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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美人如兰(一)——姜鱼

 文案:

 
四皇子突然复活,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就屡次遇险,他更想不到那救了自己的冷清美人竟就是被人渣弟弟囚禁多年的男宠——自己的伪‘情敌’!
 
真是……心疼死他了!
 
于是四皇子抱走了昔日‘情敌’,并塞了渣攻弟弟满嘴狗粮。
 
重生颜狗痴汉攻x前期冷淡后期崩坏美人受
 
扫雷:
 
1.1v1,结局he
 
2.伪情敌
 
3.清水慢热,剧情流
 
4.文笔经不起推敲,拒绝人身攻击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重生
 
主角:萧邢宇,谢汝澜(谢宁) 
 
第一卷:江湖篇
 
第1章
 
京中出了大事,四皇子突然死了。
 
身为最受其皇上宠爱的四皇子,他素来是个出了名的绣花枕头。
 
唯一的爱好就是偏爱美人,荤素不忌,男女皆宜。
 
据闻只要是美丽的事物他都喜好。
 
但萧邢宇虽爱美人,却也自诩君子的每次都有专一的追求,结果却是每次都会被美人拒绝,导致到死了都没娶着个王妃。
 
都说他是因被弟弟的美貌迷惑而格外疼爱他,还帮助他夺嫡登上宝座,到头来弟弟过河拆桥,自己也没落个好下场。
 
真正的事实却无人得知,大家都在惋惜四皇子英年早逝,或真情或假意。
 
可这时候,四皇子萧邢宇突然又活过来了!
 
当四皇子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吓坏了一群人,太上皇怜他死而复生不易,将他追封为王,偏偏不准他还活着的消息泄露出去半句,且对新皇谋害四皇子的控诉充耳不闻。
 
此时的四皇子气得想再死一死,在太上皇面前痛哭流涕。
 
“父皇!您不疼皇儿了吗?明明是老七派人毒杀我的!”
 
太上皇老神在在的数着佛珠,斜眼也没看四皇子一下。
 
“老四啊,你切莫胡言,老七要动你,你还能活着吗?”
 
四皇子话头噎住了,委屈道:“那是因为他手下拿错药了!孩儿是吃了假药!所以才逃过了老七的黑手!父皇,您可一定要严惩老七啊!”
 
四皇子也不能真把真相说出来,他的确是死了,好多年后还阴魂不散的缠着他现在当了皇帝的七弟。
 
终于有朝一日,有两个仙君发现了他的冤屈,赐他重生。
 
不过这事说了谁也不会信,四皇子当时看到那美艳的红衣仙君也只顾着流哈喇子了,待他回过神来,已经被另一位白衣仙君踹进了棺材里了!
 
若不是还未入陵,棺木也还未下钉子,他可不能爬出来吓人。
 
太上皇这才睁开眼睛看他,慈祥的问:“你平时不是最疼老七这个弟弟的吗?怎么死了一回,整个人都变了!”
 
可他就是被老七那个祸害弄死的呀!叫他怎么还疼这个弟弟啊!父皇难道也被老七给迷惑了?
 
四皇子还是不甘心:“父皇,那孩儿就白死这一回了吗?”
 
太上皇无奈摇头,缓缓闭上眼睛,长叹一句。
 
“皇儿啊,父皇现在已不是天下之主了。”
 
一言惊醒了四皇子,也堵死了他的后路。
 
他面容怔松的看着自家老父皇许久,才缓缓回神,纵使面上还有些不甘,但他也知道,能让自己悄悄的活下去,已经是父皇给他最大的恩赐了。
 
太上皇给四皇子安排到了江南,离京师千里之外,那边有一大批钱财仆人留给他,也不必担忧下半生生活了。
 
但享受这些的前提便是四皇子从今以后舍弃自己的身份,他可能再也无法回京,无法见到最疼自己的父皇母妃了。
 
太上皇给四皇子安排好了一切,四皇子自然也懂了太上皇的用心,闹腾了几天之后,便乖乖的听从了太上皇的话,像只霜打的茄子一般恹巴巴的离开了太上皇的行宫,踏上了前去江南的马车。
 
从今日起他便不是四皇子了,也不是那追封的庄亲王。
 
从今往后他便只是萧邢宇了。
 
看来在父皇这里找老七晦气是行不通的了。
 
萧邢宇掀开马车的帘子,看着那延绵不绝的青山,面色有些苍白。
 
离开京师已经好几日了,最初两日他闷在马车里生着闷气,夜晚在客栈挑挑捡捡的不愿意吃饭,偶尔望月长叹。
 
心底里悄悄的继续想着怎么才能打倒老七,要不让他挫败一下也是挺好的。
 
闲暇时便仔细列出老七的弱点。
 
老七怕什么?好像什么都不怕,文韬武略,相貌俊俏,御下有术,几乎完美的没有任何缺点。
 
只不过根据萧邢宇死后好几年的观察,他算是摸清了老七的弱点。
 
老七曾经有个很喜欢的初恋情人,还是个像菟丝花一样脆弱美丽的小美人。
 
那小美人萧邢宇生前是没见过的,死后多年却是常见的,对其面貌性情甚是熟稔。
 
小美人姓谢,容貌极美,是京师一镖局的小少爷。
 
谢美人自十七岁起就被老七盯上了。
 
不过那谢美人似乎并不喜欢他,老七便拿了谢美人的家人作威胁,把谢美人带回了府上。
 
最后玩腻了谢美人,就这么看着让府中姬妾将谢美人扔了出去。
 
那谢美人失去了恩宠,家人也被姬妾的亲眷陷害死了,一时无所依靠,柔弱的谢美人无处可去,消失了好几年。
 
据说曾经因为美艳的容貌被某个门派的高层人物强抢回去,身子早就不洁了。
 
这些都是萧邢宇死后在宫中听到那些碎嘴宫婢提起的传闻。
 
当时觉得没什么,但现在想起来那谢美人的脸蛋就忍不住长吁短叹。
 
老七这人忒不是东西了!好好的美人被他折磨成什么样了都!
 
后来老七稳定了天下,将后宫的妃子能赶出宫的赶出宫当尼姑,爱闹事的,也就是陷害过谢美人的那位贵妃还被赐死了。
 
兴许是良心发现,还是到头来还是觉得谢美人是真爱,也许还有些别的原因,老七又千辛万苦的找回了谢美人。
 
将人废去功夫囚禁深宫,甚至逼迫他做了自己的男皇后,还做出许多过分的行为,逼得谢美人后半生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这处事方式,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明君,可他的江山偏偏固若金汤。
 
老七的弱点就是那脆弱的谢美人。
 
而那谢美人本就是被老七逼迫了半辈子,哪怕和老七在一起了也就是一对怨侣,没少气得老七直冒烟。
 
可看谢美人脆弱的小身板,老七又舍不得将他如何。
 
萧邢宇从前知道了这一点,也可怜老七总是强迫谢美人,便每天在谢美人身边搞事情,吹吹阴风,夜半入梦什么的。
 
弄得谢美人三天两头的生病,急的老七扬言要砍了一批又一批太医的脑袋。
 
老七心疼了,没法继续强迫谢美人了。萧邢宇心情也顺畅了。
 
那时小小的报复一下同时让萧邢宇十分高兴。
 
这行径大抵也是触动了那两位守着萧氏王朝的仙君的原因,最终将萧邢宇这个怨鬼复活了扔回去,让他自己想办法报仇去了。
 
既然父皇帮不了他,萧邢宇心底也有了个计策,让老七最喜欢的人来对付他,这才能伤他最深!
 
虽然听起来有点对不起谢美人……不过谢美人要是再被老七抓回去,那就真的一辈子都完了!
 
与其后半生都被囚禁在后宫里,倒还不如说服谢美人同他一起反抗老七,看着那谢美人也怪可怜的……
 
打定主意的萧邢宇决定去寻找老七钟爱的那个谢美人。
 
“谢美人啊!本皇子这就来拯救你了哈哈……啊嘁!”
 
山林间的风有点大。
 
萧邢宇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身边被父皇派来照顾他的玉姑姑平平无奇,毫无表情的脸上也有些松动。
 
“……四爷,美人虽好,您也要注意身体啊。”
 
萧邢宇:“……”
 
不管了,谢美人现在大抵还在江南流浪呢!正好他也要去江南,那便来个捷足先登吧!
 
萧邢宇又开始莫名的兴奋起来了,他当然不会说是因为自己很是垂涎谢美人美丽的容貌。
 
第2章
 
入夜在一小镇上落脚。
 
带的人和事物太多,萧邢宇这一行人很是令人瞩目,行程也缓了许多。
 
加之萧四爷身子骨娇弱,坐两个时辰马车就喊累,走走停停,行至江南,已然大半个月了过去了,也才走了一半路程。
 
萧邢宇自小生在皇家,吃穿用度要比这简陋客栈好上千万倍,自然瞧不上客栈的酒菜。
 
前段时间都让玉姑姑送到房间,让漂亮的侍女小姐姐们一口一口哄着喂着才吃了一点。
 
镇子太小了,总共也就一家客栈,看着有点简陋。萧邢宇下了马车,在门前瞧了那么一眼,立马皱起了眉头。
 
玉姑姑道:“四爷,这是镇上的唯一一家客栈的,奴婢已经包下了后院,请您先去歇息。”
 
“这地方比我的书房还要小,我才不住……”
 
萧邢宇嫌弃地说着,话还未说完,眼前一黑影闪过,萧邢宇顿时住嘴,两眼发亮。
 
有美人兮!
 
从背后看去便知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却是个年轻的公子哥。
 
但萧邢宇是谁?荤素不忌是他的本性。
 
那公子进客栈了,里头的小二见了他立马迎上前,没听到说了什么,后来那公子便在一桌子旁坐下了。
 
有美人在里头吃饭!
 
萧邢宇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的改了口,“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
 
那只能便是这家客栈了。
 
只怪的是这萧四爷终于知道说想吃东西了,这会儿还非要坐在外边吃。
 
玉姑姑无奈之下只能让侍女们将那桌椅里里外外的擦干净,伺候着萧邢宇用膳。
 
可萧邢宇一坐下便让侍女们退下,说是别妨碍他看美人。
 
这天是入夜了才赶到城镇,进入客栈也是正好的饭点。
 
唯留着玉姑姑还候在身侧。
 
玉姑姑是太上皇培养的女暗卫,相貌平平,武功高强,保护萧邢宇再好不过。
 
在楼上视野广阔,萧邢宇一眼便看清了方才门前那一玄衣公子。
 
公子背对着萧邢宇,穿着一身轻薄的玄色夏衣,纤细腰身,浑圆翘臀,单是身材,便叫萧邢宇艳羡不已,想要凑近看清他的容貌。
 
那定是个绝色美人吧?
 
可萧邢宇在二楼坐下,往下俯视想要看清公子面容时,却发现——公子果真还是美人!
 
樱色的美丽唇瓣,肤如凝脂白净细腻,萧邢宇怎么看怎么喜欢。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公子带了个银制面具,将上半张脸完全遮掩,但那双清澈黝黑的眸子,只看一眼就让人沉醉。
 
萧邢宇在心底偷偷的给这位神秘美丽的公子打了九分,至于还差那一分,是因为他看不清公子的脸。
 
“这腰……这腿……真是好看极了!”
 
好看的同时,还有点眼熟。
 
痴痴的低喃出声,连邻桌的客人也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萧邢宇。
 
玉姑姑小声提醒道:“四爷,您该用膳了。”
 
萧邢宇回神,看着公子的身影,便兴致大好的多吃了半碗饭。
 
直到公子吃好了,抓起桌面的精致长剑去了后院客房,萧邢宇这晚膳才算用完。
 
之后回了客房,萧邢宇那痴迷的样子才恢复了正常,想起来他的复仇大计,大仇未报,怎能沉溺美色呢?
 
萧邢宇躺在床上深刻的反省了自己,不一会儿便睡去了。
 
月上柳梢头,估摸是认床,加之水喝多了,萧邢宇半夜便昏昏沉沉的起来了,披了件外袍开了门,吓到了边上守夜的侍女。
 
听萧邢宇说是要上茅厕,玉姑姑还特地跟在了他身后。
 
萧邢宇便生气了,憋了半个月的气撒在奴才们身上。训了一顿玉姑姑,而后独自去了后院茅厕。
 
可这一出来,却撞见了白天的公子。
 
萧邢宇色心上来,整了整衣襟,装出一副君子模样,端着架子在公子身后开口道:“这位公子,今夜月色如此美丽,你也是……唔!”
 
那句你也是来赏月的话还没说完,公子一个转身便将他嘴巴捂上,而后将人拖到一处死角,死死压住。
 
公子与他靠得极近,呼吸打在萧邢宇脖子上,连声音都格外清澈好听。
 
“别说话!”
 
“唔……”
 
萧邢宇嘴巴还被捂着,连忙摇摇头,心下却有些荡漾。
 
想他萧邢宇单身二十几年,这一回死而复生,头一个碰见的让他感兴趣的美人就对他如此亲密。
 
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觉得公子的手都是香的,长叹一口气,满脸舒爽,毫无反抗之意。
 
却引得公子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他,仿佛在看一个变态。
 
萧邢宇慢慢反应过来,公子为何将他藏起来?
 
正待疑惑问话,便听到了外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而后是一阵谈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在他们所处的这个死角,却能很好的将自己隐藏起来,并且听清楚他们的谈话。
 
那是一把粗犷的嗓音,道:“没找到萧邢宇,大人,他不在房间里!”
 
这话一出,便吓了萧邢宇一跳,偷偷探出头去,看了眼那谈话的将人,身着夜行衣,包头蒙面,手上握着一把泠泠生光的刀,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脑袋很快被按回去,萧邢宇回头看美人,公子那双温柔好看的眸子也在看他,但带了几分不悦,似乎在怪罪他探头出去太过危险。
 
萧邢宇冲公子笑了笑,安安静静的继续听着。
 
另一人说道:“他一定还在客栈里,回去找抓起来那几个侍女问一下,不是都死了吗,那就让他死个透,否则没法跟主子交代。”
 
“是,属下这就去找。”
 
两人很快离开,公子这才将萧邢宇放开,一句话的没说又要走了。
 
萧邢宇忙拉住公子,脸颊激动的红扑扑的,冲公子问道:“公子,你知不知道,我那些侍从怎么样了?”
 
从刚才二人话中,萧邢宇再傻也听出来那些人是来杀自己的,他得罪的人不外乎也就那么几个,最想要杀他的不是大皇子荣王就是现在贵为天子的老七。
 
这二人中,老大在夺嫡路上被他怼了数年,老七最担忧他将自己曾经杀害兄长二皇子的事情爆出去。
 
说起二皇子,曾经也是太上皇很疼爱的皇子,可听老七说是因为二皇子和老七府上的姬妾私通,要那姬妾向老七下药毒杀了他,而狠狠得罪了老七。
 
老七害怕了,发起狠来也没管什么骨肉亲情,先下手为强,找个机会偷偷除掉了二皇子。
 
这事正巧让萧邢宇知道了,老七也知道萧邢宇得知了此事,萧邢宇本着怜惜美人的心态让老七自己去认罪。谁知老七害怕了,处处向萧邢宇诉苦,便向萧邢宇说了上面那番解释,可事实如何萧邢宇也不清楚。
 
说到底还是亲弟弟,萧邢宇一时心软加之没有证据什么的就没说出去,还假装尽全力的帮助老七,几次三番接近他,大家都以为他被老七的容貌迷住了,毕竟萧邢宇喜好美色是京师里出了名的,甚至还为老七又得罪了大皇子。
 
可老七登位后,头一个被收拾的就是自己。
 
萧邢宇知道自己私底下做的事肯定是暴露了,所以才被老七毒杀了。亏得他还为此明面上帮了老七那么多。
 
此时他心里还捉摸不定,不过也敢肯定京师里定是有人知道了他还活着的消息了。
 
他还怕死呢,死活拽着公子想知道玉姑姑还活着不。
 
公子定定的看着被拽住的衣袖半晌,只淡淡的吐出二字。
 
“放开!”
 
“……公子何故如此冷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看公子也是个善人,你就告诉我我那个姑姑的消息吧。”
 
萧邢宇死皮赖脸的拽着公子,公子忍了忍,告诉他:“客栈里被喷了迷烟,大多人都被迷倒了,想活命的话就快走吧。”
 
“不会吧?”
 
萧邢宇有些慌张,他虽然会点拳脚功夫,到底是不精,没有玉姑姑护驾,他哪里还能活命?
 
忽而后院又来了人,公子来不及走了,拽着萧邢宇又回了那死角里躲着。
 
听脚步声,外头人不少,窃窃私语着,在外头转来转去,似乎在找人,一个角落也没落下。
 
萧邢宇有些紧张,却听身后公子气定神闲的在他耳畔轻语,“你姓萧,名萧邢宇,京师而来,身份不小,这些人是来追杀你的,对不对?”
 
萧邢宇点点头,诧异的看着公子,但又回想刚才那刺客的话,大抵是公子猜到了自己的身份,缓缓点头。
 
“是……”
 
公子也点点头,唇角却微微勾起,眸光璀璨耀眼,在这紧张的关头,看上去让人有些惊悚。
 
不过还是很美……萧邢宇又稍微荡漾了一下。
 
紧接着公子一手按在萧邢宇肩上,将他压在墙上,萧邢宇只觉力道大的惊人,强硬的姿态让他有些不安,但和公子正面靠得更近也让他很羞涩和很激动。
 
他疑惑看着公子,便见到了公子面上和善的笑容。
 
“我可以救你,一口价,三千两,你看怎么样?不答应的话,我就把你交出去,也能自保。”
 
萧邢宇:“……你说啥?”
 
公子声音轻轻柔柔的,甚是好听,只不过——公子和想象中似乎有些不一样,似乎还有些市侩?
 
第3章
 
“你在说啥,我没听清……”
 
萧邢宇艰难说道。
 
“……”
 
公子笑容一顿,精致的银质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慢慢靠近萧邢宇,眸子里有些寒意,重复道:“我说,五千两,救你的命。”
 
萧邢宇点点头,又觉不对:“刚才不是三千两吗,怎么又变五千两了?美人,你这数不对啊!”
 
“你叫我什么?”
 
公子看起来很危险,萧邢宇忙摇头,“不,没什么。”
 
公子却笑了起来,唇瓣粉嫩水润,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萧邢宇痴痴的望着与自己贴的很近的公子,便听到公子灿然笑道:“不是说没听清吗?再犹豫,我可要继续加码了。”
 
“不……”
 
萧邢宇咽了咽口水,“我,外面太危险了,我怎能让美人出去呢?”
 
公子却轻笑道:“看在你挺有眼光的份上,给你点折扣,四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可不能少了。这买卖,你到底干不干?”
 
美人如此多娇……
 
靠的这么近,萧邢宇清晰的嗅到了公子身上温馨清甜的体香,视线往下,便看到了那一小节不小心露出来的精致锁骨,脑子一热。
 
公子长得好看,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干!我干……”
 
公子也注意到了萧邢宇的视线,笑容凝固了一瞬间,便将萧邢宇放开了。
 
“那好,等着我。”
 
公子抽出腰间的短剑,慢慢走出去一点,在萧邢宇还在满脸羞赧地回味着公子姣好的唇形与锁骨时,悄悄将短剑放在刚到死角这里察看的一个黑衣人的脖子上轻轻一抹。
 
那人来不及说话,便死了……
 
萧邢宇木愣愣的看着倒在自己脚下的黑衣人,生平头一次这么靠近死人,或许又是因为见到了公子的狠厉,竟吓得腿有些发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人死了……不对,重点是公子杀人了!
 
公子敢在萧邢宇面前夸下海口,果然身手不凡。
 
待萧邢宇冷静下来,身子微微颤抖地爬出墙角时,公子已经将院外的几名黑衣人解决掉了。
 
短剑上染了鲜血,皎洁月光下,公子好看的唇轻轻吹去剑刃上的艳丽血珠。
 
既美丽又危险,公子嘴角带着笑,软布擦干净短剑,将其回鞘,向萧邢宇招了手。
 
“走吧,去看你的姑姑还活着不。”
 
萧邢宇又木愣愣的点点头,磕磕绊绊地走了两步,忽然就握着公子的手扑向公子。公子本就比他矮上几分,萧邢宇体重也不轻,他忽然便扑进了公子怀里,头猛的靠在公子肩膀上。
 
吓得公子一个趔趄,险些往后倒下。
 
而后公子错愕的看着萧邢宇一边颤抖着一边带着哭腔的说道:“吓……吓死我了……”
 
公子愣了下,嗤笑一声,伸手将不断往怀里凑的萧邢宇的脑袋推开,冷淡地说:“不就几个死人吗?他们刚才还要杀你,你现在应该感到荣幸,死的人不是你!”
 
萧邢宇眼睛红红的,像是吓得要哭了似的,瘪嘴道:“我第一次见死人,而且他们之前还要杀我……美人,我害怕,求求你安慰我一下吧……”
 
看着可怜兮兮的,可却听得美人扑哧一笑。
 
“见多了就习惯了,还有,我叫谢宁,你不要一口一个美人的叫,虽然我知道这是个事实。但是——”
 
公子认真的重审一遍:“就算你叫我美人,这四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的救命钱你还是要一分不落的交给我。不过我看你的财物似乎都在你的仆人身上。”
 
“走吧,去找你的仆人拿钱去。”
 
萧邢宇心底有些委屈,却也认真记下了公子的名字,想起了上个茅厕出来就危机重重生死未仆的玉姑姑,像个小媳妇般乖乖的点头跟在谢宁身后。
 
还在不放心地小声念叨着:“我知道了,谢美人……不,谢公子你可一定要找到玉姑姑,不然就拿不到钱了……”
 
“既然这样我一定会找到她的,萧公子大可放心,有我在,你不会丢了性命的。”
 
谢宁在墙角窥视着内院一阵,见里头没人,才拽着萧邢宇快速的潜了进去。
 
刚刚得了谢宁的保证,突然又被谢宁牵起了手,萧邢宇忽的就不知今夕是何年了。迷迷瞪瞪的跟在谢宁身后,许久才回过神来。
 
现在最关键的是没有玉姑姑在他身边,他就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能保证,将来何谈报仇啊。
 
萧邢宇心里都急死了,不知道是老大还是老七这两人中的哪个混蛋派人来杀他,心肠真是坏死了!
 
刚才见识到了谢宁的厉害,跟在谢宁身后悄悄的回到客房,萧邢宇莫名的很安心。
 
大抵是因为谢宁的保证,又或许是因为被牵了手,得到了一点小小的安慰。
 
当谢宁回过头来时,萧邢宇的脸已通红了。
 
谢宁:“……你看起来不太好。”
 
手已经被松开了,此时他们正躲在萧邢宇租住的那个客栈最好的院子外,萧邢宇结结巴巴的捏着自己的手。
 
“我……我可能是有些热!”
 
谢宁半信半疑的点点头:“里面有人,很多很多的人,我先进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别走远了。”
 
萧邢宇忙点头。
 
“好。”
 
他还自以为悄悄的摩挲着自己被谢宁牵过的手,谢宁见了便停顿了下,有些好笑地问:“第一次和人牵手?这么紧张。”
 
萧邢宇瞬间气血上涌,脖子都红了,掩饰一般急忙反驳:“当然不是!”
 
事实上谢宁的确戳破了他的小心思,萧邢宇这人有很奇怪的洁癖。
 
不是美人就别想碰他,碰上了美人又不好意思了。再者他每次碰见美人都很君子的追求,从未和什么人有过肌肤之亲。
 
而且对方是谢宁这么好看的人,当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像个小孩子一样,谢宁心道,摇头笑了笑,抽出后腰别着的短剑,温柔地摸了摸萧邢宇脑袋。
 
“没有就没有吧,别跑远了,等我回来。”
 
萧邢宇脑袋动了动,谢宁很快松开手,翻墙进了院子。
 
“谢美人刚才说,等他回来?”
 
萧邢宇痴痴的笑了笑,倏地肩膀被一只手按上,萧邢宇身子瞬间僵住,吓得险些大叫出声,身后有人!
 
“四爷,是奴婢。”
 
是玉姑姑,她在刺客放迷烟时就已经逃出了院子,躲在暗处寻找萧邢宇,刚好萧邢宇自己回来了。
 
玉姑姑低声道:“奴婢保护不力,让四爷受惊了。”
 
萧邢宇一口气差点没憋过去,拍着胸口喘着气,整个人似乎被吓得几乎虚脱了:“你吓死我了,大晚上的能不能别在身后吓人?”
 
玉姑姑想了下,认真点头:“奴婢下次一定记住!”
 
萧邢宇翻了个白眼,哪还有下次,一次就吓得够呛了!
 
玉姑姑又道:“四爷,我们现在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好……”
 
萧邢宇也是这么想的,可是——
 
“不……谢美人还在里面呢!”
 
玉姑姑道:“谢美人?”
 
萧邢宇解释道:“就是刚才救我的那个年轻人,他长得可好看了,武功又很好,还很体贴很温柔……”
 
玉姑姑打断萧邢宇:“四爷是说夜晚时用膳那会您窥视甚久的那位带着银制面具的年轻的玄衣公子?”
 
“……”
 
萧邢宇摸了摸鼻子,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好像也没错,他顾不上了。
 
“反正我不走,要么你去救他,要么我去救他!”
 
“……四爷,您别任性。”
 
玉姑姑平平无奇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太上皇命令奴婢保护您,您金体贵重,奴婢可不能看着您去冒险。”
 
“那你去把他带出来。”
 
玉姑姑无奈,遂翻墙也进了院子。
 
萧邢宇在墙外听着墙根,许久,里头传出激烈的打斗声,萧邢宇没忍住,悄悄的溜到院门,伸出脑袋去看。
 
刚巧,一个黑衣人倒在他面前,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看着他,脖子上还喷着血,溅了萧邢宇一脸。
 
萧邢宇忍了忍,没忍住先蹲下干呕起来。
 
真是太恶心了!
 
再过了一会儿,里头的打斗声停了下来,萧邢宇也没再吐了,扶着墙根坐下来喘气,忽然肩膀一重,那是一柄闪着寒光的刀刃!
 
萧邢宇惊讶抬头,对上一个肩膀收了伤的黑衣人,对方面纱已经掉了,黑乎乎的脸,向他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原来在这,害我好找!”
 
“别!别杀我!”
 
萧邢宇想往后退去,怎奈身后已经是墙根了,他慌张的扬声道:“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主子也会死的!”
 
黑衣人一手捂着受伤的肩膀,道:“不杀你,我也会死的!”
 
话音落下,大刀向上扬起,紧接着便向萧邢宇的脖子狠狠砍去。
 
萧邢宇将脑袋缩在膝盖上,双手抱住,害怕得惊叫出声。
 
“不……救命啊!要死人了啊!”
 
只听哐当一声,那萧邢宇后颈一凉,可却迟迟没有被砍掉脖子的痛感,萧邢宇呆呆的看着掉在自己脚边的大刀,慢慢往上看去——
 
那黑衣人的胸膛自后面插入了一柄短剑,黑衣人目呲欲裂的慢慢转头看去,还未看到人,插入胸膛的短剑便被拔出,黑衣人扑通一声倒在了萧邢宇面前,死不瞑目。
 
萧邢宇瞪着眼睛望着这变故,杀了黑衣人的谢宁唇边挂着笑意,他身上似乎伤到了,却慢慢蹲下,沾满鲜血的短剑指向萧邢宇的脸。
 
谢宁森然笑道:“骗我?那个玉姑姑,根本就不在里面。”
 
见是谢宁,萧邢宇松了口气,又欲哭无泪地举起双手,解释道:“我真的不知道……”
 
谢宁冷漠道:“我不管!”
 
萧邢宇冲他眨巴眼睛,以表真诚。
 
谢宁又道:“反正刺客我杀了,钱照样付给我,听到没有!”
 
只是要钱啊……
 
萧邢宇狗腿的点点头,忙道:“给你给你!你要什么都给你!”
 
谢宁抿唇一笑,甜腻艳丽,慢慢收回了指着萧邢宇的短剑,轻笑道:“这还差不多。”
 
他又伸出手,友好的笑道:“起来吧,萧大金主。”
 
“……”
 
萧邢宇愣了愣,看着谢宁,半晌没说话。看得谢宁以为他是嫌弃自己的手上沾了血,不干净,又在衣袖上擦了擦,伸手要拉他起来。
 
“刺客都解决了,再不起来,你还想在蹲一晚上吗?”
 
萧邢宇还是没说话,但下一刻,他便阖上了眼睛,昏睡过去了。
 
看起来像是谢宁把他怎么了,玉姑姑刚好出来便见到了这个场景,下意识的看向刚刚还与她并肩浴血的谢宁,眼里仿佛带着怀疑。
 
谢宁:“……这个真的不关我事!”
 
第4章
 
萧邢宇是受到太多惊吓才突然昏过去了。
 
他醒来时,睁开眼便是朝边上的玉姑姑问道:“谢宁呢?”
 
这是他在客栈租住的客房,玉姑姑闻言望向了另一侧,谢宁正坐在边上悠悠的品着茶,听到萧邢宇的话慢悠悠的放下茶杯,举起手道:“我在这!”
 
他走过来,唇角噙着笑:“萧爷可算是醒了,你再不醒来,这位玉姑姑可要处置我了。”
 
萧邢宇没料到他也在房中,脸颊微微泛红,假意的轻声苛责了玉姑姑。
 
“可有此事?玉姑姑,谢宁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可不能怠慢他。”
 
玉姑姑点头应是,依旧是面无表情。
 
谢宁告了一状,听了萧邢宇的话摆手笑道:“没关系,总算等到您醒来了,那么萧公子,我们是否应该算一下账了?”
 
算账?萧邢宇头脑还有些懵:“算什么账?”
 
谢宁登时沉了脸,漂亮的眸也染上几分寒意。
 
“不是说好的,我救你命,你给我银子吗?怎能睡一觉醒来,便不认账了!”
 
谢宁看起来有些生气了,萧邢宇这才想起这一茬,忙点头:“认!认的!我睡的有些懵了,现在是几更天了?”
 
外头天幕边已爬上一抹鱼肚白,将近五更天了。
 
想来谢宁在他昏睡这段时间一直守着他,萧邢宇心下莫名欢喜。
 
谢宁却不与他废话,直道:“既然萧公子还记得帐,那便快些将五千两交给在下吧,天不早了,在下也需回房休息了。”
 
长得好看说什么都对,萧邢宇心道,忙点头,吩咐玉姑姑去拿银票,而后忽然想起来,疑道:“不对,谢公子,不是说好了四千九百九十九两银子吗?怎么又多了一两?”
 
接过玉姑姑递来的一叠银票,谢宁唇边又恢复了惯常那点温柔笑意,心情大好,耐着心思解释道:“你给的情报不实,害我险些白忙了一场,多收你一两银子也不为过吧?还是说,萧公子舍不得那一两银子?”
 
萧邢宇摇头,“当然不是。”
 
他还有些内疚,幸好谢宁没因为他出事,美人若因为他出事了,他定会很心疼的。
 
谢宁笑道:“我就知道萧公子是个豁达人,定不会与我多计较的。”
 
说着将银票收进了怀里,抓起桌旁的精致短剑,说道:“现在萧公子也安全了,算是银货两讫了,我就先走了。”
 
萧邢宇闻言还想多挽留下谢宁,他对那些钱财几乎是没有概念的,只想着谢宁帮他一场,是个好心的美人。他好像和谢宁多说说话,与他交个朋友,最好的话,想看看神秘美人面具下的全貌。
 
想得萧邢宇心底痒痒的,可他也只是有贼心没贼胆,谢宁说要走,他便点点头应好,还和谢宁道了晚安,待人走后,还傻傻的坐在床上想着谢宁。
 
这次碰上的美人,和以往的美人都不大一样呢。
 
有了玉姑姑在旁守卫,萧邢宇才安安稳稳的睡了一觉,次日早早的起来了,准备了一桌盛宴,差人去请谢宁。
 
可下人回来后却让萧邢宇忐忑期待的心情瞬间如坠冰渊。
 
“爷,听闻那位谢公子今早一早便退房了,已经离开了客栈了。”
 
谢宁走了?萧邢宇心底有点失落,闷闷不乐地在玉姑姑的催促下继续着前往扬州的行程。
 
天黑前在下一个城镇最好的客栈入住。
 
城镇偏巧在南方,正逢灾荒年,颗粒无收,这一带的平民都过得有些苦,据说许多人都吃不上一顿饭。
 
萧邢宇下了马车,不大情愿的住进了这家据说是这城镇最好的客栈,这客栈的客房简陋得,连他的马车都比这好上百倍。
 
端上了客栈里最好的菜色,萧邢宇没多大兴趣,继续坐在二楼临窗处,观察着外头街上形形色色的路人,习惯性的在人群中寻找着能让下饭的美人。
 
这一看倒真让他见着美人了,且还是他今天想念了一天的神秘美人谢宁!
 
那人还是一袭玄色衣袍,站在对面似乎是米铺的店里跟别人说着什么。
 
萧邢宇连饭也不好好吃了,喜滋滋的起身下楼:“走,下去看看那个人是不是谢宁!”
 
带着银制精致花纹面具,手持长剑,腰间挂着与长剑同款的短剑的玄衣美人,除了谢宁还能有谁?
 
果不其然,萧邢宇兴冲冲的跑下去是那人还没走,熟悉的背影让萧邢宇一下子便叫了出来。
 
“谢宁!”
 
谢宁闻声回身,熙熙攘攘的街上,人群一角,萧邢宇向他招着手,满脸喜气,正要走过来。
 
谢宁眉头皱了下,转头跟米铺老板说了些什么,萧邢宇到他面前时正好见到那胖胖的米铺老板手中数着一叠银票,笑容可掬的向谢宁保证。
 
“谢公子放心,您吩咐的事我们一定会做到的。”
 
谢宁点头道:“我相信老板不会让我失望的。”
 
他似有意似无意的晃了晃手中的宝剑,那老板忙点头应好。
 
萧邢宇倒是听得一脸茫然,这会儿谢宁也忙完了,似乎没料到在此处又见到了萧邢宇,怪道:“萧公子,好巧,又见面了。”
 
谢宁终于理他了,萧邢宇喜道:“是好巧!谢公子,难得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上次就很想请谢公子共饮一杯,感谢公子的救命之恩,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谢公子,正好我在客栈里叫了酒菜,你这次可一定不能爽约啊!”
 
对方可怜巴巴的看着他,青年的俊秀相貌看着便有些傻兮兮的,谢宁更是愣了下,而后注意到身后的玉姑姑默默的将手按在剑柄上时。
 
玉姑姑的本事谢宁也是见过的,强权之下,只好无奈点了头。
 
“好……”
 
美人答应的好爽快!
 
萧邢宇心里很是激动,跟在谢宁身后上了楼,又向玉姑姑使了个眼色,对方便默默的退了出去。
 
能与谢宁一块进食,萧邢宇这会儿也食欲大开了,将那些客栈里的特色菜一样样的夹道谢宁碗里,仔仔细细的介绍了菜色。
 
连边上的小二都为之叹为观止,这位客官可是将他方才介绍菜色的话一字不落的都记下了呢!
 
碗里渐渐堆了一座小山,谢宁忍了许久,没忍住道:“够了,萧公子,您不是请我来饮酒的吗?别再夹菜了……”
 
萧邢宇想想也是,放下了筷子,抓起边上的酒壶给谢宁满上,嘴上还在滔滔不绝。
 
“谢公子,这酒可是这客栈独有的梨花酿,味道清甜,不易醉,你快尝尝!”
 
谢宁有些招架不住萧邢宇的热情,干笑着接过将要递到嘴边的酒杯,小小的抿了一口,点头道:“确实如此,萧公子。”
 
说着,他那双黝黑的眸子转向萧邢宇,神色多了几分警惕。
 
“萧公子还是有话还是直说吧,若你还在记挂着我讹你的那一笔银子,我还你就是了。只不过我都用了许多,现在剩不了多少了。”
 
萧邢宇闻言愣了下,觉得自己挺冤屈的,急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要感谢你而已。”
 
谢宁道:“……不是就好……那也不必了,你也给了相应的酬劳,我怎么还好意思接受你的感谢呢。”
 
谢宁这会却是与上次见面不同,他似乎想快些离开这里,或许是想快些远离萧邢宇。
 
但萧邢宇却是放下了酒壶,深思熟虑的想了一番,直言道:“谢公子,上次我也见识到了你的功夫,却是厉害,连玉姑姑也说了,你的功夫是一流的。”
 
似乎还在铺垫些什么,谢宁眼珠子转了转,干笑道:“二位过誉了,在下只是个普通的江湖人……”
 
“不!你就别谦虚了。”
 
萧邢宇道:“实不相瞒,我其实是京师来的,因为得罪了一些人不得不躲到江南来,但是前不久就被仇家知道了我的行踪,幸好得公子相救。”
 
“要去扬州这一路上,指不定还会碰到上次的事情,我也担心哪天醒来了,脑袋就没挂在脖子上了。”
 
谢宁耐心地挑出了病句,提醒道:“脑袋被砍了,就醒不来了。”
 
萧邢宇摆摆手,继续道:“你也知道,玉姑姑虽然功夫好,但是到底还是不够安全,所以我想,聘请谢公子你作为我的护卫,护送我到扬州去,你完全可以放心!关于酬金,只要你开价,我都给得起!”
 
萧邢宇说完,满怀期待的等着谢宁的回答。
 
他是真的很想和美人在一块啊,想想谢宁应该是爱钱的,他便以钱诱惑,一路上不但保证了自己的安全,还能有美人作伴,多好啊!
 
当真是一箭双雕啊!
 
萧邢宇对自己突然想到的这个主意信心满满,他看了看谢宁的神色,心想谢美人这次一定会答应了吧?
 
我真是太聪明了!
 
第5章
 
但到底谢宁还是拒绝了萧邢宇,不知为何原因,他也不细说。
 
萧邢宇整张脸纠结在一块,“谢公子……这可是一大笔银子,你可以想讹多少就讹多少,我没意见的!”
 
听上去他好像个求着别人抢他钱的神经病。
 
谢宁嘴角抽了抽:“萧公子,我只是不想再冒险了,你也说了,你才到半道上,就开始有人追杀你了,往后指不定会更多,所以……你懂的。”
 
意思就是,再多的钱他也不去了。
 
萧邢宇好失望的看着他,小声的多问了一遍:“真的不去吗!?”
 
希望对方能答应他,但谢宁却很爽快的摇了头,“不去。”
 
萧邢宇叹了口气,垂头道:“那也好,省的让我连累了谢公子。”
 
可怜巴巴的模样,谢宁眸色暗沉,只是笑了笑,道:“我还有事,先走了。萧公子不必送了,告辞。”
 
这世道上,一旦别离,兴许一生都不会再有重逢相见的机会。萧邢宇又身处危机,根式深刻的懂得这个道理。可是眼前的谢美人是他遇见过最好最好的美人了,他真的很像将他留下来,兴许是上次被他救了,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依附感。
 
但萧邢宇向来是不会为难美人的,他点点头,忽又想起什么,自怀里逃出一个精美瓷瓶,道:“谢公子等会儿!昨天我看到你的手臂受了伤,一定很疼吧?这是宫……我家里的秘药,对外伤效果很好,你就收下吧,当是让我聊表谢意。”
 
这瓶底刻着萧字的药瓶里,装的何止是上好的外伤药,还是能祛除疤痕的良药,萧邢宇可见不得美人身上多道疤,特意挑出了这瓶药想要送给谢宁的,可惜他准备好了要送人,谢宁已经走了。
 
正好这次又碰上了,他当然要送给谢宁了。
 
谢宁拿着精致药瓶愣了下,萧邢宇面上挺失望的,又有些希冀的看着他。
 
“这伤药我上次就想给你了,可你走的太快了。我们能遇见也是缘分一场,或许我这次真的活不长了,能认识谢公子,我也三生有幸了。”
 
他说完便觉心下一下子放轻松了,朝谢宁笑道:“谢公子,告辞。”
 
看上去似乎很失望,还有点难过,有点茫然,仿佛一头钻进了猎人陷阱,等待死亡来临的幼兽,谢宁愣愣的看他半晌,点头:“告辞。”
 
谢宁还真的走了,看着独身一人,比起他萧邢宇自然豁达潇洒上许多,萧邢宇兀的生出几分艳羡。
 
夜里做了个梦,萧邢宇梦回了复活前,冤魂在宫中缠绕着老七的事情。
 
老七名萧潜,是太上皇的七皇子,母不详,自小养在冷宫云妃那处,与贵妃所产的萧邢宇的出身乃是天壤之别。
 
萧邢宇自小就养在父皇身边,便是因他心性单纯父皇对他极为疼爱,而在十五岁之前,萧邢宇是对这个比自己仅小了两年的七弟是没什么印象的。
 
萧邢宇十五岁时还在宫中和宫女们玩躲猫猫,当时萧潜已经出宫建府,定下了侧妃,来年便要大婚,且已经跟在户部做事了。
 
对于这个小时候见过几次有些丑巴巴的七弟,萧邢宇本是没什么兴趣的,他们见面的机会也不多,萧邢宇满了十六才出宫建府,之前是整日待在宫里,后来是整日混迹街头,寻找美人,几乎和萧潜见不着面。
 
而那一年春,除夕夜时萧邢宇再次见到了萧潜时,险些要认不出来了。
 
已长成少年的萧潜小时候干巴巴得有些平凡的容貌已经慢慢长开,那张俊秀清冷的面容谁人见了不叹一句,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可将萧邢宇惊艳了一把,原因却是,萧潜长得与一人太像了,像的让萧邢宇见了他便忍不住产生好感,从而为他退步。
 
直到死后多年,萧邢宇才知道萧潜为何长得像那个人,原来他年少时暗恋过的那个小哥哥正是萧潜的亲表兄。
 
年少暗恋,却又不敢表白,而后猝不及防,暗恋的小哥哥就要成亲了,萧邢宇自然痛心,为此惦念了许多年。
 
他知道萧潜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但不可否认的是,萧潜的确也是个很有能力的强者,直到他登上宝座后,对着自己露出了獠牙,萧邢宇才彻底和这个弟弟反目成仇。
 
萧潜害过的人不少,但最可怜,还得数谢美人。
 
谢美人谢汝澜,一生被其所迫,光是见萧潜如此逼迫一个美人,萧邢宇便十分痛心了,更何况,萧潜做的还不止一点。
 
萧邢宇虽不是什么圣人之心,但也有一颗良心,看着这时间再过一年,萧潜就要将谢汝澜带回宫去了,若是他不能提前找到人,那便失去了一个帮助他报仇的莫大助力,还要眼睁睁看着美人受苦。
 
萧邢宇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欺负美人的人了,这点永远也不会变。
 
醒来后长吁短叹许久,离着扬州还有一段路程,既然他的身份被人发现了,那么想必接下来也不会安生了。
 
第6章
 
萧邢宇已经意识到了危险,他自然不是个真笨蛋,只知道沉迷美色。
 
出发前差人送了信,想寻求自己的狐朋狗友护送他一程,正好在下一个落脚点,刚入了城门,便有一行人在那处守候了,为首的一人是个摇着折扇的俊俏的公子哥儿,一身风流骨,路过的许多怀春少女见着了都羞得低下头去。
 
马车停下,车上下来一女子,相貌平平,看不出来年龄,懂武功的人能看得出来,她的腰间却似乎盘着一柄软剑。
 
这个女子会武且很强,气势很强,脚步很轻。
 
为首的公子哥儿收起了折扇,女子刚巧到他面前,俊俏的公子哥立马俯首作揖,堆起满面笑容,“原来是李玉姑姑,一路风尘,玉姑姑辛苦了。”
 
玉姑姑微微低头道:“傅少爷安好。”
 
那姓傅的公子哥儿,是萧邢宇亲娘舅的大儿子,傅云亭。亲娘舅辞官多年,待在徐州当个闲散员外,身家百万金银不在话下,这傅云亭说不得与萧邢宇很是熟稔,但却是萧邢宇可以信任的人。
 
虽说他萧邢宇在某些意义上是“死”了,可他京中还有个太妃娘亲,和身为小王爷的亲弟弟萧觉,再者天大地大,舅舅可是与他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然信得过。
 
傅云亭往身后的豪华马车瞧了眼,低声朝玉姑姑问道:“这、表兄他真的在……”
 
玉姑姑道:“傅少爷,四爷说乏了,麻烦傅少爷前面带路,让四爷早些进府歇息。”
 
“是是是。”
 
傅云亭忙不迭点头,那双桃花眼也不敢到处乱飘,战战兢兢的领着人去了傅府上,不算短的一段路程,傅云亭却从头到尾倒没听到马车里头那人说话的声音,更是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而在傅府门前,傅老爷子已等候多时了。
 
马车停了下来,玉姑姑提醒道:“四爷,到了。”
 
萧邢宇闷到险些睡着,连连打了几个哈欠这才掀开帘子,慢悠悠的踩着下人的背下来,还有些不着地的晕乎感,萧邢宇按了按额角,抬头看那门匾。
 
傅府。
 
门前老爷子和家眷跪的笔直,想了半天,老爷子才含糊跟着玉姑姑一道喊着恭迎四爷,身后一众十数家眷附议,虽然除却老爷子和见过萧邢宇的傅云亭,还有一个亲表妹傅云静,其他人都是不认得这位传闻中架子很大,京师而来的四爷的。
 
但这也不耽误萧邢宇认人,虚扶起老爷子,道:”舅舅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听到他的话,傅云亭与傅云静兄妹俩才敢抬起头来,前者满脸震惊,后者瞬间红了眼眶,又立刻垂首掩饰。
 
萧邢宇倒是认出了那边上的二八少女。
 
“这是云静吧,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几年前我来这玩时你还是个小豆丁呢。”
 
萧邢宇笑道,又看向傅云亭,一手拍上对方肩膀,“多年不见,云亭也担起了当家大任了,不错不错。舅舅,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吧?”
 
最后才留意到老爷子,不知他是不是故意的反正,老爷子是想多了一点,挤出一张笑脸腰不敢挺直,笑道:“劳四爷关心,老夫这些年过的很清净。”
 
话锋一转,门前太多人在看热闹了,徐州大员傅老爷子一家,向来连官府也敬重他几分,却为了这么个年轻的小子跪下低头,看得不少人窃窃私语,开始猜测萧邢宇的身份。
 
老爷子道:“四爷,正当午时,外头日头毒,请您先入府歇息。”
 
这倒是确实,萧邢宇点点头,跟随老爷子带着一群人进了傅府。
 
傅府也算是皇亲国戚,好歹也是国舅爷啊,家中自然富庶非凡,萧邢宇这大半月在简陋的食宿中受的苦在此处也得到了一点点安慰。
 
正值盛夏,通风凉爽的庭院里还特地在角落里摆上了冰块,因萧邢宇最是怕热了,还端上了许多时蔬瓜果,专门采购的哈密瓜各种干果,让萧邢宇险些有种回到了王府的感觉。
 
傅老爷子不敢多问什么,萧邢宇也只传了信在此地经过留宿几日罢了。
 
萧邢宇住的南院自然保护森严,没让别的什么人靠近,保证了萧邢宇的安全。终于在浴池里好好的洗清了疲惫,萧邢宇心想这回总该安全了吧,警惕心也放下了许多。
 
夜间传上了美味佳肴,经过玉姑姑的银针试毒,还有下人的试吃,才敢放心让萧邢宇享用,却来了个人,还是个萧邢宇熟悉之人。
 
二八少女,人生最美的年华,美得像朵清晨盛开还沾着露水的花儿。
 
萧邢宇对这个表妹印象还挺深,还未等她屈膝行礼,便招手叫人过来。
 
“那么多礼干什么,云静,来坐下吧。”
 
傅云静粉颊微红,小幅度的点了头,莲步轻移,坐在萧邢宇对面,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萧邢宇却没怎么注意,对待美人他一向是很体贴的,且这小孩还是自己的表妹,也常进京来陪自己的母妃,萧邢宇待她格外亲切些。
 
“好久不见,云静都长大了,这时候来找表哥,可是有什么事情?对了,你吃了没有,陪着表哥用点吧,瞧你这瘦巴巴的样,多吃点才更好看啊,玉姑姑,替表小姐准备一下……”
 
“不、不用了表哥!”
 
傅云静道,又扭扭捏捏的低下头去,低声说道:“云静只是来看看表哥,云静吃过了,表哥不用担忧。”
 
看得出来傅云静有些为难,似乎有话要跟萧邢宇说,萧邢宇也慢慢放下食箸,柔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事情想跟表哥说?”
 
傅云静微微蹙了眉头,稚嫩而秀雅的面容多了几分忧愁,眸光对上萧邢宇,却又在瞬间闪躲开去,有些焦躁,又有些不安的模样。
 
萧邢宇想了想,摆手撤去了守在边上的婢女们,连玉姑姑也退到了门前,这才又问傅云静,“到底是什么事,与我有关吗?现在可以说了?”
 
傅云静侧首看了眼门口,眉间带着清愁,道:“表哥,你是怎么活过来的,云静真的以为……以为你死了……”
 
说着眼眶忍不住又红了,萧邢宇手忙脚乱的找出帕子递过去,语气轻快的解释道:“这倒不是什么大事,表哥我是有福之人,区区一杯毒酒,毒不死我。”
 
“表哥……”傅云静接过手帕,幽幽地看着萧邢宇道:“可是,福祸双生,云静担忧表哥会再次被奸人所害。”
 
萧邢宇笑容褪去,正色道:“你可是知道什么?”
 
傅云静道:“姑母待我不薄,我自当为表哥担忧,表哥,实不相瞒,云静确实有事与你说,但是请表哥听完后一定要相信我,也不要怪罪我们。”
 
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萧邢宇更是疑惑。
 
“到底是什么事?”
 
傅云静叹了口气,道:“表哥,你出京以来,我便收到了姑母的信,徐州是你去江南的必经之路,姑母托我多照看你,我也一直在等待表哥的到来,只是前几天,我爹他……”
 
“原来妹妹也来了!”
 
傅云静刚说到一半,便被门口一人打断了,两人看过去,正是傅云静的兄长傅云亭。
 
他在门前向萧邢宇行了礼,一边笑道:“父亲叫我来表哥这里看看是否缺了些什么,没想到,妹妹你比哥哥还早了些来找表哥了。”
 
“起来吧。”
 
萧邢宇摆摆手,玉姑姑便将傅云亭放了进来,可傅云静见了亲哥,却如同老鼠见了猫似得,坐在凳子上都开始微微发抖了。
 
萧邢宇赐了傅云亭坐下,接着再问傅云静:“你爹他怎么了?”
 
傅云静捏紧秀美纤细的五指,抿着唇垂头不语。
 
却是傅云亭听了,恍然笑道:“哦,我猜妹妹是想说,一个月前父亲给她定了与刺史庄大人家大公子的亲事,可惜那庄大公子似乎不大讨妹妹欢喜。”
 
他说着又转脸苦口婆心的训斥傅云静。
 
“妹妹,你若不喜欢嫁给他,兄长替你像爹求情,退了这门亲事便是了,莫要惊扰了表哥,表哥一路奔波,也累了。”
 
萧邢宇听着总觉得傅云静那最后几个字咬的格外重,半信半疑的问傅云静。
 
“云静,是这样的吗?”
 
傅云静微微抬起头,看了眼萧邢宇又看了看傅云亭,傅云亭倒是笑得坦荡,似乎有些无奈的道:“云静,爹自小便待我们很好,断不会真的勉强你的,你放心好了,娘在天有灵,也不想看见你与爹闹别扭的。”
 
“爹他……”
 
傅云静咬着唇瓣,对上傅云亭的眸子,半晌才低头丧气道:“是,云静惊扰表哥圣驾,请表哥不要怪罪云静。”
 
既然傅云静都这么说了,萧邢宇也便信了,摸了摸小女孩的额头笑道:“怎么能算惊扰呢,你放心若真不想嫁,便差人告诉我母妃,她疼你得紧,不会看着你受委屈的。”
 
傅云静轻微的点点头,傅云亭又劝道:“妹妹,方才你与爹争吵,我都听到了,爹年纪不小了,你也懂事了,往后断不可如此了,听话,跟哥哥去给爹道个歉。”
 
傅云静却不大情愿:“可是,我……”
 
“去吧去吧,我这没什么事,你们都回去吧。”
 
听傅云亭这么说,便信了这只是傅云静的小女儿心性了,萧邢宇也便不留他们了,看着傅云静一步三回头的跟着傅云亭离开院子。
 
第7章
 
夜风微凉,吹散了夏日的燥热,圆月挂在漆黑天际,将大地洒满银光。
 
良辰美景,本该好好赏月品花,亦或者是像萧邢宇这般奔波数日后,美美的睡上一觉,但这偌大的安静的府邸中,自前门忽然来了很多人,还是很多很多的官兵。
 
火光几乎将前院的照耀得如同白日一般,后院还是静悄悄的的,傅老爷子和傅云亭自府门悄悄地迎进来以为身穿铠甲的将军,低声窃语,不知道在交谈什么。
 
萧邢宇正睡得迷迷瞪瞪,房门却被人拍的震天响,还是熟悉的声音,是傅云静,还有玉姑姑的阻拦声。
 
门外二人交谈声有些大,吵得他不情不愿的爬起来,拉开房门,果真是傅云静来了,萧邢宇那点不高兴也立马消散,堆起了笑容,道:“云静,你怎么来了?”
 
傅云静见萧邢宇起来了,推开了横臂拦住她的玉姑姑,她看起来很急,脸颊红润,呼吸不畅,额头上泌出了一层香汗,抓住了萧邢宇的手急道:“邢哥哥!刚才哥哥在,我没能说清楚,我爹他串通京中的人,要拿你回京面圣!治你欺君之罪,就等着你来了。”
 
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劈在萧邢宇身上,傅云静的话萧邢宇自然是信的,更何况还是这么重要的事,傅云静不会陷害他爹,也见不得萧邢宇出事。
 
萧邢宇清楚,若是让老七抓着他了,他还能有什么好下场?老七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他若是轻易便放过萧邢宇了,那就不是萧潜了。
 
萧邢宇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傅云静拼命点头,“前两天,我路过书房,无意中听见爹和哥哥在跟一个人密谈此事,云静不会骗你的!方才入夜,爹已派人传信刺史大人,想必此时,他们的人已经要到府中了。邢哥哥,此地不宜久留,你跟玉姑姑快走啊!”
 
萧邢宇还是没反应过来,不可置信:“舅舅连我母妃的情面都不讲了吗?他为何要出卖我?就不怕我父皇怪罪他?”
 
傅云静轻轻摇头,苦涩道:“我不知道……但是邢哥哥,现在七皇子才是真正的皇帝,我爹我哥哥他们也是身不由己,为了傅家,他们没得选……邢哥哥,请你不要怪罪他们。”
 
是啊,萧邢宇很快明白了,老七登基已快半年了,这天下他还有何处把握不住的?可作为他的亲舅舅,他们是一荣俱荣一败俱败的利害关系,傅家却不认这个账,买亲外甥求荣,实在是让人痛心。
 
傅云静又道:“邢哥哥,你快走吧,后门那里云静已经疏通好了,你们快些离开,这里云静还能挡一会儿。”
 
见状玉姑姑劝道:“四爷,现在恐怕我们非走不可了。”
 
萧邢宇想了下,还是好生气的道:“你爹的事,等我日后再跟他算账,玉姑姑,我们准备一下,马上走!”
 
匆匆回房收拾了些重要的东西塞进包裹里,傅云静便带着萧邢宇和玉姑姑二人去了后门,果然如傅云静所说,后门边上只有傅云静的一个贴身丫头在守着门口大敞着,从这往回看,便见到了灯火通明,仿佛在谋划着什么的前院。
 
萧邢宇哪里还不信,玉姑姑听力过人,很明确的告诉他,前院有很多人,比傅家的人多了好几倍,虽然动作声音很轻。
 
送至后门,傅云静取出一块令牌,交给萧邢宇,道:“邢哥哥,这是我那刺史府公子未婚夫的令牌,带着它,你就可以出城门了,快些走,他们都等着抓你呢!”
 
指不定傅云静是如何拿到这块令牌的,定是不易的吧,萧邢宇忘了生气了,接过令牌,半晌才道:“云静,你爹他们都出卖我了,多亏你,谢谢你帮我。”
 
傅云静摇头苦笑:“我出生便没了娘,自小被姑母接到宫中长大,年纪大些了才回了家,在我心中,邢哥哥你是很重要的人,姑母也曾许下,让云静成为你的王妃……”
 
她说着说着,便羞涩地低下了头。
 
“只可惜,上次邢哥哥遭刺客毒杀,大家都说你是英年早逝,爹便将我许配给了他人,但云静只想和邢哥哥……不说这个了,邢哥哥,云静相信你一定还活着,能够再见到你一面,云静就很开心了。”
 
听傅云静透露的这一番女儿家心思,萧邢宇却有些难堪,他只是将傅云静当做妹妹,从未想过……他的母妃还许了这么不靠谱的事情!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
 
傅云静的情他萧邢宇是还不了了,年轻的女孩儿从萧邢宇久久不语中便猜测到了萧邢宇的答案,她的眼眶红红的,却眨了眨眼睛似在掩饰泪水一般,抿了唇勉强笑了笑。
 
“邢哥哥我知道了,你向来不喜欢被束缚,做事有自己的主张,云静不强求。但求邢哥哥能平平安安的活着,你开心了,云静就满足了。”
 
“我……”
 
萧邢宇皱了眉,千言万语只在唇边化作一声叹息,道:“静儿,谢谢你。”
 
傅云静笑了笑,轻声细语道:“走吧。”
 
萧邢宇点点头,闷着头快速离开了后门,生怕走的晚了,他就要不忍心傅云静为帮他所做出的事而回头不走了。
 
这边人刚出了后门,前门才迎来了徐州刺史庄大人。
 
傅老爷子和傅云亭在门口等待已多时了,真见着了庄大人,却没个好脸色。
 
那庄大人不满于半夜被人惊扰,但对方是国舅爷,他也只能吞声忍气,低声下气的问:“傅老爷,这么晚了请本官来,可是有什么事?”
 
他转眼看向比自己先来一步的副官,但对方也不知道是何原因。
 
便见傅老爷子摸着胡子悠闲道:“老夫家中进了小贼,麻烦庄大人派人查个清楚。”
 
“进贼了?”
 
但傅老爷子的态度并不像是损失了什么财物,庄大人问道:“本官听说傅老爷府上来了贵客,这么快就又招来了小贼?”
 
傅老爷子笑道:“那小贼厉害,将老夫的客人都吓走了,庄大人,你也知道老夫府上客人都是京城里来的,可金贵着呢,这件事情,麻烦庄大人亲自查一下。”
 
只是进了贼盗,却要请动刺史,庄大人若不是见他是国舅爷,当场就发脾气了,还是忍了忍,道:“不知府中丢失了何物,本官让人搜查一下可好?”
 
傅老爷子道:“庄大人亲自去搜老夫比较放心,管家,带庄大人去后院吧。”
 
气得那庄大人咬了咬牙,他堂堂刺史,要来做这小事,最后还是笑着跟人去了后院。
 
他刚走,傅云静便出来了,却不似刚才那样柔弱得随时要落泪的模样,反而轻快的笑着走上前搀扶着傅老爷子。
 
“爹,哥哥。”
 
傅老爷子看她时眼里很是慈祥,问道:“事情办好了?”
 
傅云静笑道:“爹尽管放心,邢哥哥自小便信任我,我哄他两句,您和哥哥又在门前虚张声势,他已然全信了,这会儿应该和玉姑姑出城去了。”
 
傅云亭点头:“妹妹果真是聪明。”
 
傅云静扬起下巴得意笑道:“那是当然,只不过不知道邢哥哥会不会照我们的计划,去那个地方。”
 
傅云亭道:“我先前刻意向他打听了他行程路线,他若是谨慎一点定是会绕道而行,届时必定会去那个地方。”
 
傅老爷子叹道:“当真如此便好,希望四爷能按主上安排的路走。”
 
傅云静点点头,想到了什么又急道:“爹,那劳什子和庄大人儿子的婚约,你可得说话算话,将它解除了。”
 
傅老爷子笑道:“这是当然,你那未来公公刚进去了,等他出来了,爹立马就跟他说这事。”
 
傅云静这才安心,可想了想,又有些担忧。
 
“爹,我们以后还有戏份吗?”
 
傅老爷子道:“爹不知道,看上面怎么安排吧。”
 
傅云静有些闷闷不乐,傅云亭却调笑道:“妹妹,表哥刚走,你便想念他了?”
 
“……哥哥,就怕邢哥哥下次再见了你,非得凑你一顿不可。”
 
傅云亭道:“表哥会再来的吧。”
 
傅云静叹了口气,“我还想再见见表哥。”
 
一阵静谧,几人还站在门口处,傅老爷子望天长叹,道:“我们只要按照吩咐,作为一个引路人完成自己的任务即可,下面的路,他得自己一个人走了。”
 
傅云静反驳道:“这倒是算错了数,还有个玉姑姑呢。”
 
傅老爷子摸着胡子笑了笑,谁知道呢,没准哪一天,连玉姑姑也会离开萧邢宇身边,万事只能靠自己,真到了那一天,不知道萧邢宇会如何选择了。
 
第8章
 
山林间,小道上一架普通马车慢悠悠的走着,赶车的马夫是在周边村落雇来的,里头的两位老板是一男一女,衣着华贵,男的俊秀儒雅,虽然有些呆呆的,也掩不住一身贵气,女的却容貌平平,背上背着个包裹,守在男的身侧,应当是个仆人。
 
车夫并没有多问些什么,昨夜里接了这趟生意,只因为对方出的价钱高,虽说急了些,连夜便要赶路,却非要绕开了平坦的官道,走这山间小道。
 
此二人正是萧邢宇与玉姑姑,他昨夜借助傅云静给的令牌顺利出了城,也知若真有人要抓他,徐州城决计不是平安之地,让玉姑姑去找了代步工具,连夜离开了徐州城。
 
因为屡屡遭遇危险,萧邢宇几乎都要怀疑人生了,他才离开京城多久,父皇手下的人办事不可能这么不牢靠,消息说泄露就泄露出去了。还有就是昨夜的事,要是老七或者老大要杀他的话,他完全可以理解,可他亲舅舅那臭老头,萧邢宇心里是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傅云亭先前明里暗里向他打听行程路线,他一时口无遮拦说了出去,上了马车一回想立马改了路线,让车夫绕道而行,心道不过是远了些,慢了些到扬州去而已。
 
做了一夜的马车,加上这普通的马车始终比不得之前的舒坦,走的又是山路,萧邢宇都被颠很不好受,脸色苍白,惨兮兮的,想想还是不甘心,抱着膝盖跟玉姑姑抱怨道:“臭老头子太不够意思了!居然真要出卖我,回头我让父皇母妃降罪他!”
 
玉姑姑想了想,静静的道:“四爷,现在只剩下我们二人,接下来还是尽快到达扬州为好,太上皇已派人在扬州为您准备好了一切,到了那里,您就能安全了。”
 
他倒是想快些去,都怪前半个月磨磨蹭蹭的,现在不得不绕道而行,也还有一半路程,萧邢宇烦躁的将脑袋缩进膝盖里,闷声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们这些家伙没一个是好人,烦死了!”
 
玉姑姑闻言再不说话了,依旧安安静静的守在身侧。
 
黄昏后到达漯河县,车夫到了地便往回走了,萧邢宇带着玉姑姑走进了这破土城门,街上空无一人,看起来很是荒败,城门两角,一群脏兮兮的乞丐端着破碗坐在地上吃吃喝喝些什么东西,老男有女,皆是老弱病残,大家都是衣不蔽体,面黄枯瘦的样子。
 
萧邢宇只看了一眼,便皱了眉移开了视线。
 
快步走过此处,方觉这破县城,比个村庄大不了多少,看起来很贫穷,还是非常贫穷的那种。
 
地面干的开始有些开裂了,无端的让人觉得口渴。
 
萧邢宇走了几步脚就累了,找了间唯一看起来能住人的客栈住宿,进到小客栈里头,劈头盖面一个苍蝇拍袭来,萧邢宇没反应过来,眼前持着苍蝇拍正要打下的手就被玉姑姑拦下了。
 
而后是朴实而泼辣的老板娘一脸赔笑,“哟哟!大、大爷,小的没注意有人,不是故意拍您的,疼疼……姑娘手劲还真是大……”
 
带着独特口音的大嗓门将萧邢宇惊醒回神,暗自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叫玉姑姑放手。
 
回头看着玉姑姑面无表情的说要住店,老板娘揉了揉手腕不敢大声呵斥这位凶狠的女客人,连连点头应好,“是,一定给二位准备最好的房间!”
 
只是这客栈却是冷清得很,桌上还有薄薄一层灰尘,看着便知近来或者一直以来生意都很差。萧邢宇微微挑眉,小声道:“这破地方能住人?”
 
老板娘一听便气了,“话可不是这么说,妾身知道二位都是大地方来的,但我这福运客栈可是漯河县里最大最好的客栈了,公子若不住,那便随你,只是若找不到别的比我这还好的客栈,可不要再回来。”
 
听起来还挺是回事,萧邢宇一时语塞,但他实在是累了想找个地方坐一坐,躺下歇一歇,无奈的摇头,侧首示意玉姑姑拿出了一锭银两,果真,一见到银两,老板娘便不多话了,兴高采烈的招呼二人上楼上客房。
 
闲暇时间萧邢宇没忍住问了老板娘,“街上怎么那么多乞丐,放眼望去少说也有百来人,还全都是些老人孩子?”
 
老板娘笑容一顿,笑叹道:“这年头不好过,不是涝灾就是旱灾,这地已经快半年没下雨了,地皮都干了,二十里内外的村庄的村民庄稼都死了,没办法过活了,有本事的人都离开了县城,剩下些可怜的老人孩子们,谁管他们呀?他们就只能跑来漯河县,官府在这赈灾,起码还有口水喝,可不知道何时才能过去,我这客栈后院的水井也快干了,”
 
“唉,到时我也得走了。”
 
老板娘这话让萧邢宇沉默了良久。
 
这客栈的确比之前住过的地方差上许多,但现在萧邢宇身边也没几个人在哄着他开心了,加之饿的极了,夜里就着几盘普通的菜色多吃了两碗饭,而后躺在玉姑姑铺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床榻上思考人生。
 
今年才开春不久,境内多地便闹起了旱灾,荒废了万顷良田,所以他们来时,街上才有那么多乞丐,因为没有食物,大家都要活不下去了,故而县上冷冷清清的,有本事的人都走了,生怕被这些灾民所累,而漯河县也渐渐少了很多过客,因此客栈一个住客也没有。
 
河道已然干涸,露出坑坑洼洼的河床亦裂成蜘蛛网状,这个地方快一年多没下过雨了,有力气的男人也都随官府去开渠挖河道,指望那点遥不可及的南方水流,据说已经快三个月了,这里的百姓也快坚持不下去了,可此地靠近江南,也并不是旱灾最严重的地方,还能勉强坚持一段时间。
 
萧邢宇自小跟随在父皇身边,对这些黎民百姓的苦难不能说内心分毫不动,反倒还有些难受。
 
父皇禅位,老七登基第一年便闹了大旱灾,如同他上一次见证的一模一样,也是这次几十年不遇的大旱灾,通知各州各县开渠挖河道,将南方水源引流向北,大开国库抚恤灾民。
 
而后河道挖成后不久,老七便亲自求雨,三日后竟真下了雨!成就了老七登记后的第一件大功绩,因此得了民心。
 
虽说是钦天监算出雨期,老七只是利用这一点得了民心。可老七的确是懂得治国之策,智慧过人,萧邢宇却从来不喜欢这些,连照顾好自己都做不到,还真是如外界传闻那般,一整个绣花枕。
 
偏巧有知道了老七害死二皇子的辛秘,老七定是非要灭他口不可。
 
该怎么办?听父皇的话去扬州,平平庸庸,舒舒服服的过完下半生吗?可是萧邢宇也明白,他不可能永远瞒过老七,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老七是不会放过他的。
 
更何况,他现在这种情况,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到扬州去。
 
无忧无虑了二十几年的萧邢宇,今夜彻底感受到了生存不易。
 
次日离开漯河县之前,萧邢宇毅然决定将手中的银票捐赠一些给街上那些流离失所,不得不在街上乞讨的老人孩子们,毕竟他还要走,除了捐赠银两什么也做不到。
 
却被当地的里正告知,他们这几月来的粮食和食用水都有人送来了,每日都会在街边摆摊施粥,按量免费发放日用品,只要渡过了这段时间,再过不久,河道就挖成了。
 
这个里正倒是实诚,并没有收下萧邢宇捐赠的几千两银子。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萧邢宇有点点好奇,想认识一下这位民间的好心人,故而问里正:“那捐赠这么多钱物的人到底是谁,我倒是想认识一下。”
 
不问不知道,问了当真吓了萧邢宇一跳。
 
里正道:“是离我们漯河县不太近的镇子,那边比我们这情况好许多,听说这里聚集了十里八乡的老人孩子,便花重金请人不远百里送来物资照拂一下。一应事物都是托那边米店的黄老板置办的,我和他见过几次面,他跟我说的那是一位豁达的公子,捐赠了好几千两银子,我们这的人都很感谢他,只是他从来都没来过这里,我只知道他姓谢,好像是叫……”
 
里正想了想,拍手笑道:“想起来了,那位恩人姓谢,黄老板说他叫谢宁。”
 
“谢宁!”
 
萧邢宇吃了一惊,“是不是二十多岁,带着个面具,一身黑衣服,身上还带了两把剑的一个年轻人?”
 
里正道:“我真的没见过他,只知道他的名字,不过黄老板好像说过,那位公子确实是带了面具……公子,你认识他吗?”
 
也是戴面具的?若真是这个谢宁,那萧邢宇铁定是认识了。
 
他激动的点头,道:“认识认识,他是个好心人,上次救过我的!”
 
里正喜道:“是吗,可不可以请公子帮个忙,下次公子见到了恩人,麻烦告知谢公子一声,我们县里的人都很感谢他,我们会将他的名字刻在碑上,感激恩人的帮助,让我们渡过最难的时候!”
 
闻言萧邢宇的笑容顿了顿,他也想再见谢宁呢,怎么说呢,他觉得谢宁这个人特别有意思,很羡慕他,特别想跟他交个朋友什么的。
 
此时玉姑姑已置办好马车,过来请萧邢宇了,萧邢宇二话不说便将手上的几张银票塞到了里正手里,便急忙离开,只留下一句话。
 
“虽然现在是夏天,可夜里还是很凉的,我看有几个孩子穿的衣服实在是太破烂了,怕是会受不住。这些银子请您拿去给他们置办些新的衣物,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好了。”
 
待年老淳朴的里正反应过来,萧邢宇已经坐上了玉姑姑找来的马,马儿甩了甩前蹄,便载着他的主人扬长而去了。
 
萧邢宇本是羞愧于百姓过得如此苦,他无德无能却安享富贵才有了捐赠财物的心思,也知道在此地,银两派不上什么用场。没想到在这里又打听到了谢宁的消息,心里对谢宁越发好奇了。
 
谢宁,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邢宇以为他贪钱,但事实上,他拿了敲诈萧邢宇的银两,回头便捐赠给了受旱灾苦难的村民,由此可见谢宁并不是个贪心的人,他还很善良。
 
但萧邢宇还是坚持自己的初心,他还是好想看看,谢宁那张面具之下,会是怎样的容貌。
 
定是很好看的吧?毕竟他是救过自己的美人。
 
萧邢宇如是想。
 
第9章
 
断水城,南北交接处一个富庶的都城,建立在一方江水支流之上,将那一段水路截断,故而得名断水城,而这个地方,又是江南许多江湖人的聚集之地。
 
天黑前到达了这个从未听过的城镇,距离从徐州傅府逃离,已过了三天,再过不到几日,他们便要绕道金陵,而后改水路直去扬州了。
 
可萧邢宇是奢侈得出了名的皇子,衣食住行头一次和普通人一般简陋,不说那锦棉衣料磨得他的皮肤红了一层,水土不服又对食物挑挑拣拣,还要连赶了好几天的路,到了断水城时,已然瘦了一大圈。
 
“这几天天天走那荒无人烟的山道,晚上还宿在村民家中,连像样的吃的都没有,终于能舒服一下了。”
 
街上很多人,叫卖的小贩,路过的行人,有佩剑的少侠,娇俏的少女,充满活力喧嚣的场面,让这几天几乎对外界脱节的萧邢宇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玉姑姑在身后牵着马,不语。
 
路线是萧邢宇自己制定的,他虽然并没什么心机,但却并不是个笨蛋,且很警惕,他绕的路都是旁人不会想到的路,虽然远是远了一点,但绝对很安全,当他说出这条路线时,玉姑姑也吓了一跳。
 
本以为萧邢宇是忍不下去的,但这几天他也熬下去了,玉姑姑本以为他只是个好吃懒做胸无大志的绣花枕头,若不是太上皇有令,她也不会保护萧邢宇,这几天下来,倒是渐渐产生了一种信服感。
 
不管如何,萧邢宇已经是她的新主子了,而且太上皇亲自教导出来的孩子,就算大家都拿他当傻子,但实际上他又怎么可能会是个真傻子呢?
 
说起来路上还有些蹊跷的地方,萧邢宇本来的路线里并没有断水城,他比谁都要警惕许多,怕死的很,好不容易活过来,上天哪还有第二次机会眷顾他,他自然比谁惜命。
 
可就在上一个村庄,他们要走时,前边的山路突然发生了山石滚落,堵住了道路,这边不得不来了断水城。
 
大旱天的,哪里来的山石滚落?萧邢宇心想这若不是天意,便是人为了,当然他也意识到,就算退回去,后面也有可能会更加危险。
 
萧邢宇边走着边吩咐道:“先去找个客栈住上一宿,明儿立马走人吧。”
 
他看起来心情挺好的,大抵是路过的某个侠女精致的容颜取悦了他的心情。
 
玉姑姑道:“这么快就走?”
 
萧邢宇笑眯眯地道:“人太多,太杂,玉姑姑,我把命交到你手上,你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我安全吗?”
 
玉姑姑沉默,从踏进这座城池的第一步开始,她便知道了这里的人大多是路过的江湖人,有武林侠士,也有魔教之人,这才是江南闻名江湖人聚集地,被人称为之为武林源的断水城。
 
刺杀的人很有可能会混在人群中,等待着他们露出破绽。
 
萧邢宇知道自己仇家不多,但绝不容小觑,老七掌管天下,老大在江南势力最大,不论是朝堂还是江湖,老大都有涉足。
 
萧邢宇最担忧的就是老大萧晨,老大小气是出了名了,他还老是跟老大对着干,若是老大真的知道他还活着的消息,免不得要落井下石,让他从假死人变成真正的死人。
 
玉姑姑思索一段时间,沉声道:“四爷,奴婢会拼死保护您的安全。”
 
萧邢宇笑了笑,道:“那可要多谢你了。”
 
玉姑姑愣了下,头一次被上位者出言感谢,她明确的意识到,萧邢宇和她往常的主子都不一样,虽然他看起来不聪明很窝囊,玉姑姑倏地想起来太上皇说过的一种人。
 
大智若愚。
 
希望四皇子当真是这样的人。
 
悦来客栈。
 
断水城最大的客栈之一,听说这里的青梅酒很出名。
 
萧邢宇决定入住这间客栈。
 
进门时里头正好跑出来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子,行色匆匆的也没看路,就这么直直地撞了萧邢宇一下,玉姑姑忙上前来扶住萧邢宇,面容冰冷道:“四爷您没事吧?你这小子是何人,为何撞我家少爷?”
 
那半大的小子反应过来后低着头忙不迭的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了这位姐姐,我没注意到你家公子,请公子有怪莫怪,要不再撞回来小人也行……”
 
不断的碎碎念起来,听声音应该是个正处于变声期的少年,身量也很瘦小。萧邢宇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下意识的摸了摸钱袋,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没带钱,松了口气皱着眉道:“没事,你走吧。”
 
那小子点头说了声谢谢,又匆忙跑走,仿佛身后有人在追赶似的。
 
因为被撞到了,萧邢宇还格外记住了他的一些特征,只是这人一直低着头,萧邢宇只注意到,他的脖子很细,很白,靠近右侧锁骨的地方还有一块指甲盖大的粉色胎记,像是雪地上的梅花印记一般。
 
这小小的意外并没有让萧邢宇的心情变差,他吃食挑拣,这几天又饿了好几顿,一来便要了两间上房,在宽阔热闹的大厅外叫上了一桌酒菜,从小教育的传统让他的进食姿势很是优雅,看起来和普通人并无二样。
 
这个时间客栈进食的人很多,有行走路过的江湖人,有谈事情的富商,也有平民,萧邢宇这桌看上去并不出众,就像只是一个有点小钱家庭教育良好的普通人而已。
 
可萧邢宇不去找麻烦,麻烦偏偏来找他了。
 
萧邢宇酒量一般,能喝上几杯,但并不爱喝酒,他认为漂亮姑娘们就喜欢干干净净的男人而不是一身酒气的臭男人。
 
拒绝了小二要送来的酒,萧邢宇自顾自的进食着,玉姑姑也是安安静静的在边上慢慢的吃着东西,可这时候,他们的邻桌突然就闹起事来了。
 
为了避免麻烦,萧邢宇已经跑到二楼的角落里了,他并没有注意到邻桌的那个男人,此时他似乎很困窘,因为他吃饱喝足之后,似乎拿不出钱来结账了。
 
店小二扯红了脸跟他理论,说客官你长得人模人样,可不能吃霸王餐啊。
 
那男人身后背着一个的画卷,似乎因为店小二的吵闹引来了许多人的注意,让他很是羞赧,他将身后的画卷取下来,慢慢展开给店小二看,一边解释道:“我不是故意不给钱,而是我的钱袋刚刚被人摸走了,我也没办法……小二,要不这样,我将我的画留下,抵了饭钱,如何?”
 
那店小二对此嗤之以鼻,“你这一副兰花算什么东西,摆去街上买能挣几个钱?我这小本生意,还请客官您收好自己的画,速速将饭钱交了吧。”
 
身边已开始有人在指指点点,还有不少怪异的目光看着那男人,那男人尴尬地收回了画卷,却不大认同店小二的话,他道:“这可是幽兰谷的兰花,怎么会不值钱了?”
 
店小二并不认账,兀自还在骂骂咧咧,但本不欲多事的萧邢宇一听到幽兰谷三字,眼前便是一亮,慢悠悠的放下食箸,想了下,便招手叫了店小二。
 
萧邢宇道:“店小二,这位客官欠了你们多少钱,我给了。”
 
闻言店小二和那男人都愣住了,萧邢宇也才注意到那男人的模样,一身白衣,像个书生一般的儒雅俊秀,唯一突兀的便是,他头上的那支金发簪。
 
“真、真的?客官,您当真要替他付账?”
 
萧邢宇笑了笑,冲不明所以的玉姑姑侧首示意,玉姑姑便利索的将银两取出来。
 
萧邢宇问道:“够了吗?”
 
那是一锭十两的银子。
 
店小二堆起来满脸笑容,接过银两便什么也不管了。
 
“够的够的!连客官您这一桌都够了,那客官您慢用,小的先走了。”
 
店小二下了楼,楼上便安静了许多,那男人才反应过来,向萧邢宇俯首作揖,感恩不尽。
 
“多谢这位公子替在下解围。”
 
萧邢宇笑了笑,让他坐下慢慢聊,又道:“方才匆匆一眼有些看不清楚,不知可否让我瞧一瞧公子的画?”
 
那男人点头道:“自然可以。”
 
他将画像慢慢展开,露出一瓣美丽的兰花,缓缓的拉开画中景象,当画像全展开时,便听到了萧邢宇的一声叹息。
 
“这幅空谷幽兰,惟妙惟肖,意境堪称完美,这画工可真是了得。”
 
那男人有些腼腆的道:“公子过奖了,这画也只是在下闲暇时所作,若是公子喜欢,在下可将此画送给公子。”
 
“你画的?”
 
萧邢宇有点惊讶,而后又在画像一角见到一方红字落款。
 
“段青枫?公子是……”
 
萧邢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他之所以帮这人,是因为他说出了幽兰谷三字,幽兰谷是什么地方?传闻中天下第一美人兰夫人便是那幽兰谷的谷主,幽兰谷从不让外人进入,但里面的兰花却是天下一绝。
 
萧邢宇对这位传闻中的天下第一美人早是仰望已久,又懂得一些字画门道,一见那落款,便知道那白衣男人是谁了。
 
“你是江湖人称金笔画师的段青枫?!”
 
金笔画师段青枫,顾名思义,他不但手持金笔,所画之画也是价值千金。而那支金笔,便是先帝看过段青枫的画后所赠,从此成为段青枫身份的象征信服,也是他的随身之物,寸步不离身。
 
父皇所赠的金笔,萧邢宇默默往上看了看,段青枫头上那根金簪,不就是……
 
段青枫点头轻笑道:“没想到公子也认得在下,在下正是段青枫。”
 
萧邢宇突然好笑起来:“方才那店小二若是知道了段兄你的身份,定是觉得自己亏死了。”
 
这可是价值千金的画像,店小二却不识货的说它不值钱。
 
段青枫闻言笑道:“让公子看笑话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方才还多亏公子帮了在下。”
 
萧邢宇道:“我姓萧,名邢宇,是萧明川的儿子,父亲和您可是忘年交,我常常听父亲说起段兄的。”
 
这下便轮到段青枫傻眼了,他愣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看了口,“您……您是……”
 
萧邢宇将他激动的指着自己的手慢慢按下,慢悠悠地笑道:“段兄不必多礼,出门在外,多有不便,能与段兄相识一场,邢宇才是三生有幸。”
 
段青枫稳了稳心神,苦笑道:“确实是,初次见面,却没想到在下如此难堪的一幕竟叫萧兄见到了,实在是愧疚。”
 
萧邢宇摆摆手,颇为豁达的笑道:“人生在世,总会碰到些不愉快的事情。不过段兄,我倒是比较好奇一件事,你是怎么进去幽兰谷的?还有段兄见过兰夫人吗?说实话,我仰慕兰夫人多时,不知道段兄有没有兰夫人的画像?”
 
萧邢宇越说越是激动,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段青枫。
 
第10章
 
段青枫手上当然没有兰夫人的画像,他也没有亲眼目睹过兰夫人的容貌,他告诉萧邢宇,兰夫人常年带着面纱,只是欣赏他的画技才允许他多次入谷画兰花。
 
萧邢宇心说多次进谷真是羡慕死人了!
 
而段青枫也道,兰夫人十年前便是天下第一美人,十年后仍在江湖闻名,但年纪确实不算小了,隐晦的让萧邢宇莫要再多想了。
 
萧邢宇完全没当回事,两人又聊了一段时间,问及段青枫功夫超然竟也会被小偷盗走钱财,段青枫尴尬笑道:“方才没注意,撞上一个小兄弟,也许就是那个时候丢的。”
 
说起被人撞到,萧邢宇也想起来,道:“方才在门口,我也被人撞到了,是个到我肩膀高的小孩,走的挺急的,对了,他穿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还带着个帽子,是不是段兄刚才见到的那个?”
 
段青枫闻言惊道:“正是!当时我并未注意,只知道他险些将我的画碰掉,我只顾着画,没想到其他什么……”他有些惭愧,又问萧邢宇:“那萧兄弟可有什么损失,被那小贼盗取了何物吗?”
 
萧邢宇得意笑道:“这我倒是没被偷着,我身上没带钱,值钱的东西也就是我腰间的那块玉佩……”
 
说到此处,萧邢宇忽然便消声了,他下意识的摸向腰间,那里已然是空荡荡的了,萧邢宇膛目结舌,半晌才惊呼出声:“我……我的玉佩!”
 
刚才还在笑话段青枫,不过半刻,萧邢宇才惊觉自己也遭了贼,偏偏刚才还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防范得极好,萧邢宇现在只觉脸被打得疼极了。
 
段青枫问:“真的丢失了财物?萧兄弟的玉佩很重要吗?”
 
萧邢宇哭丧着脸道:“何止重要!那可是周岁时我父……父亲送我的抓周礼!二十六年来从未离身过的!”
 
这倒是很重要的玉佩了,段青枫自然是清楚的,玉姑姑出言请示道:“四爷,奴婢这就去给您追回来。”
 
萧邢宇沉下脸,委屈道:“还能追回来吗?那小贼都跑好久了。”
 
段青枫想了想,说道:“萧兄弟,你这个事情,包在我身上了,方才你帮我一场,我帮你找回你的玉佩。”
 
“真的吗?”
 
萧邢宇知道段青枫在江湖的地位并不地位,影响力也够大,若是段青枫去找,兴许还真能找回来,可是这样一来,他们的行程就务必要延迟了。
 
但那与萧邢宇来说是极其重要的物品,延迟便延迟,萧邢宇必须将它找回来。
 
段青枫点头:“这是自然,在下从来不欠人情。对了,我方才没注意,萧兄弟可还记得那个小贼的特征面容,在下在断水城也识得一些朋友,只要他不出城,在下应该能找到他。”
 
萧邢宇连连点头,喜道:“那真是太好了,这就麻烦段兄了!”
 
“我记得那小贼射身量瘦小,差不多到我肩膀高,看样子年纪不大,约莫十几到二十的年龄。不过他低着头,脸我还真没看清楚……对了,我看到他的脖子上有一个指甲盖大的胎记,还是梅花形状的胎记!”
 
找一个瘦小的少年在这偌大的断水城实在难寻,但萧邢宇说的最后一点,段青枫听了后便很有信心了。
 
“脖子上有梅花胎记?这便容易找了,萧兄弟放心,在下会尽快替你找回玉佩。”
 
得了段青枫的保证,萧邢宇这便放心了,感激道:“多谢段兄,多有麻烦了。”
 
两人在客栈别后,因为丢失了玉佩,等待段青枫帮忙寻回,萧邢宇不得不在悦来客栈住下,而段青枫则去找了他的一些朋友打听,萧邢宇为这块玉佩惴惴不安,一夜难眠。次日醒来后不久,段青枫便很快回到客栈与他会和了。
 
说来也巧,段青枫的那位好友正巧识得那小贼,可那来头也不小,听得萧邢宇一惊一乍的。
 
“什么!那小子竟是江南神偷蓝庭生!”
 
萧邢宇瞪大了眼睛,心下也觉得理所当然,众目睽睽之下,连功夫在武林排行前十的金笔画师的段青枫都被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走了银两,更何况是他这个只练过几天基本功的废柴皇子。
 
萧邢宇惊道:“那我要找回来我的玉佩,不是很难吗?”
 
段青枫摆手道:“这倒不是,蓝庭生虽然是有名的神偷,但是年纪不大,三年前初出江湖,因精偷盗一门而得名,轻功一流,功夫三流。为人狂妄至极,连皇宫贵族也敢去偷,故而江湖悬赏令上常常有他的名字。他还有个规矩,每逢初一十五,才会出来偷盗,而且很随性,想偷就偷,声称天下没有他蓝庭生偷不到的东西。虽然他让许多人都恨得牙痒痒,但他又自称侠盗,劫富济贫也是常做的事,因此并不能评判他会偷盗就是个坏人。”
 
段青枫肯定道:“若是我能再碰见他,应该能拿下他的。”
 
信息量太大,萧邢宇慢慢消化着,忽然道:“那就是说你还没找到他?”
 
段青枫轻咳一声,解释道:“狡兔三窟,蓝庭生又是个狡猾的惯犯,我想找到他还需要一点时间。”
 
很快段青枫又加上一句,“不过你放心,在下一定能找到他的。”
 
萧邢宇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一边不舍父皇所赠,代表他身份象征的玉佩,一边又在为自己的性命担忧,还有便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萧邢宇怎么就这么倒霉呢?倒霉到出个名就被那么多刺客追杀,倒霉到被亲舅舅出卖,倒霉到流落乡间一路逃命,现在还被人偷走了那么重要的东西。
 
又是懊恼,蓝庭生每逢初一十五出来偷盗,偏偏就让他萧邢宇给碰上了。
 
夏日暖洋洋的清晨,街上很是热闹,少年在巷子里出来是不小心被人撞到了,因为身上穿的破烂还被那人骂了几句,少年伶俐的连连道歉,那人骂骂咧咧的也便走了。
 
那人走后,蓝庭生翻手一看,掌心里就躺着两个铜板,少年不由得嗤笑道:“他奶奶的!看起来人模狗样的,这么抠门?”
 
不过也足够他的早饭钱了,蓝庭生笑嘻嘻地跑到包子铺前买了个包子,今天虽然已经过了十五,但他蓝庭生又没有说过除了初一十五之外便不偷了。
 
日头渐盛,街上行人也躲了起来,蓝庭生一边吃着包子半眯着眼睛在街上寻找着下一个目标,终于在一个转角处,见到了他今天要大展身手的对象。
 
那是一个带着面具的玄衣青年,看起来便不是寻常人,他手中的长剑很贵重,蓝庭生眼前灵光一闪,便决定今日就要他的那把剑了。
 
第11章
 
剑身长三尺二寸,剑柄制造精简,没有精细的工艺,剑鞘也只是普通的剑鞘,放在寻常铁剑堆中看不出异样。但蓝庭生见过不少宝贝,那双眼睛毒辣的很,一眼便认出剑柄上精细刻画的一个小小图腾,那是江湖闻名的铸剑师朱九亭所打造出来的宝剑,剑身乃是天山玄铁所铸,锋利无比,削铁如泥,价值千金。
 
明面上撞人行窃只是最下等的偷技,蓝庭生看玄衣青年步伐轻稳便知他武艺不凡,若要从他手中盗走那把剑,怕是不易,起码得使出他的看家本领,麻烦是麻烦了些,但那把剑也值得他大展身手。
 
但首先,得先让那玄衣青年的剑离身。
 
那带着面具的玄衣青年正在面对面的从街那边走过来,蓝庭生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拍手也走了过去,在这街上他定是没有机会盗走宝剑的,还得找时机。
 
怎料在二人擦肩而过时,蓝庭生敏锐的察觉到觉那玄衣青年似乎停顿下来看了自己几眼,而后竟还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吓得蓝庭生呼吸一顿,心道我还没偷他呢!他这就察觉了?
 
原来那玄衣青年在蓝庭生打量他的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对方,但更让他惊讶,导致他拉住蓝庭生的却是另一个原因。
 
青年抓着蓝庭生手臂许久不语,却低头看他腰间,破烂的衣服上,腰间却明晃晃的挂着一块贵重的羊脂玉佩,且看那花纹做工,也是不凡的。
 
蓝庭生机灵得很,立马便装作什么也不懂的路人,有些愤怒又有些害怕的责问对方:“你……你是什么人,抓着我干什么?”
 
正好在街边巷子角落,引不起许多人的注意,但还是有一些人将目光投过来了。
 
青年也不急,轻缓笑道:“刚才盯了我这么久,想偷我东西?”
 
蓝庭生为了伪装自己刻意穿的破破烂烂的,看他这身打扮,四周的人也都认同了谢宁的话,没再多事。
 
没成想谢宁还会恶人先告状,蓝庭生有些生气道:“我又没偷你东西,你不要胡说八道!”
 
青年点头道:“你是没偷我东西,那你腰间的玉佩哪里来的?”
 
蓝庭生扯谎道:“我祖上十八代单传下来的传家之宝,你不能见我穷就侮辱我是个小偷!”
 
这小偷还挺会胡言乱语,他这话一出,那些围观的人也开始怀疑了。
 
青年摇了摇头,问道:“你姓萧吗?家中长辈排行第四?”
 
蓝庭生懵住了,青年又道:“这玉佩乃是家族象征,你看它正面花纹中刻了萧字,背面还刻了个四字,你说你这是家中传下来传家之宝,十八代单传,也就是说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要往上的长辈,家中排行第四?”
 
闻言蓝庭生有些哑然,谁知道他祖上排行第几,他沉着脸道:“反正玉佩不是你的,你不要多管闲事!”
 
青年却道:“他的玉佩在你手上,看来他也在附近咯?”
 
蓝庭生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小偷,否认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青年笑了笑,将他放开,还算有礼的道:“方才多有得罪,这位小兄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蓝庭生求之不得,机灵的眼珠子滴溜溜的绕着青年手中的长剑转了几圈,慢慢点下头。
 
两人到了没人的巷子口,蓝庭生便急道:“你到底有什么事,快说吧。”
 
青年点头,笑吟吟地唤了一声:“蓝庭生。”
 
蓝庭生下意识的回答:“干嘛……”
 
他又马上闭了嘴,瞪大眼睛看着青年,恼怒自己被他诓了,气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认出我的?”
 
“认出你很难吗?”青年笑道:“虽然从未与阁下见过,但阁下大名我也略有耳闻,而且阁下似乎忘了自己最明显的一个特征。”
 
蓝庭生闻言哪里还不知,不自觉的伸手捂住了脖子上的梅花胎记,警惕的看着青年,心道这人不会是接了江湖悬赏令前来抓他的吧?
 
青年见状很是诚恳的笑道:“请阁下借一步说话,自然不是要与阁下为敌,我只是想要阁下腰间的玉佩,望阁下将他交给我,否则……”
 
“东西到手就是我的了!凭什么你说给就给?”蓝庭生不忿的道。
 
青年想了想,解释了一句:“天下姓萧的家族有几个?我想阁下应该清楚,阁下也不想惹上那些人吧?”
 
蓝庭生扑哧笑道:“他若不姓萧,我还不偷了!”
 
“偷了之后还要挂在腰间,大摇大摆的在街上行走,阁下的胆量也是在不容小觑啊。”青年若有所思的道。
 
蓝庭生哼了一声:“这又关你什么事?若不想与小爷为敌,那你就快滚吧。”
 
青年道:“若我今日一定要拿到那块玉佩呢?”
 
蓝庭生顿了下,扬声笑道:“那你来追我啊!”
 
他说罢,便运起了轻功翻墙而上,踏上屋顶,身形极快的飞走,青年笑容顿住,叹道:“何苦多做挣扎?”
 
虽说蓝庭生轻功一流,但青年的功夫也不差,蓝庭生跑到城郊破庙时停下来休息一阵,喘得像狗一般,累得要命,身后没再有人,终于将人甩掉了。蓝庭生不由骂道:“今天真是晦气!这人哪来的,轻功这么好……”
 
话音刚落下,蓝庭生便看见一个阴影将自己笼罩住,身后那人悠悠笑道:“阁下轻功乃是江南第一,能得阁下如此谬赞,我真是惭愧。”
 
“我去!”
 
蓝庭生猛地转身,手指抖着指向青年,惊道:“你……你这家伙是怎么追上来的!”
 
青年想了下,解释道:“我对味道很敏感,只要你走过的地方,都会或多或少的留下一些味道,借此让我找到了阁下。”
 
“……味道……你属狗的吗?”
 
蓝庭生气极反笑,青年还真的点了头:“阁下这倒说对了,我生肖的确属狗。”
 
蓝庭生:“……”
 
青年唇边带着一抹轻笑,向蓝庭生走近,道:“我追上阁下了,阁下可要将玉佩交给我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追上我就把玉佩给你了?”
 
青年笑容一顿,慢慢将手按在剑柄上,叹道:“看来还是得各凭本事了?”
 
见他真要拔剑,蓝庭生忙摆手道:“喂喂喂!你这算怎么回事!小偷没人道了是吧!这年头小偷都有人抢劫了是吧!”
 
拔出一半的锋利剑刃又收了回去,青年笑道:“这倒不是,只要你将玉佩给我,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蓝庭生叹道:“这个我真不能给你!”
 
“为什么?”
 
蓝庭生摆手颓废道:“别说了,算我求你了今天,你可别再逼我了!”
 
青年沉默了一阵,又问他:“你是不是受什么人指使了?”
 
蓝庭生慢慢蹲下身子,语气不耐烦地道:“你别问了,我不能说的!”
 
青年又靠近他一步,道:“有什么不能说……你!”
 
说话未说完,他手中的剑便被蓝庭生紧紧抓住,原来蓝庭生只是为了引他靠近,在他不设防时对他的剑下手!青年眼疾手快的握着剑柄抽出剑刃,蓝庭生抓着剑鞘猝不及防的闪躲起来。
 
蓝庭生功夫本就不算好,加之青年的剑又出了鞘,不过一盏茶功夫,蓝庭生那瘦小的身子便被打倒在地,脖子上架着一柄锋利剑刃。
 
青年有些生气道:“你居然骗我?”
 
蓝庭生一口气憋不下去,也气道:“我本来就是个会骗人的小偷!”
 
青年道:“我最恨别人骗我。”
 
“……我早知道就不骗你了……”蓝庭生看他不像是在开玩笑,苦巴巴的皱着脸求饶:“对不住了大侠!求你放了我吧!”
 
青年静了下,将剑收了回去,伸手向蓝庭生道:“玉佩。”
 
蓝庭生揉着摔到的屁股慢慢爬起来,跟青年讲道理:“我真的不能把玉佩给你。”
 
青年问:“为什么?”
 
蓝庭生想了想,认真道:“你也知道我也是江湖有名的人物,神偷偷到的东西再被别人抢走了,传出去的话多难听,我这脸往哪里搁?”
 
青年道:“我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蓝庭生又想了许久才艰难道:“这可是坏了江湖规矩的!要不这样,你我做个赌,我将那玉佩作为赌注,你赢了,玉佩还给你,你若输了,便不能再来找我麻烦了。”
 
青年点头道:“我没听过这样的江湖规矩,但是你这赌约似乎有些偏颇。”
 
“那你答不答应?”
 
蓝庭生补充道:“届时我会请断水城的夺命书生,百晓生等人作证,定不会亏了你!”
 
青年沉默一阵,问他:“怎么赌?”
 
蓝庭生松了口气,道:“三天之内,我若能将你手中宝剑盗取到手,你便不能再管我的事!”
 
闻言青年那双温柔的眸子带上了几分寒意,幽幽地看着蓝庭生。
 
“……你不敢赌吗?”蓝庭生生怕青年不上当,特意挑衅他。
 
谁知青年竟真点了头,却是说:“三天太长。”
 
蓝庭生爽快改口:“两天也可以。”
 
“十二个时辰。”
 
“噗!”蓝庭生惊得瞪大了眼睛,“十二个时辰?!”
 
青年眸中带着笑意回答道:“你不敢赌吗?”
 
在蓝庭生的赌约看来,亏的是青年,但是青年却将时间改成了十二个时辰,这就让蓝庭生犹豫了,可青年回复他的那句挑衅之话,年轻气盛的蓝庭生咬咬牙便点头了。
 
“没问题!”
 
青年又道:“不必请任何人作证,但你若输了,玉佩必须交给我。”
 
蓝庭生求之不得,谁愿意将自己的丑事爆出去?两人就此定下赌约,末了,青年走时蓝庭生才想起来问他的名字,朝着那清瘦的背影扬声问道:“喂!我还不知道你是哪号人物呢!你叫什么名字啊?”
 
青年没有回头,语气依旧是轻轻缓缓的。
 
“谢宁。”
 
第12章
 
十二个时辰不过一日,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到明日正午截止这段时间,蓝庭生必须要偷到谢宁的剑,他也领教过谢宁的功夫,很高至少比他高,且这人轻功也不错,还是个狗鼻子。
 
蓝庭生打定主意要偷的东西,就没有偷不到手的,谢宁与他定下赌约,也引得他那少年心性里浓厚的好胜心都翻涌出来,这个赌,他蓝庭生一定要赢。
 
时间稍瞬既逝,胜负就在这一天内决定。
 
定下赌约后谢宁并没有告诉他住址,但以蓝庭生的本事,要找到谢宁下榻的地方太容易了。
 
是夜,福运客栈。
 
蓝庭生观察这几个时辰来,谢宁的剑一直都未曾脱手过。
 
得想个办法让他将剑放下。
 
蓝庭生躲在房梁上,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谢宁叫了一桌饭菜,坐在大堂里静静地等待着,他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蓝庭生还没见过他和任何人有过多交流。
 
店小二来回走着,将菜肴端了上来,一素一荤,还有一道汤品,那道汤品还是店老板娘多送的,原因不知,谢宁也并没有拒绝娇俏婀娜的老板娘的一片好意。
 
只是汤品上的有些晚,店小二急匆匆的端着汤盅过来,许是走得太快,到谢宁身前的桌子时脚底一打滑,眼见那汤盅险些就要倒在谢宁身前,幸得谢宁伸手扶住了托盘,那汤盅并没有掉下,店小二惊呼一声后忙爬起来连连道歉。
 
谢宁并没有太过为难那个店小二,叫他回去忙了。
 
可店小二刚要走,身边却路过一个醉酒汉,摇摇晃晃的走着,手上抓着一只酒壶,一边醉醺醺地朝柜台叫道:“掌柜的……再来一壶酒!”
 
那柜上的老板娘应了一声,刚转身去拿酒,便听哐当一声瓷器破碎的声音,而后是方才那店小二的惊呼:“客官!客官您没事吧!哎呦喂你这衣服都弄脏了呀……”
 
老板娘忙过来看,原来是刚才那醉汉竟醉倒在谢宁桌前,手中那壶喝剩一半的酒便直直的砸到了谢宁身上,虽然谢宁及时避开,但衣摆上还是被泼来的酒水淋湿了大半。
 
店小二忙那肩上的白巾给谢宁擦拭,谢宁却快速地侧身避开,声音不轻不缓,听不出来半点生气。
 
“不用了,我没事。”
 
店小二愣了下,又去拿谢宁放置在桌边的长剑,怪道:“客官,你这宝剑也弄脏了,小的给您擦一擦。”
 
可他还没碰到剑,谢宁便于他先快了一步将剑握在手上,抿唇笑道:“也不必如此。”
 
那醉汉的亲友见状早就跑来扶住醉汉,讲道理地给谢宁道歉,希望谢宁不要跟一个醉汉计较,老板娘也在边上赔笑掺和几句,谢宁道:“不过小事一件,不必挂心。”
 
他这么一讲,大伙也就都散了,谢宁着急想回房间,老板娘还是有些过意不去,身侧的店小二便道:“客官,您看您这衣服都湿透了,要不小的给您送些热水上去,好好洗一洗?”
 
老板娘一听也是,忙笑道:“是啊客官,今天实在是对不住了,我们一会儿便将热水送上去!”
 
谢宁本来也正有此意,点了头便应下了,只是在转身上楼前有些突兀的多看了几眼房梁和角落,似有似无的探索目光一扫而过,人很快便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店小二很快便将热水送到谢宁的房间,夜幕降临,明亮突兀的圆月挂在漆黑天幕,不远处点缀着两颗闪亮的明星,双星逐月,夜色美不胜收。
 
房间里传出轻微的水声,细小的哐当一声,锋利纤薄的匕首将门闩慢慢移开,而后房门被轻悄悄的自外开启,房里钻进来一个人影。
 
屋内点了一支蜡烛,屏风后的蒸腾水汽似乎让整个屋子都有些迷蒙,蓝庭生环视一周,没找到想要找的东西,又小心翼翼的挪到屏风那边,鼻尖闻到一丝淡淡香气,若有似无一般,清香幽雅,蓝庭生吸了两口,竟觉格外的好闻,心道这男人居然洗澡也用了香料吗?
 
不过管他用不用香料,蓝庭生的目的就是那把剑,头自屏风边沿慢慢的探出,晦暗的光线里,只见浴桶里有一个人,其余便看不清了。朦胧之中,看那男人不带面具的脸长得似乎还挺好看的,皮肤还特别白,细碎的水声萦绕耳畔,蓝庭生不再多看,继续去寻他的宝剑。
 
终于,在浴桶的另一端,放置衣服的矮桌上见到了他的目标。
 
蓝庭生心生雀跃,但又更谨慎起来,那处离谢宁太近了,他不好偷,心道此人怎么洗澡还带着剑?萦绕鼻尖的淡雅清香又再传来,比之刚才在屏风外时要更加清晰。
 
蓝庭生躲在屏风后想了想,忽的变露出一抹阴邪笑容,听闻二十年前江南有一美人,一出生身上便带着香气,又是天生丽质,貌若天仙,引得不少公子为见她一面,散去千金。
 
想来这人应当与那美人是一个体质了,可能白日里掩藏得好,可一旦遇水,散开来的香味只会更浓。
 
虽然没看清谢宁的脸,但就他的身材和那朦胧的侧颜,蓝庭生觉得叫他一声香美人也可以,只是这香喷喷的美人未免也将剑守得太紧了。
 
水声慢慢停了下来,蓝庭生心想再不偷谢宁就要洗好了,又小步地挪过去,静悄悄的的伸手去触碰矮桌上的长剑,只是那长剑和摆放整齐的衣物靠得很近,蓝庭生的手刚要碰到剑柄,便见一条白皙手臂伸过来,快速的擒住了他的手腕。
 
蓝庭生惊讶抬头,只见谢宁不知何时出浴了,还又戴上了那张银质面具,遮掩了好看的容颜,长发披散,身上只匆忙套了件宽大外袍,白皙胸膛若隐若现。
 
谢宁却嘴角噙笑,道:“来偷东西?”
 
蓝庭生愣了下,咬牙笑道:“是啊。”
 
无争山庄
 
——第一卷·江湖篇·完——
 
第二卷:无争山庄
 
第13章
 
萧邢宇这一等消息,便等了两日,奈何段青枫还是没有找到蓝庭生的消息,可要急死萧邢宇了。实在没心情等下去了,萧邢宇正要自己出去寻人时,那段青枫才又回来了。
 
只是脸色看起来很不好,似乎很担忧的样子。
 
萧邢宇也不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只问道:“找得怎么样了?”
 
正好在客栈门口,段青枫叹着气摇了头,“没找到人……”
 
难怪这么丧气,萧邢宇心道,他想了下,道:“算了,这几日麻烦段兄了,我出去找找吧,玉姑姑,我们走吧。”
 
玉姑姑自然是唯命是从,两人上了街道,那段青枫才反应过来,追上来劝道:“萧兄弟,外头多不安全,还是等我去找吧。”
 
萧邢宇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但他也着急啊,他摆手道:“不必了,我心里不踏实,还是自己去找一下比较安……心……”
 
话音忽然顿住,萧邢宇瞪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一人,惊道:“你们看,那个人不就是那天撞我的人吗?”
 
闻言段青枫和玉姑姑都看了过去,而萧邢宇已经急不可耐的朝那少年跑过去了。
 
“喂,就是你对不对,那天偷了我玉佩的家伙!”
 
萧邢宇气急败坏的斥道,正在大街上,他这忽如其来的一出,听得许多路人都围观过来,那少年还真是蓝庭生,可他此时看着便很颓废的模样,偏偏萧邢宇还拦在他身前,他一下便气了。
 
“胡说八道,怎么这年头上个街老是被人冤枉是小偷啊!”
 
说的好像自己不是一样,萧邢宇心道,却见身后的段青枫钻进人群中,也不看他,却是激动地握住蓝庭生的双肩,又气又急,又是担忧地道:“你怎么回事,我昨晚在后巷等你很久都你都没来,我们不是约好的吗……”
 
“谁跟你约好的?”蓝庭生烦躁地将段青枫推开,一脸的不高兴。
 
听得萧邢宇看了看段青枫,又看了看偷他玉佩的蓝庭生,这二人,到底在说什么?
 
萧邢宇疑道:“段青枫,你们什么时候约好的?”
 
段青枫似乎才意识到萧邢宇还在,轻咳两声,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是这样……我,我昨天和蓝公子约好,晚上在后巷见面……”
 
蓝庭生闻言皱了皱眉,这才认真看萧邢宇一眼,没好气道:“噢,原来是你啊,姓萧那位大爷。”
 
段青枫点点头,又看着蓝庭生着急地问:“你昨晚没来,到底去哪了?”
 
蓝庭生翻了个白眼,淡淡道:“去哪了关你屁事!”
 
他说完便自顾自的往前走出围观圈,像是啥事没有一样,在街上走的坦坦荡荡。
 
“你……”段青枫也不气馁,想了下,跟一头雾水的萧邢宇说了一句,“萧兄弟等会,我马上追他回来!”
 
这年头偷东西都这么理直气壮了是吗?萧邢宇气乐了,也带着玉姑姑跟上去。
 
“跟上,别让他跑了!”
 
只是在后面跟着,却见段青枫那家伙一直缠在蓝庭生耳边说这些什么,蓝庭生不耐烦地推开他,而后段青枫又从袖中拿出什么东西要给蓝庭生。
 
萧邢宇越发觉得奇怪,快步走上前,也听到了一言半语。
 
段青絮絮叨叨的道:“是不是银子花完了,前几天给你的都用完了吗?我这里还有一点,你拿去吧……吃点好东西去……怎么不开心……谁惹你了……”
 
听得萧邢宇彻底愣住了,心道我去!这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不是不认识的吗!
 
萧邢宇眼见段青枫就要将钱袋塞到蓝庭生手中,忙上前将那钱袋拿走,拦住二人,沉声质问道:“段青枫,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不认识他吗?”
 
蓝庭生闻言眼睛微微睁大看向段青枫,问道:“你不认识我?”顿了下,忽笑起来,“正好,我也不认识你,就此别过,别跟来了!”
 
“哎哎哎别走啊!”段青枫拼命拽紧蓝庭生的手,回头解释道:“那、那个,萧兄弟,其实……”
 
萧邢宇低头看了看段青枫握紧蓝庭生的手,恍然大悟,“噢——我懂了,你们是闹什么别扭了吧?”
 
蓝庭生笑容顿住,似乎不太明白萧邢宇的意思,段青枫却连连点头,“是!是!是这样没错!”
 
萧邢宇叹了口气,道:“不管你们两到底有什么事,我问你,那天是你偷了我的玉佩吧,蓝庭生?”
 
蓝庭生一把甩开段青枫的手,扬起下巴道:“是我又怎样,我就是蓝庭生。”
 
听语气甚是嚣张,萧邢宇见他年纪小,也不与他计较,只道:“那好,你将玉佩还给我,我看在段青枫的面上就不责怪你了。”
 
“我怕你责怪吗?”蓝庭生嗤笑一声,道:“好吧,实在是不好意思,之前和你开了个玩笑。”
 
他说着又隐晦地看了一眼段青枫,而后笑吟吟地道:“可是你那块玉佩,我没法还给你了。”
 
萧邢宇皱了皱眉,问道:“为什么?那块玉佩与我很重要,你最好马上还给我。”
 
萧邢宇鲜少有生气的时候,这次蓝庭生也确实气到他了。
 
蓝庭生却依旧大无畏地道:“没办法啊,因为我昨天和人做赌,刚刚就把玉佩输给别人了。说起来还真是晦气,果然这断水城和我八字不合,我要不是拿了你的玉佩,也不会被追得这么惨。”
 
段青枫闻言一急,担忧地问:“什么人?你没受伤吧?”
 
蓝庭生却不喜欢搭理段青枫,而且看着萧邢宇老实地道:“我不能告诉你那个人是谁,但是他说认识你,才帮你赌回玉佩。要不是他,我也不至于输的这么惨。”
 
萧邢宇更是疑惑了:“我认识的人?”
 
蓝庭生轻哼一声:“我可不管那么多,反正玉佩我已经给他了,这钱你还给我!赔偿小爷的精神损失!”
 
他果然是江南第一神偷,当他说完这句话,便快速地运起轻功飞走了,而萧邢宇才惊觉手中的钱袋早就没了,就算是段青枫,也没有把握能追得上他,只能在原地看着他离开。
 
气得萧邢宇牙痒痒,在街上朝蓝庭生离去的方向大叫道:“喂!你这小贼!还没说到底是什么人呢!”
 
第14章
 
蓝庭生的话能有几分可信度?
 
段青枫却笃定道:“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么玉佩定然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萧邢宇却是不信的,“他是个小偷,骗人也自然不在话下,你信他?”
 
段青枫却道:“实不相瞒,我和庭生相识也快三年了,但他似乎不大喜欢我,所以那日我才说不认得他。”
 
他话还未说完,萧邢宇便替他接了下去:“所以那天在客栈你们也是不欢而散,你也知道他偷走了你的钱袋,还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段青枫听这话便知萧邢宇已经开始对他不信任了,他心下一顿,忙解释道:“并非如此,他偶尔会与我开些小玩笑,所以那天就……他心地不坏,向来只窃钱财从不伤人,我担忧他得罪萧兄弟你,所以才装作不认识他,而后想办法约他出来,劝他归还玉佩。”
 
“原来如此。”对于段青枫,萧邢宇还算是信任的。
 
可他的玉佩总不能白丢了吧?萧邢宇道:“段兄,方才是我失礼了,不过既然段兄你与蓝庭生相识,那不知你还能否找到他?”
 
将玉佩输给了他人,还说是萧邢宇认识的人,萧邢宇思来想去,也没想到那人是谁,他定要再找到那蓝庭生,问出个究竟来。
 
段青枫有些为难,他老实说道:“我和蓝庭生虽然认识多年,但是因为当年初识时有过些过节,所以他向来是避着我的,我也找不到他的影踪。”
 
“可是……”段青枫眼中忽的闪了光,看了眼萧邢宇,沉吟道:“我可能猜到他会哪里。”
 
“那你说。”
 
段青枫见萧邢宇如此着急,似乎松了口气,说道:“蓝庭生之所以偷盗,是为了成名,而不知萧兄弟有没有听说过断水城的百花宴。”
 
这倒是头一次听闻,这两天为了玉佩的事,萧邢宇急得团团转个,哪还有心思打听些什么百花宴,段青枫接着道:“这百花宴,乃是断水城无争山庄的庄主江月楼所设,一年一度,四月份的时候,会在江庄主名下的百花楼甄选出一位花魁,届时百花争艳,实乃断水城一大美景。”
 
“百花争艳?”听到此言,萧邢宇急躁的内心渐渐安静下来,对这个百花宴也有些点点的好奇,“听起来有点意思,不过和蓝庭生有什么关系?”
 
段青枫道:“蓝庭生偷窃是为了出名,而百花楼甄选出来的花魁,那可都是绝色美人,若想见花魁一面,还得于百花楼下比较武艺或是文采,每次试题皆由花魁所定,每年皆不一样。也因此,引来了无数武林中人江湖豪客。萧兄弟,你想想,届时那么多江湖人都在百花楼,蓝庭生会放弃这个扬名的机会吗”
 
萧邢宇恍然大悟,“你是说蓝庭生可能会去百花楼窃玉偷香?可你不是说他只偷窃钱财,从不伤人吗?”
 
段青枫轻咳一声,笑道:“在下只是说有可能,实不相瞒,蓝庭生的师父其实是二十年前的采花大盗卢十方,所以他是否会继承其师父的衣钵我也不能肯定……但近来断水城确实也就这么一件热闹事了。”
 
萧邢宇想想也觉得有理,若蓝庭生真如段青枫所说,只为了扬名而偷东西的话……
 
“为了出名不惜一切代价,蓝庭生这么急迫的想要出名又是为了什么?”
 
段青枫顿了下,笑叹道:“这便是他的私事了,在下实在不方便告知。”
 
江湖那点道义萧邢宇也懂得一点,也就没再多问,他思虑一番,敲定了算盘。
 
“那就去百花楼,那小子要是出现的话……”萧邢宇望向边上的玉姑姑,咬牙吩咐道:“他若出现,玉姑姑,你一定要抓到他,别让他再跑了。”
 
玉姑姑点头应是,段青枫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强颜欢笑的意思。
 
萧邢宇又问:“百花宴什么时候开始?”
 
段青枫道:“明晚,明晚便是百花宴了。”
 
萧邢宇点点头,吩咐玉姑姑出外先去打听一下,段青枫看了看玉姑姑的背影,低下头抿了口茶,耳畔忽的传来萧邢宇刻意压低的声音,急切和掩饰不住的兴奋,问道:“段兄,不知道今年的花魁长的怎么样,美不美?”
 
萧邢宇是懂得花楼里的一些规矩了,说是甄选出来的花魁,但早已在暗地里安排好了花魁的人选,他听段青枫这么一说,便认定段青枫也是为百花宴而来的了,那点小心思又突然便燃了起来。
 
花魁美不美,段青枫还真的不知道。
 
百花楼。
 
百花楼下百花宴,百花齐放相争艳。
 
三层香粉楼阁下,周边挂着红艳艳的灯笼,照的大堂通明光亮。楼下人很多,舞娘在堂中央翩翩起舞,耳边丝竹琵琶不断,花娘穿梭在酒客之间,身姿曼妙,勾得不少人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驻扎在她们身上。
 
但这并不是今晚的重头戏,萧邢宇坐在楼下看了一阵舞,大堂一艳妆的花娘便走上前来,伸手示意丝竹停下,歌舞撤了下去,花娘笑靥如花,娇滴滴的嗓音使得四周很快安静下来,却又无比清晰的传进大家耳中。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百花宴,百花楼十分欢迎各位贵客的捧场,今夜的酒水大家尽情的畅饮,奴婢话不多说,先迎我们今年的花魁来与大家见上一面吧。”
 
闻言大家都瞩目过来。
 
萧邢宇还以为真能见到那花魁,只见门前缓缓走进来两排白衣女子,发式衣冠皆是一模一样,同样白纱遮面,虽只能见到眉眼,却已是极美之资。
 
两排女子漫步金莲,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名,身姿皆是曼妙,这二十名女子缓缓向客人们屈膝行礼,而后慢慢的退到两边默默并排站着,微微低下头,垂着美眸。
 
这些女子虽然已是很美,但却无一人是百花楼今年甄选而出的花魁,不知花魁是个怎样的美人,竟值得这些美人为她做绿叶。
 
方才说话的花娘粉面红妆的脸上挂着一抹勾人的笑颜,莲步轻移自中间的红毯走向门外,引得大家的目光都随着她向外看去。
 
此时,宽阔的挂满红灯笼的天井中竟缓缓地自天而降一顶骄子,层层白纱之中,隐约见到一个人影。
 
只见花娘迎上前去,在骄子前屈膝弯腰,样貌很是恭顺。
 
这派头,看得萧邢宇侧首向边上的段青枫轻声问道:“这便是花魁?”
 
可段青枫却摇了头:“是无争山庄的庄主,江月楼。”
 
萧邢宇微微有些惊讶,更是使劲瞪大眼睛朝那边看去,不知那女子同骄子里的人说了什么,不多时后,女子掀开了白纱,又见一人从骄子里走出,一身缥缈的素白纱裙,梳着飞天高髻,发髻中斜斜插着一支白玉簪,素净中又带着几分仙气。但最让人神往的面容却被白纱遮住,而眉心点缀着一抹粉嫩花蕊,又凭白让女子沾上人间烟火的气息。
 
那女子只淡淡一扫过人群,便惊起了一阵细微的抽气声。
 
那女子的眼睛太美了,仿佛能洞彻人心般的清澈明亮,眸光流转间却又带着无比的诱惑,女子周身笼罩着如覆冰霜的气息,姿态十分傲慢,但是明明还未看清楚全貌,便使人不得不惊叹一声美极。
 
连萧邢宇也愣了下,而后笑叹一句:“这花魁,比刚才那些女子要美上千万倍。”
 
段青枫又摇头:“她的眼神太冷了。”
 
萧邢宇摆手轻笑:“你不懂,现在的人都喜欢冷美人,并且越神秘,越招人喜欢。”
 
段青枫回以一个你真懂的眼神,表示自己无法欣赏,转过头去继续喝酒。
 
那花魁下了骄子,扶着花娘的手背,一步一步地走进来,直叫那些客人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面上的白纱依旧遮得严严实实,但也在无人在意外头的骄子里还有他人了。
 
那女子步入花楼,脚踩红毯之上,更近距离的靠近,更让人清晰的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气,今年的花魁,竟是个如此绝色的冰美人。
 
未见全貌,便已倾心。
 
但众人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花魁自眼前走过,而后一刻未曾停留的,被甘为绿叶的白衣女子们簇拥着上了楼阁。
 
人都上楼去了,萧邢宇还意犹未尽的仰头看着楼上。
 
“一会儿花魁便要出试题了吧?段兄。”
 
段青枫点头,“是的吧。”
 
不大肯定的语气,萧邢宇回头看他,眨着眼睛轻笑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位花魁小姐姐比别的姑娘要高大些?”
 
段青枫回想了下,说道:“不知道,没看清楚,前面人太多了。”
 
萧邢宇一时语塞,开始怀疑段青枫的来意,不喜欢看美人,为什么叫他来这里?但萧邢宇心里还被刚才的花魁勾得痒痒的,他又问段青枫:“这花魁姑娘叫什么名字,这你总知道了吧。”
 
段青枫点点头:“知道,这姑娘就叫王小花,是翠微楼的头牌清倌。”
 
“噗!你在逗我吗?真的叫王小花?”萧邢宇实在是难以相信段青枫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的。
 
“真的,你还别不信,说起来被誉为江湖第一美人的兰夫人,她也就叫张小兰呢。”段青枫笑了笑,叹道:“大概美人起名字都不太从心吧。”
 
鬼知道他是不是又在逗自己,萧邢宇颇有些怀念地想起一人来,叹道:“说起来,我曾经见过一个人,他比所有人都要好看千万倍,比刚才那花魁还好看。我看过他的脸,至今还找不到一个可与他相比之人。”
 
段青枫缓缓放下酒杯,揶揄道:“莫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闻言萧邢宇脸色一沉,有些挫败地站了起来,道:“那倒不是,他根本就不认识我……算了,我们快去盯着那个王姑娘,看看蓝庭生什么时候出现。”
 
第15章
 
这百花楼,玉姑姑一个女子伪装上去很容易,但段青枫和萧邢宇想要上去就很难了,因此只吩咐了玉姑姑在百花楼下等候,他们二人另想办法去看着花魁,而后再与玉姑姑会合。
 
必须要过了花魁布下的试题,拔得头筹者,方可与花魁见面。
 
而今年的花魁王姑娘出的试题,却是于文人而讲,最容易不过的飞花令,而又是文人豪客筵席上的助兴取乐的饮酒游戏,在花楼中也常有附庸风雅的公子们行此酒令,但用在此处,规矩也有所不同。
 
便是王姑娘出一个题字,让底下的人去接。
 
按照顺序,第一个接的人,那个题字便要排在诗词的第一位,第二个接的人,题字便要排到诗句的第二位,依次类推。选择的诗词不能超过七个字,一轮过后,可继续循环下去,但不可重复诗词,接到最后,再无人能答上,他便算赢。
 
说到底,也就是考较谁的肚子里的文墨多些,谁脑子里的记忆好些。
 
但王姑娘还说了一个规矩,每局十人行飞花令,答错一次便再无机会,十人中有谁下了场,其他人也可加入,最后还站在场上的那个人,便能得到王姑娘的青睐。
 
机会只有一次,错一个字都不成,但在场的许多公子哥们都觉得再容易不过,在花娘讲完规矩后,便纷纷举手先参与了第一轮。
 
那十位公子也都是断水城里外出了名会玩的,一个比一个长得像模像样的公子哥,或多或少肚子里也有点墨水。但也有许多武林豪客只能在底下看着,不敢上去献丑,权当是来看热闹了。
 
去年的花魁试题的斗武,今年则是行飞花令,这花魁出的题目还真是稀奇。
 
白衣侍女自楼阁上下来,在花娘耳边说了些什么,花娘接过她手中的纸张,向众人道明了题字,那王姑娘所处的题字,正是花字。
 
上面的公子们信心满满的接了上去,那带了花字的诗词,很快便被他们翻了出来,看得众人兴致大起,欢呼声不断响起。
 
萧邢宇不由得笑一句。
 
“听上去题目很容易,段兄,你觉得这比试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段青枫津津有味的看着台上的人,笑着摇头道:“也不难,前面的人都将含有花字的诗词说了出来,又不能重复,后面的人便少了很多机会。而且时间紧迫,简单容易的答完了,后面很快就要答不出来了。”
 
萧邢宇也笑了笑,低声道:“就算记不得那么多诗词,但也没说不可以现场题诗,这个空子也可以钻吧?”
 
段青枫顿了下,认真的想了想,萧邢宇又道:“段兄,你上去玩一把呗,咱们就能去见花魁了。”
 
段青枫惭愧摇头:“在下不才,便不去献丑了。”
 
两人还悠闲的坐在角落的一桌旁,慢悠悠的饮着酒,萧邢宇斜眼看着人群中的热闹,心道段青枫定是知道自己答不上来,分明是不想上去丢人。
 
而后低声问他:“我们怎么上去?”
 
段青枫抬眸观望四周,放下酒盏,缓缓站起身,向萧邢宇说道:“今夜酒水喝的有点多了,萧兄弟,一块去茅房吧?”
 
“……神经病,一个大男人去茅房还要……”
 
一句话还没骂完,萧邢宇才反应过来段青枫的意思,唰的站起身跟上,挤眉弄眼地朝段青枫笑了笑,揽上对方肩膀说道:“走吧走吧!正巧我也喝得有些多了。”
 
两人一同去了后院,茅房自然不会有人守着。
 
可段青枫并非是真的要上茅房,萧邢宇跟着段青枫绕到了楼阁之后,不远处便是后门,楼阁前后还有几人在看守,只要他们一走近,便会引起守卫的注意。
 
“我们怎么上去?还是就在这里盯着吗?”
 
观察了一会儿地形,萧邢宇没忍住问出口。
 
段青枫却摇头,说道:“我带你上楼。”
 
话音刚落,萧邢宇便觉肩膀被人抓住,而后脚下凌空,竟被段青枫直接带上了三楼后窗外那道长廊上去了!
 
三楼只有花魁的房间,很是宽阔奢华,摆设模仿于宫殿,真上了三楼,还真是帝皇般的享受。房间的设置前后有门,后门打开便是他们现在所处的那条长廊,可观赏后院景色。
 
这时花魁的房门前后都是紧闭的,只开了一扇窗户。
 
萧邢宇好不容易站稳脚,扶着墙气道:“会轻功了不起啊?提前说一声会死吗?”
 
似乎惊到了楼下的人,瞬间楼下的守卫往上看去,昏暗的灯火下,三楼的长廊上并没有看到什么人。幸好被段青枫及时按下身子蹲了下去,萧邢宇蹲着身子,还是没消气的多埋怨了句:“你下次先提醒我啊!”
 
段青枫也低着头蹲在身边,惭愧地连连点头:“是是,我忘了跟你说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段青枫伸出食指在嘴边嘘了一声,再指了指那房间里,轻声道:“小声点,里面有人。”
 
“王姑娘?”
 
屋里适时的响起一些声音,更是引起了萧邢宇的好奇心,他脸上的薄怒瞬间消散,慢慢的直起身子,小步挪到窗台前。段青枫忙拉住他,小声问道:“你在干嘛?”
 
萧邢宇嘿嘿笑道:“我就看一下,难得来了,不看一眼花魁长什么样我可不甘心。”
 
段青枫嘴角抽了抽,但也只能无奈地说道:“那你千万小心点,我们说好的只是来蹲守蓝庭生的。”
 
萧邢宇表示没问题,点点头,继续往那窗台前挪去,而未曾料到,这花魁的房间里突然破窗飞出一个黑影,后面紧跟着一个蓝衣青年,前者逃得飞快,后者也紧追不舍,惊得段青枫忙将萧邢宇拉回去,躲在墙后。
 
萧邢宇抚着胸口,皱了眉头刚欲问话,却见窗前又一白影飞出,那白衣人还发现了他们,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便惊为天人,萧邢宇还记得她的那身装束,段青枫也认出人来了。
 
是刚才那花魁,此时未带面纱,竟是何等的美不胜收!
 
但那花魁虽然发现了萧邢宇二人,却并没有理会他们,径直朝着刚才离开的二人追赶上去。
 
“好俊的轻功。”
 
耳边传来段青枫的赞叹,萧邢宇这才回过神来,回头一看,段青枫早就站起来了,就他还傻兮兮的蹲在那里。萧邢宇也站起身来,还是搞不清楚现状,茫然道:“刚才那个,是花魁王姑娘?”
 
段青枫点头:“是他啊。”
 
萧邢宇还没明白段青枫说的是哪个他,再一听屋内还有些声响,再一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刚要跳窗出来,萧邢宇一看他便认出来人了,忙上前抓他手臂,那人却像条入了水的泥鳅似的,瞬间滑出萧邢宇手心。
 
乍一看有些惊吓,蓝庭生笑着看向萧邢宇:“你怎么在这?”
 
“来抓你。”
 
萧邢宇道,上前又想故技重施,蓝庭生笑嘻嘻地跳下窗台,还未说话,便听到一道温润的嗓音在屋内传出,爽朗的笑声还带着三分邪气。
 
“今夜可真是热闹,小小的百花楼竟来了这么多人。”
 
话音落下,那长廊前的格子门随即自内开启,几名白衣侍女的簇拥下,一位翩翩公子摇着折扇慢慢走出来,萧邢宇几人已然暴露无遗。
 
那白衣公子却独独将目光指向了萧邢宇,面上带着和善的微笑。
 
“萧四爷,江某人在此等候您已久了。”
 
可将萧邢宇惊吓到了,也在瞬间起了警惕之心。蓝庭生见状神色一变,似猴儿般翻上了屋顶,极快的飞离而去,夜风中只留下一句话。
 
“今晚好热闹,小人就不奉陪了,各位,后会有期!”
 
第16章
 
萧邢宇眼睁睁地看着蓝庭生又溜走了,心下气极了,但眼前的白衣公子又拦着路,且明言是在等他的,虽然对方相貌俊俏,但此时此刻,萧邢宇是如何也不觉得他顺眼,直到很久以后,萧邢宇还是觉得这个人很不顺眼。
 
往后便先不提,萧邢宇被这人唤出了名字,随时尊称,但他总觉得这个人唤他时那语调怪怪的,听得让人很是不舒服,他侧首问及段青枫:“此人是谁?”
 
段青枫轻声回道:“无争山庄庄主,江月楼。”
 
原来是断水城有名的无争山庄的庄主,难怪排场这么大,身边有这么多美丽的侍女侍奉。萧邢宇斜眼看他良久,敷衍地道:“原来是无争山庄的庄主,我也算没白来断水城一趟了,幸会。”
 
“萧爷客气,”江月楼嘴角噙着笑,毫无诚意地道:“萧爷来到了江某人的百花楼,在下竟丝毫不知,怠慢了萧爷,还请萧爷莫怪。”
 
笑得倒是假惺惺的,不过能当上武林三巨头的无争山庄的庄主,此人本事智慧也不容小觑,萧邢宇扯出一抹笑,说道:“江庄主太过客气,我也就路过这走一趟,哪能麻烦江庄主。”
 
江月楼笑吟吟道:“话可不是这么说,萧爷不愿意麻烦江某人,但在下可是一直都在等着萧爷的。难得萧爷亲自上门,不若让在下好生招待一番,了了在下的一个心愿?”
 
他所说的招待,岂能是正儿八经的招待?萧邢宇下意识地觉得此人很危险,但江月楼又笑着唤出一人,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相貌冷峻,带着半张普通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又是一个带面具的人,但他眼中有杀气,胜过本身儒气。
 
江月楼恭谦有礼的向萧邢宇说道:“这位是断水城有名的夺命书生陆轻波,在下看萧爷身边竟没什么人护卫,实在是担忧的很,特意请来了他护送萧爷前去无争山庄。”
 
萧邢宇听得眉头紧皱,反问道:“我何时说过要去无争山庄了?”
 
江月楼微笑道:“恐怕萧爷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放肆!”
 
萧邢宇斥了一声,却硬将后面的话掐了回去,侧首问段青枫:“这个夺命书生什么来头,你对上他,有几分胜负?”
 
江月楼也不急,便笑吟吟地笑着他们低声交谈,那双桃花眼微微弯着,竟显得有些勾魂夺魄。
 
段青枫面显愁色:“去年的武林大会上,江月楼排名第五,陆轻波排名第九。”
 
武林大会的排名?萧邢宇呼吸一窒,甚为向往,而后又问:“那你呢?”
 
段青枫微微垂下眼皮,说道:“在下不才,堪堪排行第八。”
 
如此说来,就算段青枫胜过了陆轻波,但边上还有一个窥视已久的江月楼,还有江月楼身边的那些女子,也不能以正常人的目光看待他们,也就是说萧邢宇只能跟他去了。
 
似乎注意萧邢宇的态度有所软化,江月楼趁势又加了一句:“对了,萧爷您的女侍卫正在楼下等着您呢,在下说了请她先去山庄一坐,她还一直不愿。”
 
玉姑姑也被拿住了?萧邢宇心下一惊,咬咬牙,点头道:“也好,我也想去看看无争山庄的风景,那就麻烦江庄主了。”
 
得偿所愿,江月楼眼里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笑得像只老狐狸一般,满意道:“不麻烦,不麻烦,山庄一直都在静候萧爷大驾光临。”
 
萧邢宇听了只呵呵一笑,心中骂了句小狐狸。
 
蓝庭生跑出百花楼时,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寻思道:“江月楼请了夺命书生来,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段青枫那家伙也在,真是会自找麻烦。真是没想到,今天的花魁竟然是假的……”
 
蓝庭生小声埋怨了几句,今夜又白跑一趟了,但还是躲在百花楼附近偷偷的看了许久,眼见着萧邢宇和段青枫这二人上了江月楼备的马车,看方向,定是往无争山庄去了,蓝庭生忽而灵机一动,又快速的调头去了另一个地方。
 
空荡荡客栈里闪过一个鬼魅的影子,快的几乎让人看不见,谢宁将将入睡,只听得房门处有轻微的响动,但很快又安静下来,谢宁本来已将手悄悄按在枕下的短剑上,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缓缓地放松了身子。
 
然而过了一炷香时间,房间里还没有动静,谢宁若不是闻到了气息,恐怕早已安然睡去,心说这小贼竟也生了几分心思,谢宁再装不下去,缓缓坐起身子,取回搁在床边的长剑,先开了口:“阁下来此又是为何?上次打赌输了,现在又再来偷窃?”
 
闻言蓝庭生憋不住了,自房梁上翻身下来,正好谢宁点燃了蜡烛,暖黄的微光照亮了屋子,蓝庭生气道:“虽然我是神偷,但我又不是每次来找你都是为了偷东西的!”
 
谢宁熄了火折子,在桌边坐下,悠然说道:“小偷深夜入室,不为偷窃,又是为何?”
 
“你莫不是觉得我还对你的剑有兴趣?”蓝庭生不屑地道:“放心吧,你的剑就算现在送小爷,小爷也不想要了!”
 
谢宁笑道:“那是因为你偷不到。”
 
蓝庭生又被气到了,哼唧两声又憋了回去,在对面坐下,自顾自的倒了一杯冷茶,大口的喝着,一边说道:“可把我给渴死了,跑来跑去的要累死我。”
 
谢宁看他一眼,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蓝庭生听他这么一问,脸上又扬起三分得意,道:“我当然是有事才来的,话说我从没见过你这么谨慎的人,睡觉还要带着面具……不对,你是怎么察觉到我的?”
 
谢宁道:“你身上有一股脂粉味。”
 
“就凭这个,你就知道是我?”
 
谢宁笑了笑:“我想半夜有闲情偷偷潜进我的房间,又待在房梁上半天一动不动的人,大抵是没有几个的。”
 
“你就是说我闲的咯?”蓝庭生又有些生气了,他那机灵的眸子转了转,眼尖的看到了床边收拾妥当的包袱,忽而惊道:“你要走了吗?”
 
不得不说蓝庭生的确观察细致,谢宁点了头,敷衍说道:“出来久了,该回去了。”
 
蓝庭生却急道:“你走了,那他怎么办?”
 
谢宁愣了下,问:“他是谁?”
 
蓝庭生得意地道:“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谢宁摇了头,“若不说,那你就走吧,我要休息了。”
 
“哎呀别!”蓝庭生自己先憋不住了,道:“我跟你说好啦。”
 
“那个玉佩你还记得吧?萧邢宇被人带走了。”
 
“嗯。”
 
蓝庭生道:“你这态度太过冷淡了吧?先前还为了他的玉佩追我十条街呢!”
 
谢宁眼中依旧无波无澜。
 
末了,在少年的凝视下,加了一句,“然后呢?”
 
蓝庭生这才接着讲下去。
 
“萧邢宇不知道得罪谁了,被江月楼带去无争山庄了,还请来了夺命书生。你知道夺命书生吧?他是个书生,混杂在儒生里,没人见过他的真貌,但他也爱钱,你给钱买凶,他戴上面具便是杀人不眨眼的一把屠刀。”
 
“嗯。”
 
“所以江月楼请他来,又带走了萧邢宇,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只有一个可能,萧邢宇有危险了。”
 
谢宁听完,很淡定地点点头,认为蓝庭生推测的对。
 
但蓝庭生却着急了:“你怎么这么冷淡?按道理,你现在应该着急地拿起武器去无争山庄救人才对啊!”
 
谢宁却扑哧一笑,道:“你这是哪里来的道理?我和萧邢宇不过是萍水相逢,哪有那般感情深厚了?”
 
蓝庭生气道:“那你为了他的一块玉佩追我十条街!”
 
谢宁眸光微敛,语气也认真了几分:“我跟你说过,那个玉佩绝对不是常人能拥有了,你拿着,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蓝庭生听得一愣一愣的,却听谢宁又道:“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蓝庭生还不甘,他本就是故意让谢宁着急的,想看看这个人着急起来是什么模样,但现在的状况却是,人家一点也不关心萧邢宇。
 
蓝庭生说道:“那你不去救他,又拿了他的玉佩,可让他冤枉死我了。”
 
谢宁想了下,应道:“我改天会找人把玉佩还给他。”
 
竟是不打算去见萧邢宇一面了?搞不清楚他们的关系,蓝庭生又起了别的心思,自荐道:“不若就交给我吧,我轻功好,能随意进出无争山庄,我替你还他玉佩就是了。”
 
谢宁却摇头:“不用了,我是不会相信一个从未想过放弃盗窃的小偷会真的帮我将玉佩交还回去的。”
 
小心思被一眼看破,蓝庭生气呼呼地拍桌而起:“算了,今夜算我又多白跑一趟,你去不去救人随便你好了,哼!”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谢宁看着蓝庭生说完气话便开窗飞走,心下有些好笑,要去救萧邢宇吗?谢宁想了想,还是摇了头。
 
第17章
 
无争山庄,位于断水城外,因折水剑法独步武林多年。
 
而江月楼更是将折水剑法修炼的炉火纯青,年纪轻轻便掌管了无争山庄,功力深厚也甩开武林那些老头子一大截,江家又在断水城盘踞多年,萧邢宇跟着他到了无争山庄,可谓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无争山庄的确很美,青山绿水环绕,即使是在夜间,也美得像仙境一般,正如它的名字,无争,与世无争,世外桃源。
 
但它的主人却并不能做到真正的无争。
 
江月楼引着萧邢宇几人入了山庄,待客上百无疏漏,甚是细心,上了茶水点心,招呼得当。萧邢宇却并未碰任一样食物,坐下后便直接问道:“江庄主,既然已经到了无争山庄,你还是有话直说吧。”
 
江月楼的笑眼里似乎带着星星般闪耀,闻言客客气气地笑道:“在下认为萧爷会想要先观赏山庄的风景,在这小住几日的。”
 
萧邢宇却不冷不热地回道:“山庄的风景的确很美,只不过大半夜的想来也看不到些什么。我还有要事,就不麻烦江庄主了。”
 
段青枫见状也道:“江庄主,我们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江月楼笑了笑,缓缓摇头,摇着折扇幽幽说道:“阁下真的以为,进了我的无争山庄,还能活着出去吗?”
 
饱含威胁的话音刚落下,边上的几名白衣侍女便齐刷刷的抽出长剑,刹那间玉姑姑也径直抽出了软剑,挡在萧邢宇身前。萧邢宇沉着脸道:“江庄主,我记得我们从未见过,也不会与你有什么冤仇的才对。”
 
江月楼笑道:“的确是没有。”但他又补充道:“不过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萧爷应该懂这个道理才对。”
 
萧邢宇心中一惊,又有些果然如此的恍然,江月楼果真不是什么善茬。
 
萧邢宇思忖一番,语气稍微缓和些,让玉姑姑收回兵器,说道:“江庄主,对方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给你,只求相安无事,如何?”
 
江月楼愣了下,假意叹道:“可是江湖规矩可不能如此,再者,”他那双桃花眸子慢悠悠地看向萧邢宇,笑吟吟地说道:“朝中有人好办事,还望萧爷能理解小人。”
 
“朝中?”
 
萧邢宇及时顿悟,但现在局面已定,他着急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月楼道:“小人哪敢怎么样,小人知道萧爷您的身份,只是请萧爷在山庄小住几日,先委屈一下萧爷,容小人去禀报那位大人,之后事宜,自然是再由那位大人定夺。”
 
“江月楼,你好大的胆子!”
 
萧邢宇自小生于皇室,身为太上皇最疼爱的皇子,何曾像如今这样受他人威胁?江月楼却不恼,仍是笑着说:“萧爷过奖,小人胆子其实小的很,所以特意请了陆轻波前来助阵,萧爷放心,在等到那位大人回复之前,小人不会动您分毫。”
 
“江月楼你……”
 
萧邢宇手刚按到桌上,便被段青枫按住,萧邢宇疑惑看他,只听段青枫神色微敛,竟开口说道:“江庄主要邀功,在下并无意见,只是在下如何说在断水城也有些名声,江庄主似乎太不将在下放在眼里了吧。”
 
“哦?”江月楼挑了眉,好笑道:“段先生可要冤枉江某人了,江某人不知何处又怠慢了段先生?”
 
段青枫微微一笑,正色道:“萧兄弟是和在下一同来的,在下自当尽责萧兄弟,让他安然无恙的进来无争山庄,也力求他分毫不损的离开山庄!”
 
闻言惊住了萧邢宇,心道段青枫如此大义,他从前怎就没有发觉呢?大抵是因为这家伙为了蓝庭生骗过他吧。他又想起了谢宁,谢宁似乎也很厌恶别人欺骗他,但是萧邢宇又想,自己向他隐瞒了身份,也算是欺骗了谢宁,那他更没脸去见谢宁了,但也许也真没机会再见到他了。
 
江月楼要他萧邢宇,无可厚非是为了谋取利益,而段青枫却和他讲江湖道义,江月楼笑容慢慢褪去,唰的一下收起折扇,问道:“那段先生想要怎么样?”
 
段青枫分毫不让,道:“江湖规矩,江庄主是明白了,若要带走我护着的人,就先将我打败。”
 
江月楼面色微愠:“去年在武林大会上,虽并未与段先生过招,但我想段先生应该也晓得我折水剑法的厉害。”
 
段青枫笑着站起身,道:“在下对折水剑法景仰已久,也正好,今日向江庄主讨教一番。”
 
折水剑法不止是剑法,更是一套独创的心法,心法有九重,每练习一转功力便越发增强,据闻修炼到了第九重时,可达到抽刀断水之势。曾有无争江家祖师爷,练此功法至第九重,折水一剑,横江截流,故名折水剑法。
 
至今这套心法,江月楼已然练到了第六重。
 
而段青枫的成名绝技也并不只是画工,更是他独创的青松落雁掌,不动如山,灵动若风,掌法有千百种变化,修炼的主要是内家功夫,也别看段青枫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但真是不好对付,除去那一身衣物,便是一身结实紧致的腱子肉。
 
武林志上曾提起过,段青枫的青松落雁掌,从来没有接不住的招式。
 
而今折水剑对上青松落雁掌,也不知谁更胜一筹?
 
江月楼也有几分好胜之心,亦站起笑说:“好!早前便想与段先生的掌法比较一番,看看你的青松落雁掌,能不能接住我家的折水剑。”
 
真要比试?萧邢宇不大懂武林人,只无声地看着二人,但江月楼身侧那戴面具的书生却打断了二人,向江月楼抱拳道:“江庄主,在下有一事相求。”
 
听上去,这夺命书生陆轻波的声音还有几分耳熟,萧邢宇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哪听过此人的声音的,却硬是想不起来。听江月楼说道:“陆兄有话请讲。”
 
陆轻波轻轻颔首,望向段青枫,半边面具下未曾遮掩住的薄唇轻启,道:“上次在武林大会和段先生一比,在下一时失手,败了一回。这一年来,在下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破青松落雁掌的法子,特来,请段先生赐教。”
 
“这……”
 
本是江月楼和段青枫的比试,现如今却掺和进了一个夺命书生陆轻波,江月楼有些为难,段青枫也有些无奈,他本就是想了个援兵之计罢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陆轻波仍是直直地望着段青枫。
 
“怎么,段兄不敢吗?”
 
段青枫无言,这夺命书生分明是来故意搅和的。江月楼挑眉细想,忽而叹了口气,笑道:“既然如此,那这个比试的机会,江某人便让给陆兄了。段兄,你看如何?”
 
看上去客客气气,实际上他们早已处于被压迫的一方,也无法自己选择。对付武林排名第九的手下败将和排名第六的名剑世家传承,段青枫只要不是个傻子都会选择前者,但他却担忧此事有诈,可眼下还是答应了下来。
 
“在下并无异议,若是有机会,也想见识一下折水剑法。”
 
“往后自然会有机会的。”江月楼笑道,陆轻波得偿所愿,再向他拱手道:“多谢江庄主成全。”而后,又朝段青枫道:“段先生,请赐教。”
 
段青枫怔了下,连萧邢宇都紧张地觉得血液要倒流之时,段青枫却开口说道:“现下已经入夜,在下既然来了无争山庄,比试之事,何事不能进行?”
 
江月楼半眯着眼道:“那段兄的意思是?”
 
“今夜大家也都累了,尤其是萧兄弟,不若我们先养足精神,明日午时,再行比试?”
 
江月楼缓缓点头:“这自然可以,江某人只顾自己,倒是忘了萧爷了,见谅,见谅。”
 
话题又转回到萧邢宇身上,萧邢宇并不想搭理江月楼,无声的撇开视线。段青枫又加了一句:“江庄主,那若是在下胜了?”
 
江月楼愣了下,继而张开折扇掩唇笑道:“若是你胜了,那我也不在山庄里为难萧爷。”
 
一听还有转机,萧邢宇倏地望向段青枫,心道原来段青枫是这么个意思,巧舌争得一线生机,而并非要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谁知江月楼摇着折扇又接着道:“但出了山庄,也就怪不得江某人了。”
 
宛如一盘冷水朝萧邢宇兜头泼下,直愣愣地将他泼了个透心凉,果然这江月楼就不是什么好人!也别怪他看江月楼不顺眼了。
 
段青枫神色凝重,沉了口气,抱拳谢道:“多谢江庄主宽容。”
 
第18章
 
到了客房,萧邢宇才有机会问及玉姑姑。
 
玉姑姑道:“奴婢在楼下等候时遇到了无争山庄的人,并没有与他们产生冲突,过后不久,四爷便和庄主出来了。”
 
萧邢宇左思右想,得出一个结论,“这么说来,江月楼这是早有策划,布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了是吧?”
 
那总得是有人牵线,从中周旋,要不他怎么敢肯定萧邢宇会去百花楼?萧邢宇想着,目光缓缓移到段青枫身上,段青枫挺直腰板,看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萧邢宇便道:“是不是蓝庭生?江月楼极有可能唆使了蓝庭生引我们到百花楼!”
 
段青枫怔了一瞬,笑道:“不可能吧,庭生怎么可能和江月楼有勾连。”
 
萧邢宇越想越觉得对极,“怎么不可能,蓝庭生是窃贼,江月楼也不是什么好人。”
 
段青枫却摇头道:“不可能,其实庭生他并非是什么坏人,他只是想要出名。他向来独来独往,不会和任何人有勾结。”
 
“你怎么这么肯定?那蓝庭生为何总想着要出名?”萧邢宇不大明白,那蓝庭生既然有一副好心肠,何苦要背负着偷窃这个名声名扬天下呢?
 
段青枫只能叹一句,“人人都有苦衷,但蓝庭生绝不是那种人。”
 
萧邢宇并不相信,段青枫又道:“无争山庄盘踞断水城多年,甚至是武林三大门派之一,想必在你进城时,他们就已经盯上你了,更何况,萧兄弟你不是向来最喜好美人……那百花楼,向来江月楼也觉得你一定会去的。”
 
就是因为这一点,萧邢宇已经防了又防了,没想到最后一个忍不住,真去了百花楼。但段青枫言之有理,只怕他即使不去百花楼,也离不开断水城。
 
只无人知道萧潜要杀萧邢宇的真正原因,萧邢宇却是一清二楚,但此时此刻,也只能叹一声,谁叫他知道了老七的秘密,把握住了老七的死穴,才得罪了老七,要他非死不可呢?
 
虽然在无争山庄上,江月楼待他十分客气,但毕竟是被囚禁,客房和牢笼不过是环境区别,现在他的院外,还不知有多少高手在守着,便是连只鸟儿也别想飞出去。
 
萧邢宇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那些属下,自从他被毒杀后,再活过来时,他的属下便全部都失踪了,不得已接受了太上皇派下来的玉姑姑的保护,但说到底,玉姑姑还是不如他用惯了十几年的属下好。
 
萧邢宇怀疑是他死后,萧潜清除了他的所有亲属,所以这段时间,不论他沿途瞒着玉姑姑留下来多少暗号,他的属下还是一人也未曾出现过。
 
突然有些感慨,屋子里有些闷,因为之前将门关了起来,萧邢宇便将窗户打开来,却未想到一开窗,便见着一张有些错愕的脸,萧邢宇也吓了一跳,指尖抖啊抖,指着窗外那人刚要开口,便叫对方捂住了自己的嘴,然后像只猴儿一般跳进屋子里,顺带关了窗。
 
萧邢宇将那人推开,对方也没想抓着他,便放开他来,笑嘻嘻地道:“刚才打了几个喷嚏,感觉有人在说我,果然让我听到了你们在背后说我坏话。”
 
“庭生!”
 
段青枫惊喜上前,片刻后有担忧地道:“你怎么来了,这里可不完全。”
 
蓝庭生扬起下巴得瑟道:“不过是无争山庄而已,就算是皇宫内院,我蓝庭生想去照样是出入如无人之境。”
 
萧邢宇气道:“你还有胆出现在我面前?玉姑姑,上!”
 
闻言玉姑姑默默的抽出软剑,蓝庭生却躲到了段青枫背后,不满地嚷嚷道:“我怎么就不敢来了!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怎么一见面就要打架?”
 
萧邢宇乐道:“看你不顺眼,再说了谁告诉你我是君子了?能揍你一顿当回小人也不错。劝你速速将玉佩还给我,要不是你偷了我的玉佩,现在也不会那么多事!”
 
段青枫却是无奈的伸手拦住萧邢宇,劝道:“萧兄弟,你先别冲动,我们先问清楚庭生他是来做什么的好吗?”
 
萧邢宇见状忍不住埋怨一句:“你怎么老护着这小子?”
 
蓝庭生毫不在意的站在对方身后向萧邢宇吐舌头,段青枫苦笑道:“在下之前和蓝公子有些误会,导致在下于心不安,在帮蓝公子完成心中夙愿前,在下希望他能好好的。”
 
却听得蓝庭生忘了向萧邢宇耀武扬威,脸颊倏地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的,忙打断二人,扬声说道:“谁需要你帮忙了?你给我闪开,我告诉你们,我来自然是有大事的!”
 
段青枫被无辜推开,神情有些失落,还有些愧疚,说道:“在下已经很努力的在找人了,现在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只需要你跟我走一趟,去……”
 
“闭嘴吧你!”蓝庭生却不想说这事,烦躁地说道:“你们还要不要出去了?”
 
闻言萧邢宇挥手让玉姑姑慢慢撤回了软剑,上下打量了下那蓝庭生,个子瘦小,面容平凡,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普通的少年模样,萧邢宇眼里带了点轻视,看得蓝庭生嗤笑起来,说道:“还想不想知道你玉佩的消息了?”
 
萧邢宇想了下,问:“你说。”
 
蓝庭生哼了一声,说道:“拿走你玉佩的那个人很快就要走了,不过我想了个办法,不久之后,他就会来找你了。”
 
萧邢宇又惊又疑,狐疑地看着对方道:“你为何要帮我?”
 
这人真是莫名其面的,之前偷走了玉佩不认,现在又要帮他要回玉佩。
 
蓝庭生却认真道:“我可不是在帮你哦!因为你那个破玉佩害我丢了脸,我可是一定要向那个人讨回来的!我就想看看他着急的样子,还要证明那玉佩的确是被他拿走了,我没有对你撒谎!”
 
萧邢宇有些无言,“你不如直接告诉我他是谁?”
 
“我就不!”
 
蓝庭生哼道,不去理会又被气到的萧邢宇,又看了看段青枫,够了勾唇角道:“听说你明天正午要跟夺命书生比试?”
 
段青枫怔了下,而后点了头。
 
蓝庭生笑道:“我认识那臭书生,不过他上次也败在你手里了,居然还有脸来跪求重比?”
 
段青枫笑了笑,道:“时隔一年,想必他的功夫已有所长进。”
 
“那又如何?”蓝庭生嗤笑一声,道:“还不是手下败将。”
 
听得段青枫很欢心,继而想了想,问出口来:“你明天会来吗?”
 
蓝庭生却转身打开窗户,甚是潇洒的冲屋里留下一句“不来”,而后又像上次那样,不过一瞬便以高超的轻功消失在夜色中。
 
段青枫没去追,也可以说他从来就没追过,可能是知道追不上,也可能是因为相信很快便会重聚。萧邢宇怔了一瞬,忽的趴到窗口处四下观望,回头急道:“他又没说那个人是谁!”
 
玉姑姑默默地收回软剑,段青枫摇了摇头。
 
萧邢宇扶额,忽又想起了什么,又道:“他也没说怎么帮我们离开?”
 
段青枫莞尔笑道:“他说了呀。”
 
“说什么了?”萧邢宇一脸茫然。
 
段青枫淡定道:“他说那个拿了玉佩的人会来找你的。”
 
第19章
 
到底那个拿了玉佩的人是谁?萧邢宇怎么也想不到,若是他的属下认出玉佩是他的,拿走也不奇怪,但那个人并没有出现,也没有来找他,那定然不会是他的属下了。可萧邢宇是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人是谁。
 
段青枫说蓝庭生已经告诉他答案了,那么他静候便是,还有便是明日正午的比试照旧进行。但萧邢宇很怀疑段青枫的实力,因此一宿没睡好。
 
直到次日,江月楼再次到来,比试即将开始时,萧邢宇早已紧张得不行,在偌大的演武场上左顾右盼,想伺机逃走,但四周都有人……
 
无奈坐在边上设好的椅子上,江月楼也坐在一侧颇为客气的招呼着萧邢宇,等待着段青枫和陆轻波的比试。段青枫和陆轻波已然做好了准备,正待开始。
 
萧邢宇昨夜问过段青枫,是否当着如蓝庭生所说,胜券在握?
 
段青枫却道他去年武林大会上,能胜过陆轻波实在是运气好,陆轻波的成名绝技的乃是柳叶飞刀,也是一门失传多年的绝学,而陆轻波早已练得炉火纯青,江湖上鲜有敌手。而段青枫之所以去年胜过他是因为蓝庭生暗中捣鬼,否则他胜不了对方。
 
怎么哪里都有蓝庭生?萧邢宇心下郁闷,心道难道一点胜算也无?
 
段青枫自己也不敢肯定,但比起江月楼,夺命书生陆轻波显然更好对付些。
 
日近正午。
 
陆轻波先开了口道:“段先生,可否开始比试了?”
 
段青枫显然有些沉重,似乎因为真没等到蓝庭生,略有些失落,收回了四处看的目光,颔首道:“开始吧。”
 
陆轻波拉开架势,道:“请陆先生赐教!”
 
话音落下,他的飞刀便在同一瞬间射出,段青枫也很快反应过来,掌心蓄力,运起青松落雁掌全神贯注地比试起来。萧邢宇问过蓝庭生是如何捣的鬼导致段青枫赢了去年武林大会那一场比试的,段青枫是这么回答的——
 
夺命书生的柳叶飞刀神幻莫测,避无可避,几乎是招招致命。蓝庭生说他看不顺眼这个臭书生,在比试前夕,将陆轻波的飞刀尽数盗走。而在次日的比试时,陆轻波仅用一柄贴身带着的飞刀便和段青枫大战数百回合,最终略输一筹,没能将毕生绝技发挥出来。
 
萧邢宇心道这蓝庭生真是好算计,只不过在现在的比试看来,陆轻波身上的飞刀绝不止一柄,看来这次蓝庭生并没有掺和进来。虽然萧邢宇不太懂武功,从小到大也就只是在年幼时为了练习骑射而练了些基本功,但实用却说不上,只看起来不那么单薄。
 
但段青枫和陆轻波这一比,着实让萧邢宇大开了眼界,也在暗自心惊。段青枫果真是武艺超群,掌力更是醇厚,他练的是近身功夫,而陆轻波却是刚刚相反,互为相克,也让对方不得不拼尽全力去比试。
 
陆轻波自然也不弱,一手飞刀操控的如鱼得水,不过十数招,段青枫便有些狼狈的被割破了衣袖及衣摆,幸好是身法躲得快。萧邢宇那瞪大的眼睛,张大的嘴巴就没合上过,同时觉得背后发凉,冷汗直冒。
 
这时,边上的江月楼静幽幽的在萧邢宇耳边笑道:“段先生和陆兄的功夫真是厉害,萧爷您说是吧?”
 
萧邢宇心下一惊,似被自深渊边上拉回来,而背后又是火海,更是使人惊悚。萧邢宇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叹道:“江庄主说的是。”
 
那边仍在激烈的比试,江月楼却有兴致和萧邢宇聊起天来。
 
慢悠悠地问萧邢宇:“萧爷,你说你还在坚持什么,现在回京师,保不准还能荣华富贵一辈子。可你却迟迟不愿回京,是担忧那位大人一定会将你灭口吗?莫非,你手上有什么能威胁到那位大人的东西?”
 
不得不说,江月楼的问题十分犀利。萧邢宇微微皱起眉头,道:“这便不劳江庄主挂心了。”
 
江月楼抿唇一笑道:“想来还是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萧邢宇只侧首一笑,不言不语。
 
若是旁人,早已十分好奇了,更何况江月楼声称是为了利益而强行带走萧邢宇的,那么为了利益,他同样可以自己想办法得知那个秘密,从而得到更大的利益。但江月楼却没有继续问下去,兴许是知道萧邢宇不会说。
 
日上中天。
 
炙热的日光下,即使坐在阴凉的地方,萧邢宇的额前也泌出了一层细汗,身后的玉姑姑递来了手帕,萧邢宇接过,但在擦汗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比试仍是如火如荼,萧邢宇即使看不懂,也知道段青枫已然是强弩之末了。陆轻波说的的确是事实,这一年里他为了能胜过段青枫,刻意练了克制他的招式,经过一年的练习和进步,他现在的飞刀使得越发得心应手,而段青枫身上已然挂彩了,眼见着因为躲避不及,那飞刀在他颧骨上也划开了一条血痕。
 
萧邢宇捏着手帕的手又抖了下,江月楼还在落井下石,笑吟吟的道:“萧爷,你的手在发抖啊,是觉得冷了吗?”
 
萧邢宇左手稳住了发抖的右手,长叹一声,道:“江庄主还是认真看比试吧。”
 
江月楼轻笑出声,识趣的不再多言。
 
然萧邢宇心底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说段青枫真要输了,那他该怎么办?玉姑姑功夫不如段青枫,他又不会武功,如何抵得过这些认钱不认人的江湖莽夫?可若是真被带回了京师,不论他是落在老大手里还是老七手里,他都是不甘心的。
 
思来想去,并无对策,最后萧邢宇见到段青枫越发无力的接下飞刀时,心里竟然松了口气,想着顺其自然好了,反正他手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筹码,从前只想着,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说出来,但现在,眼见着段青枫为了救他还在苦苦硬撑,萧邢宇的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正欲开口让他们停下来,却见场上有些异常,那陆轻波使出去的飞刀,竟收不回来了!
 
但并不是他的功夫不到家,而是有人在段青枫背后突然出现,速度极快的接下了那几柄柳叶飞刀,而后便攥在手里不放开了。
 
萧邢宇呼吸一窒,眸子微微瞪大,险些便要激动地站起来,唇角也不自觉的勾起。
 
段青枫和陆轻波亦是愣住了,比武场上突然多了一个人,这鬼魅的身法,如此之快的速度,也只能是他来了!
 
“蓝……蓝庭生!”
 
萧邢宇止不住惊呼出声。
 
却见蓝庭生手上掂了掂那几柄飞刀,嗤笑一声,斜眼看着那陆轻波说道:“哟,原来又是你这个臭书生,难怪这飞刀看着那么眼熟,看着也是玄铁所制,应该挺值钱的吧?不过既然到了我蓝庭生的手里,这东西以后就是我的了!”
 
第20章
 
比试中武器被人夺走,且陆轻波又不是第一次被蓝庭生坑害了,顿时气了:“又是你!段青枫,我们现在可还是在比试!”
 
段青枫捂着左臂伤口站在蓝庭生身后,却并没有作出回答,只任由蓝庭生捣乱。蓝庭生还当着陆轻波的面将那几柄玄铁飞刀收入囊中,还要挑衅说道:“你这算什么比试,你手头上那么多飞刀,段青枫他可是手无寸铁的,你是欺负他老实还是欺负他笨呢?”
 
“你……”陆轻波气极,但却不善言辞,不知该说甚,只道:“速速将飞刀还给我,否则,我们新仇旧恨一起算!”
 
场上这样的变故也引得江月楼神色凝重起来,他起身离座,也给了蓝庭生几分面子,笑容似里含着冰刃,使人望而生寒,“蓝公子幸会,难得今日如此热闹,连蓝公子也入我山庄了。不过现在段先生和陆兄的确是在比试中,不论蓝公子往日与陆兄有何恩怨,还请蓝公子看在江某人的面子上,稍后再算,让二位比出个胜负来,蓝公子,你看如何?”
 
他给蓝庭生面子,可蓝庭生未必给他面子,蓝庭生摇头嗤笑一声,丝毫不惧地望向江月楼,耸肩道:“不如何。”
 
闻言江月楼笑容瞬间收敛起来,手中折扇亦在刹那合上,显然已经认真起来了。
 
蓝庭生接着大言不惭道:“你们二人在江湖也算是赫赫有名,却聚在一块欺负一个老实人?这算什么比试?照我说,应当如此——”
 
话末戛然而止,引得陆轻波和江月楼都侧目过来,问道:“应当如何?”
 
蓝庭生朗声笑道:“为求公平,借江庄主宝剑一用。”
 
江月楼闻言却是笑出了声,折扇唰的打开,慢悠悠地摇着,笑道:“你是说江某人的折水剑?那真是不巧了,本来借与段先生一用并非不可,江某人也想见识段先生的剑术。只可惜,在下的折水剑因为年代久远出了些问题,前几天已送到朱九亭朱大师处修复了,恕在下不能将折水剑借与段先生了。”
 
世人总说言多必失,蓝庭生这么一说,竟叫江月楼说出此番话来,萧邢宇和段青枫瞬间便明白过来了,原来江月楼从未想过要与段青枫比试,他的剑不在手,根本就不会出手。
 
萧邢宇也缓缓站起身来,却见蓝庭生扫他一眼,刻意眨了眨眼睛,萧邢宇当即会意,负手身后,悄悄地打了个手势,叫玉姑姑早做准备。
 
也就是那么一眼,江月楼还未曾注意,便听蓝庭生又是轻蔑一笑,伸手便将身后的长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长剑,惊得江月楼也瞪大了眼睛,却听蓝庭生笑说:“那也挺巧的,我刚去了一趟朱九亭家,取了一把剑回来,段青枫,这剑给你了。”
 
无争山庄的折水剑法独步江湖,还得配上陨铁打造的折水剑,削铁如泥,乃当世宝剑。
 
可如今,折水剑这被蓝庭生轻易扔到了段青枫怀里,陆轻波一见到那镶着红宝石的剑鞘便认了出来,惊道:“江庄主,这是……折水剑?”
 
江月楼此时的脸色十分难看,万万想不到,他竟被这个小偷算计了!江月楼忍了忍,深深呼吸,语气仍是有些不稳,他道:“既然蓝公子这般好心,替本庄主将折水剑取了回来,那比试……比试总该可以继续开始了吧?”
 
段青枫早在蓝庭生出现时便愣的像个木头人似的,更别提蓝庭生将江月楼的家传宝剑扔到他怀里时是有多么震惊了。他心道蓝庭生难道真要他拿江月楼的宝剑继续比试?可蓝庭生也该知道他的剑术不精啊……
 
可蓝庭生哪里是那种别人说什么他便会去照做的人?他此人天生反骨,不愿合众,性情孤僻乖张,果不其然,他也没将江月楼的话放在眼里。
 
来闹了一场,而后便抓着段青枫的肩膀好笑道:“比你个头!谁要跟你继续比试了?你们人多势众,我可比不起!”
 
那接下来干什么?段青枫茫然地看向蓝庭生,并听蓝庭生扯着他衣服嚣张说道:“江庄主,我就不奉陪了,先走一步。”
 
“啊?”
 
段青枫更是一头雾水,蓝庭生话音落下,扯着他衣服就跑,还一边扬声笑得欢畅地说着:“是不是被打傻了?你偷了剑还不跑!”
 
段青枫哪里还不明白,反手握住了蓝庭生的手,拉着他运起轻功,趁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边道:“走这边!”
 
“此等行径……真是太下流!太无耻了!”陆轻波愣了下,随即率先追了出去。
 
江月楼更急的是他的折水剑,气虽气,还记得正事,可回头一看,萧邢宇和玉姑姑早已不在了,盛怒之下一手便折了折扇,叫来远处看守的弟子传令下去:“给我找,搜遍全城,也要找到他们!”
 
是夜。
 
断水城一日之间多了许多无争山庄的人,连城门的守卫,也严密了几分,蓝庭生带着几人找了家破庙藏了起来。
 
段青枫身上受了许多伤,但索性伤口不算深,亦不在致命之处。蓝庭生不知从哪里又顺来了许多伤药,统统扔到段青枫怀里叫他自己上药,话虽如此说,可蓝庭生的样子比段青枫要着急不止十倍。
 
就着一点烛光,段青枫才好好的包扎好,便发现萧邢宇自从跟着他们逃出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神色凝重,不由得问起:“萧兄弟,你没事吧?”
 
萧邢宇回神,摇摇头,张张嘴,还未说出口,便叫蓝庭生抢了先。
 
“他能有什么事,多半是在内疚,要不是因为他,你也不会去搅和无争山庄那趟祸水。谁不知道无争山庄的江月楼心狠手辣,可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就一个笑里藏刀的笑面虎。”
 
即使蓝庭生是实话实说,话里藏了几分埋怨,萧邢宇听得更是内疚想了半晌也只能低着头说一句:“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们了。”
 
“萧兄弟不必这么说,即使你我不相识,但若我袖手旁观你的事,也无言面对你父亲。再说了,客栈那天,要不是萧兄弟帮了我,我可要出大丑了。”
 
段青枫看似并不着急,还有闲情笑语,萧邢宇心中更是苦涩,抿唇叹道:“还是要谢谢段兄。”
 
段青枫莞尔一笑,而后问蓝庭生:“你方才出去,外面怎么样了?”
 
蓝庭生道:“你知道断水城还不是江月楼那家伙说了算的?现在全城戒备,就差封城了,外头到处都是抓我们的人,我们要想办法快些出城才是。”
 
段青枫点点头,温润的眸光望着蓝庭生,唇角亦是微微勾起,说道:“今天多亏你来了,我们才能全身而退。”
 
蓝庭生哼道:“现在才知道小爷的本事大吗?”
 
段青枫又是一笑:“上次你走得急,没听我把话说完。”他说着眼角余光又扫了萧邢宇和玉姑姑一眼,萧邢宇愣了下,自觉将脸转开,而后自己也不知道为啥要转过头去。
 
段青枫道:“前段时间我去过幽兰谷,庭生,我想我可能找到了那个人了……你听我说,等事情过去后,你跟我去幽兰谷一趟,好不好?”
 
许久才听到蓝庭生回答,却是有些激动的否决了。
 
“谁叫你又多管闲事了!我说了我的事情不用你管,这么多年了,她不来找我,还要我去找她?段青枫,你要去自己去!”
 
段青枫还是好声好气地劝道:“就去看一眼吧,我也不能确认她是不是,但你一定能认出来的……”
 
萧邢宇虽然君子的转开脸去,但是那二人的谈话声还是很清晰的传到他耳边,他心道自己也不是有意偷听的,再说了,那玉姑姑也在听呢。可他一抬头,玉姑姑面上仍是无甚表情,就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可就在这时,破庙之外响起了陆轻波的声音,几人瞬间警惕起来。
 
“段青枫,我知道你们在里面!没想到你段青枫人称玉面君子,竟和那卑鄙无耻的蓝庭生勾结在一起,失信于人!今日比试还不算完,段青枫,你出来!”
 
“他骂我卑鄙无耻?”蓝庭生一听便气了,就要冲出去和他算账。
 
可却被段青枫拦了下来,想来是他生平头一次阻拦蓝庭生,态度格外生硬。
 
“你不能出去,你快走!”
 
第21章
 
蓝庭生愣了下,反问道:“你让我走,那你们怎么办?”
 
段青枫望了望萧邢宇,慎重地道:“我去拦住陆轻波,将他们引走,一到戌时城门便要关闭,庭生,你先和萧兄弟他们趁乱冲出城去。”
 
蓝庭生却极不情愿:“你凭什么安排我走?我又没说过要走了!”
 
外头的陆轻波仍在叫阵,段青枫并不多言,自怀里取出一物塞到蓝庭生掌心握紧,嘱咐道:“还有不到半炷香时间,城门就要关闭,没时间了,庭生,你听我一回,先走吧!拿着这块翠玉令,先去幽兰谷等我。”
 
“我不去!”
 
说什么蓝庭生也不愿意去幽兰谷,萧邢宇也道:“段兄不必如此,我出去跟他们走便是了。”末了,似乎是在安慰自己,声音低微了些无甚把握,“他们定不敢将我如何的。”
 
“不成,我说过会让萧兄弟你安全离开的。”
 
萧邢宇叹道:“既已出了无争山庄,你便已经做到了,无须再拼命了。”
 
段青枫皱眉沉思了下,仍是固执地松开了蓝庭生的手,说道:“你们走!我了解江月楼,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以我在江湖的地位,他也不敢杀我。”
 
“这……”
 
萧邢宇犹豫了下,心下其实很想走,但又觉得愧对于人。
 
但段青枫意已决,他拿过蓝庭生偷来的折水剑,温声向蓝庭生道:“你放心,我会尽快和你会和的,你在幽兰谷等我便是。”
 
话说多了便有些矫情了,萧邢宇心里其实也挺感动的,也和蓝庭生一般愣愣的看着段青枫自己出了破庙,听着外头的声音,应该是打起来了。
 
蓝庭生回了神,一把抓过萧邢宇的手就往破庙后拖。
 
“你干什么!”
 
萧邢宇有些惊吓,蓝庭生这是要带他去哪?眼见玉姑姑也拔出软剑追了上来,蓝庭生却并未回头声音冷硬的告诉萧邢宇:“赶紧出城!”
 
玉姑姑闻言放下软剑,快步跟在蓝庭生身后。
 
断水城的城门戌时关闭,寅时再度开启,而眼见现在的时辰,已到了申时和戌时交接之时,街上行人亦少了许多,城门边的守卫却不少。天色越发暗了下来,老旧的城门即将关闭了,士兵已然推动了左右大门。
 
可就在这时,城中跑出一架马车,驾车的是一个很年轻很瘦小的少年,士兵将其拦下,欲查看马车内的人,驾车的少年冷着一张脸,硬是不让看。僵持了一时半刻,那士兵即将发怒时,马车内却响起了温润的嗓音,听上去便让人很舒服,而后里头那人递出来一块令牌。
 
眼尖的士兵认得那是官家之物,便不敢多留,在城门关闭之前将他们放行出去。
 
马车很快驶出城门,在苍茫夜色中连影子也很快不见。
 
直到了城外三里亭,那马车才停下,萧邢宇惴惴不安的心才慢慢稳定下来,暗叹云静表妹给的令牌就是好使。玉姑姑扶着他下了马车,但蓝庭生仍是沉着一张脸坐在马车上,拉着缰绳不知在沉思什么。
 
因为之前被偷了玉佩那点前嫌,萧邢宇还是有些别扭的道:“这次多亏你了,谢谢了啊。”
 
蓝庭生却不语,片刻后,拉着缰绳调转方向,却是要回去断水城。
 
萧邢宇跑上前去急道:“你这是干什么?我们好不容易跑出来的!”
 
蓝庭生言简意赅,道:“回城!”
 
随着缰绳抽打的声音落下,蓝庭生还真的就丢下了萧邢宇二人,架着马车回断水城去了,急得萧邢宇跟了几步在后边直喊他的名字。
 
深夜山道上,就这么被丢下了。
 
萧邢宇无力坐到三里亭外的石阶上,小声的埋怨了一句:“就不能先找个有人烟的地方吗……”可抵不住心中的担忧,回头去问玉姑姑:“玉姑姑,你说那臭小子回去会不会有事?”
 
玉姑姑蹙了眉,缓缓摇头:“奴婢不知。”
 
萧邢宇长叹一声,抬头仰望着漫天星辰,却听扑通一声闷响,竟是玉姑姑跪在他面前,头垂得很低。
 
“是奴婢保护不周,请四爷责罚!”
 
萧邢宇怔了下,而后双手捂脸,将脑袋埋进膝盖间,闷声中满带着疲惫。
 
“哪里是你的错,分明是我没用……”
 
次日清晨。
 
无争山庄的人几乎是翻遍了整个断水城,结果却不尽然。
 
一行白衣弟子在街上走过,与墙角粘贴了一张悬赏令,引得许多人前去围观。
 
“这个蓝庭生好生厉害,竟然能将无争山庄的宝物盗走,还能全身而退……”
 
“可不是吗?他可是江南有名的神偷啊……”
 
一时间议论纷纷。
 
戴着面具的玄衣青年似碰巧路过,闻言竟是停顿了下来,也朝那悬赏令看了过去。
 
蓝庭生,盗窃无争山庄宝物,悬赏千两……
 
忽而角落里一人小声地说了句:“早知道昨晚就将他拦下了,还能换得千两悬赏……”
 
玄衣青年眸色一凛,上前便将那角落里的一名壮汉拖进了巷子口,长剑出鞘,抵在对方脖子上,吓得对方直打哆嗦。
 
“大侠饶命!别杀我啊!”
 
玄衣青年问道:“昨夜见过蓝庭生了?”
 
那壮汉显然一愣,而后忙道:“见、见过!大侠您的剑……我说,我说就是了!”见不得那锋利剑刃离自己的脖子越来越近,那壮汉急忙说道:“小人昨夜在城门看守,快要关城门时,就见着了悬赏令上画的那小子出了城了……”
 
闻言玄衣青年手上一松,便放下了长剑,壮汉见状,也趁机溜了出去,很快便跑没影了。玄衣青年并不去追,只收剑回鞘,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往出城方向走去。
 
第22章
 
天渐明了。
 
因为深夜看不清路,萧邢宇与玉姑姑二人在三里亭歇了一宿才动身赶路,只是没了代步工具,两人还得步行,实在是将萧邢宇给累的,也坚持了两个时辰,最后看着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林,实在是受不住了。
 
“算了,先歇一会儿吧……”
 
萧邢宇抱着树根累瘫坐在地上,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只知道张大嘴巴喘气了。
 
玉姑姑是太上皇培养出来的暗卫,体质自然要比萧邢宇好上数倍,她此时还脸不红气不喘,似乎就是在花园漫步一场,丝毫不见疲惫。
 
萧邢宇喘了一阵,忽又摸着肚子小声说道:“我好饿……”
 
玉姑姑无甚表情的面上才有了下反应,她观望四周,说道:“四爷,奴婢给您找些吃的去?”
 
萧邢宇早就饿得不行了,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这会馋得很,玉姑姑的话也正中他心头,忙摆手道:“去吧去吧。”
 
玉姑姑见这四周应当无人,应了声是便去找食物了。
 
人走了好一会,萧邢宇才歇够了,坐直身子,自怀里取出一柄精致小巧的匕首,小心翼翼地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在树根后刻了些什么东西,待他刻好时,那玉姑姑也回来了。
 
一见到远处那点淡蓝人影,萧邢宇急急忙忙地收回了匕首,继续瘫回树下去。
 
这点不知道玉姑姑发现了没有,但应当是没有察觉的。玉姑姑在林子里找了些成熟的青果子回来,虽说味道有些酸涩,但萧邢宇还是啃得很满足,口也不渴了,饥饿也在慢慢填饱,这才觉得这果子实在是不大好吃。
 
动作便慢了下来,萧邢宇边问起玉姑姑:“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玉姑姑摇头:“奴婢不知。”
 
萧邢宇想来也对,玉姑姑自小便是他爹太上皇培养的暗卫,武功定是极好的,但她也鲜少出宫,怎会知道宫外境况。
 
旁人皆唤她姑姑,但她年纪并不比萧邢宇大上几岁,起码还未到三十。乃是因为早些年玉姑姑出师后,太上皇没什么要务特别安排给她的,就安插在后宫里头,表面上当一个御前奉茶的宫女,实际上却是个暗卫。她御前奉茶的职位也不小,所以大家都叫她玉姑姑。可是玉姑姑原名是什么,萧邢宇就不知道了,也鲜少有人知道。
 
要不是他被安排出京,也还不知道这个玉姑姑竟然是个暗卫。
 
玉姑姑即使功夫一流,但在段青枫等人面前,玉姑姑也自愧不如,毕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兴许除却段青枫,江月楼这些在武林大会上排名前十的人,还有不少没有参加武林大会的隐世高手的存在。
 
太上皇曾在萧邢宇离京前特意嘱咐过他,出门在外,一切都要小心,江湖和宫廷比起来,也安全不到哪里去。现在想想,萧邢宇觉得他父皇真是有先见之明,起码在京师,旁人想要动他,还得顾忌他的身份,而在江湖,可都是亡命之徒。
 
但是现在,大家都以为他死了,但他还活着,那不正成了那些想要他命的家伙们下手的最佳时期吗?太上皇本意是要他远去江南避祸,但风声走漏得太快,他来不及到江南便已经遭遇了好几趟刺杀了。
 
不过萧邢宇想了又想,老大不一定是要杀他的,但是萧潜才是必杀他的人,只要他还活着,他手头上的那些东西,足以震慑萧潜的皇位。可现在问题是,萧邢宇之所以会接受太上皇的安排远走避祸,乃是因为他手头上的东西还未齐全,那萧潜知他未死,又尚未有足够的能力与他作对,定然会先下手为强。
 
但江月楼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萧邢宇这一番推理下来,猜测江月楼大抵是老大楚王派来的人,但是不论他们中的哪一个,都是不好对付的,即使他能说服老大,然后帮他夺回皇位,最后还不是一样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可不能重蹈覆辙……”
 
萧邢宇不由得低喃出声,忽而似乎听见些什么声音,皱眉道:“你有没有听到一阵铃声?”
 
在这山林里,萧邢宇竟莫名听到一阵清脆铃声,叮铃铃,叮铃铃……
 
在耳边隐隐约约,不断的响起。
 
听得玉姑姑愣了下,关切看他:“奴婢没有听到。四爷,你怎么了?”
 
萧邢宇忙摇头,觉得是自己太过紧张了,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长出一口气,谈道:“没事了,我们走吧,最好天黑前能找到个落脚的地方。”
 
“是。”
 
玉姑姑应声,刚站起来,便听到不远处那充斥着轻慢嘲讽的声音。
 
“萧爷这是要去哪?江某人好生款待与您,您却如此不识好歹,宁愿在这荒郊野岭过夜也不愿在无争山庄享受,可真叫江某人好生失望啊!”
 
萧邢宇惊愕转身,不远之外,一顶白纱骄子竟从天而降,落在他们面前,骄子边上是几名美丽的白衣侍女,而后是十数名身着统一白衣的青年,手持长剑,冲上前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这出场……萧邢宇心道这么骚包的出场,果然又是江月楼那厮!而他所听到的铃声,不就是骄子上挂着的风铃发出的吗?亏他还以为是山中鬼怪青天白日便出来了。可现在他也没心情吐槽了,因为不止江月楼,甚至连那难缠的夺命书生陆轻波也来了。
 
玉姑姑当即拔剑防备,萧邢宇望了眼江月楼身后,人数确实不少,但段青枫却没在。
 
萧邢宇冷声一笑,道:“怕是爷无福消受江庄主热情了,江月楼,段青枫在哪?”
 
江月楼亦笑道:“事到如今你还有心情管他人?段青枫吗,阻拦我的人,我自然不会让他好过。至于你……”江月楼刻意停顿了下,而后啧啧叹道:“大人说了,你既然如此不听话,那你的命,也不需要留了。”
 
话音落下,随着江月楼的手一挥下,他身后数十名无争山庄的人便持剑上前,玉姑姑当即拦在萧邢宇身前,一边护着萧邢宇,一边和那些人混战起来。
 
萧邢宇躲得狼狈,眼中尽是向他刺来的剑尖,堪堪被玉姑姑拦下,余惊未定,头脑空白之时,只想骂一句江月楼那厮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却又是一剑刺来,玉姑姑踹飞眼前一人,急急回身撞开萧邢宇,自己肩膀上便受了那一剑。
 
只闷哼了一身,便又接着拦在萧邢宇身前,还不忘关切道:“四爷,您没受伤吧?”
 
萧邢宇回神,目光定定的看着玉姑姑肩上正在往外流血的伤口,心知再差一刻半刻,那剑尖便要刺进自己的胸膛了,当真是又惊又险。他竟吓得说不出话来,等了会儿,才摇了摇头,声音也在哆嗦:“不……我没事……”
 
玉姑姑即使受了伤,但还能拦得下他的那些手下,江月楼拧了眉,笑容也慢慢收敛,侧首对着边上说道:“陆兄,看来还得拜托你。”
 
陆轻波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手上翻出飞刀,对准了萧邢宇的脑袋极速飞去,玉姑姑见状,竟旋身舍弃了防备,软剑直直的将那柄飞刀挡去,可陆轻波的飞刀毕竟不止一柄,那一柄飞刀被挡去后,第二柄便在瞬间飞出,直指向玉姑姑。
 
原来他的第一击本来也只是虚晃一招,而他的真正目的,是对付玉姑姑!但玉姑姑纵使已尽力避开,那飞刀还是直直的穿透了她的肩胛处,鲜血瞬间涌出,很快便侵染了衣衫。
 
“玉姑姑!”
 
萧邢宇下意识的扶住咬牙硬撑的玉姑姑,怎奈陆轻波根本未曾停过手,第三柄飞刀又在瞬间飞出,这一会便是直指萧邢宇。萧邢宇一抬头便眼睁睁地看着那飞刀距离自己仅仅半尺之隔,惊得瞪大了眼睛,心跳骤然加速,心道他萧邢宇难道果真逃不过这一劫吗?
 
“叮!”
 
响亮而清脆的声音几乎使得大家都安静了下来,不但是萧邢宇,就是陆轻波也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刚刚射出的飞刀竟在萧邢宇眼前三寸之处生生的拐了个弯,而后钉入了远处的树干,之上,入木三分!
 
玉姑姑已然受伤,这绝不会是玉姑姑所为,那么只能说明,有人在帮他们!江月楼下意识的便想到了,偏陆轻波死脑筋,还不死心地将剩下的两柄飞刀也击出,结果不言而喻,纷纷在半道上被截住,拐了个大弯而后掉落,甚至最后一击时,那飞刀还转弯反朝他自己射来。
 
陆轻波未想到会如此,惊吓之下竟忘了躲避,全靠江月楼眼疾手快,折扇打落了那已经失去控制也没了大部分力道的飞刀,才叫陆轻波回过神来,向江月楼道:“多谢江庄主救命。”
 
江月楼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而后挥手让手下们撤去,上前一步,竟对着面前的山林扬声说道:“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躲在暗处偷袭,可不算是英雄好汉。”
 
似乎危险撤去了?萧邢宇扶着玉姑姑往后退了几步,江月楼话里的意思他也听出来了,心下狐疑,会是谁帮了他?莫不是真是话本中隐世的高人,见他们人多势众的欺负自己一个手无寸铁之人,看不过眼便出来帮了忙?
 
然萧邢宇似乎真的有点想太多了,不过接下来回应江月楼的那个声音却让他膛目结舌。
 
“我从未说过自己是什么英雄好汉,反倒是二位,以多欺少,那定不是什么好人!”
 
那嗓音清润好听,一听便叫人打心底里觉着舒服,宛若空谷清泉流淌而过一般,语气也是轻轻缓缓的,丝毫不见着急,可在萧邢宇听来,那语调,那声音却是分外耳熟!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玄色身影也自林中飞出,缓缓落至萧邢宇身前。
 
第23章
 
那人一身玄衣,身材纤长,手中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细长宝剑,看上去分外眼熟。
 
萧邢宇几乎不用想就念出了他的名字。
 
“谢宁!”
 
谢宁侧首看他一眼,却是对着他边上面色惨白的玉姑姑问道:“你受伤了?”
 
玉姑姑捂着肩胛伤口,面上鲜少的露出几分惊讶。
 
然江月楼见对方根本为将他看在眼里,心下有些不满,开口打断他们,说道:“少侠功夫的确是好,有侠义心肠也没错,但眼下我无争山庄正在处理私事,希望少侠不要插手。”
 
“无争山庄?”谢宁望他一眼,语气带着些明显的不屑。
 
“只怕要让庄主失望了。”
 
“少侠莫要不识好歹。”江月楼道。
 
谢宁唇角轻扬,对上江月楼的眸子,却是对着萧邢宇说道:“虽然你上次骗我一场,但好歹你这位姑姑也算帮过我,算我欠下人情,这次我还你便是了。”
 
“啊?”萧邢宇懵了下,才忆起他说的应该是头一次见面时,自己叫他去救玉姑姑,结果惊扰了刺客,反倒使得他惹上了麻烦那事。
 
闻言江月楼冷笑一声,道:“只怕你这人情也还不了了。”
 
“那便一试?”
 
谢宁抿唇轻笑,长剑却已慢慢出鞘,轻微的声响似是那剑身发出的声声悲鸣,锋利的剑锋渐渐展露人前,银白剑刃粼粼生光,才只是出鞘,那剑气寒峭,已叫人不寒而栗。
 
这是把宝剑。
 
江月楼一眼便看出来了,此人习剑,他也习剑,习剑之人,自然也爱剑。他的剑术,在江湖鲜有敌手,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配不配的上他手中这把宝剑,若是配不上,江月楼当真想要将他手中的那把宝剑收藏起来,与自己的折水剑放在一处。
 
江月楼想到便要做到,故而问谢宁:“我江月楼剑下从来没有无名之辈,不知少侠如何称呼?”
 
谢宁道:“我叫谢宁。”
 
江月楼点点头,只斜斜一眼示下,奴仆便自身后不远处那顶的白骄子内取出一个长木匣子,恭敬的举在江月楼面前。只见那木匣子缓缓打开,露出一段玄铁剑柄,上镶嵌着一颗红玉宝石,雕刻精细花纹,着实是华贵无比。
 
待木匣子全然打开,江月楼取出匣子内的折水剑,日光之下,将他手中的折水剑照耀的愈发耀眼。却也使得萧邢宇心下骇然,折水剑明明交给了段青枫,此时又回到了江月楼手中,那段青枫岂非是凶多吉少?
 
轮不到他如何担忧了,江月楼一开口又叫他提起十二分精神来,担忧的望着谢宁。
 
“这是我无争山庄的折水剑,想必谢少侠应当听说过。”
 
谢宁微微颔首,道:“折水一剑,横江截流,在下略有耳闻。”
 
江月楼笑了笑,含着些许骄傲,问道:“那少侠的剑呢?依江某人看来,少侠的剑也是当世宝剑,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谢宁却无意提及,只道:“江庄主,我看我们还是速战速决比较好吧。”
 
江月楼怔了下,笑着点点头,“也好,少侠先请。”
 
说时迟那时快,江月楼话音刚落便抽出了折水剑,谢宁已不客气地先出了手,在他看来似乎只是着急地来帮个忙而已,速战速决才是他的本意,连连进攻,而并没有太多防备,可偏偏在江月楼看来谢宁是露出了自身的破绽,他却也没有办法在解开对方剑招的同时,向他出击。
 
谢宁的剑术的确很好,甚至能与他对上数十招,输赢仍无分晓。
 
眼见对方一剑砍来,又被江月楼迅速化解开来,但那凌冽的剑气也不得不让江月楼认真起来,且心底雀雀欲试,这的确是个极好的对手,他的身法灵巧剑招又包含着千变万化,看似轻柔一剑,却似有着移山填海之力一般,让人难以招架,不但是剑术精湛,对方的内力也极其深厚!
 
江月楼与他对战之时,萧邢宇等人不得不退开些让出了一个地方,虽知道谢宁功夫好,但萧邢宇不免还是有些担忧,但所幸,谢宁的实力也让他慢慢松了口气。
 
而在对战中,江月楼亦是有些心惊,看谢宁年纪不大,竟能由此能耐,两人稍稍分开些,因被剑气划伤的手背缓缓现出一条血丝,对方身上毫发未伤。
 
江月楼望了眼手背的血痕,却紧紧的握住折水剑,眼角溢出喜色。
 
“谢少侠好功夫!”
 
由衷的赞叹一声,谢宁屹立于竹林之上,脚下仅仅踩着细细软软的一条竹枝,却稳当无比,可见轻功之高。对于对方的话,谢宁仍是不急不缓的淡淡回道:“江庄主还未用足全力。”
 
听得底下的人都愣了下,江月楼却是笑得欢畅。
 
“谢少侠果真好本事!本以为不需要用尽全力,但是现在看来,”江月楼稍稍停顿了下,抬眸望着谢宁的眼神里增添了几分欣赏,或是还燃起几分热血。
 
“你是个不错的对手,那现在,我可以认真起来了。”
 
听得萧邢宇心头猛跳,下意识的往前,手臂却被人按住,萧邢宇回头,玉姑姑即使身后重伤,但向来无甚表情的面上也未曾显露出一丝惊恐,她镇定地道:“四爷放心,谢公子的实力并非在他之下。”
 
玉姑姑是曾亲眼目睹也是和谢宁并肩作战过的,定然会对谢宁的能耐了解几分,比起自己,玉姑姑更能分辨他们之间孰强孰弱。可萧邢宇还是担心。
 
这边厢担忧着,谢宁与江月楼已经重新开始了战局。
 
江月楼再次出手,剑气比起方才竟强了数倍,仅仅是刚才的对战,萧邢宇便已对江月楼的功夫赞叹不已。但在眼下,江月楼的一道剑气竟将竹林削去了一大块,前一刻还郁郁葱葱的青翠竹林,现在却变成了一片空旷之地,而那些高高的竹子一半已倒下,另一半也被削成半人高的一个个尖利的模样,像极了猎人狩猎时布下的陷阱。
 
明知道那竹子不会倒向这边,萧邢宇还是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抬首瞩目这竹林之上的二人。
 
从地上打到天上,这还是萧邢宇头一次见,莫名的觉得喉咙干渴,咽了咽口水,而后才发觉这样太傻了些,但心底还在不断地替谢宁加油呐喊。
 
过了半刻,两人的位置不断变换,渐渐的看不清楚了,萧邢宇却听到玉姑姑开了口,声音难得有些喜色:“江月楼不敌了。”
 
“真的吗!”
 
听到这个消息,萧邢宇兴奋不已,但看他们还在上头打着,又是有不少竹子遭受了腰斩倒下,萧邢宇看不懂二人纠缠在一起的战局,小声地说道:“他们怎么还在打?”
 
玉姑姑道:“江月楼已经输了,但是他不愿意认输,陆轻波也看出来了。”
 
玉姑姑边说着,便暗暗的防备起来。随着玉姑姑的提醒,萧邢宇才记起不远处还有个难缠的陆轻波,只见那同样带着面具,却明显不如谢宁好看的家伙刚刚从树干上拔出自己的飞刀,频频看向他们二人,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萧邢宇亦警惕起来。
 
再看竹林之上的战局,江月楼身上已经多了几道剑伤,对方仍然是毫发无损,但江月楼并没有死心,他并不是不愿意认输,只是不想让一个无名小辈在这么多人面前轻易胜过自己,那他无争山庄的面子还往哪里摆?
 
但他终究是比不上谢宁,他完全看不出来谢宁功夫的套路,但数百招比试下来,谢宁已经探清了他的折水剑法,并迅速想出法子来克制他!此人不但功夫好,还是个天才。
 
江月楼捏紧了手中剑,尽了全力使出最后一剑,这一剑比起刚才的许多招式,都更加精妙绝伦,几乎使出了江月楼的毕生功力,也超越了他从前的任何一剑,连陆轻波也皱起了眉头,心知若是换了他,绝对挡不住这一剑。
 
但这一剑,谢宁却是硬生生接下了,结果虽然谢宁也受了些内伤,可江月楼已彻底输了,他的剑已经脱了手,且自身也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下。
 
可身下便是他刚才削出来的一段段竹矛,惊得下面的人大喊着庄主,却在这惊险的一刻,江月楼的手臂被人拉住了,而后将他提了上来,扔到另一处竹子上,江月楼借力运气轻功,重新飞回谢宁面前,面上却很是惊讶。
 
谢宁正欲收剑,似乎这一场比试并没有花费他的经历,依旧冷静地说道:“你输了。”
 
江月楼的剑掉了,已然是输了。
 
但江月楼愣愣的看了看谢宁,却是摇了头,而后竟趁此时空手握爪向谢宁袭来,谢宁正好收了剑,下意识的往后一退,却是忘了脚下只是一枝竹枝,竟是踩空了。他旋身借着一片枝叶重新站稳,但江月楼又逼上前来,且招招直取他面上的面具。
 
猝不及防的,谢宁面上的面具竟被江月楼摘了下来!
 
第24章
 
谢宁的面具被摘下来了!
 
萧邢宇震惊之余,又是百般希冀,想要看清楚谢宁的脸,可谢宁意识到这一点后,便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右脸,隐隐约约中,萧邢宇只看到谢宁一侧的眉眼,不甚清楚。
 
还想再看清楚一些,但谢宁身形一动,又与江月楼缠斗起来,且处处遮掩着自己,萧邢宇就是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一点点,清楚了谢宁戴着面具的脸下,并没有什么胎记疤痕之类影响美感的东西,且肌肤白皙。
 
再多的,想要再看过去时,忽而只见那陆轻波竟趁机飞上去,在谢宁一边刻意遮掩,无暇分心时,要帮助江月楼擒住谢宁。
 
此人好卑鄙!
 
萧邢宇心中骂道,且陆轻波偏偏遮挡住了谢宁整个人!
 
但有一人却是完全看清了谢宁面具下的全貌,江月楼似乎愣住了,直到谢宁出手要夺回面具,他才回过神来,身后忽而又闪过一人,竟是陆轻波也上来了!江月楼见到陆轻波手中即将发出的飞刀,竟是伸手拦住了他。
 
“不可!”
 
陆轻波停顿下来,回头疑惑地看他。
 
只见江月楼竟一扫之前的阴冷,恭恭敬敬地将面具还给谢宁。
 
“谢公子,方才是江某人鲁莽了,面具还给你。”
 
谢宁抿着唇瓣,周身冷气,显然是被气到了,伸手取过面具便匆忙又戴上,而后飞身落地,离那狡诈的二人远远的,落到萧邢宇身前。
 
江月楼二人也随之下来,萧邢宇急忙上前,还未同谢宁说上一句话,便听那江月楼又道:“谢公子,是江某人输了。”
 
谢宁冷哼一声,甚是不屑地道:“没想到江庄主竟然趁人之危,以多敌少!”
 
江月楼顿了下,似乎正欲解释,谢宁又接着道:“也是,刚才对付那个笨蛋的时候,你们不也是如此卑鄙的吗?”
 
“就是就是!他们好卑鄙啊!”
 
萧邢宇义愤填膺的附和道,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个笨蛋……是否是指他自己?
 
匆忙地想要解释:“我其实并不……”
 
谢宁侧首望他一眼,眸中冷冷淡淡地,带着几分怒气,萧邢宇便不说话了。
 
专心看他的脸,很好,那不大好看的面具又完美的遮掩了他好看的容颜了,萧邢宇也只能见到他那如桃瓣一般好看的清澈眼眸。
 
但一想,面具下的下半张脸他都看到了,上半张脸也见到了一半,四舍五入一下,他已经是见过谢宁全貌的人了!这般安慰自己,心底还有些委屈,怎生让江月楼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捷足先登了呢!
 
江月楼怔愣一下,竟是一反之前的无礼嚣张,还俯首作揖,朝谢宁郑重地道歉:“在下一时好奇,轻薄了谢公子,谢公子若是怪罪在下,也无可厚非。在下也愿赔偿谢公子的!”
 
说的倒是诚诚恳恳,怎么一见了谢宁的脸,他的态度转变竟如此大?
 
但谢宁并未因他的话而消气,反倒是更加气恼,连平时不轻不缓的语调也急了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谁知那江月楼又忙不迭道歉,视线频频望向谢宁,像极了他看谢宁的剑时那种眼神,志在必得,桃花眸子竟带了点点喜色,艳羡不已。连说话的语气都不大对劲,结结巴巴的,看着便十分诡异。
 
“对不住对不住,在下并无他意……”
 
他想了又想,而后抬首看着谢宁的脸,机灵地转移了话题。
 
“是在下输了,不知道谢公子师从何门?好让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谢宁沉静了下,冷冷回道:“你不需要知道,既然你输了,这两个人,我就带走了。”
 
“且慢!”
 
似乎才想起来那边还有两个要杀的人,江月楼瞬间恢复正经。
 
谢宁斜睨着他,手中的剑又要出鞘。
 
江月楼急道:“谢公子,在下只是想请公子去舍下一叙,聊表歉意,不知谢公子……”
 
“不去。”
 
谢宁话都没听完,就果断的拒绝了对方。
 
江月楼的笑容有些僵硬,而后强笑着说道:“谢公子不去,在下不敢勉强,只是谢公子,你要走,在下拦不住你,可是这两个人,他们必须留下!”
 
谢宁当真是犹豫了一下,见状萧邢宇忙上前揽住谢宁肩膀,气恼地道:“你这卑鄙小人,以为这么说谢宁就会丢下我们吗?不可能!他既然帮了我们,就一定会帮到底的!”
 
“你说是不是?谢宁?”
 
他朝着谢宁眨了眨眼睛,谢宁脑袋往后仰,试图拉开些与萧邢宇的距离,而后缓缓收了剑,拨开对方的手,说道:“我何时这么说过了?”
 
萧邢宇愣了下,道:“你来都来了,救救我嘛……”
 
声音还有些委屈,以及看着谢宁的眼神十分不可置信,谢宁竟然收了剑!他不救自己了吗?萧邢宇觉得这是个好大的打击。
 
谢宁毫不留情道:“没说要救你,只是还个人情。”
 
而后望向江月楼,继续道:“我赢了他,这便足矣。”
 
可将江月楼乐的,面上又挂上了笑容,看着更像只狐狸了。
 
“谢公子,若非今日不是时候,在下当真想邀请你到山庄一叙,在下一见公子,便觉与你有缘,也很希望,能和谢公子成为至交……”
 
一看这家伙就是沉迷在谢宁美色中无法自拔了,难怪看了谢宁的脸后态度变化如此大,萧邢宇便将气撒在他身上,哼唧着打断他道:“收起你那色眯眯的眼神,你这套话爷早就用烂了,你觉得谢宁会被你骗吗?”
 
听得江月楼面色一沉,又朝谢宁勉强笑了笑,将自己的形象维持得像个翩翩君子,可惜之前太过无耻已然暴露了他的本性,江月楼不再多言,抬手吩咐属下:“将他们抓起来!”
 
“是!”
 
命令一下,那数十人又围了上来,萧邢宇这才知道害怕,玉姑姑动了动手,疼得皱紧了眉头,仍是横剑身前保护着萧邢宇。可他们似乎忘记了,谢宁还在萧邢宇身边,纵使谢宁并没有说要救他。
 
然而江月楼实在是太天真了,在他的人刚刚靠近谢宁时,不知谢宁手中扔出了什么东西,只听轰隆两声响起,四下弥漫起厚厚的烟雾,呛得江月楼等人皆捂住口鼻,萧邢宇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到处都是烟雾,怎的也看不清楚,呛得萧邢宇捂住脸,忽然被人拉住手臂试图拖走,萧邢宇惊悚的想甩开那只手,下一刻便听到了谢宁的声音。
 
“别乱动,快走!”
 
萧邢宇愣了下,很快回神反握住对方的手。
 
指骨纤细,一碰上便能轻易摸到骨头,整个手掌都是凉凉,还带着薄薄的茧子,萧邢宇有些不适捏了捏对方的手,谢宁动作一愣,也随他去了,循着一个方向往前走去。很快,眼前慢慢清晰起来。
 
谢宁一点也不留情的将萧邢宇的手甩开,似乎看了看方向,在衣摆上擦了擦掌心的汗,但他并没有流汗,那只能是萧邢宇的了,谢宁顿时心情有些复杂。
 
萧邢宇很是震惊,想要问谢宁为何出尔反尔又要救他,不知该如何开口,但很快玉姑姑也跟了上来,谢宁便道:“走这边。”
 
也没时间问话了,走不到一会儿,便听到有人在大声叫着些什么。
 
闻声看去,竟是那去而复返的蓝庭生!
 
他此时还架着那架马车,在山道上向他们招手。
 
“喂!快过来这边……”
 
待坐到了马车上,扬长而去时,萧邢宇这才想起来要问谢宁话。
 
“你不是说不救我们了吗?怎么又……”
 
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问,谢宁却答非所问。
 
“有药吗?”
 
萧邢宇摇头,另一侧的玉姑姑自怀中取出一瓶金疮药,谢宁并没有接过,只道:“你先上药吧。”
 
他弓着身出了车厢,见他让玉姑姑上药,萧邢宇自然也没好意思留在里头,也出了去,两人坐在驾着马车的蓝庭生身边,一左一右,蓝庭生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专心当着他的临时马夫。
 
他不说话,谢宁也不说话,萧邢宇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刚才还很委屈,谢宁竟然不想救他,谁知道谢宁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有多开心。但是最后谢宁还是救了他,可他问了谢宁,谢宁又不理他,萧邢宇愁眉苦脸的,不知道又想到哪里去了。
 
许久,在山道间疾行的马车未曾停下,艳阳仍是那般高热,清凉的山风阵阵吹过,山间的知了声声入耳,叫人舒服的几乎睡着,萧邢宇靠在车厢边上,便听到了谢宁的回答。
 
“以后不要妄自替我做决定,否则下次就不救你了!”
 
萧邢宇倏地清醒,怔怔地望向谢宁,但对方并不看他,侧首望着那延绵青山,蜿蜒流水。
 
烟雾渐渐散去,陆轻波一边挥着手,咳了两声,气道:“江庄主,我去追他们!”
 
江月楼却优哉游哉的摇了头,甚至是笑得欢畅无比。
 
“不用,没人做这刽子手,却要江某人陪着别人唱了一出黑脸。”
 
陆轻波不懂:“江庄主,你这是何意?”
 
江月楼笑道:“这次有劳陆兄了,薪酬方面,江某人会加倍补偿。至于接下来……”江月楼停顿了下,瞩目远方,笑容如沐春风,继而吩咐属下。
 
“给我找到刚才那个谢宁,本庄主对他更有兴趣。”
 
第25章
 
天色渐渐黑沉下来。
 
已经离断水城很远了,山道不好走,谢宁便叫蓝庭生停下休息一下。
 
鉴于萧邢宇说话未必某人会听,且见某人一直板着一张脸一声不吭,萧邢宇也没再说话,玉姑姑上了药,在颠簸的马车里勉强休息了半天,精神已好多了。
 
下了马车后,玉姑姑便提出去河边给萧邢宇找些吃的。
 
萧邢宇闲得无聊,便跟在谢宁身后,见着谢宁终于再开了口,朝闷不做声坐在马车边上的蓝庭生道:“剑还给我。”
 
蓝庭生看他一眼,眉间蹙起,老老实实地从怀里取出一柄精致短剑,扔给谢宁。谢宁当即接过,重新别在后腰,萧邢宇却是看得糊涂。
 
“蓝庭生,你什么时候又偷了人家谢宁的剑?”
 
话语里尽是责问,蓝庭生竟然没生气,只淡淡回道:“我不偷他的剑,他会来找你?”
 
萧邢宇还是不甚明白,心底猜测了一些,但见谢宁也不解释,只身去小树林里捡了些树枝,用作一会儿夜间的柴火。
 
心想大抵是蓝庭生故意这挑事,偷了谢宁那与长剑配套的的短剑,引得谢宁四处寻找他,而蓝庭生前些时候又故意跟在他身后,所以谢宁便找来了。
 
也有些失落,原来谢宁不是为了救他而来的……
 
月上西头,小树林边上,几人围坐在小小的火堆前,玉姑姑自河里抓了条大鱼额,此时正在火堆上烤着,特意跟御膳房学过的厨艺,便是如此简陋的情况下,玉姑姑也能将烤鱼做的香喷喷的。
 
但现下几人都没什么心思吃东西,萧邢宇没忍住,问了那从白天见面起就一直充当闷葫芦的蓝庭生,道:“你怎么回事?不是回断水城了吗?”
 
“对了,段青枫怎么样了?”
 
蓝庭生眼中映着火光,许久才淡淡说道:“找不到,我就又出来了。”
 
“怎么会找不到?”
 
萧邢宇有些诧异,刚欲说兴许江月楼将段青枫给放了时,蓝庭生便又说道:“我在无争山庄找了一宿,只在地牢里看到了他的金笔。”
 
说着掌心翻开,上面静静的躺着一支纤细如发簪般,精致的金笔,萧邢宇顿时语塞。
 
段青枫的金笔便是他的身份象征,正如他自己先前丢失的那枚玉佩,从不离身,那段青枫的金笔出现在蓝庭生手中,是否是证明段青枫已然是……凶多吉少!
 
显然蓝庭生是很难过的,他独身闯荡江湖,也就只有段青枫将他当作朋友,处处为他操劳,突然一下子人便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怎能心安?
 
蓝庭生细细的摸索着手中的金笔,眼神有些恍惚,声音低落道:“能找的地方我都找遍了,他的朋友我去问过了,引开陆轻波后,他就没有踪迹,也没有在城里出现过……我以为他是来找你了,所以就回来了。”
 
但是他跟随着江月楼的行踪找到了萧邢宇,却没见到段青枫。
 
萧邢宇沉默一阵,长叹道:“段兄他应该不会有事的,江月楼怎么敢……”
 
安慰的话不知道怎么说下去,心情顿时有些复杂,他又望向蓝庭生,“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去找他吗?”
 
边上的玉姑姑便不提了,她向来有分寸,从不轻易开口,谢宁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权当没听到。蓝庭生双手捏着那支金笔,凝视着火光想了一阵,说道:“不知道,我要把这东西还给他,免得日后别人说我偷他东西。”
 
萧邢宇心知若非因为自己,段青枫不会出事,他细想一番,忽而想起来段青枫与蓝庭生临别前所说之话,喜道:“你有没有想过,段兄也许是先去幽兰谷了?”
 
“幽兰谷?”
 
蓝庭生惊讶看他,脸谢宁听到那名字后也没忍住侧目看他一眼,萧邢宇便知他在听了,心下有些欣喜,原来谢宁并没有将他当作透明的,继而说道:“你想想,那天我们走时,段青枫与你说的话?”
 
“你先去幽兰谷等我,我很快会去找你的……”
 
萧邢宇还刻意念了一遍,愈发觉得可能性大了,“你看,段青枫不轻易骗人,且他说过江月楼不敢杀他,既然答应了你的事,那他肯定会做到的。”
 
却不料蓝庭生一听到幽兰谷便是果断的抗拒了“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萧邢宇忆及段青枫同蓝庭生说起幽兰谷时,他也是这幅模样,便装模作样地叹道:“枉段兄为你辛辛苦苦跑断腿地找人,现在下落不明,你都不愿意随他愿去那幽兰谷看一看吗?”
 
蓝庭生顿时便气了,“你当他是为了谁?还不是你这个祸害精!”
 
萧邢宇自知理亏,更是愧疚才想帮段青枫劝蓝庭生去幽兰谷,心道万一那是段青枫最后的心愿了,而段青枫又是为他出的事,他怎能不替段青枫完成?
 
萧邢宇摸了摸鼻尖道:“事已至此,万一段青枫当真是在幽兰谷等着你呢?你就去看一看吧。”
 
许是说中了蓝庭生的软肋,他当真犹豫了一下,而后小声说道:“可是幽兰谷是不允许男子进入的……”
 
“好像是有这么个规矩……”
 
萧邢宇也觉有些难办,下意识地看向边上气定神闲的谢宁,半晌,对方似乎憋不住气了一般,透露了一句:“手持幽兰翠玉令,便可在幽兰谷同行。”
 
萧邢宇拍手惊喜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知道的!”
 
谢宁半眯着眸子望他一眼,萧邢宇便不敢多言,傻笑两声便转向蓝庭生道:“你不是神偷吗?应该能偷到翠玉令吧?”
 
蓝庭生却是满脸惊讶,在怀里取出一块玉髓,递给谢宁看,着急问道:“这个……这个就是幽兰谷的翠玉令?”
 
在他掌心之上,静静的躺着一块雕刻呈盛开的兰花形状的和田玉髓,缀着长长的流苏,幽蓝的挂绳,格外好看。
 
谢宁只看了一眼,便笃定的点了头。
 
蓝庭生不疑有他,心下更是惊慌,段青枫跑断腿也想帮他找人,但在那时却将这翠玉令交给他,是不是证明,他可能意识到自己没办法在陪同蓝庭生去幽兰谷了?
 
顿时安静了下来,愣愣的看着手中的金笔和翠玉令,萧邢宇不知道他又想了些什么,只问道:“那现在既然翠玉令已经在手了,蓝庭生,你到底要不要去幽兰谷?”
 
火光照映下,蓝庭生的眼里似乎有星星一般闪耀着,萧邢宇没意识到什么,便见蓝庭生倏地握紧了手中二物,点了点头。萧邢宇便松了口气,说道:“段兄帮过我,我也想同你一起去一趟幽兰谷,谢宁,你也会跟我们一块去的吧?”
 
闻言,谢宁冷幽幽的目光望向萧邢宇,萧邢宇才想起白天谢宁说过的话,赶紧改口道:“那个……你自己决定,自己决定!”
 
谁料蓝庭生却轻缓摇头:“不必了,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谢宁却道:“你未必能进去,幽兰谷不止禁止男人入内,还有三条规矩,负心之人,大奸大恶之人和偷盗小人,皆不准入内。”
 
那蓝庭生肯定是不能进去了,蓝庭生顿了顿,竟置气道:“那我就不去了。”
 
皇帝不急太监急,萧邢宇比谁都急了,“前二者便罢了,后面为何特意禁止窃贼入内?万一别人是有苦衷的呢?而且那摆明了是不让蓝庭生去嘛!”
 
他可是出了名的神偷,那在幽兰谷定是不被允许进入的。
 
谢宁反问道:“你家不会防着窃贼吗?”
 
萧邢宇想想也是,怎料谢宁这才开始解释:“前些年兰夫人收留过一个因为家乡水灾导致流离失所,被迫去偷盗的小孩,但那小孩临走时,竟然盗走了兰夫人的挚爱之物,引得兰夫人出动整个幽兰谷的人几经辛苦,才从当铺将那物寻了回来。从此兰夫人便加了后面这条规矩,认定了小偷都不是什么好人。”
 
蓝庭生闻言只是扁扁嘴,哼了一声,看似不屑的模样。
 
谢宁便问他:“偷我的剑,只是想让我救人吗?”
 
蓝庭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只是为了证明我的偷技是天下第一的!”
 
“口是心非。”谢宁淡淡说道,而后又问他:“你为何要去幽兰谷?”
 
蓝庭生不语,谢宁等了一会儿,便不等他回答了,竟是幽幽地笑了,说道:“既然如此,我帮你一把,送你去幽兰谷。”
 
“诶?”
 
不说蓝庭生瞪大眼睛看着他,萧邢宇也是一脸惊讶,便又见谢宁轻缓笑道:“正巧行程无聊,又多了些乐趣。”
 
“……那我们是不是同路了?”
 
萧邢宇心下激动不已,心中的小人早已欢呼雀跃的转圈了,面上装作平静,却掩饰不住俊俏眉眼的喜色,刻意朝着谢宁眨了眨眼睛。
 
谢宁道:“大抵是吧。”
 
——第二卷:无争山庄·完——
 
第三卷:幽兰谷
 
第26章
 
夜间。
 
山上会有野兽出没,几人便轮流守夜,顾及玉姑姑深受重伤,蓝庭生又赶了一天马车,萧邢宇和谢宁便一人轮流值守半宿。
 
火堆里燃烧的树枝噼里啪啦的响着,夜里的山间未免有些太过凉了。
 
萧邢宇自告奋勇先守了前半夜,其实只想在谢宁面前表现一下罢了,但谢宁却连斜眼都没看他一下,萧邢宇有点小小的失落。
 
两个时辰慢慢过去,萧邢宇起初还有闲心那树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些什么,兴许是无聊的乱写乱画,又或者是在画他白日时见到的谢宁的眉眼,因为他时不时偷偷地看几眼谢宁,而后在低头去画,谢宁却是背对他他靠在树根上,似乎没有察觉。
 
但萧邢宇不过多时便开始昏昏欲睡了,直到蹲坐在温暖的火堆前险些睡着时,谢宁已然起身来到他身边,将他摇醒。于是困得几乎不省人事的萧邢宇便摇摇晃晃的爬到一边就地躺下,十分的自觉。
 
可渐渐地,因为夜间凉,萧邢宇便被冻醒了。
 
他抱着手臂狠狠地打了个哆嗦,再看到认真守夜的谢宁时,瞌睡虫便不知跑哪里去了,一双眼睛恢复清明,屁颠屁颠的又跑了回去,凑着谢宁坐下,一边打着哈哈说道:“晚上这山里还挺冷的……”
 
一边半真半假地在火堆前搓了搓双手,而后伸到边上取暖。
 
谢宁眼皮子都没抬,语气淡淡地回道:“萧爷金枝玉叶,自然与我等粗鄙武夫不一样,身无内力,夜间畏寒很正常,我倒是忘了这一点,没给萧爷送上御寒之物。”
 
萧邢宇一听这话,顿时便很难过了,谢宁明明救了他,却对他如此冷漠,还如此生分。
 
萧邢宇道:“谢宁,你都救了我两回了,说明我们有缘,我真的很想结交你这样的朋友。”
 
谢宁却淡漠摇头:“这便不必了,我说了只是还人情罢了。”
 
连朋友都不能做吗?萧邢宇实在是想不明白谢宁到底是什么想法,难道谢宁真如白天所说,将他当作一个笨蛋看待而已?愈想愈烦恼,心道他萧邢宇相貌不差,品行也不算不好,但偏偏缺了点好人缘,美人都不愿意搭理他。
 
虽然他隐隐觉得谢宁对他似乎有些偏见,仍是想不明白。
 
心里也渐渐平衡了,萧邢宇索性当作没听到,安静地烤着火,身体渐渐恢复温暖了,夜晚的山林里并不算安静,四处都是虫子的叫声,尤其是这夏季,虫子的叫声更是没完没了的让人心烦。
 
萧邢宇抬头望着皎皎明月,满天星辰,忽的有感而发,想要作诗,话刚到嘴边,耳畔竟听到了一声抽泣,声音极小,但萧邢宇却刚巧注意到了。
 
夜间的山林里,不会出现山鬼吧?
 
萧邢宇胆子不算大,但他侧首悄悄的观望一番后,便知道了声音的出处。
 
体谅了玉姑姑的伤,便让她在马车内休息,而身后不远处的树根下,抱膝而坐的那人便是蓝庭生,此时他正埋首膝间,看似睡着的模样,但身体却微微耸动着,便叫人看破了他的伪装。
 
萧邢宇本着内疚的心情舍弃了和谢宁聊天的机会,凑到蓝庭生身边席地而坐,小声地问道:“你哭了?”
 
蓝庭生果然没睡着,听到萧邢宇的问话,他嚯的一下抬起头来,眼睛里是有几分血丝,但真没眼泪,也许是哭过的,眼里闪着有些水润的光。
 
他不开口便罢了,一开口,那少年稚嫩的声音里带着的一丝鼻腔便将他完完全全的出卖了。
 
“你胡说什么?谁哭了!”
 
声音还不小,谢宁一边擦拭着短剑锋利的剑刃,也侧首过来看了眼。
 
萧邢宇心道明明就是哭了,但为了照顾小孩的自尊心,萧邢宇便没计较,摸了摸鼻尖软声说道:“是是是,你没哭。你那么讨厌段青枫,怎么可能会为他哭呢?”
 
蓝庭生瞪他一眼,粗声粗气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好歹是七尺男儿,怎会为这点小事落泪?你以为我是你吗?动不动就哭鼻子?”
 
萧邢宇反驳道:“自从懂事之后,我就没哭过鼻子了。”
 
蓝庭生懒得理他,哼唧一声便侧开脸去。萧邢宇自己闲得无聊,一下好奇的心思又上来了,接着凑上去问蓝庭生:“话说段青枫待你挺好的,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蓝庭生哼了一声,瞪眼看去火堆那边的谢宁处,虽然对方看似安安静静的擦着剑,他还是知道谢宁也在听着的。
 
萧邢宇等了半晌,以为蓝庭生肯定不会搭理他了,仰望星空长叹口气,说道:“说起来段青枫这个人吧,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我和他还没认识几天,他竟为我拼命,我这心底实在是过意不去,也是的万分感激啊。”
 
谁知蓝庭生竟幽幽开口,竟是回答了萧邢宇之前的问题。
 
“段青枫应该跟你说过,我是二十年前的采花大盗卢十方唯一的徒弟。”
 
萧邢宇愣了下,随即点点头:“他的确说过。”
 
蓝庭生垂眸望着橙黄火光,继而道:“其实我是师父在青楼里捡回来的。”
 
“嗯?”
 
萧邢宇微微睁大眸子,连谢宁擦剑的动作也停顿了一下。
 
蓝庭生接着说道:“我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我和父母住在一个大宅子里,突然有一天,我娘带着那时才五岁的我匆忙离开了家中,将我交给了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我现在还记得当时娘跟我说的话,她说让我乖乖跟着叔叔,她很快会回来接我的……”
 
蓝庭生说到此处,便停顿了下,似乎平复了下情绪,但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怨气难平。
 
“可是她一直没有回来,后来我也再没有见过她。”
 
“那个叔叔第二天就把我卖给了人牙子,几经辗转我便被卖到了青楼……我在那里待了快两年,和几个与我同龄的小孩一起被关在一个小屋子里。直到我快满七岁的时候,楼里的老鸨将我们放了出来,一边教我们琴棋书画,歌曲舞蹈,一边,叫人喂我们吃着那些肮脏的药……”
 
蓝庭生不大愿意详说,也听得萧邢宇有些心疼。
 
他似缓了口气,才接着说道:“我不愿意喝药,就挣扎起来跑了出去,但是很快就被抓回去,被狠狠的揍一顿接着继续言周教。直到有一天,我快要被人打死的时候,我师父就出现了,他将我带了回去,收我为徒。”
 
但蓝庭生后来才知道,卢十方其实是看上了楼里的花魁,而后路过后院时见到被按在地上打的他,见那容貌以为是个女孩子,便将他带了回去。
 
可带回去洗干净后,竟发现是个带把的,虽然这小孩生的雪玉玲珑,极为好看,但卢十方心底是很失望的呀。
 
“师父还道幸好他不喜男色,否则我就要……”
 
蓝庭生说着就有些生气,闷闷道:“学了本事之后,那些欺负过我的人,都被我狠狠地报复过,尤其是那个卖掉我的人牙子,和青楼的老鸨!可师父三年前就去世了,他走之后,我便出了江湖,我心想找到那个生我却将我丢弃的女人,却无从下手。后来想到,师父教了我一身上乘轻功,我便拿来偷遍全天下。”
 
“我脖子上的胎记你们也看到了,我就是要让那个女人知道,她的儿子是全天下最坏的坏人,以此来报复她。但是一开始的时候,虽然有点障碍,但是总的说也是有惊无险。遇到段青枫那家伙,是因为……”
 
他说着说着,却皱紧了眉头不愿说下去了。
 
萧邢宇听得心里正痒痒,便大胆猜测道:“段青枫不会就是你偷的第一个人吧?”
 
蓝庭生瞪着眼睛看他:“你怎么知道?”
 
蓝庭生道:“没错,我知道他是有名金笔画师,家境丰厚,也知道他家中有个画室,里头全是他珍藏的画像,所以选的第一个冤大头就是他了……”
 
怎料,蓝庭生竟在他密室中偷窃时,见到了段青枫一副十几年前所作之画像,在一角落处,见到了他的生母,惊吓中碰到了烛台,画室中尽是易燃之物,很快便烧了起来,段青枫也因此察觉到家中进了贼,便与蓝庭生缠斗起来。
 
而蓝庭生却一直护着那幅画,段青枫与他交手时,他是如何也不愿意交还手中的画像。可正不巧,而后不多时那画像便以为段青枫突然出手而卷入了火海,蓝庭生生生的受了段青枫一掌,口中都吐血了,却无心再打,也并没有逃走,而是冲进火海中想要救回那副画像。
 
段青枫都被他这不要命的行为吓傻了,便将他硬扯了出来。后来蓝庭生醒来时,一开口便是质问段青枫那画像的下落,明明他才是损失最大的那个人,一把火将他十几年来珍藏的画像卷进了火海,可眼前的少年比他还要理直气壮,比他还要凶巴巴。
 
那时才十六岁的蓝庭生不像现在这样遭人嫌,伤心之余便跟段青枫讲了他的事,还质问段青枫是不是他的亲爹……只因段青枫大他十几岁,又有他娘的画像,听了外头的传闻,段青枫与他画中的女子都有些情缘,蓝庭生没细想就胡说了一通,难为段青枫还好脾气的跟他解释,待他如座上宾。
 
但段青枫自然不会是他爹,并且也不记得蓝庭生说的那个女人是哪个了。
 
蓝庭生哭闹了一场后自己也觉丢人,第二天伤还没好就跑了。段青枫也因此觉得愧对蓝庭生,害他丢失了一条找回母亲的线索,所以之后便一直帮着蓝庭生找他母亲的消息。
 
虽然听起来很感人,但萧邢宇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随即立马捂住嘴,不让笑声在泄露,假装正经的叹息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过去。”
 
蓝庭生明显听到他在笑了,不就是着急之下将段青枫错认成爹吗?虽然此后他一直将此当作人生污点,任谁也不许提此事。
 
蓝庭生渐渐黑了脸,“你要是敢笑出声,我会让你死的很惨的。”
 
萧邢宇意识到自己不能在小孩的伤口上撒盐,板正了脸,关切道:“这么说来,你都快要及冠了吧?”
 
“关你屁事。”
 
蓝庭生翻了白眼,萧邢宇抿了抿唇忍下笑意,没忍住问了出口:“就你长成这样,你师父居然也觉得你好看吗?”
 
不得不说萧邢宇有时候真的是嘴很笨,但蓝庭生却一副无所谓地样子回道:“师父还教会我易容,现在只是戴了人皮面具而已,要是我摘了面具,你这种经不起美色诱惑的色狼肯定要被迷死了。”
 
“噗!”
 
萧邢宇笑出声来,啧啧叹道:“你这小孩怎么这么臭美?比你好看千倍万倍的美人我都见多了,那你倒是摘下面具给我看看啊。”
 
蓝庭生也同他较上劲了,仿佛刚才满身怨气的人不是他。
 
“那我要是摘下面具长得比你好看的话,你要怎么样?我可不能让你白看!”
 
萧邢宇好笑道:“那你说怎样就怎样呗。”
 
蓝庭生道:“看一眼五千两银子?”
 
萧邢宇耸肩道:“没问题,我倒要看看……”
 
可他边说着,竟自己停了下来,因蓝庭生在这当头,竟已悄声撕下了人皮面具,萧邢宇望着蓝庭生的那张脸,竟是目瞪口呆了。
 
第27章
 
空气突然间安静下来,便是谢宁也有些好奇地回头看去。
 
只见膛目结舌的萧邢宇身边,还是那身破烂的衣裳,瘦小的身板,略有些凌乱的鸦黑发丝,雪白颈子上的梅花胎记,可若不是这些特征,就连谢宁也认不得那人就是蓝庭生了。
 
的确是极其好看的一张脸,粉嫩脸颊,樱唇琼鼻,杏眸中似眼含秋水般盈润美丽,他又仿佛初春的清晨,饱受甘霖滋润后颤颤巍巍的,正欲完全开放的虞美人,脆弱而娇艳。
 
单看脸,的确是让人难以分辨他的性别,比起萧邢宇那夸张的表现,谢宁冷静得多,只一眼暼去,而后淡淡回头,轻叹一声。
 
“五千两啊……”
 
暗叹一声,钱这么好赚。
 
听到这一声叹息,萧邢宇蒙蒙查查的回过神来,脸颊竟微微泛了红,眸光有些贪婪地多看了一眼,又在瞬间移开视线去。
 
那张脸太好看了,竟叫人移不开视线,想要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蓝庭生就是要看对方看傻了的模样,得意的扬了扬手中的人皮面具,望着萧邢宇笑靥如花,道:“五千两哦,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鼻子有点痒痒的……萧邢宇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侧开脸去结结巴巴地道:“……我……我现在没钱……”
 
谁知蓝庭生也没跟他抬杠,刚才勉强的笑容也慢慢散去,缓缓叹气,精致眉宇间染上一抹轻愁:“我不管,反正你一定要把钱给我,什么时候都行,反正你是输了。”
 
难得这么好说话,萧邢宇不由得侧目看他,而后蓝庭生又叹幽幽道:“段青枫说想把我画进他的画里,他还没画,应该不会死这么快的吧?”
 
不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还是问别人,萧邢宇被迷得小鹿乱撞的心也渐渐平稳下来,他回答不了蓝庭生的问题,过了半晌,蓝庭生也觉无趣,便挥手将萧邢宇赶走。
 
“你闪开,我要睡觉了!”
 
毫不客气地将萧邢宇推走,而后倚靠在树根上抬首望着明月,他显然是想自己静静地待会儿。萧邢宇自觉地起身,想了下,又小步挪到谢宁身边。
 
顺手丢了一根干树枝进火堆中,听着燃烧得噼里啪啦的声响,萧邢宇忽又有些高兴,他这一次龙游浅滩,身陷囹吾,身边却还有两个绝世美人相陪。
 
好吧,虽然这两个美人,一个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另一个又是个武力值惊人的神秘美人,唯一的相同点便是性情皆古怪,且都对他冷冷淡淡的。
 
不过即使如此,萧邢宇此人也是有贼心没贼胆,也只胆敢在心里赞赏几句,并没有要独占的野心。也因此,曾经许多被萧邢宇感动过的美人,知道他这缺心眼的一点后,便自觉自己并非对方心属良人,转身离开。
 
自然这一点,萧邢宇是不知道的。
 
他对谁都好,只要对方长得好看。这一点也是耿直得可以。
 
萧邢宇心底有个事想了一天了,此时又睡不着,谢宁就在他身边静静地坐着,带着面具的侧脸也是极好看的,即使只能看到他的清瘦的下巴和好看的唇。
 
忽然便胆子大了起来,萧邢宇说道:“谢宁,你这面具睡觉都要戴着吗?”
 
谢宁终于分给他一点视线,但回答他的却不是谢宁,而是身后那个说要睡了结果还在独自忧伤的小屁孩。
 
“他连洗澡都要带着面具呢!睡觉戴着面具有什么奇怪的吗?”
 
不对,听起来很不对劲!
 
萧邢宇激动的道:“你怎么知道他洗澡还带着面具的?”
 
蓝庭生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因为我见过咯!”
 
“……你你你!”萧邢宇说不出来有多气,指着蓝庭生的手指在发抖,气道:“你居然趁我不在偷看谢宁洗澡!”
 
蓝庭生吐了吐舌头,道:“不行吗?我就看了!略略略……”
 
果然不能跟小屁孩争论,萧邢宇正满肚子搜刮如何教训蓝庭生的话,突然背后一凉,身边响起他们话题的当事人冷幽幽的声音。
 
“我说你们俩,还不睡觉在这吵什么?”
 
谢宁冷冷的看了萧邢宇一眼,视线冷幽幽的,又缓缓转向蓝庭生,二人噤若寒蝉,都乖乖的低下头去。但蓝庭生胆子特大,就安静了一下,便又压抑不住想要造反的心思,一点也不听话。
 
“那你呢?姓萧的,你好端端的,怎么惹上江月楼的?”
 
萧邢宇悄悄地看了眼谢宁,对方没再看他了,他才敢开口:“家里出了些事,弟弟担心我会威胁到他,没打算让我活着,因此我爹让我到江南来避祸,没想到……”
 
他想了想,没多说什么,也不见谢宁听到此话后眼神有些变化。
 
蓝庭生啐道:“你们大户人家屁事还真多。”
 
萧邢宇勉强笑着点点头:“是啊,事真多。”
 
不知想到了什么,萧邢宇忽而又说起:“我来江南,还想找一个人,不过我可能找不到他了,可惜我不能帮上他些什么,我担忧他现在可能会出事。”
 
倒是勾起了蓝庭生的好奇心。
 
“什么人?你说出来,我帮你找一下吧,只不过你欠我的五千两银子,一定要还哦,现在没钱,改天你得给我立个欠条。”
 
萧邢宇失笑道:“我给你立欠条就是了。”
 
却不怎么提那个人的事,婉拒了蓝庭生的好意。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的名字,他的相貌,他真的是个非常好看的人。还有就是有个人也一直在找他,想要提醒他,京师乃是非之地,叫他别回去了,可以的话,我也可以照顾他。”
 
说着说着便无声的勾起了唇角,那脸上泛起红晕,眸中无意识透露出的柔情,看得蓝庭生讥笑一句:“看起来是你的心上人?”
 
萧邢宇摇头道:“不是,是那个想杀我的弟弟的心上人。不过我那弟弟待他很不好,他过得一点也不开心,他的家人也因我弟弟而死,从那之后,他也失踪了挺久了。”
 
火光里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听起来萧邢宇对这个弟弟并不喜欢,蓝庭生更是嗤笑一声,说道:“你弟弟也在找他?你们大户人家的关系可真是乱。”
 
还是没忍住又多说一句:“你找到他,是要报复那个弟弟吗?”
 
谁知萧邢宇微微睁大了眼睛,断然摇头。
 
“怎么会?美人可是要宠着的,可不能让人践踏了,我萧邢宇最讨厌的就是欺负美人的家伙了。虽然之前恨极了我弟弟时是有过这样的想法,可我又想了下,我要这么做了,跟我那弟弟还有什么区别?我绝对不会把他牵扯进来的。”
 
蓝庭生不大懂,低声说道:“若我是你,就拉着你弟弟的心上人回去,让他成为你的人,气死你弟弟,你就是太怂了。”
 
萧邢宇笑笑不说话,坚持自己的信念,谢宁却是对他侧目许久。
 
只是萧邢宇没抬头,并没有注意到谢宁复杂的目光。
 
第28章
 
萧邢宇是被玉姑姑摇醒的,而后迷迷糊糊地又上了马车,昨夜里没睡好,又是在颠簸的马车里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小会儿,颠得腰酸背痛,这才爬了起来。
 
正好谢宁掀开帘子进来了,萧邢宇表情呆滞地看向他,显然还没睡够,眼前的人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谢宁觉得有些好笑,抿唇说道:“十里之外有个村庄,我们先在那里歇歇脚。”
 
萧邢宇立马清醒,猛地点头。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宁便又不笑了,像是刻意板起脸来,但见萧邢宇似乎是饿了,捂着肚子揉了揉,谢宁一言不发,默默地递给他一个青果子。
 
萧邢宇茫然,谢宁道:“早上摘的,你饿了的话先填一下肚子。”
 
萧邢宇瞪着眼睛看他,还没反应过来,谢宁就已经将青果子塞进他手里,而后掀开帘子,又出去了。
 
带人走后,萧邢宇珍宝似的将那果子捧在掌心,傻笑着看了许久,愣是没有要吃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玉姑姑有些疑惑的开了口:“四爷,可是担忧果子有毒?”
 
萧邢宇笑着摇头,眼里净是笑意。
 
“没有啊。”
 
他想了下,忽而喜道:“谢宁他特意给我留了果子,是不是代表他愿意跟我做朋友了?”
 
他脸上就差没写着高兴二字了,只是想到能跟谢宁做朋友,他就已经兴奋不已。
 
将来说出去,他可是有个武功超好的美人朋友呢!
 
玉姑姑沉默一阵,终是没有告诉他那果子刚刚一直放在座上的袋子里,谢宁也就是随手拿的。只是自己早上叫他时,他说不吃。
 
就让他开心一下吧,玉姑姑心道。
 
谁知萧邢宇忽然又开了口,仍是笑吟吟地弯起了俊俏的眉眼,吩咐道:“一会儿到了地方,先找个大夫看看你的伤,就是不知道这山旮旯有没有大夫什么的……”
 
后面的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便没再说话了,玉姑姑向来无甚表情的脸上却是怔愣了许久。
 
后来那个果子还是吃掉了,虽然这种野果子并不算太好吃,甜酸中带着些苦涩,却也是能生津止渴,暂时填了下肚子。不多时便到了他们所说的那个村庄,一行人下了马车,找了间民宿借住一宿,谢宁和蓝庭生出去打听去幽兰谷的路线,萧邢宇则是主动去找大夫。
 
不到午时到的王家村,等安顿下来,已经是黄昏了。
 
谢宁回来时萧邢宇正在吊脚楼上面靠着栏杆看落日,看着便是十分惬意。
 
蓝庭生倒是没再把那张面具戴回去了,这会儿去屋主人那找吃的了。谢宁刚到楼下,便被眼见的萧邢宇发现了,而后唤他名字,朝他挥手,面上由衷的笑容做不得假。
 
红霞似火,照的整个大地都铺上了一层暖暖的金黄。
 
谢宁唇角不免得沾上几分快意,走上楼去,萧邢宇殷勤的上前,语气很是轻快,问道:“怎么样,这儿离幽兰谷远吗?”
 
谢宁道:“不算远,翻过西南这两座山便到了。明早出发的话,天黑前能到谷口,只是进谷时会麻烦些。”
 
起初碰上段青枫时,他正好在幽兰谷画了画,赶到断水城,也不过几日时间,想想幽兰谷也不算远。萧邢宇点点头,“总之先完成段青枫的愿望,帮蓝庭生找回他娘亲再说吧。”
 
谢宁有些不解:“你不是在避祸吗?还有闲心帮他们?”
 
谁知萧邢宇也笑着反问:“那你呢?你为什么想帮蓝庭生?”
 
谢宁沉默一阵,远目眺望着夕阳西下,萧邢宇立马改口,笑嘻嘻地说道:“我是在避祸,但如果段青枫真的因为我出事了,我这辈子都难以心安。所以我想着,趁我还活着,帮他完成他的心愿。”
 
谢宁却轻声道:“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事做。”
 
萧邢宇凑在他身边,也靠在栏杆上,却总是隔了一步距离,他说道:“我说到就一定会做到的。”
 
纵使是夕阳,也有些刺眼,谢宁低下头,缓了一下,又问道:“你这么守承诺,可曾有过失约?”
 
萧邢宇点头:“失约也会有的。”
 
可谢宁又追问:“那你还记得,你上次失约,是在什么时候吗?”
 
此话一出,萧邢宇的脸色骤白,笑容也在瞬间褪去,扶在栏杆上的五指慢慢攥紧。似乎是个很严重的问题,萧邢宇不大想要回答,但谢宁却转过来看着他,萧邢宇想了下,终是开口道:“大概是在四年前,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我就再也不敢失约了……”
 
他又很快转移开话题,望着夕阳长叹一声,勉强笑道:“不说这个了,原来皇城之外的落日也这么好看。”
 
又是一阵沉默,谢宁缓缓垂下眼皮,转身望那火红落日,语气淡淡地问他:“第一次在皇城外看落日吗?”
 
萧邢宇笑意渐浓,点头欣喜道:“我从来没有出过皇城,我父……父皇希望我待皇城里陪陪他,干点什么都行,出了他的眼皮子底下,他谁都不放心。”
 
似有些讥讽,谢宁道:“你父亲可真是专权。”
 
说起他父皇,萧邢宇有些怀念,“可惜往后见他的机会少了。”
 
谢宁没再说话,似乎心情也不大好了,看了一会儿落日,一言不发便又转身回屋。
 
看他背影有些落寞,萧邢宇心中又是疑惑又是自责,难怪他刚才说了些什么谢宁不爱听的话吗?这会不会破坏他们的友谊啊?萧邢宇很是担忧这一点。
 
夜里得空在蓝庭生的逼迫下打了张五千两的欠条,萧邢宇并不觉得肉疼,他向来花钱没啥观念,反正他家里有的是钱,虽然这次在路上遇上许多事,现在玉姑姑身上的现银还不到五千两。
 
给了些碎银子给屋主人,让他们帮忙准备些明日上路的吃食。这村庄不算小,村民们穿着和他们不一样的民族服饰,手上头上带着精致的银饰,看起来极好看,村民们也是热情好客。
 
萧邢宇对这些都很好奇,但是玉姑姑喝了药后早早便休息了,蓝庭生又不知道哪里去了,就连谢宁也待在房间里闷了一晚上。
 
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谢宁,但谢宁是跟他谈话后才开始不高兴的,夜里用饭时,萧邢宇去叫他,便叫他在窗边一次又一次的擦拭这雪亮锋利的剑刃,若是蓝庭生在这定会告诉他谢宁身上带着杀气。
 
而后谢宁说了句不饿便叫他出去了,冷冷淡淡的,比从前更甚。
 
萧邢宇想不到什么,只想办法哄谢宁开心,好弥补他们之间难得建立起来的那么一点点友谊。夜里睡不下,萧邢宇见那屋主人正巧在楼下做着些什么东西,月光下还在闪闪发亮。
 
萧邢宇好奇的凑过去,原来那屋主人也是个手艺人,他年纪不算太大,看着而立之年,夜里偷偷的在楼下做着银饰,打算过些日子送给他的媳妇,讨他熄妇欢心。
 
送东西确实能讨人欢心,萧邢宇又眼见的见到了屋主人柜子前的一串银饰,拿在手上还在锒铛作响,物件精致,煞是好看。原来那是屋主人给年幼妹妹做的一件嫁妆,萧邢宇便看上眼了,想尽办法磨着屋主人许久,最后如愿的花重金买下了那串银饰。
 
次日清晨,休息好的几人再度出发。
 
伴着声声鸣蝉,鸟语花香,习习微风,马车慢悠悠的走在蜿蜒山道上。终于,在熬过了又一日灼灼烈日之后,黄昏将至之时,到达了幽兰谷的谷口。
 
第29章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帘子外的蓝庭生说道:“怕是到了谷口。”
 
萧邢宇爬下马车时,谢宁和蓝庭生正站在不远处的白色花丛前,似乎在商量着什么。眼前是一片很大的树林,空荡荡的,时不时响起一两声幽幽鸟鸣,阴凉幽森。
 
萧邢宇凑上去一看,竟险些被吓到,眼前的花丛,实在是可怕,阴凉的树林内,前面密密麻麻的遍布着一种白色的花朵,形状极其诡异,似青蛙,又好似一个人形幽灵,光天化日之下,一见那花便叫人背后生凉。
 
萧邢宇往后退了一步,怪道:“这是什么花,这么丑?”
 
蓝庭生笑道:“谢宁说这叫鬼兰,兰花的一种,一般生长在沼泽之地,但从未听说过这附近有沼泽,这里明显不是沼泽之地。怕是到了幽兰谷的谷口,幽兰谷的人故意在门前养着这种花,故弄玄虚罢了。”
 
萧邢宇嫌弃地看着那花,也不敢乱动了,环视这一周,问道:“你不是说到谷口了吗?这什么都没有啊。”
 
蓝庭生赖得跟他解释,自个摘了一朵鬼兰放在手上把玩着。
 
谢宁却道:“在这里种植这些鬼兰,可能是在提醒我们,前面就是幽兰谷,要我们止步于此,看来要进谷,得各凭本事。”
 
萧邢宇点点头,谢宁又道:“幽兰谷应该就在这附近,我们去还是不是不去?”
 
萧邢宇自然是说去,蓝庭生也道:“都到门口了,不进去看看怎么甘心?”
 
那便再启程,几人下了马车慢悠悠的在林子里走着,走过了鬼兰花带,进了茂密的林子。
 
可这林子看着却像是没有出口一般,进去了快半个时辰了,还没见到出口,萧邢宇走得有些累了,便趴在树上歇了会儿,仰望着那密不见光的茂密树林,喘着气说道:“我怎么感觉这好熟悉?”
 
蓝庭生道:“你别在这偷懒了,赶紧走了。”
 
萧邢宇越看越奇怪,又摸了摸眼前粗壮的树根,肯定的道:“我不是偷懒,你们没觉得,这里我们之前走过吗?”
 
说起来谢宁也点了头:“的确,这里很眼熟。”
 
萧邢宇得到谢宁的肯定更是兴奋,指着树干上的树皮,说道:“你们看这里,一刻钟前我们在这经过的时候,我不小心被树根绊倒了,你们还记得吧?当时就是差点摔在这树边,然后指甲不小心就刮到了树皮上,你看!”
 
看他有理有据的,蓝庭生也凑过去看了看,粗糙的树皮上果然有一条小小的划痕,在低头看去,泥土上的确有个突出的榕树根,很容易绊倒人,刚才他还笑话过萧邢宇,自然也记得这里。
 
正在疑惑,谢宁便说出了他心中的猜测。
 
“应该是阵法,树林里布下了阵法,破了阵法,我们就能出去。”
 
幽兰谷谷口还布下了阵法,难怪这么多年来,没听说过几个人去过幽兰谷。
 
蓝庭生皱着脸说道:“什么阵法我不知道,我师父没教过这些。”
 
谢宁也不是很懂,否则他就不会是沉默了。反倒是萧邢宇,竟举起手自荐了一下,眼里有些小小的兴奋,说道:“那个……关于五行八卦,我倒是学过一点,你们要是信得过,就让我来带路吧?”
 
谢宁和蓝庭生对视一眼,皆点了下头,表示没啥意见。
 
于是由着萧邢宇带路,看他一边自言自语地算着数,慢悠悠的走着,过了小半个时辰,眼前的树木已经变得稀疏起来,头顶也透露了几缕温暖光线,蓝庭生没料到萧邢宇还有点本事,着实是开了眼。
 
“看你挺废的,居然还懂得阵法?”
 
萧邢宇嘿嘿一笑:“一年前我追求过秦若兰秦姑娘,为了接近她我特意去学的,可惜没学几天,也就略懂皮毛。”
 
他还像模像样的叹息一声,蓝庭生显然是听说过秦若兰的名声的,江湖出了名的才女,对奇门遁甲十分精通。不知道谢宁听没听过,蓝庭生是既惊讶又嗤之以鼻的。
 
“秦若兰那个女人凶巴巴的,你也敢去追她?”
 
谢宁却道:“幽兰谷的阵法决计不简单,才学了不过几天你便能破解幽兰谷的阵法,怎能说是略懂呢。”
 
字面上的意思便是在夸他了?昨夜之后谢宁头一次主动跟他说话,还是在夸他,萧邢宇挠着后脑,不好意思的道:“其实那个师父也说过,我天资是挺好的……”
 
“嘁,夸上一句你还真不要脸了?”蓝庭生翻了个白眼。
 
萧邢宇没说话,也停了下来,半晌才对着几人艰难说道:“……我好像……忘记算到哪里了……”
 
“哈哈哈哈……”蓝庭生立马幸灾乐祸起来,捧腹不已:“刚还夸你呢,你说你怎么这么没用?”
 
萧邢宇闻言很是失落的低下头,谢宁也无声摇头,却听身后一直很沉默的玉姑姑低声提醒道:“四爷,往西南走。”
 
萧邢宇一听顿时大悟,喜道:“对!对!往西南走,阵法的出口就在西南边!”
 
玉姑姑这一开口,语气很是笃定。萧邢宇才想起来她是自己父皇特意培养出来的暗卫,奇门遁甲之术,理应是学过的,只是方才是为了给他这个主子面子,才一直没有开口。萧邢宇意识到这一点,满脸都是羞愧。
 
另外二人也不戳破,只笑了笑,任这懂得此道的玉姑姑带路,很快便除了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不远处坐落着几处庭院小楼,仰望那万丈高峰之上,瀑布似玉带般倾泻直下,水流蜿蜒,滋润山谷草木,一路上各色兰花锦簇,似没有尽头的缤纷花海,如世外桃源,风景极美。
 
终于到了幽兰谷。
 
蓝庭生由衷叹了一声:“果然还是得靠行家,半吊子实在不靠谱。”
 
知他是在说自己,萧邢宇只低头扁扁嘴不语,偶尔抬眸看了看今日比玉姑姑还要少话的谢宁,觉得自己出了丑,心底满满的不好意思。
 
可这不好意思还没时间说出来,萧邢宇只觉手臂一紧,而后被拉到一边,他惊慌抬头,便见谢宁面无表情的护在他身边,手也握上了剑柄。手臂上的力道与温度已然不在,萧邢宇却是怔愣半晌,木然的望着谢宁的侧脸。
 
而后一阵白色花瓣似雨般慢慢落下,兰香芬芳萦绕鼻尖,只一瞬间,他们便被几名从天而降的女子包围住,俱是手持长剑,剑尖指向他们四人。
 
为首的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生得十分貌美,却也是个冷冰冰的人,连声音也听不出一点温度。
 
“胆敢私闯幽兰谷,你们究竟是何人?”
 
第30章
 
那漂亮的女子冷冷开口质问,被三人护在中间的萧邢宇才回过神来,看着几人都拔出兵器就连蓝庭生也是一副警惕防备的模样,萧邢宇忙举起手以证清白,着急道:“姑娘莫急!我们不是坏人!”
 
但那姑娘显然是不信的。
 
“到我谷中之人,哪个不自称是好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我谷中要做什么?”
 
萧邢宇轻轻推开谢宁,上前礼貌拱手,说道:“姑娘且等会儿,我们手上有幽兰翠玉令。”
 
为首的女子闻言蹙起秀眉,萧邢宇忙叫蓝庭生取出翠玉令,递交给那女子。那女子结果看了看,挥手让人撤去武器,向萧邢宇几人抱拳,脸上还是冷冰冰地,语气却轻了些,少了些许杀气。
 
“这是谷主所赠的翠玉令,是我失礼了,请各位随我前来,我这便去向谷主禀报。”
 
其余几人闻言回剑入鞘,谢宁和蓝庭生几人也自然放松下来,跟随者为首那年轻女子走向远处的庭院。
 
刚才远远地看着不大清楚,待走进后,萧邢宇才发现这幽兰谷内并不算小,像是一个大村庄,里面也住着不少平民百姓,只是不怎么看到男人。间或跑过几个玩耍的小男孩,萧邢宇猜测这些人应当是幽兰谷收留的孤儿寡母,这是幽兰谷的谷主兰夫人惯做的事。
 
村民们怯生生地看着几人路过,因见到几名外来的男子,似乎十分担忧,揽着自家的孩子叫他们别闹。
 
萧邢宇倒是心情甚好的看着路边的兰花,便与为首给他们领路的女子搭讪,笑道:“幽兰谷不愧为名为幽兰谷,谷中的兰花实在是美极。”
 
那女子专心带路,未曾理会。
 
萧邢宇略微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得到蓝庭生的一声嘲讽,“嘚瑟什么呀,人家压根就不理你。”
 
萧邢宇不言,却听见一声轻笑,侧首望去,谢宁唇角的笑意正要消散。萧邢宇顿时为自己愉悦到了谢宁而感到雀跃,继而缓了缓脚步,靠近谢宁身边小声说道:“刚才谢谢你,没想到你还会护着我。”
 
谢宁的笑容淡去,远目花海,淡淡说道:“不谢,你没有武功,我们护着你应该的。”
 
“扑哧!”
 
又是一声嘲笑,蓝庭生道:“听到没有,若不是你太废了,谁会护着你?”
 
“那我是不是该庆幸我这么蠢笨又没本事,才得你们可怜为我保驾护航?”
 
萧邢宇心情顿时不好,撇了嘴追上前边那姑娘,将他们二人甩到了身后。
 
可将蓝庭生和谢宁给惊讶了一把,蓝庭生低声笑道:“那家伙好像是生气了?”
 
谢宁淡定道:“不知道。”
 
穿过那村庄还走了一段时间,直到到了山谷前,萧邢宇才意识到那女子为何不理会他。
 
看着这峡谷山壁上迸生的空谷幽兰,深潭清泉,他忽的想起段青枫给他看过的画,再望向峡谷前的巨大石碑,上面刻着三个鲜红泣血的潦草大字。
 
“这里……原来这里才是幽兰谷!”
 
眼前是一条修筑在峡谷边上的夹道,下面便是万丈深渊下的深幽清潭,有几道小瀑布沿着山壁倾泻而下,在深潭上撞开阵阵银白水花,清澈潭水冲刷得那岩石也变得白亮起来,叮咚水声,伴着山谷间偶而传出的清脆鸟鸣。
 
只站在这里,便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
 
带路的女子这时才侧首,停顿了脚步,侧身作势邀请,道:“通过前面的夹道,便可到幽兰小筑,我已让人通报兰夫人,但兰夫人喜静,不喜多人打扰,请几位自行前去。”
 
她说着,将方才拿走的翠玉令双手奉还给萧邢宇。
 
待萧邢宇接过玉佩,她便抱拳离去。原以为这女子在幽兰谷应当是有些地位的,但却连兰夫人的面都见不到吗?萧邢宇心道,啾啾鸟鸣响彻山谷,也叫萧邢宇心情舒畅了些。
 
那夹道底下便是十几丈的深潭,边上围起了竹制的栏杆,夹道不算的小,却有些高,能容五六人并肩通过。
 
萧邢宇将翠玉令还给蓝庭生,说道:“走吧。”
 
又往前走去,可走着走着,萧邢宇便落到了身后,谢宁在前边开路,蓝庭生望了眼身后,只见玉姑姑脸色依旧苍色,甚至微微地喘着气,应当是有些累了,萧邢宇原来是自觉的到后面扶着玉姑姑去了。
 
蓝庭生啧了一声,凑上前去同谢宁小声说道:“那家伙好像也不是很讨人厌,你说是吧?”
 
谢宁有些莫名,“你为何总跟我说他?”
 
蓝庭生理所当然的道:“你和他不是朋友吗?你为了他的玉佩追我十条街诶!普通朋友会做到这个地步吗?”
 
谢宁难以解释,索性不解释了。
 
“随你怎么想。”
 
“话可不是这么说。”
 
蓝庭生道:“昨天你没在,他还问起我他那玉佩在哪呢,你还没还给他?”
 
谢宁侧首望他一眼,淡淡道:“我会找个机会还给他,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说罢又不理他了,蓝庭生对着他的背影嗤了一声,小声埋怨了句“你不还我还不得替你背黑锅”,而后闲着闲着便跑到身后去找萧邢宇说话去了。
 
虽然大部分都是蓝庭生在挖苦萧邢宇,而萧邢宇往往被噎的无话可说,心底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是个小屁孩,别跟他多计较。
 
两刻钟后,几人便走到了这深幽小径的尽头,连峡谷山壁上的兰花也逐渐没了影,然眼前的景象,却是将几人都吓了一跳,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真的是幽兰谷吗?”
 
萧邢宇拈起一朵落到掌心的红梅,置于鼻尖,便嗅到一股清新冷冽的梅香,花是真的,那他们的眼前这一片梅花林,自然也是真的。花瓣几乎铺了一地,深深浅浅的红色,枝头上傲然开放的泣血红梅,幽兰谷里有个梅花林,眼前的一切都美得像梦境。
 
谢宁却是回首看着蓝庭生雪白颈子上的那枚淡红胎记,沉吟道:“看来段青枫怀疑你与幽兰谷有关,也并非是没有原因。”
 
蓝庭生此时也收敛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五指悄然攥紧,眼前的梅花林在他看来,却是极度的眼熟,他似乎忆起了一些东西,他的生母手背上也有一块梅花胎记。
 
久远的记忆里,他的生母似乎同他说过,她的家族里,都有这么一个梅花胎记……
 
“你怎么了?”
 
许久没说话,谢宁又问了他一遍。
 
蓝庭生骤然回神,兀自摇头,“没什么。”
 
此时梅花林中,一白影慢慢走出,是个年轻的姑娘,大抵是双十年华,相貌清秀,温婉绰约,娉婷毓秀。只见她走至几人面前,微微屈膝,极为礼貌,就连声音也格外温柔些。
 
“几位客人远道而来,义母兰夫人特意让云舒出来迎接,庭院已备好茶水,请诸位客人随我来。”
 
几人随即跟上,梅花林不大,穿过林子之后,眼前便是一个偌大的幽静宅子,几人跟随那云舒姑娘来到厅前,便见谷主人兰夫人早已等候在厅中了,云舒乖巧的到她面前,唤了声义母。
 
那兰夫人一身白衣胜雪,云鬓上别一只白玉簪子,虽是素净的打扮,她的相貌却是极美的,秋水眸子远山眉,顾盼生辉,清雅昳丽。莫说是十几年前,便是现在,旁人称她是江湖第一美人,也无可厚非。
 
只是眸中似亮得有些失神,几人方才进了厅,她便看了过来,面容上却独独带着一份孤高冷清,先前捧在手心的茶碗也随即放下,手腕轻轻抬起,手背雪白的肌肤上仿佛有一道红痕,只一瞬而过,她很快又藏了起来。
 
蓝庭生在见到她容貌的那一刻却已然怔愣住,仿佛回到了五岁那年。
 
美丽的妇人拉着他在梅花树下穿行,温声细语地跟他讲着遥远而再记不起的故事,轻轻握着他的雪白手背上,也印着这么一朵泣血红梅。
 
第31章
 
一见兰夫人,萧邢宇先是一愣,而后自诩谦和的躬身行礼。
 
“在下萧邢宇,久仰兰夫人大名,今特来拜访,叨扰兰夫人了。”
 
兰夫人侧首向他看去,微不可查地蹙起秀眉,颔首应道:“几位公子无需多礼,请坐吧。”
 
云舒请几人落座,但蓝庭生却仍是直愣愣的站在厅中,实在是有些奇怪。见他瞪着眼睛望着那兰夫人,谢宁看了看萧邢宇,虽说这家伙一直很喜欢美人,且一直对兰夫人几位神往,可现在他的表现除了有些雀跃,也没有蓝庭生那么激动。
 
谢宁似乎想到了什么,可兰夫人淡漠的一眼扫过,却并没有将视线落在他们几人身上,谢宁思索一番,便将全身僵硬得像木头一般的蓝庭生拉到边上坐下。
 
萧邢宇眸中闪着光,轻快语调溢着十足的欢喜,笑道:“从多年前便听闻幽兰谷美名,今得入谷一见,观其景色甚为欢喜,更没有想到,幽兰谷内还有这么一片梅花林,实在是美哉!”
 
但更好看的,当属幽兰小筑里的谷主人,兰夫人。
 
兰夫人却不与他多话,直言问道:“妾身并未记得,翠玉令曾赠送过旁人,敢问公子,手中的翠玉令是从何处所得?”
 
闻言萧邢宇叹了口气,解释起来:“说起来,这翠玉令乃是段青枫段兄所赠。”
 
“原来是他!”
 
兰夫人似惊讶了一下,亮得失神的眸子探向萧邢宇,竟多了几分急切。
 
“那他为何不亲自前来?”
 
“因为他死了。”
 
萧邢宇还未开口便被人抢了先,听那冰冷的语气,竟是蓝庭生,他眸中冰冷,豁然站起,接着似咬着牙一般,接着说:“人都死了,怎么能亲自前来呢?”
 
兰夫人神色一变,慌张站起,身边的云舒忙扶住她,但兰夫人却推开她,向着蓝庭生看去,问道:“妾身多年不出江湖,有很多事情都不甚清楚,敢问这位小公子又是何人?你与段青枫是什么关系?”
 
见此变故,谢宁心道不好,还未来得及阻拦,蓝庭生却已经开了口。
 
“我和段青枫没有任何关系,我就是江南神偷蓝庭生,今日特意来拜访幽兰谷主人兰夫人您!”
 
却是声声冰冷,一字一句仿佛掺了冰霜似的。
 
萧邢宇才意识到不对劲,下意识地带着询问意味的看着谢宁,谢宁只是摇摇头,叫他不要多管。想来必有内情,萧邢宇乖乖听话。
 
可兰夫人生平最恨之人,蓝庭生便占了其一。
 
兰夫人眸色微敛,继而又问:“神偷?段青枫还真是不把我幽兰谷的规矩放在眼里。那诸位来我幽兰谷,又是为了何事?”
 
蓝庭生冷笑道:“段青枫知道自己活不了,请我们将翠玉令还给您,我们还了翠玉令,这便走了,不免污了兰夫人您的底盘,平白让您不开心。”
 
兰夫人亦是面如覆霜,颔首道:“既然如此,那妾身便不留诸位了,云舒,送客。”
 
“喂……”
 
这三言两语的,便谈完了?萧邢宇坐不住了,上前拉开蓝庭生,对兰夫人赔笑道:“实在是对不住,兰夫人,我这位朋友脾气比冲,因为段青枫目前生死不明一事,他甚是着急,所以才……请兰夫人莫要生气。”
 
见兰夫人动怒了,云舒也劝道:“义母,几位公子远道而来归还信物,实属不易,天已快黑了,便留他们一宿,明日再走吧?”
 
蓝庭生却是满脸的不情愿,他还没有发表意见,便被谢宁按了回去,谢宁向兰夫人躬身行礼,道:“在下谢宁,见过兰夫人。”
 
兰夫人不知他是否又是一个说客,只道:“谢公子多礼。”
 
连萧邢宇都以为谢宁是要帮忙劝解的,可谢宁却道:“我等几人一路走来,皆因段青枫所托。如今临走前,想要向兰夫人讨一些幽兰谷的治伤良药。”
 
兰夫人这才嗅到空气中那一丝淡淡的药味,眼神准确的看到了玉姑姑,“你们有人受伤了?”
 
突然被卷进话题,玉姑姑似有些猝不及防,但谢宁却朝她点点头,玉姑姑便老实点头:“我的伤无事,多谢谢公子。”
 
萧邢宇似想到了什么,也说道:“怎么能说没事呢?你可是整个肩膀都被刺穿了呀!”他又向兰夫人抱拳,道:“兰夫人,玉姑姑因护送在下前来而受伤,在下于心有愧一,听闻幽兰谷有灵药玉露膏,特向兰夫人求药!”
 
兰夫人皱了眉:“是个女子?”
 
声音有些小,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但她明明见到了玉姑姑,却又好似不大肯定。
 
云舒在她耳边轻语几句,只见兰夫人缓缓点下头,继而落座,便见云舒向几人道:“诸位远道而来,又因归还翠玉令而受伤,我幽兰谷自当请诸位留下,玉露膏稍后便送上,云舒先送诸位去客房歇息吧。”
 
萧邢宇这才恍悟,谢宁的话虽然与他们的话题无关,但他却准确的抓住了一点,以玉姑姑的伤势作为借口暗示想要留下来,兰夫人可能是因为同是女子,而对女子格外宽容些,单看幽兰谷里收留的那些女子便可从中知晓了。
 
可他有些好奇,谢宁为何要他们留下来?
 
还有现在看来,蓝庭生这小孩更是奇怪。
 
要不是谢宁在边上看着他,蓝庭生早就撂挑子走人了。还有一事不明,那位云舒姑娘,竟帮着他们说话?临到客房前,萧邢宇问了出口,并表示感谢。
 
谁料看着温婉可人的云舒竟笑得有些恶劣。
 
“我觉得诸位来幽兰谷,绝对不只是来归还翠玉令的,想必其中定有内情?幽兰谷安静了这么多年,是时候热闹一下了。”
 
她说罢向着几人盈盈一拜,便转身出了院子。
 
可将萧邢宇听得一愣一愣的,而后回神,见到还是那副不情不愿,周身泛着冰冷气息,面上就差写上‘我不高兴’这几个大字了。想起刚才这小孩多么无礼,萧邢宇便训道:“你说你刚才怎么回事,居然跟人家兰夫人说话这般无礼……”
 
他话还未训完,蓝庭生冰冷的眸子便幽幽转向他,声音如诉如泣。
 
“我认得她,她就是我娘。”
 
……
 
一瞬间整个庭院都寂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谢宁问:“你确定吗?”
 
蓝庭生道:“你看到她的手背了吗?还有她的脸,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张脸。”
 
他想要强装镇定,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多年前抛弃他的生母就在眼前,却认不出他,且并不欢迎他,心里头的怨气再也压不住了,便化作怒气,想要激怒她,远离她。
 
萧邢宇嘴上再训不出话,想了许久,沉吟道:“说起来,你们倒是长得挺像,尤其是眉眼……但她若是你的生母,定会对你身上的胎记极为熟悉,可就是这么明显的胎记,她却……”
 
他再说不出来,感觉自己的话肯定伤到了蓝庭生,谁知蓝庭生只是轻轻点下头,长舒一口气,语气落寞:“我没想过真的还能再见到她……我累了,先回房休息会儿,明早我们便走吧。”
 
他说回房便回房,萧邢宇猜测道:“可兰夫人真的是蓝庭生他娘吗?可没道理不认蓝庭生啊……难道兰夫人当年真的是狠心抛弃亲子,所以才不认他吗?我还是不信亲生母亲会这么对待亲子……”
 
哪怕在他们皇宫里,虽有些妃子会利用皇儿的身体状况上做些手脚,借此吸引皇帝的注意,但从不敢真做伤害亲儿的事,毕竟孩子才是她们的命根子,十月怀胎生下,怎会不疼惜这自己的孩子?难道民间的母亲不都是这样?
 
萧邢宇想不明白,却见谢宁独身出了院子,他忙追上前去,问道:“你去哪?”
 
谢宁道:“出去逛逛。”
 
萧邢宇道:“那我也去!”
 
谢宁看他一眼,“你还是等着云舒姑娘送药过来吧。”
 
……
 
于是谢宁又撇下他了,萧邢宇心底有些失落。待到了幽兰谷的仆人送上晚饭前,谢宁又很准时的回来了,仿佛真的只是在外头转了一圈,而后不久,云舒将玉露膏送了过来。
 
萧邢宇觉得这姑娘有些邪气,不大敢招惹他,可谢宁一向对女色不大感兴趣……不对?萧邢宇意识到了一点,谢宁恐怕对女子更有耐心些,看他对玉姑姑这么关心就能看出来了!
 
可想到这一点又有何用?只听谢宁问云舒:“云舒姑娘,我有一事不明,幽兰谷以兰花为令,但兰夫人的居住之地不见兰花,却有个梅花林,这是何故?”
 
蓝庭生还在房间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难过去了。
 
云舒顿了下,温婉一笑:“那是因为义母的丈夫喜爱梅花。”
 
“咦?兰夫人竟然已经成亲了吗?”
 
云舒轻叹一声:“是啊,其实义母在建立幽兰谷之前就已经成亲了,奈何造化弄人,义母的丈夫早早便去了,义母后来建立了幽兰谷,常以及丈夫,便将幽兰小筑的兰花都换成了梅花,已是十多年了。”
 
谢宁点点头,又问:“我家中也算是混迹江湖,曾经听闻父亲说起过西北的一个蓝姓家族,父亲与那蓝家的女婿曾是旧识。听说蓝家嫡亲一系血脉的传承都有一枚梅花胎记,只是十四年前,那个蓝姓家族惨遭金虎堂灭门,蓝家的大小姐带着儿子侥幸逃过一劫。三年后蓝家大小姐重出江湖,屠杀金虎堂十二位长老,一夜成名,可她复仇之后,便再无踪迹,就在此时,江湖又出现了一个幽兰谷……”
 
未曾打听过谢宁的身份,竟不知他说的这些是真是假,萧邢宇是听得懵了。
 
连云舒的笑容也顿住了,而后掩唇笑道:“谢公子知道的真多。”
 
谢宁竟也笑道:“我也是道听途说。”
 
云舒回以一笑,送完了药便匆匆离开。
 
谢宁手中拿着那白瓷盒子,将瓷盖子打开,里头是玉白的膏状,冷幽香气遍传屋内,沁人心脾。
 
这便是灵药玉露膏,对外表创伤功效极好,更是可以祛疤,比萧邢宇上次赠与谢宁的宫廷秘药的效用更为上佳,可遇不可求。
 
萧邢宇确实不相信谢宁只是讲了个故事这么简单,他没耐住性子问了谢宁:“你刚才所说的蓝家大小姐,是指那位……”
 
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了。
 
如果谢宁之前怀疑蓝庭生就是蓝家大小姐的儿子,而他父亲和蓝家人是旧识,也难怪他会插手此事。
 
谢宁道:“我还得知这么一个传闻。”
 
“你说。”萧邢宇更是好奇。
 
谢宁叹了口气,道:“蓝家大小姐,其实在蓝家出事后,眼睛就已经瞎了。”
 
第32章
 
所以谢宁是想要告诉他,兰夫人也是个瞎子?萧邢宇仔细回忆一番,但兰夫人的表现看上去丝毫不像一个双目失明之人,他们说话的时候,兰夫人有在看着他们,她的眼睛很灵动,怎么可能看不见……
 
然还有一个漏洞,玉姑姑开口的时候,兰夫人似乎才发现她的存在,不,应当是才发觉她是个女子。
 
萧邢宇点头道:“还真有这个可能,亲生子就站在眼前,胎记特征也那么明显,没人提醒她的话,谁知道一个瞎子能认出自己阔别多年的儿子?”
 
谢宁亦是点头,然萧邢宇更不明白,“那你为何告诉我?而不是直接跟蓝庭生说去?”
 
谢宁看他的眸中似闪过一丝流光,明亮璀璨,却是说:“这件事情与我何干?”
 
萧邢宇顿时哑然,对啊,这些事情都与他们无关,他和谢宁随时可以撒手不管,但谢宁可以做到,他做不到。
 
他本就是为了帮蓝庭生而来的,既然让他知道了这个内情,他更不可能轻易撂挑子了。
 
萧邢宇琢磨一阵,问谢宁:“你可以确定蓝庭生和兰夫人是亲母子吗?”
 
谢宁轻声一笑:“蓝庭生已然认出她,你不信蓝庭生?”
 
这倒不是,平日里蓝庭生虽会捉弄挖苦他,但这种事情上,蓝庭生没必要撒谎。萧邢宇便又问:“那你可以确定兰夫人就是那个蓝家大小姐吗?”
 
“不对!”
 
蓝家大小姐身上必定会有梅花胎记,蓝庭生身上也有,他看到了兰夫人的手背上也有。萧邢宇觉得自己问的又是废话,思索了下,才又道:“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告诉蓝庭生吗?”
 
谢宁讲的这段故事,云舒看似并不清楚,但她是兰夫人的义女,她若不知道,恐怕幽兰谷也无人知道,也许兰夫人将亲生子的消息掩藏得很深。
 
萧邢宇说道:“万一兰夫人真的是亲手抛弃了亲子,就算她认出了蓝庭生,那我们不也是白来?”
 
得想一个周全之策,免得让蓝庭生又再次失望。
 
谢宁端着茶碗,静静地看着浮在淡色茶水之上的翠绿叶子,“所以你该歇了心思,免得枉做好人?”
 
他这话明显是反问句,萧邢宇本觉得谢宁救助灾民,应当是个善良之人,可他却忘了,初见面时,谢宁便在他眼前杀了人,那还是他二十六年的生涯里第一次正面杀人的过程,但谢宁却是眼睛也未曾眨一下,手起刀落,那人便没了。
 
他又以为谢宁爱钱,可他的钱刚被谢宁诓走,没想到谢宁转身便接济那些灾民去了。简直是钱财如粪土,他再出钱诱惑,谢宁也一口回绝了。
 
萧邢宇突然发现,他一点也不了解谢宁。
 
不知道谢宁的身份背景,不知道他的年龄,甚至是他的面容。
 
当谢宁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个十几年前的故事,向云舒明里暗里的打探时,萧邢宇是一点也不知情的。
 
谢宁此人,当真是神秘的很。
 
萧邢宇托腮注目谢宁,沉吟道:“我发现我认识你不短时间了,可我连你都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谢宁的视线淡淡向他瞥来,又是打的萧邢宇险些一哆嗦,这人的眼睛明明该是温柔的,可他的眼神偏偏那般淡泊,就好似……
 
好似世间万千,在他眼中皆是尘泥,不屑一顾。
 
仿佛无欲无求?
 
谢宁不语,片刻后,萧邢宇尴尬的再次开了口,“我有一个法子,想请谢宁谢兄帮个小忙。”
 
谢宁放下茶碗,道:“你说。”
 
他没说不帮!真是让人惊喜,萧邢宇原本还打算,若他不帮,那便唯有请玉姑姑来了,可玉姑姑又受了伤,真是愁人,但谢宁这么说了,那定是帮定了!
 
星河西沉,天边露出一抹鱼肚白,渐渐扩大,金灿灿的柔和光线自东边的山头慢慢爬起,不久便充斥了整个大地,温暖了世间万物。
 
天亮了。
 
清晨的雾气被清风吹散,草木清香,冷冽梅香,传遍整个幽兰小筑。
 
即将启程。
 
玉姑姑在收拾东西,蓝庭生已然出了房门,独自在门前看梅花,不知想到了什么,一直都很安静。
 
萧邢宇早早便起来,出去转了一圈再过来便见到蓝庭生这幅模样。
 
少年没再易容,好看而充满朝气的容颜不似以往自带三分傲气,昳丽眉眼反倒染上几抹愁色。
 
少年难得有心事烦忧。
 
萧邢宇走近,还未到他身边,蓝庭生便有所察觉。
 
却是落寞的低喃轻语。
 
“她走后的那两年,我一直很想她,很希望她能在我挨打的时候,突然出现,带我回家,可我等了十四年,她一直没出现。”
 
萧邢宇怔愣一下,他知道蓝庭生所说的她,正是他的母亲,兰夫人。
 
并没有打断,听他继续说着。
 
“师父过世前,希望我去找她,我其实一直怨着她,甚至还幼稚的想要报复她,可现在想来,我做这些,根本就是个笨蛋!”
 
少年声线已不大平稳,隐忍中带着丝丝低落。
 
他垂下头,长叹一声。
 
“段青枫那家伙,无缘无故想要帮我,简直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这两年来,他四处游走,打听着她的消息,若不是看在这个份上,我才不会来幽兰谷。”
 
萧邢宇这才开了口,拍了拍蓝庭生肩膀,点头道:“嗯,我知道。”
 
蓝庭生却是皱着脸回头瞪他,气恼道:“你知道个屁!”
 
萧邢宇有些无言,刚要训他,便见蓝庭生手上拈了一朵红梅,雪白掌心上红梅泣血,实在是美极。
 
蓝庭生道:“我以为我会永远恨着她的,可是昨天见到她之后,我忽然就不想了。还有些庆幸,她还活着,所以……”
 
萧邢宇:“所以?”
 
翻手间红梅落下,掷地无声。
 
蓝庭生正面面对他,眸子里带着少年人该有的坚定和朝气。
 
“我们走吧,我不找她报复了,她既然不认我,那从今往后,我便当没她这个母亲。”
 
“诶?”
 
萧邢宇有些反应不过来,忙道:“你是不是气昏头了,万一你娘她是有苦衷的呢?”
 
蓝庭生皱了眉头,“既然拿了药,那什么翠玉令也还给她了,人家都要赶客了,你还不走吗?”
 
萧邢宇却笑着摇了头,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拉住蓝庭生手臂将他拖走,一边往墙角的玉姑姑使了个眼色,笑眯眯地说着:“你别着急啊,难得来一趟幽兰谷,我先带你去转一圈再说,不然亏死了!”
 
玉姑姑沉默的点下头,继而又沉默的退回了墙角,正好在他们出了院子之后,云舒带着两名侍女来送客,却见玉姑姑房里忽然传出一声女子隐忍的痛呼,几人忙走向玉姑姑的房间……
 
幽兰小筑的梅花林不大,蓝庭生本是烦极了萧邢宇,可走着走着便安静下来,颇为怀念的看着这些梅花。
 
萧邢宇似乎是有目的地的,一直拽着蓝庭生往梅花林深处走去,笑道:“前面有个亭子,那处风景极好,我们去那看看。”
 
蓝庭生有些无奈的跟着去了,可远远的,刚看到凉亭时,却见到里面已经有人了,一白一黑两个人影。
 
穿黑衣那人,一身玄色衣裳,衣上无任何花纹刺绣,却是被那人穿的很是好看,身后垂着及腰长发,贴身衣衫竟也有些飘逸。而白衣那人,穿的更是素净,远远看着,竟像是守孝时穿的素衣。
 
那二人不正是谢宁与兰夫人?
 
蓝庭生见此,便不愿前往了,说要往回走,却被萧邢宇硬拽着到了亭子边,背对着兰夫人。不算太远,身前一颗梅树遮掩,其实根本遮不住,因为兰夫人对面的谢宁已经看到了他们。
 
蓝庭生想要离开,他并不情愿见到兰夫人,但在听到二人的谈话时,他竟是挪不动脚步了。
 
谢宁问:“听说兰夫人有一个儿子?”
 
兰夫人似愣了下,竟反问:“是段青枫告诉你的?”
 
谢宁和段青枫本就没见过面,怎可能会是段青枫告知?谢宁端着茶杯,淡淡地将昨日在云舒面前讲的那个故事,在兰夫人面前重述了一遍,将兰夫人和蓝庭生二人都惊住了。
 
蓝庭生下意识瞪向萧邢宇,对方只是笑笑,眼神示意他继续听。
 
听到家破的典故,蓝庭生怎能不认真起来,侧耳听着,生怕错漏了一句半句。
 
谢宁说完,问道:“不知兰夫人可认得那位蓝家大小姐,蓝听雪?”
 
兰夫人许久后才回答。
 
“没错,我正是蓝听雪。没想到事情过去了十四年,竟还有人认得我。这么说来,你父亲认得我夫君张锦?”
 
谢宁抿唇轻笑:“正是,张叔父年轻时上京赶考,碰巧与我父结下不解之缘。”
 
“原来如此。”
 
不知是否是终于有一人同她一起怀念已故的夫君,兰夫人的声音竟有几分动容。
 
谢宁又笑问:“兰夫人的儿子,应该快是及冠了吧?”
 
兰夫人闻言也抿唇笑了起来,当真是极美的容姿,晃人心神,她颔首道:“若他还在,过了今年霜降,便要及冠了。”
 
闻言蓝庭生的心似捶鼓一般,咚咚咚的不停响着,心跳极快。紧张得光洁额上也出了一层细汗,他有种预感,接下来他所听到的,可能会让他难以接受。
 
第33章
 
谢宁和兰夫人的对话仍在继续。
 
好似闲话家常一般,谢宁无比自然地说道:“兰夫人,听闻当年蓝家出事后,您似乎中了毒,晚辈倒是想知道,夫人您是如何逃出虎口的?”
 
中毒?蓝庭生瞬间紧张起来,他从不知道这些。
 
兰夫人却也是轻描淡写的回答。
 
“当年在沧州,我蓝家势力是说一不二的,在我们之下,便是那金虎堂。金虎堂狼子野心,欲夺我蓝家财产,除去我蓝家,竟狠心下手,毒害我蓝家上下数十口人,我的父兄,丈夫皆死在那一日。而当日,我和孩儿正巧在城外寺庙上香,躲过一劫。知道此事后,我将孩儿托给族中一位堂兄照顾,便只身回家,正好中了金虎堂的圈套,当时我被撒了毒粉,若不是得师父所救,怕是连我也无法活下去了。”
 
闻言蓝庭生心中巨震,原来如此,兰夫人当年并不是抛弃亲儿!
 
“我的眼睛中毒太深,从那以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蓝庭生猛然睁大眼睛,望着兰夫人笔直趺坐的脊背,竟是不知该怎么办了。继而肩上一重,他回头看去,萧邢宇朝他摇摇头,让他继续听下去。
 
兰夫人接着道:“即使我眼瞎了,可我也不能忘记灭门仇恨!两年后,我拼命练功,终于大功练成,纵使我看不见,也将那些害我亲人的凶手一个个杀干净,看着他们死在我的手上,我的大仇终于得报!”
 
她平静的语气再压抑不住,报仇的快感至今仍让她难忘。
 
谢宁点点头,意识到对方见不到,开口道:“后来呢?”
 
兰夫人却是一顿,似从九重云霄瞬间跌落十八层地狱,面上如覆霜色。
 
“可我没有想过,当我报了仇,回去找我孩儿的时候,我的孩儿早就不见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厉色,兰夫人咬牙道:“离开我的那一年,我的孩儿他才五岁,什么都不懂,我将他交给一位堂兄看护,可我没想到,那位堂兄为了避祸,将我孩儿卖给了人牙子!我得知此事后,已经是两年后了。再打听下去,我孩儿已经被几经转卖,不知去了何处,从今往后,我再没有他的消息了。”
 
她的眸子依旧灵动,亮的失神,却能准确的抓到谢宁的位置,意识到自己方才太过激动,在小辈面前有些失礼,她垂眸道:“让谢公子看笑话了。”
 
谢宁捏着手中茶杯,竟也失了神,回神道:“抱歉,是在下让夫人想起了伤心事。”
 
兰夫人微笑摇头:“失去孩儿后已然十四年,这些年我一直在派人寻找他的消息,可惜都如石沉大海,无甚收获,孩儿最后的去向,竟是十三年前被一家青楼买去了……这些人实在是太过恶毒!几年前还有人冒充我的孩儿来找我,可是……人心歹毒,我该如何找回孩儿,怕是要错过他的及冠礼了。”
 
及冠后男子才算真的成人,行冠礼也是男子的一生中极为重要的嘉礼。
 
谢宁垂眸看着杯中已凉却的茶水,道:“夫人的孩子叫什么名字?身上可还有什么特征?”
 
兰夫人说起自己的孩子,笑容总是最暖的。
 
“丈夫给他取名张临,小时候,大伙都喊他小兰儿。”
 
“他的脖子上有个胎记,是梅花形的,与我手背的一样。”
 
“虽然我不知道他这些年去了哪儿,但是我的孩儿现在长大了,一定也是个玉树临风的孩儿,像他爹,知识渊博,学富五车……”
 
“像他姥爷舅舅们也好!武功好,能保护自己,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一句句传入蓝庭生的耳畔,他早已是湿润了眼眶,心中却道:可你的孩儿一点也不好,他肚子里没什么墨水,武功又不好,还是个偷偷摸摸的惯偷,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瞬间觉得自己没什么脸面再见她,蓝庭生五指攥紧,想要飞速地逃离这里,心中恨极,恨那些破坏他的家的人,杀他父亲长辈的人,害他们母子失散多年的人,还有恨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什么都不会,哪里都招人嫌,昨天还和娘亲顶嘴,惹她生气,真是混账极了!
 
忽而,兰夫人回首向他们看来,明明知道她的眼睛看不见,可两人还是格外心虚,尤其是蓝庭生,那双亮的失神的眸子向他看来时,他心中既紧张,又松了口气,心道幸好她看不见,若是见了他这个不孝子,定要被气到了。
 
可却从未想过,兰夫人早已注意到他们,且再出言,语气已回复昔日冷静。
 
“树后的两位公子,可是听够了?不妨现身一见。”
 
蓝庭生顿住,一步也挪不开,羞愧地想要挖个坑跳下去将自己埋了。可萧邢宇还是将他扯进了亭子里,向兰夫人躬身行礼。
 
“兰夫人,在下失礼了。”
 
“原来是萧公子。”
 
“是。”
 
谢宁亦道歉:“未经夫人允许,便让他们也过来了,夫人莫怪。”
 
兰夫人摇摇头,看不到蓝庭生低着头,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说道:“三位公子,应该上路了吧?”
 
她知道有三位公子,知道其二是谢宁与萧邢宇,却独独没有提他,蓝庭生心底既委屈又难受,定是他昨日将娘亲气到了,这才不想理会他吧?
 
萧邢宇却笑道:“说起来正是巧了,兰夫人,我们这正好有个人,也姓蓝,也在找他的娘亲。”
 
“哦?”兰夫人莞尔轻笑:“可真是巧了,可是这位蓝公子?”
 
终于提到自己,蓝庭生有些忐忑,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放置,却被萧邢宇推到蓝听雪面前,他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叫蓝庭生……”
 
而后又是无言,兰夫人却似无意问起:“这名字也好听,谁给你起的?”
 
蓝庭生道:“是我师父起的,他捡我回去的时候,是在青楼的后院里,当时我被打得厉害,师父见我可怜,就收留了我……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只记得、记得我好像姓蓝,然后他说带我走,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青楼的后院是关押着许多像他这般年纪的小孩子的,尤其是漂亮的男孩子,在某些人的眼中,极为受欢迎。七岁不到的小孩多次闹着不愿意喝药,老鸨一气之下,拖他去庭院里打板子,他既没哭,也不叫,硬生生的忍着,忍得屁股开了花,也没低下头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坚持,可能是在想,娘亲一定会来救我的!一定会的!
 
于是将将昏迷过去时,那个采花大盗从天而降,落到了他面前,将他带走。
 
问他叫什么名字。
 
小孩道:“我姓蓝。”
 
名字呢?
 
被拐卖的时间太久了,小孩道:“忘了……”
 
久到连名字都忘了,意识到这一点,小孩有些难过,又有些埋怨,娘亲还不来找我……
 
那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小孩想了许久,很是痛苦:“我娘叫蓝……蓝听……”
 
忘记了。
 
采花大盗叹了口气,说道:从前种种,自你出了这楼里,就已算是前生了。既然你有姓,那我给你取个名字,我在庭院救的你,你便得了重生,从今日起,你就叫蓝庭生。
 
好。
 
并没有什么问题。
 
……
 
于是蓝庭生现在也不知道,他为何认为自己姓蓝,可能是太想娘了。
 
兰夫人却已愣住,许久,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在蓝庭生面前,问道:“蓝公子今年多大了?”
 
蓝庭生道:“不记得了,大抵快及冠了吧。”
 
兰夫人又问:“你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说胎记?”
 
蓝庭生:“……有啊,脖子上有个胎记,丑死了,还是六瓣梅花形状的。”
 
兰夫人的脸色骤然变白,连声音都在发抖,仍是再问:“你可找到你的亲人了?”
 
“大抵算是……找到了。”
 
还是没好意思说出来,其实我就是你儿子这种话。
 
兰夫人显然很是激动,却强自镇定下来,点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仿佛不敢相信,蓝庭生想起她说过的话,自己曾经被人冒认过,兰夫人自当有些警觉,只是不知在从前的十几年里,每当有人来冒充她的孩子时,她是怎么过的。
 
一次次燃起希望,再一次次失望?
 
应当已经是绝望了吧。
 
连云舒都不知道她在找自己的孩子。想起云舒,她那样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孩子,才像是兰夫人的孩子,比起自己,大家都好太多了。
 
看来两人还不愿相认,萧邢宇叹了口气,无奈看向谢宁。
 
总是下意识的,一有事情就找谢宁,似乎会上瘾,渐渐变成习惯。或者说,是萧邢宇愿意听他的话,且也只想听他的话。
 
谢宁想了下,笑道:“原来兰夫人和我这位朋友并非是母子,在下方才的试探真是太无礼了。”
 
兰夫人愣住,蓝庭生也愣住了,谁说他们不是亲母子?
 
一想便气,他索性直言道:“实不相瞒,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是我娘了!”
 
“啊?”
 
突然变化如此大,兰夫人竟也不能反应过来。
 
蓝庭生硬着头皮说下去:“昨天是我不对,我一直以为当年是你不要我,把我丢了,所以才故意那样做!我又不是故意要做小偷的……不对,我就是故意的,可、可那是因为我想气你……也不是!”
 
他冷静了下,说道:“我不知道你这么讨厌小偷,你如果不喜欢,不认我也行。”
 
兰夫人却是才反应过来:“你、当真是我的儿子?”
 
“当然是真的!”
 
蓝庭生着急道:“我蓝庭生什么都不缺,为何要来冒充你儿子?”
 
兰夫人一阵无言。
 
蓝庭生想了下,低声道:“家里应该是有个梅花林,小时候你常带我在里头玩的。”
 
还是沉默。
 
蓝庭生又道:“家里还有人使枪的,每天在我跟前吓唬人。”
 
说起来,那个人应该是他的小舅舅。
 
蓝庭生还说:“我记得你好像很喜欢吃糖,每次出街玩,你都给我买很多糖,回来后却自己一个人吃掉……”
 
“别……别说了!我相信你!”
 
兰夫人已然开腔制止了他,抬头时却是红了眼眶,她伸出手来在空中虚晃,蓝庭生当即扶住她的手。
 
小声道:“我在这呢。”
 
兰夫人又是哭,又是笑,顺着蓝庭生的手,摸到了他的脸颊,又比了比身量,欣慰道:“你长大了,比我还高了,长得也好看,我摸得出来,你是我的孩儿……”
 
许久,她才吸了吸鼻子,才艰难开口:“我……你可不可以,叫我一声娘?”
 
蓝庭生脸颊有些红,小小声地叫了一声娘,尾音刚落下,兰夫人已然将他拥入怀中,泪湿衣襟,哭得凄厉悲恸。
 
“我的孩儿……你终于回来了……”
 
……
 
那边厢母子相认,自当好好说说话,萧邢宇和谢宁便自觉的出了梅花林。玉姑姑也成功拖住云舒,借口自己伤口裂口,云舒帮她上了药,重新包扎后,又是嘱咐了一番才离开,全然忘记了她是来送客的。
 
两人在庭院前赏梅。
 
不知说些什么,终于大功告成,完成了段青枫的愿望?可这么说起来,总觉有些悲凉,不知段青枫如何了。
 
同时又想到,蓝庭生已寻回母亲,谢宁也该和他离别了吧?
 
果然,这一日他们没有离开幽兰谷。
 
幽兰谷多了个少谷主,皆大欢喜。
 
夜间在月下独酌,萧邢宇心头有些惆怅,石桌一端不知何时来了人,抬眸看去,当真是谢宁。
 
说起来,他们这次合作得不错。
 
谢宁倒是直接开口。
 
“有个东西要给你。”
 
萧邢宇立马坐直,“什么东西?”
 
谢宁取出一物,放置石桌上,缓缓推至萧邢宇身前。
 
那是一块贵重的羊脂玉佩,上面看着像是精致的麒麟纹饰,又好似盘龙纹路,挂着长长的艳红穗子。白玉皎皎生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非常人能拥有。若再翻过来,便能看到麒麟的背面是一个端正的‘四’字。
 
第34章
 
进幽兰谷第一天就被赶客,然萧邢宇等人愣是待了三日才走。届时玉姑姑的伤也已结疤,可安然上路了。
 
蓝庭生送别几人时,已然不是当日进谷时的破烂打扮,一身贴身锦衣,少年穿着也多了几分贵气,平日里乱糟糟随便扎起的长发也带上了玉冠,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俊俏好看,与之前判若两人。
 
萧邢宇不由得叹了一句世事无常,谁能料到蓝庭生这个江湖神偷摇身一变,就成了幽兰谷少谷主了。
 
蓝庭生却不大高兴,送了几人到谷口,有些犹豫。
 
“我想跟你们走。”
 
萧邢宇和谢宁不免多看他一眼,怕他还未放下心头的怨气,可明明母子之间的误会已解。萧邢宇摇着扇子调笑道:“跟我们走?出去之后还偷东西?”
 
蓝庭生瞪他一眼,“我答应了娘,以后不干这行了。”
 
谢宁道:“那你为何想走?”
 
蓝庭生挠了挠后脑,将一头梳得整齐的青丝弄得又乱起来,他极不习惯这种养尊处优的生活,虽然能和娘亲重逢,他也很开心。但十几年来在江湖四处流离,逍遥自在的他还是很难适应幽兰谷这么安逸无争的生活。
 
“我感觉待在谷里虽然很开心,但是有点闷……”
 
萧邢宇笑了笑,欲说些什么,却被谢宁抢了先:“多陪陪你娘吧,你还年轻,要走江湖有的是时间。”
 
难得谢宁说出这样的话,蓝庭生和萧邢宇都愣了下,而后蓝庭生垂头颔首:“你说得对。”
 
他没说要走了,头一回礼貌的向萧邢宇等人作揖。
 
“这次能找回我娘,多得诸君相助,我蓝庭生感激不尽。”
 
萧邢宇摆手道:“不必谢我,倒是段青枫出的力比较多……”他顿了下,叹气道:“希望有机会还能再见到他。”
 
谢宁也不言,蓝庭生点头道:“我跟娘说了这件事,她已派人去断水城打听,定会找到段青枫的下落的。”
 
蓝庭生说着,取出了翠玉令,递交萧邢宇。
 
“这个你们拿着,我娘说很感谢你们,这翠玉令赠与你,将来你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只要手持此令到我幽兰谷,无论什么事,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我幽兰谷都会办到。”
 
望着掌心安静躺着的翠玉令,萧邢宇有些诧异,“这我可受不起……”
 
他转而看向谢宁:“这翠玉令还是你拿着吧,这次多亏你帮忙。”
 
可谢宁却摇头:“既然给了你,你就拿着吧。”
 
他似乎并没有用到此令的地方,可萧邢宇是见他行走江湖,难免会有些难事,而他似乎也用不到幽兰谷的相助,因为他惹的人哪里是幽兰谷能摆平的?这才打算将翠玉令给谢宁,谢宁却不要。
 
萧邢宇拿着那翠玉令,又转头看蓝庭生,蓝庭生笑着道:“我管你们谁拿着,反正不都一样吗?是我娘给你们的,我可不会再收回了。”
 
萧邢宇叹口气,点头:“那好吧。”
 
蓝庭生点点头,收敛笑容,拱手再道一声:“既如此,那你们便保重吧。”
 
谢宁和萧邢宇亦道一声告辞。
 
三人骑着马出了幽兰谷,出了迷林,大抵就是他们分别的路了。
 
萧邢宇时不时捏着腰间挂着的玉佩,那是谢宁前天晚上还给他的,他才知道原来蓝庭生偷走他的玉佩后是被谢宁抢回去了。显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到了这处,他听得玉姑姑询问接下来的路程,才回过神,没回答玉姑姑,拉紧缰绳追上前头去找谢宁。
 
“谢宁!”
 
前头马上英姿飒爽的黑衣人勒马停下,待萧邢宇赶上时,才问:“何事?”
 
萧邢宇喝住马儿,双眸似有星光,忽闪忽闪地望着谢宁。
 
“我还不知道你要去哪?前头就是分岔路了。”
 
除了去往幽兰谷这条路,眼下分岔口还有左右两条路,一条往南,一条往北,背道而驰。
 
带着面具,萧邢宇看不清谢宁的表情,只看着他等了许久。
 
谢宁才道:“金陵。”
 
“呀!”
 
萧邢宇顿时喜不自禁:“我也是要去金陵唉!原来我们是同道呢!”
 
倒是让谢宁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很惊讶,“你之前不是说要去扬州吗?”
 
扬州和金陵显然不是一条道上,金陵比扬州要更远些,且要绕道。萧邢宇摆手笑道:“你也知道我被人追杀,要是按照寻常路线直去扬州,那路上定有许多人在埋伏我不要冒这个风险。”
 
说起来也是,谁能料到萧邢宇会绕这么远的路,到了金陵后再走水路去扬州。
 
谢宁久久不语,萧邢宇喜道:“正好我们同路,你就跟我们一同走呗?”
 
谢宁道:“跟你们走?”
 
“不是不是!”萧邢宇识趣的改口,望了眼玉姑姑笑着道:“是我和玉姑姑,跟着你走。”
 
这种事情玉姑姑向来是不参与的,她只默默地听着。
 
谢宁全然是骑虎难下,眼下去金陵的道就这么一条,他总不能为了甩脱萧邢宇再改口,谎称自己要北上吧?
 
于是半晌后,沉着脸应了句:“随便你。”
 
马鞭甩下,马儿吃疼的嚎叫一声,而后快速的跑了起来。萧邢宇心下欢喜不已,急急忙忙的策马追上去,身后的玉姑姑即刻亦跟上。
 
马儿踏上了南边的路,山道间顿时扬起一阵尘嚣,留下来一排排马蹄印,而在分岔路的巨大榕树上却忽然多了一道痕迹。一根牙签大小的钢针插在树干上一人高之处,入木极深,只留了一截针尾露在外头,可见力道之大,钢针尾端垂着一条鲜艳的红穗子,在微风中瑟瑟飘荡。
 
天黑前快马加鞭赶到了无忧城。
 
这个城镇是数百里内最为富庶的商业中心,汇聚着五湖四海的商贩,人流很大,也很热闹,也是去往金陵的必经之路。
 
萧邢宇难得能与谢宁同路而行,心头别提多激动了,即使一日下来并没有说几句话,尽是在赶路了,可他进了城后也不觉得累,和谢宁几人牵着马路过热闹的街上时还分外高兴的同谢宁说话。
 
进了客栈也未停歇。
 
谢宁不怎么回答他,要了客房后几人便各自回房间去了。
 
风尘仆仆地赶了一天路,萧邢宇先是在房中快速的泡了个热水澡,找店小二叫了一桌子酒菜,而后便殷勤的跑去找谢宁,欲约谢宁共饮。
 
他们的客房相邻,萧邢宇刚走到谢宁房门前,鼻尖嗅到一股淡雅清香,仍未在意,伸手便要敲门,可手上并没用劲,那门便被推开了。
 
原来是谢宁忘了锁门吗?
 
萧邢宇还是没注意到,便大咧咧的推开门走进去,叫道:“谢宁,我叫了一桌酒菜,特意来请你……”
 
话音戛然而止,因他在房间四处见不到谢宁,但在右侧的屏风后,橙黄柔和的灯火下,一个人影格外明显的映在屏风上,似身无一物,靠在巨大的木桶上,光滑的肩头线条格外明显,还有精致的侧颜,皆映在屏风上,一清二楚。
 
萧邢宇即刻消音,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谢宁在沐浴!也就是说……
 
他没戴面具!那他不是有机会能见到谢宁的容貌了?
 
鼻尖萦绕着淡淡清香,随着水雾遍布整个房间,萧邢宇只觉鼻子痒痒的。
 
很多年后,当萧邢宇想起这事时,心中后悔不已。
 
可就在眼下,萧邢宇立马转身捂住眼睛,结结巴巴,急急忙忙地解释道:“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
 
屏风后传来冷淡的声音。
 
“来找我干什么?”
 
萧邢宇顿了下,应道:“……想请你一起吃个饭。”
 
谢宁道:“我不饿,你走吧。”
 
萧邢宇点点头,听话的出去,顺道带上门,而后在门外解释道:“那我先走了,你这门没关好,我帮你关了……那、那个,今天你也累了,不想吃东西的话就早些睡吧。”
 
末了欲哭无泪的在加上一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心想谢宁一定很生气吧?他回答越是冷静萧邢宇就越是害怕。屋里人没再回答,隐隐约约的听到一丝水声,萧邢宇莫名的红了脸,而后捂着脸逃也似的跑走了。
 
而在他走后,屋里的屏风后才传出一声长叹,又似是松了口气,谢宁缓缓松开了方才下意识的捂紧后背的手,往后看了眼,而后无力的靠在木桶上。
 
第35章
 
细雨绵延席卷了整个无忧城。
 
萧邢宇本有些惊讶,小半个月前路过中原时那边还是一片旱灾,但想到算算日子,前不久萧潜应当已亲自开坛求雨过了,现在这一场雨的到来,正是他最好的时机。
 
求得甘霖,也求得民心。
 
萧潜的皇位已渐渐坐稳了。
 
这场雨不会下多久,无忧城里旱区过远,看天色,最多不过半日便停。
 
可谢宁自打早上起心事重重的去找萧邢宇时,对方却不在客栈内,但玉姑姑还在,听玉姑姑的意思,她也不大清楚萧邢宇去了何处,只知道萧邢宇吩咐下来,今日先不启程,先在无忧城多待一日。
 
谢宁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他本是找萧邢宇辞别的。
 
不知为何,没能跟萧邢宇辞别,他竟也没有什么都不管就不辞而别,而是回房等着,直至晌午,才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开了,有人进去了一阵,很快又出去了。
 
谢宁抓起剑开门出去,却被眼前的一幕愣住了。
 
昏沉的天色下,他们的客房在客栈后院,门前有个避雨的宽阔长廊,而此时在隔壁门前,萧邢宇难得穿了一身素白,蹲在门前一个铜盘前,往里头扔着纸钱,铜盘里燃着火,瞬间将纸钱吞没,而萧邢宇一边不停地放着纸钱,一边低声念叨些什么,神情稍显低落。
 
谢宁上前去,他听到声音便回头了,拿着纸钱的手举起来朝谢宁挥了挥手,脸上带了三分笑,有些勉强的意思。
 
谢宁问他:“你在干嘛?”
 
萧邢宇垂下头,烧着纸钱边说道:“今天是我哥哥的祭日,我给他烧点纸钱……唉,虽说并不是没人给他扫坟墓,可我总觉得该给他烧点纸钱,免得他把我给忘记了。”
 
“你哥哥?”谢宁似有些不大明白。
 
“你不是说,你家中的兄弟想要杀你吗?”
 
萧邢宇笑了下,干脆坐在他门槛前,一手拿着树枝搅着铜盘里烧作一堆的东西,笑叹道:“不是那个……”
 
他望着屋檐下的雨幕,有些感怀。
 
“我家里兄弟多,家族也大,我排行第四,前头有三个哥哥,大哥和我年纪相差较大,几乎没什么往来。二哥,跟我年纪相仿,他这个人,心气可高了,不过他聪明,我爹也喜欢他。还有个三哥,早我几天出生,不过没熬过百日,一场风寒就没了。再往下,就是我,要杀我的那个排行老七,现在是家主了,我爹也管不着他了。”
 
他说着也觉得好笑,拍了拍边上让谢宁也坐下,心道萧潜这家主可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家主,这么说起来倒是有些好笑,便又叹了句。
 
“说起来我还有个亲弟弟亲妹妹,我弟弟排行十二,今年才九岁,八妹和他是双胞胎,可现在我不在家中,我这个可怜见的弟弟就要一个人担起照顾娘亲和妹妹的责任了,臭小子也就才九岁,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谢宁坐下,道:“想家了?”
 
“有点……”萧邢宇道:“不过我回去也是牵连他们,算了吧。”
 
有些无奈,更是无能为力。
 
萧邢宇往火堆里丢了几张纸钱,继续说道:“今天是我二哥的祭日,我每年都会去祭拜他,今年赶不上了,就随便烧些纸钱吧。”
 
忽的又想起四年前,这一天也是一个雨天,街上几乎没什么人,萧邢宇因故失约,再回头,他二哥便已经与世长辞了……
 
谢宁却似乎愣住,眸子也微微睁大,张张唇低声问道:“今日初四?”
 
萧邢宇笑道:“对啊,五月初四了。”
 
谢宁面具下的脸骤然失色,连唇色也在瞬间失去血色,许久没有再说话,眸子定定地看着重重雨幕,捏紧长剑的指尖已然悄然轻颤。
 
萧邢宇没注意到,自说自话:“我二哥死于非命,但我知道凶手是谁,我想给他报仇。”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是难得的认真。
 
这些话他从未与旁人说起过,也有几人隐约猜到内情,皆被他往日里沉迷美色不务正业的一面给迷惑了。这件事他查了很多年,几乎就要水落石出,可是迟迟没有证据,他也无从说起,可他却在谢宁面前提起一二。
 
他还不明白谢宁现在在他心里已经不只是一个救命恩人和普通朋友这么简单,但却想不出他们除了朋友还能做什么。
 
到最后也没提出要分别,谢宁不是忘了,而是听萧邢宇的话后便恐惧不止,他不多时便扯了个借口匆忙回房去,将自己锁在屋里,直到次日出发前,萧邢宇才又见到他。
 
可萧邢宇向来对他深信不疑,且昨日那个日子他心中其实想的更多,不止他二哥萧络,还有另一个人。
 
每年皆如此,萧邢宇可以想象到,此时此刻,他应当会在醉仙楼里,穿上华丽的戏服,描绘艳丽浓妆,戴着漂亮的珠冠,在无人的台上甩起水袖,唱一夜的戏,喝一夜的酒。
 
高高的调子,婉转的戏腔,唱到喉咙嘶哑也未停下,唯有他会如此年年缅怀萧络亡灵,与他一样彻夜难眠。
 
那也是个可怜人。
 
萧邢宇每每想起他,心中的愧疚便几欲将自己压死。
 
进了无忧城的第三日,天放晴了,他们终将启程。
 
他们几人清早便要出城,谢宁在前头带路,萧邢宇一如既往地跟上,谁也没见到,在他们离开后,客栈的门前,高高的匾额旁边一处小角落上,一支钢针死死地钉在那处,艳红的穗子随风飘摇,若是有心人抬头看去,定会注意到。
 
晌午。
 
已到了不知名的一处山坡,谢宁却停了下来,等的身后二人跟上,这才说道:“这里便是秋枫岭。”
 
萧邢宇其实有些累,喘了口气,笑道:“这风景不错。”
 
这秋风岭很高,从此处往下看,百里之外的风景尽在眼中,山河秀美。
 
谢宁又指了一处,“那边便是白家寨,你们的行程必须避开此路。”
 
萧邢宇好奇:“这是为何?”
 
谢宁道:“江湖上有三人绝不能惹,红衣罗刹雁南归,勾魂使者司徒景,还有一人便是隐居在白家寨中的毒公子林出云。”
 
萧邢宇点点头:“听起来很厉害,不过你为何说‘你们’而不是‘我们’?”
 
谢宁轻笑:“你猜的没错,是我要与二位分道扬镳了。”
 
萧邢宇愣了下,干笑道:“那我忘了,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猜,我们继续上路吧。”
 
第36章
 
胆敢在谢宁面前耍赖,看来这几日相处下来萧邢宇的胆子也大了不少。
 
谢宁道:“那好,我现在就跟二位辞别。实不相瞒,我还有些事,暂时不想回金陵。”
 
萧邢宇亦收敛笑容,将自己心中的猜疑说出来:“是不是因为前天晚上的事,所以你觉得我不好,不想跟我一起走?那我向你道歉,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不说还好,提起这事谢宁半遮掩的脸上果真显出一丝尴尬,萧邢宇心道不好,那日他回房后也不敢多想,只安慰自己大家都是男子,虽说是有些尴尬,也违背了他的本意,但其实就算大家打赤膊一块洗澡也并没有什么吧?
 
还有蓝庭生也说过他看过,也许他们一块泡过澡?
 
有些生气,但是跟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生气倒显得自己肚量小了。
 
萧邢宇这么安慰着自己。
 
第二日又因为其他事将这事给疏忽了。
 
而且昨天他烧纸钱的时候也见着谢宁了,对方也还是好好的,怎么又要改口了呀?萧邢宇越发想不明白,但对方是美人,单凭这一点,他还是认为是自己的错,也许那天当真是太过冒犯谢宁了,所以才如此。
 
谢宁看他一眼:“不是……”又停顿下来,不知想了什么,有些烦躁地道:“算了,我不跟你解释了,我走了,你们自行保重吧。”
 
“谢宁!”
 
眼看着对方说走就走,拉着缰绳调转头,似真的要原路折返了,萧邢宇当下急了,连忙追上去。
 
“那天晚上都是我不对,是我太过鲁莽,冒犯了你,你别生气了!”
 
谢宁看似有着难言之隐。
 
可萧邢宇这么说话,他总感觉怪怪的,不大安心的左右看看,果然连那玉姑姑看他俩的眼神也有些古怪,谢宁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莫名的感觉到羞耻,谢宁憋着一口气道:“你也知道自己是在避祸,却要我与你同行,岂非是想要我也同你一样被人追杀?”
 
话出了口他才发觉自己语气重了些,萧邢宇也才想到这一条,神色一凝顿时便安静下来,倏而垂下头颅耷拉着脑袋。
 
“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们就此别过吧。”
 
萧邢宇好像真的生气了?就像上次蓝庭生说的那样,萧邢宇竟自己拉开了与谢宁的距离。
 
谢宁的神色竟有些不忍,这时又见萧邢宇面上染上几分委屈,恹恹地问他:“若我将来安定下来了,想要找你一叙,我该去何处寻你?”
 
谢宁愣了下,这时玉姑姑却开了口,且神色凝重。
 
“四爷,谢公子,你们听,有人来了。”
 
二人顿时静下心来,如果不是危险的预兆,玉姑姑很少会开口的。果不其然,自岭下传来的踏踏马蹄声越发靠近,谢宁侧耳听着,道:“是有人来了,不久就要到这里,人还不少。”
 
可萧邢宇却格外苦恼,甚至掩住了双耳。
 
“我怎么又听到了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分外熟悉,萧邢宇几乎不用多想便知是谁。
 
“保不齐又是江月楼!”
 
谢宁微微睁大眼睛:“不会吧,此处离断水城已是数百里外了。”
 
“这铃声很耳熟,我也只是猜测。”萧邢宇苦笑着说:“若真是江月楼,那可就麻烦了。”
 
可他们刚说完话,便听岭下传来一阵朗笑声,果真是人未到声先至。
 
随着空灵幽远的铃声,一驾马车缓缓上岭,马车奢华宽大,车厢外边挂着层层白纱,倒是挺像那人的风格,车厢前边挂着一块木牌,不知刻了什么字,隐约像是个‘江’字。檐下垂吊一串精致好看的白玉风铃。
 
马车一动,风铃便动了,那些诡异铃声便是如此来的。
 
“好巧,我们又见面了,萧四爷,谢公子。”
 
马车停在几人面前,两侧的白衣侍女轻轻掀开白纱帘帐,内里白衣的翩翩公子怡然自得地摇着折扇,实在是俊俏逼人,一派风流。
 
身后的十数人马也跟在马车后出现在三人面前,踏起了满地尘嚣,这些人身着无争山庄的白衣锦服,俱是带着武器而来,轻易便看出来者不善。
 
萧邢宇眉头紧皱,暗道一声江月楼这厮当真缠人的很,怎么也甩不掉。
 
“又是你,你来干什么!”
 
奢华的马车里,江月楼依旧笑得像只雪狐般:“谢宁谢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没想到他没理会萧邢宇,反倒与谢宁打招呼。
 
谢宁似怔了下,颔首道:“幸会。”
 
江月楼笑得越发开心,朝谢宁点点头,这才与萧邢宇说道:“上次百密一疏,让你侥幸走了,我可被大人训了一顿,立下军令状定要拿你回去。没想到谢公子也在,说起来,上次虽说是江某人败了,但谢公子的武学造诣也让江某人心服口服,谢公子好生厉害。”
 
谢宁淡然道:“过奖。”
 
三句话不离谢宁,那眼珠子更是直勾勾的盯着谢宁,萧邢宇心底甚是不舒服。
 
“少废话,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炎日之下,这么一群人在秋枫岭上对峙,莫说是萧邢宇早在见到江月楼那刻额角便出了冷汗,便是谢宁也格外防备起来,手搭在剑柄上,蓄势待发。
 
那边厢江月楼犹自闲散地摇了摇折扇,笑吟吟说着:“本来是想请萧爷一起喝个茶,可有幸又遇见了谢公子,便想着……谢公子,不若你我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谈,江某人于剑道上有一些问题一直想要请教谢公子。”
 
什么请教?萧邢宇看他多半是想讨好谢宁。
 
谢宁亦是冷淡回道:“江庄主客气,在下才疏学浅,不敢说请教二字。”
 
“是谢公子太过谦虚了。”
 
谢宁道:“江庄主谬赞,道不同不相为谋,江庄主那日落败后仍穷追猛打的行径也叫在下不敢苟同,在下并非多话的人,没什么要跟江庄主坐下谈的。这便走了,江庄主留步。”
 
“……谢公子!”
 
这话回的可算真绝情,萧邢宇心道江月楼那哪里是看对手的眼神,那分明就是在看心上人!因着江月楼比他先见到了谢宁的脸,萧邢宇觉得他定是对谢宁一见钟情了,从未想过对方也许并不像他这般男女不忌。
 
江月楼竟也慌忙想要解释,可谢宁却调转马头,并不欲多言。
 
见状萧邢宇啧啧叹息,心下还在幸灾乐祸,却听得谢宁路过他时低声说着:“还不走,你想被他们抓住吗?”
 
萧邢宇立马道:“当然不想!”
 
他立即跟上谢宁,带上玉姑姑,三人骑着马很快下了秋枫岭,趁着身后那些人还没追上来,眼前便是岔道,谢宁心一横,便朝左边的道去了。
 
萧邢宇刚才观察过这条道,知道这是什么路,但还是跟上去刻意的欣喜问着:“我们现在去哪?”
 
他有些庆幸,因为江月楼突然出现,他才能跟谢宁继续走下去。
 
谢宁道:“白家寨。”
 
江月楼并非只为萧邢宇而来,他方才句句不离谢宁,谢宁也好似生怕他看出些什么端倪来,拉着萧邢宇去了白家寨,或许是想着以毒公子的名声,应该能震慑到江月楼,让他止步于此。
 
这一点萧邢宇很快也想通了,他点点头,扬鞭策马,紧跟上去。
 
……
 
秋枫岭虽是高处,但却路途平坦,草木稀疏,下岭也自然比上岭要轻松得多,骑着马也快上许多。可远远落在身后的江月楼却犹豫了许久,并没有下令跟上去的意思,直到在岭上看着下面的三个人越走越远,最后剩下一个点,身侧的侍女提醒了他。
 
“庄主,他们去了白家寨,我们还追不追?”
 
江月楼握着扇柄思忖一阵,白家寨有毒公子的庇护,这么多年来从来没人敢去闹事,因为去过白家寨闹事的人都死了。他带着这么多人去,简直就是在挑战毒公子的权威,但谢宁那么厉害,有谢宁在,他要抓萧邢宇也不易。
 
到底想明白了,招属下来耳语了一番,而后便撤去了大半人,让他们先行离开,却不是跟着萧邢宇等人,而是原路折返了。
 
只剩下几名白衣侍女陪在江月楼身侧,江月楼沉着脸让人放下了白纱,朝马车外的侍女吩咐下来。
 
“先去给毒公子递一张拜帖。”
 
马车又缓缓前行,向着白家寨而去。
 
——第三卷·幽兰谷·完——
 
第四卷:毒公子
 
第37章
 
白家寨是个苗寨,大家都穿着鲜艳靓丽的服饰,戴着精致漂亮的银饰,走起路来铃铛作响,很是新奇。姑娘也很是热情,这一点从萧邢宇等人进了寨子后,萧邢宇几乎被鲜花和绣帕淹没便可看出。
 
好不容易从鲜花堆里跑出来,几人找到了客栈投宿。
 
夜间寨子里头有篝火晚会,甚是热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萧邢宇想拉着谢宁去凑个热闹,两人靠在吊脚楼上看着那不远处的篝火和舞蹈,谢宁摇头道:“江月楼既然是一心来追你的,你以为他会因为这里是毒公子的地盘而不敢来吗?”
 
萧邢宇有些不以为然:“大家都惧怕毒公子,可是我们进寨子也半天了,怎么也没见到毒公子人?这里反倒很是安宁。”
 
谢宁斜睨他道:“毒公子的传闻我鲜有耳闻,但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前辈所叮嘱,可见并不虚假,你莫要轻视。”他想了下,肯定道:“江月楼有心抓你,这会儿恐怕也已经进了寨子,他定也是不敢声张,要来此地,应该会先去拜访毒公子。恐怕我们今夜要小心些防备,明早早些离开此地。”
 
听得萧邢宇更是好奇,谢宁的话他自是不疑有他。
 
但能让谢宁如此忌讳,连武林地位超然的江月楼也要谨慎的人,萧邢宇忽而很好奇,这个毒公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凑近谢宁,问道:“那你跟我详细说说这个毒公子的事吧。”
 
谢宁本不是个多话的人,或想到萧邢宇这厮万一会是那初生牛犊,特去挑战毒公子的权威这一点,也破天荒的跟他说起了自己听到的传闻,轻声细语,不急不缓地传入萧邢宇耳畔,既叫他沉醉,也使他更加专心。
 
“我所听到的毒公子林出云,是二十多年前的武林高手,及冠之年便夺取了武林大会天下第二的名号,自创一身不世毒功,是个很厉害的角色。此人亦正亦邪,救过很多人,也杀人如麻。多年前在江湖搅动过一番风云,几乎是打遍武林无敌手,后来有一天,江湖上突然失了他的消息,至此多年不见踪影,有人说他是因为妻离子散伤心欲绝,才退隐江湖。”
 
自此停顿下来,萧邢宇知道他还没说完,静心听着。
 
谢宁接着道:“直到十年前,魔教进犯武林,施以诡计,暗中下毒将盟主与众侠士等人功力封住,盟主与众侠士逃至白家寨中,魔教也来了此地,双方打斗将白家寨闹得天翻地覆,就在盟主快要被魔教头子一掌击毙时,忽而狂风大作,风沙四起,只一瞬间,数十人皆被一道掌力击退白家寨外,那魔教头子甚至一击毙命……”
 
萧邢宇正是听到激动处,听说的江湖趣事多了,心中自然也对武林甚是感兴趣,虽然也只那并非自己该走的路,但奈何哪个年轻人不想做个无所不能之人?纵使自己没本事,心中也甚是艳羡那逍遥自在,武功盖世的大侠们。
 
萧邢宇听得心神荡漾,没忍住发出话打断谢宁:“那人可是毒公子?”
 
谢宁看他一眼,颔首道:“正是,起初无人得知,但看那魔教头子的尸身,竟在瞬间发紫变黑,像是中了剧毒一般,便有人认出了那是失踪了将近五年的毒公子林出云自创的碎心毒掌。短短五年时间,林出云的功力又是大涨。众人心中大骇,此时便听到了高深的内功传音,那人果真是林出云,并告诫他们,江湖纷争且离白家寨远些,否则无论任何人,再踏进白家寨一步,便如那魔教头子一般的下场。”
 
谢宁未免不是激动的,这种传奇中的人物,他也未曾讲过,微微喘了口气,继而娓娓道来。
 
“林出云不偏帮武林盟,也没要投靠魔教之意,只是将众人赶出了白家寨,便没再出现过。这件事情之后,大家便都知道林出云隐居白家寨内。这么多年来,也有一些不怕事的人来过白家寨,还有打着正义之师的旗号,想要林出云出面之人,无一不是被驱逐寨子里,更有甚者,也死了一些人。”
 
长长的一段故事听完,萧邢宇心中却澎湃不已,这种传奇中的人物,此时竟有可能就和自己在同一个寨子里,可是激动得很。萧邢宇还有些崇拜此人,向往他的遗世独立,随心所欲。
 
“原来如此,难怪江月楼今天没有追上来。”
 
谢宁轻笑道:“江月楼虽是武林中的后起之秀,也有些名号,但比起林出云,他还差的不止一分,以他的能力,不但在我之下,恐怕在修炼数十年,也达不到目前的天下第一。”
 
难得听到谢宁贬低他人的话,更何况那人还是江月楼,萧邢宇心中暗爽,笑道:“那是那是!那家伙也就只能在断水城耍耍威风了!不过林出云这么厉害,连武林盟也在忌讳他,难道世间竟无人能打败他吗?”
 
闻言谢宁倏地轻笑一声,似若有所思道:“现在我不知道谁还能成为他的对手,但若是那个人还在,一定能再次打败他。”
 
“咦?那是何人?”
 
萧邢宇笑眼中似闪着耀眼星光。
 
谢宁却又情绪低落,叹了口气,转身远远地眺望着不远处热闹的篝火舞会,轻轻摇头:“那也是从前了,我们现在警惕些便是了。”
 
“噢……”
 
虽不知为何谢宁不愿再说下去,但见对方的身影萧邢宇总觉得他不高兴了,还有些落寞,便没再叨扰他,靠在栏杆上静静地望着远处。
 
此时在同一个寨子里,一家普通的庭院前停了一架奢华的马车,几名白衣侍女静静地守在那处,唯江月楼孤身伫立那扇半开的小门前,似在等待些什么,又不敢上前推开门去,惊扰屋中人。
 
刚将拜帖交由守门的哑仆,却是过了快两刻钟后,门前才又来了人,只是忽而泛起微风,静悄悄的的却也能将那扇小门全然吹开,江月楼知晓那是一道内力,警惕抬眸,庭院内站了一个身形挺拔的紫衣男人。
 
头一眼见他,便是注意到他那双如墨一般漆黑明亮的眼睛,在昏暗夜色中仿佛熠熠生光,又好似静静蛰伏于黑暗中露出獠牙的雪狼,冰冷骇人。
 
第38章
 
暖日融融。
 
有言道春困夏乏,又是好几日奔波疲惫,难得安定半日,萧邢宇竟睡过头了,他还在屋里头收拾的时候谢宁和玉姑姑已在等候多时了。
 
“你好了没有?”
 
谢宁看着屋里的人,对方正好披着外衣出来,不好意思的腼腆一笑:“我们走吧。”
 
谢宁点点头,几人走下楼去,听见耳畔清脆鸟鸣,萧邢宇也清醒过来,左右看了看,怪道:“客栈里怎么这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这客栈并不大,前院酒肆,后院几处吊脚楼便是客房所在,可眼下柜台前却一人也无,整个客栈空荡荡的。谢宁道:“也许昨日的篝火晚会后大家都累了吧。”
 
这里民风朴素,且篝火晚会又是极其重要的聚会,大家都会去参加,心想也许谢宁说的对,萧邢宇点头,吩咐玉姑姑道:“那就将银两放在柜台吧,我们去牵马。”
 
玉姑姑垂头颔首,在柜台前放了一些银两,背着包袱随二人身后出了大堂。
 
马厩在客栈大堂外头,不远处便是集市,但此时谢宁也察觉出不对来,整条街上静谧无人,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着整个寨子,都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谢宁思索道:“不对,客栈里根本没人,从早上到现在我都没再见到任何人出没,连在街上也无一人,这里安静得有些太过奇怪了。”
 
萧邢宇正好找到自己那匹马,听谢宁这么也想了下,“原来客栈里没人,难怪今天食肆都不开张说起来我也有些饿了……”
 
说着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谢宁无言摇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走吧。”
 
“嗯。”
 
萧邢宇应了声,刚要将马儿牵出来,便听到玉姑姑惊呼一声,将他们二人的注意引去。
 
“这是什么东西?”
 
从未见过玉姑姑如此失态,只见玉姑姑神色凝重的指着他们方才走过的地方,也就是客栈门前的石阶上,刚才没注意,经玉姑姑这么一提醒,他们才看到在那干净的石阶上,竟静静地躺着一枝朱红花朵,花瓣红得几欲发黑,鲜艳瑰丽。
 
萧邢宇被吓了一跳,见此松了口气,说道:“不过一朵花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谁知谢宁竟上前去捡起那枝红花,端详许久,萧邢宇心道奇怪,凑上去也瞧了眼,虽说这花是挺好看的,且凑今后才发觉它的香味极其浓郁,萧邢宇问谢宁:“有什么问题吗?”
 
谢宁做事定有他的原因,从他回头去捡花,再许久不言,看谢宁眼中的探究,萧邢宇也有些不安。谢宁摇摇头,还是看着那枝红花不语,过了会儿,猛地抬头惊道:“这是罂粟花,许多年前,毒公子会在他要去的地方留下一枝罂粟花以作警示!”
 
“啊?”
 
萧邢宇险些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慌乱说道:“不会真是毒公子吧?难怪这客栈,还有这街上,一个人都没了……他们,他们不会是跑了吧?”
 
谢宁神色凝重,倏地将红花丢下,疾步走到马厩前,边嘱咐紧跟其后的萧邢宇:“这里不能再待,我们现在必须马上走!”
 
他已将马儿牵了出来,头一次如此紧张,萧邢宇自然是听他的,虽心中有些艳羡毒公子,但不代表他想见到这个人,他更是慌张的有些手忙脚乱的,心儿砰砰直跳,小心翼翼地紧跟谢宁身后。
 
可越是慌张,却是解不掉套在马厩栏杆上的缰绳,终是解开了,几人牵着马疾步走上街。
 
忽觉背后一凉,似乎起了风,萧邢宇轻微喘了口气,埋怨了一句借以放松下自己的心情:“这大热天的,怎的还刮起了风,吹的背后凉飕飕的……”
 
谢宁竟也烦躁的说了一句:“你少废话,赶紧走了!”
 
萧邢宇干笑一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可就是这么一眼,吓得他又回头去,这下便是浑身僵住了,一步也走不动了,望着客栈前一尊不知什么神兽的雕像,声音都在打哆嗦。
 
“谢……谢宁……”
 
“干什么?”
 
谢宁回头看他。
 
萧邢宇指着那尊石雕,害怕的说:“我刚才看到那里有个人。”
 
可石雕那边连个人影都没有,谢宁和玉姑姑却因为他这么一说都停了下来,回头去看那石雕,谢宁似深呼吸一下,语气里有些隐忍的怒气。
 
“萧邢宇,这里哪里有人……”
 
可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阵阴风刮起,吹得几人背后生凉,谢宁双眸微微睁大,竟改了口。
 
“被你说中了,真的有人来了。”
 
与此同时,几人迅速转身,街道上依旧空无一人,但抬首仰望,在眼前一处建筑的屋顶一角,一紫衣人静静的伫立在屋檐之上,日头正好升到他背后,逆光之下,几人看不清他的容貌,却都明显的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
 
被日光闪得眼睛都懵了,萧邢宇伸手扶额,朝谢宁问道:“这是什么人?派头好大,都要闪瞎我眼睛了。”
 
谢宁抽了抽嘴角,语气肯定地道:“罂粟花报信,内力如此深厚,我竟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此人定然就是毒公子,林出云。”
 
那紫衣人应该是听到了二人的谈话,身形一闪,瞬间便平稳落到几人面前,低哑的嗓音传入几人耳畔,“在找我?”
 
此人一身紫衣华服,身形挺拔,气质非凡,远瞧该是个翩翩公子,可当他真的落到几人面前,却叫萧邢宇好生失望,心中落差极大。
 
此人虽身形好,嗓音好,尤其是说话时带着邪气的语调,足证此人不凡,可他的容貌……
 
说起来有个人与他似乎同病相怜,那便是玉姑姑。
 
不看脸是个挺俏丽的姑娘,但容貌却是一样的平平无奇。
 
若说有哪点惹眼些的,便是他们的眼睛,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长了一双凌厉的眸子。且林出云的眼睛很毒辣,被他视线瞩目之人,比如萧邢宇,竟不知为何生起一分恐惧。
 
可毒公子的脸看上去虽并不俊美,干净而无甚表情的面上却是很年轻的样子,并不显老,也未蓄须。若不是谢宁说他就是那个二十几年前的毒公子林出云,萧邢宇怎么也不会将他认出来,因他想象中那个毒公子,经过二十几年的风霜,已是个长着霜发白须身形佝偻的老人家。
 
在毒公子面前这种危险的时候还有心思评价别人的容貌,恐怕也只有萧邢宇会这么做了。
 
第39章
 
“阁下可是林出云林前辈?”
 
谢宁道,虽是问句,但他的语气里早已笃定。
 
紫衣人缓步走近,不答反问:“谁姓萧?”
 
“……”
 
萧邢宇有点紧张,举起手小声说:“是我……那个,前辈找我有事?”
 
紫衣人看了过来,毒辣眼神使得萧邢宇心中更加忐忑,但见紫衣人打量他一眼,轻缓点下头道:“是你。”
 
萧邢宇咽了咽口水,点头道:“是我。”
 
紫衣人却不再搭理他,而是侧首说了句:“你要找的人,就是他?”
 
原来身后还另有其人,在话音刚落下,便见一白衣公子自他身后出现,而那人正是江月楼。萧邢宇大吃一惊,毒公子怎么会和江月楼在一起?
 
显然谢宁也是很震惊的,江月楼倒是挺礼貌的向紫衣人拘礼,笑道:“多谢林前辈助我一臂之力,此人正是晚辈要找的人。”
 
林出云负手身后,只静静的站在那处,便让人不敢妄动,这等气势,没在生死里翻滚打磨过一番的人是不会有的。江月楼一出现玉姑姑便已防备的护在萧邢宇身前,谢宁则是紧紧盯着林出云,此人武功深厚,只怕他出了手,大家都会没命。
 
对方没搭理自己,江月楼也不气馁,笑了笑继而说道:“答应前辈的事,晚辈一定会做到,请前辈放心,只消拿下他们三人,前辈立马就去办。”
 
林出云这才看他一眼,眼底悄然染上几分杀气,江月楼微笑着往后退了几步,在林出云身后惬意的摇起了那把绘着山水墨画的折扇。
 
看样子江月楼并不打算出手,也是,萧邢宇心想,江月楼自知是谢宁的手下败将,自然不会再自不量力,可他请得动林出云……萧邢宇还有一事不明,急着找江月楼讨个说法。
 
“江月楼,你要抓的人是我!为什么要牵连谢宁?”
 
他说的是三人,而不只是他一人。
 
可江月楼只是笑眯眯摇了头,并不理会他。
 
“林前辈,请吧。”
 
闻言林出云眼里的杀气更浓,谢宁能明显看出他的杀意并不是对自己这边,而是江月楼。林出云自负潇洒了半生,却在此时为江月楼所用,若非是有所交易,定是对江月楼这厮很是不满的。
 
可谢宁正如此想着找个机会策反林出云时,对方却已动手了,只消轻轻抬手的一掌向他们击来,那深厚的内力便令狂风大作,这道强劲的内劲萧邢宇和重伤未愈的玉姑姑都是抵挡不住的!
 
谢宁睁大了眼睛,电光火石间拔剑出鞘,竟也出手拦在二人身前。
 
可他的内力比起林出云还差太多,林出云的一掌之下,他身后两人便同谢宁一起深受所击,萧邢宇更是觉脑袋嗡嗡的直叫,五脏六腑似乎移位一般难受,咳了几声才缓过气来,站定后却发觉站在他身前的谢宁受伤更深,应是为了挡下那一掌而受了内伤。萧邢宇忙去扶住他,玉姑姑也在此刻抽出软剑暂时先引开林出云。
 
谢宁还为此呕了血,嘴角挂了一丝血丝,现在捂着胸口由萧邢宇扶着,还未缓过气来,萧邢宇急道:“你怎么样了?哪里还难受吗?”
 
谢宁身上无外伤,萧邢宇更是不懂什么内伤,谢宁已提气运转内息调和一番,而后推开萧邢宇,手背抹去唇上血液,摇头道:“我没事,没想到他的内力如此深厚。”
 
慌忙之下看到玉姑姑那边显然不敌,林出云几乎没有大动过,一直站在原地,手上无兵器,仍是一手便轻易对付玉姑姑。不过十招,玉姑姑便被一掌震飞,摔落在萧邢宇身侧,萧邢宇忙上前扶她:“玉姑姑!”
 
她的伤比谢宁更严重些,刚欲说话便呕出一口鲜血在地面,声音嘶哑地道:“奴婢无能……四爷……你与谢公子快走!”
 
她话音刚落,谢宁便已持剑向林出云攻去,萧邢宇着急不已,向谢宁急道:“谢宁,别打了!你快走吧!别管我了!”
 
可谢宁没理会他,剑势如雷霆万钧向林出云攻去,竟也叫林出云一手抵挡不住,脚步轻轻挪动了一下,林出云眉头皱起,竟出了两只手来抵挡对方的剑。只见谢宁身形如鬼魅,几乎叫人看不清,精湛剑招速度极快的一剑剑砍下,林出云的下盘终于动了。
 
谢宁继而发力,长虹贯日一剑直砍林出云面门,此时林出云双掌合十,裹着强劲内力将谢宁的剑合在掌心。双方还在比拼内力,强劲气流卷起了满地尘嚣落叶,萧邢宇直愣愣地蹲在玉姑姑身边看着,不过一会儿,林出云便蓄力一震,二人终分开来,谢宁往后退了几步,脚步也有趔趄,待站定后,再起剑势,随时准备下一击。
 
但林出云再与谢宁对上,已无方才那般傲气,只用一手对敌,而是认真起来,二指并拢做剑,竟与谢宁比划起剑招来。谢宁呼吸已有些不稳,他知自己并非是林出云的对手,只能凭借精巧剑招占些便宜,然林出云真的动起手来,他远不是敌手。
 
江月楼更是开阔了眼界,收起折扇注视着二人精彩的打斗。
 
可眼角扫到萧邢宇时,嘴角又抿起笑意,萧邢宇刚将玉姑姑扶起来,江月楼便已到他身前,且腆着笑脸问他:“哎,这般精彩的打斗江湖难得一见,萧爷不多看几眼,这是要去哪?”
 
现在萧邢宇最烦的人便是他江月楼,此人还有脸跟他笑?萧邢宇没好气地呛他:“爷要去哪需要向你报告吗?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江月楼笑容一僵,揉了揉脸道:“只是来提醒萧爷一句,前方已无路,萧爷还是乖乖跟我走吧。”
 
见状萧邢宇生气的啐道:“呸!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竟拉谢宁下水!”
 
江月楼却装可怜般的幽幽说道:“我哪有啊?我只是想请谢公子一块回无争山庄喝个茶而已,而且能与林前辈比武,那可是何等荣誉啊?”
 
“那你怎么不去打?”萧邢宇白眼道。
 
江月楼回答不上就只是笑,也就是此时,交战中的林出云却突然开了口,引得大家都看了过去。
 
已然过了几十招,谢宁也渐渐提不上劲来了,眼前的一剑被林出云的拨云手轻松化解,谢宁再持剑攻他下盘,对方又是极快的闪避开来,谢宁正着急,林出云却道:“你这剑法是谁教你的?”
 
谢宁抿唇不语,怎奈手中一剑落空,手腕更是叫林出云擒住,林出云又再问他:“你师从何门何派?为何会这套剑法?”
 
手腕被死死擒住,谢宁难以逃脱,竟舍去长剑,哐当一声落地,另一手又迅速在后腰摸出一柄一寸短剑,雪亮的剑刃直直刺向林出云胸腹,林出云这才不得不松开他的手,随后一掌将谢宁击飞在地,使其顿时没了反抗能力。
 
“谢宁!”
 
见状萧邢宇与江月楼皆是神色一变,萧邢宇大叫一声,先松开了玉姑姑,小声而快速在她耳畔耳语一句:“待会儿你先走,找机会回来救我们。”
 
玉姑姑眸子里似乎亮了下,待她反应过来,萧邢宇已冲向谢宁。
 
但谢宁失了长剑,仅剩一柄短剑,再加上身上有伤,咳了好久才缓过来,眼见林出云却是缓步向他走来,似要下杀招的模样,谢宁也无能为力了。
 
人就要到身前了,谁知这时跑出来个程咬金,那萧邢宇竟也不再惧怕林出云了,不管不顾的扑上去,抱住了林出云的大腿,一边冲谢宁吼道:“谢宁!你快走啊!”
 
林出云还真的停下脚步,因为一声轻微的铃声,萧邢宇顺着林出云那满眼冰冷充斥着杀气,堪称恐怖的目光看去——在他脚边,一串红绳同心结坠落地面,绳索已断,上面的精致铃铛也被扯掉了,咕噜咕噜地滚落在地面的稻草边上。
 
原来是萧邢宇不知不觉间扯到了林出云手腕上的同心结,且将他的同心结弄坏了。
 
瞬间,谢宁和江月楼的神色都变了。
 
第40章
 
江月楼的表情有些奇怪,他瞪大眼睛看着萧邢宇,眼里仿佛在说你要完了。
 
而萧邢宇并没能解读出他的意思,而且他下一刻就被踹到一边去,撞在墙上,疼得他呲牙咧嘴,捧着肚子打了个滚,谢宁竟也勉力站起,跌跌撞撞地凑过去扶起他。
 
想起谢宁伤得比他重多了,硬是一声没哼,萧邢宇也捡起来一些骨气,心道忍一下就过去了。
 
可他又看到那林出云竟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嗫嗫嚅嚅地,去捡那一串同心结手链,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低垂着头颅。
 
不知道为何,萧邢宇总感觉此时他很可怕,小声问了谢宁:“你怎么样了?”
 
谢宁脸上沾上了些灰尘,虽有些灰扑扑的,但戴着面具也看不清楚他的神色,只是唇色有些苍白,他摇头,也看了眼异常的林出云,声音轻轻地,有些无力感。
 
“没事,你怎么还不走?玉……玉姑姑呢?”
 
他再转眼过去,玉姑姑早已不见人影了,应当是趁着江月楼没注意到先逃走了。
 
明白玉姑姑是个忠心之人,不会自己逃离,定是萧邢宇安排。萧邢宇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与谢宁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疑惑道:“他在干什么?”
 
不单是林出云突然变得很奇怪,连江月楼也是如此。
 
林出云找了块帕子,将那坏掉的同心结捡起包好,万般珍重地捏在掌心中,久久不语。
 
江月楼也是一脸忐忑的上前,格外小心地劝慰道:“前辈,这同心结断了还可以修,你就别太难过了。”
 
听得谢宁和萧邢宇很是糊涂,这时林出云才动了起来,低声道:“断了?”
 
江月楼小心的赔笑:“前辈……”
 
怎奈林出云此刻什么也听不进去,慢慢站起来,抬眸望着萧邢宇二人,目光阴沉,声音带着几分阴测测的狠意。
 
“那你们都别想活了!”
 
“前、前辈!”
 
不知为何江月楼竟然拦在了林出云面前,抱拳激动道:“前辈说过这几人交给晚辈处理,请前辈高抬贵手暂且先放过他们吧!”
 
闻言萧邢宇忍不住嗤笑一声,为了个同心结便要杀人?谢宁瞪他一眼,瞪得萧邢宇立马抿了唇,没敢再笑。
 
可林出云已经听到了,他显然已是动怒,凝眉冷声道:“从前如何我不管,现在他们必须死!”
 
他话音落下,同时推开江月楼,运起了十成的内力聚在掌心,便要向萧邢宇二人袭来,萧邢宇与谢宁连站起来都难,更别谈逃走了。可就在这电光火石间,说时迟那时快,江月楼又拦在了他们面前,折扇格挡住林出云的手臂。
 
万万没想到江月楼还会救他们,萧邢宇又是膛目结舌。
 
林出云无意和江月楼打斗,但江月楼却一直缠着他,折水剑法那刁钻鬼魅的身法处处抓人软肋,即使内力武功皆不如林出云,但抵挡一刻半刻,江月楼还是能做到的。且因为林出云与他有交易,并不会对他出杀招,江月楼更是边缠斗边劝说。
 
“林前辈!晚辈知道他们得罪了前辈,但是他们也是无心之失,请前辈放过他们吧!”
 
林出云抿唇不语,掌下也下了狠招,而后怒道:“我的事情,用不着你来管,你还是担忧你自己的性命吧!”
 
竟真的下了杀招!
 
江月楼艰险躲过,顺道将脚边谢宁遗落的长剑勾起,用折水剑法再缠上林出云,一边急道:“前辈!你莫不是忘了我们的交易了?”
 
林出云动作一顿,继而眸色冷戾,也不再让着他了。
 
“胆敢威胁我?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这显然是动了杀机,谢宁见状,忙拉着萧邢宇往后退,道:“趁此机会,我们快走!”
 
“好。”
 
萧邢宇自是最欢喜的一个,任他们再次狗咬狗,他与谢宁趁机逃走。
 
跑出了一段路,林出云才发现他们,但苦于江月楼一直纠缠不休,他脱身不能。谢宁与萧邢宇又慌忙间进了一家屋子,进去后才发觉那就是他们之前待过的客栈。
 
但谢宁一动作起来,内伤就更严重些,萧邢宇只好找地方先躲起来,这大堂只有桌椅板凳,何处能躲人?
 
萧邢宇心念一转,扶着谢宁走去厨房:“我们先进去躲一下。”
 
谢宁点点头,一手捂在胸口,似乎十分难受。
 
厨房里还算隐蔽,层层架子上放了许多食材,还有许多放碗碟的柜子,萧邢宇让谢宁先休息下,自己打开最里边那个柜子。这个厨房的柜子都特别高大,足有一人高,里头还藏了酒,应该是个酒柜,萧邢宇手忙脚乱地将那里的酒坛子一件件的搬到墙角。
 
“一会儿我去引开那个毒公子,你藏在柜子里,千万不要出去!”
 
谢宁愣了下,问道:“那你呢?你怎么办?”
 
萧邢宇故作轻松的笑道:“你放心,江月楼不敢让我死,而且玉姑姑也去找帮手了,很快就能回来救我了……哎!这酒坛子怎么搬不动……怎么这么重……”
 
他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在柜子前鼓捣些什么东西。
 
谢宁却不大有兴致说笑,看了看萧邢宇的背影,摇头说道:“整个白家寨都是毒公子的地方,我们能躲到哪里去?而且哪里有人是毒公子的对手……”
 
话未说完,便叫沉闷的重物挪动声打住了,谢宁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那突然自行移开的高大柜子,还有那露出来的墙面,竟是一个密道的入口!
 
再看萧邢宇,也愣愣的站在原地,与他一样的惊讶。
 
萧邢宇好久才回神,回头惊道:“我看那酒坛搬不动,就左右移动了下,没想到这里有个密道……”
 
谢宁亦是久久不语,趔趄地上前看了看,那是个通往地下的密道,下面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下面没有人的气息。而后果决地端起灶台边的油灯,声音也带了几分底气。
 
“找些吃的东西,我们马上躲进去!”
 
萧邢宇连连点头,在锅上拿了几个馒头塞到怀里,再看这里没其他食物了,便扶着谢宁进了密室,谢宁也刚好将油灯点燃,可两人刚要进密室,厨房却又跑进来一个人,正是那江月楼!
 
此时他手上提着剑,也是万分狼狈的模样,一见萧邢宇二人与那密道也是一惊,忙追了进去,急道:“你们别扔下我啊!”
 
谢宁二人面面相觑,谢宁不假思索的扯着萧邢宇下密道,顺手将墙上的机关关闭,边走着边急促说着:“别管他,我们走!”
 
萧邢宇点头,两人匆忙下了密道,密道的机关也在慢慢关闭,二人没回头,顺着密道内向下倾斜的石阶往下步履匆忙地走着,油灯的火光有些微弱,摇摇曳曳的看不太清路,目测不过四丈高的密室,两人便踩到了平地。
 
眼前应当是个废弃的地下酒窖,地面铺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气,气氛很是压抑。酒窖四处结满了蜘蛛网,酒窖不大,与他们住的客房相差无几,边上有几个破木架子,地上还有些破碎的酒坛。
 
唯一可以安心的就是,酒窖里没有人,也应该许多年没人来过这里了。
 
刚刚踩下最后一格石阶,便听到上面响起低低的轰隆一声响动,最后一丝日光便消失在黑暗的酒窖里,机关又回去了。
 
互相搀扶着的二人松了口气,可突然又不动了,因为他们竟同时感觉肩上一沉,身后还有一人!
 
而后便是那熟悉的笑腔。
 
“你们好过分!我救了你们,可你们居然扔下我就跑了!”
 
谢宁和萧邢宇俱是心下震惊,那缠人的麻烦精江月楼又追上来了!
 
第41章
 
谢宁下意识地将江月楼按在他肩上的手拍开,且短剑不知何时又抽出,锋利剑刃瞬间便架在了江月楼身上,萧邢宇端着的油灯正好将那短剑映得雪亮。
 
江月楼忙举起双手,急道:“别着急啊谢公子!”
 
这一变故实在是太快了,快到萧邢宇反应过来时手中也是空落落的,他知谢宁身上有伤,便站在谢宁身侧,问那江月楼。
 
“你跟进来干什么?好好的阳关道你不走,偏要来这独木桥。”
 
江月楼解释道:“我也被追杀了呀!你们看到的,为了帮你们我现在和毒公子已经决裂了!”
 
萧邢宇笑了一声:“我怎么觉得你们决裂得好突然,好假呢。”
 
江月楼有些无言,转头去看谢宁,“你看我们现在同样是被毒公子追杀,也算是同病相怜了,我可以拿我无争山庄的百年名誉发誓,我绝不会伤害你们二人,谢公子,你可得信我啊!”
 
声声诚恳,说得真像是真的一样,萧邢宇撇嘴道:“我们凭什么信你?你追杀我也不是一条两天了。”
 
江月楼叹息一声,将手中剑拱手让人。
 
“谢公子,这是你的剑,我还给你。”
 
他身上没有兵器,只随手拿了谢宁遗落的长剑,如今还了谢宁,也算是有些诚意。萧邢宇怔了下,急道:“不行,今日不杀你,难免你日后也要杀我们!谢宁,我们不能放过他!”
 
萧邢宇说的在理,谢宁手中的短剑又更靠近江月楼脖子上,江月楼慌忙之下急道:“不是,你们真的不信我吗?那个,萧爷!你可必须得救我,你救我,我就告诉你段青枫的下落!”
 
“段青枫!”
 
再听到这个名字时,萧邢宇与谢宁相视一眼,眼中皆是不可信。
 
“段青枫不是死了吗?”
 
江月楼脑袋往后仰着,指了指谢宁手中的短剑,简直是欲哭无泪:“真是天道好轮回,作孽啊……那时候逗你玩的!人没死!你快叫谢公子放开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谢宁询问地看了眼萧邢宇,萧邢宇便伸手抢过了江月楼手中的剑,说道:“你可记住自己的话,你可是拿了无争山庄的名誉立过誓的。”
 
江月楼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总不能让无争山庄百年基业的名誉毁在我手上吧?”
 
闻言萧邢宇哼了一声,嗤道:“这可不一定,谁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江月楼满脸冤枉,萧邢宇又朝谢宁问:“现在怎么办?”
 
谢宁垂眸思索一番,而后撤去了短剑,却在江月楼刚刚松了口气时,便又将他身上的几处穴道点上,猝不及防的,江月楼呛得咳了几声。
 
谢宁声音不大,却是郑重地道:“你的内力已经被我封住,你若乱动,休怪我们不客气!”
 
江月楼先是一怔,而后松了口气,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扶额道:“我知道了,其实我并非坏人,谢公子不必如此防备。”
 
听得萧邢宇刚因为谢宁说的那句‘我们’而喜滋滋的心情立马不好了,低声啐道:“可你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江月楼正欲分辨,却见谢宁身子一歪便要倒下,幸得他身边的萧邢宇眼疾手快将他搀住,稳稳当当地搂在怀里,江月楼刚要伸出去的手却是晚了些。
 
便见萧邢宇慌张地唤了几声谢宁,谢宁已将将昏睡过去,萧邢宇心底着急,又见江月楼不知是何心思一直盯着怀中人看,心中气恼,颐指气使地吩咐道:“你还傻愣着作甚?快去收拾个地方出来,谢宁需要好好休息!”
 
江月楼一时气短,只能点头,任萧邢宇坐在石阶上抱着谢宁,昏迷的人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肩头,而江月楼却认命的撸起袖子收拾这脏兮兮的酒窖。忍不住埋怨了一句,声音刚巧让萧邢宇听得清楚。
 
“收拾就收拾吧,反正这等粗活四殿下不会做,我又不会让谢公子做,那就只能自己来了……”
 
说话阴阳怪气的,萧邢宇心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既然知道本殿下不会做,那你还不闭上嘴巴,老老实实地快些收拾出来?”
 
这都搬出了皇子的架子,江月楼失笑一声,点点头:“也对,谢公子受了内伤,需要好好休息。”
 
闻言萧邢宇心中更是不快,心道这家伙难不成真是对谢宁有别的什么企图?瞪了那白衣上脏兮兮的麻烦精一眼,萧邢宇决定先不与他计较。
 
谢宁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呓语些什么,似乎陷入梦魇中了。萧邢宇却稀奇的细心照顾着他人,应该也是他二十几年生涯中头一次照顾人,动作十分的笨拙。过了不久,江月楼终于收拾出一块地方了,将地上的稻草铺做一块,让萧邢宇将谢宁日扶过去好好躺下。
 
刚一躺下谢宁便醒过一回,萧邢宇才想起今早本以为要出发了,身上便带了水袋,这会儿正好能用上,将腰间水袋解下,喂了谢宁喝了一些水后,谢宁这才安稳睡下。
 
萧邢宇可算是松了口气,就这样静静地守在他身侧。
 
江月楼也收拾完了,看起来更加狼狈了,白衣上全是污点,还打那破烂的酒坛子堆里头找到了一小坛子被遗落的好酒,甚是惊喜地招呼萧邢宇:“四殿下,这有坛酒!闻起来应该是女儿红,味道香醇,不知道在底下藏了多少年了,殿下您要吗?”
 
瞧他那一副看着像是刻意谄媚,实则眼中净是暗讽的模样,萧邢宇便生气,低声斥道:“不要,滚!”
 
江月楼笑道:“殿下好凶,一点情面也不给小人。”
 
萧邢宇忍无可忍,凝眉道:“你给我闭嘴!在谢宁面前,不许再提什么殿下。”
 
“好吧,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小人不叫就是了。”
 
江月楼笑着应下,也不在萧邢宇身边坐下,或是因为忌惮萧邢宇带了两把剑,身后还有随时能醒过来的谢宁。他拿着那巴掌大的小酒坛默默地坐到了远远的台阶上,单膝屈起,纵使如此境地,仰头饮酒之时,竟也有几分潇洒气概。
 
萧邢宇便不说什么了,垂头看着谢宁。
 
那盏油灯的光芒即使微弱,在昏暗而封闭的酒窖中亦能清楚视物。
 
还是看不清他的脸,萧邢宇顿时生起几分冲动,想看清谢宁的脸,就算他长得不好看,像林出云那样,但他救过自己数次,萧邢宇保证自己不会因此忘恩负义的!
 
而且萧邢宇心底隐隐有种直觉,谢宁的容貌一定会让他很惊喜。
 
耳畔忽然传来江月楼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酒窖中格外响亮,震得萧邢宇心神一荡。
 
“萧爷,你也想看看谢公子的容貌?”
 
萧邢宇顿时回神,便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伸手在谢宁面具上徘徊许久,若不是江月楼出言提醒,他便揭开谢宁的面具了。
 
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词,趁人之危!
 
萧邢宇迅速将手收回,回头看江月楼。
 
那家伙此时正怡然自得地坐在台阶上品酒,脸上还是笑吟吟的,缓缓与他说道:“那日与谢公子一比,我也看到了谢公子的容貌,只是匆匆一眼,未能看清。萧爷想要看的话便将他的面具揭开,也让小人开开眼。”
 
他话里有两层意思,萧邢宇算是听出来了。
 
一来,他肯定萧邢宇是没看过谢宁容貌的。
 
二来,则是蛊惑萧邢宇下这个手,趁人之危揭开谢宁的面具,谢宁就是醒来了要怪罪,也怪不到他头上,毕竟不是他亲自下的手。
 
此人好生险恶!
 
萧邢宇瞪着他道:“不看,滚!”
 
说完便扭过脸去照顾谢宁去了,江月楼哂笑一声,轻轻摇头叹息一声,没再多言。
 
嘴上闹了一通后,萧邢宇胸口便没那么闷了。
 
安安静静地守在原地,望着被灯光柔和过的谢宁的精巧下巴,再也不想揭开他的面具了。
 
心想他若不想让别人看到,那定是有自己的原因,何必要勉强呢?
 
萧邢宇从不愿趁人之危,更何况那人是于他有过几次救命之恩的谢宁。
 
轻叹一声,只待随缘好了。
 
第42章
 
不知过去了多久,昏暗的密室里分不清时间,萧邢宇和江月楼竟是难得的十分默契,许久都没有一人再开口惊扰谢宁。
 
而谢宁的手指头微微一动,萧邢宇便立马发现了,再看谢宁果然正悠悠转醒,萧邢宇欣喜不已,可耳畔却传来江月楼的问话:“谢公子醒了?”
 
原来不只是他,江月楼也在远远一边密切注意着谢宁,萧邢宇不理会他,将谢宁扶起,谢宁看起来还是有些难受,微弱火光下可清晰看出他的苍白脸色,萧邢宇低声问道:“你醒了,哪里还不舒服吗?”
 
谢宁没说话,捂着胸口,应该是因为受了林出云那一掌,受了很重的内伤。萧邢宇又见他缓和一阵后,便盘腿打坐起来,闭上眼睛认真的调息着。
 
萧邢宇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时不时提防着边上的江月楼。
 
过了好一阵,谢宁才调息完毕,看起来也好多了,只是说话还有些无力:“我睡了多久?”
 
萧邢宇算了下:“约莫快两个时辰了。”
 
“林出云没来?”
 
谢宁似有些诧异,萧邢宇摇头,便听身后那江月楼笑着道:“谢公子无需担忧,有我守在这,林出云来了我也替你挡回去。”
 
萧邢宇瞪他一眼,将准备已久的水袋递给谢宁,声音分外温柔:“你先喝点水吧。”
 
谢宁点头,可萧邢宇却是要亲手喂他的意思,将水袋口递到谢宁嘴边,谢宁动作一顿,接过水袋侧开脸去:“我自己来就好了。”
 
萧邢宇也没想那么多,待谢宁喝过水后,才同那江月楼说道:“你刚才说段青枫没死,现在可以来解释一下了吧。”
 
江月楼笑了笑,忙起身凑过来,想要凑近谢宁时却被萧邢宇瞪眼拦住,他识趣的坐到了他们对面,中间隔着一盏油灯,三人便围着这盏油灯,仿佛围成一个怪圈。
 
萧邢宇更是讨厌江月楼向谢宁献殷勤的眼神,江月楼还先关心着谢宁道:“谢公子还好吗?我看谢公子方才受的那一掌,定是伤到了内里,我这正好带了些药,谢公子服下会好些。”
 
他说着自怀里取出一只白色小瓷瓶,递向谢宁,一边解释道:“这是我们无争山庄的金蛇丹,对内伤疗效不错,谢公子快些服下吧。”
 
萧邢宇自是不信他的:“你有这药,刚才为何不早些拿出来?我看你是蓄意下毒才对!”
 
江月楼满脸冤枉:“怎么会呢?谢公子,只是方才萧爷护你护的太紧,我没办法靠近,再而言之,我就算把药给他了,他肯定又是现在的反应,定不会让你吃的。谢公子,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又如此钦佩谢公子,怎会对你下毒呢?”
 
任他说出花来,萧邢宇也是不信他的。可是谢宁和他却不一样,当着萧邢宇的面收下了那瓶药,并道:“多谢江庄主赠药,但是江庄主还是先将段青枫的下落说明比较好。”
 
他只是收下了药,并没有要吃,萧邢宇即使不满心下也能安心些,顺着谢宁的话再问道:“你说吧,段青枫没死是怎么回事?”
 
江月楼叹了口气,不知是否是为了谢宁不相信他,他老实说道:“段青枫当然没死,我怎么可能会杀他?他虽然功夫不如我,但在江湖人脉极广,好友遍布大江南北,其中不缺武林高手,我怎敢真的杀他?可他又与我作对,我只是带他回山庄教训了一顿而已。”
 
萧邢宇拧眉道:“那蓝庭生在地牢找到了段青枫的金笔,大家都知道段青枫向来是金笔不离身的,这你又何从解释?”
 
江月楼无奈道:“蓝庭生偷我家传宝剑,我怎么也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吧?我放了段青枫之后与他打赌,他输了便暂时将金笔借给我,我再拿去糊弄蓝庭生,吓死他,看他还敢不敢再偷我东西!”
 
他说的时候还气愤填膺得咬牙切齿,只是那小气的行为,实在是不符合他无争山庄庄主的形象,且这话听起来漏洞百出,萧邢宇就算是傻子也不会信他。
 
“呵,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在骗我,江月楼,你还当我是傻子吗?”
 
江月楼抿了抿唇,一阵无言,但眼神写着你就是个傻子。
 
萧邢宇沉着脸道:“你说的话我一句都不信。”
 
江月楼扶额:“那你要怎样才肯信我?”
 
忽而停顿了下,江月楼又猛地想起了什么,急忙说道:“段青枫已经去了幽兰谷,并且寄信来告知我蓝庭生已和兰夫人母子相认,这个消息目前只有幽兰谷内部和你们知道,这下你们总该相信我了吧?”
 
说的好像有些道理,谢宁与萧邢宇对视一眼,俱是有些惊讶。
 
萧邢宇拧眉细想着,谢宁也低声在他耳畔说道:“我看他所说有理有据,但目前我们也只能跟他共处一室,这些事情出去之后自能求证,暂且先放过他,不过也需得警惕防备着他。”
 
萧邢宇点头,朝还要跟自己解释的江月楼摆手道:“行了,现在你说什么都是死无对证,出去之后再跟你算账。”
 
江月楼面上有些委屈,可也解释不清楚,半晌也只憋出一声叹息。
 
谢宁养足了精神,此时状态也好些了,他有一事不明,直勾勾地看着江月楼。
 
“江庄主真是厉害,竟能在毒公子手下分毫不伤便全身而退。”
 
江月楼愣了愣,而后望着谢宁苦笑道:“谢公子,你明知我功夫在你之下,何苦挖苦于我呢?”
 
萧邢宇却也点头:“那你是怎么甩掉毒公子的?”
 
江月楼本不欲说,但看那二人热切的盯着他,承受不住这热情,便老实托出:“并非是我功夫好,我也只是碰巧知道他的弱点,跟他说了几句话,他一分心,我便跑了。但他很快便能回神,白家寨都是他的地盘,我能逃到哪里去,只能先找到同盟躲起来了。”
 
谢宁低笑道:“可毒公子并非真的要杀你,只是一时怒气,找你发泄罢了。”
 
江月楼也笑着点头:“兴许是吧,待他怒气下去了,也许就不想杀我了,可现在还是不安全。所以我便跟着二位,就算他找到我们,注意力也不在我身上,我也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你可真是算无遗策。”
 
萧邢宇语气里净是不屑,江月楼也不计较,反而谦虚摇头:“在下也只是为了自己安全多做打算罢了。”
 
萧邢宇哼了一声,不再搭理他。
 
谢宁又道:“那江庄主不妨说说你跟毒公子说了什么话,他才放过你,好让我们也能学习一二。我还有一事不明,便是那串同心结手链,那个东西于毒公子而言的重要性,我看此间内情江庄主也知道许多。”
 
江月楼仍是笑着。
 
“谢公子所问之事,只要我江月楼知道的,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宁幽幽望他:“请讲。”
 
谁知他想了什么,江月楼似乎格外开心,笑弯了眉眼,而后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说道:“我跟毒公子说的那句话,其实也是我胡编乱造的,可他关心则乱,一时便信了——”
 
当时江月楼根本无法摆脱林出云,正在艰难之际,他忽的灵光一闪,在林出云手下边躲避边急道:“前辈!晚辈前几日见到了林夫人!”
 
他这么一说,林出云竟真的停了手,江月楼趁机退到一边,林出云面上也是着急的,冷声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江月楼喘着气道:“在下见到林夫人了,可近来下了场雨,又引发了林夫人的腿疾,晚辈去时她已卧病在床数日,且身边无一人照顾,何等凄苦!晚辈实在是于心不忍,想来想去,这件事情还是要告知林前辈啊!”
 
他之所言诚恳意切,林出云竟然真的信了,瞬间运起轻功转身飞走了。
 
……
 
“林夫人?”
 
萧邢宇与谢宁异口同声问道。
 
江月楼点头:“什么腿疾都是我乱编的,我知道毒公子很快就能反应过来,知道我骗了他,不过多久就要回来收拾我,可我的人还在白家寨外,我没带援手,不得已才要躲起来。”
 
“毒公子如此在意他的夫人,想必那串同心结也是他夫人所赠?”
 
谢宁顺藤摸瓜想到这点,江月楼也点头笑道:“谢公子好生聪明,那物正是毒公子与他夫人的定情信物。可他们夫妇分离十几年,毒公子往日也只能看着这信物睹物思人,偏偏咱们萧爷手太臭,就碰了一下那手链就断了。”
 
他说起话来还笑嘻嘻的没个正经,惹得萧邢宇又瞪他。
 
“你说谁手臭?”
 
江月楼垂头憋笑,认栽道:“是我是我!二位也真是的,我好心请你们喝茶,你们不答应,偏偏要来这地方,毒公子可不好惹,我江月楼可真没本事保住你们。”
 
“谁稀罕你帮忙了?”
 
萧邢宇没好气地嘁了一声。
 
而谢宁仍在好奇江月楼所说之事。
 
“你说的林夫人又是什么人?”
 
他似乎对这个人分外好奇些。
 
江月楼望他一眼,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似乎在打着什么坏主意,果不其然,他一开口便让萧邢宇更想揍他了。
 
“我已经回答了你刚才的问题,不过谢公子,你若想知道后事,你也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
 
萧邢宇还来不及动怒便被谢宁拦下了,谢宁沉默一阵,点头道:“你问。”
 
闻言萧邢宇疑惑了看了看谢宁,心下猜想谢宁要做什么。
 
第43章
 
可江月楼一问话,萧邢宇便憋不住了。
 
“谢公子,不知你是何方人士,家中高堂尚在否?谢公子年龄几何?可有婚配?”
 
一骨碌好几个问题砸来,尤其是这种私密的问题,莫说是萧邢宇早就气炸,谢宁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半晌后在萧邢宇滚圆的瞪眼中回答了江月楼的问题。
 
“我从小在京师长大,父母一年前就已不在,今年二十一,还未有婚配。”
 
从未想过他日夜都想知道的事情竟被江月楼三言两语问出来了,萧邢宇简直是膛目结舌。心中又是心疼,谢宁才二十一,比他小好多岁,但是人要比他成熟许多,定是在江湖经历过许多事。
 
江月楼也是一愣,而后连连道歉。
 
“对不住,不知道谢公子高堂已……是我的不是,惹得谢公子想起了伤心事。”
 
谢宁抿唇摇头:“你的问题我回答了,现在你可以跟我说说这个林夫人了吧?”
 
江月楼颔首,可眼中却含着笑看着谢宁,隐晦地问对方:“谢公子不想知道我为何要问你这些问题吗?”
 
不知是不是光线问题,萧邢宇总觉得江月楼的表情有点怪。
 
谢宁似忍了忍,耐心地顺着他的话道:“那你说。”
 
江月楼忙点头,而后爽朗笑道:“其实在下如此问,是因为在下对谢公子仰慕已久。”
 
可却听得谢宁有些茫然。
 
江月楼凑上前去靠近了一点,甚至端正了坐姿,挺起腰板,亦收敛了满脸笑容,似深呼吸几下,而后认真道:“在下的山庄缺一位庄主夫人,希望谢公子能考虑一下,是否接受在下的拳拳真心,不管结果如何,在下都不会因此生恨。只是想要告知谢公子,那日竹林之上,无意间的匆匆一瞥,在下便已为公子倾心,想要永远守护公子身侧!”
 
“……”
 
微弱灯火摇晃几下,将几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巨大而滑稽,正如江月楼的一番真情告白,也注定要一败涂地。
 
萧邢宇此时对江月楼的认识便是这厮已经完全不要脸了,抢先看了谢宁的容貌,又抢先向谢宁剖白心意,更是直接的求娶!似乎之前江月楼的种种表现也得到了解释,为了救心仪之人而出手也不无道理。
 
不过等等!为何是又抢先了……
 
萧邢宇想着,脸颊泛起了微红,有那么一点在意的也看向谢宁,等着他的回答。
 
可这安静下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江月楼也有些着急了,唤了声似因他这番话而失神许久的谢宁。
 
“谢公子,你怎么了?”
 
谢宁这才回神,只是不大习惯地往后退了退,直言道:“你还是直接告诉我林夫人是谁吧。”
 
顿时,江月楼面上净是灰败之色。
 
“谢公子的意思我懂了,但是……”
 
他嚯地抬起头来,眸中坚定地望着谢宁,郑重道:“我对谢公子的心意亦不变,相信假以时日,谢公子能看到我的真心……”
 
“扑哧……”
 
这一笑声顿时引得二人注目,谢宁似乎还松了口气,而江月楼却是有些生气地看着萧邢宇:“萧爷笑什么?”
 
萧邢宇闻声再看他一眼,竟又是捧腹不止,笑得连话都说不上来了。
 
谁还不知道他幸灾乐祸呢,江月楼有些挫败,低着头对谢宁道:“我们还是来说说这位林夫人吧。”
 
“好。”
 
谢宁点头,可江月楼正要开口,那边上的萧邢宇的笑声便让他无从下口,江月楼的脸色有些难看,谢宁也伸出手去推了萧邢宇一把。
 
“别笑了。”
 
萧邢宇立马捂住嘴,可一见到江月楼那张脸他就忍不住要笑,在谢宁的目光下他自觉闭上嘴,笑道:“你们说,我保证安静听着,其实也没那么好笑,只是没想到身边那么多漂亮侍女作伴的江庄主也有这般纯情。”
 
江月楼真生气了,回呛了萧邢宇:“萧爷身侧也从未少过佳人相陪,情史更是被传为佳话,在下可是望尘莫及啊。”
 
这会儿萧邢宇便笑不出来了,两人又针锋相对的互瞪一眼,而后同时瞥开视线,又是同时发出一声冷哼。
 
谢宁无奈扶额:“烦请江庄主快些告知我那位林夫人的事情。”
 
心仪之人的话江月楼怎会不听,他立马便解释道:“说起来这位林夫人在江湖上也是一代女侠,她未嫁毒公子前,曾是仙霞派弟子,或许谢公子也听过她的传闻,她姓何,名袖月。”
 
“何袖月?”
 
谢宁的声音有些不大平稳,似是激动的。
 
江月楼道:“正是,这位何女侠在二十多年前的天下武林大会上,一人一剑胜过了许多英武男子,曾夺得天下第九的排位。更是善心仁德,曾助武林盟退敌魔教教众,是位女中豪杰,怎么,谢公子也听说过林夫人吗?”
 
谢宁有些迟钝的点下头:“听过,何女侠……曾与我娘是旧友,但是……我从未见过她,只从我娘的只字片言中听说过她的事情。”
 
“原来如此。”
 
江月楼轻笑一声,似乎想到了些更有趣的东西。
 
“说起来何袖月竟然嫁给了林出云,当年让无数人为之震惊。一个是正道女侠,一个是当年为魔教办事的小魔头,两人斗得你死我活了数年,有朝一日竟成亲了,而何女侠更是貌美如花,配上林出云,可谓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啊。”
 
谢宁却道:“外人皆如此看,但到底如何,她心里清楚便是了,若她觉得开心,嫁给什么样的人我们也管不着。”
 
但看谢宁说这话时,眸中竟已是失神,情绪也甚是低落,萧邢宇因不懂而自觉地安静听着,此时也发觉了谢宁的不对劲,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低声问:“谢宁,你怎么了?”
 
谢宁抬起清澈的眸子,摇头道:“没什么。”继而对江月楼道:“你继续说。”
 
江月楼点头:“他们夫妇二人成亲后,林出云便反了魔教,与何袖月归隐白家寨,不过几年后便生下了个儿子。林出云夫妇很是疼爱他们的孩子,可是在十五年前,他们的孩子还不足六岁那年,却突然没了。”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也是听前辈提及,从那件事后他们夫妇二人便反目成仇了。林夫人搬离了白家寨,十五年来守在儿子坟前,没再回来过,而林出云却是一直无颜面对林夫人,独自守在白家寨的家中,等待他夫人哪日原谅他了,再回到他们的家。”
 
谢宁问:“当年的事,没有人知道详情吗?”
 
江月楼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可能有人知道。”
 
谢宁疑惑看他,江月楼道:“说起来二十多年前何袖月有过不少追求者,其中一人尤为出名,正是当年的天下第一,力压林出云的谢逸谢大侠。”
 
他正说着,谢宁竟忽的咳嗽起来,江月楼这次又晚了一步,早已守在谢宁身侧的萧邢宇已悉心地替谢宁拍着后背,声音极其温柔地问他要不要紧,怎么样了。
 
江月楼有些搞不明白萧邢宇的心思,但谢宁很快缓过气来,并推开萧邢宇,眼中似有些笑意,说道:“你接着说。”
 
萧邢宇也随他安静听着,只是这次目光一寸不离谢宁。
 
江月楼狐疑地看了看二人,接着说:“当年武林盟实力不足,而魔教又挑衅武林盟,屠杀及逼迫众大门派归入魔教,有了林出云这样的好手,几乎是将那些老前辈打的无还手之力。而谢大侠练就一身绝技,乃是武林盟的中流砥柱。他与何袖月同为正道,一同匡扶正义除暴安良,最终为何袖月气节所折服,倾心于何女侠。”
 
“然何女侠对谢大侠并无那份心思,所以谢大侠注定只能单相思。而更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便是后来谢大侠的夫人,竟是何女侠的好朋友,风雪楼的香美人段凌烟。段大侠竟有如此际遇,而谢大侠移情段凌烟这段过往也叫人深思。”
 
说到此处谢宁又是一声轻咳。
 
江月楼便打住,诚心劝道:“谢公子,你先把药吃了吧,我看你挺难受的。”
 
谢宁却是宽慰一笑。
 
“不必,我的伤不重,不必浪费好药。”
 
既然如此江月楼便不劝了,谢宁爱听这些他便讲这些。
 
“何女侠与段凌烟乃是闺中密友,虽然这个风雪楼他并不算是正道这边,可二人数十年情谊,即使后来嫁给他人,皆是隐居去了,但我想当年的事情,或许谢大侠和谢夫人会有所了解。”
 
语毕,谢宁垂眸望着幽幽火光,忽而出言道:“可我听说,何袖月和段凌烟已经决裂多年了。”
 
江月楼惊道:“有这事?我从未听过。”
 
萧邢宇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了,嗤笑道:“二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你还未出生,怎会样样都清楚?”
 
江月楼不言,谢宁继而道:“当年何袖月为了救林出云,曾背叛武林盟,将谢逸等人准备进攻魔教的消息传递给魔教教主,此事正好被段凌烟发现了,何袖月竟不顾姐妹之情,将段凌烟打成重伤,而后逃走。而段凌烟被谢逸及时救回,为了报答谢逸的救命之恩,段凌烟倾尽全力相助,二人患难生情。后来除去魔教后更是结为夫妻,之后隐居多年,段凌烟虽然一直在打听昔日姐妹的下落,却没再见过何袖月。”
 
“竟是如此!”
 
江月楼想了下,忽而看着谢宁疑道:“此事谢公子是如何知晓的?”
 
第44章
 
谢逸与段凌烟夫妇二人之事乃是二十多年前了,江湖上一些老前辈也无从得知,可谢宁却知道其中辛密,甚至连何袖月曾背叛武林盟之事他也清楚,江月楼看着谢宁的眼神已有些变化,忽而问道:“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邢宇其实也隐约猜到了,两人皆望着谢宁,谢宁叹了一声,道:“江庄主有话直言便是了。”
 
江月楼颔首,问道:“谢公子也姓谢,不知谢公子与谢大侠是否相识?”
 
谢宁点点头:“确实如此。”
 
江月楼却没再问,他似乎知道了,又似乎是不想再深究下去。
 
但他们所提及之人,萧邢宇也听过一些,便笑道:“原来江湖上也会有这般正魔之争,你们所说的那个香美人,我倒是听闻过,二十多年前江南出了名的美人,父亲是风雪楼的楼主,而这个香美人更是金陵第一美人,生来玉体便带着馨香。许多年前我父曾游玩金陵,亲眼见证了平阳王为了追求段小姐豪掷千金的场面,甚至当众求娶段小姐,许诺了正一品王妃,一生一世一双人,而段小姐却是视金钱权力如粪土,对不喜欢之人是怎么也不愿勉强自己,连我父也赞扬段小姐非一般女子。”
 
江月楼亦笑道:“这传闻我亦有听说,当年段小姐正是桃李之年,香美人的称号已闻名江湖,便有不少人慕香而来。”
 
虽说他们说的都是玩笑话,但谢宁似乎有一点生气,冷言打断了他们二人:“你们有时间在这里谈论什么香美人,不如多想想我们怎样才能安全的离开白家寨。”
 
二人面面相觑,随即皆低下头去,应该是在想法子了,可江月楼不过一会儿又眨着那双桃花眼望着谢宁,笑吟吟地说:“谢公子,我一直就想问了,你身上熏了什么香,味道很好闻呢。”
 
谢宁似被噎住了,一时也没说话,萧邢宇却生气道:“熏什么香关你什么事?刚都说了,你还要还要问!话那么多,闭上你的嘴吧。”
 
谢宁松一口气,顺着萧邢宇的话道:“江庄主可是想到什么法子了?”
 
又被骂了一顿,江月楼还是不生气,笑着摇头:“没有。”
 
他还直勾勾地看着谢宁的脸,眼神热切得似要穿透谢宁的面具,谢宁有些不适地侧开脸去。
 
萧邢宇想了会儿,说道:“这么说来,林出云在白家寨也有二十多年了,那白家寨的客栈里头有密室,他会不会也知道?”
 
一句话惊醒二人,他们同时睁大眼睛看向萧邢宇,眼里有些惊恐,也是同意萧邢宇的猜测的。
 
谢宁道:“若真是如此,那他要找我们,岂不是很容易。”
 
“他若知道这个密室,而我们现在就好比是自投罗网,已经在他的掌控之内了,他要杀我们,完全有一百种方法。”
 
江月楼如此陈述道,萧邢宇亦认真起来:“如此一来,趁他还没有找到这个密室来,我应该趁这段时间快些离开。”
 
谢宁道:“可是上去的话,就更容易被发现了。”
 
“所以我们该想个万全之策。”萧邢宇幽幽叹了口气,脑中是毫无头绪,随口扯道:“倘若此时如话本上一样,被困在地下的少侠发现了机关,找到密室,得到了死去的高手留下的绝世神功,那该多好。”
 
江月楼闻言乐道:“话本中的故事也可信?萧爷你可真是太天真了。”
 
萧邢宇不服气地反驳:“可话本里的故事不就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吗?说书先生也说过这样的武林轶事。”
 
连谢宁也勾起了唇角,他们方才紧张得要命,可萧邢宇一开口又叫他们既无奈又好笑,气氛也没那般烦躁了。谢宁望了望黑暗中的密道口,叹道:“看来现在只能慢慢想办法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密室里安安静静的。
 
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谢宁还在打坐调息,他所受的只是内伤,也亏得林出云虽善用毒而得名,而这些年毒功大成,他如今功夫之深厚,即使不用毒也能立于武林之巅,从而与谢宁等小辈交手他未曾用毒。
 
萧邢宇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想着事,忽而肩膀被人撞了下,他看过去,便是江月楼那厮,朝他说道:“还有没有吃的?我也饿了。”
 
萧邢宇白他一眼,道:“没有,自己上去拿。”
 
江月楼苦恼道:“万一林出云就在上面等着我们呢?就等着我们饿了,一上去找东西吃就要把我们就抓住了。”
 
萧邢宇却笑道:“这不是正好吗?”
 
他巴不得江月楼被抓走呢!
 
江月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萧爷,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你不能因为你我是情敌便盼着我死啊!”
 
可将萧邢宇说的糊涂了,红着脸瞧了眼谢宁,见那人还在认真调息,应该是没有听到江月楼的话,瞪圆了眼睛粗暴地将馒头塞进江月楼嘴里,气道:“给给给!吃不死你!”
 
江月楼这才满意,就地坐在萧邢宇身边,一点庄主形象也无,萧邢宇的皇子形象也早掉价了,两人竟有一日坐在一块如此辛酸地啃着馒头,萧邢宇想想便觉牙酸。
 
江月楼边吃边道:“我算了算,现在大概已经入夜了,客栈上面一点动静也没有,人都跑光了,一天没吃东西可要饿死我了。”
 
萧邢宇斜他一眼,似无意地道:“你带了多少人来白家寨?”
 
江月楼这会儿什么都能回答他,笑道:“带了几个剑侍,就是你们见过的那几个侍女,不过我让她们出寨子了,林出云不喜欢其他江湖人在白家寨的地盘上闹事。”
 
“你就没留个后手?”萧邢宇简直不可置信。
 
江月楼耸肩:“我能怎么办?我都说了,毒公子林出云不是我无争山庄能惹得起的,连武林盟也都不敢在白家寨造次,萧爷你们那天就不该来白家寨的。”
 
萧邢宇冷笑道:“我不来白家寨不就被你抓了吗?你以为我傻?”
 
江月楼又是满脸冤枉。
 
“我就算抓了你,那也是好礼相待,也比现在大家都被林出云追杀强吧?”
 
“……你真是好无耻。”
 
萧邢宇不想跟他说话了,江月楼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其实我都是为了你好……”
 
嘀嘀咕咕地不知道他在讲什么,萧邢宇也无意去听,忽而听到一声细小的吱吱声响,皱着眉头循声看去,那微弱的油灯火光下,似有些什么东西在他身后耸动。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吱吱声,萧邢宇立马反应过来,猛地滚起来,急得满地跳脚。
 
“有老鼠!这破地方怎么还有老鼠啊!”
 
萧邢宇是叫的何等凄惨,无意中碰倒了放在地面上的那盏油灯,唯一的火光在倒地瞬间熄灭,酒窖中顿时陷入一片黑暗。萧邢宇只听得见老鼠的叫声,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更是吓得连连大叫。
 
“江月楼!你快杀了那只老鼠啊!”
 
可这般静谧的黑暗中,传来的是江月楼毫不掩饰的笑声,“原来萧爷害怕老鼠,小人实在是没想到啊哈哈哈……”
 
萧邢宇面子早就不保了,摸黑中不知道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凸起的形状有些奇怪,手边一阵凉意,他迅速起了一身冷汗,回头再摸了摸,发觉是墙面后才松了口气。
 
他们这般大吵大闹早已让谢宁无法忽视了,江月楼语毕时密室中便骤然亮起火光。
 
谢宁手中拿着火折子无奈的看着二人。
 
“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
 
此刻那老鼠早就被萧邢宇吓跑了,而江月楼已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捧腹不止,见了光后萧邢宇才安心下来,也立马羞红了脸,小声解释道:“我我……我从小最讨厌的就是老鼠了,所以,突然间看到,不太习惯……”
 
他在宫中长大,几乎都见不到那种黑暗中那些脏兮兮的小动物,小时候也被吓着过,直到现在还在怕。
 
江月楼笑够了,但见了萧邢宇因害怕老鼠都摸黑跑到墙边去了,更是指着萧邢宇笑个不停。
 
“萧爷,你跑那么远干什么?要知道那种犄角旮旯最是多老鼠蟑螂什么的,还会有蜘蛛呢。”
 
他就是故意吓萧邢宇的,萧邢宇一边觉得丢人,可身体还是自觉的向他们走回去,强装镇定道:“就你话多,我刚才只是不习惯而已!怎么可能会害怕!”
 
江月楼倒也给他面子,乐颠颠的摆手,声音仍是带着笑腔:“原来是这样,那萧爷你现在习惯了吗?要不要我去把那只老鼠抓回来给你报仇?”
 
萧邢宇自知这次在谢宁面前丢脸丢到家了,无视江月楼那故意嘲讽的话,低着头细细观察着谢宁的神色,心中越发羞耻,谁知谢宁突然一本正经地叫他等下。
 
萧邢宇便站住了,站在远处茫然地看他。
 
谢宁很快点燃了油灯,端起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很认真,没一点笑意,江月楼也是安静下来。谢宁直直越过萧邢宇,端着油灯在墙面上照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萧邢宇二人也暂停了吵闹,谢宁端着油灯,此时正在摸索着那平整的灰墙面,在那半人高之处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凸起,六角形状,似雕刻着什么瑞兽,若非是方才萧邢宇跑到这边来,谢宁也发现不了这个东西。
 
“你们看这块东西。”
 
萧邢宇定睛看去,又伸手摸了摸,这正是他刚才无意中摸到硬硬的东西。
 
“这并非石雕,而是青铜所制,上面刻的是麒麟瑞兽,看起来这应该是个机关……”忽而停顿下来,萧邢宇惊喜道:“莫不是真让我说中了,此处还有个密室!”
 
江月楼一脸怪异:“不会吧?”
 
萧邢宇横他一眼,扬起下巴道:“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谢宁亦是点头,认真道:“你们往后退,我来试试。”
 
二人自是听话地退到谢宁身后,谢宁伸手转动了那块青铜浮雕,接着几人便听到一阵细小的轰隆声响,忽而墙面的灰尘扑簌簌地撒落,几乎将几人险些呛到。
 
这昏暗的酒窖中竟出现了一道莹白光线,而后慢慢的,那道光线越来越大,在几人面前,嵌着那块浮雕之处的那道墙面,豁然转开了一扇石门,那幽幽光线便是打里头出来的。比之油灯,那光线直接便刺得几人伸手遮住了眼睛。
 
第45章
 
在昏暗的酒窖里待的久了,猝不及防见到光线难免眼睛会不舒服,不过一时半刻几人便缓过来,石门也已经完全开启,里面是一条通道,墙面彻得平平整整,看起来是有人精细打造过的。
 
通道不过一丈长,那光线便是里面透露出来的,打在铺着厚重灰尘的地面上,此时在看那光芒,也无刚才那般刺眼,看起来甚是柔和,同时也似散发着莫名的吸引力,使人心生好奇,想进去一探究竟。
 
萧邢宇抬步刚要踏进去,便被谢宁拦下来,提醒道:“小心有机关。”
 
萧邢宇当即退回去,心怪自己鲁莽,谢宁叫他们跟在身后,他先进去探探路。跟在谢宁身后进入密道,脚踩到地面的瞬间便留下一个印子,萧邢宇细心留意了一下,直到走到密道尽头,里面豁然开朗。
 
宽大的石室呈六角形,石室两侧很是整齐摆放着一些刀兵剑刃,陶制器具等杂物,上面已然是堆满灰尘。石室很是宽大,中央筑起一道及膝高的石阶,上面摆放着一具巨大的石棺椁,棺椁正前方的墙面是一个巨大而怪异的六角符号。
 
而在石棺的东南,西南两角处则是规则的摆放着两只石雕镇墓兽,可就是这面相狰狞的镇墓兽,张大的口中竟一边镶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
 
原来这两颗夜明珠才是让石室亮如白昼的原因。
 
这石室里很是干净,几乎没有任何杂乱,仿佛就是个沉寂地下多年的普通墓室,一丝人气也无,连空气中都透露着七分阴冷。明白了有光的原因,也没有发现机关,几人便放开了手脚在里面四处探索。
 
那些杂物兵器应该是墓主人的陪葬之物,年代久远,早已生锈,有些琐碎物品已经腐烂,靠近过去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谢宁看了几眼便走开了。
 
江月楼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此处连别的出口也没有。
 
心中有些气馁,眼角扫到萧邢宇时顿起几分笑意,凑过去问他:“萧爷站在这石棺前看了许久,可曾看出什么来了?”
 
谢宁闻声看去,萧邢宇在中央的石棺前已站了许久,正看着石棺上的精细的雕刻出神,连江月楼刻意找他玩笑也不理会,将肩上的手拍开,踏上了台阶上更凑近了棺椁,低声斥道:“别吵我!”
 
江月楼不明所以地眨巴眼睛,还要凑上去逗他玩,却见谢宁不知何时过来了,在萧邢宇身边也看了眼石棺上的浮雕,问道:“怎么了?”
 
萧邢宇摇摇头凝眉不语,又围着石棺转了一圈,将上面的雕刻看得很是仔细。
 
谢宁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等他看完,却见萧邢宇忽而激动道:“此人不简单!绝对不简单!”
 
江月楼笑道:“这墓室里除了这两颗夜明珠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萧爷你倒是说说这墓主人有哪里不简单了。”
 
萧邢宇竟是笑了起来,拉着谢宁到了石棺前,指着上面的雕画道:“谢宁你看这个六角符号,起初我见它有些眼熟,才看了许久,刚才明白过来,这正是前朝周国的皇室才会用到的符号,这是周国皇室的家族图腾!”
 
谢宁听得有些懵,萧邢宇也马上意识到谢宁可能不知道前朝之事,毕竟他们萧氏建立大夏,推翻前朝已有一百多年,若非是他在内廷看过一些前朝秘闻,也不会知道这个六角符号的特殊性。
 
萧邢宇解释道:“石棺上的雕刻其实已经将墓主人的生平刻画出来了,此人应当是一百多年前的前朝皇室,还是个地位挺高的世子。看墓的规格,他应当是死在亡国之后,周国都亡了,自然是事事从简了,而这两颗夜明珠则是他的陪葬之物,亦是有典故的,乃是他救驾后,周帝所赐。”
 
谢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他:“上面还说了什么?”
 
萧邢宇指着另一侧的雕画说道:“周国亡后,这位世子便隐姓埋名,在此地落脚,他曾云游四海,见多识广,无意中接触到了一些经书,从里面得到灵感,从而已毕生之力,将近二十年的时候写了一本书……”
 
此处萧邢宇看不大懂,皱眉道:“好像还是十分珍贵的书,他写成这本书的时候就因精力交瘁而死,后辈们便将他葬于此地,而周帝赐他的夜明珠与他攥写的那本书被视为他最珍重的物品,也随着他深埋地下。不过因为已经亡国,身为世子的他并没有得以厚葬,后人在此处的雕画表达了他们的歉意。”
 
谢宁道:“原来如此,所以这里只是一个前朝世子的墓室而已。”
 
若是再找不到其他出去的通道,他们要不是被饿死在这里,便是上去冒险一试,被林出云杀掉的可能性也很大。
 
萧邢宇心中也愁,丧气垂头,却忽然顿住,将江月楼推开,自顾自地蹲下去看着地面。夜明珠的光线柔和,尚且能将地面照的清楚,沉积了上百年的墓室中,地面肯定会堆积许多灰尘,只要是人走过,就一定会留下脚印。
 
谢宁见他此番动作有些奇怪,似有些担忧道:“你在看什么?”
 
萧邢宇抬眸看着谢宁。
 
“地上怎么这么多脚印?”
 
谢宁愣了下,而后随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也明白过来。
 
“我们刚才并没有注意到地下的脚印,但我们也没有太多走动,地上这些脚印可能不是我们的。”
 
江月楼亦不是蠢笨之人,此时哪里还不明白,只是还有些不以为然。
 
“也许在我们之前,有人来过这里,不过这个墓室的机关并不难找,有人来过这里也很正常。”
 
萧邢宇二人低着头看着那些脚印子,其中有一个脚印很小,看样子应该是女子的,顺着这一组脚印走去了一圈。方才没注意到的许多异样之处也被揪了出来,比如那些陪葬品摆放的位置,有几样明显乱了。
 
走着走着,谢宁忽的停了下来,此时他已经回到了镇墓兽前,且眼尖的发现了一些东西。
 
“这里有血,看起来已经干了很久。”
 
就在镇墓兽大张的口中,幽幽发光的夜明珠静静地嵌在里面,而那片血迹谢宁便是在镇墓兽的嘴边发现的。
 
“仔细看去,这颗夜明珠比之另外那颗,似乎没那么亮。”
 
江月楼特意对比了下,谢宁没作声,却伸手摸向那颗夜明珠,瞬间墓室里的一半光线便被遮住,不过一会谢宁便松开手,那颗夜明珠竟比刚才亮上许多,照的整个墓室更加清楚,谢宁只是将上面的污渍拂去罢了。
 
谁知谢宁又摩挲着指尖擦到的一丝污渍,突然伸手将那颗夜明珠按了进去,似要将它推进镇墓兽口中,可就是这么一动,那颗夜明珠竟真的缓缓滑进了镇墓兽口中,而后不足片刻,眼前墙面上那个巨大的六角形状竟从中间豁开一道口子,原来墓室中还有一处机关!
 
夜明珠的光芒照不进密室里,但里面应当空间不大,谢宁等人震惊过后,便又端着油灯进了那间狭小的耳室。
 
出乎意料的,里面比墓室要杂乱许多,谢宁脚步忽的停顿下来,身后两人亦慎重起来,谢宁低头看了眼。
 
“是箭。”
 
在他脚下是一支箭,不仅如此,这件秘密的耳室里,整个地面都四下散乱着许多箭支,有些被斩断的,有些斜斜插入地面青砖的缝隙中。
 
“此处应该发生过打斗。”
 
谢宁猜测道,萧邢宇忽而指着一个地方惊呼道:“那几处是不是机关?”
 
在那平整墙面上,竟有几处两人高的小洞口,看样子那箭支便是自那机关内射出,谢宁静了静,竟抬步上前,惊得萧邢宇与江月楼心儿直跳时,他才回头道:“这里的机关早已毁坏,无需担忧。”
 
萧邢宇与江月楼同时猛地松了口气,跟上去观察着这间小小的耳室。
 
这耳室四面墙壁什么上除了几处机关外都是空空如也,而在中央却摆放着一座神龛,上面有个精雕华贵的檀木盒,其贵重程度甚至超越了外面的所有陪葬品,不包括那两颗夜明珠。
 
可那盒子已经被人打开过了,而且里面也是空空如也的。
 
金丝绸缎上本该躺着一件宝物,此时却是堆满了灰尘,江月楼自觉上前将那块金丝绸缎取出,一动便是一阵灰尘,直直的呛进鼻子里去。
 
江月楼道:“这上面有字。”
 
他展开那段丝绸,谢宁便靠近过去一同看着,二人站在一处靠得极近,萧邢宇虽有些不满,然还是乖乖地等着他们看完,继而问他们二人:“上面写了什么?”
 
谢宁不说话,紧抿着唇瓣,可江月楼却笑道:“萧爷还记得你方才在外头替我们解读的那些雕刻?”
 
萧邢宇道:“自然是记得的。”
 
江月楼点头:“萧爷解读的一点没错,不愧是见多识广。这绸缎上乃是外间那个世子的儿子所写,这个世子已毕生精力攥写了一本毒经,然他刚完成这本着作便不幸去世,后辈们将这本毒经视为这个世子最重要的东西,所以更加隆重的设置了密室将它藏起来,要给这个世子陪葬。倘若有人前来盗书,定会被这里所布下的天罗地网阵永远困在墓室中,给他爹陪葬。”
 
“……毒,毒经?”
 
萧邢宇真是越听越糊涂了,谢宁解释道:“应该是一本极其厉害的毒经,囊括了使毒,炼毒,甚至内功心法等全套功法,而在我们之前,这本毒经就已经被人拿走了,这里的天罗地网阵,自然也早给盗书人破了。”
 
萧邢宇噢了一声,大抵是明白了,江月楼又笑着说:“而这上面还写了一些东西,世子的儿子还在墓室里留了后路,若是真有人破了天罗地网阵,取走他爹的毕生所着,他认为那便是有缘人,特留后路一条,将神龛移开,下面便是离开的通道。”
 
“果真如此?”
 
萧邢宇喜极,又是一声叹息,“没想到那世子的儿子还有这般善心。”
 
误打误撞之下进了这个墓室,而后又鬼使神差的到了此处,并得得知另一个出口,无意中得到了生机,真是比那远古传说还要曲折迷离,先人之念神幻莫测,但总归是一条出路,连谢宁也勾了勾嘴唇,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快些走吧。”
 
另二人亦笑着点头,萧邢宇与江月楼自觉地合力去推那神龛,果不其然,那神龛并不难推,二人稍作用力,便能将它推开,而后露出了一个向下走的石阶通道。
 
这必然就是那世子的儿子留下的生路了,见了此通道,萧邢宇心情是舒畅极了,也不计较和江月楼旧仇,两人也能相视一笑。
 
萧邢宇兴奋的回头去叫人:“谢宁,出口真的在……”
 
可他又见谢宁手上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应该是在地上的杂物中捡起的一柄断剑,剑身窄细,而剑鞘上更是挂着一串长穗子,这应当是把女人用的剑。
 
此时谢宁正拿着那断剑细细端详着,萧邢宇笑意一顿,凑近问道:“这是什么?”
 
谢宁摇头:“是一把女人用的剑。”
 
“这里还真的有女人进来过?”闻言江月楼也有些兴趣,嘴角噙着笑意将那把断剑拿过来看了看,继而笑道:“这是仙霞派的佩剑,仙霞派女子众多,用的剑也与中原各剑派不同,剑身往往更窄细,适合女人用。”
 
江月楼自小练剑,天下的剑有各种类型,他自认见过七八,要问起评鉴宝剑的话,江月楼绝对是高手。
 
“仙霞派?”谢宁似有些吃惊。
 
江月楼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继续解释道:“看这剑刃上反光暗鸦,此剑应该已经有二十年没见光了,而且断成这样,除了回炉重造,也修不了了。”
 
此言更是让谢宁笃定了某件事,与他对视的江月楼的笑眼里也很是明白,唯有萧邢宇完全搞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烦躁地伸手拦住二人相接的视线,提醒道:“我们还是快些出去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谢宁道:“也对。”
 
他却收起了那把断剑,而后端着那盏油灯先下了密道,迟钝了许久的萧邢宇看到他这个动作是忽而明白了什么,二十年前,毒经,毒公子,仙霞派的剑……这条条线索汇聚在一起,此事定然与何袖月脱不了干系。
 
想来这个密室那二人定是来过,且林出云那一身毒功想必也是得此毒经而练就,可不知谢宁为何收走那把仙霞派的断剑,萧邢宇猜测着也跟上谢宁,江月楼自觉断后。
 
这是一条很长的密道,不知要通往哪里去,七拐八弯,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且那密道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通过,仅仅七尺高,里面难免有些憋闷。
 
安安静静地走了一段时间,终于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应当是到了出口,而他们所走的通道也早变成了宽敞的山洞,待几人出了这个山洞时,才发觉天上已然艳阳高照,外头已经过去一天了。
 
“原来这个密道竟是与白家寨后山的山洞相连!”
 
终于见到了光,见到蓝天,郁郁葱葱的后山竹林,空气清新沁人,萧邢宇长舒一口气,胸口的窒息感也渐渐消散。
 
出得困境,谢宁亦是欣喜的,江月楼此时也开了口,生怕谢宁忘记了似得,提醒他道:“谢公子,我们已经出来了,你该把我的穴道解开了。”
 
他若不提起萧邢宇还真将此事给忘了,萧邢宇忙朝谢宁道:“不行!我看他绝对是个过河拆桥之人,我们不杀他,可他恢复了武功一定会要抓走我们的。”
 
谢宁沉默着,但他与萧邢宇站在一块,手中又拿回了萧邢宇一直替他保管的长剑,静静地将手按在剑柄上,即使不言不语,江月楼也明白了他的立场。
 
该是喊冤的时候吧,却又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人。
 
紫色身影猝不及防的落在几人身前,眸中狠厉地看着几人。
 
“你们可终于出来了。”
 
第46章
 
“林出云!”
 
萧邢宇几人一眼便认出了那紫衣人,没料到他一直在出口处等候着,从而萧邢宇也肯定了一件事,林出云知道这个密道,而且还知道远在后山的密道出口,那他之前的猜测便不会有错,林出云所学的毒功,并非自创,而是偶得先人留下的毒经,才有今日的本事。
 
林出云阴冷的眸光扎在萧邢宇身上,唇角勾起冷凝笑意。
 
“既然出来了,那就把你的性命留下吧。”
 
得知自己弄坏的那条同心结手链与林出云而言异常珍重,萧邢宇知林出云定不会再放过他的,此番这这里等候,定是来取他性命的。
 
谢宁亦是抿紧唇瓣,神色凝重,江月楼急道:“谢公子,快将我的穴道解开吧,你我一同联手,兴许能有一线生机!”
 
谢宁垂眸想了想,萧邢宇此时却觉生死已无甚重要了,大抵是明白自己在劫难逃,他与谢宁说道:“谢宁,你先走吧,不用管我,林出云只是要杀我,我算是明白了,哪怕我侥幸活过来了,也躲不过这天命。”
 
他此时笑得很轻松,终是认了命,也有几分释然。
 
自重生以来,他所经历的生死太多了,不想再让别人被他牵连,更何况是三番四次救他的谢宁。若还有遗憾,那便是不能找到谢汝澜,他心中还有亏欠,重生前曾向自己立过誓,若有机会一定要帮助谢汝澜,他却做不到了。
 
谢宁似愣了下,黝黑澄澈的眸子深深的望进萧邢宇含着笑意的眼底,他没想到他眼中向来贪生怕死的萧邢宇会这么说,虽然之前萧邢宇不顾自己安危扑上来拦住林出云那时,谢宁心底就已经够震撼的了。
 
江月楼苦笑着提醒二人:“明明有生机,萧爷为何如此悲观?谢公子,麻烦将我穴道解开,我江月楼势必会保护萧爷,定不让他有一分一毫的损伤。”
 
江月楼说此话时仿佛很是郑重,然萧邢宇却不信,他有些烦恼道:“江月楼,你别来吵我们!”
 
江月楼一时语塞,真的没说话了,可他们自顾自地说着话,完全被他们几人冷落的林出云的耐性却所剩无几了,他凛声打断众人,冷冷道:“从来没有人能在我手底下逃走。”
 
他冰冷的眸光略过萧邢宇与谢宁,紧接着落到江月楼身上,望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道:“也从来没有人敢欺骗我,因为敢骗我的人,都成了死人。”
 
语调低缓,毫不掩饰地透露出其中杀意,江月楼上前一步,脸上扯起温和笑容。
 
“林前辈,难道你真的不顾你我之间的交易了吗?先前不过是一场误会,只要林前辈不再计较,那晚辈定将金蛇丹送到林夫人手中。”
 
“金蛇丹?”
 
萧邢宇闻言惊讶回头,正巧与谢宁同样诧异的视线相撞,那枚治疗内伤功效极好的丹药,因其制作艰难与材料很难找齐,在市面上几乎是有价无市的,江月楼本该是要将那金蛇丹赠与林夫人何袖月的吧?
 
可江月楼却随手送给了谢宁,萧邢宇此时不得不相信,江月楼之前所说的心悦谢宁的话的确是真的,他真的将一颗真心捧给谢宁了。
 
谢宁之前也不信任江月楼,此时听到此事当真是意想不到。
 
这时林出云的脸色已极其难看,江月楼似毫不畏惧般站在他们二人面前,继续笑道:“前段时间有人寻林夫人麻烦,虽然林夫人后来没出事,但到底也受了内伤,一时半会儿养不好。林夫人一人在山中居住,身边也没有照顾她的人,多少会有些不便,即使之前晚辈是欺骗过林前辈,但林夫人的内伤确实是真的,林前辈你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林出云沉着脸看江月楼,阴鸷视线对上那双含笑的桃花眸子,到底是林出云先败下阵来。
 
“药呢?”
 
江月楼似松了口气,笑叹道:“等萧爷出了白家寨,那药晚辈自然会双手奉上。”
 
萧邢宇与谢宁有些面面相觑,这个江月楼怎的突然这么好心了?就算他上头的人派他捉拿萧邢宇,但眼前却不是个冒险的时机,江月楼完全可以弃了他,毕竟林出云是个不可估量之人,谁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受制于人,还是不顾一切的死磕到底?
 
林出云选择后者。
 
“不行,你不交出金蛇丹,今日也一并去死吧。”
 
语毕将直接出了手,纵使江月楼快速的闪避了一下,还是被一道内力打得后退了几步,正好谢宁与小型鱼接住了他,谢宁眼疾手快地伸手在他身上几处穴道点了几下,而后将江月楼丢给萧邢宇,拔出剑刃指向林出云。
 
因为方才被封住武功还接下了那一道内劲,江月楼此时也不好受,胸腔内一片灼烧感,幸而谢宁及时给他解开穴道,他自行调息一番后也无大碍。那边谢宁已与林出云再接上手,比之上次,谢宁摸出了些林出云的招式,倒不至于一来便落了下风。
 
连江月楼也情难自禁地赞叹一声:“谢公子当真是武道天才,只消一次交手,便能破了林出云的招式!”
 
这么看来,自己败在他手下,已不是什么难堪之事了,江月楼眼底对谢宁的艳羡更添几分。可萧邢宇看不懂什么见招拆招,他只见谢宁如入了水的鱼儿一般,一次次飞速的避开林出云的毒手,心尖也随之颤抖,江月楼一出言便叫他烦恼不已。
 
“少废话!你不是说解开穴道就去帮忙吗?”
 
萧邢宇瞪着江月楼道,他只恨自己懒惰,没想过要学功夫,否则现在该是和谢宁双剑合璧的人就是他萧邢宇了!
 
江月楼自当点头,以怀中抽出的折扇作剑,卷入了那二人的战局中。
 
一时间变作三人的打斗,谢宁与江月楼交过手,两人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以谢宁那不知名的精湛剑法与江月楼的绝技折水剑法强强联手,林出云这会儿很难将二人同时击溃,他仿佛全身上下也长了眼睛一般,两人的剑招指哪他都能瞬间避开,其应变能力极强。
 
萧邢宇旁观得极其揪心,生怕林出云一个杀招,要对谢宁下手。
 
可他的担忧不无道理,谢宁受过内伤,对敌百招,已然力有不逮,林出云敏感的察觉到这一点,毒辣的眸子觑见了谢宁的一丝破绽,掌心蓄力,重重地一掌便要向谢宁拍来。
 
此时离谢宁最近的是江月楼,他最先发现了这一点,且刚大声喊出小心二字后,便弃去攻击,飞身挡在了谢宁身前,那一掌带着林出云七成功力,拍在江月楼肩上时,瞬间便将江月楼打得呕出一口鲜血来,堪堪就要倒下。
 
谢宁及时将他扶起,江月楼却咬着唇将他推开,气息不稳地提醒道:“小心背后!”
 
背后一掌袭来,亏得谢宁躲得快,他看了眼江月楼,抿着唇瓣再对付上纠缠不休的林出云。这一番惊险萧邢宇也见到了,他此时上前将那江月楼扶起,已不再是针对他的口气,江月楼对谢宁以身相救,确实是他无法做到的,他因此也对江月楼改观了。
 
“你怎么样了?”
 
江月楼咳了口血,而后索性直接扯袖子抹去,酣畅笑道:“我无事,毒公子念在我那金蛇丹的份上,暂时不会杀我,留了几分力道。”
 
他这么说萧邢宇便安心多了,在专心看向谢宁那边,连他也看得出来,谢宁似已经开始落下风了,他的剑势还是很稳的,只是力道小了许多,他估计快抵挡不住多久了。
 
可这时林出云忽而捏住了谢宁的手腕,借势见到了谢宁剑刃上的细小刻字,忽而开口沉声道:“你到底是谁?为何会灵虚剑法?”
 
谢宁不语,咬牙将他挣开,继而又是一剑秋风扫落叶,可林出云已经能轻而易举的化解此招,他忽而笑了起来,平平无奇的面上竟染上了几分莫名的阴邪好看,眸中闪着精光,他笑道:“对了,你姓谢,谢逸是你什么人?”
 
谢宁依旧不言不语,但剑势又增添了几分冷厉剑气。
 
萧邢宇皱着眉,他看得出林出云没再对谢逸下杀招,却是纠缠着谢宁说话,实在是诡异得很,他问江月楼:“毒公子在干什么?”
 
谁知江月楼也笑了,笑得有几分不怀好意。
 
“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毒公子也怀疑谢宁的身份了。”
 
萧邢宇微眯起眼睛望着江月楼:“也?”
 
带上几分警惕,默默地伸手在宽大袖中摸着,里头藏着一把小小的匕首。
 
江月楼却没再说话,专心注着地望着那边战局。
 
谢宁明明已经没力气了,却是越大越凶,最后变成了他纠缠着林出云,而林出云轻轻松松便能将他击溃,谢宁眸中有些不甘,继而林出云又再开口,语气甚是轻蔑。
 
“没想到终有一日,谢逸那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一生引以为傲的灵虚剑法如今却被我林出云轻松破解,该说是谢逸的剑法没用,还是你没本事?”
 
谢宁紧紧咬牙,眸中忽而升起怒火,紧握剑柄,猛地运起剑势砍向林出云,似终于忍不住了,破口怒道:“不准你侮辱我爹!”
 
林出云只轻微侧身便避开那剑,而后手掌在谢宁肩上一拍,谢宁便往后退去,嘴角又溢出一丝鲜红,可他很快又持剑缠了上去,招招皆是杀招,皆被林出云所破。
 
而萧邢宇在听到谢宁的话时就已是怔愣住了,耳畔传来江月楼带着三分笑意的轻语,惊得萧邢宇倏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原来他真的是谢逸谢大侠和香美人段凌烟的儿子。”
 
第47章
 
林出云轻易便避开谢宁,可谢宁却是与他较上劲了,固执得很,即使手上已经在发抖了,虎口处已经裂开,血顺着五指流下,落到剑刃上。
 
他已亲口承认了自己就是谢逸的儿子,林出云便不再出手,只是招招躲避,嘴角挂着三分讥笑,“谢逸的儿子就这点本事吗?你爹去哪了?找他来呀,与我再比一场,这次我不会在输给他!”
 
他的话中明显已经是要放过谢宁了,萧邢宇急忙大叫道:“谢宁!别打了,你都受伤了!”
 
他刚要奔去找谢宁,手腕却被江月楼死死攥紧,“别过去,谢宁是为了救你才和毒公子这般拼命,趁现在你马上走!”
 
萧邢宇惊道:“你不去帮忙,还叫我走?你忘了你刚才还说喜欢谢宁吗?”
 
这话吼的挺大声的,听得江月楼耳尖倏地红了,咬着牙低声道:“我自然知道,可是萧爷,你走了,我和谢宁才没有后顾之忧啊?”
 
“什么叫我走了你们才……”萧邢宇忽然怔住了,微微睁大的杏眼也渐渐明悟,是了,他不会功夫,还招来杀身之祸,不论是谢宁,还是江月楼,都为他所累。
 
五指慢慢收紧,直到指甲掐进掌心中,尖锐的刺疼才叫萧邢宇回过神来,他接受了江月楼的安排,垂着头低声嘱咐道:“你一定要救谢宁!”
 
江月楼叹了一声,郑重道:“我一定会帮他的!”
 
可他们正在说话时,谢宁就已经被林出云一脚踹飞,衣上沾上了些多泥土,还有点点血渍,萧邢宇被那一声闷哼惊到,却见谢宁正在颤颤巍巍地拄着长剑站起来,明明唇瓣被鲜血染得艳丽红润,明明身上有许多伤口,散落的长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却遮不住他面具下,嘴边的擦伤。
 
谢宁索性直接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渍,眸中固执而坚定地举起剑指向林出云,他道:“我也可以赢你的!”
 
林出云负手身后,轻笑摇头。
 
“再练十年,你可以与我一斗,现在不行。”
 
“回去找你爹来,你不是我的对手。”
 
谢宁抿紧唇瓣,握紧了剑柄,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着:“我爹能赢你,我也可以……”
 
林出云好笑道:“你还太嫩了,我放你一命,你还不乐意?”
 
谢宁冷笑,眼眸似乎闪着光,凝望着林出云道:“我谢家剑法本就是为了克你而创,我能赢你,我会证明灵虚剑法并不是没用,林出云,我会打败你的!”
 
林出云笑容一顿,因谢宁又重新持剑向他袭来,他嗤笑一声,终于出了手,两三下打落谢宁的剑,擒住谢宁的脖子狞笑道:“我不杀你,是留你一命回去报信,叫你爹来,我要一洗当年屈辱,将他彻底打败!”
 
“呵呵呵……”
 
谢宁低垂着的头慢慢抬起,露出那双明亮的眸子,竟是哑声笑了起来。
 
“你见不到他了……林出云,你这辈子都胜不了我爹!”
 
字字句句仿佛针扎一般,叫林出云脸色蓦地一沉,将谢宁甩开,任他摔在地上,浑身疼得说不出话来,林出云似乎才察觉到些什么,沉声道:“谢逸人呢?你爹他在哪?”
 
谢宁却是低垂着头颅,一言不发,那只本来捂在胸膛处的血淋淋的手,却悄然摸向他身侧掉落的长剑。萧邢宇忽然回忆起在地窖之时,谢宁回答江月楼的话。
 
他爹早就不在了。
 
林出云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眼中似有些不可置信,“怎么可能见不到他?难道他知道自己不是我的敌手,就躲起来了吗?没想到啊,谢逸也会这般懦弱……”
 
“他死了……”
 
谢宁忽而抬起脸,眸中似有些晶莹水光,一字一句地坚定地说:“我会替他再次胜过你。”
 
多年来唯一的对手,一朝得知,他竟然已经死了?
 
林出云有些无法接受,他怔了许久,竟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对谢宁道:“罢了,你走了,若想要替你爹赢我,十年后再来一战,我等你便是了。”
 
谢宁却倏地抓着剑站起来,还想要继续打下去,背上忽然一重,谢宁身前也被一双手紧紧抱住,他猝不及防地顺势倒在那人怀中,谢宁目露凶光,手肘曲起想要撞向那人的胸腹,却听到那温柔到可怕的声音,在他耳边哑声骂道:“够了,别打了,你都站不起来了……”
 
“……萧邢宇?”
 
谢宁侧首便看见了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眸中似乎流淌着他看不懂的光,谢宁想要将他挣开,萧邢宇却沉着脸训道:“你逞什么英雄?都说了你打不过的,等十年很难吗?我相信十年后你一定可胜过他的!别打了,我们走吧!”
 
似乎是头一次,被萧邢宇用这么严肃的表情,这般大声的斥骂,谢宁竟是有些害怕,乖觉地任他拉着手腕走,全程竟是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站住!”
 
身后传来林出云的声音,谢宁这才回神,却被萧邢宇将他推给江月楼,而后怔怔的望着那个平日里没点正形,贪图美色,又倒霉之极的萧邢宇站在他身前,脊背挺直,似毫不畏惧,声音也是那般坚韧无谓。
 
“弄坏你东西的人是我,你要杀的人也是我,让他们走,我留下便是了!”
 
林出云半眯着眼睛看着萧邢宇,“你还挺有自觉。”
 
萧邢宇忽而轻笑出声,侧首道了一句:“你们走吧。”
 
江月楼也是怔愣了下,见林出云并没有要出手拦他的意思,一咬牙便紧拽着谢宁的手臂,趁他还在茫然中便强硬地将他带走,谢宁也没有挣扎反抗,只是睁大眼睛望着离他越来越远的萧邢宇的背影,眸中似有流光闪烁。
 
第48章
 
渐渐见不到萧邢宇的身影,他们已经离开了白家寨,谢宁忽然反抗起来,想要将江月楼推开,可他一动作便吐出一口血来,他已受了极重的内伤。
 
江月楼凝重道:“你若是担忧萧邢宇的危险,大可不必如此,你已经受了重伤,现在我先带你去治疗。”
 
谢宁拧眉望着江月楼,哑声道:“可他不会武功,落到林出云手中,是会死的!”
 
江月楼长叹一声,语气郑重地道:“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不会死的!”
 
忽然间想到了些什么,谢宁挣开江月楼,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月楼叹道:“你忘了还有玉姑姑吗?”
 
谢宁哑然,江月楼接着道:“玉姑姑是他的死士,定不会让他有半分危险,你就放心地跟我走吧。”
 
他说完便靠近谢宁,趁其不备一掌打在他后颈,谢宁猝不及防的倒下,江月楼将他拉进怀里,只见谢宁昏过去前瞪着眼睛望他,无奈至极,立马背上人马上离开。
 
半步坡。
 
白发如霜的妇人跪在坟前,手上肌肤却格外年轻柔嫩,抚在坟前石碑上,低声细语地说着些什么,声音轻得能被风儿吹走,只能见到墓碑上刻着一行字,隐隐约约是一个名字。
 
林怀远。
 
身后忽然来了两个人,血腥之气浓郁扑鼻,那妇人未曾回头,却格外不悦地向来人扬声道:“我记得山下有块石碑,写着禁止上山,你们又是什么人?一身血气,要熏到我孩儿了,快滚!”
 
远看那妇人一头银发,但声音却是分外年轻,身后的白衣青年诚惶诚恐地道:“在下无争山庄江月楼,来半步坡搅扰前辈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在下的同伴受了极重的内伤,希望前辈能施以援手,救他一命!”
 
那二人原来正是江月楼与谢宁,可谢宁此时还在昏迷中,江月楼在他身上找不到自己送他的金蛇丹,怕是在萧邢宇那里,江月楼只能硬着头皮来求人。而他眼前这个鹤发童颜的妇人,正是林出云的夫人何袖月,十五年来,一直在半步坡守着已故儿子的坟墓。
 
之所以来找何袖月,乃是因为何袖月得到了仙霞派何芸师太的真传,流云心法对内伤的治疗极佳,谢宁若是能得她相救,定能快些好起来。
 
可何袖月退隐江湖多年,纵使二十多年前是仗义闻名的女侠,但她的夫君可是毒公子林出云,在加上丧子之痛,性情大变,还同林出云反目成仇,她早已不是当年的何女侠。
 
上一个与林出云有仇的人来找何袖月的麻烦,现在已经是半步坡下一缕亡魂了,虽然何袖月也因此受了内伤,但仍不影响她的功力,何袖月武功不差,当年能挤进武林排名前十,而今多年过去了,更是将流云心法练得炉火纯青。
 
即使江月楼说得再好听,打扰了她与儿子说话,何袖月谁的面子也不会给,手上轻轻一挥,那素白的广袖便扬起一道内劲,击在江月楼身上,虽然不算重,但江月楼还是因此往后退了好几步,胸膛里真气紊乱,难受不已。
 
何袖月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依旧冷冷道:“滚!”
 
前辈到底是前辈,总是比江月楼这些晚辈要能耐些。
 
江月楼缓了口气,拿出杀手锏来,扬声说道:“何前辈!并非晚辈有意打扰,只是晚辈的同伴是被毒公子林出云打成重伤的,白家寨地处偏远,晚辈的同伴怕是不能坚持多久,目前也只有何前辈你才能救得了他!”
 
果不其然,在江月楼说出此话时,何袖月竟缓缓起身,回过头来,露出那张银发下风韵犹存的极美容貌,却是眉间紧蹙,望着江月楼背上那个玄衣人。
 
“林出云打的?”
 
江月楼忙点头:“是,毒公子硬是要杀我同伴,我们侥幸逃脱,只是他的伤……”
 
突然间吹起一阵风,江月楼话还未说完,那何袖月便已经到他身前,望着他背上的人竟是笑了起来,甚是阴邪。
 
“林出云要杀的人,我当然要救。”
 
江月楼忽然觉得背后一凉,看着何袖月近乎扭曲的森冷笑容,额上也泌出了一层冷汗,何袖月没在意他,径直越过江月楼,往后面的竹屋走去,一边幽幽说道:“带他过来吧。”
 
“……是!多谢何前辈出手相救!”
 
江月楼激动道,忙背着谢宁跟上何袖月。
 
待谢宁醒来时,身边只有江月楼一人,何袖月又去坟前陪儿子去了,几乎像是疯了一样,她儿子都死了十五年了,她还在每天坚持陪着那个荒凉的坟墓。
 
江月楼扶着谢宁起来,谢宁身体已好多了,经过流云心法的调息,他的内伤好了许多,只是还断了两根肋骨,还有虎口处的外伤疼得刺骨,谢宁咬着牙忍下,听江月楼说清原委,苍白的面上皱起眉头,声音低哑地问江月楼:“何袖月住在这里?”
 
江月楼点点头,见谢宁面色沉重,似心事重重,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问他:“谢公子,你是不是喜欢萧邢宇?”
 
正在喝水的谢宁险些被呛到,艰难咽下去,而后莫名其妙地看着江月楼,说道:“你想太多了,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江月楼有些失落:“可是你救他那么多次,这一次还险些把命搭上去了,如果不是因为喜欢,那是因为什么?谢公子,其实我都看出来了,你不喜欢,也不信任我,我也不会强求的,只是想让谢公子直接告诉我,好让我死了心。”
 
将谢宁堵得心头有些发慌,他真的不认为自己喜欢萧邢宇,只是觉得他越来越有趣了,而且这家伙似乎也不那么讨人厌了……而已吧?跟林出云拼命却是因为他爹娘,林出云夫妇欠他娘一条命没还,林出云还在他面前挑衅和侮辱他爹,他自然忍不下去。
 
恍然间想到一件事,谢宁着急问道:“萧邢宇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江月楼面色一沉垂下头道:“我不知道……有玉姑姑在,他应该……应该会好好的吧。”
 
白家寨。
 
萧邢宇此时正被绑在林出云的家中,只是此时林出云的家中有些乱,不是一般的乱,他家刚被人烧了,虽然灭火及时,但还是将屋子弄得乱糟糟的。
 
哑仆在收拾着屋子,而林出云此时就站在萧邢宇面前,那双眼睛像是要瞪出火来,萧邢宇被绑在椅子上,却是忍笑了好久。
 
“说!到底是谁干的!”
 
在他出门时放火烧他家,林出云此时已经怒不可遏了。
 
萧邢宇抿着唇摇头,声音犹带着笑腔。
 
“……别问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出云怎么会信他,冷着脸质问道:“在后山我要杀你的时候有人暗中相助,同时还有人放火烧我的家让我分神,难道不是同一伙人干的?萧邢宇,我警告你,你快点说出那些人在哪,否则我马上就杀了你!”
 
萧邢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手脚都被绑在椅子上,他是动弹不得,绑了好几个时辰了,不但手脚麻痹,还觉憋得慌。
 
他无辜道:“我真的不知道!毒公子,要是我有这么多人保护的话我早就跑了,还能被你带回来吗?”
 
林出云将手中的两根钢针举在萧邢宇面前,那三寸长的粗长钢针看着便十分尖利,尾端还挂着长长的红穗子,林出云道:“这个东西不就是你们带来的吗?”
 
萧邢宇顿时回忆起白日里在后山时的场景,他让江月楼带着谢宁走后便已经认命了,唯一还有遗憾的就是还没找到谢汝澜,他先前刚出京师,路程放得那么慢,不就是为了沿途寻找谢汝澜吗,可惜人没找到,他也还没查清那些事,就要死了。
 
死了就死了,他又不是没死过,可就在林出云即将动手时,不知从哪个角落飞出几根钢针来,若不是林出云躲得快,那钢针便要扎进他的身体了,也就在同时,哑仆前来告诉林出云,他家中失火了……
 
因此林出云便只能先放过萧邢宇,将他带回去绑着,认定萧邢宇和那些人有关,先留下了萧邢宇的性命。敢动他和何袖月的家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萧邢宇真是无奈,叹气道:“我又不是姑娘,身上怎么会带针?毒公子,你可能是误会什么了吧?”
 
林出云却道:“自从你们进寨子起,你们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这么一根钢针,除了你们,还能是谁?”
 
倒是将萧邢宇说的迷糊,“我真的不知道!我都说了,我要是有那本事我早就跑了,还能被你带回来吗?”
 
林出云好像是认同了他的说法,低头沉吟半晌,而后肯定地道:“只要你还在,那些人一定会再来,到时候你们都得死!”
 
看来这个毒公子也就只会威胁人……萧邢宇抽了抽嘴角,眼见林出云就要抬腿出门,忙大声叫住他:“等等!你等会儿,我还有话要说!”
 
林出云以为他要招出那些人了,唇边含着三分笑回头道:“你还要说什么?”
 
萧邢宇憋得难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能不能先把我放开,我想去上个茅房,很快就行了,人有三急,我就小解一下而已……”
 
林出云顿时气得脸都黑了。
 
最后还是放他去了。
 
第49章
 
半步坡。
 
在何袖月的竹屋里养了一日伤,江月楼已经离开此处,前去和自己的属下接应,谢宁推开门时,清晨的凉风吹得他瞬间精神起来,耳畔传来何袖月的声音。
 
“看来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她此时正在院中煎药,那浓郁刺鼻的药味使得谢宁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而后走下竹廊,恭顺地向何袖月拱手道谢:“多谢何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感激不尽。”
 
何袖月没回头,裹着布将药锅提起来,那深褐色的滚烫药汁随即被倒在碗里,何袖月端着药碗放在木桌上,淡然道:“喝了药就走吧,我没时间招待你。”
 
谢宁愣了下,在桌前坐下,望着那碗冒着雾气的药汁,听何袖月又道:“我得去陪我儿怀远了。”
 
怀远……谢宁抬头望着何袖月问道:“怀远,是指怀念远方故人之意吗?”
 
何袖月竟也愣了下,微垂下头:“是啊。”
 
谢宁忽而轻笑,双手端着药碗,也不怕烫着,就好像取暖一般,轻缓说道:“我唤谢宁,我娘亲曾与我说过,我有一个异性兄弟,也是叫怀远这个名字,是她好姐妹的儿子,可是我们从来没见过面。”
 
何袖月倏地睁大眼睛,静站在那处良久,边将桌上做好的菜收拾进篮子里,应该是要拿去祭拜亲子,轻叹一声:“好巧。”
 
谢宁颔首,继续笑道:“可是我娘和她的好姐妹很多年没见了,连这个名字也是我娘从其他朋友那里打听来的。我娘说,她的那个从小一块长大的好姐妹曾经和她约定好,往后生下的孩儿,若是一男一女,便要他们结为夫妻,若是都是男娃娃或者都是女娃娃,就让他们义结金兰。”
 
“可惜的是,我娘和她的好姐妹决裂了,那个人躲起来了我娘再也见不到她了,很久之后才听说,她的好姐妹生的也是个男娃娃,才想起来跟我说这一段旧事。”
 
何袖月忽然不动了,双手莫名颤抖起来,望着谢宁问:“从小到大一块长大,好好的姐妹,怎么就决裂了?”
 
谢宁抿唇轻笑,那双温柔的眸子直直望进何袖月慌张的眸中。
 
“我娘说,因为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她的好姐妹害怕她去告密,狠心地捅她一剑,险些将她杀死,虽然我娘幸运的活了下来,但是从今往后,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姐妹了。”
 
谢宁像是刻意咬重好姐妹这三个字的音调,何袖月已然开始警惕起来,五指紧捏裙摆,脸色也在瞬间煞白。
 
谢宁却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低头看着那深褐色的药汁,慢悠悠地接着笑道:“后来我娘告诉我,其实她没想过告发她那个姐妹,就算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也绝不会说出去的,可是那个人让她太失望了。因为那一剑,我娘每逢雨季便会很难受,有时候连起身走动一步都很艰难,背上疼得厉害,只能卧病在床,看过很多大夫都治不好。小的时候,我娘也因为这个旧伤,手上没力气,很少会抱我。”
 
何袖月终于没忍住,哑声问道:“你娘还跟你说了什么?”
 
谢宁缓缓抬起头,眸中似闪着光,唇边轻笑格外讽刺。
 
“我娘说,她的那个好姐妹的名字啊,就叫何袖月。”
 
何袖月应当已经从谢宁方才的试探中猜测到了,此时已不再紧张,反倒是释然的笑了起来,容貌依旧那般夺目耀眼。她望了谢宁良久,也坐下来,在他面前笑道:“我等了这么多年,她终于要找我报仇了吗?”
 
谢宁凝望着她,一言不发。
 
何袖月笑容苦涩,叹道:“是我的错,当年我为了林出云那个混账险些杀了你娘,还出卖你爹,我心亦难安,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便是他们夫妇二人。自我儿死后,我便在此等待,等着她有朝一日来找我报仇,将我刺她的那一剑还给我,了却我这枯燥无味的人生。”
 
仿佛昨日的疯癫冷漠全是伪装,此时在谢宁面前笑得超脱释然的人才是真正的何袖月,她不惧生死,就像早已无欲无求。谢宁却淡淡的回道:“我娘已经不在了,她不会来找你报仇了。”
 
何袖月猛地怔住,似不相信这个事实,瞪大眼睛望着谢宁:“怎么可能?”她下意识地摇摇头,但若谢宁真的是段凌烟的儿子,那他便没有必要说谎。何袖月整理了好一会儿语言,才抖着唇出声:“她是因为我才……”
 
声音很是嘶哑,谢宁淡然摇头:“何前辈不必多虑,我爹娘之死,与你无关。”
 
只是提及他们的时候,谢宁的眼中总是掺着许多愧疚自责,分外黯然。
 
“谢逸也……”
 
何袖月愣了许久,长叹一声,苦笑道:“天意弄人,我做过的坏事已经报在我孩儿的身上,可是他们从未做过什么坏事,竟比我还走得早……”
 
谢宁抿唇不语,但面色格外苍白。
 
何袖月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神色也好不到哪里去,苍白秀发下的昳丽容貌不减当年,此时竟有几分悲凉,她深吸一口气,忽而望着谢宁正色道:“你是来替你父母向我报仇的吗?”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何袖月轻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坐在这里,绝不还手,等你来取我性命。”
 
她想以死了却心头多年来的惭愧自责,谢宁忽然问道:“当年向好姐妹捅刀子,你可有后悔?”
 
何袖月笑得疲惫:“现如今说这些还有意义吗?当年为了所谓的私情置亲友于不顾,即使后悔,也回不去了。”
 
闻言谢宁低喃道:“我娘没想过要杀你,只是很气,想找你要个说法。”
 
何袖月笑了起来,抬头望了眼苍茫天空,眼里仿佛蓄着水光,也就那么一瞬间,她低头眨了眨眼睛,低声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很想向她道歉。”
 
可是人已经死了,就像段凌烟当年没想到一向视为亲人的何袖月会想要杀她,现如今的何袖月也没想过她会碰到段凌烟的儿子,且段凌烟夫妇已死,让她多年的惭愧无法自处。
 
谢宁站起身来,像是忍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我并不是要向何前辈报仇,只是想要请何前辈帮我一个忙。”
 
何袖月猝不及防的皱了眉,也站起来,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谢宁低着头沉默许久,在何袖月想要再问一次时,谢宁却突然出手,趁其不备快速点了何袖月身上几处穴道,何袖月便再说不出话,再动弹不得,只是那双好看的眼睛诧异地看着谢宁。
 
谢宁不敢看她,羞愧移开目光,只道:“抱歉,何前辈,是晚辈得罪了。此事与我父母无关,他们并没有找你报仇之意,只是我有一些事情,不得不委屈何前辈一下。”
 
此时正巧江月楼回来,身后带着几个白衣剑侍,刹那间见到谢宁出手时猛地吓了一跳。
 
“你这是要做什么?”
 
谢宁转身看他一眼,抿唇道:“你回来得正好,派人去给林出云送个信。”
 
江月楼狐疑道:“送什么信?”
 
谢宁望了眼动弹不得的何袖月,很快皱着眉移开视线,下定决心吩咐道:“叫他明日午时,带上萧邢宇来此换何袖月。”
 
第50章
 
萧邢宇被关在林出云家中的柴房里,没再绑着他的手脚,林出云大抵是认为他绝对没办法逃出被紧锁的柴房,故而将他放到柴房里,想将萧邢宇背后的人钓出来,只可惜的是一夜过去了,并没有人来救萧邢宇。
 
次日清晨时,柴房门忽然被打开了,逆着光只见到林出云的身影站在门前,有萧邢宇些不适的捂上眼睛,他刚刚困得受不住了才靠在墙上睡了会儿,还想问些什么,可林出云不但将他惊醒了,还冷着脸将他拖出来,不知要将他带去什么地方。
 
萧邢宇被对方横着扔到马上,而后那人也手脚利落地上了马,立时策马狂奔起来,颠得萧邢宇肚子难受不已,连问去哪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到了离白家寨不远的一处山坡时,林出云才勒紧缰绳,马儿长吁一声收住前蹄,林出云捏着将萧邢宇肩膀将他带下马时,早已被颠得晕乎乎的他立马便扶着马背险些就要摔倒,而后捂着腹部就吐,可他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也吐不出什么来。
 
后颈的衣领忽然被勒紧,萧邢宇软乎乎地任由林出云带他上山,脚步趔趄几次要绊倒自己,走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有气无力的问林出云。
 
“……林,林出云……你要带我去哪?”
 
他看起来很生气,林出云二话不说将他带走,颠簸了一路,害得他现在头晕腿软,混身无力难受得紧。萧邢宇心道这林出云还当不当他是人了,就算是俘虏,处决之前也好歹给点尊重吧。
 
林出云揪着他后领快步往山坡上走,头也没回,冷声道:“上山去。”
 
萧邢宇恢复了些精神,勉力跟上林出云的步伐,只是被揪着后领,总是勒得脖子难受,萧邢宇建议道:“你要不绑着我手算了,这样我要呼吸不了了!”
 
林出云这才回头看他,怒目圆瞪地咬牙道:“你还敢跟我谈条件?昨天要是早杀了你,那个姓谢的小子也就不敢威胁我了!”
 
“谢宁?”
 
萧邢宇眼中一亮,快步跟上林出云,着急问他:“你说谢宁威胁你?不可能啊,他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林出云沉着脸往山坡上走,没回答萧邢宇的一连串疑惑,萧邢宇也明显看出他此时很紧张,很急促,就好像害怕去晚了就会出什么大事一般。
 
萧邢宇不知道谢宁会回来,但既然谢宁没走,还来救他,萧邢宇心中更是震惊。他也主动地走得快一些,想要知道谢宁到底做了什么。
 
这山坡看上去不高,但在山坡之上有一个高高的山崖,约莫数十丈,下面便是滚滚江水,若是掉下去了,哪怕不摔死,也会被那湍湍急流冲走淹死。
 
而此时谢宁和江月楼正押着被反绑双手的白发妇人站在山崖边,林出云带着萧邢宇上来时便见到如此情景,随即伸手捏住萧邢宇的脖子,站在几人面前,神色着急地望向那个鹤发童颜的白衣妇人。
 
“袖月,你受伤了吗?”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何袖月身上,可何袖月却不看他一眼,眉间蹙起顿时便侧开脸,面上净是厌恶之意,林出云好似也被气到了,却是将怒气转向边上的谢宁二人,厉声道:“若要这小子的命,你们就马上放了她!”
 
萧邢宇呆呆地望着山崖边的谢宁,他看上去比昨日离开时精神好了许多,只是唇色还是很苍白。萧邢宇虽然看不清他面具下的脸,但也能猜测,谢宁重伤未愈,脸色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林出云恶狠狠的威胁似乎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只听噌的一声剑鸣,谢宁手中的长剑已然出鞘,锋利雪亮的剑刃搁在何袖月细白的脖子上,仿佛一动便要割破皮肉,看上去既脆弱又危险。
 
谢宁同样冷静地和林出云讨价还价:“毒公子的本事我已经见识过了,晚辈不敢冒这个险,只要你先将萧邢宇放开,我就会放了何前辈,我谢宁,说到做到!”
 
林出云显然是不愿意的,只是他看着何袖月,还是软下态度,捏着萧邢宇脖子的手也松了些,萧邢宇这才得以喘口气,忙朝谢宁喜道:“谢宁,你怎么回来了?”
 
谢宁望他一眼他,神色凝重,随即转向林出云道:“你先放人,我定不会伤害何前辈。”
 
林出云冷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就凭你把剑架在我夫人的脖子上这一条,你就该是个死人了。”
 
林出云性子狠厉,无拘无束惯了,也自有自己的坚持,旁人若想动他在意的人或物分毫,他都不会放过那个人。这种人最是难说服,谁知道他下一刻会不会掐断萧邢宇的脖子,来个快刀斩乱麻将何袖月抢回去。
 
谢宁不敢冒这个险,可他真的只能那何袖月威胁林出云,若是林出云不吃这一套,他也没办法。
 
可这时,被他挟持住的何袖月却突然开了口,向谢宁笑道:“谢公子,你还指望能用我威胁到这个人吗?”
 
猝不及防的,谢宁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
 
旋即何袖月转头望向林出云,讽刺地笑道:“你可知道,当年我儿怀远是怎么死的?”
 
她这话是在问谢宁,谢宁自然不知,便摇了头,但林出云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萧邢宇就被他挟持着,很明显的感觉到林出云的身体在这时莫名的僵住。
 
何袖月嗓音轻缓低柔,唇边却掺着寒冷笑意:“我这一生最悔恨之事,就是二十五年前,路过白家寨时,救了这个恶人,还帮他拿到了毒经,让他练就一身毒功,为祸武林!我被他的花言巧语蒙骗多年,为了他背叛武林,众叛亲离。可到最后,这些恶事,全数报应在我儿怀远身上……”
 
嗓音中慢慢染上几分悲切,还带着无尽悔恨,她垂眸道:“谢公子,算起来,你与怀远还是同岁,怀远是个很乖的孩子,若他还活着,也该像你这般大了……可就在十五年前,怀远还不过六岁之时,林出云他那师父毒王谷谷主上官虹竟然趁我们不备,掳走了我儿怀远,而后将他带到半步坡上,约我和林出云前去,他说只要我们去了,他就放过怀远……”
 
何袖月眸中已然蓄起泪水,哑声道:“可是上官老贼就是个畜生!我的怀远不知受了多少苦……我赶到这里时,他浑身都是血,身上全是伤口,没一处好地方,有鞭子抽的,板子,木棍打的,还有被毒虫咬的!我儿哭着喊着,被那老贼抓住,他跟我说身上疼,说娘亲救我……我身为人母,疼在儿身痛在我心,我却无能为力,而这一切祸端都是因为林出云而起!”
 
何袖月话音徒然一凛,那双带着微红血丝的眸子死死地瞪着林出云。
 
“上官老贼的女儿上官灵自小喜欢林出云,当年为了他私自跑出毒王谷,结果被林出云牵连,死于非命,他师父便将这仇记在我们二人身上。可当时,上官老贼掳走我儿后,他非但自己不去救怀远,还拦着不让我去,说什么上官虹不会对我孩儿下毒手!他顾念着师徒旧情,不敢向他师父要回怀远,那我便自己去救!可我千辛万苦跑出来想要救回我的孩子,我的怀远却被那老贼狠毒的推下山崖,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我面前……”
 
何袖月的声音悄然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从没想过,我经历重重荆棘,艰难得到的幸福,我一手创建起来的家,就此被上官老贼摧毁掉!我在山崖下找到怀远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僵硬的尸体了,再也不会哭不会笑,不会要我抱,不会跟我说话了,他泡在冷冷的江水里……我那时便发誓,此仇不报,我何袖月誓不为人!”
 
“袖月……”
 
“你住口!”
 
林出云的突然出声并没有制止何袖月,何袖月气得浑身发抖,眼角泪珠也终于随着脸颊滑落,坠落在地面上,浸湿一小块泥土,何袖月恨极了林出云,恨得目呲欲裂,她咬牙道:“上官老贼自从没了女儿之后就一直半疯半傻,我四处打听,找到了他的下落,可当我要杀了老贼替怀远报仇的时候,就是这个人,出手救了杀了他亲儿的凶手!”
 
“他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他师父的命……”
 
“好一个父亲该有的态度!怀远当真是选错了父母,我也开始后悔将他生下来,让他遭了千般痛苦,死后还不能安宁!因此我早已与此人恩断义绝,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往后,各安天命!”
 
何袖月再看向谢宁,笑容苦涩。
 
“你也知道了,他根本就不在乎我们母子,就算我死了,他也不会因此有半点愧疚。谢公子,你以我做筹码,是根本威胁不到他的。”
 
谢宁愣了下,转眼看了眼林出云,若不是林出云被何袖月那番话激得满脸惭愧,却一字也说不出来的模样,谢宁当真以为何袖月说的是真话了。他反应过来何袖月是在帮他,只有让林出云着急了,他才能有机会把萧邢宇换回来。
 
谢宁望了眼何袖月,忽然也不觉得这个人讨厌了。
 
从小到大,他的娘亲很少会抱他陪他,一年里头总有七八个月卧病在床,谢宁以为娘亲不喜欢自己,不愿意见自己,心里也很难过。每次问他爹,他爹都会告诉他,是因为娘亲身体不好,没力气抱你,不是不喜欢你。
 
从此谢宁便十分讨厌那个伤他娘亲的人,可是就算他从娘亲那里得知了伤她的人是谁,认认真真地学功夫,他娘亲却始终不让他去报仇。
 
等谢宁长大了些,问她为什么,他娘亲说其实那个人也很可怜,想想她都那么可怜了,就放过她吧。谢宁问她何处可怜了,娘亲告诉他,听说那个人没了孩子,没了家,而自己现在过得很好,就不去践踏她们最后一点情分了……
 
谢宁现在想起来才明白他娘亲的意思,有些事情他父母想要打听的话总归是能知道的。何袖月刚经历丧子之痛,她的夫君却帮着仇人站在她的对立面上与她作对,即便是任何一个女人也无法原谅这样的人。
 
于是十五年前,恩爱夫妻一朝决裂,一刹那青丝染成白发,她孤身守在已故儿子的坟前十五年,不单是因为母子情深难以割舍,还有无尽的愧疚难安,日日夜夜折磨着她的悔恨。
 
半晌后,林出云方才长叹一声,似是无颜面对何袖月,垂下眸子哑声道:“当年之事,的确是我的错,倘若我早去了,怀远也许不会死,可是……可是上官虹他的条件,是要拿你的命换孩儿的命,孩子没了我们可以再生,可是我不能没有你……”
 
“你还要在这里惺惺作态!”
 
何袖月猛地将他的解释打断,朱唇边冷笑连连。
 
“可我再也不想听到你说的话,我的怀远也不想要你这样的父亲!”
 
林出云面色骤然苍白,此时连萧邢宇也不得不在心底暗叹一声,果真是深情总被无情误,也只有最在乎的人,才能伤林出云最深,何袖月当年之事也是同理。
 
何袖月忽而收起满面嘲讽,竟将脖子往谢宁的剑刃送上几分,果断决绝地望着谢宁,扬起脸露出释然笑容,千言万语只剩一声叹息。
 
“谢公子,当年我伤你母亲,背叛你父亲,险些酿成大错,对此我多年来愧疚难安,今日落在你手上,我正好了却一桩心愿。你动手吧,就当是还我当年害你娘的一命!”
 
谢宁的手也真的动了,再往前不过一个指节的距离,他便能割破何袖月的喉咙,为他娘亲报仇,就在这时,林出云终于示弱了。
 
“且慢!”
 
第51章
 
林出云无法再冷静下去了,他当真是怕了谢宁会向何袖月动手,激动得伸出手来,捏着萧邢宇的肩膀,慌忙得有些手足无措。
 
“你想要这小子,我给你就是了,你别动袖月,你千万别伤害她!”
 
谢宁与江月楼对视一眼,看得出来林出云是认真的,只是他们还需要谨慎些。
 
可是何袖月毕竟还是放不下,她唇边勾起一抹苦笑,哑声说着:“谢公子,从你来找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你知道吗,这个地方叫半步坡,是我的孩儿怀远死去的地方。”
 
何袖月深吸一口气,话里已有些哽咽之意。
 
“杀了我吧,让我去下面赎罪,我再也不想日夜都活在痛苦当中……我的孩儿怀远在等着我,我若去的晚了,他等不到娘,他会害怕,会哭的……谢公子,算我求你了,给我一个痛快,让我解脱,你就成全我吧。”
 
她是认真的,谢宁知道。
 
将近十五年来,何袖月一个人生活在半步坡上,每日在儿子坟前忏悔,她的痛苦谢宁能理解几分,他也见到了何袖月的眼中尽管还有着无限悔恨,但却没了半点生气,她在这世间已经无欲无求,连多活一刻都觉得是折磨。
 
于何袖月而言,活着与身处地狱几乎没有区别。
 
有些于心不忍,但谢宁似乎真的被何袖月说动了,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他涩声说:“我娘说,她不想找你报仇,但她想听你道歉,给她一个交代。或许她不会原谅你,但是她也不想一直怪罪你,有些时候,该放下的,还是要放下。”
 
闻言,何袖月愣了下,风韵犹存的昳丽面容上露出惨笑,“她是真的拿我当亲人,可我却不配做一个好姐姐。”
 
何袖月复又闭上那好看的双眸,叹道:“动手吧。”
 
“不!”
 
见状林出云哪里还忍的下去,慌乱无措地喊道:“住手!你不能死!”
 
何袖月置之不闻,林出云忽然急中生智,扬声急道:“上官虹还活着!你不要犯傻了,你死了,怀远的仇谁来报?你不是不信我吗?那你回来,我跟你一起去找他,我们一起给孩子报仇啊!”
 
刹那间,何袖月睁开双眸,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出云。
 
“他还活着?可你不是说,他当年忽然发疯,死在江湖流寇手中了吗?”
 
林出云的面色不算好,他抿唇道:“他没有死,孩儿死后,我在你剑下救过他一次,之后他便逃得无影无踪,当年为了安抚你,我才骗你说他死了,可没想到你并不买账,还要与我决裂……这两年来,我偶有听到他的消息,已经在派人去查了,我答应你,这次找到他,一定给孩儿报仇!袖月,你回来好不好?”
 
他的语气有些苦涩,还隐约带着些委屈,何袖月早已愣住,泪眼婆娑地望着林出云,声音低哑地问他:“你说真的?”
 
此时谢宁几人才听明白,原来何袖月从来不说要找上官虹报仇,是以为他已经死了。可若杀她孩儿的仇人还活着,何袖月定然不会放过那个人的。
 
见何袖月终于冷静下来,林出云才松了口气,眸中仿佛只看到何袖月一人,温软缱绻,分外专注,他嗓音温软地说着:“是啊,当年之事,我已经知错了,他杀了我们的孩子,我不应该念及师徒之情放过他的,还惹你生气,都是我的错。我已经还他一命,从此我们再不是师徒了,这点你也是知道的,再见到他,我不会再放过他的。你原谅我吧,回家来,我们一起去找上官虹报仇!”
 
听到林出云出言时,萧邢宇才终于知道林出云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大坏蛋是怎么娶到何袖月的,生了一张巧嘴,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哄得云里雾里。
 
何袖月还不太相信,只是垂头失神的低喃着:“对啊,要给怀远报仇……否则,怀远在地下会怪罪娘亲的……他会生气的……”
 
林出云忙点头,柔声哄道:“是啊,所以你要好好的活着,千万别让孩子生气。”
 
何袖月想了下,竟也点下头,更是六神无主,心下只念着报仇二字。林出云终于将她安抚好,这才松口气朝谢宁笃定地说:“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让这个小子死的,既然你我双方都不愿意先放人,那么我倒数三下,我们同时放人。”
 
虽然有些危险,谢宁担忧林出云会出尔反尔,但他看何袖月如今的精神状态急需林出云继续安抚,想必林出云不会再有时间动手,他们换到人马上走便是了。江月楼也是这么个意思,在谢宁耳边低声道:“林出云这个老狐狸从来不吃亏,这也算是给我们让步了,再让他放人,可就不容易了。”
 
谢宁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
 
萧邢宇心底忽然有些欣喜,又很担忧,他好像又给谢宁惹麻烦了……不对,不是好像,而是就是!不过谢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救他,萧邢宇还是很欢喜的。
 
于是萧邢宇便随着林出云倒数的三声之后,被推出了林出云身边几步的范围,与此同时,林出云快速地将被放开的何袖月拉回怀里,解开绑住她的绳索,将那白发夫人搂在怀中,轻声安抚着。
 
萧邢宇听得见他用温柔得足以溺死人的声音说着:“没事了……都过去了……”
 
瞬间有些理解何袖月为何会愿意为了他背叛那么多人了,因为那可遇不可求的爱,有一人对你珍之重之,捧在手心,时刻记挂在心上,连带一件小小的信物,旁人破坏了,便要拿命去偿。就算他再坏,但他的感情是真的,何袖月会动心也属正常。
 
心想若有这么一个人真心待他,萧邢宇也会心动的。
 
正是因为回头看了那一眼,萧邢宇眼角扫到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飞镖正向他射来,猛然间惊醒,他迅速的往地上翻滚躲开,面上已是大惊失色。
 
他们的交换人质的过程中竟然还有第三方人的掺和!
 
“叮”的一下,清脆的声音落下,那被萧邢宇躲过的飞镖随即刺入边上一块大岩石中,岩石裂开几道细短裂痕,那飞镖扎的极深,只留下一半露在岩石表层。
 
虽然此时很是狼狈,但若萧邢宇没发现,没有及时闪避,那飞镖可能就要刺中他胸膛的致命之处。谢宁和林出云几人也在同时戒备起来,处于中央位置的萧邢宇忙趔趔趄趄地爬起来,身后顿时出现几个黑衣人,他们直直越过林出云夫妇,向萧邢宇拔出剑锋利刀刃。
 
这些人是冲萧邢宇来的!
 
谢宁握着长剑与江月楼一同挡在萧邢宇身前,只是谢宁伤得太重,还未痊愈,动辄便要引发内伤,江月楼此时已经被另外几个黑衣人缠住,暂时无法脱身,而那个仿佛是黑衣人的首领的人却一直想方设法地想杀掉萧邢宇,谢宁只能吃力的护在萧邢宇身前。
 
慌乱的交战中,林出云抱着何袖月在一旁全然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而何袖月此时也终于回神,似乎想要帮谢宁,只是被林出云死死抱住,无法挣脱。
 
直追萧邢宇的那个黑衣人身形敏捷,看上去有几分眼熟,萧邢宇还不能确定,他现在只能慌忙间跟随着谢宁,要保证不拖谢宁后腿已经是绞尽脑汁了。只是不过半会儿,那黑衣人便被谢宁挑开了面巾,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硬朗面容。
 
萧邢宇猛然指着黑衣人惊道:“是你!”
 
那黑衣人见身份曝光,更想要速速杀了萧邢宇,护在萧邢宇身边的谢宁也渐渐力竭,疏忽间便被那黑衣人一脚狠狠地踹在腹部,捂着腹部往后倒去,张口便是一口鲜血。
 
“谢宁!”
 
萧邢宇上前扶住谢宁,却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全然在黑衣人面前,那黑衣人借机举起刀狠狠地砍下,就在这一瞬间,萧邢宇还想问谢宁伤得如何,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时谢宁已挡在他身前,后背叫那黑衣人的刀砍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谢宁闷哼一声,似痛到了极致,低声在呆愣住的萧邢宇耳边道:“笨蛋!还愣着……干什么!不知道躲开吗!”
 
萧邢宇突然哑然,而那黑衣人一击不成,还想再来,岂料染血的刀刃却被一柄软剑挑开,萧邢宇看去,原来是玉姑姑及时赶来,望着谢宁皱了下眉,匆忙道:“奴婢救驾来迟,殿下您没事吧?”
 
她匆忙间都忘了要换个称呼,可萧邢宇此时眼里只有为他受伤的谢宁哪还管混战中的其他人,他将谢宁拥在怀中,那一瞬间才知道这个人比他矮上一些,还清瘦得很,身上都没什么肉,轻飘飘的。
 
萧邢宇心里很是焦躁,向玉姑姑吩咐道:“这些人一个都别放过!”
 
玉姑姑应是,勉力与那黑衣人缠斗起来。
 
萧邢宇却似头一次这般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谢宁的后背涌出了很多血,他都不敢触碰,害怕谢宁会疼,事实上,谢宁已经疼得全身发抖了。萧邢宇只能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一手在自己身上摸索,他记得自己有带药,只是太过慌乱,一时间找不到,萧邢宇更是烦躁不已,跟谢宁一直说着忍一会儿,可他急得眼眶都红了,还是找不到药。
 
谢宁在他耳边发出一声闷哼,萧邢宇才渐渐回神,怔怔望着谢宁的脸,终于知道要冷静下来,他找不到药,是因为他忘记了自己身上从来不会带药的,除了那颗治疗内伤的金蛇丹,是谢宁交给他保管的。
 
无力地望着谢宁,也正是这么一个看似无害脆弱的人,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不止一次的及时出现,救他性命,以及这一次冒着会死的风险也要回来救他。
 
现如今,萧邢宇心中的那些疑惑都在此刻豁然开朗,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心在悄然当中已经产生了变化。
 
何袖月本就因为段凌烟而对谢宁很是愧疚,如今见他在混战中再次受伤,救过谢宁一次的何袖月无比清楚谢宁此时的身体境况,可林出云偏偏又不让她过去帮助谢宁。
 
气恼之下,何袖月瞪着林出云大声斥道:“你不让我去救人,那你去!你若救了他们,我就什么都原谅你!”
 
也就是这么一句气话,让原本只是想要旁观的林出云眼中一亮,往常冰冷阴鸷的面容上竟露出几分像小孩子一般惊喜的表情。
 
“你说真的?!”
 
何袖月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还未来得及改口,林出云便已兴奋阻止她,皱着眉急忙道:“我不管!你就是这么说了,我这就去救他们,你一定要跟我回家!”
 
何袖月愣了下,那林初云已然甚是宽慰地到了江月楼身边去,身形如鬼魅般,忽然出手同他一起对付那几个黑衣人。何袖月怔愣在旁,突然想起谢宁刚才说的话,她应该是要放下了吗?
 
即使有林出云的帮忙,也只会让为首的黑衣人意识到危机感,加快速度将玉姑姑打败,而后刀尖再度刺向萧邢宇,只是玉姑姑总会在那一刻时拼死地缠上来,让他没办法伤到萧邢宇。
 
萧邢宇扶着谢宁站起来,望着那道长长的伤口,肉眼可见伤口很深,血色已经湿透了谢宁后背的衣服,即使他穿着玄色衣物,也能轻易看出来,萧邢宇都替谢宁心疼。
 
“你还好吗?”
 
萧邢宇抖着唇轻声问,谢宁咬着苍白的唇瓣,缓缓摇了头,可指尖却死死地捏住萧邢宇的手臂,纤细指骨泛着苍白,他有多痛,萧邢宇感觉自己被掐得几乎麻木的手臂便能体会到几分。
 
而谢宁只能靠着他喘着气,背后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萧邢宇刚冷静下来的心又被吊了起来,急得想热锅上的蚂蚁,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轻声在谢宁身边哄着:“不疼了,一会儿就不疼了啊,等他们打完,我马上去找大夫,你先忍一忍……”
 
谢宁有没有听进去他不知道,但他自己已经急得要命,望了眼玉姑姑和江月楼跟黑衣人的对战,心中宛如压了千斤秤砣一般无比沉重焦躁,心道怎么还没打完,谢宁的伤这么重,还能撑多久?
 
萧邢宇越说越是语无伦次,谢宁渐渐被他逗笑了,正欲扶着他站直起来,却眼尖的见到林出云出手间几下便帮江月楼除去了几个黑衣人,与此同时,正在于玉姑姑缠斗的那个黑衣人见已落下风,忽然在腰间抽出一只飞镖,径直而快速的向萧邢宇这边射来。
 
谢宁来不及提醒了,他奋力推开萧邢宇,却忘了自己身后便是山崖,脚下一落空便仰面倒了下去,恍惚间只见刚被推开的萧邢宇瞪大眼睛看着他,而后竟然什么也不管不顾地向他扑过来,在坠落的瞬间握住了他的手。
 
却也同时,随着他一同坠下山崖。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山崖下滚滚江水的澎湃声音,萧邢宇张着唇说了些什么,看口型好像是在喊他的名字,谢宁疼得脑袋嗡嗡直叫,迷迷糊糊的听不清也觉视线渐渐模糊。
 
只是手被忽然握进温暖的掌心中,紧紧地,像是如何也挣不开一般……
 
第四卷·毒公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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