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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美人如兰(二)——姜鱼

 第五卷:谢皇后

 
第52章
 
雨下得很大,吹打着满山草木,鲜花凋零,豆大的雨滴溅得满地泥泞,黑压压的天空不见一丝光亮,沉闷的天气使人心中压抑不止。
 
燃着灯火的竹屋内,江月楼身上有伤,他此时正在包扎着手臂上的刀伤,边上是面色沉重的玉姑姑,明明该是两个没有过任何交集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对手,屋中却不时响起几声和谐的交谈。
 
何袖月在竹屋回廊下站着,远远地看着被雨水泼洒冲刷的那一座白坟,兀自失神,身后有一人走过来,除去身上的紫色外袍,披在何袖月裹着素白布衣的肩上,似有些愧疚,而又无奈地说:“外面风大雨大,快回屋里吧。”
 
何袖月秀眉蹙起,却也没有拒绝林出云的好心,只是望着那座白坟,忍不住情绪低落,“下雨了,怀远一个人在那里淋雨呢,他会不会害怕?我想去陪陪他。”
 
她方才转头,面带询问的看着林出云,便被林出云板着脸制止:“不行!孩子不会害怕的,我们不是都在这里陪着他吗?”
 
他的声音渐渐低柔下来,哄着说:“我们就在这里看着吧,别过去了,万一你生病了,孩子也会难过的。”
 
到底没办法劝她回去,林出云只能这么说了。
 
何袖月怔了许久才缓缓点头,凝神望着那座白坟,忽而身后房门响起吱呀声响,二人回头去,江月楼和玉姑姑正走出来,雨声中倏地传来清脆的铃铛声响,竹屋外停下了一架华丽的马车。
 
“你们要走了?”
 
何袖月上前问,江月楼点头,拱手道:“多谢两位前辈出手相救,晚辈还有急事处理,不得已先行离开,他日回来再感谢二位前辈。”
 
何袖月道:“你是去找谢宁他们吧。”
 
她的语气很肯定,江月楼与玉姑姑的面色沉下,自从午时那一场混乱,谢宁和萧邢宇二人跌落山崖失去行踪,连那偷袭的黑衣人也跑了一个,剩下的几人全数咬舌自尽,不得不说,这是一批很有素质的死士。
 
江月楼点头,道:“谢公子和萧爷如今生死不明,我实在于心难安。”
 
何袖月轻叹道:“今日碰巧来了暴风雨,山崖下找不到人,那他们二人应当是被江水冲走了,顺流直下不过百里便是云州,路上有几个村庄,你们不妨去那处找找。二位一路保重,若找到了谢宁,替我问候他。”
 
江月楼点下头,“多谢前辈。”
 
马车上出来两名侍女,撑着纸伞走上回廊,江月楼和玉姑姑相视一眼,竟同时上了那架马车,而后铃铛声掺杂着风雨声,自何袖月的竹屋离开,渐行渐远。
 
下了山坡后马车便停下来,他们面前竟有许多人马,穿着蓑衣的黑衣死士们站在马儿边上,一言不发站的笔直,任由风吹雨打,巍然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马车帘子被人掀开,玉姑姑正欲走出来,便被身后的江月楼叫住。
 
“我先去云州,你一路带人沿着江流寻找,若有消息,马上传信于我。”
 
玉姑姑冷淡的面上无甚表情,却伸手张开在江月楼面前,掌心赫然躺着一根三寸长的钢针,尾端缀着长长的红绳流苏,她道:“我找到人后会留下记号,若找不到,我以死谢罪。”
 
江月楼抿唇一笑,接过钢针,笑道:“李玉姑姑辛苦了。”
 
玉姑姑不再说话,利落的下了马车,那黑衣人群众有一人上前递来蓑衣,玉姑姑走进人群后,在雨中不知吩咐了什么,众人迅速上马,朝着澎湃江流四散而去,泥土上只留下一个个马蹄印子,很快便叫雨水冲刷殆尽。
 
江月楼这才放下帘子,朝马夫吩咐了什么,马车便缓缓走了起来。
 
萧邢宇是被冻醒的,张开眼睛时便是黑沉的天空,偶尔闪过几道雷电,天边轰隆隆地响着,而他醒来时正泡在河滩上,浑身湿透,鼻子耳朵里进了水,脑袋里也仿佛进了水,动一下就嗡嗡的响。
 
好一会儿萧邢宇才想起来,他是和谢宁一起坠崖了,然后掉进了江水里,一时窒息便晕过去了,望着眼前荒无人烟的河滩,萧邢宇心想他大概是因为起风了,才被水冲走时吹到了河滩边。
 
想到此处,萧邢宇急忙爬了起来,也不管自己身上怎么难受了,他在河滩便叫着谢宁的名字,头昏脑涨间脚下被一硬物绊倒,萧邢宇在水里将那物摸出来,锋利的剑刃闪着寒光,萧邢宇有些后怕的抚着胸口,还好他没踢到剑刃上,否则就要见血了。
 
雪亮剑刃上刻着小小的二字,临渊。
 
萧邢宇是见过的,这剑是谢宁的剑,只是这刻字他是头一次见到。立马拄着剑爬起来四处找人,天边仍在轰隆作响,想必很快就要下雨了,萧邢宇一低头竟见到水流中有些微红,顺着那红色走去,在岸边一堆荒草处见到了一抹黑色衣角,手忙脚乱地冲了过去,那人果然是谢宁。
 
只是此时谢宁的情况很不好,他的面色苍白,背上还在淌着血,那血丝融入河水,顺着河流飘走。萧邢宇忙将他搀扶起来,带到干燥的岸上去,谢宁背后有伤,萧邢宇也不能让他躺下来,怕会伤上加伤,眼见这天快要下雨了,谢宁还在昏迷中,萧邢宇只好拄着剑背着人,往岸上走去,找地方避避雨。
 
谢宁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那时他已经侧身躺在一堆干草上了,边上放着他的长剑,他正处在一个山洞里,山洞外是噼里啪啦的雨声,外面下着很大的雨。
 
身上衣衫湿漉漉的,清醒过后背上的伤的疼痛更清晰地传遍全身,又冷又疼,谢宁止不住浑身颤抖,恍惚中感觉到几分温暖,源自不远处的火光。
 
山洞里有一个小小的火堆,干草快要被烧尽了,故而火也很小,可到底也是这个阴冷山洞里的唯一热源。
 
此时一人从外头跑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些稍微被雨水淋湿的树枝,他一进来便见到谢宁醒了,将那干树枝扔下,急急忙忙地跑到谢宁身边。
 
“你醒了,我才刚出去不久这天就下雨了,还好我捡了一些柴火,可以让你暖和些……”他手忙脚乱的将想要起身的谢宁扶起来,一边往火堆里扔了几条树枝,火堆中炸起几颗火星,那火势又大了一些。
 
背上的刀伤很深,谢宁动一下便疼得咬紧牙关,他无意中瞥见萧邢宇的手上有一些细小的伤口,那锦衣上也有些脏兮兮的,萧邢宇却着急问他:“你身上有没有带药?是我太笨了,我都忘了你还有伤在身……”
 
谢宁怔了下,随即点点头,伸手在怀里拿出一个瓷白药瓶,萧邢宇接过一看,有些疑惑:“这不是我上次送你的药吗?”
 
初次见面时,谢宁被萧邢宇坑了一次,猝不及防的手上受了些轻伤,而后第二次见面,萧邢宇便过意不去的送了他一瓶上好的金疮药,还是宫廷秘药,对伤痕处理很有效。谢宁微喘着气,说句话都觉得艰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你上次给的……”谢宁看着他的手心,又是咳了好几声,才说出话来:“你的手……先上些药吧。”
 
萧邢宇的手也就偶尔拿下笔杆,嫩得没话说,可现在掌上却又许多小口子,萧邢宇有些不好意思的把手藏到身后,赧然道:“我这是刚才生火的时候弄到的,对了……”
 
萧邢宇忙起身在火堆旁的大石头上拿到自己晾在那里的杏色外袍,靠着火堆烤了一段时间,已经干了七八,摸上去暖暖的,萧邢宇拿过来给谢宁道:“你身上衣服都湿了,我给你上药吧,顺道把衣服给换了。”
 
他说着便伸手摸向谢宁的衣襟,可谢宁方才还脆弱地不像话,此时听到萧邢宇要帮他换衣上药,竟猛地往后退去,伸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襟,急道:“你干什么!”
 
萧邢宇有些疑惑,不明白谢宁突然如此抗拒他。
 
“我帮你上药啊。”
 
“不要……”
 
牵动了背后的伤,谢宁喘了口气,略微慌张地道:“你放在这里,我一会儿自己上药……”
 
“可是伤在背上,你自己一个人行吗?”
 
萧邢宇注意到谢宁并不想要他靠近自己,便也不为难,听话地将外袍和药瓶放到谢宁身边,谢宁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道:“我可以的!”
 
萧邢宇虽然觉得谢宁有些奇怪,却也没多问,他想谢宁可能是害羞了?所以才不让他帮忙换药?心底莫名有些欢喜,又有些失落。但为了让谢宁尽快上药,他决定先回避一下,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湿漉漉的,索性说道:“那我出去给你找点水,你自己要快点上药啊!”
 
谢宁蜷缩在山洞一角,有些恍惚地听到萧邢宇的话,见他真走后才松了口气,只是脑袋越发迷糊,背后疼到几乎麻木,他再坚持不住,眼皮子一沉忽然就倒了下去。
 
萧邢宇也就在洞口前徘徊了一阵,湿冷的衣服披在身上,他也止不住冷得发起抖来,在外头等了约莫一刻钟,山洞里依旧静悄悄的,萧邢宇放心不下,便没忍住进去了,可一进去又是吓了一跳,他放在谢宁身边的药和衣袍根本就没动过,而他唯一担心的那个人正蜷缩在他刻意铺好的那堆干草上昏迷过去了。
 
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或者二者皆有,就连昏迷中谢宁抱着手臂瑟瑟发抖,唇色越发苍白,逐渐像青黑趋近,昏迷中还在喃喃呓语些什么。再摸了摸谢宁滚烫的额头,萧邢宇哪里还管得了对方害不害羞,忙上前去将他抱住,试图让他暖和些,而后一手在他腰带上摸索。
 
拧着眉低声嘀咕道:“谢宁,我都是为了你好,你都烧成这样了,再不上药会很危险的,我帮你上药,你醒来可不要怪我啊……”
 
似乎听到了萧邢宇的话,昏迷中的谢宁竟然伸手推拒起萧邢宇来,只是力道太小了,想猫儿抓过一般,唇动了动,说这些什么。萧邢宇一边解他腰带,一边将他揽入怀中,让他先靠在自己肩上,却因此听清了谢宁的呓语。
 
“……疼……好疼……”
 
萧邢宇有些哭笑不得,知道疼了还不让他帮忙上药,非要自己逞强,腰带终于解开,萧邢宇将他的衣衫解开,露出圆润的肩头时,忍不住咽了咽喉咙,而后一本正经地将他后背的衣物拉下露出那道雪白肌肤上的深长刀伤。
 
那刀伤最深处有半指深,伤口还浸着血,一掌长的伤口横亘肩胛骨处,隐约见骨,动辄便让谢宁疼得浑身颤抖,萧邢宇心疼不已,只是慢慢将那黏在伤口处的衣服撕下来时,见到的一处纹身,更让他震惊不已。
 
此时怀中的人忽然呜咽了一声,双手撑在在萧邢宇肩上紧紧握着,昏迷中还在说着疼,只是萧邢宇已经无暇去关心这些了,他怔怔地盯着谢宁纤瘦的背上。
 
雪白肌肤上纹着一枝傲然盛开的金色牡丹,娇艳欲滴,栩栩如生,在纹身之上的伤口还在淌血,嫣红血液顺着滑腻肌肤流下,将那朵牡丹映得更加瑰丽。
 
在萧邢宇的记忆中,他记忆中有一个人,背后也有这么一个精致的纹身,却是被他的七弟萧潜年轻时一时兴起,亲自绘制纹上的。
 
萧邢宇见到那个人时,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冤魂跟在萧潜身边,也跟在那个人身边,日夜看着他,自然对他的音容笑貌,身份特征十分熟悉。
 
萧邢宇膛目结舌地望向谢宁,想要将他的面具解下来看个究竟,然而这个纹身就足以证明他的身份了。
 
他见过萧潜的画,其中有自己的画风,旁人很难模仿,而且这个纹身他前世死后,魂魄跟在萧潜身后时不止一次见过,如今还记忆犹深。
 
其实他已经不需要再揭开谢宁的面具了,因为这张脸他前世见过,且早已刻在心上。
 
谢宁,原来就是谢汝澜吗?
 
第53章
 
萧邢宇是被毒死的,彼时萧潜初登宝座,许是察觉到了萧邢宇私底下的一些动作,猝不及防的,萧邢宇日常的膳食中便被下了鹤顶红,那杯毒酒饮下时,萧邢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会死。
 
鹤顶红不愧为是顶尖毒药,入喉不久,萧邢宇便在极致的痛苦当中倒下,指尖无意识的扯住了华贵的桌布,桌面的美味佳肴瞬间随着他倒在地上,萧邢宇甚至来不及吩咐手下看顾好母妃和弟妹,便已阖上了眼睛。
 
再有意识已经在萧潜身边了,他记得自己该是死了的,果然,他能看见自己的身体,却不能用自己的身体触碰到任何人,任何东西,当他怒极想要冲上掐住萧潜的脖子时,惊悚地发觉自己穿过了萧潜的身体。
 
从此萧邢宇便已魂体留在宫中,且只能待在宫中,纵有不满,也无法报仇,无法发泄,久而久之,他的愤怒便渐渐平静下来,只是对萧潜的恨意越发深刻。直到他死后一年,萧潜除去所有对他有威胁的人,从宫外将一个俊美青年带回来,且排除众议,将他立为皇后。
 
前朝不是没有过男妃,但男后是第一个,纵使朝中大臣以死上谏求他收回成命,那个叫谢汝澜的男人还是坐稳了皇后的位置。一时间,贵妃被赐死,后宫众妃皆发往庵堂削发为尼,谢皇后在宫中一枝独秀,更是独宠椒房。
 
萧邢宇从一些碎嘴的宫婢口中听过这个谢皇后的传闻。
 
谢皇后,名谢汝澜,长安人士,出身不高,只是一个镖局的少爷,为后时也不过二十有二,相貌体仪也确实出众。
 
这么一个男人,却能让萧潜为他废去贵妃,清空后宫,不顾众人异议将他立为皇后,其实也有那么一段渊源。宫婢们看不见魂体的萧邢宇,一边在椒房殿打扫一边小声议论。
 
说谢宁和萧潜早就相识,还曾经在萧潜的王府上待过几年,后来因为被贵妃,昔日萧潜府上的宠姬李氏因嫉妒,与其父李尚书设计构陷谢汝澜的父亲,镖局一日被查封,谢汝澜的父母也死在狱中,而萧潜非但没有出手相救,还任由谢汝澜被赶出王府。
 
有人见过谢汝澜收走了父母的遗骸,之后谢汝澜便再无踪影,不知道萧潜有没有派人去找,谢汝澜再回来,已经是两年多后了。
 
萧邢宇听了许多八卦,心里对这个谢汝澜有些好奇,而坊间更有传闻,萧邢宇死得蹊跷,是因为色迷心窍,欲对向来宠爱的皇帝弟弟萧潜不轨,所以才被秘密赐死。说起来,谢汝澜被封后后,死去多年的萧邢宇也被坊间拿出来说事。
 
算起来他们该是情敌的关系,萧邢宇初时是有些讨厌谢汝澜的,不过并非是因为他们所谓的“情敌”身份,但也和萧潜有关,萧潜身边的人,萧邢宇都不喜欢,与爱屋及乌同理,恨萧潜的同时也恨上了萧潜喜爱的人。
 
谢汝澜进宫后乃至到册封大典,萧潜都没去看过他,直到帝后大婚,萧邢宇才跟在萧潜身后见到了这个谢皇后,却没想到,谢皇后是被捆着手脚绑在龙床上的。没看清谢汝澜的脸,萧潜便迫不及待地解去龙袍,洞房花烛夜,自是行巫山云雨之事去了。
 
之前知道谢汝澜一直在被喂药,但还谨慎到用绳子绑起来,萧邢宇虽然好奇,也没好意思看下去,躲到外间听了一宿活春宫,一转脸便在铜镜里见到了自己的身体,突然想起来,鬼果然是不会脸红的。
 
龙床那边偶尔传来萧潜的喘气声,间杂着谢汝澜明显是痛极了才发出的惊喘,初时更是险些和萧潜吵起来,只是他被捆着手脚,还是咬了萧潜一口,萧潜气极了,更不会放过他。
 
那个嘶哑的声音甚是好听,只是很是痛苦,一宿过去了,萧邢宇才听到他说过一句话,他让萧潜杀了他……听起来更像是强迫一般,萧邢宇更是好奇这个人。
 
待次日萧潜走后,萧邢宇才摸进去内间去看那个叫谢汝澜的人,他弟弟的心头好,那人此时正背对着他,如瀑长发散在玉枕上,锦被遮盖住对方的身体,却露出一半后背。雪白而纤瘦的背后被掐出一些紫红痕迹,后颈处也有许多暗红暧昧的吻痕,更别提身前了。
 
萧邢宇头一眼便瞧见了谢汝澜后背的那处纹身,栩栩如生的金色牡丹,一看便是萧潜的手笔,在雪一般白嫩的肌肤上悄然盛开。光背后一眼,见过不少美人的萧邢宇也不得不赞叹一声,萧潜的眼光的确不错。
 
忍不住想看看他的脸,萧邢宇刚要飘过去,便见那谢皇后缓缓转过身来,萧邢宇还道是自己被发现了,动也不敢动,看到那张脸时,瞬间便被惊艳不已。
 
不愧是萧潜看中的人,谢汝澜的容貌的确极其出众,虽也是个俊美男子,却不过分阳刚,也不显女气,五官精致柔和,面容有些消瘦苍白,那双温柔清澈的眼格外夺目,微微泛着红的眼眶形若桃花,却是个冷清昳丽的美人。
 
萧潜和萧邢宇的喜爱类型其实差不远,萧邢宇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谢汝澜的确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他愣愣地看着谢汝澜皱着苍白的脸慢慢坐起来,那双好看的眸子转向他所在的方向时,仿佛真的看到了萧邢宇的存在一般,让萧邢宇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直到谢汝澜将视线移开到桌上,掀开锦被披上衣衫起身时,萧邢宇才想起来自己如今已经是个鬼了,对方根本不可能见到他。
 
便放松下来,看谢汝澜径直地越过他,趔趔趄趄往桌边走去,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时,还道是他原来是想要喝水,却听“哐当”一声清脆无比的破碎声,萧邢宇狐疑地望着谢汝澜捡起一片方才被他摔到地上的茶杯碎片,而后拿着那尖利的碎片,对准自己的手腕划过,鲜血随即喷涌而出……
 
萧邢宇这时已经被吓呆了,可谢汝澜面上不但不显痛苦,更是明显地愉悦起来,慢慢地跪坐在地上,那双眸子似疯狂一般盯着手腕上涌出的鲜血快速地将地毯染得艳红,却也一声不吭。萧邢宇知道他这样是会死的,但他这是在寻死?
 
哪有人新婚第一天就寻死的?萧邢宇听说过,但从未亲眼见过,他忽然心生一股冲动,想要救这个人,可是他根本做不到,一人一魂,一坐一站,明明距离不过两步,却是隔着生死这一大鸿沟。
 
萧邢宇死后第一次这么着急,这个谢汝澜实在是叫他太惊艳了,第一次“见面”就让他见到这么血腥地场面,心道别让他死吧,来个人救救他。
 
约莫半刻钟后,外间终于进来一个小太监,在外间低眉顺眼地恭顺问皇后娘娘是否要起了,而谢汝澜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趴在地上昏迷过去了,那小太监问了几遍都没人回答,像是要退下去了。
 
萧邢宇这时才回神,穿过屏风到了外间,他虽然碰不到萧潜的身体,却也可以对别的一些人作怪,比如身体虚弱的男人和阴气盛的女人,他便在那探头望向内间的小太监身后吹了一阵阴风,果然那小太监吓得往前滚去,趴在地上时便见到了屏风下的地面上,被染得鲜红的地毯。
 
那小太监忙爬起来跑进内间,新皇后已经倒在血泊奄奄一息,那小太监吓得往后倒下,而后朝外惊恐大叫……
 
耳边传来一声痛苦的呜咽,萧邢宇瞬间回神,他如今已经复活了,那些事情也是他记忆中很久之前,却是他没有复活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
 
现在他回到了刚喝下毒酒的时候,他活过来了,一切都变了,方才回忆中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靠在他怀中的谢宁,不,此时应该叫谢汝澜了,他背上伤口的血痂随着衣物除下也被撕下来,非但染了一背的血,也叫他疼得受不住,眼角都含了泪。
 
萧邢宇急忙按住乱动的谢汝澜,抓过药瓶往他背上的伤口上倒上药粉,不管如何,此时他该救人的。只是沉着脸,难得的严肃认真。
 
初时药粉会被涌出来的鲜血冲掉,而药粉碰到伤口,谢汝澜便会疼得在他耳边直抽气,手上也推拒地更厉害,无意识中使劲抓挠他的肩背,皆被萧邢宇冷着脸一一忍下,药的确很好,很快便止住了血,在伤口处糊了厚厚的一层药粉。
 
似是因为血流得太多了,谢汝澜已经深度昏迷过去,不再挣扎,萧邢宇便轻柔地将他侧身放倒在干草上,吃力的撕下自己长衫的衣摆,再撕成长长的布条,手上虽有些笨拙,却也沉静地给谢汝澜包扎起来。
 
这一番忙活下来,萧邢宇手上的小伤口也被磨得出了血,他却好像一点也不疼一般,再替谢汝澜换去那一身被血液湿透的上衣,而后拿谢汝澜的里衣轻柔擦去血迹,用自己的外袍将他裹起来,那清瘦的身体终于不再发抖,安然地睡去。
 
手掌上还有些干透的血迹,但不是他自己的,萧邢宇知道这是谢汝澜身上的血,他竟也不知道自己在识破谢汝澜的身份还能如此冷静地做完这一番动作,但心底还是有些希冀的,颤抖着手伸向谢汝澜的面具。
 
心想,或许不是他呢?
 
抱着这几乎微弱不到万分之一的侥幸,萧邢宇的手将他的面具缓缓揭开,露出了一张苍白而熟悉的面容,这张脸,萧邢宇曾在宫中见过他千万次,却不可能会认错。
 
果真是他……
 
萧邢宇眸中恍然失神,指尖越发颤抖,竟也能保持冷静,仔细地给他将面具戴了回去,而后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出了山洞。
 
第54章
 
从谢宁回来救他,到替他挡刀这个过程,虽然时间很短,但也足以让萧邢宇想明白一些东西,他自重生以来,谢宁于他的大恩大德,他怕是难以报答了,也在同时心中也在悄然而快速地滋生着什么。
 
他随谢宁纵身跳下山崖,只为握住他的双手,且也只想紧紧握住他的手,想告诉他,他的心里眼里已经全是谢宁了,大恩无以为报,那边以身相许,哪怕同死,他也在那一瞬间冲动地做下了决定。
 
可是现在,萧邢宇蹲坐在山洞口,望着灰暗的天幕,与那磅礴大雨,竟有些迷茫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心悦谢宁的时候,却让他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谢宁就是谢汝澜,他一直在找的谢汝澜。
 
萧邢宇不是退却,只是彻底迷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知道自己是一定要跟萧潜作对的,但若是自己护不住谢汝澜,谢汝澜的命运是否还会想上一世那般,在一年后,被抓回皇宫,被迫成了一国之后。
 
在那时,他会彻底被废去武功,失去了唯一的羽翼,永远被囚禁在椒房殿中。
 
而还有一个最可怕的结果,那就是死。
 
萧邢宇知道谢汝澜在第一次自杀后并没有死,而后被萧潜拿捏住了他的弱点,用他父母坟墓中的尸体做威胁,让他安生在宫中做他的皇后。谢汝澜自认亏欠父母良多,自然不会再与萧潜作对。
 
从那之后,谢汝澜便安静下来,像个木头人一般,任萧潜摆布,态度永远是淡然冷漠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连活下去都是因为被迫的。默默地在他身边待久了,萧邢宇才知道,谢汝澜不是真的无欲无求,他是害怕了。
 
萧潜会用他在乎的一切来威胁他,甚至不悦时会将他在意的所有都抹杀掉,谢汝澜害怕了,不敢表现出对旁人一点热络,看起来比苦行僧还要淡漠,但他也不愿意的。谢汝澜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却硬逼着自己变成一个冷冰冰的笼中鸟。
 
萧邢宇可以在谢宁面前装傻逗他笑,却不知道该怎么和谢汝澜相处,这个让他心疼到骨子里谢汝澜,精美得仿佛一件传世的瓷器,碰一下便要凋零破碎,可怜,心疼,却不敢靠近。
 
但是偏偏,谢宁就是谢汝澜。
 
萧潜对谢汝澜或许是真的有爱的,甚至爱得疯狂,但是谢汝澜心中却没有他。
 
萧邢宇明白这个道理,你喜欢别人,是你自己的事情,跟别人没关系,别人不是一定也要喜欢你,但你明知道别人不喜欢你还要强迫别人,那便不是爱了,只是给心悦之人拷上一道枷锁,他不但不会回应你的感情,还会更加厌恶你。
 
若是他们相爱,萧邢宇便死了这条心了,可谢汝澜却不是心甘情愿的被强制了许多年,心中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恨萧潜,有些道德的人都不会认同他们在一起。
 
而萧邢宇之所以一定要找到谢汝澜的原因,不但是因为上一世在死后那十几年里,一直跟在谢汝澜身边看着他的所有经历,感同身受,想要帮他一把,更是因为他心疼谢汝澜,心疼得喜欢上了他,不愿意再看他受苦。
 
只是那种感情,萧邢宇也很难形容,谢汝澜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甚至都没有见过他,不知道有只死鬼一直跟在他这个活人身边,但这只鬼偏偏爱上了他。
 
这种莫名的感情,直到碰上了谢宁,才渐渐被萧邢宇遗忘,一个活生生的人,能和自己接触的人,还帮过自己许多次的美人,萧邢宇已经很遏制自己的感情了,直到坠崖那一刻,终于想明白了。
 
于谢汝澜,他更多的是不甘和心疼,但于谢宁,他才是萧邢宇等待已久的命定之人。
 
可当萧邢宇想明白这一切的时候,这两个人却变成了一个人!
 
萧邢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呆呆地望着苍茫雨幕,天边轰隆隆地直响不停,不时劈下一道雷电,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天地撕扯开来,猛地一道雷劈下,将六神无主的萧邢宇震醒。
 
他猛地想起来一件事。
 
谢宁……不,从今往后该叫谢汝澜了,他进宫后第七年会死!
 
不到而立之年,便已油尽灯枯,也是这么一个雷鸣交加的雨夜,众太医跪在皇帝面前,被斥骂了一通,而后扔下一句,皇后若有事,你们整个太医院提头来见朕!
 
然还是留不住谢皇后的命,大夏武德八年,六月二十五日戌时末,谢皇后宾天。
 
萧邢宇突然间站起来,往山洞里冲去,温暖的火堆旁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虚弱得仿佛没有呼吸了一般,萧邢宇手指颤抖的摸到了谢汝澜的鼻前,许久,才感知到微弱的鼻息,这才松了口气。
 
忽然意识到,在生死面前,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还在纠结什么呢?谢汝澜被萧潜强迫过,带回过王府一年多这是事实,他也不是在意谢汝澜身体是不是被萧潜碰过,为何还要纠结那么多?
 
只能怪他自己回来的晚了,没能回到最初谢汝澜最好的时候,也还好现在也不算太晚,后来的事情也还没有发生,被强制在宫中被逼迫的那些荒唐事也还没有发生,他完全来得及改变啊!
 
自此也下定了决心,不论是谢宁还是谢汝澜,不都是他萧邢宇所爱之人?只要他安好,萧邢宇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悄然握紧了谢汝澜温暖的指尖,萧邢宇忽而笑了起来,明知他听不到,还是郑重地在他耳边起誓:“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只要你好好的,从今往后,我萧邢宇只要还活着一日,我此生最大的使命就是护你周全。”
 
谢汝澜没听见,只是昏迷中还皱了下眉,萧邢宇索性笑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反正这辈子,你都是甩不掉我的!”
 
此时的谢汝澜自然不会给他回应,萧邢宇却是长舒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是单方面的感情,不敢奢求谢汝澜的回应,再而言之,谢汝澜是受过很多苦的人,心防也重,自然不会那么快就接受他。
 
但能和谢汝澜在一起,萧邢宇便很开心了,他拉着谢汝澜的手在唇边印下一吻,小声而幼稚地说道:“那我就给你盖章了。”
 
笑眯眯地望着昏睡中的人,萧邢宇的耳根也在悄然泛红。
 
想通了之后的萧邢宇一心守在谢汝澜身边,只是谢汝澜虽然上过药了,不久后便全身发热起来,额头尤其是滚烫,萧邢宇自小在宫中生活,倒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他母妃虽然是贵妃,却也是从小小的贵人爬到这个位置的,知道宫中很多东西不能吃,不能乱碰,又害怕自己看顾不过来,让人趁人之危害了萧邢宇,特地让精通百毒的人教了萧邢宇几下子。
 
可萧邢宇学不会,却好像对学医有些兴趣,便会常跑去太医院瞧上几眼,更是因为一个漂亮的小哥哥也会常在太医院出没,萧邢宇更是跑得勤快了,后来才知道,那个小哥哥是前太子妃的亲族,因为前太子获罪,险些株连九族,他们一家被牵连到,贬为庶民,但那个小哥哥的母亲身体不好,他便拜了太医丞为师亲自学了医术给母亲调理。
 
跟在那个小哥哥身后的萧邢宇也学过几下,但他的心思已经被小哥哥勾走了,什么也没学成,可到底也有了些基础。谢汝澜体外受重创,过后定会发热,若能熬过这阵高热,便能醒过来,是熬不过去,怕是性命有虞。
 
萧邢宇打起十二分精神细心地照料着谢汝澜,进进出出,不断地给他换去放在额上的湿布,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冷硬的地面上凉凉的,躺的久了便会被湿气入侵,脑袋热的烫手,让他梦魇中也皱紧眉头,看似很是难受。
 
深夜时外头的风雨还没有停下,山洞里却越发阴冷了。
 
谢汝澜下意识地靠近萧邢宇,苍白唇瓣一直在发抖,梦呓连连地喊着爹娘,语气悲恸不已,时不时面露恐惧,这一夜终究是过去了。
 
谢汝澜醒来时,那人正要用湿布给他擦拭额上的冷汗,见谢汝澜睁开双眸亦是愣住。
 
恍惚间谢汝澜竟是长长的松了口气,声音嘶哑地问萧邢宇。
 
“……我还活着?”
 
萧邢宇木然点头,愣愣地看他许久,猛地大声长笑起来,像是个疯了一般激动不已,而后又长舒一口气,声音似很疲惫,轻叹道:“你终于醒过来了!我就知道你会醒过来的!”
 
谢汝澜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身子要坐起来,萧邢宇反应过来便上前扶住他,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叽里呱啦地问了一通:“你饿不饿?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小心点别扯到背后伤口了!要不我先去给你找些吃的,这里有水,你喝点吧?”
 
他在边上拿起了一个翠绿竹筒,横切面很平整,这还是他今早在外头砍的竹子,用谢汝澜的长剑砍的,果然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将那竹筒当做杯子用,里面盛着清水,正要递给谢汝澜,却听谢汝澜突然惊道:“我背上的伤,是你上的药?”
 
萧邢宇心尖的喜悦顿时被浇灭,顿时想起来,他还没想好怎么跟谢汝澜解释这一茬。缓缓转身,见到的就是谢汝澜慌张的双眸,甚至下意识的伸手去触碰背上的伤口,脸上的面具,而后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披着的那件杏色锦袍……
 
那料子极好,软软绵绵的,还能冬暖夏凉,这不是他的衣物,谢汝澜自然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萧邢宇的衣服。倏地瞪大眼睛望向萧邢宇,却也不开口,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等着萧邢宇说些什么,他才好开口。
 
萧邢宇在那无辜如小鹿般的目光看了许久,怎好不说些什么让他安心,想了下,傻兮兮地胡扯道:“我给你上的药啊……对了,你背上的纹身真好看,哪个师傅纹的?介绍给我认识下呗,我也很喜欢,想找他也纹一个……”
 
第55章
 
话说完后萧邢宇自己都吓怕了,他这么说不知道谢汝澜会怎么想,会不会难过?或是生气?生气骂他神经病也好,还是不要难过的好。
 
可谢汝澜似乎还松了口气,只是闷闷地回道:“下次见面再说吧。”
 
谢汝澜心中却道最好永远也不要见面,但还好萧邢宇似乎没认出他来,更何况他们从前也没见过面,谢汝澜的面具还在,也放心许多,方才那点慌张也没了,山洞外已经不再听到风雨声。
 
谢汝澜道:“雨停了吗?”
 
他这么问萧邢宇悬着的心才放松下来,也对,谢汝澜本来就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小心翼翼地望着谢汝澜,回道:“今天早上雨就停了,我还在想再过一会儿你要是还醒不来,我就背着你去找人。“
 
谢汝澜忽然咳嗽起来,更显虚弱,萧邢宇手忙脚乱地将水递过去。
 
“你先喝点水吧!”
 
谢汝澜就着他的手抿了口清水,经过水的润泽,喉间也舒适多了,谢汝澜小喘着气,目光有些闪躲,哑声道:“谢谢你救了我。”
 
说起来,萧邢宇跟着他一起跳下山崖的时候,谢汝澜可是被吓到了,而他能活下来,也全靠萧邢宇。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谢汝澜又急忙说:“我现在好多了,这里荒郊野岭的,我们这就走吧,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萧邢宇知道,他们现在在这破山洞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给谢汝澜温饱都做不到,而且谢汝澜的伤势不能再拖下去。现如今真的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人了,便不能只依靠着别人了,况且他还要照顾谢汝澜。可萧邢宇还是不放心。
 
“你的伤还没好,我们先别急着走……”
 
“我们没有药了。”谢汝澜道:“我可以走的。”
 
眸中依旧坚忍,萧邢宇愣了下,那是他后来遇上的谢汝澜所失去的活力,有些感慨,他之所以会回来,是不是天注定让他来帮谢汝澜的呢?
 
最后还是拗不过谢汝澜,他们决定这就起身,只是谢汝澜却低头拢紧萧邢宇那件与他而言稍显宽大的外袍,里侧亵衣和玄色外衫早不知道被萧邢宇弄到哪里去了,萧邢宇身形比他高大些,但也就是个空架子,谢汝澜身上裹着萧邢宇的外袍,确实是宽大了些,且露出小半个白皙胸膛。
 
萧邢宇斜眼便见到了他这一小动作,顿时耳尖红红的,谢汝澜虽然流了很多血,身上却没有很浓重的血腥味,大抵是萧邢宇擦拭得干净,但谢汝澜的身体一直隐约带着一股淡淡幽香,昨夜出了一身冷汗,到了现在那香味便特别明显。
 
对方还是个香喷喷的美人,萧邢宇再反观自己,身上破破烂烂,脏兮兮的还有些汗味,他自己都受不了这样狼狈的自己。
 
想起谢汝澜那个人称香美人的娘亲,萧邢宇可以理解为何他在谢宁身边时总是能闻到一阵淡雅清香,身上天生便带香,虽然于一个男人而言有些滑稽,但落到谢汝澜身上,萧邢宇却觉得这是上天给谢汝澜的恩赐,还有完美的容貌,哪点都特别戳萧邢宇的欢心。
 
谢汝澜却有些不大高兴,小声地问萧邢宇:“我的衣服呢?”
 
方才想入非非的萧邢宇这才回过神来,在已经熄灭的火堆旁一个用树枝简易搭建的架子上将那些布料拿下来给谢汝澜,特别开心地道:“你衣服上都是血,我就帮你洗干净了,刚好也晾干了。”
 
不过萧邢宇向来嘴贱,忍不住又多说了一句。
 
“我觉得你穿别的颜色更好看,老是穿着一身黑有些老气横秋的。”
 
谢汝澜似乎被他的话噎到了,手中拿着衣物,半晌才憋出来一句话:“我爹娘三年孝期未过,我总不能向萧爷这般穿着光鲜吧?”
 
萧邢宇这才想起这茬。忙摆手道:“你别生气别生气!是我错了,你为爹娘守孝,我还多嘴多舌,该打,该打!”
 
他说着还真的抬手打了自己的嘴巴,谢汝澜的便泄了气,其实他也就是随口拿那话来搪塞萧邢宇的,这傻子,还真的当真了……
 
低头间唇角轻轻抿起,谢汝澜很快恢复了往日冷淡,说道:“你先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本该听话走开的萧邢宇却傻乎乎地问:“可是你受伤了,要不我帮你吧?”
 
谢汝澜抿着唇斜他一眼,还没说话,萧邢宇便立马改口:“好吧好吧,我出去就是了!”
 
他起身抱起边上的长剑,与替谢宁换衣时在他身上取下的短剑便出了山洞,走到洞口时念叨道:“我在洞口等你,你要是自己穿不了,一定要叫我啊!”
 
悄然间,谢汝澜笑了起来,低声骂了句:“笨蛋。”
 
若不是他没从萧邢宇眼中看到一丝轻慢,萧邢宇此时已经不在人世了,看过他身后纹身的人,就算不知道他是萧潜要抓的人,谢汝澜都不会让他活下去。
 
萧邢宇并不知道,初见萧邢宇时,谢汝澜便认出了他的身份,且对他有些厌恶,才可以诓了他一笔。但谁也没想到,谢汝澜也许只是一时冲动想找萧邢宇晦气,到最后却也真心帮了他,甚至刚才得知萧邢宇见到了自己纹身的那一刻,谢汝澜心里莫名地慌张起来。
 
突然间有种冲动,他问出那话时,指尖已经触碰到边上的短剑,心想,倘若萧邢宇知道他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谢汝澜,那就杀了他!若不知道,那就最好永远也不要知道。
 
他竟然害怕萧邢宇识破自己的身份。
 
之前萧邢宇和蓝庭生谈话间谢汝澜得知,萧邢宇是见过他的,且还夸他好看……谢汝澜倒也不觉得哪里不对,相反还有些欢喜,那时心中道这个笨蛋还有些眼光。可到了现在,谢汝澜便分不清他是如何看待萧邢宇的了。
 
待谢汝澜换好衣服出来后,外头天空已经放晴了。
 
草木上还沾着层层露水,山间的鸟儿鸣声清脆,这个山洞处于山脚树林边,不知道萧邢宇是怎么找到了。背上伤口还在发胀发疼,谢汝澜抱着萧邢宇给他的那件外袍扶着山壁一步步走出来时,见到那湛蓝晴空顿时有些感慨。
 
稍微思考了一下,他为何要拼了命的就萧邢宇?险些将自己的命搭上去了,想想还是没想出答案来,或许是在萧邢宇这笨蛋让江月楼将自己带走的那一刻,突然就脑子进水了吧。
 
萧邢宇扛着剑过来扶住他,谢汝澜往前走了几步,前面不远有个河滩。
 
谢汝澜在河滩边看了许久,问道:“我们现在在哪?”
 
萧邢宇摇头:“不知道啊。”
 
不知道语气还这么轻松,谢汝澜叹了口气,他都看见萧邢宇在笑了,不明白他在笑什么,推开萧邢宇扶在他手臂上的手,指了一个方向道:“那我们沿着河滩往那边走,天黑之前应当能找到人烟。”
 
萧邢宇自然是言听计从,他刚才都惹谢汝澜生气了,这会儿一句忤逆都不敢,像个孙子一样什么都听谢汝澜的,盼着他能消消气。
 
阳光照耀在河水上,漾出层层波光,温暖而秀美,谢汝澜正要抬步,想起来手上还拿着萧邢宇的外袍,便递还给他,道:“你的衣服,还给你。”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有气无力地样子,萧邢宇才想起来他忘了给谢汝澜找吃的了,但他还是接过了外袍,却在下一瞬间,将折叠好的柔软衣料展开,披在谢汝澜身上,俊朗的面上微拧着眉。
 
“你身上有伤,不能着凉,应该多穿些的。”
 
谢汝澜发愣,侧首看着萧邢宇细心地整理着肩上衣物的皱褶,有些无言。可见萧邢宇忽然间神色凝重地看着他的脸,看得谢汝澜面上有些发烫,不得已开口问他:“还有事?”
 
萧邢宇还是有点不甘心,他咬了下唇,忍不住买惨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还没见过你的脸,你能不能把面具摘了,就让我看一眼,一眼就够了。”
 
刻意伸出食指比划着,谢汝澜却在瞬间拒绝:“不行!”
 
萧邢宇面上委屈,像个小孩子一般不依不饶的说:“为什么不行?我们现在都这样了,还不能看你的脸吗?”
 
当然不能看!萧邢宇隐晦地提起过他见过自己的脸,谢汝澜并不想让他认出来自己,但萧邢宇明显看出了谢汝澜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还在想着怎么拒绝萧邢宇,忽然萧邢宇便伸手在他脑后一拉,面上一凉,谢汝澜就是躲也躲不及,木楞楞地瞪着萧邢宇。
 
只要他有异动,那就马上……
 
可是萧邢宇却让他更加震惊,趁人之危取下谢汝澜的面具后,望着对方即使苍白如纸,仍不失冷清昳丽的容颜,笑得很是满足。
 
“这就对了吗,你我也算是同生共死好几次,即使谈不上知己好友,但也应该坦诚相见不是吗?”
 
谢汝澜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萧邢宇不是说过……见过他吗?而且为何不是好友也要坦诚相见?这是什么理论?
 
萧邢宇却是被他眨眼间的风情迷得险些流了口水,强装镇定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要把脸藏起来?你是杀人无数的通缉犯,还是惹上了什么恶霸,在到处追杀你?”
 
谢汝澜茫然摇头,当然不是因为这些。
 
萧邢宇便拍掌笑道:“那不就对了!”
 
什么对了?谢汝澜越发糊涂了。
 
萧邢宇扬手就把谢汝澜的面具扔到河中,那急湍的河流瞬间将面具冲走,谢汝澜哪里还控制得住理智,上前两步却被萧邢宇拉住,谢汝澜生气地冲萧邢宇吼道:“你为什么扔了它!?”
 
萧邢宇却捏住他的双肩,又是一脸奇奇怪怪地郑重。
 
“有我在你身边,你就不需要躲躲藏藏,也用不着这个面具。”
 
“……”
 
谢汝澜心中烦乱,想问这人到底在说什么,欲哭无泪地望着被冲走面具的河面,他戴了那么久的面具,此时早已没影了。萧邢宇认真解释道:“我是说,我想要报答你,用我全部力量来保护你。”
 
谢汝澜皱着眉回神,萧邢宇继续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但我萧邢宇是你救下的,我这条命就跟你姓谢了,你不要委屈自己,有什么问题尽管跟我说,我帮你解决!”
 
几乎是拍着胸脯立誓了,谢汝澜抽了抽嘴角,道:“你想多了,我没让你报答……”
 
他心里还有好多疑惑,萧邢宇不是说见过他吗?怎么摘了面具,反倒认不出来?难道他之前说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谢汝澜越想越觉得不可能,但不排除萧潜自他之后又逼迫了什么人,若是萧邢宇要找的那个人不是他,想要保护的那个人也不是他……谢汝澜心里顿生不适,他现在心烦意乱,根本没办法好好静下来思考。
 
只能听着萧邢宇继续胡扯,“我是一定要报答你的!你相信我,我会对你好,永远只对你一个人好……”
 
“……行了吧,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呢?”
 
若不是熟知萧邢宇偶尔会有不着调的时候,谢汝澜就真的信了。面具丢了也就丢了,看萧邢宇也不像是在撒谎,谢汝澜也只能作罢,只是还有些头疼。
 
“我们还是先上路吧,再磨蹭下去,到天黑也找不到人烟。”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心意剖白被中断,萧邢宇知道谢汝澜还没意识到他的心意,不想逼他,只好忍气吞声,“好吧。”
 
只是谢汝澜刚要抬步,萧邢宇却在他面前弯下腰背对着他,不容拒绝地语气说着:“你上来,我背着你走。”
 
谢汝澜心尖一暖,摇头道:“我可以走的。”
 
萧邢宇知道谢汝澜固执,想了下回身商量道:“那这样吧,我先背着你走,到我背不动了,我再放你下来,你看怎么样?”
 
谢汝澜还是摇头,直言道:“算了吧,你看起来那么弱,我怕我会被你甩下来。”
 
萧邢宇顿时哑然,心中却委屈极了,我要是真的那么弱,你是怎么被我背到山洞里的?好吧,萧邢宇只能先不去管谢汝澜眼中他这么废柴的形象,坚持说道:“不行!你的伤很严重,让我背着你吧,你不用想太多,就把我当成你的坐骑好了!而且你也是我的恩人啊!”
 
又拿出报恩那一套,萧邢宇是摸索出谢汝澜现在对这一套没办法才这么做。谢汝澜确实也是累了,便由着萧邢宇去了,接过萧邢宇手中的双剑,沉默地伏在对方宽厚到让他有些不可思议的背上。
 
很暖和,很舒服,还有些莫名的……安心?
 
谢汝澜甩了甩头,将那些想法抛之脑后,萧邢宇却也不费力地站起来,想了下忍不住解释起来:“其实我真的没那么弱,而且你真的很瘦啊!你平时都吃些什么?肯定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吧,以后要多吃些补回来才是……”
 
“你够了!到底还走不走了!”
 
谢汝澜终于忍无可忍,怒斥出声。
 
萧邢宇嘿嘿一笑,步伐轻松地踏上了路程,他不觉得重,背着心仪之人,怎么会重呢?要他背一辈子他都求之不得。
 
谢汝澜很少会这般生气,今天也是被突然不着调的萧邢宇气着了,许久后才冷静下来,头脑有些昏胀,没办法只能靠在萧邢宇肩上,精致的下巴动了动,弄得萧邢宇肩上有些痒痒。
 
谢汝澜闷声道:“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把我放下来自己走。”
 
“嗯,听你的。”
 
萧邢宇语气轻快,似乎很开心,就差哼起小曲儿来了。谢汝澜却越发觉得眼皮子沉重,艳阳暖光照在身上,很快便困得睁不开眼睛,背着他的人身上既温暖又舒适,谢汝澜下意识地揽住萧邢宇的肩膀,双腿也紧紧环住对方的腰。
 
半梦半醒中迷迷糊糊地重复念叨着:“别把我甩下去了……”
 
听得背着他的俊美青年忍不住笑出声来,耐着性子柔声回道:“知道了知道了,我永远也不会把你甩下的。”
 
第56章
 
到底谢汝澜还是没有被放下来,他很快便乏了,靠在萧邢宇背上睡去。炽热的呼吸打在萧邢宇颈侧,萧邢宇的脸竟也莫名的红了起来。
 
走得久了总会累了,临近黄昏,萧邢宇气喘吁吁地爬过一个山头时,终于见到了一个不小的村庄,家家户户屋顶都冒着炊烟,空气中传来阵阵热饭菜的味道。
 
萧邢宇长舒一口气,步伐急匆匆地走进村庄。
 
走进一户正在院子里吃饭的人家时,村民见他们二人穿着破破烂烂,还背个面色苍白,虚弱得几乎没有呼吸的人时都吓了一跳。
 
而后好心的村民收留了二人,萧邢宇生平头一遭这般狼狈,嘴上不断地说着谢谢,几乎要感激零涕了。
 
那好心收留二人的村民叫丁勇,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壮汉,靠种田为生,萧邢宇背着谢汝澜来时他正在和妻子幼子吃晚饭。
 
在农户家安顿下来,谢汝澜的身体又再度发起热来,萧邢宇顾不上自己,急得团团转。
 
幸得丁勇给他找来了村里的老大夫,那老大夫来看过谢汝澜的伤势,把了脉后摇头叹气,带着浓重的土话口音说道:“这个年轻人伤得太重,老头子这里的药不好治,也看不好,你得把他带到城里去看看……”
 
老大夫只会些粗浅医术,但好歹给了些药草,让萧邢宇先给人换药,熬过夜后再去城里看大夫。
 
丁勇夫妇帮他送走了老大夫,而后还帮忙煎了药,萧邢宇关上门后小心翼翼地给谢汝澜换了药后,丁勇和妻子刘氏也端着药敲开了门。
 
萧邢宇有些赧然,头一次这般落魄,还能碰上这么好的人,想了下二话不说在手上摘下来一个玉戒,递给刘氏二人。
 
“谢谢大哥大嫂收留我们,还帮我们这么多,之前遇难,我身上的财物都没了。这个戒指你们拿着,应该能换一些钱,就当是报答二位,你们可一定要收下!”
 
他直接把玉戒塞进了丁勇粗手中,虽然丁勇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好歹也能看出手中这枚碧玉戒指是好东西,先是说不敢收,但萧邢宇态度这般,他们夫妇也只好收下。而后更是热情的拿来一些干净的粗布衣服和被褥,还端来了一些粗粮吃食,劝说萧邢宇先去洗一洗填饱肚子。
 
但萧邢宇忧心谢汝澜,给他喂下药后,额上还是高热不退,烧的脸颊红通通的,看得丁勇夫妇都有些发愣,这辈子怕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
 
萧邢宇素来臭美,在自己的形象温饱和谢汝澜中之间犹豫了一秒,摇头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只能将衣物放下,夫妇二人便出了房间。
 
谢汝澜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天还是亮的,正躺在窄小简陋的木板床上。照顾他的人刻意将他固定侧躺着,怕是会碰到他的伤口,只是那样的话谢汝澜醒来时手臂的肩膀就酸麻不已了。
 
谢汝澜头脑昏沉,正要掀开厚重的棉被起来,便在床沿看到了一个黑脑袋,那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灰衣,坐着一个小板凳就这么靠着床沿睡着了,散落的长发垂落床沿,看上去有些湿润,像是刚洗过还没干,还带着微微湿气。
 
谢汝澜几乎不用想知道这人是萧邢宇,堂堂皇子亲王的尊贵身份,竟也会这般纡尊降贵的穿起最差的粗布衣裳,又照顾了他不知多久。谢汝澜抿着唇伸手推了下萧邢宇的肩膀,那人猛地惊醒,抬头望向谢汝澜,清俊的面上已长出了一些胡茬,眼底有些许乌青,那双带着微红血丝的眸子里却是泛着惊喜雀跃的光。
 
谢汝澜似被那光晃了眼,等萧邢宇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问他要不要起来用些吃食后才反应过来,便也缓缓点头。
 
他两天多不曾吃过东西,虽然肚子已经麻木得察觉不出饿,但谢汝澜见萧邢宇兴奋的端来放在边上的白粥时,还是点了头。
 
那粥还冒着热气,萧邢宇拿勺子舀了一勺,自己吹了吹才送到谢汝澜的嘴边,看得谢汝澜有些难堪。
 
“我自己来吧……”
 
倒不是嫌弃,只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萧邢宇却严肃的拧眉道:“不行,你不能乱动,会牵扯到伤口的,昨晚换药的时候你伤口都裂开了,不要再乱动了,我来喂你就行了。”
 
“……好吧。”
 
不知道这家伙哪里来的胆子跟他这么说话,从前不是很怂很胆小,淡淡看他一眼就不敢忤逆的吗?现如今还敢训他了。谢汝澜心情复杂地张口吃粥,目光却闪躲到一边去。
 
口中白粥很是绵稠,谢汝澜却也明白像这样的农户家是很少会这么熬米粥喝的,米于他们而言并不便宜,更何况熬粥熬得这般绵稠,这么一个碗大量的米,他们一家可以吃好几天。
 
萧邢宇不知是否知道了谢汝澜心中所想,笑着向他邀功道:“你看这粥怎么样?我可是亲自看着丁大嫂熬得,特意嘱咐她煮的绵一点稠一点,你醒来刚好就能喝了。”
 
谢汝澜咽下口中食物,疑惑道:“丁大嫂?”
 
萧邢宇解释道:“是我们现在借住的房子的主人,是他们帮了我……对了,丁大哥借了牛车,一会儿就送我们去城里,你醒来的刚好。”
 
谢汝澜还是没忍住伸手接过萧邢宇手中的碗,皱着眉道:“我自己吃。”还没等萧邢宇再开口,他便又问:“一会儿要去城里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动不得,萧邢宇要是真的不想帮他,早就可以自己走了。
 
萧邢宇也不和他抢了,眸中含着笑望着他道:“这里太过简陋,我们去城里再找大夫……”
 
这时门被打开,一个年轻的妇人端着药进来,见到萧邢宇和谢汝澜二人靠在一块亲密相间的模样是似被吓到了,忍不住多看了眼谢汝澜,有些忐忑地笑道:“这位小哥醒了,萧公子,药熬好了,先让他喝了药吧。”
 
谢汝澜倒也不怕生地道了一句:“多谢大嫂,麻烦大嫂了。”
 
刘氏没想到这仙人似的漂亮青年会跟她说话,顿了一下忙摇头笑了笑,耳尖有些微红。
 
“小哥客气了,先把药喝了吧。”
 
萧邢宇倒没什么觉得奇怪的,伸手接过药碗,刚好谢汝澜把粥喝完了,唇色总算恢复了些水润,萧邢宇看着便心里痒痒。
 
二人又靠得很近,萧邢宇半眯着眼睛望着谢汝澜的唇,笑吟吟地问:“你是要自己喝,还是要我喂?”
 
谢汝澜皱了下眉,怎么觉得萧邢宇笑得好奇怪,连刘氏都微微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二人。萧邢宇尚不自知,咽了咽喉咙又靠近了谢汝澜一些,谢汝澜这次却不大适应地往后缩了缩脖子,皱着眉接过药碗。
 
像是很压抑地道:“我自己喝。”
 
而后苦大仇深地望着碗里的褐色药汁,那药味很是刺鼻,谢汝澜一咬牙便干了半碗,好看的脸更是皱成一团了。萧邢宇却不觉得丑,更觉他这模样可爱,心里默默的记下一笔。
 
原来谢汝澜怕苦。
 
而后刘氏默默地收拾东西下去了,只是临走前还用奇怪的眼神多看了两眼身后亲密靠在一起的二人。农户丁勇也借来了牛车,很快便拉着萧邢宇二人往城里去了。
 
萧邢宇从来没坐过牛车,觉得稀奇的很,还想在前头摸摸那老黄牛,但是因为担忧谢汝澜,自觉的和谢汝澜坐在车板后,还一手揽住谢汝澜,想将他揽入怀中,当然也只敢想想罢了。
 
“你靠着我吧,这样就不会累着了。”
 
谢汝澜莫名地看他一眼,伸手推开他,微皱了眉道:“我还不至于那么弱。”
 
萧邢宇望着被推开的手,面上有些失落,谢汝澜却以为他是为最近的遭遇叹气,手撑在车板上,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村庄,竟也贴心地安慰一句:“你也不必叹气,我想玉姑姑很快就会来找你,到时候你就不用吃苦受罪了。”
 
萧邢宇眼睛一亮,无奈道:“我倒不是怕吃苦,只是你的伤这么严重,我担心你。”
 
“对了,那天要杀你的人你认识吗?”
 
谢汝澜躺了两日,这会儿清醒过来,脑子也通畅许多。
 
想起来那日突然出现的那群杀手,还有那个被他挑开面巾的男人,当时虽然混乱,但谢汝澜也听清了萧邢宇的话,萧邢宇的态度明显是认识那个人的。
 
闻言,萧邢宇正色许多,往身后看了眼,丁勇正在前面赶着牛车,显然并没有听到他们的话。但萧邢宇还是压低了声音,稍微凑近了谢汝澜道:“那人叫罗飒,是我大哥的手下。”
 
谢汝澜微微惊讶,萧邢宇也不打算隐瞒他,老实道:“看来我大哥已经知道了我诈死的事情,还派人来杀我,一次不成功,他肯定不会轻易放弃的。我大哥那个人性情暴戾,我也担心下一次会再连累你。”
 
谢汝澜也就是一知半解,没想到皇家中兄弟相残的事情是真的有的,他还是太年轻了,年轻到几乎没怎么经历过那些尔虞我诈。他的人生路途除了碰到萧潜那个煞星之外还算平坦,自小便在父亲的影响下懂得侠义仁心,更向往于江湖上逍遥自在的生活,全然不屑那些晦暗的心机。
 
谢汝澜只知道人活得简单一点不是很好吗?偏偏他这辈子是没办法简单的活下去了。
 
可是萧邢宇若是真的单纯得如表面那样,他哪里会得太上皇的宠爱,在朝中几乎没什么人会和他过不去,且连萧潜和他大哥都在忌惮他。
 
民间也曾有流言,二皇子死后,最受恩宠的四皇子可能会是储君人选。
 
但算起来萧邢宇应当算是他们兄弟中的一股清流,典型的不爱江山爱美人的风流人物。
 
谢汝澜心底也不希望萧邢宇是在骗他,真的这么单纯就好,千万不要像他的那些兄弟,一个比一个残忍,尤其是萧潜。
 
谢汝澜很讨厌别人骗他,这点从一开始就跟萧邢宇说过了。
 
萧邢宇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一点点的将自己的身份透露给他,虽然知道谢汝澜可能早就猜到了,但是自己坦白的话,萧邢宇认为这应当值得原谅吧?
 
他望着谢汝澜道:“现在是危险时期,我们还是先安顿下来再说吧。”
 
谢汝澜点下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为何要听萧邢宇的话,按照从前的他,理应自己一走了之了。兴许是因为萧邢宇和他一起跳崖了,兴许是因为萧邢宇这两天不眠不休的照顾他。
 
山道上总是颠簸的,谢汝澜手脚酸软乏力,一阵风吹过,将萧邢宇的长发吹到了谢汝澜面前,谢汝澜觉得有些碍眼。自从萧邢宇束发的玉冠被水冲走了之后,他的头发就一直散着。
 
看起来竟多了慵懒柔和,谢汝澜拧了眉,忍不住说道:“我帮你把头发绑起来吧。”
 
他还没觉得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对,反倒是萧邢宇瞪眼看他,脸颊迅速泛红。
 
谢汝澜道:“你的头发总是吹到我脸上。”
 
弄得痒痒的,忍不住伸手去挠,便握住了一截墨发,也不是像他的那般细细软软的,还要粗上一些,好像也更黑一些。谢汝澜握着他的发独自纠结中,微微不满地鼓着嘴,在萧邢宇眼里可要迷死人了。
 
萧邢宇结结巴巴的道:“那那那个!我没有发带……”
 
“那还不简单。”谢汝澜低头撕下衣摆,玄色的布条便静静地躺在掌中,他抬头吩咐道:“低下头来。”
 
声音轻飘飘的,有气无力的样子,萧邢宇心中一软,听话地低下头去,那双手舒展开纤细的十指缓缓撩起他已干透的柔顺长发,仔仔细细的,在他脑后绑了一个高马尾,前面还留下几撮碎发,看上去确实清爽多了,还更添几分随性俊朗。
 
谢汝澜长舒一口气,在他脑后绑了一个结,一边小声地说着:“你的头发刚才弄得我脸上好痒……”
 
萧邢宇更是连耳根都红透,忽然间牛车撵上一块石头,整个车板都震了下,谢汝澜险些要往后倒去,此时腰上却环上一条手臂,将他稳稳当当地捞回萧邢宇怀中。
 
不巧的是谢汝澜额头撞到了萧邢宇的下巴,两人都在同时发出一声痛呼,但萧邢宇却没把那点疼放在眼里,更伸手握住了谢汝澜的腰,心中赞叹不已,真是好细!
 
怀中是香香软软的美人,萧邢宇终于明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意思了,只可惜他也只能看看而已,面上一本正经的红着脸说:“小心点!”
 
谢汝澜点点头,觉得腰间的手握得太紧,有些不适地推开他。
 
第57章
 
午前到了城里,萧邢宇扶着谢汝澜下了牛车,向丁勇辞别。谢汝澜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大抵是因为大难不死,这时才想起来问萧邢宇。
 
“我们现在去哪?”
 
萧邢宇扶着他走,一手还拿着对方的长剑,与那一身粗布衣衫实在是不相称,且这人还端得一副俊雅相貌。在街上找个人问了下,得知了医馆的位置,萧邢宇细心地扶着谢汝澜向医馆走去,一边说着自己的安排。
 
“虽然上次给你用的药很好,但是昨天伤口又裂开了,我们先去看一下大夫,给你用最好的药,保证连疤痕都不会留!”
 
谢汝澜听得好笑。
 
“有疤就有疤呗,多大点事儿。不过你确定你现在还有钱吗?”
 
这人将自己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都给了丁家夫妇,现在身上哪里还有钱。
 
萧邢宇也笑了笑,道:“你放心好了,我先送你去看病。”
 
谢汝澜闻言却不愿意,推说自己的伤已经好多了,萧邢宇反应过来,谢汝澜不愿意被其他人看到自己身后的纹身。萧邢宇细想一阵,便扶着他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应当是个当铺的地方,门上匾额写着几个大字。
 
翠寒堂。
 
萧邢宇扶着谢汝澜走进去,那当铺不大,里面光线不足,略有些昏暗,高大的柜台前只有一个青年拿着笔杆打着算盘安安静静地算着账,显得格外冷清。
 
狭小的当铺里不断回响着敲打算盘的声音,哒哒哒的传入谢汝澜耳畔,谢汝澜不解地望向萧邢宇,低声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莫非是要当东西换钱?谢汝澜却很快否决,因为这是萧邢宇面色凝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来了这里,不像是只要当东西那般简单。
 
萧邢宇朝他宽慰一笑,安抚道:“没事,我先办些事,很快就好了。”
 
他说罢便松开了谢汝澜,到柜台前找那算账的青年。
 
“掌柜的,我来当些东西。”
 
谢汝澜站在一边看着,那年轻的掌柜似才见到有人进来了,瞥一眼萧邢宇二人,目光并没有因为谢汝澜的容貌而有任何波动,而后迅速低头在账本上继续勾勾画画些什么,漫不经心地调子拉的很长。
 
“什么东西,拿出来瞧瞧?说好了,我们当铺不收活物,若是要当你身边这位小哥,那就算了,虽然是比别人好看些,可我们这里不收活人。”
 
萧邢宇顿时笑了起来,忙道:“我自然不是要当他的。”
 
弯着眉眼回头望向谢汝澜,却被谢汝澜似气恼地白了一眼,萧邢宇便立马接着道:“不知道老板这里收不收字画?”
 
那掌柜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将笔杆放下,坐直了身子抬头望向二人,萧邢宇这才注意到这个青年长得甚是伶俐,眉眼细长,双眸似有灵气,很是讨喜。
 
掌柜在柜台前伸出手,笑着说:“什么字画,拿出来看瞧瞧看?”
 
萧邢宇道:“其实也不算字画,就是一张借据。”
 
掌柜微拧起眉,觉得萧邢宇在逗他玩,萧邢宇又道:“端木家家主写下的借据。”
 
“家主?”
 
那掌柜闻言睁大了眼睛,萧邢宇在怀中取出一物,将那物递交到年轻人面前,萧邢宇道:“掌柜的若不信,不妨看一看,这的确是你们家主亲笔。”
 
那年轻人更是惊讶,“你是怎么知道翠寒堂是端木家的产业?”
 
萧邢宇抬起手,指向柜台前挂着的一块红木牌,上面似刻着祥云纹路,萧邢宇笃定地说:“这难道不是端木家的家徽吗?更何况,翠寒堂遍布整个江南,谁不知道这是端木家的产业?”
 
掌柜半信半疑地接过那物,那是一块有些陈旧的绣帕,单看料子,的确是上乘之品,上面似乎写着字。本来拧紧的眉瞬间舒展开,拿起那物在掌心端详许久,掌柜面上露出似见鬼一般的表情。
 
许久后,才沉着脸问萧邢宇:“这手帕你哪里来的?”
 
萧邢宇好像松了口气,而后笑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给我的,他说这是端木家家主所赠之物,只要拿着它来端木家名下的任何店铺,不论我要多少,都能马上取钱。”
 
掌柜想了下,终于撩起眼皮子瞪圆了眼打量着他们二人,一人穿着粗布衣裳,身上却有股贵气,俊雅不俗。而另一人更是貌美之极,方才掌柜的才会拿他打趣,身上披着贵重的锦衣杏袍,却是生了病的模样,面色苍白,看着很是虚弱。
 
掌柜拧眉道:“翠寒堂的确是在端木家的,公子此物也确实是家主之物,只是我这柜上的银两不多,不知道公子要取多少?”
 
闻言,旁观已久的谢汝澜倏地瞪大了眼睛,想看看那手帕上写了什么。
 
谢汝澜是听说过端木世家的,江南有头有面的人,哪个不知道端木家?
 
这个端木家几代经商,现如今更是垄断了整个江南商业,不论是客栈酒肆,青楼赌场,医馆米铺等各种行业均有涉猎。而端木家本家就在云州,此地离云州也不远。
 
谢汝澜由此猜测萧邢宇是认识端木家家主的,只是不知道有什么渊源,还被赠与香帕。
 
萧邢宇倒也不客气,同那掌柜道:“银子你看着先给一些,过会儿我和我朋友去隔壁客栈住下,你再送千两银票过来。还有就是我朋友受了刀伤,你再快些叫个医术精湛的大夫过来,记得要口风紧些,我朋友的伤药,也务必要用最好的,不能有半点马虎。”
 
谢汝澜听到萧邢宇这话更是面露惊讶,心中有些细微的悸动。
 
刚才还懒懒散散的掌柜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将那绣帕双手奉上递还萧邢宇,殷勤地连忙点头,一一应下:“是是!我这就亲自去办,不知道这位爷怎么称呼?”
 
萧邢宇收回手帕正巧见到了谢汝澜好奇看过来,想了下就没收起来,向那掌柜胡扯一句。
 
“我姓谢。”
 
谢汝澜随即拧起了眉头,心道萧邢宇怎么还跟他姓了?
 
掌柜直接取下腰间钱袋递交给萧邢宇,而后恭敬地说着:“原来是谢公子,小人翠寒堂第三十八分店的掌柜贺江,谢公子请放心,银两小人筹齐后马上送过去,这就去找大夫来医治这位公子。”
 
那钱袋沉甸甸的,怕是不止二十两碎银子,萧邢宇直接取了钱袋便带着谢汝澜出去,还真的朝对面客栈走去,谢汝澜这才疑惑地问起他来。
 
“你跟端木家的家主认识?”
 
萧邢宇方才端的一副镇定的架子自一出当铺门便没了,老老实实地将那绣帕递给谢汝澜,解释道:“我从小就认识她,她欠我钱了,就给我立了借据,你看这上面。”
 
不知道萧邢宇对他是哪里来的信任,谢汝澜心下莫名,却也不客气地展开雪白绣帕一看,顿时抽了抽嘴角。
 
上面两排扭扭歪歪的大字,还有些错字,看上去更像是几岁的小孩子写的,约莫是端木家家主欠了萧邢宇一串糖葫芦,往后萧邢宇要多少钱她都给的意思。
 
若不是后面有个端木家的红章盖上,谢汝澜绝对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难怪刚才那个掌柜的那般看萧邢宇,萧邢宇将手帕收进怀中,不好意思地笑着道:“那丫头从前很讨人厌,我就让她写了这个,不过那么幼稚的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端木家的家主是个女子?谢汝澜微微诧异了下,而后想到,别的皇子小时候在干什么他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萧邢宇小时候一定在欺负女孩子,顿时有些哑然,便将那绣帕还给萧邢宇,不再多问。
 
二人去了客栈要了房间,但因为他们看上去衣着落魄,若不是拿出了银两,那城中最大的客栈里的店小二又怎会给他们带路去上房。萧邢宇一路搀扶着谢汝澜,全然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谢汝澜不是没看到,心里也更信任他几分。
 
安顿下来不过多久,房门便被敲响,来人正是刚才那个年轻的掌柜贺江,他身后领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大夫,手上还拿着一个小木箱。
 
“谢公子,大夫请来了。”
 
萧邢宇看了眼那大夫,倒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当下点了头,领着他们二人进屋。
 
看出萧邢宇对谢汝澜的紧张,贺江进了屋便催促那大夫给端坐在桌边的谢汝澜看诊,萧邢宇却摇头道:“我朋友的伤很严重,麻烦大夫先到内间去看看伤处。”
 
来时贺江和大夫说过是外伤,那大夫点下头,随着萧邢宇和谢汝澜进了屏风后,贺江知道萧邢宇是不想让他见到,便也安安静静地候在外头。
 
谢汝澜却是很紧张,他没答应过要让别的人来帮他治伤,握紧了萧邢宇的手腕,冷着脸压低声音,恰巧只能他们二人听到,似恼怒道:“我不要他看,你快叫他走!”
 
萧邢宇这会儿再不愿意迁就他了,挑眉道:“我又不会医术,你的伤总要找大夫瞧瞧的,再说了,昨天夜里也有老大夫瞧过了,你放心,不该看的地方,我是不会让他们看到了,乖,让他看看吧。”
 
且不说萧邢宇坦白昨天夜里就已经有人看过他的背了,谢汝澜却是被他那一声温温柔柔的乖吓着了,竟云里雾里地默认了。
 
当萧邢宇让他坐在床沿,拉开他的衣物时,谢汝澜才反应过来,动作有些过激的护住自己的衣襟,眼中似有些害怕。萧邢宇知道他在顾忌什么,柔声道:“你刚才答应过我的,就让他看看伤口,很快就好了。”
 
那年轻的大夫此时正卸下药箱,见二人黏黏腻腻地还在咬耳朵时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一句:“不知道公子伤势如何,是被何物伤到的?”
 
还有旁人在,谢汝澜有些赧然,挣扎了一番,而后咬着唇微瞪着眼睛跟萧邢宇煞有其事地嘱咐道:“就看一次,看完马上让他走!”
 
眸子里似有些水光闪烁,因为气恼清瘦的脸上有些气鼓鼓的,微微嘟着嘴唇,看起来甚是可爱,萧邢宇咽了咽喉咙,急得都快要对天起誓了。
 
“我保证,不会让他看到太多的!”
 
第58章
 
得了萧邢宇的保证,谢汝澜这才放心,任由萧邢宇解开他的衣服,但十指却紧紧地捏住衣料,显然还是很紧张的。
 
萧邢宇这边忙完,立马回头跟那大夫道:“是刀伤,前两天还碰了水,大夫你快些来看看。”
 
他说到做到,让谢汝澜背对着他们,解开缠在身上的布条一角,露出一小截狰狞的伤口来,上面还敷着一些草药。那刀伤是斜着砍下的,而谢汝澜的纹身刚好在伤处最下面。
 
萧邢宇只让那大夫看上半截伤口,却将下面紧紧挡住。意识到萧邢宇手按住背上衣物的动作,谢汝澜才不再紧张。
 
倒是苦了那个年轻的大夫,细细的查看了一番后,便让萧邢宇将伤处再包扎起来,与此同时,萧邢宇和谢汝澜的呼吸竟都重了几分。
 
大夫先出去写药方了,萧邢宇这才松开手,将谢汝澜的上衣拉到肩上,自己也被谢汝澜紧张得不行,也怕他忽然生气拿起剑来砍人,所幸都没有发生。
 
长舒口气笑着道:“好了,都说了只看一下,不让他看不该看的,现在你信我了吧?”
 
谢汝澜还是有些后怕,他一直很紧张,若不是那大夫看上去很正经,而萧邢宇又扶着他细心地安慰着,谢汝澜可能就要拿剑砍人了。
 
因为背后的牡丹纹身,他向来不允许别人看他背后,大部分人见到那样的纹身,定会想到一些暧昧的地方去,谢汝澜最是害怕会这样被人轻看,可方才迷迷糊糊中却答应了萧邢宇让那个年轻的大夫看他的伤。
 
谢汝澜感觉自己是被萧邢宇哄骗了一次,心里有点委屈,突然不想说话了。
 
很快将衣物穿好,萧邢宇和谢汝澜出来时那大夫已经写好了药方。
 
向二人嘱咐道:“公子所受的只是皮肉伤,虽然看起来很严重,不过公子之前用的药很好,熬过前段时间的高热也便无生命大碍。他的伤口已经在愈合,现在敷的草药疗伤却是慢了些,他的身体也还很虚弱,需要好好调养,切记在这段时间不可碰水,也不可剧烈运动。”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是看向萧邢宇的。
 
萧邢宇有些莫名,道:“多谢大夫,”
 
那大夫点点头,提着药箱走了,这时贺江才从怀中取出一些银票,双手递给萧邢宇。
 
“谢公子,这是你要的银两。”
 
听到他唤谢公子,谢汝澜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又被萧邢宇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愣神,且含笑望着他,谢汝澜还有些生气,拧着眉望向别处。萧邢宇心底好笑,心道谢汝澜刚弱冠之年,果然还是有些小孩子心性,往日里镇定淡然的看不出来,这会儿受伤了知道疼了便憋不住了。
 
接过银票,贺江又将他带来的那个小箱子推到萧邢宇面前。
 
“这是玉容膏,公子你的这位朋友受了刀伤,正好可以用上,比起别的金疮药,这玉容膏效用会更好些。”
 
萧邢宇是知道玉容膏的,宫中的伤药里也有这外伤药,虽然比不上他上次那瓶宫廷秘药,却也是有市无价的。指尖微动将那箱子打开,里面绸缎上静静地躺着一盒巴掌大的白瓷膏药。
 
萧邢宇颔首笑道:“贺掌柜办的极好,这药膏我便收下了,多谢贺掌柜。”
 
贺江拱手道:“谢公子不必言谢,对了,不知谢公子可否将这借据给小人……既然钱财已还清,小人也想领着这借据去家主那里领个赏。”
 
话是这么说,可他在想什么,萧邢宇也清楚。这绣帕是上品,上面还有端木家主的私印,虽然有些滑稽,但定不会有假,而他们想要调查的不过是萧邢宇的身份。
 
为了安贺江的心,萧邢宇没多想就把那写着借据的绣帕给了贺江。
 
“自然可以,贺掌柜便拿去好了。”
 
反正他都用过了,下次哪里还能占这便宜?
 
贺江倒是小心翼翼地将那绣帕折叠整齐,谨慎地收了起来,见萧邢宇并无意留他,忙弯腰退了出去,笑着道:“那小人先去给这位公子抓药,过会儿便叫人把药送上来,二位公子且先好好休息着。”
 
待人走后,回过神来的谢汝澜这才意识到萧邢宇其实没他想象的那么弱。
 
有些好奇起来,萧邢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总能让谢汝澜惊讶,不论是哪个方面。可是也想萧邢宇简单些就好了,世间那般复杂,人人都能简单些活着便好了。
 
客栈的上房自然要比村庄里的农户舒适得多,不过多时药汤便熬好送了过来,萧邢宇看着谢汝澜皱着脸喝下药,立马就要帮他换药,谢汝澜却觉得浑身都难受,又不好意思跟萧邢宇说。
 
萧邢宇拿起装着玉容膏的小药箱又催促了一遍,谢汝澜才局促地道:“我想洗一洗,身上有些黏糊糊的……”
 
这两日除了萧邢宇给他擦过身子,他一直在昏迷,连动都没动过,可私密的地方萧邢宇也不会碰。谢汝澜是有那么一点洁癖的,此时环境舒适起来后想要好好的洗一洗的这个想法就越发急切了。
 
萧邢宇想起刚才那大夫的话,心知不能让他的伤口碰到水,且私下觉得他身上香喷喷的,干干净净的也不需要洗。
 
他自然不敢将心中想法说出来,有些为难的劝他。
 
“等过段时间,伤口结疤了再说吧。”
 
谢汝澜立时皱起苍白的脸,仿佛很是难受,背上伤口慢慢愈合时更是痒的有些难受,他想伸手去挠,但也知道没长好之前不能碰,面上顿时有些委屈,萧邢宇便瞬间改了口。
 
急急忙忙的说着:“那我去叫人准备热水,你记得擦擦身子就好了,千万不要碰到伤口。”
 
谢汝澜眨眨眼睛,似乎在疑惑萧邢宇为何又迁就他了,还是勾了勾唇,眸中泛着盈盈流光,似星辰般璀璨耀眼,嗓音轻轻缓缓,有气无力的回了句:“好。”
 
萧邢宇顿了顿,起身就要出门,心道实在没办法和谢汝澜待在一块了,怎么看怎么喜欢,每一下亲密接触时心底都要激动的尖叫出声了,可偏偏还要忍住,不得不保持冷静。
 
尤其是谢汝澜冲他眨眼睛时,萧邢宇也把持不住了,心想着什么都答应他得了,要什么都给他好了。
 
这么好看的人,不就应该放在掌心疼着宠着的吗?
 
意识到谢汝澜还不知道自己的感情,有些心酸,又感到欢喜,还好他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有可能就做不成朋友,连待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私底下恋慕人的滋味,时而酸涩,时而甜美,舍不得弃下,又实在磨人的很。
 
萧邢宇下了楼叫人准备热水,忽然想到了什么,便出门去了成衣店,认认真真的挑了几身谢汝澜合穿的衣裳,而后再给自己挑,之后抱着衣物回去,在楼下又叫人做了一些吃食送上来。
 
出去也不过逛了一盏茶的功夫,在客栈里坐了一会儿,萧邢宇算计好时间才回去,那时谢汝澜已经洗好了,热水蒸过的脸仿佛衬着桃花,唇红齿白,明眸皓齿,极为好看。
 
他此时已穿上亵衣亵裤,半裸着略有些瘦弱的上半身,似乎要给自己换药,萧邢宇敲开门时,他却下意识地缩进了被子里。
 
见状萧邢宇面上的笑顿了下,沉着脸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关上房门走近床沿,谢汝澜见是他之后似松了口气,坐在床上松开了被子,也放松了一些,叹道:“是你啊。”
 
见他这般萧邢宇又抿唇莞尔笑了,谢汝澜手中拿着药瓶,床边的药箱也被打开了,里面放着几卷干净的白布巾和一些药瓶,萧邢宇不多想就知道他想要换药了。
 
刚沐浴过的美人身上的香味给冲散了许多,浑身似散发着热气,萧邢宇一靠近他便觉一阵热气扑面而来。
 
忽然明白谢汝澜为何一定要沐浴了,他身体散香,自己从来不说,虽然这香味确实甜美清新,好闻得紧,但谢汝澜大抵是不大喜欢的,还有些抵触,顾虑到他的情绪,萧邢宇便当自己没闻到,不让他觉得难堪。
 
心中一暖,谢汝澜肯亲近他,和他的相处完全放松信任,萧邢宇欣喜不已,拿走了谢汝澜手中的药瓶,望着他那身单薄得几乎有些透明的雪白亵衣,眸子有些失神。
 
“我来帮你换药吧,伤在背后,你怕是够不着。”
 
谢汝澜没想太多就点下头,拉开了刚才匆忙穿上的上衣,露出凝脂般的雪白肌肤,侧身对着萧邢宇慢慢解开绕过胸前一圈圈包扎着的素白布条。
 
刚要拆下来时却被萧邢宇握住了手,谢汝澜抬眸看他,萧邢宇面上似绷得很紧,眸子却没看他身上,只盯着他的眼睛看。
 
面色似带几分沉重,萧邢宇张了张口,抿唇道:“我来吧。”
 
谢汝澜嗯了一身,松开了手任他替自己拆开布条,被紧紧包裹的胸膛也渐渐舒畅起来。谢汝澜忽然有些无聊,见到萧邢宇神色凝重地动作着,额角紧张得流了汗,下意识地伸手擦去了萧邢宇额角的汗。
 
“你刚才去哪了,你很热吗?”
 
声音低低的,明知他没有别的意思,萧邢宇却是脸色突然爆红。
 
谢汝澜疑惑了那么一刻,随即自己也反应过来有些不妥,轻咳了一声,扭开脸去望着别处。萧邢宇自己还拼命控制住鼻根处的热辣感,双目注视着那雪白的肌肤上被勒出层层红印子,还有终于被解放出来的平坦前胸。
 
一人不敢抬头,一人不敢回头。
 
萧邢宇也就错过了谢汝澜被自己闹了个大红脸的一幕。
 
解开布条后,慢慢撕开里面的沾着血污和草药的麻布,方才结痂的伤口被已有些干燥的青黑草药完全遮盖住。
 
萧邢宇让谢汝澜趴在床上,用热水浸湿帕子,动作轻缓地将那狰狞结痂的鲜红伤口上的污渍擦去,而后再重新上药,抹上一层玉容膏。冰凉玉白的膏脂盖到猩红狰狞的伤疤处时,谢汝澜的身体止不住轻颤一下,萧邢宇抿紧唇瓣,手上的动作更是轻柔不已,再缓缓包扎起来,洁白崭新的布条围绕着谢汝澜清瘦的身体缠了一圈又一圈。
 
谢汝澜胸口那微弱的窒息感又回来了,略为难受的扯了扯胸前的布条,自己还没将亵衣拉上,萧邢宇便已经将他塞进被子里,将给他挑的衣服放在床边。
 
这会儿才放松下来,在边上收拾好药箱,一边装作无比自然地道:“这些衣服我按照你的尺寸买的,你一会儿换上吧。”
 
方才那种奇怪的感觉已经不在了,谢汝澜点头道:“好。”
 
其实有些感激,想要谢谢萧邢宇的,他这几天全靠着萧邢宇才能活下来。
 
可萧邢宇收拾好东西好便要出门去,还不忘细心的嘱咐他。
 
“你别乱动了!我先去楼下看看他们怎么还没把吃的送上来。”
 
说罢便飞快的出了房间,谢汝澜更是奇怪的看了过去,房门哐当一声关上,不知为何,谢汝澜眼底竟有些失落。
 
关上房门,萧邢宇靠在房门前轻拍胸口,深深呼吸着,脸颊红通通的,甚是烫手。
 
清醒时帮谢汝澜换药和昏迷时果然不一样,前两次他心如止水,只盼着谢汝澜能快点好起来,快点醒过来。但这一次,且不论谢汝澜会怎么想,他自己都紧张得不行。
 
第59章
 
萧邢宇精心挑的衣物都是广袖流仙的宽松款式,且都是素白的衣物,暗绣精细花纹,衣料上乘,锦衣华服的绵软料子,定不会便宜到哪里去,也意外的很合身。
 
谢汝澜穿上后倒是显得多了几分仙气,腰带紧紧地裹着一段细腰,衬得人更瘦弱些,有些不满,但他还没说出来,萧邢宇便抢着道:“你上次说还要为已故父母守三年孝期,所以我特意选了些素朴的衣物,你看我很贴心吧?”
 
他就是故意跟谢汝澜贫嘴,私心想将他打扮的好看些,借此一饱眼福。谢汝澜蹙眉望着他买的那一堆素白的衣衫,除了颜色,哪里素朴了?而且那衣物虽然好看是好看,但这么穿着束手束脚的怎么打架?
 
只有富贵人家的公子才会这般打扮吧?
 
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最后也没拒绝他的这番好意,乖觉收下了。
 
不久后客栈的人将饭菜送了上来,叫的菜色都比较清淡,也还有些滋补的药膳,汤里有股不大好闻的药味,萧邢宇看着谢汝澜皱着脸吃下后才出了门,找客栈掌柜多要了间上房,就在谢汝澜房间隔壁,且大手笔给了一个月的租金。
 
客栈掌柜自然是欣喜不已,拿了银子给萧邢宇准备好洗漱的热水,便屁颠屁颠地乐去了。
 
可他却没有要留下来住在这里的意思。
 
亥时末,谢汝澜刚睡的昏沉时被细微的脚步声惊醒了,他睡前喝了药,倒是全然没了警觉,下意识的伸手摸去床头上的剑,听到黑乎乎的房间里熟悉的声音响起时顿时冷静下来。
 
“别怕,是我。”
 
谢汝澜摸黑坐起来,看着那人影向他走过来,借着些许自窗棂透露进来的微光看清了那人的脸,其实他也从声音中得知了那人的身份。
 
“萧邢宇,你这是做什么?”
 
大半夜的偷偷摸摸潜进他的房间里,谢汝澜实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很少见萧邢宇这么紧张,但直觉中还是认为萧邢宇是不会害他的。
 
萧邢宇没跟他解释,语气有些急。
 
“先别说了,你快些起来跟我走。”
 
“跟你去哪?”
 
谢汝澜拧眉看着萧邢宇隐在黑暗中的脸,萧邢宇却是摇了头,语气分外认真地道:“别说了,趁我刚才叫人引走了那些人,我们快些离开这里。”
 
他看上去是很急,谢汝澜倒是糊里糊涂的,细想了下,还是利索的下了床披上外袍,他刚拿起床头的双剑,将短剑藏到后腰,萧邢宇便拉着他走,步伐急匆匆的。
 
“一切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不用收拾,你跟我走就行。”
 
唯有跟他走,谢汝澜被他扶着轻悄悄的走出客栈,还从后门出了去,后门处是一条寂静的小巷,此时正停着一架马车,马车上坐着的车夫显然已经等候一段时间了。
 
萧邢宇频繁回头左顾右盼,看上去很是紧张谨慎,见无人后才放心带着谢汝澜上了马车,吩咐外头的车夫可以走了,那马车便缓缓地驶动起来。
 
谢汝澜此时的困意已经全然消失了,待马车远远地离开客栈时听到身边端坐的那人呼吸也重了些,谢汝澜心道他这是放心了,才出言问他:“为什么突然就走了,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萧邢宇食指在唇边嘘了一声,昏暗的马车里似是趁乱摸到了谢汝澜的手,觉得手感软软的还忍不住捏了下,谢汝澜只顾着听他说话,因为声音刻意压低,不专心就听不到,并没注意到自己被占了便宜。
 
“不想让那些人找到我,我们还是早些走比较好。”
 
那些人?谢汝澜想了下,应当说的是端木家的人还是他大哥派来的刺客?
 
萧邢宇继续低声道:“从我们从翠寒堂出来后就一直被人监视着,不过你放心,我刚才已经找人引走他们,让他们以为我出去了,只是那客栈也许就待不得了。”
 
若是从翠寒堂出来才被人跟踪的话,谢汝澜猜测萧邢宇要躲的应当是端木家的人,好奇地小声问他:“你要躲端木家的人?可你不是认识他们家主吗?”
 
听萧邢宇哂笑一声,语气无奈地道:“多少年前的交情,现在都过去那么多年,连亲舅舅都出卖我,亲大哥也要杀我,和端木家主的那点少时情谊估计也所剩无几,我也不敢保证她是否值得信任。”
 
谢汝澜抿唇不语,他最恨别人骗自己,更何谈是背叛?所以也大致理解萧邢宇的心态,便回手反握住他的手掌,看着那人那双黑暗中仍然熠熠生辉的桃花眸子,笨拙的安慰道:“你别多想了,现在只是一时落魄,总会好起来的。”
 
萧邢宇愣了好一会儿,唇边勾起温和笑容,点头应道:“好,我知道了。”
 
“我只是不想你陪着我冒险。”
 
谢汝澜嗯了一声,想想还是再问他一句:“那我们现在去哪?”
 
他们去了城西的一处偏僻巷角,那车夫只是萧邢宇雇来的,到了巷子口萧邢宇二人便下了马车,总算巷子里被银白月光洒满遍地,谢汝澜被扶着下了马车后,看着萧邢宇在马车里拿出几个包袱来背在肩上,一边还随手塞给车夫一些碎银子。
 
车夫很快又走了,死寂的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恰好一阵微风刮过,更是冷清。萧邢宇也不急,扶着谢汝澜缓缓地往巷子里走,谢汝澜哪里还不知道他是早有预谋的。
 
跟着他进了巷子尾,到了一处小院子门前。
 
萧邢宇停驻脚步,回头衬着清冷月光,捯饬干净的俊俏面上露出温暖笑意,将那院门推开,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扑簌簌地往地上下着雪白花雨,屋里头点着灯,光线暖黄温和,院子里一片空寂。
 
竟给谢汝澜一种这院子仿佛早已等待他们许久的错觉。
 
谢汝澜茫然看着萧邢宇,一路上乖乖顺顺地没再问别的什么,此时眸中泛着盈润光芒,定定地望着院门前的那人。
 
那人回首一笑,温声道:“这是我准备的院子。”
 
“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
 
谢汝澜怔了怔,直到被人牵着手进去院落,肩上落下粉白花瓣,来不及摘下,甘甜的清香传遍整个小小的院落。萧邢宇推开房门,屋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烛台上蜡烛安安静静地燃着,偶尔落下几滴烛泪。
 
萧邢宇扶着谢汝澜坐在竹篾制成的八仙桌上,而后放下肩上的几个包袱归置好,轻车熟路地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谢汝澜倒了杯茶递过去。谢汝澜还有些怔愣,接过茶杯时猛地顿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热的?”
 
萧邢宇笑眯眯地望着他,轻点下头。
 
“是啊,你睡下后我就出来准备这些了,这个地方很安全,所有东西都是我亲自置办的,你不用担心,这段时间我们就住在这里。”
 
“有我照顾着你,你好好养伤。”
 
那一杯热茶仿佛暖到心尖上,谢汝澜又说不出话来了。
 
之后萧邢宇便催促着谢汝澜快去房中休息,望着他躺下床,似还是有些昏沉,萧邢宇想他是吃的药起了效果,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
 
正要熄了蜡烛准备出去时,被谢汝澜叫住了他的名字,萧邢宇回头看他,谢汝澜生病后整个人都是软软的,连那声音也是软绵绵的。
 
此时正侧躺在床上,长长的柔顺青丝垂到床沿,那双如水般温柔清澈的眸子看着他。
 
萧邢宇问:“怎么了?”
 
谢汝澜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要问些什么,但是脑袋却迟迟想不出来问话。望着那如豆烛火跳跃不止,谢汝澜蹙眉沉默了许久。
 
萧邢宇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谢汝澜是不是怕黑了?便觉得他这段时间认识到的谢汝澜才是最真实的,脱下平日里的伪装,生病时无意中示弱的模样,软软的嗓音,蹙眉望他的目光,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人都会有缺点,表面故作的强大并不能永远掩饰内心的弱小,面具总会有摘下来的那一天。
 
而谢汝澜这软弱的一面却让他看到了,萧邢宇心知这是代表谢汝澜全然信任他的缘故,心中更为欣喜。
 
谢汝澜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该问什么,有些烦闷,抿了抿苍白的唇,含糊地道了一句话。
 
“……我没事,你也早些休息吧……晚安。”
 
最后那一声仿佛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萧邢宇还是清晰地听到了,他愣了下,笑着回道:“晚安。”
 
突然间有种妄想,不奢望这个人能和他心意相通水乳交融,就想着,若是这个人每天愿意每日睡前和他道一句晚安,他亦死而无憾了。
 
第60章
 
萧邢宇想要亲自为谢汝澜做些东西。
 
去抓药时听大夫说病人的身体需要好好补一补,回去的路上便听从隔壁大婶的话买了一些菜,还有一只鸡……
 
结果就是鸡跑出了院子里,萧邢宇手忙脚乱的去抓,继而吵醒了本来就因头疼伤口疼而睡眠不好的谢汝澜。
 
平日里锦衣华服的公子爷此时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脑袋上顶着几根鸡毛,笑得谢汝澜的伤口险些要裂开。
 
最后萧邢宇还是端着香喷喷的鸡汤给谢汝澜喝,谢汝澜不相信这是他做的,堂堂皇子怎么可能会拘于厨房做菜?
 
即使萧邢宇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其实早就暴露,时时刻刻担忧着谢汝澜会知道他是萧潜的哥哥而与他决裂。
 
当然谢汝澜也没想过要拆穿他,近日来他病中吃不到什么油水,萧邢宇不是给他吃药膳就是白粥,口中简直淡出鸟来,一见到那碗色泽味道都无比吸引人的鸡汤时没忍住流了口水。
 
看着萧邢宇有些疑惑:“你熬的?”
 
萧邢宇见他不喝,以为是烫着了,便端过来吹了又吹,一边不好意思地道:“不是,我不会杀鸡……做菜熬汤那些我也不会,不过药是我煎的,没有假以人手,这汤是隔壁刘大娘熬的,我已经尝过了,你快趁热喝了。”
 
“我给了刘大娘一些银子,这段时间她会每天来给我们做饭的。”
 
萧邢宇将汤碗推到谢汝澜面前,道:“你尝尝看,味道喜欢吗?”
 
谢汝澜没用他给的汤勺,端起碗来抿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点头道:“还好。”
 
闻言萧邢宇就放心了,两人又聊了几句,说着说着,萧邢宇就把药端了上来,谢汝澜明显皱了皱眉,褐色药汁散发着极其难闻的味道,刚倒出来还很烫手,谢汝澜静静地放到一边,神色平淡地问萧邢宇。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啊?”
 
突兀地这么问话让萧邢宇有些茫然,谢汝澜道:“你大哥派人杀你,你说他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保护你的人也都跟你失散了,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萧邢宇倒不是没想过这个,他也不想瞒着谢汝澜,老实道:“其实我也不希望玉姑姑尽快找到我。”
 
谢汝澜不大明白,萧邢宇认真道:“之前被林出云抓住时,他告诉了我一个我从来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在进了白家寨之后,在我们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会留下记号,事实上自从我离开京师之后一路上都会遇到行刺。”
 
“所以我怀疑那个留下记号的人一直跟着我,并且不知道给什么人传递消息,引导他们找到我的行踪。”
 
谢汝澜有些吃惊,回忆了下他们进入白家寨之后的事情。
 
“什么信物?”
 
“一根针,缀着红绳,看上去很细小,扎进一些地方的时候不注意的话也许根本就被忽略了。而更矛盾的是,要是留下记号的人想要杀我的话,在后山林出云即将动手杀我的时候,他却出手救了我,用的也是这样的针。后来林出云得知他家院子被人纵火,就暂且留下了我的性命。”
 
“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同一伙人,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们是谁,要做什么,在我走过的地方留下记号,又在我危险的时候救我。”
 
这种感觉就像是时时刻刻被人偷窥着,萧邢宇觉得心中很是不安。
 
谢汝澜并不了解萧邢宇的生活圈子,却有一个疑问。
 
“你就没有怀疑过那个人是我吗?”
 
萧邢宇扑哧笑了,在谢汝澜面色即将黑沉下来时忙摆手解释道:“我怎么会怀疑你呢?首先我在没遇见你之前就碰到过一些不大不小的问题,虽然你出现的时机很不恰当,刚好是我首次遇刺的时候,但我断然不会怀疑你的!”
 
因为我比你自己还要更了解你啊!
 
当然这话萧邢宇也只能自己在心里说说,不过起先不知道谢汝澜的身份前没有怀疑谢汝澜却也是因为私心,他不希望谢汝澜是那样的人。
 
同时谢汝澜也不想去掺和那些麻烦的东西,只是忽然间想到一些事情,猛地瞪向萧邢宇。
 
“你说!你我在客栈后院见面时,其实你已经知道客栈被人包围住了,想借机逃走吧?”
 
心道还装出一副要如厕的模样跟他抖机灵,可事实上他连茅厕都没有去过!
 
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要真是急了,能忍得住吗?
 
他分明就是想要抛下所有人逃走,但若真是这样的话,萧邢宇这个人就真的是太过善于伪装了。
 
谢汝澜最是讨厌别人骗他……一想到这一点,萧邢宇连忙解释:“你听我说!那次的确是事出有因的!”
 
谢汝澜听他这么说就肯定自己是猜对了,忽然有点心慌,他认识的萧邢宇是个有些笨的烂好人,金贵矜持的落魄皇子,人缘也不错。
 
只是有一天萧邢宇自己承认了他不是谢汝澜看到的那么简单的一个人,谢汝澜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萧邢宇则是想了好一阵才将自己的苦衷娓娓道来。
 
“说起来那会儿我刚离开京师不久,但我身边的人都大换血了,一个亲属都不见了,哪怕玉姑姑是我父……父亲派来保护我的人,一时半会儿的我也不会全然信任她啊!其实说实话,我怀疑那个给人留下钢针记号的人就是玉姑姑。”
 
恍然间仿佛当头一棒打下,谢汝澜不可置信地看着萧邢宇,这段时间来玉姑姑拼命保护萧邢宇,几次险些丧命,却被萧邢宇这般怀疑?
 
萧邢宇无奈道:“我也不想怀疑她的,只是这几日静下来后,我就越琢磨越觉得不对。”
 
“首先我离开京师这件事情是我父亲一手安排的,我父亲做事定然是周密的,只能是属下出了问题。到客栈时,我便察觉到那个客栈不简单,哪有那么多客人来吃饭都带着武器的?那里又不是武林盟,而且他们还有意无意的注意着我。”
 
“刚巧那个时候你在,我就假装那个……啥的,一边观察他们一边看美人……”
 
说起来有些羞愧,萧邢宇微低下头道:“入夜前我注意到房间四周常有人在走动,我便想他们也许会对我下手,不论是敌是友,先躲过再说。”
 
“于是我就借着如厕这个借口跑去后门,没想到就碰上你了。”
 
谢汝澜拧了眉想了一阵,皇家中人向来多疑,少个心眼就得早死许多年,况且身边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萧邢宇会有所怀疑也没错。
 
“那你当时也是怀疑过我的吧?”
 
萧邢宇顿了下,朝着谢汝澜心虚地眨了眨眼睛,而后硬着头皮道:“是有过……只不过!我只是见你恰好也在那里,身上带着武器,身份不明才会这样,后来你救了我之后我就没再怀疑过了。”
 
当时还觉得这个人很有趣,讹了他一大笔银钱,在他见过那么多人中实在是少见。
 
于是想要将谢汝澜收入手下,让他保护自己身侧,后来却被谢汝澜狠心拒绝。
 
萧邢宇不敢将所有事情说出来,这一路上,他自己也是如赤脚蹚水过河,边摸索边走,生怕脚下踩到尖利的石子,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宝贝着自己的性命。
 
说实话,连段青枫他也不是全然信任,莫名的对他好的人,他都会有所怀疑。
 
更何况若不是段青枫,他遇不着江月楼,且江月楼这个人也是怪怪的,嘴上说着要他的命,却从来不下杀手。
 
还有他那个舅舅一家子,当时他遇刺之后已然是惊弓之鸟,但让他去舅舅家的原因还是因为傅云静,他知道傅云静不会害他的,所以他也信任傅云静的话……
 
可是现在想想,萧潜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派官员来抓拿他的!
 
萧潜也不会让他还活着的消息公布于众,而他大哥的势力远不及朝廷之外,萧潜也不会让他把手伸到那里去。
 
而今回头想想,处处都是疑点啊。
 
谢汝澜见他回答这般诚恳,也想信任他,而且萧邢宇是救过他性命的人,只是心里还有些小疙瘩,抿了抿唇,许久才道:“那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等。”
 
萧邢宇肯定地道:“我在等人,只是一直没有收到回复,我觉得他应该遇到了困难。”
 
他要等的人,肯定就是他信任的人了。
 
谢汝澜抬眸望他,目光里似有些探究之意,萧邢宇也见着了,只能无奈叹道:“谢宁,你相信我,我并不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那等谋权篡位的野心,我只是想要将一个事实公之于众,让有些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为何要告诉他?谢汝澜不大明白,也下意识地不想去深究。
 
萧邢宇望了眼不再冒热气的药碗,语气稍稍拉长了些,似有些哭笑不得,说道:“药凉了,你快喝了吧。”
 
一言惊醒谢汝澜,萧邢宇虽然心里有很多他不懂的东西,但是眼下也是真的关心着他的,胸腔里顿觉暖暖的。谢汝澜沉默着干了那碗药,放下碗后正是皱脸挤眉的时候,口中突然被塞进一块甜甜的东西。
 
是一块糖……
 
甜腻腻的糖块在他舌尖快速融化,谢汝澜微瞪大了眼睛,口中含着那块糖也不敢乱动,似被吓到了。
 
萧邢宇笑道:“我去买东西的时候老板送的糖,给你缓和一下药味。”
 
说是这么说,但手中却将那个不知道哪里拿出来的小油纸袋塞到了谢汝澜口中,哪里有人会送这么多糖给他?
 
萧邢宇见他呆呆地模样甚是好笑,不由得眉眼弯成了月牙状,而后轻叹道:“过段时间等你伤好后,我们再上路,你要去金陵,正好我要去扬州,计划的路线也要先到金陵去。”
 
谢汝澜回过神来,嘴唇抿了又抿,那块糖撑得他脸上有些鼓鼓的,他好像想了一阵子,才出言问:“你去金陵是要找那个人吗?那个你之前跟蓝庭生说过的那个,长得很好看的,你弟弟的心上人?”
 
这个问题谢汝澜想知道很久了,他说的那些条件跟自己都符合,只是照他那样说,他应该是见过那个人的,可他见了自己面具下的脸,居然没认出来?
 
难道真是他走后萧潜又找了别的人?他倒是不在意这个,甚至巴不得如此,这样他的人生就能好过些。
 
只是他也很在意萧邢宇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的那个人真的不是自己吗?
 
萧邢宇愣了下,而后装傻一般笑呵呵地道:“不是啊,不用找他了。”
 
谢汝澜追问:“为何不找了?”
 
萧邢宇总不能说已经找到了吧?于是思索一阵,豁然一笑。
 
“找不找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你喝了药后好好休息,我会照顾你的。”
 
他说罢收拾东西便推门出去了,谢汝澜却失神许久,他刚才说话时,似乎刻意咬重了第一句和最后一句的语调,感觉好像不太对……
 
——第五卷·谢皇后·完——
 
第六卷:端木家
 
第61章
 
在小院子里过的日子仿佛格外快一些,谢汝澜的伤在慢慢痊愈,身体即将大好,也就像是一转眼的功夫,半个月就过去了。
 
谢汝澜早已能自由行动,但萧邢宇却迟迟不提何时启程之事,今日正打算提醒一下萧邢宇,却见出去抓药的萧邢宇突然间匆匆忙忙地跑回来了,手上什么也没拿,回来后便拴上院门,然后将在院中看书的谢汝澜拉进屋子里,锁好了屋门。
 
谢汝澜觉得他这么着急的态度很是奇怪,道:“你出去一趟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不到一炷香时间……”
 
“有人在抓我!”
 
萧邢宇呼哧呼哧的揣着气,倒了杯茶水狠狠灌了满杯,而后才冷静些,“我出去的时候,发现街上全是我的悬赏令,还是官府贴的!还见到了上次刺杀我的罗飒,就是我大哥的手下,他现在满城找我。我们现在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必须马上走!”
 
这半个月来,初时萧邢宇对谢汝澜太过好,还将很多事情告知了谢汝澜,弄得谢汝澜对他警惕生疏了许多,这点萧邢宇也摸索出来了,之后萧邢宇和谢汝澜的相处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全然是照顾好朋友的态度,谢汝澜就没再想太多了。
 
萧邢宇只道是温水煮青蛙,谢汝澜总会明白他的心意的。
 
只是如今怕是没时间继续讨人欢心了。
 
放松了半个月,谢汝澜也终于警惕起来。
 
“我们确实应该走了。”
 
萧邢宇道:“我刚才叫人打听过了,城中戒备比往常更森严,四处城门都增加了很多官兵把守。看来是罗飒串通了官府,他们很快就能找到这里来。”
 
可他这张脸明晃晃的贴在了大街小巷上,走出去就无所遁形了!谢汝澜也知他难在此处,想了下莞尔笑道:“我们确实该走了,你快收拾一下,我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
 
小了半个时辰后,城门口。
 
城门处布了二十多名士兵,排头的那一位官爷手中拿着画像,正在一个个的排查着。
 
高壮的灰衣妇人紧紧搀扶扶着一个病弱的书生排在出城门的队伍里,书生时不时咳嗽几声,肤色青灰,看起来病得很重,快要死的样子,这会正好轮到他们了。
 
士兵们查看了眼那病怏怏的书生便没再多看,再看那妇人,高壮如青年男子,可那张脸上却是有一块大红胎记,遮了一只眼睛,看着又丑又奇怪。但因为搜查的人是个男子,士兵们便没有为难,任他们出了城去。
 
离了城门一里路,那二人才分开来。
 
高大的妇人一开腔,那声音竟是个男子,还有些郁闷。
 
“谢宁,我都看到你在笑了。”
 
原来那书生正是谢汝澜,而扮作妇人的人自然就是萧邢宇了。
 
早上谢汝澜出去一会儿,回来时便拿了一套女子的粗布衣裳,还有一些胭脂头花,将糊里糊涂的萧邢宇按在镜子前好好地装饰了一番,而后谢宁再抹黑了脸拉着不情不愿的萧邢宇出城去了。
 
乔装改扮却是没毛病,扮作夫妇也没毛病,但为何谢汝澜要扮演丈夫的角色,还偏要他来做妻子呢?萧邢宇想不出来,兴许只是谢汝澜被逼着喝了许多天药后对他的小小报复吧。
 
可能够光明正大的占谢汝澜便宜的感觉也不错,只是出了城门后,谢汝澜的身体就开始抖啊抖,原来是一见到萧邢宇被他糊得乱七八糟的脸就忍不住想笑,一边笑着还有一边假装咳嗽。
 
看得四周的人都离得他们远远的,生怕这人患了什么重症,会传染他人。
 
“那我不笑了。”
 
谢汝澜放声笑够了,那张抹了青黛的脸上却比往常更有活力些,准确些来说,是他的眼睛,开心时,便会很闪很亮。
 
此处已经到了山道上,没有别的什么人了,萧邢宇有些郁卒地走向小河边,捧起冰凉的河水洗了把脸,身边多了个阴影,不用猜也知道是谢汝澜来了,只是对方笑得软绵绵的强调似乎带了几分调笑之意,勾得萧邢宇心底痒痒。
 
“这么快就洗掉了,若是那些人追上来又该如何是好?”
 
萧邢宇明显听出他话中的笑意,鲜少见他这么开心,将面上妆容抹去,洗过的脸分明是张明俊逼人的容貌。
 
萧邢宇道:“那你再化吧,反正我都洗了。”
 
心道他开心就好了,再出一次丑也值了。
 
只是谢汝澜还真没有那个意思,手中鞠了一把水洗干净面,而后甩着手上的水珠,眼底笑意融融,道:“那就算了,我们快走吧。”
 
“对了,接下来我们往哪里走?”
 
谢汝澜问,他真的听了萧邢宇的话,要跟他一起上路。
 
萧邢宇喜道:“我们去云州吧。”
 
过了云州,不远便是金陵了。
 
届时谢汝澜兴许就要与萧邢宇分别了……
 
突然有点淡淡的忧伤,萧邢宇除下了那身灰衣裙,一边换上了自己的衣裳,系腰带时头上头花未摘,却是显得有些滑稽了,谢汝澜忍不住抿了抿唇瓣,脸上忍笑到红扑扑的。
 
细小的笑声还是让萧邢宇听到了,萧邢宇无奈地低声一叹,忽然头发一松,三千墨发尽数散落下来,萧邢宇愣了眼,抬眸看去那解开他头发的人。
 
谢汝澜手中拿着那支今早随意在门口摘的露水芙蓉,花开得正盛,氤氲着淡淡花香,嫩绿的花茎被青葱般的手指轻轻捏着,谢汝澜低眉轻嗅,笑道:“收拾好了就赶紧走吧。”
 
美人拈花一笑,实乃是祸国倾城。
 
萧邢宇忍不住咽了咽喉咙,全身像块木头似得一动一动,而谢汝澜也没注意他,只身走在官道上,萧邢宇反应过来立马跟上。
 
在官道上劫了一架小马车。
 
其实是谢汝澜凭借自己的武功打倒了一群杀人越货的山贼后得到的战利品,虽说谢汝澜其实连剑都没出鞘。
 
平安喜乐的日子过惯了,忽然见到谢汝澜一展身手,最后还不能尽兴的叹一句,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萧邢宇茫然了片刻,其实谢汝澜也跟很多江湖上的年轻人一样的,心中也会有热情似火,不是吗?
 
炙热的夏日照耀着大地,幽静山林间的官道上,知了声声鸣叫催人入眠,前方不远便是云州,是不能预测的道路,谁也不知道会碰见什么,会有什么样的风险。
 
两人坐在马车外边一起赶车,偶有微风吹过,在这炎热夏季里得几分清凉,闲聊几句别的什么,幸好萧邢宇天生话唠,谢汝澜话不多的人跟他待的久了,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不知聊到了什么,谢汝澜忽然解下了后腰处的短剑,递给萧邢宇。
 
“怕是云州也不大安全,这短剑你拿着,剑不是什么好剑,但也算锋利,拿着防身也好。”
 
萧邢宇呆愣着接过那约莫一尺长的短剑,剑鞘银制,上刻雕花,却是是比谢汝澜的长剑要轻巧许多,但也很明显刻意看着这是一对鸳鸯剑。
 
握着剑柄拔剑出鞘,剑身蓦地发出细微声响,清冷剑鸣,再看剑刃锋利无比,如伴雪光,冰冷骇人,这的确是一把制作精良的好剑。
 
萧邢宇将剑身翻转到另一面,眼尖的见到了剑刃上的刻字。
 
“羡鱼……”
 
萧邢宇收剑回鞘,问谢汝澜:“这把短剑名唤羡鱼?”
 
谢汝澜神色淡淡地点了头,竟也解释给他听:“这是我爹几年前得到了一块玄铁,托铸剑师朱九亭打造的长短双剑,长剑临渊,短剑羡鱼。只可惜他用不上,后来朱九亭见了我,就把剑交给我了。”
 
玄铁本就稀罕,更何况还是铸剑师朱九亭亲手打造,这般削铁如泥的宝剑更是价值千金,谢汝澜嘴上说不是什么好剑,到底还是宝贝了好些时日。
 
萧邢宇念了一遍,眼中蓄满笑意。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这的确是个好名字,只不过打造一把好剑需要的时间很长,你爹让人铸这双剑,其实,是打算送给你的吧?”
 
谢逸是想告诫谢汝澜,做事不能空想,要付诸于行动的意思吗?
 
谢汝澜闻言愣了下,低垂着眸看着干燥的泥地面上,声音有些低低地道:“小时候我想要跟爹一样当大侠锄强扶弱,匡扶正道,只可惜,我做不到什么大侠,也没有那般侠义心肠。”
 
他没回答萧邢宇的话,但也算是默认了,实则这对双剑是他爹送他的弱冠礼,在他十五岁那年就开始准备,谢逸想送儿子一把称手的剑,可谢汝澜去年才收到这对双剑,还是由他人转交到自己手上。
 
萧邢宇顿时哑然,猜测其实谢汝澜不是做不了,只是不敢去,他怕人多的地方,会有人认出他来,也或者是因为遭受的一些经历,觉得世道对自己不公,对许多人都失望了,从而失去了那份豪情壮志。
 
可转念又想,这么宝贝的一对双剑,谢汝澜去将其中的短剑给他了?这是不是说明,在谢汝澜心里的他,其实也很重要呢?
 
不知不觉间到了云州城门前,只是空气中十分缄默,可刚到城门前,他们便被一些人包围起来了,衣衫上统一绣着祥云纹路的仆从们抬着一顶软骄子,层层白纱珠帘遮住了骄子上的人,但隐约可见是个女子。
 
萧邢宇和谢汝澜对视一眼,纷纷下了马车,站在一处警惕起来,那顶软骄被放了下来,肤如凝脂的纤细五指撩开纱帘,露出一张巧笑俏兮的倾城容貌,这是一个年轻的仿佛活在画中的娇柔女子。
 
那妙龄女子一手握着精致的檀香扇,欲拒还迎般遮住小巧的下巴。
 
却是熟稔地在人群中找到了萧邢宇,樱红的唇倏地嫣然一笑,柔水眸中脉脉含情,声音亦是甜甜腻腻,低低缓缓地唤了声——
 
“四哥哥!”
 
第62章
 
那一声百转千回的四哥哥可将萧邢宇喊得浑身僵硬生无可恋,而他面前的人正是之前他用儿时一串糖葫芦的借据换取一笔重金的真苦主——端木家现任家主端木词。
 
端木词年方双十,生父是个有头有面说出来也能吓唬人的世子爷,算起来和萧邢宇算是亲戚关系,所以端木家才会把女儿嫁给他,可端木词爹娘都在她五岁时死了,于是她的名字由萧词改为端木词。
 
而她十年前执掌端木家家主之位,但她的家主之位却是从小就定下的。
 
端木家世代家主皆为女子,而端木词能小小年纪就当上家主绝非是因为她的几位姨母都死绝了,而是她最得老太太欢心,而且大姨母一生没有嫁人也没有亲子,见老太太早早定下家主的继承人,只能将端木词视如亲女严加管教。
 
这个大姨母雷厉风行地替她扫去了所有阻碍她坐上家主之位的亲姐妹,到端木词十岁时,老太太安乐长眠,端木词当上家主,她大姨母端木离若则是垂帘听政,也算是当了一把家主。
 
而正不巧的是,端木离若死了。
 
小半年前刚死的。
 
现在端木家,家主年轻,又没了最大的靠山,那些姨母们又纷纷回来娘家,意图抢这一块肉饼,已经是乱成一团了。
 
而萧邢宇之所以忌讳端木词,就是因为她很麻烦,非常非常麻烦!
 
且不论她如今自身难保,此女自小便是睚眦必报的性子,表里不一是出了名的,面上笑得越开心,心底就越记恨你,想着一百种、一千种甚至是一万种法子折磨死你,还有便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她不痛快了,别人更别想痛快。
 
曾经和萧邢宇的六妹临安公主一块在皇宫归云亭里上过学,大家都是皇亲国戚,萧邢宇更是皇子,十一岁时得父皇恩宠什么天大的事情都敢做,而端木词那时刚进来,跟萧邢宇的妹妹一块习字,大抵是五岁模样,小小的女娃白白嫩嫩的非常漂亮。
 
因为跟六妹关系不错,萧邢宇会常去看她,然后就见到了端木词。初次见面时,萧邢宇没忍住去逗她了,然后小女娃娃果然很是可爱,总是笑眯眯地看人,笑眯眯地说话,做事一丝不苟滴水不漏。
 
萧邢宇小时候很贱,忍不住想看这个小女娃哭,于是假装不小心碰到了端木词正在练字贴的墨笔,而后墨色的水渍洇湿了端木词衣袖一大片,而后满怀期待的等着她掉金豆豆,看得六妹在旁边瞪他眼,居然欺负她的新朋友。
 
但那小女娃反倒没哭,仪态大方地说要去换衣服,接着缓缓起身,碰到了书桌边上的砚台,哐当一声,那砚台上的墨汁全数泼到萧邢宇身上,脸上都溅到了,顿时笑得他六妹肚子都疼了,然后端木词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
 
鬼才信她不是故意的,但小小年纪就如此,也让萧邢宇记恨上了,和这丫头明里暗里的斗过一段时间,最后在半年后她要回去端木本家时用一串糖葫芦换来了一份借据,当时那字啊,扭扭歪歪的,其实是萧邢宇的六妹写的,她也就做了个见证人。
 
回想起端木词从小时候就一肚子坏水,隔了这么多年没见,那肯定是从笑里藏刀的小恶魔变成了笑里藏刀的大恶魔了。更何况萧邢宇在如今端木词腹背受敌的情况下,还用了小时候八九年代的黑历史借据来激她。
 
虽说不是故意的,但是端木词肯定不会痛快就是了。
 
从她一开口,温温柔柔地唤哥哥那一刻起,萧邢宇就知道自己惹上大麻烦了。
 
果不其然,那画中人一般的年轻女子嫣然笑道:“四哥哥,你在黄桐镇用借据时我就知道你还活着,还想让人请你来端木家做做客,不过那些下人不中用,没留住你,说起来也是惭愧,所以我就在云州路上都安排了人,只要您一来,我马上就能来迎接你了。”
 
“你看,我这不就来了吗?”
 
不但是来了,还劳师动众的来了,仿佛藤蔓一般缠定了萧邢宇,断不会让他轻易走掉。
 
这女子和萧邢宇说话的态度很亲昵,谢汝澜望向萧邢宇:“端木家主?”
 
萧邢宇木然点头。
 
“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几乎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容貌,还是那双永远在笑着的眼睛。
 
端木词微微颔首,坐在轿子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也平白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是很多年没见了,难得来一趟,四哥哥可一定要来我端木家做客。”
 
端木词不会不知道他诈死的身份,这个时候留他肯定没什么好事。萧邢宇笑道:“那就算了吧,我还要赶路,就先走了,下次吧。下次我专程来云州做客,一定去你那里。”
 
萧邢宇说罢和谢汝澜使了个眼色,两人便沉默的回到马车边,真的是说走就走,马上掉头。端木词见状,懒懒的叹了口气,却什么也没说,且让仆从让开道来,由他们走。
 
但她越不说话,萧邢宇就越觉得有古怪。
 
果不其然,在他刚拉着缰绳欲走时,城门前又多了一群人,骑着高头大马前来,为首那人,正是上次要杀他的罗飒!
 
萧邢宇和谢汝澜都是十分惊讶,前面是不可触碰的陷阱,后面又是凶猛残暴的追兵,这可如何是好?
 
而罗飒来时,更是直接了当的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四爷,你果然在这,既然被你知道了身份,那属下就不能不心狠手辣一回了。”
 
他没说要打,但他的手下已经将萧邢宇二人包围住。
 
谢汝澜见状早已下了马车护在萧邢宇身侧,一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开打。萧邢宇知道现在不能乱来,或许可以选择让端木词帮忙,但是他有种预感,端木词也是没安好心的。
 
无奈之下,萧邢宇只能道:“说得好像你上次有放过我一样?”
 
罗飒怔了下,利落地下了马,沉着脸站在萧邢宇面前道:“四爷,已经死了的人,不该还留在世上。”
 
萧邢宇乐道:“这也是你主人跟你说的话?还真是我的好大哥呀,不过你们这些人空有一身功夫不去边疆保家卫国,却在这里对一个已死之人斤斤计较。”
 
罗飒面色更为冰冷,拔出刀后正色道:“属下自知犯上,送走四爷后,定然会以命相赔。”
 
倒是将萧邢宇怔住了,而后摇头道:“你杀不了我。”
 
罗飒皱了眉,萧邢宇道:“至少今日你杀不了我。”
 
罗飒道:“那是为何?”
 
萧邢宇轻手按住谢汝澜将出鞘的剑柄,笑而不语,因为他知道自然会有人替他回答。
 
果然,身后那个女子轻缓笑道:“因为这是云州啊。”
 
罗飒似才注意到端木词,目光如刀望向她,明显地写着不要多管闲事。
 
端木词一边轻摇檀香扇,笑声若清泉般清澈动听。
 
“这是云州啊,是我端木家的地方,你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方便告知你主子名号?”
 
端木词语气很轻柔,但话却很咄咄逼人,意思是要动我云州的人,且先看看你主子有没有那个本事。
 
从前的端木家的确有这本事说这话,毕竟曾经为皇家所用,但现在……纵使罗飒三番考虑后还是决定默默退去。
 
即使现在,端木家在江南还是很能耐的。
 
罗飒冷脸道:“得罪了。”
 
而后匆忙带人撤离,速度比萧邢宇想的要快多了。
 
萧邢宇微睁大眼睛,心道果然家中有钱好办事,朝廷每年还吃端木家几百万的税收呢。
 
最后只能跟着端木词去了端木家。
 
那可是真有钱人,虽不是真的金银铸墙,白玉镶砖,但摆件都是真金白银,玉石玛瑙,却又是很淡雅的布局,低调不做作。
 
可单说端木词那一身衣裙,那织丝便是独一无二的工艺,一件衣裳便价值千金。自前朝周国在时,历经三百多年,端木家族一直是商界顶端的位置,屹立不倒。
 
进了端木家后都是端木词在说话,萧邢宇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多年不见一肚子坏水的发小说话,而谢汝澜全场不说话的状态。
 
意识到入夜了,端木词便笑着道:“我让人准备了厢房,你们先去休息一下,过会儿还有接风宴,四哥哥可一定要来。”
 
萧邢宇闻言忙不迭点头,他巴不得端木词马上走,今天这阵仗,谢汝澜肯定要识破他的身份了,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啊!
 
可是谢汝澜看起来很正常的模样,且正有些好奇的用手肘撞了撞萧邢宇,小声问他:“你看那边那个人是谁?”
 
他让看就看咯,萧邢宇立马看过去,端木词正在廊下和一个青衫男子说话,那男子长相柔美,貌若好女,还未和他交谈便知他谦和有礼的气质,与端木词比起来也不输几分。
 
想了下,萧邢宇道:“是她堂兄吧。”
 
谢汝澜点头,提醒道:“刚才他在廊下一直看着你。”
 
萧邢宇愣了下,而后全身发毛。
 
第63章
 
不过进了端木家,四周许多仆人侍女在看着,萧邢宇也没有说什么,任由一侍女领着他们二人去了厢房,待人退下后,他才放心地跟谢汝澜解释起来。
 
“刚才那个人应该就是端木词的堂兄,名字好像是叫溪亭,是她大姨母收的义子,从小一并在端木家生活,现在是端木词的帮手,端木几大管家之一。”
 
谢汝澜恍然颔首,道:“那个人方才看你的眼神有些古怪,你认识他吗?他是不是和你有什么过节?”
 
听萧邢宇的语气倒是没说认识那个溪亭,连名字也模糊猜出来的。
 
萧邢宇道:“我没见过他,但是看端木词的态度,就猜到了,端木家几个大管家中所有人的名头我都能叫得上来,认人也不难。”
 
萧邢宇倒是将端木家上下摸个通透了,谢汝澜点头,忽而见到那房间门前被关上的门上,怪道:“你跟我进来作甚?你房间不是在隔壁吗?”
 
闻言萧邢宇面上一热,委屈道:“不是,现在我们在端木家的本家,更应该小心了。”刻意多望了眼门边,压低声音道:“我觉得这一家子人很奇怪,端木词也就当年认识过我,不会平白对我好,你可千万小心些。”
 
谢汝澜道:“我懂了,那你也留在这吧。”
 
萧邢宇刚要起身的脚步便又放下,既无奈又好笑地望着谢汝澜,虽然不知道他懂了什么,但是他肯定也是担忧萧邢宇的安危的。
 
天灰蒙蒙沉下来时,仆从来邀请萧邢宇二人前去宴会厅。
 
端木词吩咐人布置好了一桌丰盛的菜肴给他们接风,还有一壶好酒,青竹居的梨花酿,香醇而不醉人,用以待客,却也有几分雅趣。
 
屋里熏着清淡雅致的甜香,更像是木兰花的香气,萧邢宇二人进去后端木词便笑着请人落座,几人围坐在圆桌旁,同时还有今日匆匆一瞥过的那个叫溪亭的男人。
 
他就站在端木词身后,宛若青竹一般,纤细直挺,微微上扬的唇角似含着三分笑意,那般俊美逼人的容貌,出街去让别的女子见到了怕是也要羞红了脸,撩动那一池春水。
 
可他却直挺挺地站在那处不动,微低着头,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
 
“端木等了许久,二位可算是来了,四哥哥,你与这位公子一路赶来,定是累了吧,今夜我特地为你准备的接风宴,全是你喜欢的菜色,你快尝尝这碗清露,这清露可稀罕了,由晨间露水伴以秘制方子加上新鲜花瓣做成,色泽通透清润,但吃起来却是极好的味道,让人回味无穷。只可惜我家中的厨子不比那御厨手艺好,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你快尝尝,是不是那个味?”
 
摆在萧邢宇面前的的确是一碗清露,清水般映着些许嫩青的色泽,上面飘着几片樱花瓣,闻上去便是清香诱人,这道清露极其难做,要求做工精细,添一份或少一分,火候差了或过了都不行,若不是熟稔方法之人,就是浪费再多材料也做不出来这般美味。
 
吃上去便是软软的凉凉的膏状,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还能清润嗓子,正是萧邢宇小时候最爱吃的一道甜品。
 
只是萧邢宇却道:“不必了,我现在不饿。”
 
端木词却是没影响,见那二人对着菜色一动不动,抬手端起了银制酒壶,盛满杯中酒,共有三杯,而后将另外两杯酒水移到萧邢宇二人面前,伸手作邀请态度,笑道:“既然二位不想吃饭,那就喝酒吧,这可是好酒,虽然不是什么烈酒,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萧邢宇却也摆手:“罢了,今日我累了,只想好好休息,酒水什么的,改日再说吧。”
 
端木词笑吟吟地道:“看来四哥哥是真累了,那我自己喝好了,这一杯,我来敬四哥哥,你我多年未见,我对四哥哥也是想念得紧。”
 
她说着,真的自斟自饮了一杯,而后将杯子倒过来给他们看,确实是喝的一干二净,但萧邢宇仍是不动,谢汝澜也随他无二。
 
这么一来,这个饭局倒是显得有些诡异了。
 
端木词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摇头笑了笑,目光转向谢汝澜身上,笑问:“这位公子贵姓?陪在我四哥哥身边的人,定也不是寻常人吧。”
 
谢汝澜望了眼萧邢宇,而后拱手道:“在下谢宁,只是普通的江湖莽夫,端木家主过誉了。”
 
“谢公子是吧?”
 
端木词对谢汝澜产生了兴趣,那双狐狸般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谢汝澜一遍,看得谢汝澜顿感如锋芒在背,端木词半眯着眼睛笑道:“即使不是哪位大人,但看谢公子器宇不凡,定也是个贵人,不过我四哥哥身边可从来没见过你,不知道谢公子怎么和我四哥哥一块来了?”
 
谢汝澜道:“巧遇。”
 
问不出来的端木词轻叹一声,“哦,是这样啊,那真是好巧。”
 
与其没话找话,萧邢宇直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还是直说把,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再让她说下去,他的身份就完全暴露了,一口一个御厨,一口一个大人,怎能不叫人生疑?还有一事不能忍——
 
“还有!别再乱叫什么四哥哥了!你又不是我六妹,每次这么叫人,准没好事!”
 
端木词却是笑得开怀,本就是画中的美人,笑起来更是好看,尤其是那宛如银铃般动听的笑声,倒让端木词的面上更添几分真实。
 
端木词道:“不叫就不叫,那我就直说了。”
 
“本来也没你什么事,但我最近碰到了些麻烦,你刚好出现了,我想了一个办法,于是我让人去找你,一路跟着你,等你到云州来时顺道通知了你那个仇家,亲自出去迎接,逼得你不得不来我这里。”
 
萧邢宇似没有料到,有些惊讶,急急问道:“你找我又是为了作甚?”
 
端木词微笑道:“别慌张,我没有害你的意思,只是想要出口气吓吓你,更何况我也不是个坏人。”
 
低柔的嗓音让人毛骨悚然,萧邢宇发笑道:“你这么算计我,就是因为小时候被我欺负过?你这仇也记得太久了吧!”
 
而且说什么我不是个坏人,已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端木词嫣然笑道:“是有如何?你能奈我何?”
 
“如今你该是个死人,我救你一命,你该感谢我才对,不是吗?”
 
萧邢宇白眼道:“收起你那高高在上的施舍的态度,我不需要别人算计着一边暗地里出卖我一边假惺惺来救我。”
 
端木词仍是笑道:“你不想回去了吗?”
 
萧邢宇这次没反驳,端木词似抓住了他的把柄,收敛了三分假笑,面上甚至有些冷漠,语气倨傲地道:“你不想回家了吗?光明正大的回去,将害你的人一个一个的揪出来,而我,现在可以帮助你完成这个愿望。”
 
萧邢宇挑眉,端木词收起了檀香扇,稍微向他靠近了一些,美人在前,吐气如兰,将檀香扇抵在萧邢宇唇上,像是催眠一般,柔声轻语道:“而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情,那就是跟我成亲。”
 
顿时整个大厅都寂静下来,静得不像话。
 
萧邢宇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端木词,竟有些词穷,而谢汝澜也是惊讶,更古怪的该是溪亭的表情,仿佛有点纠结,还有点痛心,满是不可置信的态度。
 
萧邢宇伸出一指,将那檀香扇推了回去,而后急急地望了眼谢汝澜,坚决而掷地有声地道:“不可能!”
 
端木词道:“你不想回家了?”
 
她指的这个家,只能是皇宫。
 
萧邢宇还是摇头:“你别想了,我绝对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更不可能会喜欢你!”
 
“呵。”
 
端木词低声一笑,听上去有几分凉薄,她耸肩道:“谁稀罕你喜欢,老娘只是想要收回我端木家大权罢了!”
 
瞬间什么形象也没了,可她却明明白白地将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听得溪亭不由得多望了她一眼,不知想了什么,眸色复杂。
 
萧邢宇还是不太懂,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还是不行,你休想!”
 
端木词道:“你这还真像被人强迫的贞烈女子,说得好像跟我成亲你就会死似的。”
 
萧邢宇顾忌这谢汝澜还在身边,绝不能让他误会,是坚决地不愿意答应。
 
可端木词又慢悠悠地笑道:“少废话了,不管你答应不答应,你今日都出不了这屋子了。”
 
话音刚落下,萧邢宇听到身后谢汝澜传来的细微声响,猛地回头便见他趴在桌上,面色苍白的捂着胸膛,萧邢宇忙扶起他,恼怒地质问端木词:“你给我们下了药!”
 
端木词笑道:“是啊,你肯定逃不掉了。”
 
她又看向面露痛苦的谢汝澜,似是安慰一般笑叹道:“别急呀,我又不是真的要跟他成亲,我知道这家伙身边不可能带着别的什么人,你这么好看,他肯定是断袖了,我又怎么会跟你抢一个断袖呢?”
 
谢汝澜:“……”
 
第64章
 
继谢汝澜倒下后,萧邢宇也感觉身上的力气都被什么抽掉了似的,浑身软绵绵的,险些站不住,他撑着桌子瞪着端木词,但端木词身后的溪亭好像也和他们的情况一样,都中了毒,只是溪亭还能坚持站着,一手扶在额前。
 
萧邢宇怒道:“你给我们下了什么药?”
 
可他们明明什么东西都没吃,也什么东西都没碰,唯有……唯有可能是在香里下毒!
 
见萧邢宇猛地望向身后的香炉,端木词笑着解释道:“没错,就是香里有毒,而解药呢,正好就在酒里,可二位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别怪我无情了。”
 
她说着双手端起桌面的两杯酒,一杯倒在地上,另一杯则是递给溪亭,道:“哥哥,你先将解药喝了吧。”
 
溪亭点头,接过了那杯酒水。
 
萧邢宇眼见那解药就在酒里,便要伸手去拿酒壶,但他动作稍微缓慢了些,那酒壶就比端木词拿走了,且直接了当的砸到地上,银制酒壶倒是没有别的损坏,只是那微褐酒液全数洒在地毯上,顿时整个厅中盛满酒香。
 
端木词得意笑道:“解药没了。”
 
“你!”
 
萧邢宇除却身上软绵无力并无什么不适,但看谢汝澜,他似乎难受的厉害,整张脸都白了,毫无血色。端木词起身走到香炉前,慢悠悠地将里面燃着的香熄灭,边道:“你倒是可以不必担心你的同伴,我下的药并非至毒,只是让人暂时不能使用功夫罢了,像你这样不会武功的人只会觉得浑身乏力。”
 
端木词望向谢汝澜,道:“而谢公子之所以会如此,我猜测方才这位谢公子定是察觉到了我下的药,想要运功逼出,这才会这般难受。”
 
萧邢宇望向谢汝澜,谢汝澜向他点下头,道:“确实是这样,香中没有致命的毒药。”
 
萧邢宇可算放心,端木词回身在他们二人身后走了一圈,也观察到萧邢宇对谢汝澜的态度很是担忧,抿唇笑道:“我想现在你好好的可以听我说话了吧?”
 
萧邢宇气道:“你有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端木词点头,复又坐下,解释道:“你我自小认识,虽向来水火不容,可到底也算一份交情,今日若非我有事求你,我又怎么会步步算计你,非要将你请到府中来呢?”
 
她此时正色起来,眉间紧蹙,是真碰到了麻烦的模样。
 
“实不相瞒,自从我大姨母死后,我家中那几个姨母便又回来闹事,她们都不服我这个家主,端木家家大业大,我年纪不大,虽手上也有些人,但老太太死前分出三成权力暂时交由族老们保管,而几个姨母也各自分得一些产业。可我最近得到消息,我那几个姨母联合在一起要对付我,为了得到端木家的财产她们什么都做得出来,所以我得尽快将所有财权握在掌心。”
 
“而我只需要做一件事情就可以得到大权,完全掌控端木家,那就是成亲。”
 
萧邢宇忽然明白她的意思了。
 
端木词叹道:“老太太临死前吩咐下来,只有等我成亲了,才能将那三成财权交到我手上。到时候那些姨母一定会百般阻挠,因为她们知道,她们目前之所以有几分底气和我斗,也只是因为我手上仅有一半财权罢了。”
 
萧邢宇苦笑道:“所以你就打了我的主意,想要跟我成亲,然后握紧大权。可是你为什么非要选择我?你找个别的人不行吗?我可是个已死之人啊。”
 
端木词道:“别的人?我只相信互利互益才是最好的合作关系,你想想,你若帮我夺回大权,那我端木家往后都听你的话,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听起来的确很诱人,更何况她也说明白了是加成亲,但是萧邢宇还是不乐意,他看着谢汝澜道:“我是绝对不会答应你的,就算加成亲也不可以,我只会跟自己心悦之人成亲!”
 
莫名其妙的,谢汝澜满脸茫然,溪亭松了口气,但端木词却是气乐了,非要跟他作对,冷笑道:“你没得选择!”
 
她猛地拍桌站起,直言道:“三日之后你我必须成亲!我已经准备好所有东西了,你若还想活着离开云州,就必须按照我的话去做!”
 
“阿词……”
 
溪亭似有话要说,端木词急急打断他,吩咐道:“这三天哥哥你看着他们,也千万别把人看丢了,否则妹妹我就连命都没了!”
 
溪亭面上很为难,却也只能点头:“好。”
 
端木词又看了眼萧邢宇,叹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以为我想要跟你成亲吗?若不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你以为……谁要和你做夫妻?”
 
萧邢宇更是哭笑不得,但他却说不出什么嘲讽的话,因为他见到端木词说这话时,眼里似乎泛着水光,她好像都快哭了!而萧邢宇从未见她哭过,这时都愣住了。
 
于是端木词转身就出了厅,雷厉风行地吩咐下人准备婚礼事宜去了,听到厅外侍女们匆忙应着,而后脚步声开始频繁起来,就知道外头已经在忙活起来了。
 
这会儿谢汝澜才好了一些,他与萧邢宇相邻坐着,望着在门前左转转右转转,不断来回踱步的溪亭,这个人似乎比他妹妹还要着急。
 
谢汝澜再萧邢宇耳边悄声问:“你真的要跟端木家主成亲了?”
 
萧邢宇忙摇头,也小声回道:“当然不会!我都说了,假成亲也不行!”
 
似委屈地望了眼谢汝澜,萧邢宇又问道:“你的内力真的……”
 
谢汝澜沉着脸摇头,萧邢宇绝望了,叹气道:“看来只能跟她假成亲了。”
 
谢汝澜却笑道:“你急什么,不是还有三天吗?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用来逃走的话,也不是没有机会,只要你不想成亲,我就能想办法救你出去。说起来,我还是头一回帮人逃婚呢。”
 
说起来还有些好笑,一双眼眸盈盈闪光,萧邢宇越发无奈,原来逃婚在谢汝澜眼里是件很兴奋的事吗?而且他怎么还在谢汝澜的眼里看出幸灾乐祸来了?
 
二人窃窃私语一阵也引来了溪亭的注意,溪亭似犹豫了会儿,而后走到萧邢宇面前,竟拱手低头向萧邢宇行了礼,愁眉苦脸地道:“四公子,这一次是阿词做得不对,但阿词年纪还小,也是被逼无奈才会如此,请您大人大量,千万莫要怪罪。”
 
萧邢宇不知道这个溪亭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身份,但看他如此礼貌,应当是个好说话的人,便道:“溪亭大管家无需如此,这么看来,大管家也是不认同你们家主的做法的?”
 
溪亭眉间有些许挣扎,抿着薄唇道:“是,是阿词冒犯了四公子,阿词千不该万不该打四公子的主意。”
 
他这么说话萧邢宇倒是确认了此人也是知道他身份的,忽然想了个法子,将那人招过来边上坐下,笑着道:“大管家,你看你也不同意端木词的做法,不如你帮我个忙,放我们走吧?”
 
溪亭立马摇头道:“不成。”
 
他本是有些柔弱的气势,可此时却无比坚定,想起端木词刚才的话,他若放了萧邢宇,那就是害了端木词,溪亭是坚决不会放人的。
 
萧邢宇又劝了几句,但溪亭却油盐不进,虽然认为端木词有错,却不肯放人,最后直接放狠话道:“我若放了你们,阿词她会出事的!”
 
可真是个好哥哥。将人逼急了的萧邢宇心道,便拉下了脸,药性与他大抵是没什么用的,他没有练内功,只是乏力一阵,便恢复如常,只是谢汝澜还是浑身累得很。
 
萧邢宇道:“那你让我们回房间休息一下总可以吧?”
 
溪亭想了下,点头道:“自然可以,二位随我来。”
 
萧邢宇再是气恼也没办法,只好扶着谢汝澜回房,想着既然都被困在端木家中了,还不吃不喝的防备什么,可他还没说饿,溪亭就已经贴心的让人送来了饭菜。
 
就算二人在房中闭门吃饭,溪亭还是守在门外不曾离开一步。
 
难怪端木词会让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来看着他们,果真是好黏人!萧邢宇头疼不已,但看谢汝澜却想是丝毫不在意地在边上吃饭,萧邢宇皱下眉,凑过去问他:“你想到办法可以逃婚了吗?”
 
谢汝澜咽下口中食物,耸肩道:“没有啊。”
 
那你还吃得这么安心……
 
想到某些可能,萧邢宇一阵后怕,立马握住了谢汝澜的手腕,急急说道:“你快别吃了!万一他们又在饭菜了下了毒药怎么办?”
 
谢汝澜愣了阵,噗嗤笑道:“不会的,他们已经下过药了,而且我相信溪亭管家不是那种人。”
 
萧邢宇心下眼红,撇嘴道:“你才认识他多久,就知道他不是这种人了?”
 
谢汝澜道:“你没觉得他很奇怪吗?”
 
萧邢宇缓缓点头,“是有一些,但我和他不熟,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谢汝澜放下筷子,也同时拨开萧邢宇的手,肯定地道:“我觉得他奇怪,只因为他有一点让我很不明白,他和你没见过面,但是就刚才的短短相谈,还有之前的表现都可以明显看出一点。”
 
“他很不喜欢你。”
 
“啊?”萧邢宇越发糊涂,“我怎么没看出来?”
 
谢汝澜笑道:“今日刚来时,我跟你说过见到他在廊下看了你很久,而且很有敌意。而像他这样位列端木家大管家的人,定是圆滑过人,七窍玲珑,可他明显不想与你说话,说明他讨厌你。”
 
“可他为什么讨厌我?我和他今天才认识啊!”
 
面对萧邢宇的疑问,谢汝澜也无从回答,重新抄起筷子道:“我也不知道,别多想了,他们乐意好吃好喝地伺候咱们就那由着他们,反正现在性命无碍,天不早了,早些吃饱洗洗睡吧。”
 
第65章
 
萧邢宇自然是觉得谢汝澜说的对,在他眼里谢汝澜说什么都是对的。
 
于是乖乖吃饭,而后回自己房间休息。
 
他们都在沉默中达成了一个共识——静待时机。
 
而他们安静下来后溪亭却不安了,安排了人守夜,自己却也不敢走开,次日早晨那二人精神百倍地起来时,溪亭神色憔悴,像是一夜没睡好的模样。
 
这几日端木家上上下下都忙活起来,为了端木家主的婚宴,整个云州城都热闹起来了,都在猜测端木家主的夫婿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流言道是那日端木家主亲自出城门去迎接的那个贵人正是她的夫婿。
 
而端木家中那位端木家主的未来夫婿却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去见他,还有人觉得奇怪的就是端木家主向来最倚重端木溪亭,可此时操办婚宴的却不是这位大管家。
 
时间过去了一日。
 
除却整日闷在院中不准出去,萧邢宇倒是不吵也不闹,还向溪亭要了一副棋盘,和谢汝澜优哉游哉的对弈起来。只是谢汝澜棋艺竟也不差,萧邢宇自小陪他老父皇下棋练出来的棋艺都险些比不上。
 
两日后,萧邢宇再次输在谢汝澜手下,心下挫败不已,论武功他不好学,谢汝澜一只手指头就能捏死他,而论棋艺,这等他引以为傲的技巧竟也在谢汝澜之下!那他往后可怎么配和谢汝澜在一起啊?
 
谢汝澜虽总说自己只是江湖一介武夫,但他也的确是多才多艺,且相貌堂堂,这么好的人让别人见到了,莫说远了去,就是他愿意去街上随意跟一个姑娘说句话,那姑娘肯定就芳心沉醉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巴巴,心道可不能让谢汝澜被别的什么人抢去了。
 
那炙热的目光却将谢汝澜看得浑身不舒服,怪道:“你看着我干什么?”
 
萧邢宇忙收回视线,闷闷道:“我又输了。”
 
谢汝澜道:“那你还玩吗?”
 
萧邢宇摇头,望了眼屋外,溪亭似乎想些什么事情,靠在廊柱下眺目远望者院外被修饰得一片喜庆的景致。
 
萧邢宇低声道:“你看他是不是一副失神落魄的模样,活像是让我抢了他的媳妇一样。”
 
谢汝澜笑道:“他整日守在这里,我们该如何是好?”
 
萧邢宇想了下,将溪亭叫了进来。果然,溪亭有些苍白的面上在见到萧邢宇时还是没有一点笑意。
 
“四公子有事?”
 
萧邢宇道:“整日待在屋里,我闷得很,我想出去走走。”
 
溪亭断言道:“不行!家主吩咐过,希望四公子不要为难溪亭。”
 
萧邢宇笑了笑,说道:“那麻烦溪亭管家给端木词带句话,就说我想通了,和她合作于我而言没有害处,只有好处,我会和她成亲的,你只管去说,我只是想出门走走,我这位同伴之前深受重伤,不过刚痊愈,可不能整日闷在屋里。”
 
溪亭的脸色骤然变得很难看,他呆了许久,才咬牙问道:“四公子是答应了?”
 
萧邢宇耸肩,笑得有些讽刺。
 
“我不也是无可奈何,只好同意了。”
 
谢汝澜看他一眼,似有意似无意般道:“溪亭管家,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可是身体不舒服了?”
 
溪亭还没来说话,萧邢宇便抢先了道:“兴许是照顾你我二人这两日来累着了吧。”
 
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婚宴迫在眉睫,溪亭不认为萧邢宇是在说笑。而今还不到正午,也就是说,再过半日,就是萧邢宇的成亲之日了。在看屋内放置的那一套深红婚服,一应事务早已准备妥当。
 
溪亭犹豫了许久,终于开了口,声音低低地道:“好,我去跟家主说。”
 
溪亭出房门时又叫来了几个人来看守着,谢汝澜这才低声道:“你这是在故意激他?”
 
萧邢宇笑道:“他不想让我和端木词成亲,可是自己又没办法,端木词不来见我,我找不到她的弱点,可她哥哥的弱点,我也知道一点。虽然不清楚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这个人可以利用。”
 
谢汝澜似不知道想了什么,眸色有些闪躲,很快又道:“若今日端木词能放我们出去……”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谢汝澜便没再说下去,与萧邢宇对视一眼,二人在门前偷听起来。听声音是几个女人和溪亭的对话,只不过态度很不好,几乎是指着溪亭的鼻尖在骂了,但溪亭都一一好脾气的没计较。
 
看来那几个女子身份在溪亭之上,萧邢宇心道侧耳继续听着可算听清了几句。
 
来人是两个女子,听声音不年轻了,那两个女子应当是端木词的两个姨母,而听溪亭也是叫她们姨母。她们此时正吵闹着要见屋里头外甥女的未来夫婿,说什么明日就要成亲了,要来给家主掌掌眼,可不能让家主被人给骗了。
 
而溪亭却不让她们进来,面对那一声声你不过是大姐捡回来的一条狗这样的话也是轻描淡写地笑道:“二位姨母莫急,明日婚宴上自然能见到妹夫了,家主说过让溪亭照顾好妹夫,溪亭自然一步也不能让。”
 
那两个姨母气急了,又骂了几句便走开了。而溪亭也安心离开院子,可溪亭刚走,那两个女人又回来了,叫门前守着的家丁开门,家丁不敢开,怎么叫都叫不动。
 
气得一人破口就骂,这时听其中一个女人劝那人道:“二姐,算了算了,跟这些下人浪费口舌作什么?府里的人都叫溪亭那个小混账管得滴水不漏的,咱们走吧。”
 
那二姐气不过,大声道:“小妹,话可不是这么说,老太太说阿词那个死丫头二十一岁还没成亲的话那财产就得分给你我姐妹,可现在呢?三个月后她就二十一了,偏偏这时候哪里冒出来一个夫婿来?咱们应得的钱可都要泡汤了!”
 
萧邢宇闻言总算明白端木词为何这般着急了,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那小妹将二姐扶到了一边去,刻意压低声音说话,萧邢宇虽然能从门缝里见到她们,却也听不见什么声音,正有些烦恼,便听闻在他下面也在透过门缝的谢汝澜低声道:“那个小妹说——阿词那个丫头从小到大那么喜欢溪亭,不可能会嫁给别人,屋里头那个肯定是假成亲的。”
 
萧邢宇猛地惊住,谢汝澜听觉这么好?
 
而后谢汝澜又道:“那个二姐就说,谁都知道肯定是假的,要不是大姐死前又加了道规矩,不准那丫头和溪亭成亲,他们早就将端木家一分不剩的给吞掉了。”
 
而后谢汝澜没再说话,再过一会儿,屋外那两个衣着华贵的妇人便相携离开了。萧邢宇见谢汝澜微皱着眉头站直,忙问他:“你还听到了什么?”
 
谢汝澜道:“我终于明白溪亭为何对你有敌意了。”
 
“她们说溪亭是那个大姐的未婚夫跟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她们大姐怀恨在心,想办法杀了那个男人,抢了那个孩子,养在自己膝下,明知道他和端木词两情相悦,偏偏不准他们在一起,还说只要端木词和溪亭成亲了,端木家就得分给别人。”
 
“端木离若?”
 
萧邢宇没想到她们会说起这个,“没想到这个端木离若这么恶毒,拆散有情人不说,还害我被逼婚。”
 
细想下他喜道:“你的功夫恢复了?”
 
谢汝澜摇头道:“不是啊,我只是看得懂唇语。”
 
萧邢宇心道谢汝澜果真是什么都会,是个聪明人,怪不得他越来越喜欢了。
 
忽然想到了什么,萧邢宇两眼一亮,道:“我有办法脱身了!”
 
谢汝澜也想到了,“你是说溪亭?”
 
萧邢宇点头,笑问:“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在林出云手里救我的吗?我们可以再来一次挟持,我就不信端木词不上钩!”
 
谢汝澜似犹豫了下,还是点下头。
 
而溪亭很快回来,且告知了端木词她的两个姨母去找过萧邢宇,端木词好像格外忙,在账房中忙得几乎没时间多看他一眼,而后吩咐他一些事情便让他下去了。
 
溪亭回来后将房门打开,告诉二人:“家主准许你们出府逛,但是入夜前一定要回来,我会全程陪着你们身侧,另外,家主说你们应该明白,在云州,谁也逃不出端木家的眼睛。”
 
竟然可以出去?萧邢宇眼里很是惊喜,单下意识的又想到,端木词不可能在这关头放他们走,应该只是试探,她肯定会派人在暗处跟踪。可是能出去为何不出去?萧邢宇毫无心理负担的接受了。
 
云州是端木家本家所在,端木家又是出了名的富商,云州自然也是个富庶的地方。
 
街上人很多,也很热闹。
 
萧邢宇和谢汝澜并排走着,他们甚至都没带剑,因为他们并没有打算在端木词着试探中逃走。溪亭跟在他们身后,俊美的脸上布满重重心事。
 
说起来男人逛街真的是没啥好逛的,何况萧邢宇只是闷够了想出来散散心,但到了街上,许多人见到溪亭跟在他们身后便开始猜测他们二人中哪一个是端木家主的未来夫婿,那密密麻麻的视线打在身上,也实在不好受。
 
萧邢宇不想让那么多人看着他的谢汝澜,他想要找机会回去算了,而恰好谢汝澜也在他耳边告诉他身后确实跟了人。却见一个中年男人自一家酒馆出来,似很是着急的模样,见到了溪亭更是上前唤了声大管家。
 
溪亭问他如何,那男人苦着脸道:“城西王老爷正巧也要娶第八房夫人,在我们之前也在如意酒馆订了二十坛女儿红,家主的婚宴将至,老朽还未凑齐那五十坛女儿红呢。”
 
“城西王家?”
 
“如意酒馆?”
 
二人异口同声地道,只是溪亭的声音较大,加之在街上四处嘈杂,萧邢宇的声音便被掩盖下去了,溪亭只想了下便吩咐那人道:“怎么从未听说过城西有个王老爷?你去东街的酒肆再问下,应当能凑齐的。”
 
那人忙应下,匆匆忙忙地又走了。
 
可是此时萧邢宇却站在那酒馆前不动了,嘴上叨叨这如意酒馆的名字,还莫名地笑了起来。谢汝澜见他怪模怪样的,推他一把道:“你做什么?”
 
萧邢宇回头望了他一眼不语,只是笑,而后叫溪亭过来道:“我突然想喝京师的醉仙酿,你去里头帮我买一壶。”
 
溪亭的脸色有些难堪,道:“四公子,醉仙酿是醉仙楼的名酒,云州城是不会有的。”
 
萧邢宇非要他去,气道:“你要不去买,那我就不回去了!”
 
溪亭见他耍赖,只好叹道:“那我叫人进去问问,若是没有,四公子也不要为难。”
 
萧邢宇笑着点下头,看着溪亭叫了个尾随的家丁进如意酒馆问了下,果然是空手而归,只是那家丁道:“掌柜的说柜上没有,不知他们老板前两天打京师回来了,倒是带了一些回来,说让小的报出府邸,他们过会儿送到。”
 
溪亭点下头,又给了些银子家丁,让他重又进去,而后朝萧邢宇道:“四公子,醉仙酿我让他们尽快送来府上,你现在可以走了吧?”
 
萧邢宇笑道:“当然可以。”
 
不但可以走了,还很快回了府上,就在房中乖乖坐着,静静待着。
 
谢汝澜觉得他奇怪,问他今日的情况。
 
萧邢宇见四周无人,老老实实地告诉他道:“溪亭不是说没听过城西有个王老爷吗?我告诉你,我二哥从前有条暗线,他死之后就交给了我。”
 
谢汝澜这下很快懂了,瞪大眼睛望着萧邢宇。
 
“你的人找到这里来了。”
 
萧邢宇食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眼里充盈着笑意,小声道:“应当是的,若没有醉仙酿,便不是我的人。而他既然有,更能对上暗号,想必不久之后就会来找我了。”
 
想了下不由得笑叹道:“这也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66章
 
二皇子萧络,自小养在太上皇膝下,母妃乃已故皇贵妃,与萧邢宇感情甚笃,年纪轻轻便封王,号熙王爷,只可惜被歹人所害,惨死于宫外。
 
死的太急了,他甚至没有来得及交待任何后事,而他所建设和掌管的端明府,端明府又名明王府,乃大理寺、六部之外的刑法部门,因办案有功太上皇一度嘉奖,而萧络死后,端明府则被重新交给萧潜掌管。
 
之后萧潜一路风生水起,两年后登上宝座,史称夏清宗,但他登位后明王府却被搁置到角落,再不复当年萧络在世时的光荣。又因为四皇子原名萧汧中与帝名读音相似,故更名为萧邢宇。
 
实际上二皇子其实是当做隐太子培养的皇子,连名字也与众皇子不同,很多人都默认了这一点,但因为他的突然离世,这个宝座才落到了萧潜手中。
 
而萧邢宇虽然知道一些萧络留下来的暗线,却苦于没有联系之法,今日碰巧让他见到了。曾经帮过二皇兄一个小忙,二皇兄便应下他一件事,今后会送一条专门为他所开的暗线给他,若他日遭难,只要他到一家如意酒馆去,对上暗号,那条线上的人便都归他了。
 
只是后来萧邢宇没多问,他自己忘记了,萧络却没忘,今日碰巧来了如意酒馆前才想起来。萧邢宇心生庆幸,他二哥果然不会骗他!
 
因为此时酒已经送来了,虽然那掌柜被拦在院外,溪亭亲自将食盒送了进来。
 
食盒里摆放着精致小巧的白瓷酒坛,萧邢宇看了眼那坛子,点头道:“还真有醉仙酿。”
 
溪亭松了口气,而后萧邢宇又吩咐道:“有酒岂能无菜?我现在饿了,麻烦溪亭管家去准备些下酒菜来吧。”
 
溪亭忍气吞声地应了声,而后很快退了下去。
 
只是落下了桌上那个随酒坛一起送来的食盒,待他走后,萧邢宇立马将食盒打开,酒坛子那处放到一边,翻到最低层,发觉还有个夹层,将那夹层打开,里面竟然有一封书信,溪亭的脚步声很快又回来了,萧邢宇手忙脚乱的将书信塞到怀中,而后重新将东西规整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期间过程谢汝澜一直看着他,顺道给他望风。
 
溪亭进屋后只取出了酒坛子,将食盒提走并没有说什么,似乎也并没有发现什么。
 
门前的掌柜被他打发走了,过了好一会儿溪亭差人准备的下酒菜才送了过来,只是萧邢宇没打算让他们旁观,于是又关上了门,二人到内室里去将那封书信取出来好生读着。
 
说是书信,实则只有一张信纸,那纸上也只有几字——端木府守卫森严,今日子时再会。
 
萧邢宇见此便知是找对人了,谢汝澜道:“明日就该是婚宴了,今夜府里肯定还要忙活许多,倒是可以趁乱逃脱。”
 
萧邢宇点头,心道这次他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一回了,他二哥手下的人,可都是能人啊!
 
夜前前院又送了许多东西多来,几乎将萧邢宇的房间摆满了,还有专门赶修过几次终于合身的婚服,当时溪亭见到那些东西可将人愁坏了,可是也只能忍着。
 
而今夜萧邢宇也早早地睡下,溪亭守他几日也困倦了,明日又是端木词成婚的日子,他心力交瘁也无力再守下去,听下人们劝说几句也回房去了。
 
而临近子时时萧邢宇却偷偷摸摸地出了自己的房间,当然家丁只敢在院门前守着,萧邢宇摸进了谢汝澜房间后倏地见到桌前正在擦剑的黑影,剑身上泛着冷冷剑光,可将人骇了一跳。
 
萧邢宇心道谢汝澜并没有睡下,便叫他一声:“谢宁?”
 
谢宁嗯了一声,将剑放下,萧邢宇拍着胸口摸黑在他面前坐下,小声道:“人来了吗?”
 
谢汝澜摇头,但屋里太黑了,借着那点月光也看不清人,他便出言道:“没有。”
 
萧邢宇还不急,笑道:“那再等一会儿。”
 
刚说完这话,谢汝澜窗前忽然响起了一两声猫叫,萧邢宇与谢汝澜都警惕起来,但谢汝澜握紧了剑起身,摆手让萧邢宇坐在原处,他则慢慢的走近窗边,将那紧闭的窗户打开一条缝,外面果然有人,小声地说了句:“官人,小人是如意酒馆的!”
 
谢汝澜见状便将窗户推开来,果然外面一个黑影迅速的跳了进来,身手很是敏捷,似乎接受过特别的训练,将窗户关上时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可他转身时却忽然停住,因为在黑暗中,他见到了一柄闪着寒光的锋利剑刃正架在他脖子前,往前走动一步,他就要死。
 
而就在这紧张的时刻,屋中骤然亮起一盏小油灯,正在僵持那二人猛地望向光源处,萧邢宇正端着微弱光线的灯盏,面上赧然地道:“我觉得这是在你房间,他们看得不太紧,点下灯无妨。”
 
关键是黑灯瞎火,容易误伤。
 
而将灯点燃后,萧邢宇看清那黑衣男子的脸后,竟和那黑衣男子不约而同地露出熟稔的神色,那黑衣人想要上前,却又忌讳着面前的剑,只得小声道:“属下钟岳,拜见四爷!”
 
萧邢宇激动地起身,急急让谢汝澜放人,解释道:“这人我认识!是我二哥身边的人,谢宁,可不必防备了。”
 
闻言谢汝澜便放下剑来,那俊朗的黑衣男子喜道:“太好了!自主子猝然离世,钟岳以为这辈子都要废在云州了……”
 
萧邢宇忙嘘了一声,小声道:“你轻点声,外头有人呢!”
 
钟岳笑道:“四爷不必担忧,外面的人已经被我换了,现在看守的都是自己人。”
 
如此一来萧邢宇还担忧什么,当即放松下来,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钟岳点头,继而向萧邢宇突然跪下,正色道:“属下钟岳,曾受主子命令带一队人撤离京师在云州扎根,等待四爷的随时传唤!主子已逝,曾有命令让尔等从今往后皆听从四爷的话,忠心保护四爷,刀山火海亦万死不辞!”
 
萧邢宇有些惊讶,他万万没想到他二哥竟然将这条线放到了云州,也许他二哥与他说过的吧,但是萧邢宇没记住,还一直以为那个如意酒馆会在京师里。
 
萧邢宇忙将钟岳扶起,道:“二哥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你们现在还有多少人?”
 
钟岳道:“连属下在内,还有十数人,这十几人皆是端明府调派出来的死士,绝对可信。”
 
那也足够了。萧邢宇心道,将钟岳叫到桌前坐下,与他娓娓道来这几日的事,而后问他:“你将我们二人救出端木府,可有难度?”
 
钟岳爽快道:“这没问题。”
 
只是他忍不住多望了眼站在萧邢宇身后那俊俏的持剑青年,这人方才拿剑指着他的时候那动作他不可能没察觉到,可他就是没感觉到,只能是此人身手并不在他之下。
 
钟岳望着谢汝澜,犹豫道:“这位公子是?”
 
看他与萧邢宇的相处,并不像是萧邢宇的手下。
 
萧邢宇解释道:“这位是谢宁谢少侠,是我的朋友。”
 
谢汝澜点头,钟岳也随之颔首作为回礼,而后问道:“四爷现在可要随属下离开了?”
 
萧邢宇却是摇头,笑道:“不必,我明日再走。”
 
这话也将谢汝澜惊到了,“明日再走,岂不是更危险?”
 
萧邢宇道:“今夜我若走了,溪亭一定会有所发现,端木词明天就成不了亲,到时候一定会派人在城内四处找人,届时也是麻烦。可我又想着,既然我与她算是有过一段交情,何不成全了她?”
 
谢汝澜皱眉道:“你想要和她假成亲?”
 
萧邢宇笑道:“当然不是,我只是要送她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他没再说,钟岳也不会问,他只需要服从凋令就够了,详谈一阵后钟岳便先行离去,明日他会再来救人。
 
谢汝澜还是不明白,却也忍住没问。待人走后,独留下萧邢宇还待在谢汝澜的房间里,一放松下来他便忍不住想入非非,那双桃花眼在谢汝澜身上脸上乱飞,唇角还带着三分傻笑。
 
谢汝澜有些看不过去了,问他:“你到底打了什么主意?”
 
萧邢宇眨眼道:“明天你就知道了。”
 
谢汝澜气馁,此时屋外响起三声打更声,谢汝澜倒有些困倦了,心里也有些郁闷,便道:“你不说就算了,既然明天再走的话,那现在还不回房休息去?”
 
他这一提醒,萧邢宇只能遗憾的走人,只是走前心里还有三分不甘,什么时候他才能光明正大的和谢汝澜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但又苦笑,也许没可能了,谁知道谢汝澜有没有喜欢上他?
 
得了甜头总忍不住想要更多,萧邢宇也知自己越发贪心了,只能劝导自己,总归是慢慢守着就对了。
 
而钟岳悄声离开端木家时,在巷子口碰到了一个奇怪的女人,穿着一身红衣罗裙,鲜红绣鞋露在罗裙外,红衣外披黑色斗篷,在昏暗的夜间分外夺目。只是那个女人戴着宽大的兜帽,加之黑暗中也看不清人脸,只见那红唇白面对比鲜明。
 
但钟岳隐约感觉到那个女人的一身冰冷杀气。
 
这个时候还在巷子里走动的人,总归是有些不寻常的。
 
明知不该多看,可钟岳却总感觉不对,擦肩而过后走了一段路,还是忍不住在巷子转角处回头望了眼那个女人,却见她忽然跃身飞进了端木家的后院,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第67章
 
今日是端木家主的婚期,也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溪亭自清晨天微微亮时便过来了,督促着萧邢宇换上喜服,人还未清醒便说了一大通过会儿该行的礼仪,生怕是会误了吉时,也担忧萧邢宇将此事搞砸了,可萧邢宇硬是给磨蹭了一个多时辰。
 
而后谢汝澜一过来,他便将人拉到了房里闲聊,全过程中完全忽视了溪亭的存在。溪亭见他根本没将成亲当回事,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出声提醒道:“今日后四公子与我家家主便是夫妻,且不管如何,希望四公子能将此事看得重要些,即使你心中没有家主,这段时间也别再和谢公子密切来往了。”
 
萧邢宇二人顿住,继而挑眉问道:“为何不能和谢宁来往了?”
 
溪亭面上无甚表情,甚至有些忧愁之色,神色憔悴,他撇开目光不再望向他们二人,似有些难以启齿道:“……若是被有心之人看到了,传到外面去,对家主的名声不好……”
 
他这会儿便担忧起往后外面会有端木家主的夫婿是断袖的流言蜚语了,倒是让萧邢宇和谢汝澜二人好笑连连,不过想想也是,溪亭这么维护端木词,还不是因为心中有她,只可惜他们没办法在一起,端木词若真没了端木家这背景,他们就更没有机会能厮守了。
 
说到底只能怪自己没用,溪亭也心知这一点。
 
萧邢宇这时偏要去触他眉头,半真半假地玩笑道:“我只答应了和她假成亲,别的事情我可没答应。你这般护着端木词,莫非是对端木家的恩情已变成了对家主的私情?”
 
溪亭随即蹙眉,急道:“四公子多虑了,溪亭不敢……”
 
“哦……”萧邢宇长长地应了一声,忽然便拉起谢汝澜的手怪里怪气地道:“有些人分明想要的命却一个字都不敢说,我可不会如此。谢宁,我既然心悦你,就不害怕什么流言蜚语,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哪怕叫我放弃所有,我都甘之如饴。”
 
谢汝澜呆愣愣地望着萧邢宇,他这一番话听起来像是刻意在激恼溪亭,故而拿他做借口,谢汝澜以为萧邢宇之意便是他之所想,想了下,竟也没有否认,更没有推开他的手。任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掌心,紧得好像心底也有些难受了。
 
可萧邢宇说的可都是实话,只不过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敢说出口来,因为只有这时谢汝澜才不会将此话当真,可他憋了许久,终于说出来了,还能光明正大地摸摸美人的手,占些小便宜,心里也满足了。
 
听他所言,溪亭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地变换不停,而后沉着脸哑声道:“四公子实在真性情也,但吉时将至,要准备的东西还有很多,请四公子尽快换上婚服。”
 
他一挥手,几个丫头便端着整齐摆放着大红的华贵喜服上前来,内里三层外头三层,红花珠冠,朱红软靴亦准备妥当。
 
萧邢宇看那几个丫头还真有要上前给自己换衣服的意思,忙摆手道:“好了好了,东西放这,我一会儿换上就是了,你们都出去吧。”
 
溪亭见状也不为难,挥手让人出去,温声道:“那四公子可尽快准备好。”
 
他说罢也退出房门,将房门关上。此时谢汝澜才出言道:“他来了。”
 
他推开萧邢宇的手的同时,一人从内室缓缓走出,步伐极轻,几乎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人正是钟岳。
 
钟岳先向萧邢宇行礼,萧邢宇愣了下,心道这些个人啊,会些功夫就是了不起,神出鬼没的,倒也喜道:“你来得正好,我这就要走了。”
 
钟岳低声道:“后院的人我疏通好,外面的人也换上了我的人,除了那个溪亭管家有些麻烦外,四爷要走,也不过是一声令下的事。”他说着,自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道:“属下昨夜去查过谢公子所中的药,寻了解药来,只要将此药服下,功夫便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恢复了。”
 
萧邢宇点头接过药瓶,将其交给谢汝澜,与之相视一眼,小道:“刻不容缓,那我们就先走吧。不过走之前我先办件事,谢宁,你可得帮我忙。”
 
谢汝澜茫然道:“什么事?”
 
萧邢宇莞尔笑道:“等会儿,我去叫人。”
 
溪亭在门外侯了一段时间,眼见里吉时越来越近,正要近前催促时,便听到了萧邢宇的声音,对方说道:“溪亭管家,这喜服似乎有些小了,你进来看下。”
 
溪亭见他说小了,猜测他定是已经试穿过了,心道这关头可不能出现这种问题,明明喜服已经按照萧邢宇的尺寸改过多次了,竟还出现了问题。于是便推开门进了屋里去,但他的脚步刚踏进屋中,面前却突然多出一只手,迅速地点住了他身上的几处穴道。
 
如此一来,溪亭便口不能言,身子也无法动弹了,此时此刻他怎么还不知道自己是被萧邢宇暗算了,却也只能瞪着眼望着眼前的谢汝澜和不知道哪里出现的一个黑衣青年。
 
萧邢宇关好门后笑吟吟地走至溪亭面前,笑道:“你别瞪了,我如实告诉你吧,答应你和端木词成亲的话都是我骗你的,我萧邢宇断不可能这么做!不过我见溪亭管家这几日照顾我劳心劳力,所以想在逃婚之前送你一份大礼。”
 
溪亭无法说话,只能用一双暗藏红血丝的眼睛瞪着他,眼底明显很是疑惑。
 
萧邢宇笑起来倒是有些怪怪的,看着竟有几分邪气,他得意地道:“你已经落到我手里了,本来我是打算那你要挟端木词的,不过我现在反悔了,我不想跟端木词为敌,我还要她欠我一份大人情,日后找机会向她讨回来。”
 
谢汝澜越发看不明白了,皱眉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萧邢宇也不瞒他,笑嘻嘻地说:“我走后这里总得有人在才行,于是我想啊,不如就李代桃僵,将新浪换作这位溪亭大管家,反正他们还准备了盖头,谁认得出来啊?”
 
闻言谢汝澜有些哑然,更是哭笑不得,摇头道:“随你吧,我们动作要快些,我总感觉有些不安全。”
 
萧邢宇点头,面上很是兴奋,擦掌磨拳地向溪亭走近……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萧邢宇站在床边,拍着手掌满足的欣赏着那被他打扮的浑身朱红,更加显得唇红齿白俊美不已的溪亭管家,没忍住啧啧笑叹道:“溪亭管家也是个俊俏的人儿啊……”
 
引得谢汝澜忍不住白他一眼,而溪亭更是涨红了脸,不知是气得还是羞的。
 
谢汝澜提醒道:“我们该走了。”
 
萧邢宇点头,拿上床头处谢汝澜赠他的短剑和红盖头,而钟岳已经守在后窗处,等着他们过来,可就在这时,房门却被人推开了,惊得几人来不及动作,萧邢宇要将那红盖头盖在溪亭头上的动作也硬生生僵在半空。
 
“你们在干什么!”
 
这是女子愤怒叱喝的声音,来人正是一身红裙,正该在梳妆打扮的新娘子端木词!
 
萧邢宇怎料此时端木词还会过来,反应不及,可谢汝澜毕竟比他反应快些,他已经将长剑抽出剑指端木词,相比起手无寸铁且不会武的端木词,他显然更占上风。
 
可端木词却也分毫不怕,定定地望了眼被点了穴无法说话只能朝她猛瞪眼的溪亭,继而目光转向萧邢宇道:“萧邢宇,这是你送我的好礼吗?”
 
萧邢宇见计划败露,也随手将那红盖头扔掉,耸肩道:“是啊,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端木词冷笑道:“我还以为你是要绑架我哥哥,借此要挟我。”
 
萧邢宇道:“我也有过这个想法,可是现在我们已经脱困了,我未必会继续受你威胁。”
 
端木词却摇头道:“是我小看你了,不过我来,不是为了揭穿你。”
 
“我们的事情败露,这门亲事就算是假的也成不了了,你要走就走,顺道将我哥哥也带走,要不然,你们都走不了了!”
 
端木词此话一出,倒是震惊四座了,萧邢宇还不信,好笑反问道:“你以为你这么胡说几句,我就会相信你吗?”
 
端木词厉声道:“你爱信不信!想必你也知道了,我大姨母手段狠辣,曾得罪过一个很麻烦的人,今日我那几个姨母为了逼我下台,专门在我成亲之日将那个仇人带来,你们再不走,恐怕就要来不及了!”
 
闻言钟岳忽然想起来一些事情,急忙向萧邢宇禀告道:“四爷,昨夜属下离开时,也在府外见到了一个奇怪的红衣女人,她的功夫应当不差。”
 
端木词见状忙道:“没错,那个女人正是我端木家的仇家,红衣罗刹雁南归,谢公子混迹江湖,应当认识这个人吧?’
 
谢汝澜不但认识,还曾与萧邢宇提起过,这个和林出云在江湖排名放在一块的女人,又怎么可能轻易对付得了?
 
萧邢宇还在回忆此人的欣喜,谢汝澜便道:“若真是那个人,我们的确应怪快点离开。”
 
既是谢汝澜开了口,那那人定是不好对付,萧邢宇点下头,谢汝澜便将剑收回鞘中,萧邢宇望着端木词还有些疑惑,“你为何要来提醒我们?”
 
端木词笑道:“我本无意害你,只是想和你合作罢了,既然你觉得我是帮了你,那这份人情你也该还。”
 
这倒是强词夺理了,萧邢宇好笑道:“那你要我如何还?”
 
端木词凝重地望着萧邢宇,竟低声下气地叹道:“算我求你了,带我哥哥走。”
 
萧邢宇愣了下,下意识地看向被点了穴的溪亭,他此时也正发呆,萧邢宇从未见过端木词低头,他皱了皱眉,谨慎地再问一遍:“你说的是真的?”
 
端木词无奈摇头,长叹口气道:“我也是今日才得知此事,我大姨母已死,雁南归只能找我报仇,事到如今,我也别无他法。溪亭哥哥又是大姨母的养子,他若留下,只会更加麻烦,我求你们,一定要带他走!”
 
萧邢宇哑口无言,呐呐道:“那你呢?”
 
端木词还未说话,身后跑进来一个小丫头,急急忙忙地喘着气道:“家主!二小姐和四小姐来了,还带了一个奇怪的女人,将门前的家丁都打伤了!”
 
端木词面露惊色,低声喃喃道:“这么快就来了……”
 
萧邢宇见她不似作假,上前道:“你……”
 
“别再废话了,萧邢宇,你带着我哥哥快走!若我端木词还有命在,今后再见必感恩戴德,万死不辞!”
 
她说罢,提着红裙摆决然转身去了前院,萧邢宇没留住她,也没打算留她,既然真是端木家出事了,那么身为家主,她不可避免的必须要出来才能解决问题。
 
谢汝澜刚服下解药,功力还未全数恢复,而钟岳功夫底细萧邢宇也是清楚的,面对一个和林出云站在同一地位上的江湖魔头,他真的没信心去救人。只好吩咐钟岳带上溪亭,即使溪亭心底再不愿意,他此时也只能跟着别人走。
 
他们从后院出来的时候顺道撤走了扮作看守的那名属下,护送萧邢宇经过后院时,那些丫头和家丁都纷纷跑去前院,乱糟糟地自顾不暇,也无人栏他们。
 
跟随钟岳出了后门,走进那深深的巷子里,不知走了多久,钟岳在一家白墙黑瓦的院子前敲了三下门,门内立时有人出来接应几人。
 
萧邢宇进门见了众人,那些人纷纷向他跪地行礼,其中有几人萧邢宇竟也在他二哥手下见过,待询问后才得知自他二哥猝死后,手下的人失了主子消息,明王府更是被彻底冷待,一些人便离开了明王府,后来辗转遇上了钟岳这条暗线,便重新跟随着他追随新主子。
 
唯一有一点心惊的就是那些人跪下喊他名字的时候,险些要将四殿下喊出来了,幸而萧邢宇手忙脚乱地打了岔道,十数人便改口唤了四爷。若非是见谢汝澜面色如常,像是并没有察觉到,萧邢宇私底下也抹了一把汗。
 
他还认为谢汝澜并没有知晓他的真实身份,而谢汝澜也是同样。待几人安定下来后,萧邢宇在房中与这些新属下谈了一阵子话,出来时在院中见到了谢汝澜,只是他此刻微皱着眉,似在想什么事情。
 
萧邢宇怕极了谢汝澜是后知后觉发现他的身份,得知他就是谢汝澜最恨的那个人的兄长,要与他决裂。又存着侥幸的心里,冷不丁地在他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问:“你在想什么?”
 
谢汝澜倒没有被他惊吓到,只是淡淡瞥他一眼,那凉嗖嗖的目光将萧邢宇的心搅得乱七八糟的,过了一会儿谢汝澜才摇头,望着屋里道:“里面那个溪亭怎么办?我刚把他穴道解开了,他非要回去,我没办法只能再点穴了。”
 
“……原来如此啊……”
 
萧邢宇心底再度抹了一把汗,心道还好不是那事。
 
第68章
 
端木家的旧事萧邢宇不清楚,且是否要去救端木词他还在考量中。
 
可谢汝澜的态度很明确,若真的是雁南归来了,他们前去救人会非常麻烦,非常危险。萧邢宇进了房中,溪亭正端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只因他被点了穴道,想动也动不了。
 
只是那双眼睛都急红了,死死地瞪着进门来的萧邢宇二人。谢汝澜专门学过点穴的功夫,他点的穴道,鲜少有人能解开。
 
因此萧邢宇只能先让谢汝澜解开他的穴道,对方被激得咳了出声来,捂着胸口似有些痛楚,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萧邢宇轻笑道:“你这么弱,怎么回去救人?”
 
溪亭咬牙道:“阿词她不是个坏人,我也断不可能让她独自一人面对危险。”
 
萧邢宇让谢汝澜也坐下,继而笑道:“你即使回去了也不能救她,为何不找个有本事的人去救她呢?”
 
闻言溪亭冷笑反问:“那我该去找何人救她?”
 
萧邢宇大言不惭地指了指自己,悠悠笑道:“我啊,你来找我啊,我有本事救她啊。”
 
溪亭忽的睁大眼睛望着萧邢宇,从头到脚,一丝丝地打量着,似要重新估量此人,良久他才道:“四公子的本事不小溪亭知道,只是四公子真的愿意帮助我吗?”
 
萧邢宇笑了笑,注意到身旁的谢汝澜微皱着眉头望着他,依旧自顾自地说道:“我想要救的不是端木词,而是想要你们整个端木家,我觉得这个理由应当足以让我去救人了。”
 
溪亭顿时沉下脸,“端木家的事情恕溪亭无法决断,溪亭只是一个养子,在家中更是没有资格妄谈此事。”
 
萧邢宇听后倒也不急,只是惋惜地叹一声:“是吗?那真是可惜了,可惜了端木词年纪轻轻的,却要为那个给她人生无数阻碍的端木家送死了。”
 
“你!”
 
溪亭见他居然轻言放弃,更是气极,而萧邢宇却是很忙的模样,手撑在桌面上站起,像是马上就要走了,溪亭一急,忽然抓住了他的手疾呼道:“四公子!我求求你救救阿词,不论你想要什么,溪亭都会尽全力给你拿到手!”
 
萧邢宇挑眉望了眼被攥紧的手腕,面上仍是松散的态度,无奈道:“可你都说了,你不愿意拿端木家作为筹码谈判,毫无诚意可言,那我也就无话可说了。”
 
溪亭确实是为难,他道:“我真的没办法主事端木家,就算我答应你了,我也不能做到啊!”
 
萧邢宇点头,伸手欲推开对方的手,“那就算了,我还事情要忙,先走了,溪亭管家若乐意留在这里我便让人顺道看护下,若要回去,那我也不拦你……”
 
“四公子!”
 
溪亭却是死死攥紧了萧邢宇的手,任他怎么扳也扳不开,萧邢宇扶额道:“你死缠烂打也没用,你明知这事风险极大,我总不能什么利益都不要了,拿我手下的命去跟你拼吧?”
 
溪亭急红了眼睛,声声悲恸地道:“四公子,阿词她从小就很乖,父母早亡已经很惨了,我义母和老太太却还要她去做家主,用许多框框条条将她困死在那个冰冷的端木家中,亲人们个个都想要她死,阿词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这个哥哥,我若眼睁睁看着她死了,那我怎还有脸妄称其兄?”
 
萧邢宇啧了一声,故意道:“你只是她姨母养大的义兄罢了,既然非要帮忙,我就帮你叫人去定一副寿材,让你帮她风风光光的处理后事吧。”
 
“不……”溪亭忽然扑通跪下,慌不择言地绕过桌子抱住萧邢宇的腿,急急说道:“溪亭只求四爷帮我一回!四爷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的!四爷若是……若是想要溪亭……溪亭也愿意自荐枕席……”
 
闻言萧邢宇立马斥他一句,“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要你自荐枕席了?”
 
他说着忙抽出自己的腿,一边频频望向谢汝澜,生怕他要误会什么,溪亭却是顺杆往上爬,眼里似有灵光闪过,目光频频飘向谢汝澜,更加变本加厉地纠缠上萧邢宇,语气慌张道:“四爷!溪亭知道你喜欢美人,不论男女,而谢公子这般美貌,溪亭虽自认没本事,但溪亭还有一张脸!溪亭不必谢公子差呀!”
 
萧邢宇瞥见谢汝澜眨了眨眼睛,似有些疑惑的模样,更是着急,心道这个溪亭哪里是个小白兔,分明就是个披着兔子皮的小狐狸,跟端木词比起一点也不差。明知道他在乎谢汝澜,偏要借此来闹事。
 
萧邢宇只好不再逗他,摆手道:“你别再说了!我帮你还不行吗?!”
 
闻言溪亭可算是不再胡言乱语,睁大那一双泛着流光的眸子抬头望他,“四爷说真的?”
 
萧邢宇望着谢汝澜,只得点下头去,动了动腿赶紧让溪亭松开,溪亭这会儿便不再为难,乖觉地坐了回去,低头整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衣物,唇边明显是得逞的笑意。
 
萧邢宇摇摇头,无奈望向谢汝澜,轻咳一声才尴尬道:“他方才胡言乱语,你千万不要多想。”
 
谁知谢汝澜却反问他:“多想什么?”
 
萧邢宇摸着鼻尖不太敢看谢汝澜澄澈的眼睛,道:“就是那个……我怎么可能会……会冒犯你呢?我们可是好朋友啊!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你说是不是?”
 
谢汝澜顿了下,而后点下头,淡淡的道:“是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一连说了两个怎么可能,萧邢宇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却也没敢再继续下去这个话题,忙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坐下来问溪亭道:“好了好了,你给我说说看,端木家和那个雁南归都有什么仇。”
 
见状谢汝澜也静静地坐下来,静静地听着溪亭说话。
 
溪亭点头道:“雁南归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但她与端木家的仇恨我是了解一二的,我义母,也就是端木离若曾在二十多年前有过一个未婚夫,但是对方辜负了她,与另外一个江湖女子在一起了,我义母心肠歹毒,想尽一切办法将他们拆散,而后还杀死了那个男人。那个江湖女子便是雁南归,由此事便一直对端木家怀恨在心。”
 
听溪亭的语气,他对端木离若这个养母并没有多大的尊重。
 
可萧邢宇却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便挥手叫他停下,急急问道:“你养母拆散的那对有情人一个是她曾经的未婚夫,另一个就是雁南归!那么这么说的话……溪亭,你是什么时候被你养母带回端木家的?你可还记得自己的亲父母?”
 
谢汝澜微皱下眉,也忆起昨日在门前偷听到端木词两个姨母说的话,若是雁南归就是因此事与端木离若结仇的话,那溪亭不就是雁南归的儿子了?
 
可溪亭却道:“我九岁那年跟随义母回到端木家,在此之前,一直养在端木家一个远亲家中,九岁时头一次见到义母,她便认我做义子了。听我从前的养父母说我是在河边捡回来的江流儿,无父无母,我也从未见过亲生父母。”
 
只是溪亭更加着急端木词的事情,急道:“四爷,这些事情好像都不重要,我们现在不是应该快些回去救人吗?”
 
这么一来萧邢宇便不能确认溪亭的身世了,他摇头道:“知己知彼才有些许胜算,按道理雁南归这种高手不该来掺和端木家的事,且过了这么多年才来寻仇,定是有不得不来的原因。若能知她来意,将问题解决,岂不是皆大欢喜?”
 
溪亭苦恼道:“义母半年前病重离世,早已撒手人寰,她此时还要来报仇,一定是二姨母和小姨母挑拨离间,将这些仇恨都赖到阿词身上。可她来端木家本就是来寻仇,就算知道了她的来意又能如何?”
 
萧邢宇却不认同,钟岳和他详细解释过那夜在端木家外见到雁南归的事情,他见雁南归进了端木家后担忧对方会对萧邢宇下手,很快又跟上去了,却见她进了端木词的书房,还去供奉着端木离若灵位的小院子里走了一遍,之后便双手空空地扫兴而去了。
 
萧邢宇猜测她定是还有其他目的的,可他对雁南归又不了解,便向谢汝澜问:“谢宁,你可知道这个雁南归的事情?”
 
谢汝澜回想了下,说道:“雁南归应当是前魔教右使玉璇玑的亲传徒弟,原名晏琦,将玉璇玑的翻云袖练至巅峰,青出于蓝胜于蓝,更是有一手操练蛇虫的独门技巧,不但武功独步江湖,更能在不出手时便要人性命。”
 
“她之所以被称作红衣罗刹,便是因她常着一身红衣罗裙,喜怒无常杀人如麻,她不像林出云那般隐居山林,只要有人出钱,她谁都能杀,但也不是所有人出钱她都会出手。只是她的行踪一直不定,没人知道她要去哪,也没人知道她在何处,很难联系到此人。”
 
谢汝澜话头一顿,又补充道:“说起来,此人的手段很是阴毒,曾有人买凶让她去杀岭南的落梅山庄所有人,只因为落梅山庄的少夫人不经意间得罪过她,她便接了这单生意,一夜之间落梅山庄百口多人,统统死于非命,所有人都是中毒而死,而且中的都是蛇毒,是雁南归召来了毒蛇群杀害了他们。”
 
“不论什么人,武功再好,碰上剧毒且成千上万的毒蛇群,也只有死路一条。”
 
闻言将溪亭与萧邢宇骇得背后一阵发凉,这般心狠手辣的女魔头昨夜就在他们身边出现过,他们竟还能活着真是太不简单了。
 
由此也肯定了雁南归来端木家肯定不只是为了杀人,若只是为了杀人,她只是动动手指的事情罢了。
 
见溪亭兀自发愣,谢汝澜便小声问了萧邢宇:“你真的决定要帮他?”
 
萧邢宇轻易便在谢汝澜脸上看出了担忧,心底顿时云开雾散,放松许多,弯了弯眼睛笑道:“我不是要帮他,而是要帮端木词,她在江南的影响力不小,人脉遍布全国各地,我需要她的帮忙。”
 
谢汝澜便只能叹气,道:“那你小心些,我会尽力保护着你。”
 
第69章
 
溪亭口中问不出什么来,但萧邢宇决意去救端木词,又不想和雁南归为敌,确实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法子来,而端木家自白日后便一直闭门封锁起来,不见人出来,也不见旁人进去,至少应该还不会有人命的损伤。
 
这更让萧邢宇怀疑雁南归的来意了,几人决定入夜后潜入端木家查探一番。
 
谢汝澜带上萧邢宇是绰绰有余的,但溪亭非要跟着一块来,无奈之下只好让钟岳带上他。
 
此时端木家还如往常一般,该守门的家丁还在守门,夜间也有零星几个丫头在守夜,偶尔路过后院。几人翻过后墙,溪亭熟识端木家的路况,便带着几人另辟蹊径,舍弃许多人会路过的长廊,进了那层层屏障的巨大假山后。
 
溪亭在前面领着路,假山处一片昏暗,只有远处长廊悬挂的灯笼照来的几分光亮,甚至看不清路,但溪亭却十分熟悉的没被地上突起的石块绊倒,轻声地提醒几人:“这里石子多路不平,几位小心些。”
 
他带着几人进了假山的一个狭窄洞口,在那平整的墙面摸索一阵,忽然间那假山豁开了一个洞口,原来是个机关,溪亭小声道:“这个机关直通往书房,你们跟我来。”
 
这般一来便更无须担忧会被人发觉了。
 
待几人都下去后,溪亭才燃起火折子,迅速关上机关,里头是一条长长通道,墙面修葺平整,通道不大,也有一成人展臂宽,高约莫九尺,石壁上还放着一盏油灯,溪亭取下油灯点燃,带着几人往甬道深处走去。
 
一边解释道:“这条密道只有家主知道,我也是跟阿词走过几回才认得路。直走便能通往阿词的书房。府中被封闭起来,但既然二姨母和小姨母她们都还没走,我想阿词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萧邢宇点头:“她们若是要争夺家产,也必须要拿到端木词手中的家主印信,想必端木词不会轻易让她们拿到。不过说起来,端木词为何带你走这条密道?你们偷偷摸摸地去做什么?”
 
闻言溪亭轻咳两声,局促地急道:“四爷多虑了,只是商谈一些事务罢了……”他微低着头又道:“这通道不长,我们还是小心些为好。”
 
其实萧邢宇就是刻意这么问的,不用想也知道端木词为何和溪亭走这条密道,定是花前月下出来幽会来了,可是说起来萧邢宇也好奇,这个溪亭和端木词算是两情相悦,可相处的情况却像是都很刻意拉开距离,面上真的是只做一对兄妹一般。
 
萧邢宇不由得问道:“溪亭管家,我能否问个问题。”
 
溪亭在前头走着,似有些疑惑地回了头道:“四爷请问,如今是溪亭有求于人,四爷有何疑问,溪亭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邢宇颔首问道:“你养母为何不准你与端木词在一起?这其中可是有什么渊源?”
 
溪亭面色一沉,还有些惊讶,萧邢宇补充道:“那日你那两位姨母去而复返,此事也是我们在房中不经意间听到的。”
 
溪亭见此只能叹道:“我也不清楚,从小到大义母就不喜欢我,可她又偏偏要带我回到端木家,还要收我为养子。其实说起来,我在端木家中的地位比起那些奴仆家丁还要尴尬,义母从来不管我的事,甚至很是厌恶我,只让我待在屋子里,动辄就要打骂。就连读书识字,算账这些事情都是阿词亲自教我的,因此我与阿词的感情自小就很好。”
 
他说起端木离若便没有什么好态度,但仍是温和的语气,道:“义母喜怒无常,性情暴戾,对付他人的手段更是狠辣,可她到底是我义母,我也不能对她怎么样。直到我与阿词慢慢长大,阿词接掌了家主的位子后她才收敛许多,但半年前她染上了重病,也知道自己无多少时日,仗着自己在端木家还有些根基,便留下遗言,禁绝阿词与我在一起。”
 
溪亭眸色有些阴寒道:“我也不清楚她到底是何用意,若是她不喜我这个养子,大可不必将我带回来,却也无须这般逼迫阿词吧?”
 
萧邢宇脑中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他道:“那个溪亭啊,你跟端木家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吧?你会不会是……是你养母的亲生……”
 
溪亭不用听他说完便失笑道:“四爷多虑了,我与端木家并没有任何关系,实不相瞒,我小时候曾偷听到从前的养父母私底下说起过我的身世,他们也不清楚我是谁家的孩子,但可以确定的是我义母可能认识我的亲生父母,而且我一开始便是被义母送到养父母家中,一住就是九年,可她到了九年后才再次出现,并且决定将我带走。”
 
他昨日的确是有所隐瞒,萧邢宇听罢更是确认了一个事实,他更断定了溪亭就是雁南归和端木离若曾经的未婚夫生下的儿子,难怪端木离若会这么对待他,曾经夺走她未婚夫的的女人生下的儿子,想必端木离若留下那个遗言是也是打着不让溪亭好过的算盘,故意拆散了他他和端木词。
 
但萧邢宇却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溪亭,他心道此事可以好好利用,密道走到了尽头,这是一个不算大的书房,书桌上还放置这一卷未看完的竹简,而边上的架子上也摆满了许多卷轴,在书桌的对面是一面空白的墙,角落处的地面平白修起几格台阶,上面是一个规划好的石门,此刻正死死紧闭着,想必石门的另一端便是端木词的书房。
 
谢汝澜和钟岳却忽然停下脚步来,将二人拦住,谢汝澜低声提醒道:“外面有人!”
 
萧邢宇二人当即小心翼翼起来,一个眼神扫过去,钟岳便轻手轻脚地在靴子里抽出一柄匕首,靠近石门便警惕起来。谢汝澜也将萧邢宇拉到了书架之后防备起来。
 
石室里很是空旷,除了几个书架子和书桌外便没有别的什么了,此时更是将外面书房的声音清晰传进来。
 
“你们休想让我签下这遗书!”
 
那是女子怒斥的声音,溪亭闻言色变,脱口而出急急地道:“是阿词!她们在书房里!”
 
萧邢宇伸手在唇边嘘了一声,急忙道:“你小声些!”
 
外头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到耳边,溪亭却摇头道:“几位无需担忧,石室里隔音很好,我们之所以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是因为石室里还有个巧妙的机关,里面的人可以听到外面的人说话,在外面却是什么都听不到。”
 
听溪亭解释下来萧邢宇顿时松了口气,扶额道:“你为何不早说?”
 
声音也不再压抑,钟岳和谢汝澜闻言也不再那般紧张了,溪亭面上毫无歉意,冷静地道:“我还未来得及解释,四爷便已经如此防备了。”
 
萧邢宇看他就是故意的,谢汝澜却认真地提醒他:“别说了,听听她们在说什么。”
 
萧邢宇点头,溪亭又道:“你们过来,此处有个洞口,我们可以透过这里看到书房里的情形。”
 
他说着到了墙边,将本来挂在那处的一副山水墨画摘下来,背后竟真的隐藏这一个洞口,只是那洞口约莫两指宽,能清晰的见到外面的情形,却是由一块透明而厚厚的晶石堵住,故而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能传到外面去。
 
那块晶石外是一些竹简书籍,想必这正对着书房中的书架,更加隐藏了这个洞口。萧邢宇透过那洞口看到了端木词一身红裙被绑在屋自中央的凳子上,身边是她的两个姨母,手上拿了纸笔,似乎要逼她签什么遗书。
 
而在书房的书桌前也坐着一个人,那是个女人,身着红衣罗裙,外披宽大的黑斗篷,此时还带着宽大的兜帽,叫人看不清她的脸,只能从那阴影中看到她瘦小精致的脸庞,苍白的肤色映着艳丽的朱唇,微侧下头便露出一个大大的银饰耳环,在书桌前烛火的照映下熠熠生光。
 
没听清她的两个姨母小声嘀咕了一阵什么,只听到端木词冷笑道:“你们伙同外人夺自家财产,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闻言她那二姨母也牙尖嘴利地讽刺道:“当年若不是大姐不念姐妹旧情,将我们赶出本家,什么也没分给我们几个,偏偏你娘那个最不得宠的老三生了个最讨老太太欢心的女儿,什么好处都让你个臭丫头白拿了,你怎么也不替我们几个姨母算计一下?”
 
那小姨母听的也是直咬牙:“可不是吗?三姐都嫁给世子爷了,你家里要什么没有,偏偏还要回来,还要改姓端木,跟我们抢东西?端木词,要不是大姐护着你,早些年前你就跟着你爹娘一块死在乱匪刀下了!”
 
端木词忽然急了起来,质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我爹娘的死也与你们有关?!”
 
她越急她那两个姨母就越开心,那小姨母笑着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你了,二姐,我们就让她死个明白吧。”
 
那年老些的二姨母也点下头,唇边皆是得意的笑。
 
那小姨母便慢悠悠地笑道:“端木家越发不如从前,当年你爹娘回端木家省亲时我们便猜到了老太太必定是想要攀附你爹,借此搭上朝廷这条线,届时那家主之位岂还有我们姐妹几人的份?我们便与大姐一起算计着,到他们走时,便收买了一些山匪,让你爹娘一路好走,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说着便得意的笑了起来,笑得极其残忍,连萧邢宇都听不下去了,耳边更是传来溪亭的低斥声,“这些人好生歹毒!”
 
“你们这些畜生!为了这些飘渺虚无的东西连亲姐妹都下得去手!”
 
端木词气得眼睛都红了,向那二人怒吼道。
 
可她二姨母却在她脸上狠狠地刮了一掌,那响声清晰地传到石室里,萧邢宇见到溪亭拳头都握紧了,而端木词洁白的脸更是红肿了一片,接着那女人道:“莫忘了,大姐才是那件事的主谋!可她却过河拆桥,而后更是借机将我们姐妹二人踢出端木家!”
 
妇人芙蓉般风韵犹存的容颜却是有些狰狞可怕,她咬着牙道:“我们都是被大姐算计了,她骗我们动了手,老太太若是知道了此事定容不下我们,于是她先拿证据封了我们的口,将我们赶出端木家,以为就此端木家的家主就是她的了!可谁也没想到,老太太派人将你从京师接了回来,她也做不了家主!哈哈哈哈……”
 
那二姨母笑得有些癫狂,喜道:“我和小妹辛苦了多年却什么都得不到,还好,我们在夫家多年一直等着,总算将大姐熬死了,她都死了,你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本事支撑起端木家?这不正是我们卷土重来的机会吗?”
 
那小姨母亦笑着点头:“正是,阿词呀阿词,姨母本来没想对你如何,可是你逼得人太急了,好端端地和溪亭那小子在一起又如何?为何要和其他人成亲?端木家你是守不住的,不如快些签了遗书,将这些产业都交给姨母们吧?”
 
端木词微低着头听她们说了许久,此时才慢慢抬起头来,那血红的眸子死死地等着二人,咬牙啐了一声,冷笑连连:“畜生!我曾经还以为最恶毒的人也不过杀人凶手,万万没想到,你们这些女人比恶鬼还要可怕!”
 
听得那两个姨母又要发狠,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阵拍掌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慢慢停顿下来,书桌前那人慢慢坐直身子,阴冷的嗓音笑了起来。
 
“好意思,真是有意思!你们端木家倒是让在下看了一出好戏。”
 
那二位姨母听了此人的话,一身气焰顿时便没了,赔着笑道:“让雁姑娘看笑话了。”
 
“雁南归?”
 
萧邢宇望向溪亭,溪亭摇头,“我从未见过这个人,她不是端木家的人。”
 
听了许久的谢汝澜在此时忽而沉下脸,靠近那洞口往外看了看,更是皱紧了眉头,他见到书桌前那女人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端木词身前,而方才还很嚣张的那两个姨母此时都低着头向那人赔笑,忽而从那女人斗篷里钻出来一条细小的青蛇,快速地爬到那女人的肩上,直起上半身来嘶嘶的吐起蛇信子来。
 
顿时将那两个姨母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而那女人却弯下腰靠近端木词,低声问道:“你是端木离若养大的?”
 
那小姨母立马回道:“是啊是啊!她就是大姐养大的,大姐的所有事情她都知道的!”
 
“端木离慧欺人太甚!”
 
溪亭咬牙道,应当是那小姨母的名字,萧邢宇望他一眼,谢汝澜已皱着眉推开几步,萧邢宇疑道:“怎么了?”
 
谢汝澜道:“那个女人就是雁南归,你们看到她肩上的青蛇了吗?”
 
萧邢宇点头,“那青蛇倒是很小巧,不过几寸长,还不足笔杆粗。”
 
谢汝澜道:“你可知道,蛇群之中,最毒的蛇便是蛇王,而蛇王的毒性越强,身形就越是小巧。你莫看那条青蛇小,一口下去,怕是人命都没了。”
 
“这么毒!”
 
萧邢宇惊了下,而溪亭更是着急,道:“不好,那个雁南归好像要放蛇咬人了!”
 
此时在书房里,那青蛇不知何时已悄悄爬到了端木词身上,冰凉的蛇身缓缓绕过端木词的脖子,在她耳边吐着蛇信子,似乎随时要对准她的脖子咬下去一样。端木词的下巴被雁南归捏起,不得不抬眸望向她。
 
面上却是还是镇定无比,只是眸中恨意犹在,雁南归由衷赞叹道:“端木家主好胆色,就不怕我一失手就要了你的命吗?”
 
端木词反而是勾起笑容,道:“雁南归雁前辈是吗?您是来我端木家寻仇的,作为家主,我理应出头解决此事,你若执意要我的命,现如今我也无话可说。只不过我看前辈应当是还有事要问吧,您若真要杀我,端木词的命早已不在了。”
 
雁南归点下头,缓缓笑道:“不错,你很聪明啊。你放心好了,我来此不是为了杀你,你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
 
见状端木离慧忍不住出口提醒道:“雁姑娘!你可是说好了,收了钱,怎么能不……”
 
她话还未说完,雁南归那冷幽幽的目光打在她身上时,她便自觉噤声了,继而她身后那二姐端木离罄忙笑着将她扯到身后,干笑道:“雁姑娘尽管问,我们二人绝不打扰。”
 
雁南归看了她们二人好一阵才回了头去,阴冷的目光扫过端木词的脸,缓缓说道:“我问一句,你回一句,不许耍滑头,否则……我的青蛇也不讲情面啊。”
 
与此同时那青蛇在端木词脖子上跳动不知的脉搏上伸出了舌头,冰冷地舔过那处,激得脖子上的皮肤顿时泛起一阵小疙瘩,端木词微微屏了息,长舒口气,僵硬的笑着回道:“您尽管问,端木词定知无不言。”
 
“那边最好不过。”
 
雁南归笑了笑,站直身子在她面前缓缓走过,说道:“我问你,端木离若死前可有同你说过徐聪的事情?”
 
端木词道:“您说的可是二十三年前因贿赂朝廷命官,贩卖私盐而获罪的亳州徐家长子徐聪?”
 
雁南归道:“不错,看来你的确听过此人。”
 
端木词轻笑一声,镇定地道:“那让端木词来猜猜前辈您还要问什么。”
 
“徐聪从小与我大姨母有过婚约,但他却在婚期将至时毅然退婚,原因便是他爱上了别的女子,并与那个女子有了孩子。”
 
雁南归点头:“不错,的确是如此。”
 
端木词接着道:“可后来,我大姨母嫉恨在心,收买了亳州的一位大人,陷害徐聪使他入狱,不过多久后,徐聪死在狱中,他的家人四处流散,妻子失踪。以上便是我知道的所有了,端木不才,猜测不出前辈还要问什么。”
 
雁南归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道:“我问你,端木离若临死前可有留下什么东西?”
 
“前辈指的是?”
 
雁南归直言道:“她有没有留下关于徐聪的东西,当年她陷害徐聪的证据,以及徐聪的儿子,她有没有提起过,她将那个孩子带到哪里去了?”
 
“孩子?”端木词微蹙眉道:“关于孩子的事情,我只知道那个孩子失踪了,至于他去了何处我并不知道。而徐聪被陷害的证据在大姨母死后我曾替她收拾过一些遗物,在那些东西里的确找到了一些关于徐聪的东西。”
 
“那东西在哪?”
 
雁南归看起来很是着急,端木词老实道:“就在书架上那个锦盒里,大姨母的遗物我都收在里面了。”
 
雁南归闻言立马去了书架子前翻找那个盒子,见状端木离罄和端木离慧十分慌张的对视了一眼,似有什么事情隐瞒着雁南归。而雁南归一动,密室里的几人立马将那侧身贴在墙上,免得雁南归发现了她们正在被偷窥中。
 
那锦盒放得并不隐蔽,雁南归很快找到,将东西带回书桌前,指尖轻轻一捏那金锁便咔嚓一声断落,惊得端木家的两个姨母再不敢乱动。
 
锦盒约莫三尺宽,二尺长,也不高,且很轻,里面只有一些老旧的书信,有一封明显是徐聪所写的退婚书。雁南归将那些书信翻出细细察看过,不过多时便找到了端木离若和陷害徐聪的那位大人的来往密信。
 
面上神色又沉了几分,雁南归将那些书信放回去,忽而见到最底下一点银色,眉宇间染上几分疑惑,将那些书信推到一边,竟在盒底发现了一只小孩子戴的长命锁。
 
雁南归将那银制的长命锁取出,那物一动便啷当作响,雁南归将此物递到端木词眼前,质问道:“这个东西,也是你在端木离若的遗物中找到的?”
 
第70章
 
端木词看了眼那长命锁,点下头道:“是。”
 
雁南归面色冰冷地道:“你可知这长命锁上刻着一个名字,徐锦?”
 
端木词叹气道:“我是见过这个长命锁,也知道它上面刻了字,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它是哪里来的的,也不知道大姨母为何将它藏起来。”
 
雁南归抿唇道:“这是徐聪儿子的东西!”
 
端木词怔了下,“我真的不知道。”
 
雁南归将那物紧握在掌心,总算将兜帽解下,露出一张苍白而艳丽的容颜,发鬓间垂下一缕银丝,掺在墨色的发间,看起来年纪并不小了,但她的脸却生的很年轻,长长的发柔顺垂下,一双大大的银饰耳环格外显眼,轻易走动便会响起悦耳的银饰敲打的声音。
 
雁南归生得很好看,但却美如妖孽,此时面色冰冷,更是让人不敢靠近。雁南归冷冷说道:“这块长命锁,是我送孩子的东西,字是徐聪亲手所刻。端木离若果然将那孩子带走了,她没有跟你说过那个孩子的消息吗?”
 
端木词不必细想便能清楚的回答:“前辈,我方才才知道端木离若也是谋害我父母的仇人,我不可能还帮着她说话,算起来,我六岁才回到端木家,之前的事情我也是一知半解,您若真想知道,该去问当年的人。”
 
“比如我这二位好姨母,端木离罄,端木离慧!”
 
端木词咬牙瞪着那二人,眼里是蚀骨的恨意。
 
那二人在雁南归看过来浑身瑟缩了下,端木离慧忽而指着端木词急道:“你这死丫头不要胡说八道!那些事情都是大姐做的,与我和二姐有什么关系!”
 
“对啊,与你们有什么关系,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事情都是端木离若做的呀。”端木词嘲讽笑道。
 
那二位姨母便哑口无言了,雁南归却也认定了她们是在默认了她们也知道此事的真相,望着二人许久,沉声道:“你们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雁南归说完这句话的同时,那小青蛇便甩着尾巴似道闪电一般飞回了她的肩上,恶狠狠地朝着那二人吐蛇信子,端木词脖间凉意瞬间消失,顿时长出一口气。
 
可她的两个姨母却害怕极了,雁南归的蛇有多毒想必她们也了解过,于是小姨母端木离慧便先沉不住气,急忙摆手道:“我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大姐抱走的,我不知道她带去哪里了!”
 
她边说着便心虚的目光乱飞,频频向她二姐端木离罄求救,端木离罄是绝对不会说出真相的,溪亭的确就是那个徐聪的儿子,但是溪亭和端木词向来感情亲密,若是被雁南归知道了,遭殃的人反而会变成她自己了。
 
端木离罄毕竟比她小妹多活几年,心机也更甚,她咬死不知道此事,为难道:“大姐将我们赶出端木家后,我们就很少与她有来往了,那个孩子事情我们是知道一二,但事实上大姐将那个孩子带到哪里去了我们也不清楚啊!”
 
雁南归将信将疑,重复问了一遍:“你们当真不知?”
 
二人纷纷摇头,雁南归沉默下来,似乎在考量她们几人说的话到底谁真谁假。而萧邢宇已经从她们的对话中看出一个结论,他明知道端木家的两姐妹是在撒谎,也知道她们断不会说出溪亭的身世的。
 
果然听端木离罄很快又出催促道:“雁姑娘,这小丫头片子是大姐带大的,嘴上功夫可厉害了,她的话绝不能信!定又是在挑拨离间了!大姐那个人的性子你也知道的,这死丫头不能再留啊!”
 
雁南归不语,静静地望向端木词,端木词却是冷笑着回道:“只怕是有人藏着掖着些什么,不敢将真相公诸于众,是怕会对自己不利。二姨母,莫非你是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却又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敢说出来吗?”
 
她的话令雁南归再度对端木两姐妹产生怀疑,也说道:“按你们所说,端木家主是十四年前回到端木家的,那时方才六岁,那么二十三年前的事情她不知道是正常。可当时你们二人还在端木家中,你们那时还未出阁,同一屋檐下,你们对端木离若的了解肯定不会比她少。”
 
雁南归缓步走向端木两姐妹,半眯着眼十分危险的说:“你们若再不说出真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二人被她肩上盘踞着露出尖利牙齿的青蛇吓得直往后退,端木离慧更是逃到了她二姐身后,平常雍容华贵的典雅形象早已消失不见,她怕得声音都快要哭出来了,大声疾呼道:“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你明明收了我们的钱,替我们办事就是了,却还要反过来背主……”
 
“小妹住口!”
 
端木离罄见雁南归面色越发冰冷,忙斥道:“雁姑娘与我们的交易是一码事,但却谈不上背主,我们是请而不是雇,雁姑娘不计较也就罢了,但是谁有求于人,你心里要懂得这个度!”
 
倒不是谁有求于人,而是谁有本事,谁说话就有分量。
 
端木离罄明白这个道理,即使雁南归就是她花钱雇来的,但忌于对方比她们要强太多,只动动手指头都能叫她们死去活来,此时口头上就不得不吃些亏了。
 
雁南归哼了声,道:“她说的对,我是你们花钱雇来的呀,不过也不是任何人请我都会出手的,你们今日若不能将那个孩子的下落说出来,就休怪我不客气!”
 
端木离慧忽然脚下一哆嗦,便要向书架旁的花瓶架子上倒去,端木离罄没时间扶她,而一直旁观的端木词本来已放松的神色却突然变了。
 
因为那端木离慧趴倒在花瓶架子上时竟发觉了那里的异常!
 
那个青花瓷瓶竟然无比坚定的在她推动下仍是一寸未动,端木离慧下意识地将它扭转了下,只听细小的轰隆声响,屋中人的目光都扎在了那放置着许多卷轴书籍的书架上。
 
而此时此刻,那书架子却正在慢慢向左移动,露出背后平整的墙面,墙面上却有一道石门!而那墙面上的石门也在同时转开,里面明显有几道人影略过。
 
雁南归见状望了眼端木词,继而手上一翻,五指间不知何时夹起几枚银针,向那黑乎乎的密室里射去,也就在下一刻,只听到叮叮两声,她方才射出的银针全数被挡了回来,石门前是一个身着白衣的青年,手中持着一把长剑,闪着寸寸寒光,似是方才出鞘。
 
雁南归没有立刻再动手,只安抚下来肩上的青蛇,让它缠到了自己的手腕上隐藏起来,看上去好似一个翠绿的手镯一般的装饰,继而冷喝一声,问:“什么人!”
 
谢汝澜还未回答,便听他身后的人急急说道:“别动手!别动手!大家都是自己人!”
 
谢汝澜皱着眉回头望了萧邢宇一眼,萧邢宇镇定地向他摇了头,而后大方地走了出去,紧接着在屋外众人诧异的目光下,谢汝澜、钟岳与溪亭都从密室里走了出来。
 
端木词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们几人,在注意到溪亭时更是皱紧了眉头,不可思议的失声叫道:“哥哥!萧邢宇!你们……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萧邢宇温和一笑,应道:“我来只是为了解决一些问题。”
 
雁南归未曾想到她方才所做所说的全过程都被人偷窥,心头盛怒,冷冷地望着几人道:“你们又是什么人?端木家的人?”
 
萧邢宇上前一步,不顾身后谢汝澜和钟岳的担忧,竟自顾自与雁南归交谈起来,淡然笑道:“我是来替前辈解决问题的人。”
 
雁南归心觉可笑,斥道:“少在这里故弄玄虚!要想救人便直接动手,抢得过,人就让你带走,抢不过,你们把脑袋留下!”
 
“前辈办事真是直接干脆,在下佩服。”
 
萧邢宇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雁南归却没什么好脾气,她道:“你若再废话,那就别怪我没给你机会了……”
 
“你想知道徐聪那个孩子的下落吗?”
 
萧邢宇忽然间将雁南归的威胁打断,轻描淡写地一句话竟让雁南归立时冷静下来。
 
“你知道?”
 
萧邢宇连连点头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望向躲到了角落去的端木两姐妹,抬手指了指她们,语气肯定地道:“不但我知道,而且这两位前辈也知道。而我之所以会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全是在这两位前辈口中得知的。”
 
雁南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端木离罄忙怒斥道:“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书房的密道里?还同大姐的养子在一起……你莫非、莫非是大姐养子的帮凶?”
 
“端木离若的养子?”
 
雁南归的神色忽然变得很难看,端木离罄急忙点头,指着端木词背后的溪亭急道:“是啊,后面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子就是大姐的养子!冤有头债有主,雁姑娘,你尽可向他寻仇啊!”
 
这话气得端木词不管不顾地反驳起来。
 
“二姨母这话可是过分了!此事与哥哥无关,他甚至都不算是端木家的人,而二姨母与小姨母你们才是大姨母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按道理,也该是向你们二人寻仇才是!”
 
她开口替溪亭说话,溪亭怎会不动容,即使雁南归那冰冷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他也丝毫不惧地上前去将绑住端木词的绳索解开。
 
半跪在她面前,替她解去双腿上绑住的绳索,溪亭语气出奇的平静地说:“若要寻仇,溪亭倒不怕,只是此事与阿词毫无关系。”
 
他松开端木词腿上的绳索,又起身将她反绑身后的双手解开,才又冷静地道:“希望前辈不要被二位姨母利用了,你若一定要杀一个人才能甘心……”此时绳索已然解开,他抬起眸子丝毫不惧怕一般对上雁南归的视线。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死,那这个责任,就让我来承担。”
 
他这一系列的动作让雁南归有些动容,雁南归望着他问:“你不怕死?”
 
溪亭摇头,半垂下头道:“我怕呀,可我有什么办法。”
 
端木词已愣住,二人穿着一样艳红的婚服,看上去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爱侣,溪亭却是轻手揉着端木词手腕上被绳索绑出来的淤青,低声叹道:“我不能为你做些什么,从小到大,也一直在拖累你,阿词,我现在有一句话想要跟你说,你愿意听吗?”
 
端木词呆呆点头,哑声道:“你说。”
 
溪亭抿唇一笑,样貌分外好看,他轻声道:“我很早之前就想跟你说了,但是还是被义母先道破,我知道我从来都配不上你,但我还是想在死前将我的心意亲口告诉你。”
 
“阿词,你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我心悦你。”
 
端木词愣了许久,忽而反手握住了溪亭的手,眸中激动得泛起湿润,嘴唇抖了抖,终于才将话说清楚,她断断续续的似带着哭腔说着:“哥哥……我也是!哥哥知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的,可是哥哥从来都没有回应过我,我还以为、以为哥哥只是当我是妹妹……”
 
溪亭笑意更浓,忍不住伸手顺了顺端木词鬓边略有些凌乱的发,笑叹一声道:“从小到大,你为了这个家主的位置付出了多少我都一清二楚,你放心,这一次,我是绝对不会让你输的!”
 
“哥哥?”
 
端木词不太懂他的意思,却见溪亭转身毅然地向雁南归道:“前辈,实不相瞒,我正是端木离若的养子,父母债儿子还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义母端木离若欠你的,就让我来偿还吧。”
 
雁南归沉吟道:“你倒是有几分担当。”
 
即使此时得到了称赞,溪亭也只能苦笑道:“我相信前辈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也不会伤及无辜之人。”
 
雁南归挑眉,好笑地反问:“你相信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会跟你讲道理?”
 
端木离罄见状忙拉着端木离慧小步挪向门口处,可她刚走几步便被一人拦下,萧邢宇却笑着提醒了屋中所有人,声音很是清晰地问:“二位前辈这是要悄悄地去哪儿啊?”
 
那二人只能是在此刻要逃走,雁南归随即沉下脸,萧邢宇又笑着道:“我倒是知道一些事情,我相信二位前辈也知道,可二位前辈不说,莫非是想看着雁前辈亲手错杀自己寻找多年的孩子,真造成那无法挽回的痛苦时才愿意开口吗?”
 
“你在说什么?”
 
他话中有话,雁南归不会听不出来,且对他的话十分在意。
 
萧邢宇颔首道:“雁前辈莫急,待晚辈一点一点地给您解释清楚。”
 
他向谢汝澜点了下头,谢汝澜便明白他的意思了,犹豫了下,还是将剑收回剑鞘中,钟岳也在此后收回了匕首。
 
见状雁南归也冷静下来,点头道:“好,你说。”
 
萧邢宇点点头,却是先问了端木词,道:“端木家主,我先问你个问题,你大姨母端木离若生前可曾与什么样的人有过来往,比如托人照顾孩子的书信,你在她的遗物中可有找到?”
 
端木词细细回忆了下,断然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没有多看她留下的信物,都全数收进了锦盒里。”
 
萧邢宇眸色一亮,又去问溪亭。
 
“溪亭,我问你,你说你从小无父无母,被端木家一门远亲收养,在你没被端木离若认作义子带回端木家前,你可知道端木离若这个人?她和你养父母的关系又是如何?”
 
溪亭老实回答道:“端木家没人不知道端木离若,她是端木家主的大女儿,端木家的大小姐。我养父母不但认得她,还常与她有书信来往,我九岁之前一直跟在养父母身边,偶尔也会见到养母给端木离若写信。”
 
“也就是说他们常有书信来往。”萧邢宇忽而笑了起来,又道:“你养父母的名字你可还记得?”
 
溪亭道:“自然是记得的。”
 
萧邢宇在书桌前站定,吩咐溪亭道:“那你且看看,这锦盒中可有你养父母的信函。”
 
雁南归此时隐约明白了萧邢宇的意思,却不等溪亭满脸疑惑地问话,她便先开了口,语气急切的问溪亭:“你养父母叫什么名字?”
 
溪亭更是茫然,却也只能如实回答:“我养父名端木宇,养母柳氏。”
 
雁南归不消片刻便在那锦盒中找出几封信函,且手上动作利落的将那信函拆开细看,过后面色更为沉重,望这萧邢宇问道:“你是故意让我看这个的?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萧邢宇道:“晚辈只是猜测到端木离若极有可能会将和溪亭养父母来往的书信收起来,若是有的话,那便是最有力的证据。前辈不妨告知大家,这些信中写了什么?”
 
雁南归顿了下,还是如实说出:“这几封信已是二十几年前所写,端木离若托端木宇夫妇帮她照顾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时不时去信问那孩子的状况。”
 
萧邢宇点头道:“如此一来,我的目的便达成了。”
 
“让前辈看这书信,只是想让前辈信任晚辈。若我直接说出你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孩子在哪儿,您定是不会轻易信任的。眼见为实,如今有了端木离若的书信为凭,想必雁前辈会愿意听完在下接下来要说的话。”
 
雁南归深吸口气点头道:“不错,你考虑的的确周到,既然如此,你快些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端木离罄姐妹更是慌张,但由于雁南归就站在她们面前,让她们一步也不敢再动。萧邢宇向雁南归点了头,却是慢慢朝她们姐妹二人走去,一步一步地,边走边刻意压低声音问:“你们想不想知道我是谁?”
 
那二人似惊慌地往后退去,奈何密道前还站着钟岳与谢汝澜二人,她们退到了墙边,纷纷摇头,端木离慧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她认定了此事已经败露了,端木离罄还保持着几分镇定,反问萧邢宇道:“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诬陷我们姐妹二人?”
 
萧邢宇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笑得那叫一个天真无邪,他无辜地眨着眼睛道:“我可不是陷害二位前辈,是因为我的的确确是在二位口中得知那个孩子的下落的。”
 
那姐妹二人紧张对视,分明从未见过萧邢宇,萧邢宇这时不得不给她们一点提示,面露惋惜说道:“看来二位是真的不知道在下是何人,实不相瞒,在下就是本来要与你们家主成亲的那个人。”
 
那二人面色惊了惊,萧邢宇继续说:“不知道二位可还记得昨日在后院来找我的时候,你们在溪亭走后去而复返,想要来见我,却被守门的家丁拒绝的事情?”
 
“二姐……他……”
 
端木离慧似想到了什么,瞪大一双眼睛想说些什么,却被端木离罄狠声斥断:“你慌什么!听他说完便是,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看来端木离罄是要装到最后了,萧邢宇摇头失笑,继而问她们:“当时二位去而复返,在我屋门前又说了什么话,二位可还记得?”
 
那姐妹二人一个慌张不已,一个故作镇定,端木离罄断然道:“你又想说什么?”
 
如此萧邢宇也就清了清喉咙,一句一句的将那话学了过来。
 
“阿词那个丫头从小到大那么喜欢溪亭,不可能会嫁给别人,屋里头那个肯定是假成亲的……”
 
“谁都知道肯定是假的,要不是大姐死前又加了道规矩,不准那丫头和溪亭成亲,他们早就将端木家一分不剩的给吞掉了……”
 
“溪亭是大姐的那个未婚夫跟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大姐怀恨在心,想办法杀了那个男人,抢了那个孩子,养在自己膝下,明知道他和端木词两情相悦,偏偏不准他们在一起,还说只要端木词和溪亭成亲了,端木家就得分给别人……”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说的话的?!”
 
他也就是复述了几句当时谢汝澜与他转述的话,便轻易让那端木离慧自乱阵脚,竟是惊慌失措的默认了这话是是她们亲口所说,端木离罄即使想要将她的嘴捂上也来不及了。
 
萧邢宇只是笑着,看那端木离慧慢慢醒悟过来,指着他怒道:“你在套我话?!”
 
萧邢宇啧了一声,微皱眉道:“为了将真相解释清楚的话,怎么能说是套话呢?既然真相已经大白,而今二位前辈可还有话要说?”
 
端木离罄面色阴沉,咬牙道:“事到如今,我们说什么还有用吗?”
 
“可我还有话说!”
 
冰冷而掺杂着盛怒的嗓音将他们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只见雁南归一步步逼近端木姐妹二人,神色阴鸷地说道:“你们明知道我要找的那个孩子就是溪亭,却将罪过都推到他身上,眼睁睁地看着我要杀他,你们的心肠真是好歹毒!”
 
第71章
 
端木离罄怒极反笑,几乎失去了理智地疯癫道:“那又如何?那都是大姐造的孽!她就是想要徐聪的儿子也尝尝被人抛弃的滋味!可你呢?我们可是花了重金请你来杀人的!你却为了那个孩子倒戈我们!”
 
她却是有些无理取闹了,雁南归冷哼道:“看来不给你些苦头尝尝,你是不会知道什么叫绝望的。”
 
“你干什么……”
 
端木离罄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可身后就是她小妹端木离慧,而后便已经是墙面,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雁南归冷笑着使唤出那条青蛇。
 
细小的青蛇支起半边身子向她们吐着蛇信子,不断地发出嘶嘶的声音。
 
雁南归冷笑一声,亲昵地摸了摸青蛇的尖脑袋,柔声哄道:“乖宝贝,去教训教训这两个人!”
 
她话音刚落下,那青蛇便像是一道闪电般极速窜到了端木离罄身上,端木离罄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拍打身上。可那青蛇却像是入了水的鱼儿一般动作灵敏地在她身上滑来滑去,不断地在她前胸后背游走,时不时在她耳边发出嘶嘶的声音。
 
端木离罄挣扎地动作更加激烈,几乎疯了一般,惊慌失措的向雁南归求饶起来:“我错了!啊……别咬我,求你放过我,别让它咬我……”
 
雁南归见她这般狼狈,心下才爽快的笑出声来,同时吩咐那小青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乖宝宝,可别忘了还有一个人呢。”
 
那端木离慧早已吓得瘫倒在地上,脚软得站都站不起来,更巧的是端木离罄此时向她滚了过来,端木离慧避也避不开,直直地二人便撞到了一块。那小青蛇更是欢快的在端木离罄脖子上咬了一口,继而又游到端木离慧身上。
 
不过片刻,二人都被青蛇咬伤,双眼翻白地昏倒在地上,那小青蛇也自觉地爬回了雁南归身上,环上了她的手腕继续充当手镯。
 
端木词此时早已被吓得怔愣住,被溪亭护在怀中,呆呆地望着她那昏倒在地上的两个姨母,道:“她们这是……”
 
雁南归轻蔑笑道:“不过是中了毒罢了,但我没用剧毒对付她们,她们还能醒来,只是从此之后便只是两个痴傻的疯女人罢了。”
 
端木词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担忧地望向溪亭,溪亭原来是那样的身份,难怪端木离若会那样对待他,只是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是……
 
溪亭心中也同样在纠结,他望了雁南归许久,才缓缓开了口:“你……你真的是……”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雁南归回望着这那个她寻找了数年,终于长成了大人的孩子,语气平静地道:“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并非是你的生母。”
 
溪亭顿时瞪大了双眼,与此同时,萧邢宇也是同样的惊讶不已,怎么可能……莫非是他哪里算错了?
 
谢汝澜见状立时抽出长剑护到萧邢宇身前,与那江湖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面对面对峙起来。
 
将他曾说过的会保护着萧邢宇的话,完完全全的兑现了。
 
雁南归却是笑了起来,摇头道:“你们莫急,我只是说我并非溪亭的生母,是因为我并不是徐聪的妻子。”
 
雁南归望向溪亭道:“你母亲名叫袁秋雨,是我的一个姑姑的遗腹女,更是我的亲徒弟,我将她收入门下,自小便教她功夫,可有次她出外受了伤,被你父亲徐聪所救,他们二人更是定下了终身,因此我便让她退出武林,安心留在徐家做一个普通的妻子。”
 
溪亭听着便松了口气,众人皆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萧邢宇便笑着地将谢汝澜的剑推了回去,但谢汝澜护着他,他心里还是很动容的。
 
雁南归接着道:“但我万万没想到,江湖再险恶,也抵不过人心。你满月那时我便离开中原,远赴南疆,过了好些年才回来,那时你父母已经不在了。你父亲在狱中被严刑逼供活活打死,而你母亲则是因为你的失踪在你父亲坟前殉情而死了。”
 
溪亭面露苦涩,叹道:“我以为我的父母不要我是有原因的,一直在等着和他们再次相见之日,虽然希望很渺茫,但我没想到,再听到他们的消息时,他们已经离世多年了。”
 
雁南归亦长叹一声,说道:“我也未料到事情会如此,因此我这几年一直在寻找你的消息,想要找到你让你亲手替父母伸冤报仇,可没想到端木离若如此歹毒,竟就将你养在身边,你这些年过的可还好?”
 
提起端木离若,此时的溪亭对她只有恨意,从前那一丁点感激早已不再,溪亭咬牙道:“端木离若之所以将我养在身边,只是为了向我父母报仇,她又怎么会对我好?”
 
“哥哥,一切都过去了,所有事情都会好起来的。”
 
见他面色痛苦,端木词只好轻声劝导他。溪亭这才从旧时记忆中抽回神来,回握着端木词的手道:“我知道了,阿词,今后我不会再因为她而疏远你,从前都是我的错,你要怪罪我,怎么罚我我都愿意。”
 
闻言雁南归皱起眉来,盘问端木词道:“端木离若到底对溪亭做了什么?你们为何这么说?”
 
端木词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说道:“实不相瞒,我大姨母在临死前逼着哥哥立下毒誓,此生此世都不得与我在一起,否则她就是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哥哥的亲生父母,生生世世纠缠着他们,报复他们。”
 
“这个女人好生歹毒!”
 
雁南归啐了一声,面色冰冷地道:“只可惜她死的早,否则,我定要替秋雨和徐聪撕烂她的嘴!”
 
雁南归顿了下,忽而又笑了起来,果真是外传喜怒无常之人,她索性摆手笑道:“她不让你们在一起,死到临头还要拆散你们!那好,我就偏偏要你们二人成亲,让她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宁!”
 
此话倒是将在场众人都惊到了,萧邢宇心道这些武林前辈的心思果真是常人无法猜测的,却见端木词愣住,而溪亭却有些为难的模样。
 
雁南归皱眉道:“你从小在端木家受苦,如今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不能手刃仇人,这已是一大憾事!怎么能因为端木离若这个仇人的话还要与心爱之人分别?若是担忧她的毒誓,你完全可以放心,秋雨夫妻含冤而死,正巴不得等着那个女人下去向她索命呢。”
 
“你今日必须和端木家主成亲,否则,我就拆了整个端木家!”
 
“啊?”
 
溪亭与端木词皆是吓到了,萧邢宇忙插嘴道:“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雁南归见他方才将真相说出,此时对萧邢宇的态度还算好,蹙眉问他:“为何使不得?”
 
萧邢宇干笑了笑,道:“您若是拆了端木家,那他们如何成亲?依我所见,二位应当只是短时间内不能接受,但心底也是认同您的做法的。他们二人既然是两情相悦,何不趁着今时今日,喜堂布置完好,既然前辈的意思是择日不如撞日,端木词,溪亭,你们二人不如今夜就成亲了吧?你们怎么看?”
 
他朝着那二人眨了眨眼睛,那二人顿时明悟,即使雁南归是来帮溪亭的人,但到底心思难猜,她说要拆了端木家,那也不是不能做到。
 
端木词立马点下头,面颊粉红却也顾不上羞耻,只应道:“是啊……哥哥,雁前辈说的对,更何况她是你的前辈,有雁前辈帮我们主婚,岂不是更好吗?”
 
溪亭叹了口气,而后向雁南归深深的鞠了一礼,面上恭敬地道:“前辈,是溪亭没用,不能亲自向父母报仇,还在这十几年来认贼做母,实在是愧为人子。雁前辈却是十几年来不曾间断的寻找我,替我父母着想,您对我父母和我的大恩大德,溪亭没齿难忘!成亲一事,溪亭但凭前辈做主。”
 
雁南归此时才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爽快道:“好!这个年轻人说的对,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去喜堂,正好你们都穿着婚服,什么准备的功夫都省了!”
 
于是众人才放心下来,端木词抿唇笑道:“那我先去准备一下,溪亭哥哥,你陪着前辈先去喜堂,我去备好茶酒,很快就过来。”
 
雁南归竟也点下头笑道:“去吧,新娘子就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溪亭,你随我来,与我说说这些年来的事情。”
 
见状溪亭只好跟随雁南归出了书房,只是走前还不大放心的回头望了眼端木词,端木词朝他镇定地点下头他才放心离去。
 
此时屋内只剩下萧邢宇和端木词几人,端木词见了萧邢宇,口中是千言万语汇聚在一起,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萧邢宇却是先摆手道:“有话等你成亲之后再说,我奉劝你一句,雁南归心思莫测,即使她和溪亭有些关系,但到底是个很危险的人,你可千万别惹她不开心。”
 
端木词凝重地点头,说道:“那请四哥哥今日也留下来,你对我的恩情我感激不尽,今日且留下来喝个喜酒,你看如何?”
 
萧邢宇自然是点头,“那也好,我还想在端木家中叨扰几日,你先去忙吧。”萧邢宇又望了眼倒在地上的端木离罄姐妹二人,笑得有些高深莫测:“至于这里的事情,就先交给我吧。”
 
端木词顿了下,而后缓缓屈膝福了一礼,道:“那便有劳四哥哥了。”
 
她面上的笑倒是不再刺眼,很快便出了屋子,在门外叫了丫头匆匆忙忙的准备东西去了。
 
待人走后谢汝澜才开口,却是有些怪罪地道:“你方才实在是太冒险了!”
 
萧邢宇怔了下,面露喜色的同时立马道歉:“对不住,我也是一时情急,没想到那个端木离慧竟然误打误撞地将机关打开了。”
 
谢汝澜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道:“不过现在没事就好了,你现在还有什么打算吗?”
 
萧邢宇如实道:“我想先留在端木家。”
 
“那我陪着你。”
 
谢汝澜下意识地说,倒是让萧邢宇愣了愣,许久才喜滋滋地笑道:“好啊……”
 
却是神魂不知飞到哪儿去了,看着有些傻傻的,幸好此时钟岳提醒:“四爷,那这二人该如何处理?”
 
萧邢宇回神望了眼那角落处的二人,吩咐道:“先将她们押下去吧,你亲自去办。”
 
“那属下这就去办……四爷,属下还是留在您身边保护着您比较好吧?”
 
钟岳犹豫道,萧邢宇却是摆手拒绝道:“不必!”他眸中含着喜色望了眼身侧的谢汝澜,笑道:“有谢宁在我就很安全了,你去吧。”
 
钟岳也不再坚持,架着那两个昏迷的人从密道口出去了。
 
密室的机关很快又恢复如常,萧邢宇这才叫谢汝澜一块去喜堂,有些担忧地说:“我觉得端木家中肯定还有一些端木离罄姐妹二人的人,前厅喜堂那里不知道会不会出事,我们先过去看看。”
 
果然如萧邢宇所料,喜堂那里的确闹过一场,只不过有溪亭在,端木离罄带来的人都只是被雁南归赶走了。而萧邢宇来到喜堂时,那些人正从喜堂里逃出来,溪亭则是在劝着雁南归什么。
 
萧邢宇和谢汝澜相视一眼,匆忙进了喜堂,便听到了溪亭给方才那些人求情的话,雁南归恨铁不成钢地道:“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你却要为他们求情,也罢,今日就留他们一命!”
 
雁南归性情孤戾是出了名的,萧邢宇见状忙笑着道:“我倒觉得溪亭给他们求情没什么不对。”
 
他这一言惊醒了雁南归,雁南归似乎对萧邢宇有些好感,也就没再摆出冷面,而是问他:“这话怎么说?”
 
萧邢宇笑道:“今日虽然不知道吉时过了没有,但确实是个好日子,因为今日是溪亭和端木家主的成婚之日,但若是见了血,那岂不是污了这大好的喜堂?所以我觉得溪亭给他们求情没什么不对,相反,溪亭在端木离若的虐待下仍是个心善之人,雁前辈难道不替他的父母感到欣慰吗?”
 
雁南归沉默了一阵,而后竟也软下了态度,约莫是觉得萧邢宇说的有道理,但面子上还有些过不去地道:“你们这年轻人说什么都是对的,是我老了。”
 
溪亭忙道:“前辈莫要这么说,大家也都别站着了,快坐下吧!”
 
他急急忙忙地请雁南归在高堂坐下,堂上是一个大大的金色双喜,喜堂早已布置完好,红绫铺就装饰,甚是喜庆。
 
雁南归总归是放宽了心,在高堂那位子上坐下,继而微蹙着眉道:“溪亭,你既然是秋雨的儿子,也无须唤我前辈了,该改口了。虽然你母亲是我的表妹,但到底也是我的徒弟,你便叫我一声师祖吧。”
 
溪亭乖乖听训,在她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头唤了声师祖。
 
雁南归这才点头,似有些怀念地说道:“我本意是找到你之后亲传你武功让你亲自手刃仇人,但既然端木离若已死,你也过了练武的最佳时期,那也只能作罢。但我身为江湖人,没有别的什么本事,我这里有一本功法,名为翻云袖,也是门不错的功夫,现在便赠与你,你若要练亦可强身健体,你若没兴趣,那便让你往后的孩子练,练成之后至少可以保护家人。”
 
“翻云袖?”
 
萧邢宇低声念了一遍,心道这可是雁南归的看家功夫,即使她更善于御蛇用毒,可翻云袖是她师父玉璇玑的亲传,但她将此功法传给溪亭,足见她对溪亭也是寄予厚望的。
 
溪亭虽然不懂这些东西,但心中也知道这些功法对于练武的人而言是多么重要的,他双手接过那本蓝皮书册,再度磕下头道:“溪亭谢师祖传功之恩,自然不敢怠慢,今后必定好生练习,再传给下一辈。”
 
雁南归这会儿满意了,欣慰道:“虽然这端木家中不需要你勤学苦练功夫,但你若学了一二,将来也能保护妻儿,莫要像你爹那样,连自己都护不住。”
 
溪亭面色凝重道:“溪亭明白了。”
 
他起身后将那书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而雁南归此时竟将视线望向了萧邢宇处,似才想起来一般,问他道:“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谢汝澜顿时紧张起来,萧邢宇安抚地望他一眼,而后拱手抱拳道:“在下萧邢宇,不过是个不懂功夫的普通人,这位是我的朋友谢宁。”
 
谢汝澜见状也只好向雁南归抱拳算作礼貌。雁南归点头,继而道:“方才多得萧公子我才没有酿成大错,错杀溪亭,在此我还要感谢萧公子。”
 
萧邢宇忙摆手道:“前辈这可使不得!算起来,我也只是为了端木词才会这么做。”
 
“端木家主?”雁南归闻言望了溪亭一眼,似很是疑惑。
 
萧邢宇解释道:“我与端木词自小便认识,我也是将她当做自己的妹妹照顾,前几日我们也只是为了对付端木家的那两个姨母才假成亲罢了,前辈无需多虑。”
 
“原来如此。”
 
雁南归叹了口气,嘱咐溪亭道:“如今端木家的祸患已除,端木离罄和端木离慧再也不会来与你们作对。溪亭,你今后可好好照顾自己的妻子,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才是。”
 
溪亭惭愧点头,应道:“溪亭明白了。”
 
看来雁南归是真的将溪亭当做自己人了,那么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现问题了。萧邢宇稍微放了心,此时门前又聚齐了一些丫头,纷纷涌入屋中将一些酒水端了进来,看来是端木词吩咐下来的。
 
不过多时,门前一个丫头笑着长喝一声,道:“家主来了!”
 
此时喜堂里并无其他客人,有的只是端木家的下人和雁南归,萧邢宇这几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那丫头的话音刚落下,头上盖着薄纱红盖头,隐约可瞧见里面匆忙染了朱唇扑了粉妆的面颊,还有那头上缀着流苏的凤冠。端木词由一个喜婆扶着慢慢走进屋子,却是将溪亭看得愣住了,忽而身旁一个丫头端着一个托盘送上,上面静静地躺着红绸扎成的花球。
 
雁南归忍不住提醒道:“别愣着了,还不快收拾一下!”
 
溪亭应了一声,忙回身让那丫头将那花球系在胸前,而后匆忙地整理了下衣襟,将有些凌乱的发丝也理了理,手中拿着红绫,等着端木词一步步走近。
 
盖头下隐约可见端木词略带羞涩的笑容,在溪亭看来时没忍住低下了头。很快那喜婆将端木词送到了喜堂中央,溪亭的面前,屋中很快安静下来,溪亭将那红绫送到端木词手中,一方红绫,连接着的是二人的心。
 
溪亭不知是兴奋的,还有有些羞赧,面上微带几分红润,美貌不亚于新娘子,他有些紧张地轻声唤了一声阿词,道:“你来了。”
 
端木词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小声地应了一声:“溪亭哥哥。”
 
手中捏紧了红绫,感觉到另一端被溪亭拉的紧紧地,端木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她六岁那年回到端木家,不久后端木离若将溪亭接回家中,她头一次见到溪亭时,只是觉得他可怜,忍不住想要多照顾他,从未想过后来慢慢长大,竟然也将一颗心悬在他身上了。
 
溪亭亦是如此,端木词是端木家中唯一待他好的人,他很早便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总是端木离若一直在打压他,阻断他的感情,但是他的心还是时时刻刻都在记挂着端木词的。
 
二人相视一笑,似乎什么都放下了,那种种过往虽然有些苦涩,但到底也是愉悦的。
 
端木词轻启朱唇提醒道:“溪亭哥哥,我们要成亲了。”
 
溪亭抿唇笑着,点头道:“好。”
 
家主令下,那喜婆自然是照着她的话去做,随即提醒道:“新娘子准备好了,这就要拜堂了。”
 
端木词微点下头,忽而想起什么来,朝角落处的萧邢宇唤了一声,“四哥哥!你过来!”
 
第72章
 
萧邢宇糊里糊涂地走过去,端木词才又道:“四哥哥救了我和溪亭哥哥,大恩大德端木词感激不尽,且四哥哥本就身份尊贵,端木词想请四哥哥也做我的证婚人,我父母已经不在,也没有别的亲人了,您就坐在高堂上,让我和溪亭哥哥好好感谢你。”
 
闻言雁南归也催促道:“既然如此,那便坐下吧,新娘子那边总得有个高堂吧。”
 
萧邢宇见状也不得不坐下,只是还将谢汝澜拉了过去,他坐着,谢汝澜站在他身侧,萧邢宇心里也很满足,心道何时那拜堂的新人会轮到他和谢汝澜呢?
 
已准备就绪,那喜婆高声长喝一声,道:“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端木词与溪亭相视一眼,纷纷转身跪在蒲团上,对着门外拜下。
 
二人站了起来,那喜婆又唱道:“二拜高堂!”
 
自然是乖觉拜下,雁南归面上也染上几分喜色,倒是萧邢宇心知有些受之有愧,却是下意识的拉住了谢汝澜的衣摆。在屋中家仆们齐声叫好极其热闹中,谢汝澜感觉到衣摆一重,微低下头在萧邢宇耳畔问道:“怎么了?”
 
萧邢宇没料到谢汝澜这么敏感,想了下,胡诌一句道:“没什么,你、你小心些。”
 
谢汝澜下意识地看了眼雁南归,点下头当时明白了,很快站直了身子。萧邢宇松了口气,总算蒙混过关。
 
二拜拜了,剩下的就是夫妻对拜了,可喜婆刚要喊出来那句话,门外却传来大声喝止的声音。
 
“且住!”
 
那声音听上去是个年迈的女子,果不其然,家仆们自觉分开一条道来,那屋外走进来几人,走在前头的二人,是一个年轻英气的女子扶着那年迈的老太太。
 
端木词撩起薄纱盖头,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老太太。
 
“族长!您怎么来了?”
 
听端木词对那老太太的态度甚是恭敬,雁南归问道:“这是什么人?”
 
端木词忙解释道:“师祖!这是我端木家族的族长奶奶。”
 
那族长奶奶见了雁南归也是有些惊讶,但她一眼便道破了雁南归的身份,“你便是端木离罄那两姐妹请来的人?端木离若的仇家?”
 
雁南归只撇她一眼,已然大大方方地端坐高堂之上,不屑道:“是又如何?难不成这位族长奶奶是要来拆散这对新人的?我可警告你们,我雁南归要他们成亲,他们今日就必须成亲!否则,我便要血洗这喜堂,让你们有命来,没命走!”
 
她说话的同时,手腕上一直安安静静的青蛇忽然便醒了过来,口中发出嘶嘶的声音,快速的窜上了她的肩头,似下一刻便要窜到旁人身上将他们咬死。
 
那族长奶奶的神色瞬间变得很难看,可她身边那英气的年轻女子却在此时靠近她耳畔说了几句话,那老太太皱了眉头,神色凝重起来,拄着拐杖道:“老身倒不是来阻止端木词这丫头成亲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雁南归抬起下巴毫不客气的道:“如果没事的话就快走,想要留下做客也随意,有话快说完,我还等着他们成亲呢!”
 
那族长奶奶似是听了她身边那女子的话,没对雁南归有表露不满,只是调头唤了声阿词。端木词也恭敬地向她屈膝低头,应道:“族长奶奶,是阿词匆忙间忘了将您请来喝喜酒,只是您现在来是有什么事吗?”
 
族长奶奶倒也不气,只问她道:“你可还记得你奶奶的遗言?”
 
端木词道:“自然是记得的,奶奶说过,待我二十岁那年大婚后,端木家全权便交由我掌权。”
 
族长奶奶点下头,继而回首示意,身后的人将一个锦盒送上,她道:“这就是你奶奶留在老身那里的东西,除你手上的七成家产外,这里面的便是你家中剩下的全权,约莫是七十多家店铺,还有一些分散在各地的地契金矿。”
 
端木词微睁大了眼睛,“这……今日族长奶奶可是特意来要将这些还给阿词的?”
 
那族长奶奶笑了一声,却又挥手让人将锦盒收了回去,她道:“老身本是要在今日你拜堂成亲之时将这些东西还给你,只是今日吉时你那两个姨母将端木府围得水泄不通。但是刚才老身得知你那两个姨母谋权不成,反倒让人赶了出来,而你又要接着成亲,老身自然就过来了,但是……”
 
她话头顿住,望向了身着新郎服饰的溪亭道:“你大姨母端木离若在半年前又加了一道规矩,你还记得吧?”
 
端木词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那族长奶奶接着道:“你若是与别人成亲,拿这些东西老身会全数交到你手上。可若是你胆敢与这个溪亭在一起的话,不但是寄放老身处的三成家产你得不到,端木家也将要把你逐出府去!”
 
“族长奶奶,您这是什么意思!?”
 
端木词面沉如水地问道:“所以您今日是要将我们逐出端木家去吗?”
 
那族长奶奶拐杖一拄,在地上敲打出重重的声音,应道:“正是。”
 
“好一个逐出府内!”雁南归忽然站了起来,冷笑连连:“既然如此,那溪亭,阿词,我们这就走,走之前顺便一把火烧了这端木家,你们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
 
“等等!”
 
忽然又将事情搞得一团糟了,都怪那端木离若太作怪,生前害人也就罢了,死后还要祸害人。萧邢宇扶着额头走了出来,在双方中间劝道:“诸位有话好好说!要不就先听我说句公道话,如何?”
 
雁南归知他是为了端木词二人好,自然也就冷静下来,任他有话说话,但那族长奶奶可不同,她斜睨了眼萧邢宇,毫不客气地道:“你又是什么人,不是端木家的人,在这里说什么都没用!”
 
萧邢宇被噎了下,想着还是要把话说清楚。
 
他道:“这位端木族长是吧,我也就问一句话,您听我说完再赶人也不迟。”
 
那族长奶奶便沉默了会儿,算是默认了,萧邢宇便道:“端木族长,晚辈问您,端木离若可是端木词她这一分支家中的家主?”
 
那族长奶奶忽而皱起了眉,半晌才语气冷硬地回道:“不是!”
 
萧邢宇笑了笑,“既然不是的话,那她凭什么要将端木家的现任家主赶出府去?端木族长,难道在你族中,端木离若一个人的话,竟然比端木词这个堂堂家主的说的话分量还重?”
 
“你到底什么意思?”
 
那族长奶奶似乎是恼怒了,萧邢宇道:“我只是实话实说,端木离若她一不是家主,二并没有端木家的说话权,她凭什么加上那道规矩,凭什么将人赶出府去?”
 
“你的意思是,因为她不是家主,所以端木离若的话就是无效的了?”
 
萧邢宇耸肩反问:“难道不是吗?”
 
那族长奶奶气极了,但却又实在无言反驳,此时她身边的年轻的女子开了口,道:“奶奶,阿词家的事本来就复杂,但这位公子说的不无道理,离若姑姑她的确不是家主,那么她便没有资格定下那个规矩,所以奶奶,阿词理应得到全数家财,且我们也不应该将她赶走。”
 
“堂姐……”
 
端木词有些怔愣地望了眼那女子,那族长奶奶倒是能见那女子的话听进去,想了半晌,终归是独自离去,一边烦躁地道:“罢了罢了,她们家的事让她们自己处理吧,老身懒得管了!”
 
于是身后的人扶着那老太太离去,倒是那年轻的女子留了下来,对着端木词和溪亭笑了笑,而后让人将那锦盒拿上来,对二人贺喜道:“恭喜妹妹和溪亭管家终于成亲了,堂姐没带什么礼,这些东西原本就是属于你的,今日正好还给你,阿词,你拿着吧。”
 
端木词怔了下,还是溪亭提醒了她才反应过来,眼眶里含着泪向那女子道谢:“谢谢堂姐……”她说着又回头去看萧邢宇,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谢四哥哥……”
 
萧邢宇摆手,望了眼端木词那堂姐,心道端木家眼睛明亮的人还是有的。他见雁南归神色越发不耐,便提醒道:“道谢的话就别说了,你们赶紧拜完堂吧。”
 
端木词立马反应过来,将那锦盒交给身边亲信的丫头,而后擦了擦眼睛,抿着唇勉强笑道:“我们继续拜堂。”
 
“师祖您坐。”
 
溪亭这边也劝好了雁南归,这婚宴才得以继续下去。这会儿倒是顺顺利利地夫妻对拜了,待端木词和溪亭二人在酒席间退去,携手回房后,萧邢宇心里的石头才算落地,端木词那堂姐也不知何时离开了。
 
席间人不多,倒是端木词府中的丫头家丁都在替他们高兴。
 
离席前见到雁南归在院中望月兴叹,似乎在怀念旧人,萧邢宇没有去打扰,反倒是偷偷地拉着谢汝澜出了端木府。
 
谢汝澜被他带到街上去,今日忙活了许久,可算是放松下来,不解地问他道:“你今日可是出尽了风头,好不容易安宁下来,这又要去哪里?”
 
“你也觉得我今天很帅吧?”萧邢宇脚步一顿,双眼发着光的望着谢汝澜,眼里全是期盼。
 
谢汝澜好笑道:“你还想要别人夸你?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危险?下次可别这么冒失了。”
 
虽然是训话,萧邢宇心里头也是暖洋洋,他笑着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你心里肯定也是有我的!”
 
倒是将谢汝澜说的神色僵硬,他道:“你胡说什么呢!”
 
萧邢宇自觉地接下去道:“我是说你心里肯定也是有我这么好朋友的呀!难道不是吗?”
 
谢汝澜面上的笑容退去,似乎有些难堪,可他手腕上忽然一紧,竟被萧邢宇牵着往前走去,谢汝澜不得不跟上他的脚步,问他到底要去哪里。
 
萧邢宇一边在前头走着,一边解释道:“你知道今日是十五了,云州这里有个河灯节,你看街上人这么多,我们怎么能不出来凑凑热闹……来来来!咱们也去桥头看看河灯吧!”
 
“河灯有什么好看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可谢汝澜还是随着萧邢宇去了桥头边,街上依旧是人山人海的,大人小孩都有,四处放着烟火,河道上也全是五花八门的花灯,甚是好看。
 
谢汝澜的心情也渐渐被四周人的笑容渲染到,不知不觉间抿着唇笑了起来,萧邢宇在一边的小摊子上买了两盏莲花河灯,手上还拿着一些东西,快步向谢汝澜走回去,面上笑容很是灿烂地道:“谢宁,你看!”
 
谢汝澜莫名其妙地接过他递来的莲花河灯和一只沾了墨水的毛笔,问他:“这是要做什么?”
 
萧邢宇笑道:“听说在花灯上写上自己的愿望,再把花灯放到河里去,河神看到你的愿望就能帮你实现了。你有什么心愿,快些写上去吧!”
 
谢汝澜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这么幼稚的话,你也信啊?”
 
萧邢宇笑嘻嘻地道:“我信啊!为什么不信?”
 
他从前也是不信的,直到自己重生了,便再也不觉得什么鬼神都是无稽之谈了,况且他知道谢汝澜今天为他担心了许久,想要带他出来放松一下,开心一下。
 
谢汝澜想了许久,那笔尖都没动一下,萧邢宇想了下索性抢过毛笔,先在那莲花灯上快速地写了一行字,之后藏着掖着不让谢汝澜看,且催促他道:“我都写了,你也快些写吧。”
 
见他那一脸你不写我就要闹了的表情,谢汝澜无奈之下,只好重新接过毛笔,想了一会儿,也在莲花灯上写下一行字,却也没让萧邢宇看。萧邢宇也不急,将那毛笔还给摊主,之后便急匆匆地拉着谢汝澜去河床边。
 
小心翼翼地将莲花灯放入河中,望着它慢慢飘走,萧邢宇还神神叨叨地双手合十念叨着什么东西,看得谢汝澜越发无奈,摇头失笑。
 
河灯渐渐飘远后,萧邢宇才问起谢汝澜在花灯上写了什么,谢汝澜想都没想就回道:“就写了风调雨顺,天下太平啊。”
 
闻言萧邢宇面上露出明显的郁卒,“你怎么写了这个啊?就没替自己许什么愿望吗?”
 
他其实是想知道谢汝澜想要什么,自己也想要为谢汝澜做一些事情。
 
谢汝澜微皱着眉道:“我没什么愿望啊……那你呢,你写了什么?”
 
萧邢宇扁嘴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哦,那我不问了……”
 
“别呀!”萧邢宇急急地凑近谢汝澜,此时二人还蹲在河边,萧邢宇在谢汝澜耳边郁闷地小声道:“我小声些告诉你就是了!”
 
不知是那河灯映的,萧邢宇脸上有些可疑的粉红,他望着谢汝澜低声道:“我也写了一个愿望,我希望我的心上人能一生喜乐平安,永远都快快乐乐,无忧无虑!”
 
“心……心上人?”
 
谢汝澜不知为何听到这几个字时心里特别不舒服,他忍住皱眉的冲动,但还是忍不住问萧邢宇:“你有心上人了呀?”
 
萧邢宇朝他笑着点头,“是啊。”而后又凝神望着他,眸中闪闪发亮地问他:“你呢,你有没有心上人?”
 
谢汝澜莫名地安静了下来,过了片刻,便沉着脸站了起来,望着那远远飘走的莲花河灯,低喃道:“没有……”
 
他好像不高兴了……萧邢宇只是想借机知道谢汝澜有没有别的喜欢的人,但看样子是没有的,而且谢汝澜好像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萧邢宇心里怪罪自己又嘴贱了,抿了抿唇也站了起来,干笑道:“现在没有,以后就有了,你长得这么好看,喜欢你的人肯定有很多……”
 
谢汝澜却是越听越不高兴了,他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就走,萧邢宇急忙跟上他,二人在人群拥挤的街上走着,萧邢宇跟在谢汝澜身边忐忑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了?”
 
谢汝澜淡淡摇头,但眼睛里却是很失落的样子,看他这般萧邢宇更是心疼死了,但又不知道他在难过什么,总也不能开口问,谢汝澜肯定不会告诉他的,这可怎么办呀……
 
忽然间眼角扫过什么东西,萧邢宇眼前一亮,拉住了谢汝澜的手臂道:“谢宁,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谢汝澜刚要问他去哪,那个人就已经跑开了,谢汝澜疑惑的跟上去,在人群中找到萧邢宇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小贩跟前那个插满糖葫芦的棍子上挑着糖葫芦……
 
谢汝澜顿时无言,就站在那里等着他。
 
萧邢宇一转身便瞧见了谢汝澜,干脆直接地将手中的糖葫芦塞到谢汝澜手中,说道:“谢宁,我娘从前跟我说过,不开心的时候就吃点糖,心情就能好起来了。喏,给你,快吃吧!”
 
谢汝澜手中拿着那串鲜红的沾满糖汁的糖葫芦,呐呐道:“给我买的?”
 
萧邢宇点头,笑道:“是啊,你快吃吧!”
 
谢汝澜心底有些复杂,不知该是笑还是怎么样,过了半晌才无奈道:“糖葫芦的芯是山楂子做的,也是酸的。”
 
“……啊?是这样的吗?”
 
萧邢宇瞪大了眼睛,那模样总算让谢汝澜扑哧笑出声来,笑道:“逗你玩的,不过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吃糖葫芦了……”
 
见他笑了萧邢宇便能松口气,可谢汝澜却忽然朝一边走去,萧邢宇追上他,却见谢汝澜将手中的糖葫芦送给了路边一个哭得满脸都是泪水的小女孩,还在细心地哄着她。
 
那扎着两个包包头的小女孩拿着糖葫芦,又有神仙似的漂亮哥哥哄着她,很快便不哭了,却把萧邢宇给嫉妒得心里酸溜溜的,走过去时谢汝澜先跟他解释了。
 
“我看她在路边哭了好久,她说她跟娘亲走散了。”
 
这里人这么多,小孩子会跟父母走散也是常有的事,但谢汝澜又道:“我想送她回家。”
 
萧邢宇道:“她知道家在哪吗?”
 
那小女孩也就不到五岁的模样,此时正舔着糖葫芦一边好奇地望着两个好看的哥哥谈话。
 
谢汝澜点头道:“她说他住在船上,我估计应该是在我们之前路过的码头边吧。”
 
看样子谢汝澜是铁了心要送她回家了,萧邢宇有些犹豫,谢汝澜又道:“我看她怪可怜的,要是不管她,会有坏人把她带走的。”
 
既然谢汝澜都这么决定了,萧邢宇还有什么话可说。
 
他还没有意识到谢汝澜现在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从前谢汝澜做什么都不需要跟别人解释,可是现在却愿意跟他商量。
 
萧邢宇同意了谢汝澜的做法,谢汝澜想要抱着那个小女孩却被萧邢宇抢了先,实则就是嫉妒的,萧邢宇心道他家谢美人的怀抱,怎么能被别人先抢走呢?
 
谢汝澜的猜测果然没错,那孩子正是住在码头边的渔夫家的孩子。
 
将孩子送回去的时候,她的父母正要着急的去找她,见那小女孩被送到了家门前对谢汝澜二人是感激不已,那渔夫还要留二人下来吃酒。
 
盛情难却之下二人只好留下了,在船头上任渔夫一家招待着用了一顿鲜美的海鲜夜宵,萧邢宇从未尝过那般火堆里烤的蚌肉,被那渔夫这么一烤,味道好吃极了。还有那渔夫家的酒也是自己酿的,不知道是什么酒,反正味道香醇。
 
萧邢宇觉得所有东西都新奇得很,便敞开了肚子吃吃吃,而且谢汝澜虽然话不多,一直在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酒,也与那渔夫二人互相将对方灌醉了。
 
兴许谢汝澜是心情不好吧,萧邢宇猜测道。
 
月上中天。
 
妇人和小女孩早已在宽大的船舱里的房间熟睡过去了,渔夫醉醺醺地躺在甲板上,边上是同样喝醉倒下的谢汝澜,他却是枕在吃饱喝足的萧邢宇腿上,醉中还皱着眉,嘴上似乎还在说些什么,微微嘟起嘴来。
 
萧邢宇趁他醉酒不省人事,没忍住摸了摸那粉嫩的唇和滑嫩的脸颊,引得谢汝澜伸手拍去,却险些打到自己脸上。
 
萧邢宇笑着将他的手拉下,小声道:“喝醉了也不能打自己呀,真是个小傻瓜……”
 
那只手还在他脸上骚扰着,弄得谢汝澜烦躁地皱了眉,萧邢宇便伸手将他的眉头舒展开来,这时便听到了谢汝澜嘟囔了一句什么,萧邢宇侧耳去听。
 
一时没听清,又摸了摸谢汝澜的脸蛋,问他:“刚才说什么呢?”
 
谢汝澜半梦半醒间张了张口,问道:“萧邢宇?”
 
语气软绵绵的,还有些醉醺醺的,显然还是喝醉了。
 
萧邢宇点头,低低笑道:“是我,怎么了?”
 
谢汝澜往他大腿上爬了起来,双手顺着往上摸啊摸,靠在了萧邢宇的胸膛前坐着,语气似很是耿耿于怀地问他:“萧邢宇……你……嗝……你的,心上人……到底是谁啊……”
 
听他说着还很不高兴的样子,萧邢宇愣了下,心道他这一晚上不会就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吧?
 
忽然间被揪住了双耳,萧邢宇被扯得生疼,睁大眼睛看向谢汝澜,见他此时已经睁开氤氲着层层雾气的双眸,嘟着嘴故作凶狠地逼问萧邢宇。
 
“你快说!你那个心上人到底是谁?”
 
“嘶!你别扯我耳朵了!”萧邢宇一手搂住谢汝澜的腰,不但生怕他失力摔到自己,还要被他紧紧揪着双耳,可是难受得不行。
 
萧邢宇忙温声哄他:“你松开!松开我就告诉你,好不好……哎呀我的祖宗!求你别扯了!”
 
他哄了好一会儿,醉得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谢汝澜才慢慢松开他的耳朵,鼓着脸瞪着他,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威胁:“那……那你快说!”
 
萧邢宇空出一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另一手还牢牢的锁着谢汝澜的腰,他心里此时是既无奈又甜蜜,谢汝澜会这么问他是什么意思?起码已经开始在乎他了。
 
萧邢宇此刻觉得被掐得通红的耳朵也不疼了,双手抱住谢汝澜的腰。
 
望着那漂亮的脸蛋,萧邢宇无奈地笑叹道:“是你呀!我的心上人就是你谢汝澜!是你谢宁!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细细的腰侧,萧邢宇心道再不趁机摸两把,待他醒来后便没机会了。
 
谢汝澜听了后却是迷迷糊糊的想了好久,双手紧紧抓着萧邢宇的衣襟,整张脸都皱到一块去了,反而还要问萧邢宇——
 
“谁,谁是谢汝澜?唔……还有……还有谢宁又是什么人?”
 
萧邢宇忽而想要扶额,这个人已经醉到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萧邢宇想了下,忽而眼前灵光一闪,坏心眼地凑过去抵着谢汝澜的额头,哄着一般问他:“那你呢?你喜不喜欢我?”
 
问完后生怕谢汝澜问他你是谁这种问题,萧邢宇正要补充一下,却见谢汝澜皱着脸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而后低声跟他道:“我不知道……”
 
萧邢宇:“!!!”
 
心道难道谢汝澜心里已经……谢汝澜又接着说话了,只是声音越来越低,可萧邢宇已经听清楚了。
 
谢汝澜是在问他:“你是谁啊……”
 
萧邢宇:“……”
 
那人说完后便脑袋靠在他肩上不动了,显然已经睡过去了,半晌后只能听到他细小的呼吸声。
 
萧邢宇苦笑一声,继而长叹口气,一手环在谢汝澜腰背后,一手轻轻捞起他双腿站了起来,步伐稳健地下了船,往端木家的方向走去。
 
月儿明晃晃地挂在头顶,银光洒遍大地,将街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不久之后,船舱里走出来一个妇人,手上抱着一条毯子,但甲板上拼凑的桌子前只剩下一人了。
 
妇人走过去后,在醉倒的渔夫对面的桌子上看到了一锭纹银……
 
——第六卷·端木家·完——
 
第七卷:风雪楼遇险
 
第73章
 
端木词家主成亲后拿到了家中的所有财产,总算掌了全权,至于端木词的两个姨母——据说在她成亲次日后得知端木词彻底当了家后便都疯了,再也不能回来同她争家产了。
 
成亲的次日,端木词夫妇向雁南归敬了茶后,那红衣罗刹雁南归却提出来要走了。
 
但走之前还刻意嘱咐溪亭一些话。
 
“虽然端木离若已死,但是你父徐聪之冤屈可不能忘……”
 
未等她说完,溪亭便凝重道:“溪亭明白,既然已经拿到父亲被冤枉的证据,我一定会亲自为父亲翻案,为徐家洗清冤屈。”
 
雁南归欣慰地点头,“好,希望你能早日替徐家翻案。从今往后,不论你是要做徐锦还是做溪亭,你都是我雁南归的徒孙,若有难事,你尽管来找我。”
 
这份承诺可比金银财帛贵重不知多少倍,溪亭当即向雁南归行了个大礼,磕下头道:“这些年来师祖一直在寻找我,替我父母报仇的恩情溪亭没齿难忘,我和阿词已经决定,从今日起我会恢复徐姓,待过几日安定下来后,我便与阿词回老家去认祖归宗,祭拜父母。”
 
端木词亦点头道:“是啊师祖,我和夫君商量过了,今后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会跟夫君姓徐,徐家这一脉的香火由我们延续下去。”
 
新为人妇,端木词梳起了高高的发髻,眉目间越发的端庄与明艳,说起此话时与溪亭二人相视一笑,年少夫妇皆是羞涩地垂下头去,笑起来亦是更添妩媚与成熟,还有几分未曾退去的稚嫩。
 
说实话雁南归倒是从未注意过那些,溪亭有这份心她便已经满意。之后她道自己的心愿已经完成,从此以后便可逍遥江湖了。
 
同时也嘱咐溪亭与端木词二人,不可将与她的关系传扬出去,否则她的仇家众多,怕是会连累到他们。
 
那夫妇二人亲自送走了雁南归,便又马不停蹄地整理起端木家那一大家子琐事,新婚头一日便又忙得不可开交了。
 
雁南归走后不久,谢汝澜的酒也醒了,如萧邢宇所料一样,谢汝澜醒来后自然是什么事情都忘了,只是偏偏还记住了萧邢宇昨夜说过的已有心上人这句话,心里头无端地有些不高兴。
 
无意间瞥见萧邢宇的双耳有些红肿,谢汝澜问他:“你耳朵怎么了?”
 
萧邢宇照看了他一宿,五更天时才回房歇息了会儿,经谢汝澜提醒,才想起来自己的耳朵的事情。
 
心中甚是好笑,总不能直接告诉谢汝澜,说,这是你喝醉酒后揪着我耳朵才闹成现在这样的。
 
萧邢宇含笑望着谢汝澜道:“没什么,不小心碰到了。”
 
可他耳根后明明有个清晰的手指印,趁着萧邢宇转身时谢汝澜看清楚了,下意识的比了比自己的指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慌张,便不再问了。
 
过后萧邢宇去了书房找端木词谈事,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谈了挺长一段时间,谢汝澜便待在院中等待。
 
端木词因为昨日之事对萧邢宇的感激不已,夫妇二人甚至立誓愿意一世追随萧邢宇。
 
溪亭还要去打理府中的事情,将一些信物送到书房不久后便离开,而萧邢宇此时正与端木词吩咐着一些事。
 
“不管如何,这个人你一定要尽力去找,若是能找到就最好。”
 
端木词郑重点头,深知自己不该问,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四殿下,您为何一定要找这个人?”
 
之前萧邢宇就有吩咐过,人前人后要分清称呼,且千万不要在谢汝澜面前暴露他的身份。
 
萧邢宇见她问了,含糊回道:“这个你就没必要知道了,勉力去找便是。”
 
端木词点头,萧邢宇想起来谢汝澜该是等他很久了,正要起身离开,在书桌上扫到一封书信时脚步猛地停下。
 
萧邢宇伸手将那书信拿出来,问道:“你认识江月楼?”
 
那信上写着端木词亲启,落款人的确是江月楼。
 
端木词面上一僵,干笑道:“是……是啊,殿下还有什么问题吗?”
 
萧邢宇思虑了下,继而似故意问端木词:“我可以看看吗?”
 
端木词眨着眼睛点头道:“可以,可以。您随便看,属下说过会永远追随殿下,这里的书信殿下都可以查看。”
 
萧邢宇望着她勾唇笑了笑,可端木词却觉得那笑渗人的很,竟叫她不敢对视上那双含笑的眸子。
 
萧邢宇自然也不客气的拆开信封,取出信纸慢慢地读了起来。越看到最后,脸色便越难看,最后将信纸轻轻地放到桌上,那细微的声响在端木词心中却像是鼓锤一般。
 
萧邢宇道:“这个江月楼,之前与你有过来往吗?”
 
端木词道:“端木家中与无争山庄有一些生意联络,故而属下认得江庄主。”说到此处抿了抿唇,端木词抬眸偷看了眼萧邢宇,索性老老实实地说:“殿下恕罪!实不相瞒,之前一段时间属下便从江月楼的信中得知殿下的消息,故而才……”
 
“不过江月楼一直送信来让属下帮忙查找殿下,属下自然不会将殿下的消息传递给他人,殿下尽可放心。”
 
端木词说的没错,这江月楼的亲笔亲信的确是在请端木词帮忙找人,于是她的话萧邢宇便信了五成,只是还有五成,那就得慢慢看着来了。
 
萧邢宇道:“我的消息你还是最好不要告诉他,这个人很难缠。”
 
最关键的是他还像头饿狼一般总是盯着谢汝澜,萧邢宇敌对任何跟他抢谢汝澜的人,且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端木词点头应是,想了下又问:“那殿下,那位谢公子现在还不知道您的身份,要不……”
 
萧邢宇闻言瞪她一眼,急急说道:“不准乱说!”
 
端木词眨眼道:“可是殿下既然真心喜欢谢公子,为何不将自己的身份和苦衷全数告知谢公子?莫非,殿下与谢公子还未表明心意?”
 
倒是说中了事实,萧邢宇轻咳两声,“你不要胡说八道!”
 
他说着又低声补充了句——“我怎么跟他说,说完也许他就跑了……”
 
听得端木词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四殿下也是个痴情人啊。”
 
“你少说风凉话。”提及此事,萧邢宇就十分苦恼,扶额叹道:“我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若是真的说了,怕是他今后都不会再想见到我了。”
 
端木词却掩唇轻笑,道:“那四殿下可是多虑了,我看谢公子对殿下也是一片真心的,殿下似乎是想多了。”
 
“你说真的?”
 
萧邢宇瞪大了眼睛,眸中含着喜色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怎的我就看不出来他也喜欢我?”
 
端木词轻叹一声,笑道:“这可不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若是别的什么普通人,谢公子也会待他这么好?这么拼命保护着他吗?”
 
萧邢宇觉得端木词说的有道理,可又皱起眉来,直摇头道:“不行不行,我这情况不一样!他昨夜还生我气了,我不能在这关头惹他。”
 
可将端木词听得越发好奇了。
 
“您昨夜到底是如何惹到谢公子了?我看谢公子不像是个不好说话的人。”
 
见状萧邢宇索性就将昨夜的事情全给端木词说了,端木词听罢好笑连连,捧腹不止。
 
“你们二人还真是两个大笨蛋!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们互相喜欢,你们却要互相怀疑对方的感情,唉……”
 
萧邢宇听得也欢喜,但还是很怀疑。
 
“你真的觉得他也是喜欢我的?”
 
端木词不用想都能肯定的告诉他:“那是当然!您刚带他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他心里不简单了,更何况昨夜里您还傻傻的告诉他您有心上人了!依谢公子的性子怎么会向您问清楚?只能是借酒浇愁,愁更愁了。”
 
她笑望着萧邢宇又道:“只不过,我看谢公子应该还不能确定自己心里也是有你的,要不让我帮帮殿下,保证马到功成!”
 
萧邢宇真有些心动了,但想想还是算了,摆手道:“你自己的事情还要我帮你解决,你还想要帮我忙?我看你只会越帮越忙。”
 
端木词丢了面子,忙解释道:“都说了是当局者迷,当局者迷啊!”
 
萧邢宇才不听她乱讲,索性拿走了江月楼寄来的书信就出了书房,还不忘严厉地警告端木词。
 
“不许乱来!谢宁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的!”
 
端木词见他如此只能无奈地笑着点头,连连应是。
 
待萧邢宇离开书房后,端木词才松了口气,无力地靠在书桌前,素白纤细的指尖在那些书信中抽出最底下的一封信封上没写字的书信。
 
可当端木词将里面的书信取出来时,同时滑出来的还有一枚尾端缀着红绳的细长钢针。
 
萧邢宇忙完后出来却没在院子里见到谢汝澜,听路过的丫头说谢汝澜在院子里等了好一阵,忽然便走了,走时似乎身子有些不适,脸色都变了。
 
急得萧邢宇急忙跑去他房间找人,但推门是那门却是锁的死死的,萧邢宇听到屋中有声音,知道谢汝澜定在房里,猛地敲门叫人。
 
“谢宁!你在里面吗?”
 
屋里忽然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谢汝澜的声音,虽然听上去很平静,但萧邢宇总觉得有些古怪。
 
“我在。”
 
萧邢宇更是着急想要见到他,拍着门道:“我听说你身体不舒服,到底是怎么了?你开下门好不好?”
 
这次谢汝澜却是急急地回道:“我没事!只是……只是突然间肚子疼了,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怎么会突然肚子不舒服?萧邢宇心中疑惑,但听谢汝澜的声音的确是有些虚弱,萧邢宇还道是他可能是之前受的伤势复发了,担忧不已。
 
可谢汝澜的性子犟得很,萧邢宇是知道的,于是只能道:“那好,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我等会儿再来看你。”
 
萧邢宇又不放心地补充道:“你一会儿若还是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我就在隔壁房间,你一定要记得跟我说,我给你找大夫去。”
 
等了好一会儿屋里的人才小小地应了一声嗯,萧邢宇纵然担心也别无他法,只好先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听到屋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屋中的谢汝澜才松开了一直被紧咬着的手臂,上面一个深深的牙印,虽然并没有咬破皮肉,但也足见谢汝澜咬的很深。
 
此时谢汝澜正靠在床榻边席地而坐,一手死死地捂住腹部,脸色极其苍白,额间泌出一层细汗。
 
他正紧咬着牙关,一手紧紧地攥紧了床上的被褥,雪白的手臂上青筋暴起,口中似压抑不止的时不时泄出一两声低喘,仿佛夹杂着很深的痛苦。
 
午时钟岳来找萧邢宇忙了好一阵,到了黄昏后萧邢宇才空闲了下来,便马不停蹄地去请了大夫来找谢汝澜。
 
彼时谢汝澜正在房中收拾东西,房门没再锁上,萧邢宇推门进来后一眼便瞧见了他,同时担忧了一天的心也终于放松了些。
 
“谢宁……咦,你在收拾什么?你要去哪?难道你要走了吗?”
 
谢宁此时看起来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很有精神的,他一边将整理折叠好衣物,将其放到一边摆好的布料上,一边点头道:“在外面游玩好些日子了,我该回家了。”
 
“回家?”
 
此话更是将萧邢宇震惊到了。
 
他所了解到的谢汝澜其实很片面,他只知道谢汝澜父母双亡,皆是因谢汝澜而起,但根本错失了这些年谢汝澜是如何过的这些详细资料。
 
“你家在哪?你是说金陵吗?怎么这么急着走了吗?不能再等两日吗?”
 
一连串问话下来,谢汝澜也只是淡淡的朝他一笑,抿着有些苍白的唇道:“我原本打算明日再走,刚想要去跟你道别,你就过来了。”
 
这倒是惊醒了萧邢宇,他忙招手叫屋外跟随在钟岳身后的老大夫进屋里来,拉着谢汝澜到桌前坐下,道:“我请了大夫来,你哪里还不舒服,快让他看看吧。”
 
“大夫?”
 
谢汝澜看着那背着药箱的灰衣老大夫已经进了屋里来,正站在他身侧,萧邢宇闻言点下头,忙请那大夫坐下来。
 
“大夫,您快给我朋友看看吧。”
 
谢汝澜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他将被萧邢宇抓住的手腕缩了回去,蹙着眉冷冷说道:“我不用看大夫,我已经没事了!”
 
他的态度很是激动,激动得萧邢宇都愣住了,萧邢宇却也不愿意纵容他了,难得格外严厉地训道:“你自己的身体自己怎么能不在乎?我不管,今天你必须让大夫看看!”
 
“你……”
 
谢汝澜正要反驳他,却被萧邢宇强硬地按着自己的手到桌上,同时冷着脸叫那大夫过来诊脉。
 
突然间这么凶巴巴的模样让谢汝澜竟然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在他回过神时那大夫已经将二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那老大夫大抵是钟岳的人,即使他们二人如此争吵,大夫也是低着头不敢多言一句。
 
谢汝澜被训得晕晕乎乎的,待头脑清醒过来时心中莫名升起几分委屈。
 
幸好那大夫诊脉也不过片刻,待他松开手后,谢汝澜便立即甩开萧邢宇的手,将自己的手抽回去,面上也是无甚表情,只是苍白得无端地叫人心疼不已。
 
萧邢宇知道自己方才是凶了些,没再敢触谢汝澜的霉头,只是问那大夫:“他怎么样了?”
 
老大夫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回道:“公子身体无甚大碍,只是气虚体弱,需要好好调理着才是。”
 
萧邢宇点下头,但还是有些不放心,想起今日谢汝澜说肚子不舒服,又低声下气的去问谢汝澜。
 
“谢宁,你今天不是说肚子不舒服吗?现在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汝澜心里还记挂着方才萧邢宇在旁人面前丢他面子,半垂着头闷声道:“我没事。”
 
想想自己这行为貌似有些小气了,谢汝澜心里头还有些不甘心,但还是补充了一句:“兴许是因为昨夜喝醉了,早上又没吃东西,所以才……”
 
接下去的话没再说下去了,萧邢宇望向那老大夫,对方即刻顺着谢汝澜的话说下去,只因他确实也没有查出什么异常来。
 
“公子许是腹有旧疾,这种情况便不能再喝酒了,切记往后每日三餐需得准时进食,平日里也需要好生调养才是。”
 
萧邢宇总觉得不放心,可谢汝澜竟也点下头道:“我知道了,我都说了我没事的。”
 
他说着咬了下唇,斜睨了眼萧邢宇,不知为何,萧邢宇在他眼中竟看出几分嗔怪来,还有几分委委屈屈的意思,看得人心里生出几分愧疚来。
 
萧邢宇轻咳了两声,只好让钟岳先带大夫下去了。
 
屋中只剩下二人了,方才萧邢宇吼谢汝澜也只是紧张他的身体,并非是有意的,但他看谢汝澜并没有与他说话的意思,便认为谢汝澜是生气了,不知道该怎么哄他是好。
 
眼角乱瞟的同时注意到谢汝澜已经折叠好的衣物,萧邢宇忽然就来气了。
 
“你要走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是不是打算自己走了,不带上我了?”
 
这人居然还有脸理直气壮地质问他?谢汝澜皱起眉道:“反正你也已经找到保护你的人了,而且你这么忙,我也没有时间等你,所以……”
 
“所以你就这么急着要走了吗?你就没想过要等我一下?你急着走我也可以跟你一起走的呀!”
 
萧邢宇说着更是生气了,谢汝澜心里到底有没有他?居然说走就走,根本就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谢汝澜觉得萧邢宇这火气也太莫名其妙了,他又没有说不等萧邢宇了,可萧邢宇就是跟他生气了。谢汝澜也很无奈,又不想解释,沉默着起身回到床边,继续安安静静地收拾衣物。
 
而那边的萧邢宇也知道自己语气重了些,可这时他也不想道歉,就站在那里气了好一会儿。想来想去,萧邢宇还是过去找谢汝澜,语气硬生生地道:“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谢汝澜手上动作顿了下,垂着头低声回道:“明早就走。”
 
“好,好。”
 
萧邢宇一连说了两个好,沉着脸点下头,而后转了身很快就离开了谢汝澜的房间。
 
他走的很急,压根没注意到谢汝澜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模样。薄唇被咬出一个浅浅的白印,那好看的眉眼却是皱得紧紧的,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闪着盈盈水光,直直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第74章
 
当日的不欢而散之后,谢汝澜就没再见过萧邢宇了,只是夜间萧邢宇让钟岳送来了大夫开的补身子的汤药,谢汝澜本不想喝,但钟岳也只是替萧邢宇做事的只能当着他的面喝了下去。
 
不知道萧邢宇忙什么去了,谢汝澜也不好问钟岳,反倒是钟岳自觉地告诉他。
 
“主子现在在书房忙着,谢公子可有话需要在下转告吗?”
 
顿了下,谢汝澜摇了摇头,钟岳也就走了。
 
明月高悬,即使是夏夜,穿堂而过的凉风还是叫谢汝澜止不住抱起手臂,静静地关上窗户,早早便熄灭灯火,只是不知昏暗的屋中,谢汝澜是否睡得安宁。
 
此时方才到屋外的人面露失落,他不过是忙得晚了些,回来后谢汝澜就已经睡下了,萧邢宇总不能去打扰他,今日看他面色憔悴就已是心疼极了。于是什么商量的话只待明日再说吧,萧邢宇挥退了钟岳,也回房继续忙活去了。
 
刻意趁着天刚亮的时候萧邢宇便爬了起来,他正要去找谢汝澜说清楚,可在房门外敲门好一阵了也没人应答,萧邢宇心底想了好几个可能,推门时发觉门也没锁上,萧邢宇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急忙冲到房间里去。
 
果然让萧邢宇猜中了,他就知道谢汝澜可能急着走就不想等他了,这才早早地过来了,只是没想到怎么早也比不得谢汝澜跑得快!
 
房中早就没人了,那床榻上整理的干干净净的,一丝温度也没有,这只能说明一个事实——谢汝澜早就走了!
 
而且是不告而别了!
 
萧邢宇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谢汝澜留在桌上的书信,面沉如水。
 
谢汝澜在信上只道了珍重,除此之外再无他话。
 
那字迹隽秀有力,的确是谢汝澜的字。萧邢宇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但约莫能猜测出谢汝澜根本不想让他再跟上的意思,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于谢汝澜而言,他可能只是谢汝澜江湖之路的一个匆匆过客,许是有过恩情,也被谢汝澜就过几次,但谢汝澜若真的将他当作友人,又怎会如此……
 
萧邢宇不知该气还是该哀伤,门外走进来一人,正是钟岳,清早时他就已经整装待发,在院外等待许久不见人便进了来察看,却见到了萧邢宇这么失神落魄的一面,大抵猜测到了些什么。
 
钟岳道:“殿下,马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谢公子他……殿下,我们还走吗?”
 
萧邢宇捏紧了那张谢汝澜留下的信纸,咬着牙哑声道:“不走了……”
 
“那……需要属下去将谢公子追回来了?”
 
萧邢宇只觉头疼得很,忍不住放声斥道:“我没吩咐的事,谁让你擅作主张了!”
 
钟岳立马跪下道:“属下知错,请殿下责罚!”
 
见他如此惶恐,萧邢宇不得不冷静下来,将那信纸狠狠拍在桌上,但心头还有股火气无论如何也去不了,萧邢宇扶着额坐下,好久才道:“不关你的事,你先下去吧。”
 
“是。”
 
钟岳垂着头起身,萧邢宇却忽然又叫住他,钟岳回身等待着萧邢宇的后话。
 
萧邢宇面上似在犹豫,挣扎了许久,才站起身来沉声吩咐下来:“你派人去金陵找,找到人后跟着谢宁就好……不需要惊动他,我们这就出发。”
 
钟岳神色一怔,拱手应道:“属下这就去。”
 
萧邢宇到底还是不甘心,他头一次这么倾心一人,还未曾与他表明心意,就让他退却,离开自己的身边,这岂是萧邢宇的处事风格?就算不喜欢,萧邢宇也要亲口听到谢汝澜的拒绝,他一日不拒绝,萧邢宇便一日不死心!
 
谢汝澜果然也没有欺骗萧邢宇,他说要回金陵去,肯定就在去金陵的路上。
 
萧邢宇也未曾与端木词夫妇辞别便离开了云州,他得到谢汝澜的消息时正在去金陵的路上,在马车里听到钟岳手下带回来的回复。
 
云州离金陵已经不远了,不过两三个城池的距离,他听到消息时,谢汝澜已经到了金陵附近,于是也叫人快些跟上,不想谢汝澜的行程并不快,真的让萧邢宇追上了。
 
谢汝澜其实天还没亮就走了,他思来想去,萧邢宇到底是皇族中人,可他却万万不能回到京师里去,他们到底也不是一路人,未免出更多事,谢汝澜还需得快些赶回金陵去。
 
此时正是正午,谢汝澜牵着马走到了路边的一个小茶棚处,面色比之昨日更显苍白憔悴,茶棚的伙计接过他手中的缰绳将马儿牵去一边,谢汝澜便暂且在茶棚休息一会,叫上几盏清茶,缓缓那被烈日暴晒的疲劳。
 
茶棚里都是些路过的商客和走江湖的人,也鲜少见到谢汝澜这等好看的公子,且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手中却带着一把乌鞘长剑,即使纷纷投向艳羡的目光,却也没人敢上前搭话。
 
谢汝澜休息了一阵,留下一些铜钱便起身要走,可忽然间身子晃了晃竟是险些要倒下的模样,幸好边上的小伙计眼疾手快的将人扶住,谢汝澜也就头晕了一会儿,站定后谢过那小伙计,很快便又牵着马离开。
 
若是此时他回头来,定能见到身后不远处有一架马车,那窗边探头望出来的脸分外熟悉,分明就是萧邢宇!
 
他今晨便跟上了谢汝澜,但是只是一直跟在对方身后,犹犹豫豫地没敢上前去,也就跟了一上午,便见谢汝澜出了不少状况。
 
从客栈出来时他便觉得谢汝澜不对劲,对方的神色显然比前几日更加憔悴了,骑着马时也是一副随时要倒下来的模样,且方才险些倒下那一幕,险些将萧邢吓得心都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想起那日大夫说谢汝澜的身体并无大碍,萧邢宇就越发奇怪,若是当真无大碍,为何谢汝澜这两日越发消瘦了,而且人也变得怪怪的,还同他不告而别了!
 
谢汝澜走后,带着草帽化装成车夫在马车前坐着钟岳便问萧邢宇:“殿下,我们还跟吗?”
 
萧邢宇正在想谢汝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经钟岳提醒,忙道:“当然要跟了!快些跟上去!”
 
钟岳应了一声,扬起鞭子一抽,那马儿便又踏踏踏的走了起来。
 
此时的萧邢宇心底已经有了无数猜测,谢汝澜流落江湖将近两年了,这期间他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和什么人来往过,莫说是萧邢宇,怕是萧潜也无从得知。谢汝澜一向低调惯了,往日也总是带着面具,那日萧邢宇任性地扔了他的面具,已经被谢汝澜带来很多不便。
 
他长得好看,自然免不得要被一些人盯上,幸好谢汝澜虽然病了,但功夫还在,普通的登徒浪子不是他的对手,可将萧邢宇看得气到不行,待谢汝澜将那些调戏他人放走后,萧邢宇又派人去将他们抓回来教训一顿,这才算泄了气。
 
只是谢汝澜也是个向来警惕的人,萧邢宇都跟他这么紧了,谢汝澜却是毫无察觉,乃至到了金陵,也没有发现萧邢宇就跟在他身后。
 
萧邢宇经过这两日脑补,躲在马车里偷偷地看着前面远远的白衣人,心想谢汝澜定是有什么苦衷瞒着他,他也想要知道谢汝澜在金陵到底过的如何,谢汝澜将金陵称作家,那里定是有他认识的人。
 
萧邢宇想要更多的了解谢汝澜,于是下定了决心先不在他面前出现好了,隐在暗处,反倒能看到更多。其实他也是害怕,虽然之前下定了决心,再见到谢汝澜一定要跟他表明心意,但若是真的被谢汝澜拒绝了,萧邢宇心底也很惶恐。
 
入了金陵城。
 
跟在商队的马车后,萧邢宇哀怨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面的谢汝澜,对方正轻车熟路地在街上走着,街上人太多了,而且马车显眼,容易被发现,萧邢宇便让钟岳先慢慢地跟着。
 
谢汝澜去的地方倒是不远,进了城后不久他便舍弃了骑马,在街上走了不久,到了江畔的一处偌大的庄院前,那庄院里琼楼玉宇,一座数十丈的朱红高楼平地而起,甚是庄严。门前甚至有许多人在把守,手上带着刀剑,颇为威严。
 
看着谢汝澜进了那庄院,门前的人甚至还向他拱手行礼,萧邢宇不免更为好奇,直到谢汝澜进了那地方,萧邢宇才光明正大地撩起帘子,望向那庄院大门前的匾额。
 
“风雪楼……”
 
这名字也格外熟悉……等等!萧邢宇忽然想到之前江月楼所说的一些事情,谢汝澜的娘亲段凌烟好像就是风雪楼楼主的女儿!
 
难怪谢汝澜跟他说要回家去了……原来如此。
 
萧邢宇心道,这样的话他就不能再跟下去了,不知何时跑过来一个人在钟岳耳边说了些什么,当时萧邢宇还在犯愁,这下该怎么再亲近谢汝澜,钟岳很快在他耳边低声汇报。
 
“殿下,在城中的眼线传来消息,季枫季大人与我等联系上了……”
 
未等钟岳说完萧邢宇便是一脸惊喜,“季枫终于来了!”
 
钟岳点头,“是,主子先前让我等在云州放出消息想办法与季大人联络上,季大人得了消息已在赶往金陵,不日便要到达,殿下,我们要去见见季大人派来的人吗?”
 
萧邢宇道:“先安顿下来,届时让他亲自过来见我。”
 
他曾多次联络季枫却没有消息,自重生来已三个月了,总算找到人了。可是如此一来,他接下来便要忙活起来,怕是再也无暇分心谢汝澜,萧邢宇为难地想这可怎么办……
 
又望了几眼那巍峨的风雪楼,萧邢宇只能先忍痛割爱,还不忘吩咐钟岳道:“我们先走吧,派人紧密监视这里,不要放过谢宁的任何行踪……还有还有!千万不要惊动他!再给我详细查清楚这个风雪楼的所有底细。”
 
面对这位痴情的主子的嘱咐,钟岳也只能无奈照办。
 
在金陵城安顿下来后,萧邢宇便开始忙正事了。季枫是自小跟在他身边的贴身侍卫长,对他的所有事情都十分了解,且萧邢宇手下的人都由他掌管,在萧邢宇死前,他还在外提替萧邢宇办事。
 
只是当时萧邢宇猝死,季枫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待萧邢宇在棺材里爬出来后,首先便被太上皇秘密接到了行宫中,其中不可能会泄露消息,紧接着太上皇送他离京,这时萧邢宇才有时间与外界联系。
 
他不是不信任自己的父皇,只是不能让他父皇知道他在背地里反着萧潜,太上皇其实并非不知道萧潜做过什么,但他眼中江山更为重要,也不可能会再去追究萧潜的过错。
 
当时身边有玉姑姑,还有一众派来伺候他的人,萧邢宇只能在暗地里留下一些记号,期待季枫的人能找到他。后来有几次机会,萧邢宇发出过信号,却一直没有联络上季枫,那只能说明季枫那里出现问题了。
 
季枫不可能会背叛萧邢宇,他无父无母,甚至没有弱点,从小的信仰就是保护主子的安全,是萧邢宇手下最忠心的属下,且他手下还有一群萧邢宇他二哥,二皇子萧络留下来的死士,以及萧邢宇自己这么多年积累的势力。
 
能够与季枫再联系上,萧邢宇便不需要在担忧自己的安全,他甚至有了能力可以去做其他的事情,钟岳的忠心有待考验,但也不是不可信任,可刚到他手下不久,还是要等等。
 
季枫派来的人和钟岳的人联系上后送上来一柄精致匕首,健身锋利,削铁如泥,剑鞘上镶嵌朱红宝石,异常贵重。
 
萧邢宇一看便知那的确是季枫的人没错,因为那柄匕首是前些年高丽进贡的朝贺,全天下也仅有这么一把,当时太上皇将其赏赐给萧邢宇,后来萧邢宇便将这把赏给了季枫,季枫知道此物贵重,向来贴身带着。
 
萧邢宇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放心,手上有人了说话到底也有了几分底气,也不至于夜间辗转反侧地整宿整宿睡不下,日夜不能安心。
 
萧邢宇来金陵的次日清晨,季枫也抵达了,那一身黑衣挺拔的青年见到自己第一眼便跪了下来,声音分外激动地道:“属下不负娘娘重托,终于找到殿下了!”
 
萧邢宇心底亦是激动的,季枫不但是他的护卫,更是他从小到大最忠诚的朋友,他忙将季枫扶起,笑道:“之前我总与你联络不上,还担心你是出了事,你没事就好。”
 
季枫素日里冷淡的面上也甚是动容,望着萧邢宇愧疚道:“是属下无能,被一些人纠缠住了,前不久方才脱身,幸好殿下无事。”
 
“被人缠住了?”
 
萧邢宇皱起眉,又急急问他:“你方才说我母妃……我母妃她怎么了?”
 
当时被送离京师时,萧邢宇甚至都没和他母妃见上一面,只不过自他死后,太上皇念他的两个弟弟妹妹年幼,特准他母妃贤太妃随幼子出宫,照看他那才不过九岁便建府封王的十二弟和八妹,在宫外的话,萧邢宇至少还能安心些。
 
季枫神色凝重道:“当日所有人都以为殿下已经不在了,娘娘得太上皇恩准,在王府中照看小公主和十二殿下,但万万没想到殿下会死里逃生。虽然太上皇吩咐下来不准任何人插手此事,可娘娘见不到殿下总是不安心,于是特意嘱咐属下一路跟随。”
 
萧邢宇亦是惭愧道:“是我让母妃担心了。”
 
季枫道:“但属下刚出了京师,竟然被一些黑衣人纠缠住了,属下无能,一个月前方才摆脱他们。只是一路下来,便错过了殿下的行踪。直到半个月前,属下才找到殿下留下的记号,一路寻找,但到了白家寨后,殿下的留下的记号便再也找不到了。“
 
“属下后来听说了殿下掉落悬崖的事情,于是在云州一带寻找半月,这才得到钟岳的消息,来到了金陵。是属下无能,请殿下责罚!”
 
他说着又要跪下去,萧邢宇无奈地将他扶起来,道:“这几个月来的确是十分凶险,我不过是听从父皇安排去扬州避祸,可在路上却不断碰上灾祸,你既然是被人拦住了,那也不能怪罪了。季枫,你可知道到底是何人将你拦住的?”
 
季枫垂下头道:“属下不知……”
 
“但属下觉得……”
 
季枫看上去有些为难,萧邢宇便道:“可是有难言之隐?你如实说出便是。”
 
“是。”
 
季枫道:“我看那些人训练有素,不像是几位殿下派来的死士,也不像是皇上手下的人,倒是与……”他望了眼萧邢宇,忽然便跪了下去,道:“属下曾是在摇光殿出来的人,属下认得他们的行事作风,因此属下认为……”
 
“是属下冒犯,但属下句句属实,请殿下降罪!”
 
“摇光殿?”
 
若是季枫说是老大萧觉或是萧潜派来的人,萧邢宇认为并不是没有道理,可是这摇光殿……
 
摇光殿是皇宫里一个最神秘的地方,它曾经是冷宫,后来被划分出来,变成了摇光殿,却是皇帝培养影卫的地方,又称作北冥司。
 
只有皇帝驾崩后,才会将北冥司的执掌权传给下一任皇帝,多年来北冥司一直护卫着皇族,连带每个皇子身边的贴身侍卫都是由北冥司培养出来的,没有人知道北冥司的势力范围有多庞大,但至少可以倾覆整个朝廷。
 
这是皇帝直接掌控的最神秘的官衔,也就是说,皇帝一日不死,北冥司便不会易主,因此,现在北冥司的主人,其实还是太上皇,而并非宝座上的新帝萧潜!
 
“不可能……父皇他怎么会……”
 
第75章
 
萧邢宇嘴上说着不可能,但心底已经确认了几分,他这一路上的许多疑惑额可以解释了,只是不知道他的父皇为何要这么做,萧邢宇觉得也有可能是有人在挑拨离间!
 
可是季枫的话却是真的,萧邢宇深深呼吸道:“你起来吧,此事不要再提,拦住你的人并非就是一路上追杀我的人。我已经知道了那个人的身份,是大皇兄身边的罗飒,在半步坡时,正是他要杀我。”
 
季枫见他并不计较,只好听命站起,继而道:“殿下,娘娘还让属下传了话。”
 
萧邢宇一听是他母妃叫人带了话,顿时眸中便含了笑意,道:“你说。”
 
季枫道:“娘娘说,请殿下务必保重身体,若不能回到京师,也请殿下放心,京中之事,娘娘自会好好处理,也会保护好两位小殿下的安全,殿下可不必忧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萧邢宇神色恹恹地道,他也想念多时不见的母妃,还有那两个鬼灵精怪,常喜欢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弟妹,只是他目前还不能回去。
 
季枫问道:“殿下可要回京了?”
 
萧邢宇断然摇头,“父皇既然安排我去扬州,我便不能不去,哪怕是死,也要死在扬州。只是目前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去扬州的行程怕是要再缓上一缓。”
 
萧邢宇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问道:“季枫,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察觉到老七有什么异常?”
 
“皇上自从解决旱灾一事后颇得民心,朝中也无大事,应当是忙着对付荣王殿下,还有便是殷贵妃的父亲殷尚书,最近皇上似乎开始打压殷家了。”
 
“除此之外呢?”萧邢宇问:“老七有没有派人到江南找什么人?”
 
季枫道:“属下不知,只是皇上身边的言陌言大人这几日下了江南,似乎是皇上吩咐了什么秘密的任务。”
 
听到那个名字时萧邢宇心底一颤,若是他来了……即使是他来了,也休想从他身边抢走谢汝澜。
 
既然萧潜已经开始对付殷家了,那么离谢汝澜被带回宫的时间就不远了,萧邢宇心道他一定要保护好谢汝澜,绝不能让他这一世再遭了那样的命运。
 
季枫说罢又道:“殿下可还有何要事,尽管吩咐属下,属下不能为殿下做事,实在是心中难安。”
 
萧邢宇倒是没什么事情吩咐他的,又问了一些至关紧要的事情,而后道:“顾盼怎么样了?”
 
季枫道:“顾公子还是老样子。”
 
萧邢宇点头,想来想去,觉得自己的脑袋实在是不够用了,便愁眉苦脸地去问季枫:“季枫,你说,本王之前跟一个人吵架了,是本王的态度不对,然后他就不告而别,虽然我一路跟着他,但是他现在回了家里,他家里守卫很是森严,我又该怎么去找他?”
 
季枫沉默了一阵,而后问道:“殿下说的那个人,可是未来的王妃娘娘?”
 
萧邢宇有些心虚地点下头,季枫便道:“那殿下为何不亲自登门去赔礼道歉?兴许殿下用心些,那姑娘便原谅殿下了。”
 
“……”
 
萧邢宇语塞,心道还不如不问,叹息一声,坐下来端起茶碗,郁闷地道:“你还是给我说说京中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事吧。”
 
让钟岳去查的事情很快便查出个详细来。
 
风雪楼在金陵是有名的帮派,当年由老楼主段城创建,势力占据了半个金陵,风雪楼中的人即使在金陵城中横行霸道也无人敢管。而段凌烟是前任楼主段城之女,段城只这一个女儿,因此段凌烟出嫁几年,之后段城离世,风雪楼便由段凌烟的几位师兄执掌。
 
段城离世后将风雪楼交给了段凌烟的大师兄江云,但江云一年前骤然离世,不知是被何人所杀,因此目前暂代楼主之职的人是段城的二弟子陈千帆,而陈千帆何时能当上楼主,取决于他何时能将杀害江云的人抓到,并替江云报仇。
 
至于谢汝澜此人,钟岳打听了许久才打听出来他在风雪楼的身份。
 
谢汝澜化名谢宁,是老楼主唯一的外孙,因此在楼中地位超然,江云曾将他奉为风雪楼的尊者,其中身份定不会比旁的弟子低。
 
所以那日萧邢宇见到谢汝澜进入风雪楼时,门前那些弟子会对他恭敬行礼。
 
萧邢宇得知详细后更是犯难,谢汝澜在风雪楼中也算高层,他该怎么进去找人?像季枫说的那样,登门造访,铁定是不行的。风雪楼也算是谢汝澜的另一个家,想必他这两年过得应当不错。
 
越是知道他该是安全的,萧邢宇心底就越不安,若真是如此,那谢汝澜为何急着要走?难道是风雪楼出什么事情了?
 
萧邢宇急切的想要见到谢汝澜,正好季枫来了,他便想着什么事情都暂时交给季枫打理,可他要怎么进风雪楼去找谢汝澜,而又不能让他发现,可他又想要陪在谢汝澜身边……
 
忽然眼前灵光一闪,萧邢宇招来了季枫,那双眼睛兴奋得直闪光。
 
“季枫,你帮我个忙……”
 
不知他商量了什么,后来季枫接过一堆事务,而萧邢宇和钟岳却没在他们租住的庭院里出现过。
 
谢汝澜一回到风雪楼中自己的住处不久,换了一身玄色衣物,更显得脸色越发苍白,眉间微微蹙起,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痛苦,座下的凳子还未坐热,房门便被人敲响,而后是小孩子清脆软糯的嗓音,听上格外天真。
 
“谢哥哥谢哥哥!我是环儿,你回来了吗?”
 
谢汝澜面色一沉,门外又响起了另一个亲切的男声——
 
“阿宁,环儿听说你回来了,马上就要来见你,你在屋里吗?”
 
谢汝澜闻言缓缓起身,将房门打开,他的房前来了几人,那是个长得很是年轻的中年男人,一手牵着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子,看起来很是和蔼亲切。
 
一见谢汝澜出来,那小孩子便欢喜地扑到谢汝澜身上,小脸上尽是雀跃地叫道:“谢哥哥!你回来了!”
 
这小男孩长得肉乎乎的,脸上像个发面馒头一般,两只雪白的小手也是软乎乎的,谢汝澜一见便笑了起来,弯下腰去将那小孩抱了起来,笑道:“环儿又长胖了。”
 
江环闻言顿时皱起脸,气鼓鼓地抓着谢汝澜的衣襟道:“谢哥哥不准说环儿胖!”
 
见状身旁那中年男子才笑出声来,眸中闪着精光望向谢汝澜道:“环儿这几个月来时沉了不少,不过小孩子嘛,长得很快的。倒是阿宁你,出去这么久了才回来,环儿平日里总吵着要找谢哥哥呢。”
 
说话的这人正是谢汝澜娘亲的二师兄陈千帆,而他带来的这个孩子,名唤江环,则是去年遭人暗算猝死的前任楼主江云之子。
 
谢汝澜慢慢将江环放了下来,他的神色看上去很是苍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是身体不好,但陈千帆却没问一句话,显然是已经知道原因。
 
谢汝澜抿着唇望着陈千帆,眼底却是警惕不已,他道:“让二师伯担心了,环儿没给师伯惹麻烦吧?”
 
陈千帆面上仍是笑着道:“阿宁说的哪里话,环儿也是我的师侄,更是师兄唯一的孩子,我照顾他是理所当然的,怎么能说是麻烦呢?”
 
小孩子自然是听不出来两个大人间的针锋相对的,他听谢汝澜这么说以为是谢汝澜嫌弃自己了,嘟着嘴奶声奶气地委屈说道:“谢哥哥坏!出去玩不带上环儿,还要嫌环儿麻烦!”
 
说着都快要哭出来了,谢汝澜自从来了风雪楼便与江环最为亲切,见他这样只能无奈地抱着他哄道:“没有嫌弃环儿,你这小家伙怎么老是喜欢想那么多,嗯?”
 
点了点江环鼻子,小孩见谢汝澜刻意逗他,扁着嘴巴抱着谢汝澜撒娇起来,“可是谢哥哥说环儿胖……”
 
可这孩子确实是胖……谢汝澜有些哭笑不得,忽然间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不得已将江环放到地上,忍着腹部的疼痛柔声哄着那孩子:“环儿最乖了,谢哥哥还有话要跟师伯说,你先去玩好不好?”
 
江环不大想去,他只想跟谢哥哥玩,于是扁着嘴不愿意走,谢汝澜又道:“谢哥哥回来得急了,没给你带礼物,等明天有时间就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谢汝澜只是想小孩子大多都是想要礼物的,可他真的是急着赶路回来,并没有准备什么,江环却是一听到明天可以和谢哥哥玩,什么都不想了,又笑起来点头道:“那谢哥哥要记得哦!明天一定要带环儿出去玩!环儿还要吃糖葫芦,还要吃糕……”
 
他说着掰着手指头一样样的数着自己喜欢吃的零食,听得谢汝澜更是哭笑不得,只能一一应下了,这时边上的陈千帆亦笑道:“好了环儿,师叔和谢哥哥先忙了,你跟师兄出去玩吧。”
 
他说着向身后一个弟子看了眼,那弟子顿时会意,牵着小小的江环离开了谢汝澜的住处。
 
谢汝澜明显是要留陈千帆说话,陈千帆约莫也猜到他要说什么,此时闲杂人等都下去了,谢汝澜也便直言道:“陈师伯刻意带着环儿来找我,是为了提醒我不要轻举妄动吗?”
 
陈千帆那一脸温和笑意仍在,面对谢汝澜的冷言逼问却是不气不恼,甚至伸手示意谢汝澜先到屋中坐下,面上无辜地笑道:“阿宁何出此言?分明是环儿想要见你,我这才带他过来的。”
 
“现下没有旁人,陈师伯也不必拐弯抹角,有话直说便是。”
 
谢汝澜同样坐了下来,面对面地说道。
 
陈千帆还是那副无辜的模样,甚至给倒了杯茶,自顾自悠闲地品着茶,笑道:“我还道是阿宁一去三月之久,怕是不回来了。”
 
谢汝澜冷笑道:“师伯多虑了,环儿尚且在您手上,我又怎敢一去不复返呢?倒是师伯……”
 
谢汝澜顿了下,微眯着眼睛望着陈千帆正要喝下的茶水,缓缓说道:“师伯对我如此放心,就不怕我在茶水中下药吗?”
 
陈千帆正要喝茶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继而慢慢放下茶杯,面上笑容也不再,陈千帆道:“我相信阿宁不是这样的人,更何况正如你所言,环儿还在我手中。不过现在看来,阿宁似乎才是有求于人的那个。”
 
他又低低的笑了起来,望着谢汝澜紧皱的眉间,不怀好意地问他:“我的好师侄啊,断肠的滋味不好受吧?”
 
陈千帆不过在谢汝澜屋中待了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很快便离开了。
 
谢汝澜似乎在和他的谈话中不得不妥协了,陈千帆最后交给他一瓶药,谢汝澜服下后腹痛倒是好了许多,只是连日来的奔忙让他身心疲惫,不过多时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待次日醒来后,谢汝澜一早就被江环吵醒,忆及昨日自己许下的承诺,谢汝澜只好带着江环出了风雪楼。
 
江环这个孩子今年不过四岁多,小小胖胖的模样倒像是观音像中的童子一般漂亮,笑起来更是圆润可爱,说起话来也是软软糯糯的,一口一个谢哥哥,叫的让人甜到心尖去。
 
陈千帆派了人跟在谢汝澜身后,谢汝澜也不在意,牵着江环的小手在街上走着,只是走了不久,江环便委委屈屈地说累了,要谢汝澜抱着走,一面咬着谢汝澜给他买的糖葫芦,嘴上还跟谢汝澜撒着娇。
 
“谢哥哥,环儿要吃糕糕~”
 
谢汝澜最是对小孩子没办法,只能应着好,让身后那个一路跟着的小弟子去买,二人坐在河边柳树下等了好一会儿,江环一直抱着谢汝澜的脖子撒娇,黏黏乎乎的,可抱着他的青年又实在是笑的太过好看,连撑船匆匆而过的船夫都看得愣了眼。
 
那两个弟子买了糕点回来时,江环正和谢汝澜看荷花,朵朵粉蕊藏在一片绿伞中,偶尔游过一尾金色鲤鱼,安静的夏日,岸边柳枝被微风吹起,端的是一副江南好风景。
 
只是美人更比荷花娇艳。
 
身后那个弟子愣了下,经身侧的同门推了下才回过神来,将买来的糕点送到谢汝澜手中。
 
此时已经到了正午,谢汝澜面色比起昨日倒是好多了,只是还有些苍白,那弟子便提醒道:“尊者身体不适,不如早些回楼里歇息吧。”
 
他不说话便罢了,谢汝澜只当他是陈千帆派来监视他的走狗,可一开口,那熟悉的声音却是让谢汝澜愣了下神,而后认真地看了眼那弟子,长得却是一副普普通通的模样,很是年轻的相貌,并不算丑,但也不足那人半分英俊。
 
谢汝澜晃了下脑袋,只道是自己想多了,恰好此时怀里的江环打起哈欠来,眼皮子也看着沉沉的随时要垂下来,没再缠着他要去玩了,谢汝澜猜他是累了,便也觉得那弟子说的有道理,于是便抱着江环起身回去。
 
只是他方才走出两步,方才那说话的弟子又追了上来,格外殷勤地道:“尊者,让弟子来抱着小公子吧。”
 
谢汝澜不免得多看着这人一眼,继而皱着眉摇了头,冷淡地说了声不必,便往风雪楼走去。
 
身后那两个弟子依旧紧紧跟着他,进了风雪楼后谢汝澜才挥退他们二人。将已经熟睡的江环送回房间安置好,谢汝澜才回了自己的住处,可就在院门前,又见到了方才那个无事献殷勤的弟子。
 
那人正在他院前鬼鬼祟祟地不知道要做什么,谢汝澜回来时他也没有发现,还扒在院门边往屋里头看去,谢汝澜顿时沉着脸轻咳一声,那人被吓了一跳,而后转过身来急忙向谢汝澜拱手行礼,动作有几分生涩。
 
“弟子见过尊者!”
 
风雪楼里很容易分清楚身份,外门弟子身着灰衣,内门弟子身着青衫,而长老们则是身着蓝袍,至于谢汝澜这个尊者则是穿惯了玄色衣袍。
 
此时他眼前的这个弟子着一身青衫,应是某个长老门下的弟子,只是谢汝澜觉着他面生,不过也没什么怀疑,风雪楼上下几百人,谢汝澜不可能每个人都认识。
 
只是此人太过鬼祟,让谢汝澜不免生起几分警惕来。
 
“你是什么人?在我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他的声音太过于冷硬,将那弟子吓得立马跪下,低垂着脑袋急忙解释道:“弟子是吴长老门下弟子,尊者身体不适,代楼主便吩咐弟子来此照顾尊者……只是尊者方才一直没回来,弟子心里着急……”
 
“代楼主?”
 
陈千帆头一次派人过来,只能叫过来监视他的了,谢汝澜心想,他也不可能因此去向陈千帆要什么说法,反正风雪楼这么大,他也逃不开陈千帆的监视。
 
于是便不再管那个弟子,只是见他进了屋子,那名年轻弟子又爬了起来跟上去,在他坐下时屁颠屁颠地过来给他倒了茶双手奉上。
 
“尊者喝茶。”
 
谢汝澜:“……”
 
此人实在是太过殷勤了,他这个尊者在风雪楼不过是个摆设,往常弟子们对他客气,但也不至于如此,谢汝澜无奈地接过茶杯,却是将其放到一边,而后问那弟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弟子想了下,垂着头回道:“弟子谢汧。”
 
谢汝澜点下头,而后冷淡地吩咐道:“你回去吧,我这里不需要别人照顾。”
 
那名唤谢汧的弟子愣了下,急急说道:“这可不行!”他望着谢汝澜,那双眼睛倒是生的极其灵动好看,他解释道:“代楼主安排弟子来照顾尊者,弟子怎敢不从?”
 
谢汝澜也大抵理解他的苦衷,但他并不需要旁人照顾,于是只能道:“那你出去吧,在院中看守便是了。”
 
“……是。”
 
那弟子似很不情愿地应了一声,见谢汝澜眸光扫过来又要催促他走时,才似不舍般慢慢退了出去,还不忘再提醒一遍道:“那尊者千万记得,若是有事情,一定要叫弟子来!”
 
心道就算叫了他能有什么用?谢汝澜心底好笑,终于那人出去了,谢汝澜才长舒一口气,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
 
若不是方才那个人的声音,他怕是要忘了在云州那里还有个被他甩下的人,只是不知道现在那个人如何了,谢汝澜心里竟然有几分思念。
 
第76章
 
谢汝澜的住处相当安静,往日里也只有江环来找他,不过自江云死后,江环就一直是陈千帆亲自照顾着,若非是陈千帆愿意,江环也不能过来找谢汝澜。
 
可如今谢汝澜身边多了个人,谢汝澜怎么都觉得不习惯。这个叫谢汧的人对他格外殷勤,端茶递水,负责其谢汝澜的饮食起居,看起来十分体贴细致,谢汝澜越发觉得他奇怪。
 
那谢汧还自觉地在谢汝澜房间隔壁的耳房住下,不过几日便将风雪楼的路摸得熟透,其实这个谢汧正是萧邢宇,只不过他叫季枫帮自己易了容,那日趁着谢汝澜出街,特意将跟在他身后的人抓了起来了,自己取代上去了。
 
只不过季枫担忧他的安全,于是钟岳也扮成了另一个人,与他一同进了风雪楼。
 
进了风雪楼后他们便分开了,萧邢宇打听到谢汝澜的住处跑了过去,没想到人还没回来,而自己在院外偷看也被捉个正着,慌忙之下撒了个谎,就紧跟在谢汝澜身边了。
 
幸好来之前那个弟子的身份已经被他盘问出来,萧邢宇才能对答如流,只是说到名字时,萧邢宇头脑一时慌乱将那人的名字给忘记了,只能胡诌一个出来。
 
用谢汝澜的姓配上自己曾经的名字,说出来时还有些心虚。
 
只是萧邢宇一直耿耿于怀那日谢汝澜抱着的那个小胖子的身份,钟岳则要一边暗地里保护他,一边帮他打探了出来。
 
萧邢宇这两日也只在谢汝澜的住处和厨房两地走走,谢汝澜也不怎么出门,常闷在屋中,萧邢宇都要担心他要闷坏了,可谢汝澜明显对他是十分抵触。
 
两日接触下来,萧邢宇一开始给谢汝澜端茶送饭,谢汝澜会警惕得不敢动分毫,后来便也能安心下来,只是一顿没吃就心疼死萧邢宇了。所以萧邢宇自己也注意了下分寸,不至于太过靠近,也不会太过疏远,虽然哪怕如此谢汝澜这两日来与他说的话都没超过五十个字。
 
偶尔闲暇时绕着那高高的朱楼走上一圈,但里头把守森严,只有长老和楼主才能进去。萧邢宇总觉得这个风雪楼怪得很,谢汝澜也怪得很,明明在外面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心底里更是好奇。
 
这日萧邢宇去厨房取饭菜时,钟岳也摸清了萧邢宇要查的事情,钟岳不似萧邢宇眼中只有美色,他这两日已经和风雪楼一众弟子打成一团,称职的扮演着这个叫陈四的弟子的角色。
 
此时见萧邢宇过来,他便借口上茅厕,离开了饭桌,在萧邢宇面前匆匆路过时咳了一声以作信号,而后萧邢宇便提着食盒远远地跟上了钟岳。
 
两人在一院子角落处偷偷摸摸地会面起来,钟岳一见萧邢宇便着急不已:“殿下,你这两日在楼中如何?没出什么事吧?”
 
萧邢宇摇头,边望着四周小声道:“我好得很,你查到那个小胖孩的消息没?”
 
萧邢宇不知道江环的身份,只是打心底里不喜欢这个小孩,看起来圆滚滚的应当有些沉,却要他的心上人抱了一天,那可是萧邢宇从来没有过的待遇!
 
钟岳清咳一声,无奈道:“那位小公子是前任楼主江云之子,听楼里的人说,他现在是陈千帆照顾着,不过他更喜欢跟谢公子玩,谢公子也很宠着那位小公子。”
 
萧邢宇眨眨眼睛,问:“就这样?”
 
钟岳点头,萧邢宇可算是松了口气,他方才生怕钟岳口中说出一些奇怪的话来,比如像他昨夜做梦那样,梦到谢汝澜抱着江环告诉自己说他孩子都有了,叫自己死心吧……
 
当时吓得萧邢宇一头冷汗猛地从那小木板床上醒过来,周身骨头酸疼,他从未睡过这么硬的床,也从未做过这么可怕的梦!到现在还是心有余悸,不过理智告诉他,谢汝澜今年才二十一,那小孩都四岁多了,也不可能会是谢汝澜的孩子。
 
总是要听到事实才能安心的,萧邢宇抚着胸口松了口气,又问:“这几天楼里是不是出事了?我怎么感觉怪怪的?”
 
且不说谢汝澜闭门不出,就连楼里的弟子也紧张起来,萧邢宇从昨天起就见一些弟子匆匆忙忙地在那朱红高楼里进进出出,似乎在忙活着什么。
 
钟岳道:“再过几日就是前任楼主的生忌了,江云死了快一年多了,凶手至今没找到,楼里的长老们总想着让陈千帆继任,我偷听到吴长老跟另一个长老的谈话,说是楼里不能再没有楼主,到那时他们再提一提这件事情,让谢公子也答应下来,陈千帆才好坐上楼主的位置。不然再拖下去,还说什么等四长老回来了,这事就不好办了。”
 
看来谢汝澜在风雪楼中的地位还是挺高的,陈千帆要继任也需要他的首肯。
 
这么看起来这个风雪楼还是挺复杂的,萧邢宇听得正好奇,问他:“四长老又是什么人?”
 
钟岳道:“听闻是老楼主的四徒弟,他一直觉得江云的死很蹊跷,这一年多来一直在外追查杀害江云的凶手,不过那个吴长老也说了,四长老徐汇忠心与老楼主,除了谢公子当楼主,别的人他都不服,除非陈千帆真的能抓到杀害江云的凶手。”
 
怎么又跟谢汝澜搭上关系了?萧邢宇眼巴巴地道:“那这么说来,谢宁跟那个陈千帆还是竞争关系,既然他们是敌对的……那谢宁不是很危险?!”
 
突然想到这个可能,萧邢宇整颗心都提起来了,想要马上回到谢汝澜身边保护他,却忘了自己身在江湖中,却是个连一点功夫都不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钟岳也说不清楚,见萧邢宇急着要回去忙劝他:“殿下莫急!听起来吴长老他们应当都是站在陈千帆那一边的,若真是如此,殿下也不要轻举妄动!”
 
萧邢宇听他说着,钟岳道:“我看谢公子不会轻易跟我们离开,殿下,风雪楼中能人高手并不少,现下只属下一人保护殿下,属下实在是惶恐。殿下且先等等,先将这些事情打听清楚再说也不迟,也许谢公子也并无危险呢?”
 
萧邢宇知他忠心护主,只是钟岳提醒的不无道理,他们就两个人,风雪楼那么多人,万一真的打起来,他就是十条命也该死透了。萧邢宇想了下,小声地吩咐道:“你先跟季枫传信,叫他快些过来。”
 
目前萧邢宇也不知道叫季枫来做什么,但多个人也能安心些。钟岳点下头,这时远处走出来几个弟子,钟岳见状只好先告辞,萧邢宇亦马上回去谢汝澜的住处,刚得知谢汝澜在风雪楼里这么不安全,他心里急到不行。
 
虽然还见过陈千帆,但萧邢宇心底已是十分忌讳这个人了。
 
从取饭到回来的时间不长,萧邢宇匆忙推开房间时,外间并没有人,但珠帘隔开的里间却传来细微的声响,应当是谢汝澜在屋里,只是他这推门的动静太大,像是要将门砸开一样,惊得谢汝澜也从里间走了出来。
 
可将萧邢宇看呆了,谢汝澜应当是刚刚沐浴过,一手撩起珠帘,此时衣着宽松,雪白的领子大开着,露出了精致的锁骨,还有一小半雪白的胸膛,那长长的发还带着几分水润,柔顺地垂下,葳蕤至谢汝澜腰下。
 
发尾还往下滴着细小水珠,将后腰那一片雪白的里衣打湿,纤薄的衣料变得透明起来,将那里头奶白的肌肤若隐若现地呈现在人前。
 
尤其此时谢汝澜还脸颊红润地皱眉问他:“是你啊,你干什么?”
 
空气中夹杂着一丝丝熟悉的清甜香气,只有在谢汝澜身边时萧邢宇才常嗅到这阵香气,却是多一分便过于甜腻,少一分便要消失无形,恰好沁人心脾的香气,萧邢宇往日不曾察觉,是因为他习惯了这香气。
 
只是此刻他多时没与谢汝澜亲近,又突然在闻到这香气,感觉便会更突兀些,也更深刻些。愣愣地看着那宽松衣物下若隐若现的纤腰,萧邢宇吸了吸鼻子,立马垂下头慌忙道:“弟子不小心在门前摔了一跤,惊扰了尊者,请尊者恕罪!”
 
他手中还提着食盒,此刻一低头便回过神来,将那食盒放到桌面,急道:“弟子将饭菜取回来了,尊者请用!”
 
似乎萧邢宇在他面前毛毛躁躁已经是常态了,谢汝澜没有计较,反而转身撩开珠帘走进了里间,那山水墨画的屏风和珠帘遮住了萧邢宇的视线,他只听到谢汝澜淡淡地回道:“你放着吧,我过会儿再吃。”
 
萧邢宇不愿意走,更可况看着谢汝澜那纤瘦的身板还不吃饭,这两日谢汝澜闭门不出,多半原因也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萧邢宇更是着急,在他身后催促道:“尊者,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你还是快吃些吧。”
 
这个弟子太过多事了些,谢汝澜还不不习惯多个人来管着自己,他擦干了发尾,披了件外衫走出来,面上看不出神情,只是神色依旧疲惫。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又被赶了,萧邢宇暗地里算了下,这是他第十几次被谢汝澜赶了,不过也是,他现在的身份不是萧邢宇,而是一个谢汝澜不认识的叫谢汧的弟子。先前他还说自己是陈千帆派来伺候的,那时让陈千帆背了黑锅,此时自己也被谢汝澜防备了。
 
萧邢宇其实也想直接跟谢汝澜说出自己就是萧邢宇,让他不要再防着自己了……不过细想来,谢汝澜除却他之外,对别的人态度都很冷淡,萧邢宇总算相信自己在谢汝澜心里是特别的,苦涩中也带着几分甜丝丝的。
 
于是贪婪地多看了几眼谢汝澜,萧邢宇手快麻利地将食盒中的饭菜摆在桌上,细心地摆好碗筷,这便应道:“那弟子先下去了,弟子就侯在院中,尊者若有事直呼弟子便是。”
 
谢汝澜点下头,端坐在桌边看了眼那一桌饭菜,却没有要动筷子的意思,反倒是看着那个青衫弟子,萧邢宇便不得不先走。
 
门没关上,萧邢宇出了屋后便在院中等着。
 
谢汝澜吃完饭后会叫他进来收拾,往常这是小厮的该做的事,只是萧邢宇又跟那小厮撒谎说他是谢尊者身边新来的人,送饭以后交给他来做了,那小厮看他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衫,也不敢管他有没有撒谎,应了是后再没管谢汝澜吃饭的事。
 
萧邢宇对着谢汝澜撒谎,又对着旁的弟子撒谎,还真在谢汝澜身边待下去了。
 
只是他想了想,谢汝澜讨厌别人骗自己,也就不敢轻易将事实说出来了,几近黄昏,屋里的人还在进食,萧邢宇不敢进去看,只好靠在门前看着夕阳,暖暖的夕阳将光束打在门前,映得整个院子都十分温暖。
 
此等闲庭斜阳,不能与谢汝澜一起观赏,实在是可惜了,萧邢宇抱臂靠在门前,等着谢汝澜叫他进屋收拾,只是等了许久都没听到谢汝澜的吩咐,也有些着急起来,偷偷摸摸地看了眼。
 
那几碟子菜色还是原来的模样,甚至筷子也是他摆放出来的位置,显然一动没动过。而且谢汝澜已经没在外间了。
 
萧邢宇更是放心地探头进去,真没忍住叹了气,谢汝澜又没吃饭……
 
心想难道还在防着他?可是昨日他送来的饭菜谢汝澜也有好好地吃过了……萧邢宇都觉得自己快变成老妈子了,每天盯着谢汝澜吃饭,偏偏谢汝澜还老是不好好吃饭,愁死人了。
 
可就在此时,他听到里间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伴随着低沉的喘息声,听上去有些怪怪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声音也嘶哑的不像话,萧邢宇愣了下,下意识地想到了什么,故而耳尖微红,脚步也忍不住迈进了屋子。
 
想了下,轻咳一声往里间叫道:“尊者,您怎么了?”
 
屋里头的人没回答他,只是那声音却没再传来,萧邢宇眨眨眼睛,还是走了进去,他只是好奇谢汝澜在里头做什么,居然没有理他。
 
可刚走近两步,便又听到一声低喘,听上去甚至有几分痛苦,萧邢宇站在珠帘前停顿脚步,又朝里叫了两声,道:“尊者!尊者,您是不是不舒服?”
 
谢汝澜依旧没有回答,只是里间突然响起清脆的瓷器破碎的声音,萧邢宇没再忍下去,掀开珠帘走到屏风后面去,脚边滚过来一颗颗朱红的小药丸,萧邢宇疑惑看去,便见谢汝澜侧躺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一手死死地捂住腹部,身上不断发抖,口中还紧紧咬着手臂。
 
隐约见到那雪白的手臂被咬出一丝鲜红,萧邢宇大步跨过那破碎的瓷瓶将谢汝澜扶起,便见他满头大汗,忙将他手臂抽出,手臂上那个深深的牙印已经流了血了。
 
谢汝澜口中的痛呼便泄了出来,双眸紧闭着,脸色异常苍白,眉眼紧皱,似乎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张开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时不时发出一声闷哼。
 
与萧邢宇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谢汝澜像是身上哪里不舒服,地上的瓷瓶碎片溅了一地,连谢汝澜的手上都被划伤了一道小口子,只是比起手臂上那几个深红的咬痕要浅得多。
 
萧邢宇没空去想他手臂上的咬痕是怎么来的,他只听到谢汝澜像是终于找到救命稻草一般无助地抓住自己的袖摆,忽然叫出了他的名字。
 
“萧邢宇……我好疼……”
 
就算被认出来了萧邢宇也不在乎了,不知道他哪里疼,萧邢宇心疼不已,将人拥进怀里,看谢汝澜似乎疼得神志不清了,浑身都在发抖,萧邢宇望了眼地上的红色药丸,急急地问:“谢宁,你这里有药吗?”
 
谢汝澜似乎听进去了,而后双手紧紧揪着萧邢宇的衣襟,着急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不已,边喘息边急促道:“我不要!不能吃……”
 
萧邢宇更是没办法,但看了眼地上的药丸,约莫猜到了什么,只能伸手在谢汝澜身后轻拍着,却又听到谢汝澜的声音,在他耳边道:“肚子好疼……好难受……”
 
声音轻轻软软的,似乎被折磨得受不了了,终于有人来关心他,于是谢汝澜顺势埋进了萧邢宇的怀里,指尖死死地攥紧了对方的衣襟,指骨微微泛白。
 
“肚子疼?”
 
萧邢宇越发糊涂了,只好伸出一手在他腹部轻轻揉按着。
 
“是这里吗?”
 
谢汝澜埋在他肩上的脑袋微微动了下,发出似哭泣一般的应声,“唔……肚子好难受……你救我……”
 
能将谢汝澜折磨到要哭,那定是痛苦至极,萧邢宇拍着他后背连连应道:“好好好!我帮你,我该怎么办?我带你走吧?”
 
萧邢宇完全没法子了,他也不清楚谢汝澜为何会突然这样,况且他也不是大夫,没办法给谢汝澜诊断止疼。谢汝澜却不愿意走,带着哭腔的嗓音道:“走不了……出不去的……你帮帮我,我好疼……”
 
听到谢汝澜这么说,萧邢宇断定了谢汝澜在风雪楼中地位尴尬,只是此时他该怎么办,耳畔又传来谢汝澜一声声软绵绵地喊着痛,萧邢宇只得轻拍他后背以作安抚,忽然间谢汝澜停顿下来,那双被腹部剧痛逼得水润的眸子也骤然多了几分清明。
 
以为谢汝澜是不疼了,萧邢宇刚要开口询问,可肩上猛地一痛,萧邢宇顿时痛呼一声,五指在谢汝澜身后收紧,很快便反应过来,当即咬着牙忍了下去,肩上被谢汝澜死死地咬着,似乎这样才能分担走他身体正在承受的剧痛。
 
萧邢宇眼睛里泛了水光,痛得几乎哭出来了,还是咬咬牙忍了下去,肩上被咬得几近麻木,似乎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流了出来,将衣料打湿。谢汝澜的身体也不再发抖,却没有松开萧邢宇,只是扒着萧邢宇衣襟的双手攥得更紧。
 
萧邢宇深深地呼吸着,手指微微发着抖在他背后继续轻拍着,嘶哑的嗓子也刻意压低,将即将出口的一声声痛呼咽下,柔声哄着:“不疼了,很快就不疼了……”
 
此时谢汝澜身上有多疼,萧邢宇大抵能感觉到几分,肩上的的确确也是疼,却不及心中半分。谢汝澜这几日都待在房中,可是一个人在默默承受着这样的痛苦?想到此处,萧邢宇便越发心疼,在他耳畔轻声地哄着。
 
不过多时,谢汝澜总算松开了嘴,只是他也力竭地昏睡过去,倒在萧邢宇怀中,苍白的唇瓣上有几滴血珠,熟睡中的谢汝澜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萧邢宇见状动了动肩膀,一动便呲牙咧嘴,那可是钻心的疼,萧邢宇都不敢看被谢汝澜咬出来的伤口,只能苦笑地叹一声:“你还真是好牙口……”
 
说着便将人抱了起来,轻轻地安置在床榻上,掖好被子,看他躺在软软的被子里,苍白的脸上即使熟睡中仍是皱紧眉头,萧邢宇面色越发深沉。
 
轻柔地握着谢汝澜青葱般纤细的五指,将其揉进自己掌心中,萧邢宇温声哄道:“安心睡吧,你放心,胆敢让你受苦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他们的!”
 
第77章
 
谢汝澜睡下后萧邢宇便一直侯在身边等着,顺道将地毯上散了一地的药丸捡起,重新找了个瓶子装起来,之后便看着那瓶药发愣。
 
这药应当是谢汝澜的药,可是他宁愿打翻也不吃,忍不住将那药丸捏在手中细细观察着,这药丸滚圆朱红,还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萧邢宇曾经也算接触过药类,竟然闻出来其中一味药材来,瞬间便冷下脸来。将那药丸慢慢放回瓶子里。
 
萧邢宇若是猜测得没错的话,这瓶药根本就是毒药!
 
不管心中有多少猜测,萧邢宇的担忧还是占了全数,他守了一个多时辰,天黑沉下来后,谢汝澜还未醒过来,但脸色却是好多了,不像方才病发那时惨白得吓人。
 
手中的掌心软软地被他握住,却是有些温凉,谢汝澜的眉间已不再紧蹙,只是睡梦中似有些不安,额前泌出一层细汗。
 
萧邢宇便抬手去擦,方触及那光洁的额头时,谢汝澜竟缓缓睁开双眸,五指也在瞬间握紧,抓住了萧邢宇的手。
 
便是想逃也逃不开了,萧邢宇只能继续装作平静地给谢汝澜擦去额上汗水,看他的眸中渐渐有了焦距,继而向自己看来,嗓音低低地唤了一声——
 
“萧邢宇?”
 
果然是被认出来了,萧邢宇点下头,抿唇笑了笑,与此同时也松了口气。
 
“你醒了。”
 
谢汝澜没再说话,只是双眸带着水雾还不大清醒地与他相视着,许久,才虚弱一笑,缓缓点下头,便松开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萧邢宇自觉帮忙扶他坐起,边问:“你哪里还疼吗?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谢汝澜却绝口不提这事,反倒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萧邢宇的脸,总算缓了口气,气息顺畅许多,也恢复几分力气,他微微笑着道:“你会易容?”
 
闻言萧邢宇摸向了自己的脸,指尖摸到耳后,好一会儿才碰到什么东西,紧接着竟将整片薄薄的面皮撕了下来,露出里面原本的容貌。
 
谢汝澜看着他手中的人皮面具更是好奇,萧邢宇索性递给他玩,解释道:“我不会易容,不过有人会就是了。谢宁,我这几日一直在你身边,却没敢露面,你不会怪我吗?”
 
谢汝澜听他语气很是不安,竟是轻笑出声,手中把玩着那张面具,轻声道:“这么说来,我刚走的时候你就追上来了?”
 
他还低着头,长发垂下遮了半边脸,萧邢宇看不清他的表情,心下惶恐地点下头,轻咳一声急急说着:“我也是担心你!你之前突然病发,吓死人了都……还有!你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间发作,突然又好了?”
 
问及此处,谢汝澜心虚地瞥开视线,低声道:“我没什么的……”
 
萧邢宇也不逼问他,只是将那瓶收好的药拿过来,问道:“你的药洒了,我给你捡起来了,你要吃吗?”
 
“不……”
 
谢汝澜摇头,萧邢宇却又道:“可是我看药里有毒,你还是不要吃为好。”
 
“你知道了?”
 
谢汝澜倏地睁大眸子看向他,萧邢宇苦笑道:“谢宁,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根本没有把我当作朋友,所以才瞒着我这么多事情?你还想着让我快点走,不要在这里妨碍你了,是不是?”
 
他虽然唇角还带着笑,眸光却是闪着冰冷,看起来很生气的模样,又舍不得对谢汝澜说重话,语气仍是轻柔的。
 
可谢汝澜也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了,心头苦涩百口莫辩,他最后只能垂下头,抿唇道:“是啊,你不该来这里的,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你走吧。”
 
萧邢宇闻言却是连连笑了两声,听不出来什么情绪,继而当真站起身来,将那瓶药放到床头的柜子上,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好,我走了。”
 
“谢宁,你多保重。”
 
他还在笑着,可却看得谢汝澜心里很不是滋味,萧邢宇一贯喜欢缠着他,这会儿却是说走就走?
 
谢汝澜反应不过来了,可萧邢宇已经转身迈步向门外,谢汝澜忽然想要叫住他,只是张了口却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愁眉苦脸的看着萧邢宇到了房门处。
 
萧邢宇却停顿下来,谢汝澜心生几分喜色,以为他要回来了,没想到对方只是暂停下来将面具重新戴上,戴好之后还是毅然将房门打开,大步踏出房门去。
 
只听到那关门时的细微声响,谢汝澜整个人都愣住了。
 
萧邢宇真的走了……
 
心里头越发难受,却也不知道在难受什么,谢汝澜唯一清楚的就是他有些舍不得萧邢宇走,不知是何滋味拿起那药瓶,白玉瓶子上还带着余温。
 
那是萧邢宇留下的,是他方才醒来时握紧过的温度。
 
思及此处,谢汝澜将其紧紧地攥在手心。
 
萧邢宇倒不是真的要走,只是他生怕谢汝澜要赶他走,而谢汝澜又刻意对他隐瞒,他一生气就口无遮拦了。
 
想着就此偷偷地在他身边打听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可是出了房间后就一直扒在房门前偷看,只是那厚厚的珠帘和屏风将里面的人挡得死死的,他也看不清楚。
 
心里在想里头这么安静,谢汝澜会不会被他气哭了?
 
不过想来是不可能的事情,谢汝澜又不是女孩子,没那么脆弱。
 
不过到底还是担心的,院外传来人声,萧邢宇见状,房间里是不敢进去了,只能轻手轻脚地绕到墙角去。
 
果然不过多时便有人进来谢汝澜的院子,谢汝澜住的地方十分僻静,往日里寻常弟子也不会过来,就在那朱红高楼的附近,风雪楼的中心。
 
既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若是陈千帆要杀他,而他身边又没有支持他的人,在这高手如云的风雪楼里,谢汝澜定是双拳不敌众人的。
 
那二人中有一人萧邢宇见过,只是远远地看过一眼,正是那位拥戴陈千帆的吴长老。
 
那是个干瘦的老头子,看起来十分精神,明明是和蔼的容貌,目光却是阴冷无比。而他身边那个同样身着蓝袍的男人看起来是个亲切温和的人,应是刚过而立之年,相貌很是年轻,只是唇上修剪得当的胡子给人以稳重老成的感觉,一眼见之便觉此人很可信。
 
他们二人低声说着什么,直到到了谢汝澜门前才停下来,而后那吴长老在门外扬声唤道:“尊者,您可在屋里?老夫吴政,与代楼主找你有事商议。”
 
习武之人五感会比常人更敏感些,他早就肯定了谢汝澜会在屋里,而且谢汝澜除了屋里还能去哪里?
 
他们就是来找谢汝澜的。
 
萧邢宇贴着墙根稍稍探出头去看着那个蓝色华袍的男人,原来他就是陈千帆。
 
来者不善,萧邢宇心道,此二人功夫都是极好的,他可不能让别人发现自己在偷听,于是屏息捂嘴,生怕让人有所察觉。
 
陈千帆背着手站在屋前,似等得有些无聊,四处看了一周,惊得萧邢宇忙将脑袋缩回去。
 
与此同时,屋里传来谢汝澜的声音,伴随着开门的声音响起。
 
“吴长老,陈师伯。”
 
他将房门打开,面色还有些苍白,却是无甚表情,更勿论什么晚辈对长辈该有的尊敬。
 
谢汝澜似有些赶客之意,直接道:“陈师伯有事直接让人传话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陈千帆和吴长老都没计较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这样的情况已经是常态了。
 
陈千帆还笑着道:“阿宁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这两日没有好好休息吗?”
 
谢汝澜冷淡地道:“劳陈师伯担心,我只需要安安静静地休息几日便好。”
 
意思就是你们快走吧,吵到我休息了。
 
然陈千帆向来笑脸迎人,此时仍是挂着温和笑意道:“既然如此,那阿宁就该好好休息,你这病总是不好,师伯和几位长老都很是担心。”
 
那吴长老附和道:“尊者若非是身体不好,早该继任楼主之位了,既然尊者需要休息,那不如将位子让出来,我看代楼主代为掌管风雪楼这一年多来,倒是十分称职,尊者你怎么看?”
 
谢汝澜轻笑一声,眸中含着几分讽刺道:“楼中之事我向来管不着,吴长老是否是多虑了?”
 
“尊者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不争,却还有人要替你争……”
 
那吴长老见他如此语气也急了些,陈千帆却是挥手将他的话打断,笑道:“吴长老莫急。”
 
“阿宁,不请师伯到屋里坐坐?”
 
谢汝澜扫他一眼,态度有些不耐烦,却还是侧身让到门边,陈千帆见状便笑着进了屋,只是见到桌上还摆着谢汝澜那还未动过却早已凉透的饭菜时,面上愣了一愣。
 
“阿宁还没吃饭吗?”
 
谢汝澜望了眼桌上的几道菜色也是一愣,这是萧邢宇给他带回来的……
 
不行!不能多想了!
 
谢汝澜暗叹口气,面无表情道:“没什么胃口,屋里乱,让师伯见笑了。”
 
萧邢宇走时也没有替他收拾好桌上的东西,不过谢汝澜倒觉得这样也不错,桌面还未收拾好,他们二人也不好意思坐下去。
 
只是陈千帆的脸皮岂能是常人般的知道客气几番?
 
他仍是老老实实地在桌前坐下,见状吴长老亦坐到他身边去。
 
陈千帆道:“我看阿宁脸色不大好,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对了,我听说这几日你这院子里多了个人,怎么没看到人?”
 
他说着往里间看了几眼,谢汝澜很快就知他在说萧邢宇,却也是不急不慢地回道:“是有个人,不过我嫌他噪杂,让他下去了。”
 
萧邢宇跑到窗外去偷听着,此时听陈千帆这么说,心里还有些后怕,原来他并没有骗过所有人,只是陈千帆来试探得晚了些,而他也先躲起来了。
 
谢汝澜这住处平日里不会有人来,可陈千帆还是得知了他院里多了个人的消息,看来这风雪楼里他的眼线不会少。
 
萧邢宇只能怪自己大意了,给谢汝澜带来了麻烦。
 
见谢汝澜这么说陈千帆也就没问下去,谢汝澜先他一步直言道:“师伯方才说有事来找我商议,到底是何事?”
 
那吴长老似要开口,陈千帆却是笑着看他一眼,吴长老顿时老实地安静下来,陈千帆笑道:“不过是三天后师兄生忌的事宜,师兄离世一年多,长老们商议着楼里不能再没个楼主,所以师伯就来问问阿宁的意见。”
 
谢汝澜低声笑了笑,摇头道:“阿宁没有任何意见,楼里的事情交给师伯打理,我很是放心。”
 
他能有什么意见,陈千帆却是为难道:“阿宁对师伯放心,师伯实在是惭愧。师兄溘然长逝,我也只能担任起这个责任,只是徐汇师弟不理解我,以为我是要……唉,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阿宁你怎么看?”
 
那四长老徐汇的事情谢汝澜实在是冤枉极了,他本来也没想要争那楼主之位,却要背上这个黑锅。
 
谢汝澜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垂眸道:“四师叔心里怎么想的阿宁实在是不清楚,师伯多虑了。”
 
闻言吴长老却色厉内荏地斥道:“徐汇是怎么盘算的尊者当真不知?徐汇向来不服代楼主,宁愿叫你担任楼主之职也不会让代楼主继任,简直是胡来!自打老楼主创建风雪楼以来,老夫扶持楼主多年,楼里也从未像现如今这样混乱过,徐汇竟然还自己带着人分了出去,昔日的风雪楼如今变作两派,尊者就这般让他肆意妄为吗?”
 
可那徐汇是怎么想的又与他何干?
 
谢汝澜脸色一沉,冷言反驳道:“难道吴长老的意思是四师叔所为都是我在暗中作祟不成?我是什么人师伯会不知道?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跟陈师伯争,更不会刻意将外公留下来的心血毁掉!”
 
“好了好了!”
 
陈千帆看似无奈地摇头叹气,让突然吵起来的二人安静下来,眸中却是含着笑意望着谢汝澜,暗含得意地道:“吴长老,阿宁向来喜静,从不喜欢掺和外界之事,是你误会了。”
 
谢汝澜冷哼一声,却是气得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陈千帆分明是在跟他耀武扬威,警告他楼里已经被他控制了,哪怕是徐汇回来了,也不能扭转乾坤,让谢汝澜有机会将真相说出来。
 
那吴长老被说了几句便忍下了这口气,没再倚老卖老讨伐谢汝澜。
 
陈千帆看了眼二人,装作一副苦恼的模样道:“既然如此,阿宁你便先好好休息吧,身体要紧,师兄三日后的忌辰,阿宁也务必要出场。”
 
谢汝澜本就心情不好,被他们这一通闹,更是烦躁不已,冷冷道:“师伯来此只是为了通知我这事?那我知道了,师伯事忙,阿宁便不留你了,请回吧!”
 
那吴长老见他如此无礼又皱紧了眉头,道:“谢宁,你即使贵为尊者,那也是因为你是老楼主唯一的外孙!你对着我们这些老人无礼也就罢了,代楼主为了风雪楼付出多少心血,你怎能如此放肆?”
 
“你……”
 
谢汝澜最是讨厌这些倚老卖老的老家伙,偏心的站在陈千帆那一边,从未对他有过好脸色,这楼里除却已死的楼主江云,几乎没几人会对谢汝澜真正的尊敬,即使谢汝澜也从来不会去在乎。
 
可此时那窗台旁却响起一声细微的声响,将屋里几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原来是萧邢宇在窗外偷听时见谢汝澜被欺负到如此,气恼地险些忘却了自己还在偷听,无意中踩到了地上的枯树枝,枯枝瞬间被踩并且发出声响来。
 
听屋里顿时安静下来,萧邢宇也直觉里面的人肯定是听到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吴长老,他与陈千帆对视一眼,脚步轻缓地走向那窗台边。
 
谢汝澜忽然紧张起来,他屋外怎么会有人,他很快猜到会是什么人,来不及多想,忽然向陈千帆急声责问起来。
 
“吴长老所言岂是在怪罪我?分明是陈师伯你们先来责问我在先,我是小辈,可不是我做的事情,我为何要承认?吴长老这般倚老卖老,胡言乱语,陈师伯却不为阿宁辩解一句半句,莫非这也是陈师伯的意思?”
 
吴长老当即疑惑地回身去,便见谢汝澜气得虚弱的身体几乎要摇摇欲坠了。
 
“我知道大师伯将我奉为风雪楼的尊者,楼里的长老们向来是不服气的,若是陈师伯亦不满阿宁,也不必处处明里暗里的针对我,尽可将我逐出风雪楼便是了!”
 
“这……”
 
将他逐出风雪楼,莫说是吴长老,就是陈千帆也没有这个胆子。
 
一来,谢汝澜是前任楼主最为尊敬的尊者,二来,他又是开创风雪楼的老楼主唯一血脉,而陈千帆师兄弟几人都是老楼主自小收养的孤儿,不但有授业之恩,还有养育之情。
 
风雪楼里还有不少老人是忠于老楼主和江云的,同时也对谢汝澜有几分敬畏,吴长老这会儿便无话可说了。
 
陈千帆亦是收敛了满脸笑意,他没想到谢汝澜会这么说,想了下只能无辜地说道:“阿宁这话是从何说起?”
 
他还真是装模作样地解释起来,“阿宁多虑了!师伯绝对没有这个想法!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小师妹更是拿我当成亲哥哥一样看待,我怎么会是阿宁所想那样,处处针对与你呢?”
 
吴长老亦道:“尊者切勿多想,你可是老楼主唯一的血脉,代楼主绝不会对你不敬啊!”
 
“那吴长老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怪我唆使四师叔作乱,我谢宁没做过的事情,吴长老空口白话便要诬赖到我身上,还要我忍气吞声不成?”
 
谢汝澜越说怒气便越发重,脸上果真也是一副被冤枉而不忿的模样。
 
陈千帆见状只能先作罢,起身劝道:“阿宁多虑了,我相信吴长老不是那个意思。”
 
那吴长老没想到最后这锅还能甩到他头上,窗外的那点动静也被他抛之脑后,沉着脸半垂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后拱手向谢汝澜赔罪起来,语气还带着几分不甘。
 
“方才都是老夫对尊者不敬,都怪老夫口无遮拦,误会了尊者,此事与代楼主无关,尊者要如何罚老夫都不敢有怨言。”
 
吴长老都道歉了,谢汝澜再气不过也不能在揪着这点不放,毕竟这人还是风雪楼中的老人,谢汝澜的长辈。
 
谢汝澜深深呼吸着,气息总算缓和一阵,道:“我累了,就不奉陪二位了,陈师伯,吴长老,我这便不送了。”
 
他明显是又在赶客了,陈千帆这会儿也不再纠缠下去,只温和地嘱咐道:“那阿宁好生歇着,切莫累坏了身体,师伯先走了。”
 
他望了眼吴长老,很快便带着人离开。
 
这二人也没再院落停留查看,快步出了院子,看他们的神色,冰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萧邢宇这才安了心,忽而身旁的窗户被人打开,萧邢宇这下便无所遁形了。
 
他不大好意思的朝窗边的人笑了笑,挥手道:“谢宁……”
 
谢汝澜皱着眉望他,眼里似有些嗔怪,轻叹道:“果然是你。”
 
他一说萧邢宇便知道谢汝澜原来早就猜到是他躲在窗边了,那方才谢汝澜那样说是在帮他吧?
 
顿时心情大好,萧邢宇还未说话,便见谢汝澜转身回去,只留下一句“进来吧。”
 
第78章
 
“谢宁……”
 
萧邢宇进屋跟在谢汝澜身后,眼前的人似乎在想着事情,背对着他将窗户关好后便一直沉默地站着,萧邢宇也在想着该怎么解释自己还没走的借口。
 
谢汝澜道:“你快走吧,现在陈师伯已经开始怀疑你了,你再留下来,会有危险的。”
 
萧邢宇顿了下,忙道:“我不走!”
 
谢汝澜回过身来看他,眼底有些许无奈,道:“可是你还有事情要做,你留在这里只会被我连累,你救过我,我不想害你。”
 
萧邢宇道:“我会怕被你连累?谢宁,你知不知道,自从你不辞而别后我有多担心你,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宁愿自己在这里受苦,也让我留下来帮忙,你知不知道我有……”
 
有多心疼……
 
只是那话许久未说出,谢汝澜蹙着眉问他:“你怎么了?”
 
萧邢宇捏紧了拳头,道:“我不管,这次我一定要留下来帮你!你从前跟我不过几面相识,却屡次救我姓名,如今你有难,更是中了剧毒,三日后的那什么忌辰,陈千帆他们定然不会让你好过,我怎能独自离开?”
 
谢汝澜闻言竟是轻声一笑,向萧邢宇摇头失笑道:“不错,我是被下了药,只是这江湖恩怨向来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一旦深陷进去,时时刻刻都要有丧命的准备,你何苦要掺一脚进来,给自己找麻烦呢?”
 
笑容中分明含着苦涩,还有几分豁达,萧邢宇见他如此,更是气他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哪有人明知危险,却还是就这么什么都不做的等死呢?
 
萧邢宇上前握住谢汝澜的手,急忙道:“我不觉得我是在找麻烦,谢宁,我这么做都是因为我心里……”
 
“好了,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可是萧邢宇,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什么功夫都不会,在这风雪楼里,只会拖累我,或是被我连累丧命。”
 
谢汝澜轻轻推开萧邢宇的手,也将他即将出口的话全数堵住,萧邢宇皱眉看他,只见他眸中含光,叹道:“人总是要死的,况且现如今我也没什么事情,你无须担忧。我曾听你说过,你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你去吧。”
 
萧邢宇道:“你让我走,可知道我心里也会不舍,也会难受?”
 
他的话还没有说出口,但隐约猜到谢汝澜或许是知道了他的意思,故而才不让他将话说完,且谢汝澜推开他的手,已经明显地表明了他的意思。
 
谢汝澜怔了下,而后垂眸道:“萧邢宇,你我始终不是一路人,从一开始的萍水相逢到现在的,不过两个月的相处,与你一路走来,即使途中艰险,也有许多欢乐,我也很庆幸能够认识你。但愿你我这一分别,他日还能再相见,届时,我许是会考虑一下与你结交好友。”
 
“只是……结交好友吗?”
 
萧邢宇不愿意接受这个回答,他还存着几分侥幸之心再问了一遍,同时心里也确认了谢汝澜的的确确是知道了他的心思了。
 
谢汝澜抬眸望他一眼,笑容有几分虚假,点头道:“是啊,这不是你所愿吗?你不是一直想要和我当好朋友吗?”
 
“我……”
 
萧邢宇如今是百口莫辩,他往日虽然这么说,一开始是因为他还没有真正的喜欢上谢汝澜,二来,是他担忧会吓走谢汝澜胡言乱语的。
 
殊不知这话再还给自己时,听上去是有多么讽刺与扎心。
 
谢汝澜没再多说什么,即使萧邢宇急得满头大汗,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解释,谢汝澜将房门打开,看了眼院外并无他人,回身道:“好了,趁现在夜深了,外头没有人,快些走吧。若是让门外的护卫拦住了,你就说是我让你出来办事的,快走吧。”
 
他说着从袖中滑出一物来塞到萧邢宇手中,温凉细腻的触感让萧邢宇冷静下来,手中的碧色玉牌不过茶杯大,圆形玉佩十分简洁,雕刻不算精细,是两条鲤鱼环绕在一起双鱼追尾的形状,又似太极两仪,正反两面刻着两个风骨凛然的小篆。
 
正面是风,反面是雪。
 
缀着墨绿色的绳结流苏,萧邢宇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玉牌,心知这定是不简单的玉牌。
 
萧邢宇还未说话,便被谢汝澜推着往门外去,一边煞有其事地催促他:“现在楼中都是陈师伯做主,趁他还没有查到你,你快些走,别再耽搁了。”
 
萧邢宇却像是扎根在那地上似的,怎么也不愿意挪动脚步。
 
垂着头看着手中的碧玉令许久,萧邢宇的声音有些闷闷地问:“你真的要我走?”
 
谢汝澜抿了抿苍白的唇,正色道:“我不想连累你。”
 
“好。”
 
过了许久,萧邢宇才低声地应下来,抬眸看着谢汝澜,装作一副轻松的模样,笑道:“我听你的,你说什么都听你的。”
 
闻言谢汝澜竟是有些不大自然地瞥开视线去,目光闪躲地道:“你小心些……唔!”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间被萧邢宇强硬的抓着手腕,将他拥入怀中,谢汝澜惊得瞪大双眸,一时间呆呆地不知该如何,双手也僵硬地不知道该怎么放。
 
只听萧邢宇闷闷不乐地靠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将他耳尖熏得微红,话语却是郑重无比。
 
“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你让我走我就走,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只是我还有话要说,可你不愿意听,那等下次见面,我再告诉你。”
 
手按在谢汝澜腰背上,将他狠狠地抱住,萧邢宇靠在谢汝澜颈侧,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暖暖的淡香填满整个胸膛。
 
萧邢宇面无表情地继续道:“等着我回来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萧邢宇……”
 
谢汝澜似有话要说,可是萧邢宇却不愿意听,他狠狠地抱住了谢汝澜,像是要将他挤进自己身体里一般,谢汝澜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但刚毒发过的身体被痛苦折磨了一顿,暂时还没有力气,谢汝澜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手根本就没有要推开萧邢宇的意思。
 
萧邢宇就在此时将他松开,手中攥紧那碧玉令,深深地凝望着谢汝澜。
 
“你等我。”
 
字字珍重,那双眸子中的情意叫谢汝澜没办法说出别的话来,却是眼睁睁木愣愣地看着萧邢宇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院落里。
 
他还站在门前,望着夜色深处,久久未曾回神。
 
钟岳在偏僻角落等到萧邢宇时,那人是冷着一张脸气势汹汹的模样,像是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冷面修罗一般,钟岳没敢惹他,萧邢宇却是直接往风雪楼的大门走去,只留下一句“走!”
 
钟岳不疑有他,很快跟上萧邢宇。没有料到萧邢宇竟然是要离开风雪楼了,虽然在门前时被守卫拦住,但萧邢宇出示了手中的碧玉令时,那守卫的弟子很快便让他们二人出去了。
 
萧邢宇步履匆忙,直到远远地离开了风雪楼时,进了巷子后他的脚步才缓慢下来,面上的阴沉也随之散去一些。钟岳没忍住问道:“殿下,咱们不等谢公子了吗?”
 
萧邢宇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冷冷道:“不等。”
 
那冰冷的语气吓得钟岳一哆嗦,险些以为是他前主子二皇子萧络回来了。
 
萧邢宇这时又道:“你去查查风雪楼里那个徐汇的下落,我要尽快见到他,还有……”
 
他脚步停驻,转过身来自袖中滑出一个小琉璃瓶子,半透明的瓶子里装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朱红药丸。
 
萧邢宇道:“找人查清楚这个到底是什么药。”
 
钟岳愣了一愣,双手接过那药瓶应是,还是不解地问:“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萧邢宇忽然长舒口气,还真的回答了钟岳的话。
 
“本王方才还以为自己要失恋了……”
 
钟岳小声问:“然后?”
 
萧邢宇竟有轻笑出声,面上冰霜瞬间如春风化雨一般,他缓缓撕下面上的面具,露出那张明俊如玉的脸,挂着暖暖的笑容,眸中也含着欣喜。
 
“然后啊……”
 
他笑叹一声,肯定地道:“他心里一定有我!”
 
钟岳便不再说话了,只是没忍住偷看了眼萧邢宇,他的四殿下现在像是有些傻傻的模样,看着手中那块碧玉令笑了又笑。
 
再之后,回眸望向那远远地,灯火阑珊的朱红高楼处。
 
明月夜,朱楼下,巷子里吹来阵阵过堂风。
 
风声夹杂着附近犬吠声,打更声,夜间婴孩啼哭声,还隐约听到他那四殿下的轻声笑叹,那是无比珍重的低语。
 
“等我回来……”
 
萧邢宇走后不久,风雪楼门前便聚集了一些弟子,似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发生,不过多时,那十数人便出了风雪楼,在城中四处搜寻这什么人。
 
直到次日,萧邢宇抱着谢汝澜给他的玉牌甜甜蜜蜜的一觉醒来后,便听到了风雪楼正在金陵搜查两名出逃弟子的消息,只是置之一笑。
 
不过多时季枫亦过来了,一见面便向萧邢宇禀报了一些事。
 
“殿下,我已派人去扬州彻查上皇给您安排的那个王庄的详细,那个庄园很早就在了,只是主人不知道是什么人,且那处有一些人在暗中守卫,十分森严。属下亲自过去看过,认出那些人也是摇光殿的人,属下不敢惊扰,但就此看来,那里理应是个安全的地方。”
 
太上皇安排的地方,萧邢宇肯定是要去的。
 
他闻言便点下头,心不在焉地等着什么人,一边听着季枫说着一些京中传来的消息,忽然门前侍卫通报,钟岳求见。
 
萧邢宇立马站起来,急道:“叫他进来!”
 
季枫只好无奈中断汇报,候在一旁。
 
钟岳甫一进屋,还没来得及下跪行礼就被萧邢宇免礼了,铺头盖面便是一串问话。
 
“免礼免礼!钟岳,让你查的事情到底查的怎么样了?找到人了吗?那风雪楼里到底怎么样了?”
 
听闻风雪楼几字时季枫眸中有些疑惑,钟岳如实回禀道:“殿下,属下已经查到徐汇的下落,他此时正在杭州调查江云的死因,且有消息传来,到江云忌辰那日,他也会赶回金陵来。还有那药……”
 
钟岳停顿下来,取出萧邢宇昨夜交给他的药瓶。
 
“这药属下找人查过,说是……说是断肠草提炼而成的毒药。”
 
“断肠草?”
 
萧邢宇觉得这个东西听起来就很毒,忙问他:“然后呢?”
 
钟岳道:“此药毒性刚烈,但分量不多,不至于瞬间致命,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作,届时便是肝肠寸断一般的痛苦,生不如死。而且这药常服的话还会有依赖性,每每发作必须要服药,此药没有解药,但这毒药也是解药,只能缓解疼痛,以毒攻毒。”
 
“……却也同时积累更多毒素在体内,当毒素积累到一定的程度时,这半吊子的解药也再没有效果,不但不能止痛,还会痛苦被活活折磨死。”
 
萧邢宇猛地震住,忽而抓住钟岳的领子,声音不知不觉的颤抖起来,“没有解药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中了这毒,只能等死了?”
 
推搡间钟岳被动地往前一步,可他只能为难地垂下头去,道:“殿下,断肠草本是剧毒,此药的确无解……可是查验此药的人还说了,寻常大夫定是解不了这毒的,但或许有人可解,譬如擅于用毒的高手,或是神医……”
 
言语间季枫亦听懂了一些,见萧邢宇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上前劝道:“殿下,不知是什么人中了此毒,但钟岳所言,此毒寻常人无法解,但并非世上无人能解,您莫急,属下这便去寻人解毒。”
 
“用毒高手?”
 
萧邢宇愣了下,也将钟岳放开来,可他上哪里去寻用毒高手?
 
钟岳见状又道:“殿下莫急,不知道谢公子服用此药多久了,若是毒性不强的话,还是能解的!”
 
听了他们二人的话,萧邢宇可算是镇定了些,方才关心则乱,吓得他真的以为谢汝澜没救了,可冷静下来,想起来上一世谢汝澜也没事啊!
 
不但没事,还被萧潜带回宫去了,虽然十年后他还是不在了,可那也是因为别的原因……
 
萧邢宇晃了晃脑袋,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立即吩咐季枫,道:“好,你马上去找人,一定要配出解药来!”
 
不知道上一世谢汝澜是不是得了解药才活了下来,那是他没有陪同谢汝澜经历过的波折,当时萧潜才是陪着谢汝澜的人,萧潜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人给谢汝澜解了毒。
 
再不济,到时去求萧潜就是了!他身为皇帝,总会有法子找到能人异士的……萧邢宇心想。
 
季枫虽不清楚钟岳所言的谢公子是什么人,但看萧邢宇如此着急,那定是于萧邢宇而言十分重要的人,当即应道:“属下明白,这便去寻人。”
 
“快去快去!”
 
萧邢宇忙道,又望向钟岳,急道:“你也去啊!”
 
钟岳忙这应是,二人正要走,萧邢宇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忽然又叫住季枫,“季枫,你回来,我这还有事要你去做。”
 
三日后。
 
风雪楼里一片安静,但许多人却聚在那朱红高楼前,原来那座高楼竟是摆放历代楼主灵位的地方。
 
谢汝澜牵着小小的江环跟在几位长老身后进了堂屋里,眼前神龛上正是他外公段城、前任楼主江云和楼里几位先驱长辈的灵牌位。
 
香烟萦绕中,又是一片凝重的沉默,江环小小的身子都绷紧了,谢汝澜便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抚着。
 
身旁的长老点燃了一炷香递给陈千帆,可陈千帆却回身叫了谢汝澜,笑道:“阿宁,师父还在世时常念叨着你,正好今日你也在楼里,快来给你师父和大师兄上柱香吧。”
 
谢汝澜点头,接过那炷香便在蒲团上跪下,在他外公灵牌位前凝重的拜下,而后起身上前将那炷香插到香炉里。
 
与此同时,陈千帆在他身后笑着道:“楼里都很好,阿宁也回来了,师父这下也该安心了,还有大师兄也请放心,环儿我会好好照顾的。”
 
他这般怀念地说上几句,身后的几位长老便向他楼去欣慰的目光,吴长老趁机道:“代楼主这一年多来为我风雪楼劳心劳力,老楼主和江楼主九泉之下也该安心了。”
 
“是啊是啊……”
 
另外几位长老亦点头道,谢汝澜似听不见身后的嘈杂一般,安安静静地双手合十拜了拜自己外公的灵位,继而向身后唤道:“环儿过来,给你爹磕个头。”
 
今日本该是江云的忌辰,却让陈千帆三言两语夺去了风头,闻言身后那些长老也安静下来,江环本就害怕这里这么多人,一听谢哥哥开口便小步地跑过去,乖乖地在谢汝澜的吩咐下跪下磕头。
 
谢汝澜像是没有看到身后那些人似的,自顾自地望着段城的灵牌位说道:“外公,大师伯,我和环儿来给你们上香了。今日是大师伯的忌辰,大师伯请放心,环儿好好的,我们会照顾好他的,等环儿长大了,让环儿亲手给您报仇雪恨!”
 
越说到最后,谢汝澜的语气便越发冰冷,像是咬着后槽牙自牙缝中挤出来的话,含着几分恨意。
 
闻言陈千帆与吴长老对视一眼,面上的笑容也渐渐消散,那吴长老忽然沉着脸点下头,悄悄地自人群后离开堂屋,不知去了何处。
 
江环磕了三个响头,此时听到谢汝澜这么说,仰起粉嫩的脸蛋望向谢汝澜,奶声奶气地问他:“谢哥哥,我爹爹真的不会回来的吗?”
 
他还太小,不太懂得人之生死。
 
谢汝澜叹了口气,拉他站起来,道:“回不来了,环儿记住了,都是那个凶手,害你没了爹,等你长大后,一定要为你爹报仇,亲自手刃仇人,让江师伯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江环皱起了小脸,似乎有些忧愁,又问:“环儿再也见不到爹爹了……那环儿的仇人是谁?谢哥哥你知道吗?”
 
谢汝澜忽而向侧眼看了眼陈千帆,眸中森冷似刀,却是冷笑一声,在陈千帆紧张得浑身僵硬的同时,同江环说道:“环儿长大后就知道了。”
 
与此同时,陈千帆暗地里松了口气,上前欣慰地摸着江环的头笑道:“阿宁说的对,等环儿长大了,一定要亲手为大师兄报仇,你爹遭人暗算,突然就走了……环儿不怕,以后有陈师叔照顾你。”
 
江环刚要应声,却被谢汝澜牵到身后去,他抬起头来便看到往日温柔的谢哥哥此时变得很可怕,看起来凶巴巴的。
 
“是我失言了,环儿还小,我不该跟他说这些。今日是大师伯忌辰,我们还是不要提那些事了。”
 
陈千帆笑容里含着几分冰冷,道:“阿宁说的是,今日该好好办大师兄的忌辰才是,怎能让那些琐事惊扰了大师兄,也吓到小孩子呢?”
 
第79章
 
本来意欲在此时坐稳楼主之位的陈千帆却被谢汝澜先封住了口,为了保持自己低调谦逊的形象他自然不会再说些什么。
 
安安静静地看着其他长老主持着将这场祭典完成,供奉,焚香,烧纸一样不少,最后江环已经开始昏昏欲睡时,终于结束了,众人即将散去。
 
吴长老这才回来了,却是急急忙忙的跑进来喊道:“代楼主,四长老回来了,现在在门外与张管事打起来了!”
 
闻言众人顿时变了脸色,这徐汇每次回来,总是要闹上一场,口口声声地怀疑着陈千帆图谋不轨。
 
而陈千帆每次都好脾气的没跟他计较,当然这是在一些忠于老楼主的人眼中看到的,徐汇在风雪楼里也有一些人支持,只是比起陈千帆要弱太多了。
 
江湖门派,向来以武为尊,即使是江湖有名的快刀徐汇,也没能比过风雪代楼主袖里乾坤陈千帆。
 
同时老楼主段城亲自教出来的徒弟,却各个使得兵器都不同,徐汇以精湛刀法得名,而陈千帆却是一袖短剑独步江湖。
 
只有大徒弟江云和亲生女儿段凌烟使得才是段城的绝技——鞭子。
 
江云的九节鞭凌厉中暗含杀气,完全继承了段城的衣钵,也得到段城亲授独创心法,习得一身精纯内功,甚至是青出于蓝胜于蓝。而段凌烟也只习得父亲之一二,那腰间软红长鞭使起来也能在武林中算是二流高手。
 
段城的这四个弟子里各个都不是简单人,功夫也各有千秋。
 
且不赘言,自从江云死后,得益最大的就是陈千帆,徐汇向来与陈千帆不和,而那张管事又是陈千帆一手扶持,徐汇方才回来祭拜师兄,却让那张管事拦了下来,这才在门外打了起来。
 
堂中各人心思难辨,陈千帆似愣了下,无奈地往屋外走去,一边低声叹道:“四师弟也真是的,今日是大师兄忌辰,他怎么就在这关头闹起来了,唉……”
 
听得一旁的一位长老也扳起了脸道:“徐汇真是越发混账了,听闻前段时间他还扬言要将风雪楼分出去,若是老楼主江楼主还在世,哪由得他这般放肆?!”
 
他身侧的两位长老亦是赞同地点头,而角落处一位低调多时的长老却在这时替徐汇说好话。
 
“方长老此言差矣,你我在此这八位长老,皆是看着徐汇长大的,他是什么人方长老不清楚?外头传言怎可轻信?我看定是那张淮春先得罪了徐汇,徐汇才会如此冲动!”
 
另外几人有些保持沉默,有些也认同这位长老的话,只是那方长老却道:“谁不知道今日是江楼主忌辰,徐汇也实在太过鲁莽了!”
 
吴长老见机竟也插话道:“方才老夫进来时,听闻那张淮春已经被打个半死,徐汇还不停手,是要将他往死里打啊!代楼主,你可得好生评评理啊!”
 
听闻此话,有联想起徐汇的性子,那几位长老也纷纷议论起来。
 
还未见人,就已经吵成这样了,徐汇的人缘真是太差了,就因为说话太直,性子太暴躁。
 
谢汝澜懒得看他们,只是江环因此又精神起来了,拉了拉谢汝澜的衣摆,叫他低下头来,声音软软地问:“谢哥哥,小师叔怎么一回来又打架了?”
 
谢汝澜也很无奈,徐汇做事不计后果,和那管事张淮春又素有旧仇,不但每次被人一激就要动手,还往往口出胡言,让陈千帆有机可乘将黑锅扣在谢汝澜头上。
 
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徐汇不会轻易动手,他最是尊敬的人便是老楼主和江云了,可他还是动手了,只能是陈千帆故意想让他动手。
 
然后趁此机会摸黑什么人,再将楼主之位稳稳地捞到手中。
 
谢汝澜不是不明白这点,只是即使自己什么都知道,但为了江环的安危,他也不能轻易说出去。
 
那边几位长老吵得不可开交,谢汝澜安抚着摸了摸江环的额头,便听到陈千帆开口,屋里的几位长老顿时安静下来。
 
陈千帆叹道:“诸位长老莫急!兴许这次是淮春做错了,我先出去看看……”
 
几位长老都没再说话,只是那吴长老竟然反驳了陈千帆,似是被激恼了。
 
“张淮春和徐汇是有旧仇,可张淮春再不济也扶持了风雪楼好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分明是徐汇每次都抓着他不放,代楼主,若这次张淮春出了事,你可不能再庇护徐汇了!”
 
分明是这二人在做戏,一唱一和的。
 
谢汝澜暗地里很是不耐烦,突然间屋外传来一声洪亮的责问,将满脸为难的陈千帆将要说出的话全数堵在口中。
 
“吴长老可真是生得一张巧嘴,若非是他张淮春多行不义,我岂会抓着他不放?”
 
随着声音落下,一个伟岸的男人自屋外进来,后背背着一把阔刀,身着窄袖蓝衫,身形高大,也不至于壮得虎背熊腰。那一身健硕身材,骨肉匀亭,肤色显黄铜色,看起来很是精神,即使胡子拉碴,也能看出器宇不凡来。
 
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如点墨,目中似有星空盘旋,熠熠生光。
 
这人正是徐汇。
 
谢汝澜知道他外公有个癖好——长得不好看的人他绝不会收为徒弟的。
 
都说人不可貌相,可他外公段城偏生就要赏心悦目,也不要那丑兮兮的但天生根骨极好的练武天才。
 
徐汇边说着走了进来,高大的身材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他似笑非笑地望向矮他一头的陈千帆。
 
“倒是要多谢陈师兄常帮我说好话。”
 
陈千帆笑容一顿,继而伸手拍了拍徐汇肩膀,一副亲昵的模样,笑道:“师弟可算回来了!上次你与张淮春打斗一事,是师兄做得有失欠妥,没有问清楚便向你责问,师兄在这向你道歉,这次师兄也绝对是相信你的。”
 
徐汇皮笑肉不笑地望他一眼,又侧开身子将对方的手甩开,向吴长老问:“吴长老,你方才所言,我可都听到了。我且问吴长老,张淮春他去年所做之事,身为管事,贪污账上钱财;仗着自己有些功夫,欺压百姓,甚至强抢民女,害得那姑娘跳河寻死,这可是我在诬赖他?”
 
吴长老沉着脸支吾了一阵,只能冷硬地回道:“没有!”
 
“那不得了!”徐汇朗声笑道:“我风雪楼虽然不是正道门派,但师父教诲下,楼里向来容不下这样的恶徒!可既然陈师兄硬要将他留下,那我徐汇无话可说。”
 
吴长老还不死心地追问道:“那你方才还对张淮春大打出手?你这又是何道理?”
 
与此同时,屋外一青年被弟子们扶了进来,嘴角还有血丝,看起来很是狼狈,一进门便哭喊起来。
 
“代楼主!诸位长老!你们可要为小人做主啊!四长老方才一见小人要动手,小人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求代楼主给小人评评理!”
 
徐汇瞧他一眼,眼神似在看垃圾一般,冷笑道:“今日没有打断你的腿,算是你爷爷我法外开恩,你还有脸来评理?”
 
那张淮春被吓得往后一哆嗦,在他身后,又有几人进得屋来,那三人中谢汝澜只见过一人,是徐汇身边的人,而另外二人看着面生。
 
谢汝澜并不讨厌徐汇,虽然总是因他莫名受累,也从没计较过,因徐汇是他在这风雪楼里唯一佩服的人。
 
风雪楼在武林中向来处于亦正亦邪的地位,而徐汇却是位顶天立地的侠士。
 
他有侠义心肠,行侠仗义为人正直,是许多人无法比拟的,即使他不算太聪明,同样也不屑于那些勾心斗角。
 
吴长老道:“徐汇,你莫忘了今日可是你大师兄的忌辰,你却在此作乱,到底意欲何为?”
 
徐汇不语,他并不擅于诡辩,可他身后那黑衣的青年却上前一步。
 
那青年道:“诸位长老,徐长老向来尊敬江楼主,又怎会在此时故意作乱?实不相瞒,是因为方才这张管事故意将徐长老拦在门外,因为半年前被被徐长老断了一腿,他便怀恨至今,徐长老被他拦在屋外,不能进来给江楼主上香,这才气得急了,与他打了起来。”
 
“你胡说!”
 
那张淮春看着便是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半年前被断一腿,而今还学不聪明,非要死咬着徐汇不放,急道:“代楼主,小人不敢阻拦四长老,只是劝说了徐长老进楼前解下兵器,他非但不听,还对小人痛打出手,小人冤枉啊!”
 
徐汇也没耐心听他继续说下去,烦躁地道:“季枫,你别说了,这等小人既然这么不知死活,那我一掌拍死他就是了!”
 
“别闹了!”
 
陈千帆忽然斥道,将徐汇和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冷着脸道:“徐师弟,你可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在大师兄和师父的灵位前闹这一处,你让他们如何安宁?”
 
徐汇虽还是不满,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谢汝澜见状附身在江环耳边耳语一阵。
 
屋中已安静下来,是因陈千帆鲜少动怒,可却突然响起了一声奶声奶气地低唤。
 
“小师叔……”
 
听那怯生生地软糯嗓音,徐汇很快便找到了谢汝澜身后的小孩。
 
看他藏在谢汝澜身后似要被吓哭的模样,徐汇摸了摸鼻子上前,扯出一张笑脸将人抱了出来,笑道:“这不是小环儿吗?几个月不见你还记得小师叔啊?”
 
徐汇不听陈千帆的话是人尽皆知,可他却如此不将陈千帆放在眼里,气得陈千帆咬紧了后槽牙。
 
江环见徐汇终于不再气势汹汹的模样,又变成了宠他疼他的小师叔,这才放心的揪着徐汇的衣领,无邪的童音传进屋中每个人耳中。
 
“小师叔不要打架了好不好?陈师伯也不要生气了……环儿想爹爹了……”
 
他说着竟然真的呜咽出声,想念起一年多没见的爹爹。
 
想起方才谢哥哥还跟他说爹爹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他再也见不到爹爹了,这会儿再也没忍住,奔溃大哭起来。
 
可将徐汇这五大三粗的汉子急得,他忙擦着江环的眼泪,低声下气地胡乱哄道:“好好好!不打了不打了,小环儿乖不要哭了!这孩子怎么说哭就哭了呢!”
 
可那泪珠子一旦往下掉了,就再也止不住了,屋里响起了小孩的嚎啕哭声,是不是看得四周的长老们哪里还有脸面再争下去。
 
谢汝澜亦是怔了下,而后自徐汇怀中将江环抱回去,“让我来吧。”
 
徐汇没办法只能将人递给谢汝澜,江环也只是难过了一阵,抬头见是他那好看的谢哥哥时,脸上一羞,便将泪湿的小脸埋进了谢汝澜肩上,哭声渐渐变小,很快也没再哭了。
 
徐汇不好意思道:“还是尊者有办法,治得住小环儿。”
 
谢汝澜冷淡地看他一眼,继而望向众人,这才出声道:“好了,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陈师伯说的对,让江师伯安静安静!大家都散了,徐师叔,你也去给江师伯上柱香吧。”
 
到最后还是得由谢汝澜这个有名无实的尊者出言还能解决,而陈千帆也自知今日闹的这一出也够了,便也安心离去。
 
江环哭着哭着竟也睡去了,此时这朱楼中除了谢汝澜就是徐汇,还有徐汇带回来的几人。
 
谢汝澜见徐汇安静地给江云上香,便道:“我送环儿回房,先走了。”
 
徐汇向他点点头,说起来徐汇对他的态度是最正常不过的,他就拿谢汝澜是小师姐的儿子看待,当做自己人看待。
 
谢汝澜抱着江环向门外走去,却一直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抬眸看去时刚好捕捉到那个叫做季枫的黑衣青年那炙热的目光慌忙移开的一幕。
 
谢汝澜不认识这个人,但任谁被这么看着都不大自然,谢汝澜皱起眉头,抱着小孩快步离开了朱楼。
 
他走后,那站在季枫身侧的锦衣青年凑近季枫耳边,阴阳怪气地低声笑问:“你方才看什么这么出神,啊?”
 
似是咬着牙说出的话,季枫垂下眸去,急忙道:“属下不敢。”
 
那人闻言小声地哼了一声。
 
谢汝澜将江环送回去后便回了自己的住处,想着陈千帆今日的做法,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本以为陈千帆今日就要提出继任楼主的事,但是陈千帆却什么都没有说,可他又派张淮春闹了这一场。
 
难道他真的只是要让徐汇难堪而已,谢汝澜越发想不明白这个陈师伯的意思。
 
这一日很快过去,夜色降临时,谢汝澜又被腹中疼痛折磨得生不如死,他也只能忍着。
 
自从知道陈千帆给他的解药只会增快毒发之后,他就没有再吃过了,可是同样也需要忍耐着毒性频繁发作的疼痛,上次发作时就让萧邢宇见到了。
 
只要萧邢宇走了,谢汝澜也放心许多,可今夜他体内的断肠再度发作,身边可没有人再帮他,给他当成发泄物一般咬着,和他一起分担痛苦了。
 
独自在房中忍耐着这绵长而激烈的钻心之痛,谢汝澜像往常的每一次那样疼得几欲昏迷过去。
 
忽然间房门被轻轻打开,谢汝澜很快意识到有人来了,立时屏住呼吸,忍痛装出一副昏迷过去的模样。
 
不知是什么人慢慢地走近他房间里,轻轻撩起那珠帘,一步步绕过屏风,走向他的床边……
 
谢汝澜侧身向里躺在床上,指尖攥紧了锦被,那脚步声忽而缓慢下来,似蹑手蹑脚的走到他的床边。
 
谢汝澜有心想要做些什么,可是如今的他只能任人宰割。
 
听那脚步声已到了床边,将大片烛光遮住,床内侧一片阴影,谢汝澜紧张起来,伸手摸向了枕下,他记得自己放了一把匕首在那里,那人的手也缓缓向他伸过来,谢汝澜指尖已经摸到枕下,触及冰冷的匕首柄上。
 
忽然间,谢汝澜便不动了,因为那人发出一声叹息,在他身后坐下,温热的手掌摸向了他的额头,一摸便是一手的汗水。
 
谢汝澜不敢再动,他似乎认出了这个人是谁,腹部的疼痛在此时加剧,谢汝澜口中忍不住泄出一丝低吟,而后是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喘。
 
谢汝澜神智逐渐昏聩,只觉背后一暖,像是被人抱在怀里,那熟悉的声音像是梦中一样,在他耳边温温柔柔地问:“又开始发作了吗?”
 
谢汝澜没办法回答,他连触到匕首的指尖也收了回去,捂在自己的腹部上,里面似被什么利器翻搅一般,肠子也像是在被刀子一点一点的割着,痛不欲生。
 
那只摸在他额头上的手顺着他的手往下滑,轻轻地揉按着他的腹部。
 
不知是不是心里影响,谢汝澜觉得不那么疼了,他伸出颤抖不止的双手抓住了那只手,口中发出低喃来。
 
“萧邢宇……是你吗?”
 
那揉按腹部的手动作一顿,很快被谢汝澜的咬破下唇的行为转移了视线,他挣开谢汝澜的手,似乎整个人抽离开来,谢汝澜察觉到这一点,手忙脚乱地跟着他缠了上去,紧紧地搂住了那人的腰身,低声叫着萧邢宇的名字。
 
那人似被惊住了,只停顿了一会儿,便从怀里拿出什么东西来,以指尖拈着,送到谢汝澜的口中,声音轻柔得要滴出水来。
 
“乖啦,快张嘴。”
 
谢汝澜眼皮子越发沉重,几乎就要挣不开了,恍恍惚惚间听话张口,下一刻便被塞进去一颗圆滚滚的药丸,苦涩的丸子在他口中很快化去,却和他从前吃过的药丸完全不同。
 
那药丸外面裹着厚厚的糖衣,苦中带甜,清润入喉。
 
竟也恢复了几分神智,咽下口中药丸后还缠上那只喂他吃药的手,那人以为他是要被咬了,动作一僵似乎想要抽回手去。
 
但到底是没抽,还将自己的手送过去。
 
谢汝澜头脑越发昏沉,迷糊间睁开眼睛,却只看到那人锦衣的杏色衣角,腹部的疼痛竟在缓慢的褪去,呼吸缓和了一阵,终于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谢汝澜抱着那只手在脸颊上蹭了蹭,不过多时可算安心睡去。
 
第80章
 
谢汝澜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迷迷蒙蒙的梦到了那杏色衣角,想要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逐渐离开视线内。
 
醒过来时也不过过去了小半个时辰,房里的烛火才燃烧小半截,屋里除了他并没有人,甚至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恍恍惚惚间,谢汝澜还当真以为方才那是梦。
 
其实根本没有人来过吧?
 
谢汝澜在心底自问,但很快又否决了这个疑惑,因为他清醒过来时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断肠发作时带来的疼痛了。
 
依照往常的惯例,每次发作都要疼上好几个时辰,可这次却这么快就不疼了……
 
甜中带涩的余味盘旋舌尖,想起方才来的那人似乎给他喂了什么药,谢汝澜便更肯定了有人来过这里,他掀起被子下了床,在灯影绰绰的屏风后披上了外袍往外间走去,一眼便见到了那放在桌上的一个白玉瓷瓶。
 
谢汝澜顿了下,拖着无力的身子走过去,才发现这掌心大的小玉瓶下还压着一张小字条,他拿起瓶子展开字条,上面是一行风骨清隽的正楷——
 
疼时记得吃药。
 
言简意赅,谢汝澜心跳都停了一拍,指尖微微颤抖着将瓶塞打开,嗅到一股雪莲清香,倒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雪白丸子,鼻尖更是清楚的被那甜香萦绕,闻起来很是熟悉。
 
这不正是他方才晕晕乎乎时吃下的药吗!
 
忽然猜到什么,谢汝澜猛地打开房门出了院子,夜色下整个风雪楼都十分安静,谢汝澜在亭台楼阁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步伐却是匆匆忙忙的,披着薄薄的外袍,边走边四处观望,神色慌张,似乎在找人。
 
在荷花池边当面碰到了夜间巡逻的弟子,谢汝澜这才放慢脚步,指尖捏紧了那小小的白玉瓶,面色苍白却无甚表情的与那些人擦肩而过,也不去理会那巡夜的领队向他行礼。
 
可就在这时,谢汝澜又回了头,叫住了那领队的弟子。
 
“你们等会儿!”
 
那年轻的弟子当即停下脚步,谢汝澜想了下,还是上前问道:“你们方才巡夜,可曾见过有人从我那里出来?”
 
那弟子垂头道:“弟子没有见到有人出入云来居,尊者,可是有人……”
 
他说没有谢汝澜便打断了他的话,冷着脸道:“好了,没有就好,你们继续巡夜,可要提醒十二分精神,不得疏忽。”
 
他说罢再不管那些人,脚步缓慢朝自己的住处走回去,只是五指攥得紧紧的,不知不觉间皱起眉头来,有几分忧愁染上眉间。
 
倏地在花园里见到二人,灯笼微光下,远远的看见其中一人身着黑衣,而另一人却是很快匆忙离开,谢汝澜只见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前,来不及看清他的面目,但那淡淡杏色的锦衣却是格外显眼。
 
说不清楚什么滋味,谢汝澜已经迈开双腿向那月门处走去,可此时那人已经走远了,迎面碰上方才那个黑衣人,那人还叫住了谢汝澜,听语气很是诧异。
 
“谢尊者?”
 
谢汝澜这才注意到那人,这不就是徐汇带回来的几人中,那个帮他说话的季枫吗?
 
谢汝澜也没心思搭理他,只朝他点点头便径直越过那人,整个身影像是一阵风似地匆忙穿过月门,徒留季枫在那里张着口,好似有什么话要说的模样。
 
风雪楼中布局偌大,亭台楼阁层层院落,谢汝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只是想要找到那个人,想要确定他是不是在楼里。
 
可算是远远地见到那人的身影,在昏暗夜色中,走过长廊,弯弯绕绕了许多路,谢汝澜远远地跟着那个人。
 
也知道不能大声叫住他,若那人不是,他岂不是认错人了?
 
可刚毒性发作过,他腿脚还是软软的,追了一阵也越发乏力,所幸那人也很快缓下脚步,却是进了风雪楼忠心的那朱红高楼,而此时该在楼前看守的人也没有踪影。
 
谢汝澜抬头望了眼那数十丈高的巍峨朱楼,这可是风雪楼的禁地,里面除了一个祠堂什么都没有,那个人进去干什么?
 
没有多想也跟了进去,里头是常有人打理的,此时还燃着香烛。
 
祠堂里头十分宽阔,挂满素白幔帐,风一吹动,里头层层白纱便如白浪一般翻滚起来,即使是有人藏在里头也没人能发现,看上去甚是阴森。
 
在最里头的神龛之上便是历代楼主和长老的灵位所在,四方烛火通明,香烟萦绕。
 
谢汝澜追到香案前便没再看到人影了,慌忙地转身四处张望,也没再见到那熟悉的背影,可他知道那人既然进了这里,肯定还没有出去,于是便在层层白账中寻人。
 
他找了好一阵,几乎要被那白纱转晕了,掀开一层后还是一片白浪,谢汝澜不断张望着,总算在地上看到了一个倒影,追着那倒影过去,也渐渐听到脚步声。
 
谢汝澜没忍住向那人道:“谁在那里?”
 
层层白账透进来暖黄烛光,地面上能看到那个倒影又离他远了几步。
 
谢汝澜更是着急地追上去,这下却把人跟丢了,他找了这么久没找着人,那人也许还是有心避着他。谢汝澜便觉心头一阵酸涩,便也放弃继续去找,而是向着不知藏在屋中何处的那人说起话来,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到。
 
“我知道你在这里,你既然不愿意出来见我,那我也不勉强,你到底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听起来谢汝澜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低落。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地方不安全,随时有人会过来的。”
 
空旷的屋子里只有风吹过层层白纱的轻微声响。
 
谢汝澜抿了唇,垂眸握着药瓶道:“那我走了,以后你别再来了。”
 
既然那个人不想见他,他便不见了。
 
谢汝澜虽然是这么想,可心里头却很不是滋味,心道那人亲自来看他,还给他送了药,留下字条,可又不愿意同他见上一面,果真是因为上次被他的话气到了吗?
 
可是谢汝澜也不想那样说的……
 
情绪瞬间低落下来,谢汝澜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彻底说服了自己,向着那烛光之处走出去。
 
与此同时,身后却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很快那人影出现在他身后,谢汝澜垂眸间见到,马上惊喜回头,便见到那身着杏色锦衣的青年。
 
只是很快笑容便僵硬下来,那人虽然身影相似,可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谢汝澜愣在原地,继而很快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那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亦是一愣,压着嗓子道:“我今日跟着徐长老来的,谢尊者这么快就将我忘了?”
 
徐汇?谢汝澜回忆了下,徐汇带回来几人,他只注意到了那个叫季枫的黑衣青年,倒是还有另外一个人,只是当时谢汝澜没注意看他,经他这一提醒,才发觉那人也是这样的打扮。
 
可谢汝澜却是更加紧张,他此时使不出来力气,手上也没有兵器,若这个人心怀不轨,他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那人向他走近过来,问道:“你一路跟着我?”
 
谢汝澜还是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里意欲何为?”
 
那男人没回答,只是朝他更走近了一步,谢汝澜斥道:“你别过来!”
 
只可惜外强中干,那男人见他面色苍白,几乎连说话都没力气,更不会听他的话,背着手继续靠近他,而谢汝澜亦在慢慢往后退去。
 
那男人见状轻笑出声:“你跟我一路,方才还跟我好好的说话,现在怎么又不愿意见我了?”
 
谢汝澜已然退到了层层白纱外,身后便是供奉的香案,可是这个男人却信步闲庭地向他步步逼近。
 
谢汝澜冷声道:“这里是风雪楼禁地,就算你是徐汇带回来的人,也不能随便进来!我劝你马上离开这里,我就当无事发生过……”
 
闻言那男人才停下脚步来,没再向他靠近,只是无奈地看着谢汝澜。
 
“你害怕我?”
 
谢汝澜没有回答,只用那双含着寒光的眸子警惕地看着此人,那人忽然又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却变了,不再像方才那样刻意压低嗓音,听上去粗声粗气的模样。
 
“你别害怕,是我。”
 
听那声音谢汝澜便又愣住,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人的脸。
 
那男人只好苦笑一声,将手伸到耳根后,下一刻便在谢汝澜面前撕下一张薄薄的面具来,露出原本的容貌。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谢汝澜愣是没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吓到了?”
 
那人笑容有些尴尬,受不住长时间的沉默注视,谢汝澜却倏地腿一软,险些要倒下的模样,那人赶紧上前将他扶住,也知道着急起来。
 
“你怎么了?是不是毒性又发作了?”
 
谢汝澜却没回答他,只是死死地抓住他手臂,说不清楚心里头什么感觉,好像有些欢喜,又很苦涩,眼睛都变得湿润。
 
过了许久才开了口,声音沙哑道:“你吓死我了……”
 
“是我不对?我有错……”
 
那人忙不迭地道歉,谢汝澜猝不及防的扑进他怀中,将那人惊得浑身僵住,不敢再动。
 
只听谢汝澜声音低低地唤他名字,似带着些哭腔。
 
“萧邢宇……”
 
萧邢宇僵了片刻,伸出一手在谢汝澜背后轻轻拍着,唇角便微微上扬,柔声应道:“嗯,是我,我回来了。”
 
宁静灯火下,二人坐在蒲团上说着话,不过都是萧邢宇在解释,而谢汝澜则是一脸认真的望向门外,对自己方才那一刻的柔弱耿耿于怀,耳尖还微微红着。
 
萧邢宇道:“我回去之后找人给你配了药,给你送过去的是雪莲丹,我花了很多功夫才寻到这解毒良药。只是雪莲丹并不能根治你体内的断肠之毒,却也能缓解一些痛苦。谢宁,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找到解毒之人,你会好起来的。”
 
谢汝澜目光闪躲地点下头,悄悄看他一眼,迅速将目光移开,又问道:“那你怎么跟着徐汇来了?”
 
萧邢宇笑道:“我打听到徐汇亲近于你,反对陈千帆,正好他今日定是要回来的,我就拿着你给我的玉牌去找他,告诉他陈千帆想要谋害你,借机独吞风雪楼。他见了你的信物就相信了我,让我跟着他进了风雪楼。”
 
“那你不是很危险吗?”
 
谢汝澜着急看着他,萧邢宇忙道:“不会!”我是让季枫去接触徐汇,徐汇只知道他是和季枫合作,并不知道我的存在。”
 
“你放心好了,季枫是我的人,功夫不弱,而徐汇也会牵制住陈千帆,还有钟岳带人在暗中保护,我不会有事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事。”
 
谢汝澜挑眉,“我的事?”
 
萧邢宇点头,看他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白玉瓷瓶,笑道:“我想带你走,我们去找人帮你解毒,你体内的毒拖得越久就越危险,我不想你出事。”
 
谢汝澜却是摇头,道:“不行,我现在不能走……”
 
“是为了那个环儿吗?”
 
谢汝澜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萧邢宇问:“你怎么知道?”
 
不过不等萧邢宇解释,谢汝澜就已经猜测到了,萧邢宇能打听到徐汇和陈千帆之间的过节,甚至季枫也知道徐汇和张淮春的旧仇,自然而然的,也能推断出他留在风雪楼的原因。
 
谢汝澜为难道:“可是江师伯生前对我很好,环儿又是他唯一的孩子,自小就没了父母,除了我,这里不会有人愿意真心照顾他。”
 
萧邢宇看他良久,不知想了什么,总算叹气道:“那好吧,我们将环儿一起带走,我让季枫跟徐汇谈过,他愿意帮你离开风雪楼。”
 
“到时候,你愿意照顾环儿就带着他走,我就带着你,我们去找神医,找高手,将你体内的断肠解了再说?”
 
没想到萧邢宇都替他想好后路了,谢汝澜愣了愣,口中呐呐道:“你……你都替我想好了,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
 
萧邢宇看他眼中尽是疑惑,忽然想到什么,苦笑道:“你不会一直以来都不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好,为什么要帮你吧?”
 
谢汝澜自然是摇头,眨着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道:“我不知道,你……你的意思,是说……你帮我这么多,其实是有目的的?”
 
突然有点心酸,谢汝澜眼底既好奇又忐忑,生怕萧邢宇说些什么自己不想听的话出来,像那些诡诈小人一样要利用他。
 
萧邢宇却莫名的笑了起来,似乎格外开心,等到谢汝澜快要不耐烦时,他才停下笑声,望着谢汝澜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表情。
 
“算了,现如今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谢宁,等你平平安安的跟我离开这里,我再告诉你。”
 
“……嗯。”
 
谢汝澜应道,微垂下头来,掩饰了自己眼底的忧愁。
 
萧邢宇又道:“那现在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我已经准备好一切,你要走的话我随时通知徐汇,让他从旁协助,也顺道带走环儿。”
 
谢汝澜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离开这层层禁锢的风雪楼,他犹豫了一阵,也很想答应萧邢宇,可是这样的话,萧邢宇就要为了帮他而冒险,谢汝澜又担忧不已。
 
正要开口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那人又像是刻意说得很大声,来给他们提醒。
 
“代楼主!您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另一人的声音则要小很多,窸窸窣窣地,听不清楚,却也的确是陈千帆的声音。
 
谢汝澜心道不好,萧邢宇亦站了起来,满脸严肃道:“屋外是徐汇的人,可陈千帆怎么过来了?谢宁,我们快躲起来!”
 
谢宁点头,萧邢宇又贴心地将他搀扶起来,谢汝澜方才心头似小鹿乱撞乱撞的感觉又回来了,觉得头脑发昏,脸颊发热,像是生病了一样。
 
谢汝澜轻咳一声,却也任由萧邢宇亲昵地扶着他的肩,甚至主动伸出手去,拉着萧邢宇往层层白纱里头走去。
 
“好,我们上楼去。”
 
这朱红木楼本就巍峨高耸,在层层白纱之后便是隐秘的一处楼梯,外头看守的那弟子似是在争取时间让他们有机会藏匿,说话的声音不断传来。
 
萧邢宇跟着谢汝澜上了二楼,上面倒没有,只有地面摆放的几个木箱子,看起来十分陈旧。
 
比之楼下,二楼却是一副多年无人打理的样子,角落处结了蜘蛛网,地面布满灰尘,昏暗地楼上只能透过阳台上那一点微弱的月光照明,只看得到那道幽森楼梯,九曲八弯的通到顶层,幽暗得似乎看不见尽头一般。
 
萧邢宇不禁低声道:“这地方根本藏不住人。”
 
谢汝澜亦看出来了,除却那墙边的一张香案,一鼎旧香炉,这倒是什么都没有了。
 
却能清晰的听到楼下的声音,陈千帆已经进了祠堂。
 
谢汝澜叹道:“楼上荒废多年,平日里没有人会上来,我们藏在楼上,应该没事的。”
 
萧邢宇相信谢汝澜的话,他点头道:“好。”
 
只是楼上那几个木箱子看起来有些诡异,那么大箱子,就是藏人,也能躺进去一个成年男子。可这些箱子却是毫无规律地摆在地上,看上去陈旧,却又结实无比。
 
萧邢宇问:“这些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谢汝澜时刻担忧着陈千帆会上来,也分心回道:“应该是一些外公留下来的东西,萧邢宇……你去哪?”
 
他们就躲在楼道口上,谢汝澜一回头便见萧邢宇往那些箱子前走去,不由得拧紧眉头,跟了上去。
 
萧邢宇道:“我看看有什么地方好躲的……”
 
他本是想躲到箱子里避一避,怕是陈千帆真的上楼来。
 
可刚到箱子前走了一圈,被那月光清楚地照见了大箱子上的厚厚灰尘与那粗大的铜锁便死了心,暗地里叹了口气,回头看向谢汝澜,忽然发现了那香案上有些诡异。
 
他想了一会儿,牵起谢汝澜的手走到香案前,指尖轻擦过桌面,只有薄薄的几丝灰尘,再看那香炉,竟是光洁油亮的模样,当即松开谢汝澜,伸手触及那香炉,试着轻轻转动。
 
果不其然,那香炉竟能被他转动,且与此同时,香案下的木板地面竟然豁开一道口子来。
 
谢汝澜惊讶地看着那看不到底的洞口,心道萧邢宇果然是学过机关的,还真有几分功夫。
 
而萧邢宇已经蹲下身子往那洞口探了探,说道:“这下面应该是个密室,有石阶,你跟上我。”
 
他说着先低头下去了,还不忘伸出双手去扶着谢汝澜下来,而后小心翼翼地在他前面探路。
 
谢汝澜随他一同走下那洞口,里头果然是石阶,二人扶着冰冷而平整的墙砖一步步摸黑走下石阶,四周皆是昏暗。
 
萧邢宇忽然停了下来,不知道在在干什么,很快密道里就亮起了火光。
 
萧邢宇举着手中的火折子,那微弱的光芒将密道前方的一段路照得清楚,他们方才走了几步,而这密道却很是狭长,十几级石阶下才是平坦的甬道,而这甬道很快又转了弯,下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萧邢宇便牵着谢汝澜继续往下走着,走到平路时,在墙上发现了一方烛台,萧邢宇轻轻转动了那烛台,上头的机关很快便合上。
 
萧邢宇松了口气道:“我们先在这里躲一会儿。”
 
谢汝澜点头,低声道:“我听你的。”
 
他只是随口一说,可萧邢宇却呼吸一窒,继而唇边挂上了笑容,双眸含情甜腻腻地望着谢汝澜,更是牵紧了对方的手。
 
第81章
 
谢汝澜的心思都在认真地侧耳听着楼下的动静,暂时没有听到脚步声,估计陈千帆不会上来,他心中还是忐忑,并没有注意萧邢宇还紧紧握着他的手。
 
萧邢宇拉着他坐在石阶上,越看这密道便越好奇,低声问着谢汝澜:“谢宁,这个密道你从前来过吗?”
 
二人紧挨着坐下,谢汝澜闻言亦抬头看着这密道,边摇头道:“没有,我不知道这里有个密道,看样子,这里因该是一楼的某个角落,没想到这座机关楼还真的暗藏密室。”
 
“机关楼?”
 
萧邢宇有些好奇,谢汝澜点头道:“嗯,这里从前是一座机关楼,我外公年轻时来到这里,因缘际会便在此地创立门派,甚至连门派名字也是用的这座机关楼的原名风雪,可是这里却从来没有人敢轻易进来,被我外公划为禁地,直到我大师伯继任楼主之位,才将一楼摆设成祠堂,供奉前任楼主和一些离世的长老。”
 
谢汝澜又补充道:“这是我听我娘说的,其中详细我也不大清楚,我也只是知道这里曾经是一座机关楼罢了。”
 
萧邢宇见他这般解释,忽而笑了起来,“我发现你每次受伤的时候都特别温柔,哪里像刚开始碰到你的时候,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
 
谢汝澜好好地跟他说话,可他却说这些,实在是有些哑然,面上已是可疑的攀上两抹酡红。萧邢宇轻笑着道:“你在家的时候一定是特别乖的吧,特别听爹娘的话,我说的对吧?”
 
竟是闲话家常起来,谢汝澜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萧邢宇有理有据地分析起来,笑吟吟道:“你看,你在外人面前总是冷冷淡淡的,可上次受伤时你在梦里还叫着爹娘,软绵绵的像只小羊一样。还有,你虽然什么事情都不怎么在乎的模样,可是有时候确实固执得要命,次次都那么要强,我要是大声凶了你,你就不敢乱来了。”
 
谢汝澜心道小绵羊是个什么样的比喻?有些哑然,很快便垂下眸子去,低声道:“我爹娘从来没有凶过我,可是他们的死却是因为我……”
 
萧邢宇只是想说些话让他不要那么紧张,没想到又惹谢汝澜想起不高兴的事情,忙转移话题道:“对了,这里既然暗藏密室,你娘也知道的话,那历代楼主会不会也知道?我是说,陈千帆会不会也知道?”
 
谢汝澜心头那点忧愁很快散去,睁大眸子道:“我不清楚,按理说,他很有可能也知道……那我们现在在这里不是很危险吗?”
 
“别着急!”萧邢宇安抚着他,见他皱眉便心疼不已。
 
“就算陈千帆也知道,他应该也不会日日来查看吧?”
 
想起了什么东西,谢汝澜笑叹道:“可是他的确会每日来此上香,日日不休。”
 
“……”
 
萧邢宇一阵哑然,心底也被谢汝澜的话弄得紧张起来,他捏紧了谢汝澜的手,四处寻着可以藏匿的地方,却发觉那不远的转角处似乎有些怪异,他松开谢汝澜的手,举着火折子往前走近几步。
 
“这前面……好像有光。”
 
“有光?”
 
谢汝澜亦跟上去,萧邢宇就在他前面探路,二人小心翼翼地走近甬道的转角处,才发觉那里是个直角的转角,那堵墙的下面还有高高的石阶,下面竟是烛光通明,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萧邢宇道:“这里一定常有人出入,按你所说,只能是你那个陈师伯了。”
 
谢汝澜也点头,“难道这里藏了什么东西,所以他才……”
 
二人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想要下去查看一二的意思,当即心照不宣,萧邢宇又牵起谢汝澜微凉的手,正色道:“你先在这里等我,我下去探探路。”
 
谢汝澜还以为他是要和自己一起下去,看他那紧张的模样,还欲说些什么,手便被松开,萧邢宇一脚踏下石阶,回头又吩咐了一句,谢汝澜便不动了。
 
“等我。”
 
谢汝澜怔了会儿,乖觉地点点头。
 
萧邢宇这才放心,将火折子塞到他手中,自己摸着墙壁慢慢下去了,留谢汝澜在那转角处忐忑不安的等待着。
 
约莫二人高的十几级石阶,萧邢宇下去后惊觉下面竟是偌大空旷的地下室,四角摆放着烛台,一排排的蜡烛正要燃尽,似乎提示着该换上新烛了。
 
角落摆放着一些高高的架子,上面是十八般兵器,还有一些卷轴典籍,且不少,该是什么人的私藏。
 
而萧邢宇最为惊讶的是这地下室的中央处,那里竟然摆放着一张碧玉床,上面还躺着一个人,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男人,在他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子。
 
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否还活着,他的脸色并不算好,苍白中透着几分乌青,萧邢宇不由自主地靠近过去。
 
在玉床一侧,萧邢宇看到了一些桌椅,小桌子上摆放着一排排药瓶,整整十几个小药瓶,边上有一个玉碗,盛着半碗散发着甜香的蜂蜜水。
 
此时他已经站在玉床边上,离玉床上那个男人极近。
 
那男人长得是冷厉英俊的面相,面上无须,看上去显得很精神,只是现在双目紧紧阖着,不知是否还活着。萧邢宇想了下,轻手探向他鼻子下,微弱的气息喷洒在指尖,萧邢宇便若有所思收回手去。
 
这个男人还活着。
 
还欲查看边上的那些药瓶,忽然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邢宇猛地回头,见是谢汝澜后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下来了?”
 
幸好这地下室没有什么机关,否则的话,萧邢宇都不敢多想。可谢汝澜却急道:“陈千帆上楼了!”
 
萧邢宇当即皱起眉头,陈千帆会上楼来,很可能是知道这个地下室,而且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可能就是被他藏在这里的。
 
萧邢宇开始四处张望着什么地方好藏匿,谢汝澜却忽然间快步走到他身侧,膛目结舌地看着玉床上那个男人,口中惊呼一声。
 
“江云师伯!”
 
倒是将萧邢宇吓到了,“他就是前任楼主江云?”
 
谢汝澜没理会他,径直走到玉床前,似还未反应过来,萧邢宇站在他身后道:“这个人还没死,可是你的江云师伯不是一年多前就已经死了吗?”
 
谢汝澜呐呐道:“我也不知道……可他就是江云师伯,那时候他明明是被陈千帆一剑穿心,怎么可能还没死?”
 
他说着,指尖轻颤探向江云的鼻下,虽然是很微弱,但温热的鼻息还是清楚的昭显着他的存在。谢汝澜有些疑惑,又笑了笑,眼含雀跃地朝萧邢宇道:“江云师伯没有死!”
 
萧邢宇点头,谢汝澜便激动地去摇晃江云的身体,要将他唤醒。
 
“江师伯!江师伯你醒醒,我是阿宁啊!”
 
“谢宁……”
 
谢汝澜方才说陈千帆上楼了,萧邢宇刚要劝他先躲起来再说,此时耳边忽然传来机关开启的声音,自然而然的,谢汝澜也听到了。
 
他仓皇看向那转角处,更是着急地摇着江云的双肩,想要将他快些叫醒,急急地低声唤道:“江师伯,你快醒醒啊……”
 
“谢宁,现在不是救人的时候……”
 
萧邢宇拉着他的手想要将他先带走,忽而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目光警惕地在四周搜寻起来。
 
那声音低低的,几乎要融入死寂的空气中,在萧邢宇耳边不断响起——嘶嘶……嘶嘶……
 
这是什么声音?萧邢宇越发奇怪,可眼下陈千帆已经下来密道了,正一步步地走下石阶来,萧邢宇没时间由着谢汝澜在这里胡来,他低声催促道:“谢宁,我们先躲起来,陈千帆来了!”
 
谢汝澜神色慌张道:“可是江云师伯他……”
 
耳边那奇怪的声响越发清晰,萧邢宇没留意去听谢汝澜的话,因为他已经找到发出那奇怪声音的根源——
 
此时在江云身上盖着的毯子里竟然爬出来一条暗红的小蛇,似闪电一般急急地窜向谢汝澜按在江云肩上的手。
 
可这会儿谢汝澜根本没注意到那小蛇,他见萧邢宇的神色忽然间变得很奇怪,刚要问他话,萧邢宇突然用力拽着他的手将他拉走,他便猝不及防的倒在对方怀里,撞得额头有些微红,头上却是萧邢宇隐忍的抽气声。
 
他疑惑抬头,便见到萧邢宇目光冰冷地望着他身后。谢汝澜茫然地向回头看去,萧邢宇的手不知何时挡在他身后,而此刻他的手腕却被一条突然出现的暗红小蛇死死咬住!
 
谢汝澜豁然瞪大了眼睛,与此同时,清晰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不断回响着……
 
第82章
 
陈千帆正端着烛台走下石阶,似乎听到地下室有什么响动,面色一沉,加快脚步往下面走去。而到了地下室后,见那里并无异样,人还是躺在那里,只是那条小红蛇盘踞在江云身上,见了他便吐出蛇信子发出声响。
 
他这才放心下来,抓过那条小红蛇放到一边,将手中的食盒放到小桌子上,从里头拿出来一叠烤熟的牛肉,那小红蛇一闻到肉味便自行窜过去,不管不顾的吃起肉来。
 
这会儿陈千帆才起身,手中拿了一些新蜡烛,在烛台前慢慢地换上,换上一茬新烛后,地下室变得明亮许多。
 
而此时在角落摆放着许多兵器的架子后面,萧邢宇正靠在墙上,他的手腕上很快肿了起来,黑红的血不断往外溢出,在他身侧的谢汝澜已经急得眼睛发红,手忙脚乱却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的,将他头上的发带拆下来,死死地绑在萧邢宇手臂上。
 
二人靠得很近,萧邢宇只觉手腕上的疼痛快速地流窜到四肢百骸,那小红蛇想必是身带剧毒的毒物,可萧邢宇此时竟不着急,还伸手在谢汝澜头上轻抚,张了张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谢汝澜慌乱抬眸看他,便见萧邢宇无声地说着什么,谢汝澜根据口型猜出他在说我没事,别担心。
 
可他越这么说,谢汝澜就越担心,他将发带缠绕在萧邢宇手臂上一圈又一圈,绑得死死的,看那手上青筋也暴起,可萧邢宇的脸色还是在瞬间惨白,唇瓣也变得黑紫,这显然已经是中了毒了。
 
谢汝澜头一次这么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忽而被抓起手来,萧邢宇用他没被咬的右手捏了捏谢汝澜的指尖,将谢汝澜唤回神来,继而在他看过来时,伸出手指在他掌心写着——
 
别担心,我会没事的。
 
谢汝澜愣了下,手上轻轻颤抖着,亦在他手心写着:“对不起,我不知道那里有蛇,我会救你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脸上神色却是那样的无措,萧邢宇抿唇微笑,又在他手中写着:“你想要怎么做?”
 
谢汝澜更是不知所措,他垂下头去想要想出个办法来,可是他按压不住狂跳的心脏,内心慌乱得他根本没办法冷静下来,现在陈千帆就在外面,他能怎么办?
 
难道要出去坦白,求陈千帆给他解药吗?这断断是行不通的,且不说他和萧邢宇会性命堪忧,兴许还会连累那九死一生才活下来的江云师伯!
 
谢汝澜双眸胡乱转着,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心头一直重复着怎么办,他要怎么做才能救萧邢宇?
 
越是着急,越是想不出来,眼见谢汝澜如此,萧邢宇也是满脸心疼,伸手在他脸上轻柔安抚了下,将他的脸抬起来,而后微笑着在他掌心写着:“没事的,大不了一会儿你帮我斩断这只左手,只要能保住性命,丢一只手也无所谓。”
 
毒性很快蔓延至身上,萧邢宇呼吸越发沉重,为了不被发现硬是忍了下来,身体也变得没有一丝力气,他却吃力的抬起身子,右手在后腰摸索了一阵,竟是拿出了一柄短剑,且还是当初谢汝澜送他的短剑——羡鱼。
 
他将短剑递到谢汝澜手中,在对方惊愣时继续在他手心写着:“你给我的剑,我一直都带在身上,不要怕,我没关系的。”
 
此时谢汝澜已经因为他的话湿润了眼眸,急忙摇着头,也顾不上慢吞吞地在掌心写字,咬着唇胡乱张口无声说着:“我不要!我不会这么做的!”
 
却是将人急哭了,萧邢宇愣了下,只能叹了口气,在他脸上轻轻擦拭着那来不及滑落脸颊的眼泪。
 
此时陈千帆已然将那一排排蜡烛全然换作新烛,亦慢悠悠地回到玉床边坐下,自袖中滑出一个青色小瓶揭开瓶塞,在江云鼻下轻轻晃着。
 
清冽的香气竟是将江云唤醒了,安放在腹部的指尖轻轻动了下,眼皮也在此时缓缓睁开,那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也是一眼便叫人冰冷彻骨的眼睛。
 
陈千帆面上不再带着往日的温和笑意,只道:“师兄醒了。”
 
江云初时醒来,身上仍是无甚力气,张了张口,却不发不出任何声音,陈千帆刻意侧耳靠近过去,问道:“师兄想说什么?”
 
江云喘息一阵,发出很是轻微的沙哑声音,“畜生……”
 
却将陈千帆激得笑了起来,颇有些怀念之意,笑叹道:“畜生啊……当年师父收我为徒前,你见我杀了人,也是这么骂我的。后来,你要杀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江师兄啊江师兄,你就不能换句话说说吗?我可是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江云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他,没再说话,陈千帆却像是打开话匣子似的,自顾自地在他身侧说起话来。
 
“你儿子挺好的,乖乖的跟着我,我不会为难他。对了,今天我没给你用药,祠堂上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也该清楚吧?也听到了环儿说话了吧?他说想你了,你说说,这可怎么办,要不要我带他来见见你?”
 
“陈千帆!”
 
江云似咬着牙恨声叫道,陈千帆笑吟吟道:“我在啊,江师兄,我很好,你不用常惦记着我。”
 
他又叹气道:“我也不想伤害环儿,更不想伤害你,可是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替我想过呢?江师兄,”他眸中似有些什么,望着江云那双眼睛,低声问道:“你我师兄弟四人,师父最不喜欢的就是我,可是你却是对我最好的,你要做楼主,我便做副楼主永远扶持你,也不是不行。”
 
“可是你呢,明明跟我说过你要带着环儿隐退江湖,届时就把楼主之位传给我……”陈千帆垂眸道:“你知不知道将一头狼的胃口养大后,你若是做不到许诺过的事情,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是会给自己带来祸害的?”
 
江云微微蹙起眉头,索性闭上眼睛不愿意再听。
 
可陈千帆还在继续说着,温和的面上甚至有些狰狞。
 
“小师妹过世,你将谢宁带回来,奉他为尊者,我也没意见,他毕竟是师父唯一的血脉。可是你为何,又偏要改变主意,要将风雪楼传给他?”
 
江云睁开眼睛,冷声道:“风雪楼原本就不属于你我,师父临终前曾说过要等小师妹回来继任,若不是小师妹不愿意,正副楼主也落不到你我二人手里……我将风雪楼还给阿宁,有什么不对吗?”
 
“你没有不对啊。”陈千帆低声笑道:“错的人都是我,反正我已经一错再错,阿宁也活不过几年了,为了我自己,我也得错下去。”
 
“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陈千帆抬起头来,又从那食盒中取出一个玉碗,里面是一碗全新的蜂蜜水,他拿起勺子搅了几下,轻描淡写地笑道:“我没有要做什么啊,你看今天徐师弟不是回来了吗?你说,我过几天告诉他们,说阿宁就是杀了你的凶手,徐师弟还会不会再帮着阿宁,跟我作对了?”
 
“陈千帆!你怎能如此?”
 
江云面露痛心,说话间带上几分喘息,陈千帆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舀起一勺蜂蜜水就要送到江云嘴边,笑眯眯地说:“那些事情就不说了,免得弄得你我又不开心,江师兄,来喝点蜂蜜水吧。”
 
江云紧抿唇瓣将脸侧到一边,陈千帆不疾不徐地继续说:“你若不喝,那我就送去给环儿喝,你也知道,这里面有什么东西。”
 
江云复又回头瞪他,那勺子已经到了唇边,陈千帆笑着望他,非要他喝下那蜂蜜水,江云只得张口,任他一勺子一勺子地将蜂蜜水喂完,期间陈千帆也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好像只是来给江云喂些水喝,其他什么都不做,将东西收进食盒中后,在桌前鼓捣一阵,继而手中拿了几颗药丸塞进了江云嘴里,江云被喂药习惯了,也没办法阻止他。
 
可他今日喂食过后还不走,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江云身边,看得江云心里发毛,声音虚弱的怒斥道:“你又想做什么?”
 
陈千帆一手支撑这下巴,纤细的脖子就在江云眼前,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掐断那脆弱的脖子,只可惜他现在没有力气,而陈千帆还有功夫在身。
 
陈千帆看到他眼底的杀气,却是轻轻一笑,他的相貌的确生得好,就算唇上蓄起了胡须也没办法掩饰他的俊朗。陈千帆又叹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江云的脸。
 
“就是想再多看几眼江师兄你,等过段时间除去了阿宁,那江师兄你这个已死之人,就不能再留下来了,到时候我该怎么办呢?是大发慈悲,用药抹去你的记忆将你送走,还是一刀杀了你,给你和痛快呢?”
 
江云语塞,他不知陈千帆为何要同他这样的话,只冷笑道:“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我已落你手上,还不是任你处置。”
 
陈千帆笑着点头,指尖在江云脖子上来回游走,眸中含着森冷的光,点头应道:“好,到时候我给你个痛快。”
 
那边还在低声絮絮叨叨的说这些什么,可陈千帆却迟迟不走,萧邢宇的脸色越发惨白,额头全是忍耐痛苦泌出的汗水,神智亦在渐渐昏聩。
 
他的手却被谢汝澜握得紧紧的,可谢汝澜掌心里的湿润和另一手拿着短剑悄然颤抖已然将他出卖,他心中纠结许久,真要像萧邢宇所说的那样,断臂保命吗?
 
他很快又摇头,不行,萧邢宇这样的身份,断了手臂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更何况他真的下不去手……他做不到那么残忍地斩断萧邢宇的手!
 
谢汝澜紧张时便会咬着唇瓣,即使咬破了唇角,流出血来也还没有想出办法来,可萧邢宇不愿意看到他受伤,微凉的手挣脱谢汝澜的掌心,指尖微微发着抖,快速地在他手中写着字。
 
“别着急,会有办法的。”
 
谢汝澜也急忙回道:“可是你中毒已深……”
 
还没写完就被萧邢宇握住了指尖,他疑惑地望着萧邢宇的脸,却见他笑着朝自己摇头,嘴唇也微微张开,做了个口型。
 
谢汝澜看懂了他在叫自己的名字,忙点下头,想看他要说什么。萧邢宇几近昏聩,仍是笑着张了张口,似乎说了四个字,谢汝澜没看懂,他便垂下眼皮子去,似是要睡了。
 
谢汝澜忙摇头,将他摇醒,看他复又睁开眼睛,眼底却是一片迷蒙,谢汝澜忙在他掌心写道:“别睡!不要睡,我会帮你解毒的!”
 
萧邢宇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抿唇笑着,使劲撑着沉重的眼皮子,向谢汝澜点点头。
 
谢汝澜眸中含光,忽而望了眼他手腕上青紫红肿的伤口,似是下定决心般点下头,继而在萧邢宇目光下,竟是将他受伤的手腕抬到唇边,竟要吸取着伤口里的毒液!
 
萧邢宇猛地清醒了一些,手腕微微挣动着想要挣脱谢汝澜,可是谢汝澜却死死地抓着他的手,双目坚定地望着他,口中吸出了一些黑紫的血液,谢汝澜将其吐到一旁的墙上,继续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直到他吸出来的血液不再是黑紫的,已然恢复鲜红的时候,谢汝澜才停下动作,唇边挂着一滴红珠,呼吸略微沉重地望向萧邢宇。
 
萧邢宇却已失神看他许久,那红润的唇上是他的血……
 
谢汝澜轻喘着气朝他笑了笑,正要在他手心写字时,忽而萧邢宇的双手揽在他身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将他拖到怀中来。
 
谢汝澜慌忙间双手撑在萧邢宇肩上,抬起一双水光辘辘的眼睛望着萧邢宇。
 
忽而唇上一阵温软贴近,谢汝澜惊住了,身体僵硬不知所措,近距离地看着萧邢宇的眼睛,朦胧中含着浓重情意,似要将他淹没一般,脑后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他,不让他逃离开来。
 
那人将他拥在怀中,温热的舌头借机钻进他口中,缠绵缱绻中还有几分霸道,汲取着他口中的津液……
 
一个架子将地下室中四人全然隔开来,陈千帆与江云根本不会想到在他们针锋相对时,竟有人在他们看不到的角落处忘情的拥吻着。
 
一方死寂若深潭,一方热切似灼灼烈火。
 
昏睡过去的前一刻,萧邢宇总算切身的体会了一句不是那么文雅的话——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第83章
 
萧邢宇醒来时正躺在谢汝澜大腿上,一睁眼便见到了对方略显苍白的俊美脸庞,谢汝澜也在瞬间知道他醒来了。
 
“你醒了?”
 
萧邢宇还有些迷糊,轻晃了晃脑袋,似有水声一般昏昏沉沉的,他却不觉得疼了,谢汝澜扶着他坐起来,他们此时还藏在那个摆放着盾牌的高大架子后面,只是陈千帆早已离开。
 
萧邢宇下意识地看去自己的左手,那里已经被素白的软绵布料包扎起来,应该是被谢汝澜撕下的衣料,被咬的左手整只手都是麻痹的,而自己身上也是酸软无力,但他感觉已经好多了。
 
茫然地看着谢汝澜,对方抿着唇闷声告诉他:“你体内的蛇毒已清了大半,我给你吃了雪莲丹,你才醒过来。”
 
萧邢宇靠在冰冷的墙上,一开口才发觉嗓音嘶哑得很。
 
“我……我昏睡了多久?”
 
谢汝澜垂下微红的眸子,低声应道:“两个多时辰了。”
 
谢汝澜却绝口不提在他昏迷之前还强硬的搂着自己亲吻的事情,萧邢宇还以为中了蛇毒后出现的幻境,因为谢汝澜什么别的表现都没有。
 
萧邢宇见他面露难过,心里过意不去,忙道:“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我怕你会出事……”
 
谢汝澜低着头说着,语调有些不稳,道:“我爹娘和江师伯都是因为我才……萧邢宇,你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萧邢宇一时哑然,他略知一二谢汝澜父母的事情,也懂得谢汝澜有心结,他抬手轻抚谢汝澜后脑,叹道:“没事了,都会好起来的。”
 
谢汝澜顺着他的话轻轻点头,抬起头时已经完美的将自己的情绪掩藏起来,正色道:“陈千帆走了,我担心你会出事一直没离开,我们现在快些出去吧,你体内还有余毒需要清除。”
 
萧邢宇自然是听他的,只要谢汝澜开心,他说什么萧邢宇都愿意听从。
 
不过萧邢宇忽然想起来些什么,顿时慌张起来,握着谢汝澜双肩急道:“你方才帮我吸走蛇毒,你会不会也中毒,你没事吧?”
 
谢汝澜怔了下,望见萧邢宇满脸的担忧,不知想起了什么,忽而垂下眸子,粉颊红润,轻咳一声。
 
“我没事,我所中的断肠之毒毒性更强,即使我不慎也中了蛇毒也没关系,断肠之毒会与它相抵抗,以毒攻毒化解掉,有断肠在,我不会再受其他毒困扰。”
 
所以即使是之前和林出云的毒掌相斗,他也不担心会中毒。
 
萧邢宇更是担忧他体内的断肠之毒,没料到这毒性如此刚烈,那小红蛇也不是什么简单的毒物,昨日被咬了之后萧邢宇一度担忧自己会为此丧命,因为那毒性蔓延的太急太快了。
 
萧邢宇想了一阵,下了决定道:“我要尽快带你走,那断肠之毒不能再拖了。”
 
怎料这次谢汝澜竟是很快点下头去,眸中含着几分水润。
 
“好,我答应你。”
 
这可真是……萧邢宇心头一暖,谢汝澜却有些怪异的目光闪躲,愣是不看他的眼睛。
 
将他扶起来,两个中了毒的人都有些虚弱,只是谢汝澜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扶着萧邢宇绕出了那架子后,低着头提醒道:“估计快天亮了,我们要快些走了。”
 
天亮后再出去容易被人发现,萧邢宇明白,于是回握着谢汝澜的手背互相搀扶着向甬道走去。
 
路过玉床时,江云早已又昏睡过去了,应当是陈千帆喂的一些药物导致。
 
谢汝澜边走边侧首去看江云,萧邢宇看出他目中不舍,便道:“先去看看你江师伯吧?”
 
谢汝澜挑眉道:“可是你的毒……”
 
“我没事的,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我知道你也很奇怪江云为何还活着,去看看吧。”
 
萧邢宇体贴地拍着谢汝澜手背说道。
 
谢汝澜想了下,还是听了萧邢宇的话,靠近玉床时警惕许多,那条小红蛇是陈千帆养在这里以防有人来救走江云的,先前谢汝澜没注意便险些被咬,到底也有了许多麻烦。
 
二人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那条红蛇似乎真的察觉了他们的靠近,渐渐地自毛毯下探出脑袋来,暗红色的三角脑袋上那双闪着金光的蛇眼格外骇人,红蛇还时不时吐出蛇信子,发出嘶嘶的响声,警告着外人不要靠近。
 
谢汝澜就是有心靠近也没办法,萧邢宇却是忽然笑了笑,跟谢汝澜说了一句“等我一会儿”,便独自上前靠近玉床,不过两步之遥,那毒蛇叫的更凶了。
 
谢汝澜也瞪大了眼睛,心里扑通扑通跳的飞快,像是要跳到嗓子眼上了,五指慢慢攥紧,低声急促道:“你要做什么!”
 
萧邢宇回头冲他笑着摇头,继而伸手到那玉床旁的小桌上,上面还有一块之前陈千帆带来而小红蛇没吃完的牛肉。此时早已凉透,萧邢宇将这块掌心大的被啃得乱七八糟的肉拿到手中时,那小红蛇也在此时弓起了半个身子,半条蛇身探出了毛毯外。
 
萧邢宇笑着靠近那红蛇,竟笑眯眯地跟那蛇说起话来。
 
“想不想吃肉?”
 
随着手中那块肉的晃动,那红蛇的眼睛也在转动着,更是朝萧邢宇凶狠地长大了嘴巴,似乎很生气,萧邢宇却越发镇定,忽然间将那块肉扔掉,与此同时,那红蛇竟飞窜出来,跟着那块肉一块离开了玉床。
 
那块肉被萧邢宇扔到墙边,远远的,红蛇没跟上,竟是舍弃了守护那玉床上的人,在地上快速地向自己的肉爬去,不再管身后的二人。
 
萧邢宇拍了拍手掌笑道:“看来陈千帆养的蛇不行啊,一块肉就出卖主人了。”
 
谢汝澜可算放心,轻拍下胸口无奈道:“你别再吓我了……”
 
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萧邢宇立马收起了笑容,伸手将谢汝澜招过来,道:“你看看你江师伯怎么样了。”
 
危险已经解除,萧邢宇又在一旁盯着那小红蛇,谢汝澜知机会难得,在玉床边坐下意图将江云唤醒。
 
只是他又是拍脸又是叫人,江云都是紧紧地阖着眼睛,唤了一阵也丝毫没有要清醒的模样。
 
若不是他还有呼吸,谢汝澜都要以为他是个死人了。
 
“算了,看来江师伯是醒不来了。”
 
萧邢宇也点头道:“我看是那个陈千帆给他下了毒,之前他叫醒江云的时候好像拿了什么药……”
 
但是当萧邢宇去摇晃小桌上那些药瓶时,却发觉里头都没有东西,都是空的,这些都是用完的药瓶。
 
搜寻无果,谢汝澜只能道:“那我们先走吧,只能下次再来救人了。”
 
他还担忧着萧邢宇的身体,萧邢宇亦如此。
 
二人先后上了石阶,最后萧邢宇将那香炉转动恢复了机关,此时从二楼的宽阔阳台可看到远方天幕已经攀上一抹鱼肚白,正巧远处的小巷子里传来打更声。
 
五更了,天快亮了。
 
萧邢宇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拿出那面具来想要重新戴上,只是他左手还麻痹着,暂时没办法用力,动了下五指还能握住,细致的动作却做不了。
 
见此谢汝澜便接过他手中的面具道:“我来帮你。”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萧邢宇的脸,细心地帮他贴上那片薄如蝉翼的面具,只是第一次触碰此物总归有些不便,他贴了好一会儿才贴好。
 
期间和萧邢宇靠得很近,呼吸都几乎打到萧邢宇的脸上,萧邢宇却是借着天边微光看着谢汝澜的脸。一夜未睡,加上长久以来的剧毒缠身,谢汝澜向来就很瘦,此时更是脸色憔悴,看得他心疼得要命。
 
谢汝澜伸手在他脸上,耳后慢慢抚平那面具,此时萧邢宇已经换了一张脸,不算好看,却比上次的易容顺眼许多,那是一张低调到混入人群就记不清的脸。
 
唯有那双桃花眸子,氤氲着流光溢彩,格外动人。
 
大功告成,谢汝澜展颜轻笑。
 
“好了。”
 
笑靥如花,迷乱人眼,萧邢宇犹豫片刻,终是问了出口:“谢宁,我昏迷之前,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
 
“……没有啊!”
 
谢汝澜很快回答了他,目光转向空旷的窗外,笑得极不自然。
 
“你向来很规矩,什么都没有做!”
 
“是真的吗?”
 
若不是见到谢汝澜微红的耳尖,还有那明显掩饰的话,萧邢宇当真以为他说的是真的了,却也不再问,笑道:“那我们先走吧。”
 
谢汝澜又忙道:“你先去我那里,我给你清了余毒。”
 
萧邢宇眸中含笑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谢汝澜,可将人看得浑身僵硬,几乎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低着头将他搀扶下楼。
 
为何不问清楚,萧邢宇只是觉得,这么羞赧的谢汝澜也很少见,更是可爱得要命。
 
趁着夜色还未全然退去,萧邢宇二人很快回到了谢汝澜的住处,只是轻手轻脚地靠近屋前时,竟听到了屋里有人说话的声音,顿时将二人惊住,连忙收敛了呼吸,细细地在门外听着。
 
谢汝澜向来一人独居,此地不可能会有旁人,可是如今着屋里竟有其他人,还不止一人,其中一个声音,萧邢宇和谢汝澜一听便知是钟岳,只是另外一个声音竟也熟悉到让他们不可置信。
 
听起来钟岳似乎被人制住了,那人质问钟岳道:“四爷去哪了?你会不知道?”
 
钟岳的声音像是从后槽牙里挤出来似的。
 
“我们还以为你只是个只会算账的管家而已,没想到你还藏了一手,你从云州追过来到底意欲何为?你若不说出原因,我是定不会告知你四爷下落的!”
 
那人笑得有些轻蔑:“就凭你吗?你已经是我的手下败将,我好不容易查到四爷来到了这风雪楼,可进了风雪楼后他的行踪便消失了。说,是不是你出卖了他,还有那个谢宁,居然还是风雪楼尊者,你和风雪楼是不是有什么勾当?”
 
手下败将?萧邢宇和谢汝澜面面相觑,钟岳的功夫其实不差,在江湖亦能跻身一流,可是那个人却是完全轻蔑的态度……
 
钟岳自然是被冤枉了,但他也不解释,因为他不知道那个人来找萧邢宇的目的,只得狠声道:“你休想从我这里得知四爷下落!早已看出你和端木词居心不良,四爷好心帮你们,你们却要过河拆桥!”
 
却将那人说的满脸糊涂,往日温和的嗓音也变得急促起来:“我说,分明是四爷跟你们走了之后就失踪了!分明是你们要害四爷,怎么就成了我和阿词过河拆桥了!”
 
听到此时萧邢宇也大概明白了里屋那二人在为何争执了,无奈叹了口气,颇为尴尬地看向谢汝澜,谢汝澜亦不再紧张。
 
听到那叹气声屋里几乎是下一刻就冷喝一声:“谁在外面!”
 
萧邢宇和谢汝澜相视一眼,而后直接将房门推开,与此同时,见到那个温和俊美的柔弱青年正将剑架在钟岳的脖子上,这屋里更是被弄得乱糟糟的,这二人很明显方才在这里打过一架了。
 
萧邢宇抬眸望向那个青年,好笑道:“没想到你真藏了一手,我就说端木词心气那么高,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只会算账的小白脸呢?我是该叫你溪亭呢,还是该叫你徐锦?”
 
那人正是前不久才见过的端木词新婚的丈夫,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比云州大美人端木词还要漂亮的那个溪亭!
 
可萧邢宇却忘了,这时他还戴着人皮面具,溪亭根本认不出他来,只认出了他身边的谢汝澜。
 
那柔弱的美人缓缓退到钟岳身后,剑依旧架在他的脖子上,溪亭眸中冰冷地看着谢汝澜,冷声道:“谢公子,还有这位公子,你又是什么人?”
 
萧邢宇还反应不过来,谢汝澜低声提醒他:“面具。”
 
萧邢宇顿时失笑,将面上的人皮面具爽快撕下,露出自己的容貌,看着溪亭笑得有些高深莫测:“你是来找我的,却连我也认不出来?”
 
“四爷……”
 
溪亭只恨眼拙,听到那么熟悉的声音也没有认出来,看了萧邢宇大变脸后更是愣在当场。
 
萧邢宇指向钟岳,提醒道:“剑可以放下了吧?”
 
溪亭顿了下,立马收回剑去,也松开了钟岳,他身上没有一丝损伤,倒是钟岳肩上被划开了一道血口,自己的刀也早被击落在地。
 
溪亭收了剑忙向萧邢宇请罪,急道:“是溪亭眼拙,请四爷降罪!”
 
屋中实在是太过凌乱了,萧邢宇见他并没有反心,便道:“你们二人先将这里处理干净再说。”
 
他摇着头望了眼那被扫落在地的花瓶,破碎的杯具茶具,还是决定先扶着谢汝澜进里间,态度极为亲昵地道:“我们先进去吧,你一夜没睡了,快去好好休息一下。”
 
谢汝澜也没有挣开萧邢宇扶在他肩上的手,却是乖顺地跟着他进了里间,幸好里头还没有被那二人祸乱,干净整齐得很。
 
可将溪亭看得直瞪眼,看来是他误会了……
 
被人推了下,溪亭看去那人,钟岳没好气道:“还不赶紧收拾!”
 
心道殿下最疼爱谢公子,这个溪亭一见面便跟他打起来,弄乱了谢公子的屋子,谢公子不开心了,殿下肯定是不开心的。
 
于是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屋子来,二人没再说话,很快就将屋子收拾好,在珠帘外禀报时,正见到两个人影坐在床边轻声说着话,两个黏在一起的身影被烛光映在屏风上。
 
虽然心照不宣的都知道现在他们不该打扰殿下跟未来王妃亲密,可是溪亭与钟岳都还有急事禀告,只能硬着头皮顶着会被萧邢宇训斥的风险开了口。
 
“四爷,属下有事禀报。”
 
珠帘外二人异口同声地说着,将谢汝澜正与萧邢宇说着这近两年来在风雪楼发生的事情打断,萧邢宇的确是有些不满的,他好不容易哄得谢汝澜将过去告知他,才说了大半就被人大打断了。
 
萧邢宇便叫谢汝澜先休息,而后先起身出去,外间果然已经被那二人收拾干净了,萧邢宇在桌前坐下,问道:“说吧,什么事情?”
 
溪亭和钟岳相视一眼,还是先让钟岳先说,钟岳道:“四爷,昨夜你去楼里查探,我和季枫一夜没找到你,甚是担忧,于是便到谢公子的住处来了。徐汇昨夜找季枫谈话,季枫说有急事禀报您。”
 
他也只是出来找人,没想到到了谢汝澜屋子里才发觉身后有人跟踪,还与他在这屋里打了一架……
 
萧邢宇心知季枫定是查到了什么,点头吩咐道:“那你先去跟他说一声,我过会儿会去找他……”
 
“你叫他们找个大夫来吧!”
 
人未到声先至,萧邢宇看过去时,谢汝澜正掀开珠帘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物,由于发带早就贡献给萧邢宇了,他的长发便一直披着。
 
谢汝澜道:“你中了毒,要找人来解毒的。”
 
“四爷中毒了?”钟岳急道。
 
萧邢宇只顾起身去扶谢汝澜,只是本能的上前扶他,全然忘却谢汝澜现在毒发早就过去了,身体也在慢慢恢复,倒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谢汝澜有几分尴尬。
 
待人坐下后萧邢宇才道:“我没什么事,你先下去吧。”
 
钟岳还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眼身旁的溪亭,但终究还是应是退下。
 
萧邢宇打量溪亭良久,仿佛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似的,眸中充满了好奇。
 
“溪亭大管家,你又是来做什么的?”
 
第84章
 
自己的属下萧邢宇自然要了解几分的,钟岳的功夫并不差,虽然应当不及谢汝澜,但就他和溪亭这打斗中受伤完败,而溪亭身上分毫无伤这一点来看,溪亭绝对不简单。
 
若说是因为雁南归亲传神功翻云袖导致溪亭短时间内变得这么厉害是不可能的,溪亭至少是多年的练家子,翻云袖只是让他的功夫更上一层楼罢了。
 
既然他有这本事,也能说通他能在端木家担任大管家多年,并非全是端木词青睐之因,可他之前一直没说,萧邢宇不免对他有几分质疑。
 
溪亭当即解释道:“四爷,溪亭的确是没说过自己会功夫,但当初四爷救了我和阿词,我们都是真心想要追随四爷的。”
 
萧邢宇沉默,谢汝澜也不多言,更不会参与萧邢宇的事情。
 
溪亭道:“其实我从小就被端木离若培养成端木家最厉害的杀手工具,她让我做过很多坏事,所以我一向对她没什么感情,她死后我便再也没有杀过人,也没再用过功夫,一心辅助阿词。可当时事情紧急,雁南归的功夫远比我等要厉害许多,我一人回去实在没有胜算,只能求助于四爷。”
 
“也幸得四爷机智,救我们二人脱身,还将端木家和雁南归之间的恩怨接触,更是成就了我与阿词的姻缘。此番我来,是因为四爷不辞而别,阿词担忧您的安危,特意让我来保护四爷,只是没想到四爷进了风雪楼后就失去了踪迹,溪亭一时着急,这才导致误会发生。”
 
萧邢宇挑眉道:“你说的也算有理有据。”
 
溪亭急道:“溪亭句句属实!”
 
“那好吧,我暂时相信你。”萧邢宇还是忧心忡忡:“你们要做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相信端木词会是个为了恩情便愿意追随与我的人,她是个商人,不会做这么亏本的买卖,更何况,她和江月楼有来往。”
 
闻言谢汝澜诧异看他,萧邢宇解释道:“我在她书房里见到了江月楼的书信,他们相识已久,素有来往。”
 
明白萧邢宇的意思,溪亭叹气:“四爷,这件事情溪亭也想跟您坦白,只是溪亭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还是待阿词来到这里与您会和之后再说清楚。但溪亭可以保证,不论是阿词还是江月楼,他们都没有要伤害您的意思。”
 
“看来你知道些什么?”
 
溪亭默认了端木家和江月楼勾结的事情,萧邢宇心底诸多疑惑。
 
“你的意思是,端木词也来了,或者,还有江月楼?”
 
溪亭道:“江月楼之前一直在追查四爷行踪,好不容易得知四爷在云州,四爷又突然离开,消失在风雪楼中,我等实在担忧,溪亭便先来探个究竟,至于阿词,她和江月楼应当已经会合,正在赶来的路上。”
 
萧邢宇顿感不妙,江月楼那个家伙可是个很大的威胁,他担忧的看了眼谢汝澜,而后冷眼转向溪亭,愠怒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四爷还不明白吗?”溪亭望着萧邢宇的眼睛,语气诚恳道:“我等都是追随四爷之人,只为了保护四爷的安全。”
 
“保护我?”萧邢宇只觉这话可笑,冷笑着道:“可是我所看到的却是江月楼一直追杀我,这难道就是他保护我的方法?”
 
溪亭似被噎住,清咳一声后尴尬道:“溪亭不知江月楼的想法,但四爷请放心,待他们来拜见四爷之后,所有原委定会一五一十地像四爷说清。”
 
还要等他们一起过来,那不是很危险?
 
萧邢宇从见到溪亭开始就已经知道自己行踪暴露,但他这次并不打算再逃,他手下也并非无人,况且这一次,他倒是想弄清楚端木词和江月楼到底要做什么。
 
“如你所说,是要我必须跟他们见上一面了?”
 
溪亭面露惶恐,急道:“只是他们二人想要求见四爷,并非是要逼迫四爷之意!”
 
萧邢宇心道有何不同吗?
 
“好,我答应叫他们一面。”
 
溪亭闻言喜道:“谢四爷体恤。”
 
只是萧邢宇心里还是不痛快,毕竟他好像被人玩了,越看溪亭就越不舒服,即使溪亭长得很好看,可自从喜欢了谢汝澜,他就觉得旁的美人都看不入眼了。
 
心道那些野花野草都是些庸脂俗粉,怎么跟他家谢汝澜相比?
 
于是气闷道:“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天已亮了。
 
听到萧邢宇的问话,溪亭一愣:“我是来保护四爷的啊!”
 
萧邢宇不缺他一个护卫,但他还需要跟季枫会面,昨夜里偷听到陈千帆想要对付谢汝澜,将杀害谢汝澜的黑锅推到谢汝澜头上,他必须要快些想个万全之策才行。
 
想了一阵,萧邢宇向谢汝澜道:“谢宁,你方才说,一年多前,你父母骤然离世,你和江云回到风雪楼后,江云到底是怎么死的?”
 
谢汝澜回忆道:“当时江师伯有意将楼主之位传给我,和陈千帆商讨过后,陈千帆心生不满,暗地里派人来刺杀我,正巧被江师伯发现了,东窗事发后陈千帆表面上诚心诚意地请我和江师伯过去道歉,但他在酒中下了毒,江师伯和我都中了五石散,只能任其宰割。”
 
谢汝澜顿了下,长叹一声接着道:“他怨江师伯要将此事公布,逐他离开风雪楼,便在江师伯之前先动了手,将短剑刺进了江师伯的心口,而我虽然被他留了一命,可也被喂下断肠毒药,陈千帆以环儿威胁我,让我对外公布江师伯是死在外来的刺客手中。”
 
“之后他便借机独揽大权,若不是徐汇不同意,他现在已经是楼主了。徐汇要他立下誓言除非找到杀害江师伯的凶手,否则他便不服陈千帆当楼主,长老们也附议,于是他们便商议出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不管是什么人,只要他最先杀了那个凶手,替江云师伯报仇,谁便是新任楼主。”
 
萧邢宇惊道:“难怪陈千帆想要将这个黑锅甩给你,这一来他可以顺利当上楼主,二来借机除掉你这个最大的威胁,一举两得啊!”
 
谢汝澜点头,“可是没想到江云师伯还没有死,陈千帆手中不但有环儿,还有江云师伯做人质,我们该怎么办?”
 
他若是带着江环走了,那江云必定会出事,萧邢宇沉思片刻,握着谢汝澜的手许诺道:“你别担心,我会替你解决所有问题,现在我留这里会给你带来麻烦,我先去找季枫商议此事,你好好休息。”
 
谢汝澜望向他左手的伤口,不放心道:“你还是先将体内的余毒清了,其他事情不急的。”
 
这算是在关心他吗?看来昨夜的确是将谢汝澜吓坏了,萧邢宇垂眸失笑,再抬起眸子时含着柔情蜜意,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一会儿就去找大夫,你也要乖乖的休息,昨晚一夜没睡,你都累坏了。”
 
“……嗯……好。”
 
边上的溪亭被忽略了一阵,此刻见二人浓情蜜意的亲昵起,自觉该退下了,萧邢宇却叫住他,沉着脸吩咐道:“我暂且相信你,你莫忘了当日若非谢宁,我也不会回去救你妹妹,你留在这里好生照顾谢宁,若是他出了事,我饶不了你!”
 
谢汝澜被剧毒缠身,就算功夫再高也没力气使,此时正好溪亭来了,他便可以保护谢宁,虽然不知他们要做什么,但溪亭有一句话萧邢宇是相信的,江月楼没想杀他,先前只是吓唬他罢了。
 
在白家寨时江月楼也多次帮他,自然不可能只是因为恋慕谢汝澜之故,虽然不知道这些老狐狸在打什么算盘,但眼下溪亭的确有用。
 
溪亭自然听其吩咐,立马拱手应是。
 
谢汝澜却皱眉道:“可是你身边也很危险……”
 
“我没事,我身边有季枫和钟岳,何况我现在易容了,没人会在意我。”想起之前谢汝澜也没认出他来,萧邢宇好笑道:“你上次都没在意,别人也不会管我的。”
 
谢汝澜觉得有些道理,缓缓点头,模样甚是乖巧。
 
“那你要记得先解毒。”
 
“我知道了。”
 
萧邢宇刻意拉长调子,语调似有些不耐烦,可边上的溪亭却是听出其中十二分的甜蜜,越发显得自己尴尬。萧邢宇轻轻握着谢汝澜的手,在他手背轻拍两下,还贪婪地看着他的脸,惋惜道:“那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就回来了。”
 
谢汝澜没再低着头,只是脸红红的,不大自在地低声嗯了一声。
 
萧邢宇心底越发开心,冲谢汝澜笑了又笑才起身准备离开,他歇了一会儿,感觉体内力气也回来了,溪亭自觉上前给他开门。
 
萧邢宇一边贴上面具,不放心地嘱咐了几遍要他好好照顾好谢汝澜,谢汝澜看着他时满脸担忧,溪亭也忙不迭点头。
 
总算将人送走,谢汝澜还在眼巴巴地偷偷望向门口,直到没看到背影还未回神,面上染上几抹清愁。
 
溪亭见他如此也不好关门阻断他的视线,摸了摸鼻子问:“谢公子可要休息一下?”
 
“……嗯。”
 
还是一动不动,眼珠子定定地看着院落外,谢汝澜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要变坏了,忍不住去想着刚才离开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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