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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咎 下——烟猫与酒

 第034章

 
沈明天解决了尿意,舒畅得回房间继续睡,沈既拾和温让被他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吓弄得没了性致,尴尬的对视两眼,匆匆冲洗干净也回房间歇了。
 
展览一共有两天,沈明天花一天时间逛展,温让与沈既拾也陪他一道去了。沈明天在学校里修的专业是油画,古今中外各种艺术画作都要吸收学习,进了画展恍如鱼游入水,即时只是个初学皮毛的在校学生,在两个门外汉面前也足以展示一番学习根底,对各类或写实或抽象的大作都能说出些术语,获得了二位哥哥赞许的目光,沈既拾淡淡夸赞两句就惹得他开心又害羞,挠着头颇不好意思,反倒不愿意多说什么了。
 
温让有意招待沈明天吃顿大餐,中西日料任他挑,然而沈明天对外头的美食没什么兴趣,只想回家让沈既拾做饭给他吃。
 
“昨天我太困了,都没有好好吃我哥做得菜,咱们回家吃吧温让哥?”
 
温让自然没意见,沈既拾做得菜相当对他胃口,不论油盐调料都恰到好处,堪称是美食了。
 
一个是亲弟弟,一个是喜欢的人,二人目光殷殷对自己翘首以盼,沈既拾忍不住揉揉鼻子笑得得意,领着他们去超市大采购,认真烹调了一桌子家常美味,饭后再温了一大瓶黄桃罐头当甜点,看他们揉着肚子歪在沙发上满足得长吁短叹,自己的心尖儿上跟在蜜水里泡了一遭似的,任劳任怨又把餐桌收拾了,刷锅洗碗搞后勤。
 
温让习惯在饭后活神仙一样点一根烟慢慢抽,沈既拾把一切收拾妥当从厨房出来,就看见沈明天趴在温让旁边正儿八经的“取经”——烟抽多了会不会肺疼?抽烟真的能放松神经么?
 
沈既拾挑挑眉,在沙发把手上坐下,兜头胡噜了一把沈明天的脑袋,问:“你也开始抽烟了?”
 
沈明天不会抽烟,以前家里只有沈父抽,沈既拾上了高三后学会抽烟,他并不瞒着,没有其他小孩儿惧怕家里知道自己抽烟要挨教训的想法,堂而皇之的在夜里刷完题后站在阳台点烟。沈父的大男子主义在这时候微妙的显现,他不认为正在上高中的儿子抽烟喝酒是坏事,反正以后早晚都要会,干脆装不知道,提都没提一句。沈明天高三时则紧锣密鼓的准备着画画、艺术考试、补习文化课,每天睁眼闭眼都是素描速写,对这以外的事情都没有兴趣,抽烟,连尝试的心思都没有过。
 
高考之后,兄弟二人都清闲下来,他看着爸爸与哥哥夹着烟交流报志愿的事,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哥哥夹烟的手势真好看,然后偷偷摸摸拍了一张沈既拾的照片,傻叽叽的发朋友圈:我哥真是太帅了!看得沈既拾哭笑不得。
 
沈明天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抽烟,然而沈既拾这么一问倒是勾起了他一点儿想法,他看着温让叼在嘴角的半根烟问:“我看你们一天能抽好几根儿,不会呛得慌么?”
 
温让笑笑,回答:“我烟瘾比较大。”他说着,捏住烟蒂往沈明天脸前递了递,问:“要尝尝么?”
 
沈明天正笨拙的噘起嘴唇打算嘬上一口,边上的沈既拾劈手掐着烟嘴儿把烟抢了过去,乜斜着眼睛衔到自己嘴里,囫囵着教训跃跃欲试的弟弟:“试什么试,浪费烟,想玩儿自己点一根。”
 
沈明天对于沈既拾从自己嘴边抢烟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他和沈既拾从小到大可以说是兄友弟恭的典范了,什么吃的玩儿的都互相留着,“被哥哥抢东西”对他来说简直新奇的不得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看沈既拾,看看沈既拾嘴里的烟,又看看温让,温让正对着沈既拾似笑非笑,脸上没什么表情,两汪眼睛却都要弯成月牙儿了。沈既拾推推温让的脑袋,故意作出一脸无赖:“不还你了,想抽自己点。”
 
沈明天挠挠脸,眼珠骨碌碌一通乱转,顿时产生了凄惨的错觉——这个氛围里,我怎么好像……是多余的?
 
第二天温让要上课,沈既拾也要上课,沈明天说是来看画展,实际上还是打个借口来找沈既拾,干脆就扔了门票,一整天腻在沈既拾身边分秒不离。他逛了沈既拾的学校,吃了沈既拾学校食堂的饭,跟着沈既拾上了一节大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强行拉着沈既拾一起自拍,引得班里的小姑娘频频回头偷笑。
 
“这是你……?”
 
有人来问沈既拾,沈明天抢在沈既拾开口之前欢快地回答:“我是他弟弟。”
 
“哈哈哈,你俩不太像,两种风格。感情真好。”
 
沈明天就像个称职的粉丝,无时无刻都要吹捧他哥哥,搂住沈既拾的腰笑嘻嘻说:“我哥比较帅。”
 
沈既拾扭头看着沈明天的脸,这是一张正处于最好年华的少年面庞,明朗,朝气,眼睛里有亮闪闪的光,自信的神态是引人侧目的最好资本。
 
从小到大,经常能听得到的说法就是,“你弟和你不太像。”
 
真的一点儿也不像么?
 
合照里的沈既拾面容沉静,眉眼深邃,笑容是稳重内敛的,直挺的鼻梁和浓密的睫毛占据了英俊的优势,将眼眸深处掩盖着的温柔衬托出一股迷离寂静的味道。与沈明天的气质形成截然不同的鲜明比对。
 
老话说面由心生,大概不是没有道理。沈既拾想。
 
沈明天从小软糯,胆小,善良,十分依赖自己这个哥哥,即使现在长大了,整个人优秀了许多,骨子里的柔软依然没变,对一切都抱持着希望。沈既拾把他当做一株幼苗保护着,比谁都希望他就这么一直不知愁的笑下去。
 
“这两天开心么?”
 
傍晚,他送沈明天去火车站,在进站口摸摸沈明天的脑袋,问。
 
“来见你就够开心了。”沈明天笑眯眯的拉过行李箱,准备进站检票前突然对沈既拾说:“哥,你是不是……很喜欢温让哥?”
 
沈既拾心头一跳,没有接话,审视着沈明天的表情,猜测他这句话只是单纯的问句,还是有着更深层的意味在其中。
 
沈明天没有在第一时间得到答案,沈既拾审视着他,他也观察着沈既拾的神情,片刻后哈哈大笑,揽住沈既拾的肩膀跟他咬耳朵:“我可是你亲弟弟,从小到大都看着你,什么事儿能瞒得过亲兄弟?”
 
沈既拾依然没有说话,沈明天明显还有话要说,他不否认也不承认,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而且。”
 
沈明天果然没有要等沈既拾的回答,他神色狡黠又宽容,冲沈既拾眨眨眼,接着说:“你俩看对方的眼神儿都不一样。”
 
说完这句话,他拖着箱子奔向检票口,回身冲沈既拾摆摆手臂,笑嘻嘻地喊:“回去吧哥!到家我给你打电话。”
 
沈明天甩下这么几句暧昧不清的话跑了,沈既拾说不上心里什么感觉,性取向被沈明天发现了?自己喜欢温让被沈明天看出来了?很明显么?难道那天在卫生间他看见了?看对方的眼神儿都不一样……对方?温让看我的眼神,有什么不对么?
 
他不断回想沈明天的话,心里怀着这几个惴惴的问题,目送沈明天检票,安检,坐电梯去检票台,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慢慢往回踱。
 
手机在口袋里短促的震动,沈明天发来一条消息:哥你放心,不论怎么样,你都是最帅的!
 
这傻孩子……
 
沈既拾点点那条消息,忍不住想笑。
 
这感觉很奇异,就像一张藏了很久的,考得很差的卷子,终于被摊开在家长面前,反倒没了东躲西藏时的提心吊胆。
 
一种恍惚的,释放的轻松感,开始在沈既拾的胸腔里升腾。
 
沈明天的笑容依然明朗极了,看来就算真的被他知道自己的性向,也不会被吓到。
 
这是个很好的情况。
 
手机又震动一下,沈明天的第二条消息映入眼帘:只要你觉得对的,我都支持。
 
“我身为哥哥,只想支持他想要的一切。”
 
那天他对温让说过同样的话,此时在耳边清晰的回响。
 
沈既拾觉得自己睫毛根儿有些发酸。
 
大概这就是亲兄弟吧。自己有个好弟弟。他攥着手机,抬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不过那句“你俩看对方的眼神儿都不一样”,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向擅于对所有事情游刃有余进行掌控的沈既拾,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如猫抓”。
 
第035章
 
温让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看裴四冲蒋齐龇牙咧嘴的指挥来指挥去,一会儿让他调酒,一会儿又嫌他动作慢吞吞,好好一个混黑老大哥被他支使得像个打工小弟,偏偏这个“打工小弟”还一副沉迷其中、乐此不疲的模样,一双深邃眉眼时不时向裴四投去柔情蜜意的一瞥,把裴四臊得直跺脚。
 
温让调笑裴四:“你俩跟一对儿老夫妻似的,一个咋咋呼呼,一个任劳任怨。”
 
“你快别膈应我了。”裴四一张脸皱成一团,冲温让抖抖肩膀:“天天就跟这儿黏着,甩都甩不掉,大尾巴一样,烦人。”
 
他们的对话蒋齐听不到,他又被裴四使唤去卸货了。
 
“你怎么样,最近?”
 
温让轻轻摇晃酒杯,抿了一口,回答说:“挺好的。”
 
裴四挤眉弄眼儿:“还跟那个小哥哥保持着呢?叫什么来着,沈什么拾?”
 
“沈既拾。”
 
“不错呀。”裴四抱着胳膊往台子上一趴,去够蒋齐留下的一包上好香烟。温让斜眼看他,打趣道:“一边嫌弃着人家喜欢你,一边又大模肆样占着人家的好处。”
 
“他自个儿乐意。”裴四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气,贱兮兮地慨叹:“要不说这种人都是自己作呢,对着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献好,得不到回应也怪不了谁。”
 
他不乐意说蒋齐,说来说去都是槽点,该抱怨的也早就跟温让抱怨过了,比较起来他倒更对沈既拾和温让两人的事感兴趣,话锋一转,又把主题拐了回去:“你跟那小崽子,难不成真打算发展下去?”
 
温让看着裴四,这个擅长把情感当看戏的老友眼睛里满是兴味,仿佛随时都想看到旁人上演为情生为情死的戏码,自己好在一旁捧着爆米花嘎嘎乐。他把目光移到手里精致的玻璃酒杯上,里面色泽昳丽的液体中飘荡着稀疏的气泡。他轻声回答:“还真……说不好。”
 
裴四张了张嘴,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又问一遍:“什么?”
 
温让悠悠喝了两口酒,把酒精的味道在口腔里发挥到极致才慢慢咽下去,语调像做梦一样缥缈:“跟他在一起呆着,不论怎么样都觉得舒服。”
 
他有些自嘲地笑笑:“这大概足以构成,想跟他有所发展的理由?”
 
裴四没能及时回应这个问句,温让的话音刚落地,他的手机便像掐分踩秒一样响起来,来电显示是沈既拾。
 
裴四闷头抽了两口烟,挥舞着夹烟的手指说你接你接,老子他妈得缓缓。
 
店里暖气打得很足,只穿一件毛衣也不觉得冷,温让没有披外套,走到店外才发现空中竟然飘起了小雪花。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他在路边滑下接听键:“喂?”
 
沈既拾的声音从听筒的那一头传来,是他贯有的带着略微沙哑的磁性烟嗓,温让伸手接一片雪花,看它被迅速烘到融化。大概是因为自己刚向裴四坦诚了心意,在这个时刻听到沈既拾的声音,他的心窝竟然也跟着雪花一样融得稀稀拉拉,沈既拾那一声“温老师”顺着他的耳道直接滑入心口,激起一点儿绵腻的水花儿,格外温柔。
 
“嗯,明天已经上车了?”
 
“上车了。”沈既拾问:“你还在裴四哥店里么?”
 
“在呢。”温让用鞋尖拢起一小撮雪花,说:“你要来么?”
 
沈既拾发出了低低的笑声,温让突地生出一些心灵感应,他站直身子往远处看,问:“你在哪?”
 
“你往右看。”
 
温让向右边扭过头,在第四根路灯底下,沈既拾靠着柱子站立,细碎雪花在他头顶轻柔旋转,暖黄色的灯光将他优秀的五官透出浓厚阴影。他隔着四根路灯,隔着夜风和雪花,隔着酒吧街鼎沸的音乐与喧嚣的人群,冲温让弯起唇角笑,贴着手机的话筒柔声说:“出来接电话竟然不穿衣服,不冷么?”
 
温让觉得这个男孩子今天格外好看,在这片纸醉灯谜与灯红酒绿当中,好看得扎眼,散发着吸引一切光芒的魅力。
 
他忍不住笑了,与沈既拾对视着,举着手机向他和灯光走去:“不冷。”
 
“明天上车了?”
 
沈既拾把围巾摘下来给温让围上,搓搓他通红的耳朵,又回答一遍:“嗯,上车了。”
 
“想进去喝一杯么?”
 
“不喝了,”沈既拾顿了顿,说:“我们回家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有些紧张,语调比平时快一些,看着温让的眼睛里有明明烁烁的光,等着温让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仿佛这会是影响接下来一切是否顺利的至关开头。
 
温让感到自己的胸腔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点点头:“好,我去跟裴四说一声。”
 
裴四还沉浸在“温让想谈恋爱了”的震惊之中,无法自拔。
 
震惊的倒不是想谈恋爱这件事本身,毕竟世界上大多数人还是渴慕爱情与幻想的,抗拒亲密关系的他才是少数派的那一方。
 
他震惊的关键在于,温让那个可能发展为恋爱对象的人,是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在校学生——甚至就是温让本人的学生。
 
在裴四的观念里,只要不牵扯感情,跟谁都可以共享快乐,肉体,精神,单纯的碰撞与享受,谁也不去禁锢谁,谁也不入侵谁的生活,多么美妙的事情。
 
但凡二人之间确立了什么关系,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他忍不住联想到自己身上,想到蒋齐对他的穷追不舍。
 
裴四第一次经历这么可怖的追求——并不是以前没有人追过他,不夸张的说,这条街上的每个店里都有几个人想跟他上床——却只有蒋齐不以上床为目的追求他。
 
看上去那么深沉狠辣的一个男人,做出一件又一件愚蠢至极的事,低眉顺眼讨他欢心,只是因为一句让他怎么也不能理解的“喜欢你。”
 
可即使都是喜欢,蒋齐与沈既拾也不一样。
 
蒋齐是成熟的男人,他的身份让他从刀口上舔着血一路走过来,明白行事的规矩,虽然裴四每天都因为蒋齐的追求而烦恼,也不能不承认蒋齐从没有突破自己的底线,他知道不论什么事都牵乎着“度”。
 
但是沈既拾,他年纪小,是学生,没进入社会,许多人情世故都不懂,大学生的情感只会脑门儿一热就说“爱”,仿佛爱情可以当饭吃,可以从此就不顾忌这世界的规则与框架,可以随意畅想以后与未来这种虚幻的东西,将另一个人的生活,死死捆在自己身上。
 
温让根本不需要这样,也不能被这样对待。
 
裴四在心里把沈既拾当成一个幼稚的男孩儿,他认为温让与一个学生在一起是十分危险的事,一定会把温让目前相对平稳的生活搅得一团乱。
 
“哧啦——”
 
烟头被扔进酒杯里,裴四揉揉头发,闷闷地叹口气。
 
在他的心里,有资格与温让冠以“恋爱”名义相处的人,这么些年依然只有程期。毕竟程期从外表、财富、生活习惯、未来追求等各个方面,都有着成熟理性的目标,他不会要求温让过多给予感情,不会要求温让付出心力。
 
这一圈朋友里,我最希望温让活得安稳。安稳就够了,别再让他经历其他起落了。
 
裴四不开心地想。
 
温让回到店里,跟裴四说沈既拾送完弟弟回来了,他们要走了。
 
裴四垮着脸瞪他,满脸不开心。
 
“怎么了这是?”
 
“温让啊……”裴四捶捶他的肩窝,有些话在心里可以信马由缰,真正说出口,对于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说都忍不住觉得矫情与羞耻。
 
他缓慢酝酿着,磕磕巴巴对温让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在闲扯淡,谁他妈知道你们要不要谈恋爱,我就是……我不想让你再心累了,你能懂么?”
 
温让拍拍裴四的脸,勾起嘴角露出柔软的笑意,安抚好友:“我懂。谢谢你。”
 
“但是沈既拾,他不是那种幼稚的孩子。至少我觉得不是。”
 
该说的都说了,裴四心里舒坦了许多,温让这句话让他没了办法,还能怎么办呢?毕竟是人家自己的事。他拍开温让的手点了根烟:“滚吧滚吧,回去上床吧!”
 
温让转身往外走,看到从门口进来的蒋齐又回过头,冲裴四眨眨眼:“你男人来了。”
 
“去你妈的!”
 
“哈哈哈哈。”
 
第036章
 
温让坐上副驾驶,颔首点了根烟。沈既拾发动汽车,密闭的空间隔绝掉车厢外的嘈杂与飞雪,二人谁都没有说话,车子平稳的向前行驶,能听到的只有雨刷清雪的“唰唰”声,与此起彼伏的淡淡呼吸。温让的下巴触碰着围巾温暖毛绒的质地,他能感受到脖颈上血管的突突跳动,不由吞咽了一下喉咙。
 
“我们回家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沈既拾的这句话在耳边萦绕,让他忍不住浮想联翩。
 
他借着车外模糊朦胧的霓虹灯光偷偷观察沈既拾,男孩儿的耳朵尖儿通红,是准备说什么,把自己害羞成这样?
 
车子在流量巨大的红绿灯口停下来,长长的车龙前头悬挂着一秒一秒倒计时的挂牌儿,温让觉得自己陡然幼稚起来——他盯着计数牌,打算等出现“88”的时候主动询问沈既拾,撬开他的嘴。
 
小小迷信一下,图个心理上的乐子。
 
……90……89……88。
 
温让掐掉烟头,清清嗓子,他一向擅长掩饰情绪,做出轻描淡写的样子:“你要跟我说什么?”
 
沈既拾正在心里一遍遍打着草稿,温让冷不丁一开口好像突地揪住他的后脖子,耳朵烧得快要滚烫,想好的开头一下子乱得没了头绪。再一看温让,目光清澈,一派闲然自若,沈既拾觉得自己成了什么都不懂的高中小毛头儿,在第一次喜欢的人跟前露了怯,笨拙无比。
 
谁不想在表白心意的时候潇洒又真情,现在这感受让他脸皮一层层发紧,在心里回想沈明天在电话里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沈明天上了火车后,他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抽了两根烟,反复翻看沈明天那两条短信,终于没忍住给沈明天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火车上嘈杂的人声与广播,他问沈明天发车了么?行李放好了么?钱包、身份证都收好了么?沈明天乖巧地回答都好了,车已经在开了。
 
沈既拾“嗯”了一声,轻声说:“谢谢。”
 
沈明天在那头笑嘻嘻的:“哥,你害羞啦?”
 
沈既拾也笑了:“去你的。”
 
兄弟俩互相傻乐了一通,沈明天主动先开了口。
 
他在火车上寻到一处清净的地方,小声说:“哥,你是喜欢温让哥的吧?”
 
“很明显么?”沈既拾反问。
 
“大概是心有灵犀吧,或者是因为我太了解你,从没见过你用那么……那么……”
 
沈明天想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沈既拾对温让的态度,然而他词汇贫乏,吭哧了半天也“那么”不出来,只好言简意赅:“……那么不一样。”
 
在沈明天眼里,他的哥哥沈既拾是一个性格很冷淡的人。
 
沈既拾从小就不怕挨打,每当沈明天又被自己喝多了打老婆、砸东骂西的老子吓得哭哭歪歪,瑟缩着连吸鼻涕都不敢大声,沈既拾对他而言就是个救世主的形象。
 
他会冒着乱飞的锅碗瓢盆,顶着父亲的怒吼与母亲的尖叫,把自己从角落里掏出来抱在怀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为自己擦去眼泪和鼻涕,稚嫩的嘴角紧绷着,等发疯的父母消停下来,他摸摸自己的脸,小声说:没事了,别怕。
 
沈既拾不怕挨打,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意来自父母的暴力,他的眼神儿总是平铺直叙,生病时沈母为他细致烹调的馄饨不会让他感动,沈父喝醉酒后的打骂他也不会哭叫委屈;商场里的玩具不能使他有兴趣,冰柜里的雪糕也不能使他像同年龄段小孩儿一样流着口水驻足;不讨好任何大人,也不管自己被不被喜爱。
 
这种性格在小孩子的时候,亲戚邻居会亲热的调笑“是个酷小子”。然而二十多年都这样,沈既拾便成了一个“没人情儿、不跟家里亲近的怪脾气”。
 
只有沈明天把他当个宝贝。
 
他知道沈既拾虽然与家里亲近不起来,却是学校里公认最酷的哥哥,谁家的哥哥都比不上。
 
他与沈既拾一起上学,沈既拾比同学龄的孩子都大上两岁,冷冷的,酷酷的,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男孩子们都想跟他玩儿,女孩子们和他坐同桌,沈既拾谁也不多搭理,每天只看着爱哭的自己,帮自己打架,替自己挨骂,回到家里跟自己一起罚跪。
 
后来渐渐长大了,兄弟俩因为学区制度始终绑在一起上学,初中、高中,沈既拾总是人群中耀眼的那一个。父母的吵架变少了,家庭氛围越来越融洽,他们开始为自己两个优秀的儿子骄傲,试着为儿子们以前稀里哗啦的童年做出补救,却早就影响不了沈既拾冷淡的性情。
 
沈明天看着他哥哥成为学校里女生们热烈讨论的人物,成为老师们口中的尖子生,成为尖子生们口中嫉妒的对象;他优秀、帅气、拥有超乎年龄的稳重与气魄、接人待物礼仪有度、不亢不卑,大多数学生们都愿意与沈既拾拥有一丝关系,这能使他们小小的、肤浅的的虚荣心得到满足。沈明天看着这样的沈既拾,他从心底里自豪着,同时也清楚的明白——哥哥根本没把你们任何人,放在眼睛里过。
 
沈既拾的成长仿佛被摘掉了青春期那焦躁的一环,他不恋爱,不和其他男孩子一起对女生的身体器官猥琐指点,沈明天偷偷摸摸借过黄片儿与色情杂志躲在被窝里看,被沈既拾发现了,他只冲自己扬扬杂志,露出了然且包容的痞笑,说:“差不多点儿,你还得发育呢。”他通红着脸邀请沈既拾与自己一同观赏,沈既拾很嫌弃的把东西轻轻扔他脸上:“没兴趣。”
 
自律得像个假人。
 
沈明天以为,他的哥哥就要一直这样下去了,安然的、有计划的做自己的事,对每个向他示好的人礼貌疏远。
 
他已经习惯了仰视沈既拾对他人衡量距离的目光,所以当温让以那样一个入侵者的姿态,坦然站在沈既拾身旁,与沈既拾亲热的笑闹,沈明天盯着沈既拾温柔的瞳孔与上扬的唇角,知道在沈既拾身上,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哥,眼神儿是最骗不了人的,你大概不知道你以前对那些喜欢你的人都是什么样的眼神儿吧。”沈明天掐断回忆,在电话那头细细低语着:“你一看到温让哥就忍不住会笑,你发现了么?”
 
“柔情蜜意的,又小心翼翼,我都快吃醋啦!”
 
手机把耳朵焐得发烫,沈既拾把手机换到另一边拿着,笑着骂:“瞎吃醋。”
 
沈明天嘿嘿笑,小声喊:“哥。”
 
“嗯。”
 
“你没跟温让哥说过吧?”
 
“没有。”
 
“说吧,温让哥肯定也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眼神儿,你俩的眼神儿。”沈明天语气笃定:“你俩一对视,就像在恋爱。这种事真是,当局者迷呀。”
 
当局者迷。
 
沈既拾转过头看向温让的眼睛,耳膜里鼓动着燥热的心跳。
 
咚。
 
咚。
 
咚咚。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红红绿绿的色泽,它们一闪而过,飞逝的颜色底下掩映的是沈既拾的倒影。
 
像一汪湖水。沈既拾想。
 
“温让。”
 
他蠕动紧张的唇瓣,低低呼喊。
 
“亲我一口。”
 
温让的睫毛颤了颤,沈既拾极少直呼他的名字,一般都是戏谑的喊他“温老师”。他注视着沈既拾鲜艳的嘴唇,它们柔软又有棱角,从二人第一次相遇时就吸引了温让的目光。
 
计数牌在不停歇的跳动,外头车水马龙,这城市不知道从哪里长出来一茬又一茬的人类,拥堵在各个路口,随时都想要窥探与被窥探隐私和秘密。
 
温让倾身捧住沈既拾的脸颊,在他嘴唇上烙下一枚滚烫的亲吻。
 
去他们的吧。
 
温吞的酒精似乎现在才开始缓慢发酵,温让有些晕乎乎地想。
 
被谁看到也无所谓,我想亲自己喜欢的人,没道理在意路人的看法。
 
绿灯遥遥亮起,车龙开始往前蠕动,沈既拾回味着亲吻的味道踩下油门,他的嘴唇有些酥麻,明明二人接过无数次吻,这个仓促又浅淡的触碰却格外不一样。
 
车子卡着最后一秒过了绿灯,驶上大桥,沈既拾降下一些车窗,夜风从窗口“呼啦”涌进来,夹冰带雪。车里的暖气被吹散,沈既拾的额发被放肆扬起,他专心看着前路,橙光的桥灯将飘雪映照得温暖扑朔,他在猎猎风声中大声询问:“温让!你想谈恋爱么?”
 
温让惊愕的瞪大眼睛,他扭头看向沈既拾,看他被硕大的灯光烘托着几近完美的侧脸线条,饱满的额头,挺拔的鼻梁,深陷的眼窝,镀着光的虹膜柔顺又笃定,他冲自己笑,丝毫没有因为这种猝不及防的告白方式而羞赧退缩,美好得像一位年轻的天神。
 
某种渲染笑容的情绪在温让的大脑中绽放开来,温让暗自设想过若是沈既拾向自己表白,自己将会以什么样的心情去接纳这份喜欢。如今这场景突如其来,他发现真正面临着这句话,所有的思考都被延缓了,温让只能感到自己的嘴角在上扬,越扬越高,几乎快要控制不住。飞雪扑到脸上盛开一株株曼妙的小花,他在冬夜滚烫的风里回以同样分贝的呼喊:“跟谁?”
 
“我!”
 
“温让,跟我在一起吧!”
 
风声在这一瞬间都消散了。
 
温让笑眼弯弯,扣住沈既拾握在方向盘上的右手:“好啊。”
 
第037章
 
如果谈恋爱有什么固定套路的话,至少沈既拾对这种套路一无所知。温让对他说“好啊”,这两个字就像满满一缸温水,在冬日的深夜里从后脖颈上兜头浇下,熨帖的舒适从四肢百骸滋生出来,顺着满身经络流淌,渗透出每一处毛细血孔,由里及外的快乐将他包裹浸泡。
 
鬼知道电影儿、电视剧、小说里那些告白成功后的桥段都是如何演绎,得到了温让回答的沈既拾只是在笑,控制不住的笑,一颗心被妥妥帖帖摁进心窝里、无比满足的笑。他想自己憋不住上扬嘴角的样子一定显得很蠢,可是他控制不了,唯一能阻止这笑容继续扩散的方法,大概就是把温让抱进怀里狠狠吻一通。
 
于是便吻了。
 
大桥一头链接着一处开发区,满桥亮堂的灯光到了桥头像被稀释了一样,沈既拾下了桥,一脚刹车停在树荫浓密的光影黯淡处,揽过温让的脖颈亲了上去。
 
万种语言在此刻都是失言,唯有紧紧相贴才能传递互相激烈的心跳。
 
副驾驶的椅座被放平下去,温让的屁股被隔着裤子攥住掰揉,衣服下摆则钻进另一只手,极尽有力狂热的抚摸。空气是冷的,手是凉的,温让喉头一缩,一声深喘从口舌相贴的嘴唇间溢出来,沈既拾松开他,把脸埋进他敞开的外套里,嗅闻到他毛衣上清新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掺杂着一些烟味,很温暖,很好闻,像温让这个人一样。
 
手掌贴着的皮肤在这种环境下敏感至极,沈既拾按捺着胡乱揉搓一把,所到之处皆是一阵颤栗,温让抬起胳膊搂住沈既拾的脑袋,将十指插进他发间一下下挠,又抬起一点儿下巴,在他的脑袋旋儿上亲了亲。
 
沈既拾的手顺着温让紧韧的腰线摸下来,重新抽出衣服外,他在温让怦怦乱跳的心脏处啄吻,闭上眼睛感受这一刻的心情,等身心深处的渴望被压制稳定下去。
 
第十八辆车呼啸而过,沈既拾平复了呼吸,把温让从座位上拉起来,整好他的衣服,舔咬着他的耳廓低声说:“虽然我很想现在就要你……”
 
温让耳朵一麻。
 
察觉到温让的反应,男孩儿沙沙一笑:“……但是你怕冷,我们回家慢慢做。”
 
属于他们两人的恋爱,就在这一年的初雪中开始了。
 
这场恋爱简直理所当然到不可思议。
 
之前所有的相处模式都已经像恋爱一般臻至佳境,除了对方在各自心中的标签从“火包友”转换为“恋人”,一切都与先前没什么两样。
 
他们拥抱,接吻,做爱,一起去学校,一个上班一个上课。他们一看到对方就想笑,用旁人看不懂掺不进的目光纠缠交流,再若无其事的避开。他们一起去超市买菜,买奶糖,买黄桃罐头,回家做菜熬粥,聊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与烦恼,吃完饭便出门散步,或者找个电影窝在暖气扇旁边懒散得看,看着看着亲到一处,又是一夜恩爱。
 
契合得就像天生一对儿。
 
沈既拾在元旦前夕给温让买了一瓶香水,松木香调的淡香水,闻起来既不张扬又暗含矜贵含蓄,与温让的气质相得益彰。
 
他没有等到元旦,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傍晚约温让出来吃饭,在街角叼着烟等。
 
温让远远看见自己的大男孩儿,黑色的针织帽被他戴得有型有款,眯着眼睛弹烟灰的姿态十分迷人。
 
这是我的恋人。他满意得想。
 
温让把车停在沈既拾跟前儿,笑眯眯地摇下车窗:“小哥哥一个人?跟我走么?”沈既拾坏笑着吐掉烟头,翻身上车:“带我走吧,老板。”
 
他掏出礼盒递给温让:“元旦快乐。”
 
“这么早。”温让接过盒子,颇有兴致的拆包装:“是什么?”
 
“元旦你要回家吧,温曛大概要踩着零点给你打电话,干脆现在直接给你了。是香水。”沈既拾回答。
 
温让把玩着香水瓶子,放在鼻端闻一闻,转头对沈既拾说:“来我家一起过元旦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沈既拾张了张嘴,看着温让。
 
“别紧张。”温让又笑了,捏一把沈既拾滞住的脸:“跟温曛生日时一样,一起吃晚饭而已,不会让你出柜的。”
 
这也是温让与沈既拾的一种默契所在——不涉及家人,不涉及对方过多的生活,不把这段恋爱跟遥远的以后过分紧密的联系在一起,今朝有酒今朝醉,和尚撞钟一样坦然,有一天便是一天,仿佛两只互相拦住对方扑火的飞蛾。
 
沈既拾挑眉笑:“好啊。”
 
然后他拿过温让手上的香水就要撩他衣服:“来来温老师,试试香水。”
 
繁华街道,光天化日,温让急忙抬手去挡,不解道:“试香水就试香水,掀我衣服干嘛?”
 
“喷在腰上。”沈既拾舔舔嘴角:“性感。”
 
一通笑闹。
 
温家父母对于沈既拾前来共度元旦表示十分欢迎,温母对沈既拾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爱,尤其母性大发,在电话里便与温让窃窃了一通,大概意思无非就是既拾与家里关系不好,在外面上学元旦也没人陪,多么可怜。温让笑着应和母亲,心里暗想哪有这么可怜,一群女孩子巴不得跟他共度晚餐。
 
温让带着沈既拾回家吃饭,敲门进了家才发现客人不止一个,温曛正跟李佳鹿一起窝在沙发上看节目,两个姑娘笑得窝成一团儿,见温让与沈既拾回来了,二人热情笑着打招呼,像一对儿主家一般自然。
 
虽然李佳鹿与自己那一段儿相亲关系是二人约好了共同对家人行骗,介绍完沈既拾与李佳鹿认识,温让瞄到沈既拾高深莫测的笑容,还是感到脑袋一大:自己为什么总是经历这种“前任”“现任”齐聚一堂的状况。
 
温母在厨房里跟温让又是一通窃窃,母性之光这次笼罩在李佳鹿头上:“你看佳鹿,多好的姑娘,你俩没能发展下去,她见到我和你爸还是落落大方,招人疼,温曛喜欢她佳鹿姐姐喜欢的不得了,这次还是她把佳鹿请来的……”
 
温让眼皮一跳,打断母亲的絮絮:“温曛跟佳鹿这么熟了?”
 
温母的神色里颇有些埋怨温让不会把握好姑娘的态度,用力掐着芹菜叶儿说:“是啊,跟亲姐俩儿似的,一到周末放假了就找佳鹿,你看看佳鹿多好,温曛比她小那么多也不嫌烦,还真带着她玩儿。”
 
确实是关系好。
 
温让往客厅看去,温曛抱着李佳鹿的胳膊,正与李佳鹿亲昵得咬耳朵。
 
女孩子之间本来就腻腻歪歪的,还来不及想哪里不对,温让两步迈到客厅,四下扭头寻找,问:“沈既拾呢?”
 
温曛晃晃小腿儿,主动回答:“被爸爸拽去下棋啦!”
 
温父今天被禁止出门冬钓,下了班回到家很觉无聊,不想陪老婆做菜,也不愿跟女儿看电视剧,只能恹恹得等温让回来,拖了沈既拾去陪自己下象棋。沈既拾虽然是个年轻的男孩儿,倒也相当乐意陪老爷子走两局。一老一小你兵我炮你来我往,倒下出了兴致,温让推开书房的门,看见自己的父亲与自己年轻的恋人焦灼对弈,还要互相不服输的争论,像一对儿亲生父子般自然,他心里暖烘烘的像温了一锅蜜,忍不住靠着门框微笑着看了许久,直到温母喊他过去剥两棵葱。
 
如果温良在的话,大概也就是这样热热闹闹的景象。
 
温让帮温母调着菜,把心底对温良升腾而起的思念小心收好,他觉得此时快乐的自己很愧对温良——不是不想你,不是有人能替代你,我的弟弟,只是我难得觉的心里不那么贫瘠,就让我稍微满足一阵儿吧。
 
李佳鹿挽起袖子,也跑来厨房露了一手,温母怎么看这个姑娘怎么满意,不太敢指责温让,就顺带着把温曛教训了一通:“跟你佳鹿姐姐学学,什么都优秀。”
 
温曛瘪着嘴从身后抱住李佳鹿的腰,叽叽喳喳:“委屈死我啦!”
 
温父与沈既拾的棋局直到饭菜摆桌才罢休,老头儿恋战,还在分析棋局,沈既拾与温让相视一笑,温母打断了温父的战术分析,举杯呼吁:“孩子们,元旦快乐!”
 
元旦快乐。
 
窗外又飘起了雪,广场上开始绽放烟花,室内温暖,满桌佳肴,大家纷纷端起酒水,高喊祝福,一派其乐融融,好像从此再没有任何穿心刺骨的悲痛需要忍耐。
 
如果没接到裴四那个电话,也许生活就真的能这样披覆和平的皮囊,蠕蠕前行。
 
后来的后来,温让独自一人行走在那场能将世界埋葬的磅礴大雪里,他回想到这个晚上,回想到此时正举杯的自己,回想到眼前温柔凝视自己的沈既拾,回想到满目慈爱的父母和正与李佳鹿嬉笑的温曛,庞大的悲戚与无力通通幻化成为一根尖锐的冰锥,裹着冰雪眼泪,狠狠凿进他的心脏与骨髓里。
 
这是他和沈既拾在一起的第一个元旦。
 
一切看上去都安宁美好。
 
第三卷:Chapter3
 
第038章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温让正跟沈既拾在楼顶看烟花。
 
这座小区建起来有一些年份,每栋居民楼都不到十层,顶楼用一扇大铁门隔着,爬上去就能到楼顶。这里是一处公共区域,平日里撑起晾衣杆,晾晒衣服被子,也有居民晒一些萝卜干红薯干,一些忧郁的小青年偶尔会在半夜爬上来,抱一瓶啤酒大声背诗,往往背不到半首就被自家铁青着脸的父母揪回去。
 
帮温母收拾完饭后的一堆碗碟,窗外的烟花还在噼里啪啦炸得满天都是,温让裹上围巾冲沈既拾说:“走,出去看烟花。”
 
大铁门经历多年的风吹雨打,轴承锈得吱吱呀呀,楼顶风大,温让推开门就糊了一脸雪,他打了个摆子回头笑着说:“温曛以前最爱来这儿,尤其跟爸妈吵架的时候,一摔门就往楼顶跑,我妈有时候怕她跳楼,又挂着面子不愿意上来找,就使唤我爸上来哄闺女。现在长大知道爱美了,大概是怕晒黑,一般摔自己房间的门生闷气。”
 
沈既拾想想那画面觉得好笑,配合着打诨:“那阿姨就能放心的接着吵了。”
 
温让哈哈笑,赞同道:“脾气一个赛一个的大。”
 
他俩捡了个背风的小角落待着,一团团硕大的烟花在头顶绽放,落下缤纷的光影,底下放得热闹,上头一簇接一簇,轰轰隆隆,两个人面对着面都要大声吼着说话,哈出的雾气跟着雪花一起弥漫,包裹着互相被映照成五颜六色的脸。
 
沈既拾搂住温让的腰,托着他的后脑亲了一口。
 
心脏便跟烟火一样“嘭”一声开了花。
 
这氛围与情景正适合情侣做一些柔情蜜意的小动作,沈既拾捏着温让的手想往自己裤子里塞,不知道谁家往天上放了一个银亮闪烁的大花,“咻”得蹿上高高的天空炸开,范围几乎要把整座城市的夜空都辐射,整个小区都被点了灯一般骤亮,两个人吓得一哆嗦,颇有些小秘密被公之于众的紧张感,下意识往底下望一望,然而就这么一望,却望见了不得了的画面。
 
沈既拾眨眨眼,迟疑着扭头问温让:“底下……小花园里那个,是温曛么?和李佳鹿?”
 
温让张了嘴,跟他一样的茫然神色,小声回答:“我看着也像……”
 
又一蓬明硕硕的大花嗞嗞啦啦盛开,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小花园里光秃秃的枝桠毫无遮挡的作用,光天化日一般,温曛与李佳鹿正靠在一棵树干上,抱在一起接吻。
 
接吻。
 
烟火明明灭灭,温曛那颗戴着鹿角针织帽的脑袋也忽隐忽现,温让死死盯着那几根枯枝,睫毛颤动,回不来神儿。
 
沈既拾攥住温让的手,低声问:“温让?还好么?”
 
没什么不好。温让有些呆滞的想。
 
毕竟怎么说,之前胡思乱想过的疑虑也算是给自己铺垫了心理准备。
 
只是以这种方式看到自己妹妹在跟一个女人亲吻,还是个……比她大那么多、跟自己“相过亲”、曾经亲口对自己保证“不对未成年下手”的女人……
 
温让心情复杂的皱皱眉,不知道该作何心情。
 
他僵着脸问沈既拾:“性取向真的会在血亲之间互相影响么?”
 
沈既拾看他这个茫然的样子,再探头看看温曛,联想到之前温让正儿八经询问自己“如果你弟弟是同性恋要怎么办”,他莫名觉得想笑。
 
“大概吧。”沈既拾憋着笑道。“反正你也不会阻挠她。”
 
阻不阻挠是一回事,教不教育就是另一回事了。温让闷闷得想。
 
还没琢磨好该怎么面对这当头一棒,手机在口袋里突然震动起来,温让在掏手机的时候依然紧盯着温曛,脑子里乱七八糟旋转着温父温母的脸。
 
“谁的电话?”沈既拾探过脑袋来问。
 
“裴四。”
 
大抵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电感应,温让总觉得这通来电气势汹汹,火急火燎,震动得格外急促,他滑下接听键,一声“喂?”刚冒了个头,听筒里便挤出裴四的尖叫:“你他妈怎么这么久才接?!”
 
温让要冤枉死了。
 
他把手机拿远一点儿冲沈既拾撇撇嘴角,刚想回话,烟花在头顶噼里啪啦一通炸,裴四隔着电话被吓得一蹦,又骂骂咧咧:“你那边天塌了吧!你在叙利亚战场跟我连线啊?!”
 
沈既拾闷着头憋笑。
 
“看烟花呢!”温让又无奈又好笑,冲电话回吼:“有事儿么?”
 
裴四的声音激动又兴奋,还掺着一些按捺:“来我这儿!现在就来!”
 
真不知道什么事才能让裴四兴奋成这样,温让握着沈既拾的手取暖,笑着问:“到底怎么了?”
 
“温良!”
 
裴四大声地喊。
 
“蒋齐查到当年温良被拐卖的地方了!”
 
你体会过世界骤静的感觉么?
 
裴四还在那头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温让怔怔的举着手机,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慢了——烟花缓慢的升上天,缓慢的一点点打开、雪花缓慢的飘荡,像上帝之手打翻了一瓢鹅毛、耳道里鼓动着缓慢的心跳,血管里浍浍流淌着黏稠的血液、沈既拾的声音忽远忽近的传来,像是隔着山与雾,又像与自己紧紧相贴:“温让?怎么了?你先别哭。”
 
我哭了么?
 
温让呆滞得抬手摸摸脸,他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扣着沈既拾的手,扣得铁锁一般紧,指尖儿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沈既拾的手背被自己勒得通红。
 
他几近笨拙的卸掉自己手指的力气,脸颊上湿漉漉的,他没想哭,他甚至觉得自己还没能从裴四那句话里做出应有的情绪反应,眼泪却不受控制得使劲往外冒。怪不得一切都显得这么安静,他混沌得想,大概是眼球上覆盖的泪水将天地都淹没了吧。
 
仿佛过了许久,温让才缓慢得回过神儿来,又仿佛只是一句话的时间,裴四还在电话里嚷着“你快过来!我等你!”沈既拾的眉头皱在一起,搓着温让的脸,揩去他眼角的水汽,安抚着问:“出什么事了?我听到裴四在说温良?”
 
温让觉得自己的心脏恢复了正常功率,它在胸腔里激烈的撞着,几乎想从喉咙口突破出来,他再度握住沈既拾的手,努力克制激动,嘴唇都在发麻:“裴四说,蒋齐查到温良被拐去哪儿了。”
 
“真的?!”
 
沈既拾的嘴角忍不住上挑,他能够体会到温让巨大的冲击与喜悦——整整十七年,六千多个日日夜夜,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温让一个准确的地址,让他去寻找自己的弟弟,每一次寻丝觅迹的追踪都是瞎子摸象,伤痕累累,无功而返,绝望简直要将这一家人生吞活剥了。
 
温让两把抹净眼泪,头皮都在兴奋得跳动,这一刻温曛不重要了,李佳鹿也不重要了,他大步向铁门走,抖着嗓音念叨:“裴四让我过去,现在就过去。”
 
沈既拾问:“要跟叔叔阿姨说么?”
 
温让的手搭在大铁门的把手上,冻锈刺得他手心作痛。他顿了一下,小声说:“先不了。万一又……”
 
“……他们折腾不起了。”
 
沈既拾从身后将手覆在温让的手上,大力推开铁门,拉着温让的手往下跑。
 
“好,那咱们先去问清楚。”
 
“我陪你一起。”他对温让明朗得笑。
 
第039章
 
裴四像一条喝晕了的狗,在店里转来转去,揪着蒋齐的衣领问个没完。
 
“你怎么查到的?”
 
“确定么?”
 
“那狗日的王八蛋还活着么?”
 
“温良能找回来么?”
 
蒋齐闭口不言,人口贩卖的犯罪网太错综复杂,他没法跟裴四说出其中黑暗肮脏的东西,只在裴四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时轻轻摇摇头,深沉地回答:“不知道。”
 
裴四望着蒋齐黝黑的瞳孔,那里面承载的是他所不能领会的冰凉与怜悯。他第一次将眼前的男人与向来没有真正思考过的“黑道”联系在一起,他像是才明白过来蒋齐的身份,这个每天以愚蠢方式追求自己的人,吃得是黑饭。
 
裴四陡然觉得一身冰凉。蒋齐所处的,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啊。
 
“你……”他咬咬嘴唇,横亘在喉口的问题问不出口,他的嘴唇被胶水牢牢粘住,生怕自己这句话一问出来,得到的就是自己不能容忍的回答。
 
蒋齐看裴四纠结的面容却是慢慢笑了,眼神儿都变得柔和,裴四开始对他展露情绪了,这实在是一件让他心窝酥麻的事。
 
他抬起裴四的一只手放在唇边咬了一口,回答裴四还未说出口的问题答案:“我不做这种事。”
 
“我有底线。”
 
裴四松了一口气,同时又升腾起一股子被看透了心思的羞臊,竟然难得的红了脸,抽回自己的手欲盖弥彰的嫌弃叫唤:“又咬又舔的,你是狗么!就不能好好说话?”
 
温让和沈既拾就在这时候推门闯了进来,他在来的路上给自己做了一万次心理暗示:别激动,别太激动,冷静一点。然而所有心理建设在此时见了裴四依然像面临审判一般全然坍塌,他几乎不能说话,口干舌燥地招呼了一声:“蒋哥。”便抠着吧台边缘,直直盯着他二人。
 
裴四激动的心情在见到这样的温让时,突然生出剧烈的难过。
 
他太兴奋了,没有认真思考就给温让打了电话,温让有多久没露出这样表情了?这份小心翼翼的希望扎痛了他的眼,心酸之极。
 
“温让,这里太吵了,咱们去楼上休息室说。”裴四狠吸一口烟,把住温让的肩膀往吧台外走:“蒋齐说,那人当年去了南城。”
 
“南城?”
 
先惊讶的倒是沈既拾,他说:“南城就是我家隔壁的市。”
 
温让回头看他,在口中喃喃着“南城”这两个字,直到几人上楼梯,进了裴四的休息室,噪音都被隔绝在外,温让克制住情绪,向蒋齐认真鞠了一躬,道:“谢谢,蒋哥。”
 
蒋齐笑笑,靠在身后的办公桌上,摆了摆夹烟的手。
 
“南城”占据着温让此时全部的思考,他急促的呼吸两下,调整自己的状态,继续问蒋齐:“所以,是找到当年拐卖温良的那个人了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蒋齐身上。
 
“温让,”蒋齐眯起眼睛,深邃的眉目在顶灯垂直的烘托下隐匿于黑暗中,他往手边的烟灰缸上磕磕烟灰,缓慢的说:“人口这个行当,不是一个人能端起整个链条的。”
 
“盯货,取货,走货,中间每一环的利益输送,都可以跨越你一辈子也联想不到的渠道。”
 
“被拐走,被卖给中介,中介再把小孩儿转卖出去,命好的被卖给别家当孩子养,命不好的……天桥底下扎堆要饭的残废,你见过吧?‘童子脑’这种菜,你听过吧?国内外靠幼童和未成年卖氵壬的组织,你知道么?”
 
“蒋齐!”
 
裴四呵断蒋齐的话,皱着眉头看向温让,温让的五指像五条苍白扭曲的枯枝,狠狠攥在沈既拾的小臂上,整个人似乎摇摇欲坠。
 
“这潭水太深也太脏,里面漂浮的都是人骨,我没法跟你说更多的东西。我能帮你查到的,只有你弟弟丢掉的那个时间段,有三个孩子从咱们省运了出去,死了一个,剩下一男一女,男孩儿被卖到了南城。”
 
裴四猛的扭过头,瞪圆了眼睛:“死了一个?!”
 
这一点蒋齐没对他说过。
 
裴四连忙看向温让,清晰的看见温让的瞳孔骤缩。
 
蒋齐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掸掸整洁的衣袖。
 
“你只能知道这么多。”
 
怎么从裴四店里离开,又是怎么坐上车跟沈既拾回家,温让已经不能回忆了,等他恍然从梦里惊醒一般回过神儿来,车子已经驶到小区楼下,车厢内放着舒缓轻柔的音乐,沈既拾坐在自己身边,释放着温暖的力量。
 
“沈既拾……”
 
温让开口呼喊,才发觉嗓子竟然干涸到紧涩的地步,他轻咳两声润润嗓子,低头点上一根烟。
 
“我要去南城。”
 
沈既拾把车稳稳刹进停车位,熄火,音乐也随之戛止。烟火大会早已结束,世界被厚雪包裹,稀释了所有噪音,一派安谧祥和。窗外的黑夜并不纯粹,车灯打出去的两道黄光射在一块隆起的小雪丘上,与路灯交织融合在一处。
 
车厢顶灯没有打开,身处黝黯中,显得前方格外明亮。
 
沈既拾握住温让的手,放在掌中为他搓暖活血,问:“打算什么时候去?”
 
“你问我么?”温让反扣住沈既拾的手,声音像羽毛,在缭绕的烟气中缥缥缈缈:“我恨不得现在就过去。”
 
何止是现在呢。
 
当听到裴四在电话里对自己那样说的时候,在奔赴“寻找”的时候,在蒋齐对自己说那些可怕的话的时候,他便已经恨不得自己立马就去到南城,去寻找终于有了一点儿线索的温良。
 
好像“南城”这两个字就代表温良已经被找到了,就代表温良还活着,就代表自己在踏上南城土地的那一刻,立时就能从南城上百万的人口之中一眼觅到温良,将他抱在怀里,对他说哥哥错了,哥哥终于找到你了。
 
“可是不行。”
 
温让张开胳膊,抱住沈既拾的肩膀,将脸埋进他温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
 
“我不能再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了。我也愿意在身上挂着寻人启事,绕着南城走遍大街小巷、我也愿意把温良的照片印在小旗子上,骑着摩托车一路赶去南城、我也愿意在南城的火车站汽车站天桥上跪一天,求好心人告诉我有没有在十七年前见过一个肚皮有胎记的小男孩儿……我都愿意做。”
 
“可是好不容易有了目的地,万一打草惊蛇怎么办?”
 
“万一人家再把我的温良藏起来,怎么办?”
 
“万一……”
 
万一死掉的那个男孩儿就是温良,怎么办。
 
温让说不下去,他的喉头生疼,也许是喝了风,也许是压抑了一晚的难过终于冲破心脏溢出喉咙,他逼自己不去设想这个最可怕的可能,不去想蒋齐口中冷漠吐露的“残废”、“童子脑”、“幼童卖氵壬”……嘴唇紧咬到浑身发抖,大颗大颗的眼泪洇进沈既拾的大衣,无数次梦里出现的画面再度放映在脑海,已经被时间冲刷到模糊的、小温良最后那声无助的“哥哥”,就像一根粗硕的钢针,直直捅破他的太阳穴,几乎要扎穿脑仁儿,穿透喉咙,把五脏六腑也一并挑出体外,温让恨不得让时光迅速倒退,返回十七年前那个大雨的傍晚,掐死那个愚蠢到了极点的自己。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要让我的温良遭遇这些可怕的事情,他做错什么了?
 
错的明明是我啊。
 
温让用尽浑身力气揪住沈既拾的衣服,无声的呜咽着,几乎要崩溃了。
 
沈既拾闭上眼睛,一下,一下,抚摸温让柔软的头发。
 
他环住温让后背的那只胳膊用力握着拳头,用指尖使劲抵住掌心的穴位,尖锐的刺痛才能控制自己保持冷静,不让发酸的眼眶滚出眼泪。
 
他悲伤于自己的无能为力,同时又清醒的明白,温让此时不需要他人的感受与眼泪,他需要的是一个供他倾泻情绪的怀抱,一点儿足够支撑他熬过今晚的依靠。
 
他熬了十七年,他真的太辛苦了。
 
窗外的细雪开始停落,沈既拾感到温让的情绪在回缓,渐渐抑住了哭声。空气中浮荡着希冀与恐惧的味道,他抱住让自己心疼又怜爱的恋人,在他耳边小声安抚。
 
“温让,如果你愿意再等几天的话,一周后我就放假了,我想陪你一起去南城找温良,可以么?”
 
“我有亲戚就在南城,我先拜托亲戚打听打听,我们可以先和南城警方联络,跟他们说明情况,请他们协助调查。”
 
沈既拾歪头亲亲温让的头顶,兜住满腔酸涩。
 
“他一定还活着。温让,你别怕。”
 
“一定还活着。别怕。”
 
第040章
 
越接近出发,等待的时间越难熬。
 
温让细致入微,把每一项出发前的准备工作做到了极致,他与沈既拾安排先回N市——沈既拾的家,把沈既拾的行李在家里安置好,再一起前往南城。他搜罗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南城的信息,市区在哪,郊区在哪,哪一处在哪一年开始建设经济开发区,环境最好与最恶的地方,在寻亲网站上把与南城及周边城市发生的案例一一掀出来查看,提前给福利机构打电话询问,虽然并没能得到有用的信息,可越了解这座城市,温让就越踏实,及至出发前一晚,兴奋与期待已经全然替代了不安与恐慌,他像被扎了一针肾上腺素促生剂,精神绷紧到神经质的地步,吃了晚饭后就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遍遍检查有没有遗忘的行李。
 
这些行李,是他更接近温良的证明。
 
沈既拾挂掉电话,从阳台回到室内,找了一圈儿没看到温让,他到卫生间门前问:“温让?你在里面么?”
 
从厨房传来温让的回应:“这儿呢。”
 
沈既拾转身走过去,看到温让夹着一根烟蹲在冰箱前,仰着脖子在看那两张贴画儿。
 
记录着十七年前的小温让与小温良身高的贴画儿。
 
“他那时候才这么高。”温让比了比下面那张贴画儿的位置,喷出一口烟。
 
沈既拾上前,半蹲着从身后将温让揽进怀里。
 
温让蹭蹭沈既拾的脸,轻轻笑起来:“哎,你好凉。”
 
沈既拾干脆盘腿往地上一坐,把温让抱起来圈在腿上,凑上去亲吻,黏腻的耍流氓:“嘴巴不凉。”
 
两人亲热笑闹一会儿,温让正经颜色,问道:“亲戚说什么了?”
 
这亲戚便是沈既拾在南城的那位,与沈家论不上真的有几层血缘,非要按辈分来排的话,顶多能算得上一位十分远房的表舅妈,若不是N市和南城离得近,大概早就没了来往的必要。
 
也幸亏还保持着来往。
 
表舅妈对于沈既拾突然来电也颇觉惊奇,寒暄问了几句最近好不好,在学校习惯么,有什么事儿么?
 
沈既拾能要到这表舅妈的手机号还是托沈明天从沈母手机里翻来的,他没有直接问沈母要,怕沈母觉得自己瞎掺和别人家的事情,找麻烦。他在电话里也不同表舅妈说太多,直截了当的问她听没听说过南城谁家的孩子是抱养的?
 
“表舅妈听我突然问这种事挺惊讶的,问了几句,我说是帮朋友问,她说不清楚,回头帮着打听打听。”
 
温让蜷在沈既拾肩上点点头,他听着沈既拾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然有些感触,沈既拾带给他的力量,大概深沉到他自己也不能准确说出究竟是多么沉甸甸的分量。
 
明明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儿。
 
他撩起眼皮,自下而上打量沈既拾年轻的轮廓,有一股滚烫的血流在他身体里流窜,温让觉得自己得做些什么,把那无法平复的肾上腺素压一压,让自己的神经略微松弛,别那么激动,才能早些入睡,为明天的出发做好准备。
 
他舔舔沈既拾的喉结,男孩儿对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没有丝毫防备,皮肤当即紧绷起来。温让含住他的脖子吸了一口,含混道:“沈既拾……做爱吧。”
 
屋里暖气足,温让被沈既拾抱起来往卧室走,一路走一路剥衣服,等他被扔上柔软的大床,整个人已经赤条光裸,刚从娘胎里出来般干净。
 
沈既拾也褪掉自己的衣服,抬腿上床,覆上他的身子。
 
温让举起手臂迎纳沈既拾有力的怀抱,承袭沈既拾剧烈的亲吻,他抬腿还上沈既拾的腰,用身体的每一处肌肤去感受身上人的线条,天花板的灯光摇摇晃晃倾洒下来,将二人包容在满室澄光里,温让听着耳边沉闷的喘息,它们逐渐与自己的心跳叠合成同步的节奏,在被进入的那一刻,温让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仪式感。
 
沈既拾的性器深深开疆拓土,抵开他闭合的肠道,将青筋勃发的滚烫物件儿楔进他的肉体,与他亲密贴合。温让的脚趾蜷缩起来,直直绷起脖子发出一声绵软的闷哼,穴口绞紧了入侵的欲望,沈既拾没给他缓冲的机会,结实的腰肢向下使劲儿一沉,狠狠顶上肠道里一处要命的地方。一小串酥酥麻麻的痒感从二人交合的地方往小腹里流窜,顺着脊骨一路钻进大脑皮层。温让咬着嘴唇接受沈既拾一下接一下的挺撞,他被摇晃着,与头顶的灯光一样,他的身体被沈既拾全然掌控,在床单上上下蹭动,他的喉咙里溢出深深浅浅的呻吟,一层薄薄的水汽笼罩了他的眼珠。温让觉得今天的自己格外敏感,沈既拾的每一次抽插他都能明确的感知到,每一厘、每一寸的肠道都在紧致的包裹蠕动,仿佛成了一套具备十足弹性的模具,将沈既拾银茎的形状完全拓裹起来——它勃起的粗长、充血的青筋、圆润饱满,正不断冲撞着自己深处的乌头……温让搂在沈既拾肩膀上的手臂逐渐缠紧,他一直注视着头顶的光,光被摇散成一环套一环的光圈,沈既拾的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吮吸着他的脖颈,进行最后的冲刺,温让的屁股被凶狠撞击到微微抬起,他有些失神,腿根儿的筋腱被拉扯得有些酸疼,他感受着肠道里的性具搏动,一胀一胀的,那么明显,与自己的心跳、与沈既拾的喘息凝合在一起。
 
可是不够。
 
虽然已经被顶碎了喘息,已经被勒在怀里疯狂索取,屁股里湿热的穴肉已经被抽插得痉挛麻痒,小腹里一阵阵过着电,依然有什么地方没有达到高朝。
 
最羞耻的,最氵壬乱的,最病态的心底深处,那里见不得光的埋藏着一颗诡谲罪恶的种子,硌得整片胸腔都痒痒。它是膏肓的病症,自己却无法坦然开口,主动寻求解决它的那方妙药。
 
灯光太亮了。
 
温让闭上眼睛,一颗水珠从眼角滑下去,向喷吐喘气的嘴唇里流淌。沈既拾掐着他的腰一连串迅猛的挺入,在射出的那一秒舔掉那颗泪珠,亲密贴合着温让的嘴唇摩挲:“哥哥……”
 
柔韧的腰腹瞬间绷起,昂扬的性器喷射出浓稠的经验。
 
哥哥。
 
这禁忌又绝望的称呼,已经成为两人做爱时一份隐秘不可言说的环节,有了这两个字,温让才能由身到心,从里及外的体会到酣畅淋漓。
 
怎么办。
 
怎么办。
 
温良,我该怎么找你,我越来越不对,已经彻底成为万劫不复的变态了。
 
我真的想你,真的想你,想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越接近你,越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让咬住小臂,被沈既拾抱在怀里,无声呜咽。
 
早上十点二十的机票。
 
温让起了个大早,把所有东西又都清点一遍,一切都足够妥当,出发前的富裕时间里,他用一根烟的时间来沉思,最后还是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喂?哥?”
 
接电话的是温曛。
 
“怎么是你,放假了?妈呢?”
 
温让一口气丢出好几个问题,温曛用小鸟儿一样欢乐的语调逐条解释:“没呢,快放假了,我这不就起床去学校嘛,妈刚下楼买早饭,有事儿么哥?”
 
温曛在那头说着话,温让又想起那天跟沈既拾在顶楼看到的景象,顿时脑袋一大,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胀。他很想直接开口问温曛,和李佳鹿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什么时候开始的?成年人的理智没有允许他这么做,他怕把温曛吓着,现在也不是处理这件事的时候。
 
“嗯,帮我跟跟爸妈说一声,我要去一趟南城,这阵子都不在家。”
 
“南城?那是哪儿?去多久?”
 
“N省的一个市。不知道多久,看情况吧。”
 
温曛叽叽喳喳:“都快过年了,哥你跑外省干嘛,回头赶上春运回的来么?”
 
温让没回答,只说了一句:“有事儿。”
 
“啊。”温曛顿了顿,她从来不是个愚笨的小姑娘,在某些方面有着天生的敏锐,语气立时平淡了几分:“又去找小哥哥?”
 
没否定也没肯定,简单交代几句,温让挂了电话。沈既拾从衣架上摘下一定毛线帽套在温让脑袋上,拉起行李箱:“我们出发吧。”
 
第041章
 
沈明天知道沈既拾今天要回家,一早就起床把自己捯饬得青春靓丽,嚼着口香糖去接机。
 
温让直到下了飞机才从沈既拾嘴里听说这个消息,他问沈既拾明天知道自己也来了么?沈既拾说知道。温让听沈既拾说过沈明天对于他俩的恋爱贡献了强大的助力,对沈明天的亲切感比初见时更甚,忍不住责怪沈既拾不提前告诉自己,嘟囔:“忘了给明天准备些礼物。”
 
沈既拾一挑眉毛:“他又不是三岁,要什么礼物。”
 
况且就算你不来,他也一定要来接机的。后半句当然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温让看他这样子就好笑,这人怎么吃自己弟弟的醋还没完没了。
 
二人都是腰高腿长,又各自顶着一张好看的皮囊,拖着行李箱行走在机场冬日臃肿的人群中显得相当出挑,沈明天老远便瞅见他俩说笑着走出来,开心的扬起手臂示意自己的位置,还在心里胡思乱想该不该管温让哥喊一声“嫂子”,臊一臊他?
 
温让不知道沈明天心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远远瞅见沈明天活泼的样子就觉得心情好,仿佛看见温良也是这样快活健康的模样,只等着自己去找到他。
 
“哥!”
 
沈明天扑过来想伸手去帮着接行李,被沈既拾挡了回去,他便抬起胳膊一左一右挎着两人的肩膀,搂着一并往外走,边兴奋得冒出一连串问题:“难得没晚点,饿了么?温让哥你这条围巾好看,哥咱们直接回家?温让哥一起吧?”
 
沈既拾拨拨他的脑袋,只简短得回答了最后两个问题:“回家,一起。”
 
这话听在沈明天耳朵里,就颇有些“带媳妇儿回家见公婆”的味道了。
 
他对沈既拾的恋爱充满了兴趣,挤眉弄眼儿的想要打听些细节,揶揄道:“这不就跟……见家长似的?哥,你们要坦白么?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出柜?”
 
温让瞄了一眼沈既拾的神色,见他竟然有些害羞的意思,忍不住笑起来:“还不至于大过年的就来给叔叔阿姨添堵。”
 
沈明天想说些什么,被沈既拾开口挡了回去:“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这么八卦。”
 
沈既拾是真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他跟沈明天暴露性取向之后,兄弟俩第一次面对面说话,沈明天虽然相当坦然,那点子好奇的心思依然昭然若揭,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像什么射线一样在他和温让周身扫来扫去,相当兴致盎然。沈既拾生怕他问出一些自己没法招架的问题,想想就眼皮乱跳。
 
还有一个比较严肃的问题。
 
“你跟爸妈说什么了么?”他问沈明天。
 
“当然不会说的,”沈明天掏出手机强行与两人合影自拍,满意地盯着手机傻乐:“这方面你肯定有自己的安排,我才不掺进去。”
 
叫的出租车需要十分钟才能赶到,N市今天是个大晴天,傻蓝傻蓝的一瓦无云晴空,三人就闲闲站在路口等。温让坐在行李箱上点了根烟,眯着眼睛刚抽一口就被沈既拾夺了过去叼进嘴里,这一幕恍然就跟上回在温让家里一模一样。温让也不气,自己又咬了一根儿,还冲沈明天使了个眼色,两人交换了一个贼兮兮的坏笑。
 
慢悠悠抽完两根烟,出租车正好过来了,把行李都放进后备箱,沈明天主动坐上副驾驶的位置,把后排留给一对儿情侣。
 
“温让哥,那你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么?出差?”
 
温让扫着车外极速掠过的行人们,说:“来找人。”
 
“找人?”
 
“嗯,到家再跟你细说。”
 
沈明天点点头,后视镜里的目光挪到沈既拾身上,又问:“那温让哥住家里么?妈知道你今天跟朋友一起回来,正在家做饭呢,被子已经晒好了,房间也收拾过了。”
 
要不要住在家里,这个想法沈既拾跟温让提过,温让也认真想了想。小城市里谁家如果领养了孩子,消息的扩散面会比较广,沈家父母在南城有亲戚,说不定就会知道一些信息,这次寻找之旅是最有希望得到些许消息的一次,哪怕是一根蛛丝温让也想抓进手里。然而细想了想,这个提议还是被拒绝了。
 
“明天要去南城,就不打扰家里了,我去蹭一顿饭,晚上找个宾馆就好。”
 
“南城?”沈明天扭过头,问:“哥,你也去么?”
 
沈既拾点点头:“嗯。”
 
“怪不得你让我找表舅妈的联系方式……你们要去见表舅妈?”
 
沈明天一头雾水,到现在为止不论从自己哥哥嘴里,还是温让嘴里,得到的信息全都七零八碎,他十分好奇,又不敢多问,怕惹人厌烦,内心好比有三只猫在抓挠,一会儿看看沈既拾一会儿又看看温让,片刻也安宁不下来。
 
沈既拾依然只说一句“到家了再说”,把他的脑袋又推回去。
 
温让看着他们兄弟俩,轻轻笑。
 
出租车在沈明天一路的紧催慢催下刹到小区门口,温让走进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些水果牛奶做见面礼,老板认出沈既拾,亲切的冲他打招呼:“老大放假啦?带朋友回来玩儿?”沈既拾笑着答应。温让付钱的时候就站在原地打量,这小区很有年代感,楼层都是低矮老旧的样式,跟自家的老房子比起来也算得上有过之无不及。
 
沈既拾对他说过自己的家境,父母是农民出身,沈父现在做运输工作,沈母是家庭主妇,培养着两个上大学的儿子,小儿子还是比较吃钱的艺术生,家庭境况并不能算得上轻松。
 
“走吧。”
 
他拎着东西从超市出来,沈明天帮他拖着箱子走在前面,嘴里还叽咕着“买什么东西呀”。
 
温让发现沈既拾越接近家门,整个人的气息就越低沉,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温让却能感觉到他为自己竖起了一道屏障,将自然的情绪全都压抑下去。
 
竟然和家里的关系紧绷成这样。
 
温让想了想,问沈明天:“叔叔阿姨都在家么?”
 
“我爸不在,他得今天下午才能到家,跑货去了。”沈明天脚步一拐,迈进一栋楼里:“温让哥,直接上四楼。”
 
温让又去观察沈既拾,情绪似乎松弛了一些。
 
果然跟父亲的关系十分糟糕。
 
楼里没有电梯,老户型,楼梯又高且窄,三人手里都有重物,四层搂也爬得呼哧带喘,终于在一扇红漆门前停下,炒菜的油烟声从门缝里隐隐溢出来,沈明天“啪啪”拍门,喊:“妈!我们回来了!”
 
门内由远及近应着一声“来了!”,沈母拧开门锁,厨房里的声音瞬间明晰得涌出来,包裹着一张最最普通平凡的,家庭妇女的脸。
 
温让露出温和的笑容,礼貌得微微躬身:“阿姨,打扰了。”
 
她留着一头没什么款型的短发,耳后与脖颈相接的位置有些凌乱翘起,皮肤泛黑,颧骨发红,眼角鱼尾纹很深,穿着普通的线衣和棉袄,搓着围裙的双手皮肤粗糙,沈既拾喊了声“妈”,向沈母介绍温让:“这是我朋友,叫温让。”沈母“哎”一声答应着,很想好好看看一年未见的儿子,又顾及着陌生的客人,脸上的表情便显得局促木讷。
 
“快进来吧,快进来。”沈母找出拖鞋让几人换,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放在墙角,家里空间狭窄,突然多出来的物件儿让她有些手忙脚乱:“累了吧,快坐下歇歇,明天去倒茶,来家里玩儿怎么还买东西……”
 
家里的格局也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构造,狭小的两室一厅,卫生间与厨房对着门儿,阳台上有洗衣机“嗡嗡”的响声,客厅被餐桌与沙发占满,各个位置都东西摞东西,显得十分狭促拥挤,但是能看出地板是刚清扫拖过的,瓷砖上覆盖着拖把抹过的水痕。
 
乱。乱到让人觉得压抑。
 
“你放着吧妈,”沈既拾把自己和温让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对沈母说:“等会儿我来收拾,温让不住家里。”
 
“不住家里?”沈母的眼睛在儿子与客人之间来回逡巡,努力的热情着:“被子都是晒好的,能睡下的。”
 
“谢谢阿姨,我是因为还有事要去南城,就不在家里叨扰了。”温让接过沈明天从厨房端出来的滚烫茶水,说了句玩笑话来消解讷然的气氛:“我就来蹭一顿饭。”
 
沈母笑笑,往厨房去:“饿了吧?我再做个汤咱们就开饭。”
 
“真不好意思,麻烦您了。我帮您吧?”
 
“不用不用,你坐下,就一个汤。”沈母赶快迈了两步,到了厨房门口又忍不住回头问:“既拾不是说来玩儿的么?去南城做什么?”
 
沈明天忍了一路,现在终于有机会正式插嘴,赶紧应和着母亲:“对啊温让哥,你要去南城找人?亲戚么?”
 
劣质茶叶在一次性纸杯里上下漂浮,蹿起一股股白花花的雾气,虚虚缈缈看不真切。
 
温让吹了吹杯口的烟气,说:“找我弟弟。”
 
第042章
 
如果说做老师这个行业,除了擅于与人磨嘴皮子之外还有什么职业优势的话,大概就是擅于察言观色。
 
从一个眼神儿,一个语气之间的起伏变换,判断学生是不是在说谎。
 
即使对方是中年人也同样适用于这个道理。
 
温让是个心思很细的人,他不爱表现,更爱观察。每当与一个陌生人开始打交道,他不由自主的便从各个当事人都不易察觉的细微末节去分析这个人的一切,他的言行习惯、性格内在,很多东西都通过渗透的信息表露出来。
 
沈母是个没想法,没优势,不会表达,嘴笨且木讷的家庭妇女。
 
可是这些浮于表面,一眼就能看穿的东西底下,温让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对劲。
 
一般人听说别人家十七年前丢过一个孩子,现在摸着线索在到处寻找,应该会流露出什么样的反应?
 
惊愕。好奇。同情。想要详细询问细节。
 
温让寻找弟弟的十七年,看过无数张这样的脸庞,这是一般人的第一反应,就像此时正听他说话的沈明天一样,带这些不可置信,仿佛在听一台电视剧。然而沈母的反应……这平庸的中年妇女却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明明也是惊愕与好奇的,明明神色中也是写满不可置信的,可这些情绪间又掺杂着什么,总之就不是那么纯粹。
 
“那你这回去南城,是知道他被卖给谁家了么?”
 
“你能找到么?”
 
“找不到怎么办?”
 
“找到了就带他回家么?”
 
沈母颠来倒去问着这几个问题。
 
温让在心里思忖,南城与N市相邻,沈家在南城又有一门远亲,怕不是沈母听说过些风言风语?
 
他来一趟沈家也就是抱着能不能侥幸得到些许消息的想法,便直接开口问道:“阿姨,我听既拾说咱们家在南城有亲戚,您听说过什么么?”
 
沈母不停夹着碗里的一根菜,夹起来又放下去:“谁家里有这样的事,都想瞒着,传也不会传到我们家来。”
 
一直闷头吃饭的沈既拾在这时候抬起了头:“妈,明天我跟温让一起去趟南城,找表舅妈问问。”
 
沈明天急忙拢住一直微微张开回不来神儿的嘴,跟着说:“我也想去!”
 
“你别添乱。”沈母皱眉训斥沈明天,没看沈既拾,低头吃了两口饭才又抬头讷讷地说:“那你就陪朋友去看看吧。”
 
她像在怕什么一样,声音总是沉沉的。
 
温让没有等到沈父回来,一来沈既拾刚放假回家,身为母亲肯定想跟孩子聊聊天儿说说话,自己一个外人在这儿不合适。二来,这个家里实在让温让感到憋闷。
 
他在走之前被沈既拾带着参观了房间,一张大床,一条书桌,一个衣柜,圈成了沈既拾和沈明天兄弟俩二十年的成长空间。
 
书桌挨在窗户下面,是那种看上去就很有年头的老旧木桌,桌面上压着一层玻璃,玻璃与桌面的缝隙间塞着一层旧照片。桌上靠着墙堆起从小学到高中的厚厚教材,语数外政史地理化生,一应俱全,全都是双份。墙角有铅笔画上的小涂鸦,温让凑近看了一眼,十分稚嫩的笔触,他简直能想象到两个小毛头趴在书桌上,不想学习,东摸摸西画画,额头抵着额头说悄悄话的样子。
 
“真好。”
 
能陪着弟弟一起长大,光想想那个画面就幸福的不得了。
 
沈母挽留温让在家里吃晚饭,温让笑着拒绝了,坚持让温让把买来的东西带走,温让当然不能答应。
 
“那你住哪儿呢?”
 
“来之前已经定好了酒店,我直接过去就行。”
 
沈既拾把脚蹬进鞋子,拎过温让的行李开门下楼:“妈,我送温让过去,晚上回来吃饭。”
 
沈明天眼巴巴望着哥哥,吭吭叽叽:“我……那我……”
 
“你去找你同学玩儿,别黏着你哥。”沈母拍了小儿子一巴掌,把他拎回了屋里。
 
“刚回家就又送我走,阿姨该怪我抢他儿子了。”
 
温让定的酒店离温家不算远,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刷卡进了房间,他终于放松下来长吁了一口气,歪在床上冲沈既拾笑眯眯地打趣儿。
 
沈既拾站在原地歪头看他,这人在人前永远是言行得当的无害模样,只有在与自己相处时才会露出这样松散又不设防的姿态,像撒娇一样。
 
他抬起一条膝盖压上床沿,温让的脑袋顺着凹陷下去的弧度往自己这边滑了滑,沈既拾弯腰,指尖儿捞起覆盖在他眉眼上的一缕额发,往他眉心处啄了一吻。
 
温让舒适得眯起了眼。
 
“如果你就是温良,多好啊。”
 
温让揽住沈既拾的脖子向下使力,沈既拾没说话,配合着卸了力气往他身上压伏下去,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处。一只手扣进温让后脑的发丝里,把着他的头颅向后扬起,绷成一线的脖颈裸露出来,沈既拾的嘴唇从他的下巴上向下摩挲,就像某种依附皮肤而活的生物,攀附着迷人的线条啃住他的喉结。
 
一阵湿濡的舔咬。
 
温让的睫毛颤了颤,沈既拾的头发扫在他的耳根儿处,很痒,让他有些想笑。他轻轻抚摸着沈既拾浓密的头发,享受恋人轻柔的啮咬,双眼虚无的扫向阳光充沛的窗外,仿佛在梦呓一般低语着:“如果你是温良,我就找到你了。”
 
啮咬停顿了下来,沈既拾放在温让腰后的另一只手摸进他的衣摆,顺着脊柱往上抚摸,将人更加紧实的搂在怀里。
 
“真的么。”
 
沈既拾的声音从温让的肩颈处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裹着潮湿的雾气:“如果我就是温良,你还能这样坦然躺着,被我抚摸么。”
 
在衣服里摸索着肩胛骨手像是配合话语的意境,极速向下滑进裤子里。温让腰细,腰带系得紧,突然伸进去一只手,让毫无防备的他登时腰腹一紧,惊叫了一声,那只手却还不停下,直接在裤子里剥开温让的内裤,将手掌挤进他温热的臀缝里磨蹭,指端抵着他的会阴,将两颗睾丸攥起来揉捏。
 
“……!”
 
腿间猝不及防的刺激让温让瞪大了眼睛,从鼻腔中呼出一声急促的闷哼,绞紧股间也止不住那只手汹汹的动势,沈既拾的话与他此时的动作合为一颗亟待爆炸的炸药,大脑“嗡”一声泛起白光,浑身血液都涌向头颅与下身。
 
如果沈既拾就是温良,如果此时放在自己屁股里的手是温良的,是温良正捉着他的性器,往自己脖子上喘息……
 
“嗯——!”
 
沈既拾五指一合,温让的头皮一阵发麻,炸药爆炸了,他就这样在裤子里射了精。
 
心脏鼓躁得快要窒息。
 
在裤子里作怪的手慢慢抽了出来,沈既拾抬起头,亲吻温让的嘴唇。
 
“我不是温良,只是沈既拾。我明白你有多想找到温良,可我做不了温良的代替品,也不可能成为温良的代替品。”
 
“温让,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我会难受的。”
 
沈既拾回家了,去跟家人共进晚餐。温让在浴室里洗了一个漫长的澡,想了很多东西,擦干身体躺倒床上,又好像什么也没想,脑子里乱糟糟的,又依然一片空白。
 
“如果你是温良,多好啊。”这句话为什么会从嘴里蹦出来?
 
自己真的希望沈既拾是温良么?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他只是特别,特别想找回温良,这种渴望越接近就越强烈,强烈到让他兴奋又难耐,恨不得即刻就能发现温良,恨不得温良早已被自己找到了。
 
极端复杂又单纯的情感在心里交织,便凝结为那句话,轻飘飘从自己嘴里飘了出来,却伤了沈既拾的心。
 
谁想成为他人的代替品呢。温让瞪着天花板回想沈既拾当时的语气,越发觉得自己这句话说错了,这么温柔的男孩子,对自己那么好,陪着自己找温良,实在是不应该被自己有那样不正常的幻想。
 
冬天的夜来得早,窗外高楼间连绵的夕阳逐渐被稀释,红蓝相掺的云幕裹着下降的气温吞噬城市。他不想出门,心里莫名空洞,没着没落,空气静得让人心慌,像五月傍晚瓢泼大雨来临前低到极致的气压,在沉闷的酝酿着什么可怕的种子。
 
温让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一个台播放,电视剧?电影?还是什么综艺节目?他都没有看到心里,电视里的人在聒噪得说着什么他也听不进去,电视机闪烁着明灭的光,像他不受控制的心绪一样纷乱。
 
——人们常说“灵感乍现”,不是没有道理的。
 
有些时候,你花很多时间想去解决一件事,可能是要画一张画儿,要写一篇文章,或者只是想找到你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放在哪里的钥匙。你没有思路,你焦头烂额,你一筹莫展到想要发脾气,当你几番努力也颓然无望的时候,也许是桌子上的一个小物件儿,也许是外卖订单上的一个菜名,也许只是母亲嘴里一句“我去买菜了”,这些毫无关联的细节却在瞬间打开了你的大脑,你“灵感乍现”,你突然逆向思考,找到了解决这件事情的另一个想法。
 
一个让你心跳加速,想都不敢多想,自己都觉得“不可能的”、恨不得立马将之扼杀的想法。
 
生活与你的大脑一样,很多时候都像一场轰然的闹剧。一颗种子漫不经心的掉进土壤里,就不可抑制地扎根抽芽,顶破土地想要开出自己的花儿。
 
电视里的节目似乎达到了高朝,吵吵闹闹的音效生了小脚一般往温让耳朵里爬,而他抿紧双唇,什么都听不清,血液在周身血管里奔涌,太阳穴微微收缩,一朵可怕的苞蕾静悄悄的冒了出来。
 
——沈既拾,如果真的,就是温良呢?
 
平时一切没被放在心上的细节在此刻全都张牙舞爪倾泻而出:沈既拾与温良相似的年龄,沈既拾小腹上的黑玫瑰文身,文身下那枚没有好好看过的“伤疤”,沈既拾与家里僵硬的关系,与沈家人一点儿也不相似的长相,沈母面对自己时微妙的、说不上来的态度,沈家在南城的亲戚,沈既拾家里书桌玻璃下的照片,还有,第一次看见时,让自己觉得奇怪的“沈既拾”这个名字……
 
不对,不能这么想,每个细节都有解释,沈既拾都跟自己解释过的,怎么可能呢……
 
可是根本控制不住。
 
大脑已经脱离控制,不是自己的了,无数个跟沈既拾相关的画面在眼前哗啦啦飞过,心室被血液灌满,整个人就像被放进狭小的瓦罐儿,架在火上炙烤。
 
手机铃声在此刻像一抹招魂幡般响起,温让猛的回过神儿,从胸口呼出一口浊气,从床头柜上取过手机。
 
是沈明天发来的信息。
 
“温让哥,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第043章
 
在N市的第一个夜晚睡得极不踏实,温让又做了那个折磨人的梦,梦里的温良被自己虎着脸吓回去,怯怯得想开口喊哥哥,发出来的声音却是沈既拾的。沈既拾喊:“哥哥。”温让在梦里惊恐得回头看,沈既拾站在与自己相距千万里的地方,怀里抱着四岁的温良,两人同是一张没有表情的疏冷面孔。
 
简直是一场极端的噩梦。
 
温让一头冷汗得睁开眼,头顶的灯光恍得眼睛刺痛,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歪斜着靠在床头睡了过去,肩颈麻得不像话。胡乱摸索手机眯缝着眼皮看时间,早上四点四十。电视也忘了关,还在播放着不知所云的节目,许是这姿势太耗力,空调又调得太高,暖气直冲着吹了个把钟头,温让只觉得从脑仁儿到胸肺都憋闷干燥,气管儿要裂开一样的疼。
 
梦里沈既拾的那声“哥哥”还在耳朵眼儿里游走,睡是不想睡了,温让爬起来活动四肢,无论如何都觉得经络不痛快,干脆推开窗子,南方城市冬夜里沁骨的寒冷瞬间拱进鼻腔,温让打了个哆嗦,这才觉得自己终于清醒了,靠着窗台点了根儿烟。
 
窗外乌漆墨黑,像黏稠的鬼。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滑动,跟沈明天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对方发来的——“我只是想到这些,觉得有些凑巧而已,我自己也很乱,觉得自己在说些无稽之谈,你早点休息吧温让哥。”
 
他没有再回。确切的说,当时脑筋乱成一锅粥的自己,也根本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
 
沈明天说沈既拾可能不是沈家亲生的孩子。
 
他说这话的根据也确实很像个可爱的笑话——“小时候回老家过年,有一次爸妈带着我哥去走亲戚,我好像是生病了,就让小姑姑带着我在家里玩儿,小姑姑问我说‘喜不喜欢哥哥?爸爸妈妈疼你还是疼你哥哥?你猜你和你哥哥谁是被捡来的小孩儿?’她是笑着跟我说这些的,小姑父说她跟小孩儿说这些做什么,小姑姑就没再跟我说过这些。”
 
这实在不足以构成什么理由或说头。
 
中国的家长似乎格外喜欢对小孩子开这种玩笑:你是捡来的、你是神仙送的、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所以送给我们养、再不听话就不要你了、你觉得你爸妈更喜欢你还是哥哥?谁更喜欢你?偏不偏心……类似的说法层出不穷。甚至温让自己最后对温良说的都是,“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了!”
 
有的小孩子被吓得啜泣,家长便把他们抱进怀里亲亲哄哄,说不哭了不哭了,逗你玩儿呢。有的小孩子给出机灵的回答,家长们便大笑,夸赞这个小孩儿“鬼精鬼灵”。
 
无外乎就是个口头上的乐子,怎么能当真。
 
怎么能当真,温让,清醒点儿,别多想。
 
可沈明天的信息来得实在太是时候,温让纷乱的心思正像一锅干水,这条短信无异于一滴晃晃悠悠的烫油,“嗞啦”一声甩进锅里,把温让炸成了一滩浆糊。
 
别多想,明天还要和沈既拾一起去找温良,千万别胡想。最后大概就是在这种麻痹似的自我催眠里昏睡过去,再冷汗淋漓酸痛不堪得醒来。
 
天怎么这么黑,还要多久才能亮起来呢。
 
从凌晨四点四十,到早上八点四十接到沈既拾的电话,温让一直没有再睡,他花了四个小时让自己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回南城的资料上,把今天的行程安排清楚,最后对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疲惫的脸慨叹自己的精力真是越来越不济了。走出电梯就看到酒店大厅里坐着的沈既拾,今天的N市又是绝佳的好天气,沈既拾被一线斜切的阳光浸润着,扭过头来冲自己笑的样子好看得要命。
 
真像个天使。仿佛被凡夫俗子触碰一下就会化为空气一样。
 
温让暗暗深呼吸,抑制住自己混乱的神经,走过去对他说:“我饿了,N市早晨有什么好吃的?”
 
南城和N市离得相当近,坐火车要一个小时,汽车也就再多个二十分钟,沈既拾说汽车吧,每年去表舅妈家都是坐汽车,路子熟,每个小时都有车,也不用等。
 
汽车上的人并不多,司机与售票员对话时有些口音,沈既拾悄悄告诉温让那就是南城乡下的方言,与N市话很像。
 
车子晃晃悠悠的启程,在驶上高速后开始平稳前行,温让坐在向阳的位置,刚灌了一肚子热粥,被汽车里特有的汽油味儿熏得有些反胃,沈既拾拍拍他的腿,为他拉上窗户前的拉帘儿,柔和的说:“睡吧,睡醒就到了。”
 
温让摇摇头:“睡不着。”
 
“那要听歌么?”
 
沈既拾递过来一只耳机,温让塞进耳朵里,扭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马路与汽车,道行树全都化为一道道绿色的光影,呼啦啦被甩在视线之后。
 
温让呼出一口气,看周围的乘客大都在睡觉,没人注意自己,迅速拎起沈既拾的手摁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做什么坏事一样小声且鬼祟地窃窃:“你摸摸我的心跳。”
 
沈既拾笑:“好快。”
 
“我本来以为我不会这么紧张的。”温让抚抚心口,苦着脸:“激动得想吐。”
 
“现在还没到南城就这么激动,找到温良的话你可别一下子晕过去。”
 
“还真说不好。”他挑挑嘴角,放空的望着前路,与沈既拾低语:“我幻想过无数种找到温良的可能性,想着,真找到他了,我该怎么做。温良丢掉的第一年,我总觉得第二天就能找到他,总觉得他还在我屁股后面跟着,跟我玩儿捉迷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喊哥哥。”
 
“根本没法接受的。”温让转动眼珠与沈既拾对视,看他被阳光漆成灰金色的睫毛:“一直生活在你身边的人,上一眼还喊着你哥哥想让你抱抱他的小孩儿,下一就不见了,怎么都找不到,怎么能相信这是真的呢。”
 
沈既拾捏捏他的手。
 
“过了一年,我终于相信温良是真的丢了,被我弄丢了,我就想,也许温良也在找我,有一天突然就会有警察给我们打电话,说,你家的温良找到了。电视里不是经常演么?小孩子丢了一个月还能被熟人发现,带回来。那我一定会扑到温良跟前儿抱着他哭吧,使劲儿的哭。”
 
“再后来,有了温曛,我想就算多了个妹妹,我最疼的还是温良,就算温良回到家里不喜欢这个妹妹也没关系,他才是最宝贝的。”
 
“等温曛也长大了,我开始工作了,一年又一年没有希望,一年又一年找不到温良,我就害怕了。温良丢的时候那么小,能记住什么呢,他如果被别人家养大了,肯定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他根本想不起自己还有一个哥哥,就算真的找到他了,我该怎么办,他不认我怎么办,不愿意见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汽车下了高速,绕过巨大的转盘,街道上终于开始出现商铺和路人,生活气息浓郁了起来,温让撩起拉帘儿,将额头抵在颠簸的窗户上,前方大路的当儿中竖着一块巨硕的蓝牌子——欢迎来到南城市。
 
车玻璃不知道贴了什么光膜,从车里向外看就像面半透明镜子,反射着不甚清晰的人脸。温让盯着车窗上沈既拾优美的面部线条,四分之三的轮廓,额头,眼睛,鼻子,嘴唇,全部都美好的呈现着,他细细地看,用眼神儿逡巡过每一处纹理,像被心魔魇住一样,将这张脸与小温良的面庞试探着重叠。
 
像么?
 
“我已经完全没办法想象了。沈既拾,我紧张到了害怕的程度。”
 
汽车在市区七拐八弯,终于喷着尾气驶进南城汽车站。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温让从座椅上起来的时候甚至觉得双膝发麻,他跟在沈既拾身后下了车,冬日苍白的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嘈杂的口音散布在四面八方,蜂鸣似的让人心慌。
 
温让茫然的环视四周,这里的汽车站尘土飞扬,人声鼎沸,遍地是垃圾与滴落的汽油印子,他一瞬间哪里都想仔细看看,眼睛又不知道该落在何处,竟然就这么捕捉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
 
吆喝着要不要乘三轮儿的妇女。
 
卖票的贩子。
 
坐在角落里啃煎饼的中年男人,脚边有几根烟头。
 
三五个凑成一堆儿打牌的司机。
 
刚从公共厕所出来,哆哆嗦嗦系着裤腰带的老头儿。
 
以及靠坐在汽车站门口,披着破袄的乞丐。
 
温让盯着那个乞丐,移不开眼。
 
“沈既拾。”他拽拽沈既拾的袖子,抬脚向乞丐走去:“去看看那个小孩儿。”
 
第044章
 
小乞丐大概才十二三岁,一张脸抹得活像个泥猴儿,只要有人从眼前过就弯腰磕头,嘴里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脏兮兮的搪瓷缸子里躺着零星的毛票儿和钢镚儿。
 
温让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小票子扔进缸子里,乞丐头也不抬,“咣”一声把脑袋往地上砸,特别实在。
 
这样的乞丐不论哪座城市都相当多见,温让觉得自己实在是被情绪化了,看到南城的乞丐就格外悲悯起来。
 
温良在哪儿呢。
 
他抬头看着熙攘的人群,一筹莫展。
 
沈母昨晚给表舅妈打了个电话,通知对方今天沈既拾会带朋友过去。打电话的时候沈既拾在阳台抽烟,听沈母在客厅跟表舅妈絮絮,后来沈母干脆回到卧室关上门,不清不楚的说了好一阵子才又出来,他也没问,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
 
表舅妈的家不在市区,属于经济开发区,一处很城乡结合部的地界。沈既拾买了些礼品,带着温让坐公交,下了公交还得再叫个三蹦子。
 
路不平,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三轮车“突突突”晃得厉害,温让从车里向外看,这里已经没有城市的样子,更像农村街道上的市集,商家在路两旁摆摊儿,摊子后面是自盖的二层小楼,穿着珊瑚绒花睡衣的妇女们就坐在路边看着摊子,小孩儿们都裹得臃肿,毫不顾忌来往的车辆人群,在马路中间跑来跑去。
 
“这太危险了,”温让皱皱眉头:“万一出事怎么办?这么多车。”
 
“出过事的。”沈既拾说:“前几年就有个小孩儿就被一辆刮倒了,好在没死。”
 
“不仅车多,还人来人往的……”
 
温让没继续说下去,他这个弄丢弟弟的人哪有资格说这种话。
 
三轮儿师傅嚷着问在哪儿下?沈既拾说前面超市门口停下就行。结账下了车,超市前围在一起打牌的人堆望过来,有人喊了一嗓子“老沈家的儿子来了!”话音落下,一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冲沈既拾扬扬下巴:“既拾,来啦?”
 
沈既拾点头答应:“表舅。”
 
这位表舅的相貌在温让看来极不舒服。
 
所谓相由心生,倒也不是说这人长得有多凶恶,然而八字眉,吊梢眼,鼻子短耸,尖嘴猴腮,五官的布局相当紧促,像是女娲造人时赶时间胡乱揉搓出来的一团泥,一派猥猥琐琐的神气,连带着瞧他身上颜色发乌的棉袄也皱皱巴巴,皮鞋落满浮灰,显得整个人邋里邋遢,窝囊至极。
 
表舅的态度不甚热忱,见沈既拾来到跟前儿也没有想放下一手牌的意思,只说你舅妈在家做菜,正等你呢。沈既拾就也点点头,说那我们先过去了。
 
“表舅是倒插门,话少。”
 
沈既拾领着温让继续往超市后面走,边跟他解释表舅妈家里的情况,温让从他嘴里筛选出的信息,大概就是表舅妈家境况也不好,夫妇二人开一家小超市,表舅成天打牌,舅妈成天搓麻,十六岁的儿子因为偷东西被关进了少管所。
 
温让看着沈既拾挺拓的背影,怎么都没法把这优秀的男孩子与眼前的环境融到一处。
 
表舅妈的形象与外头的妇女们无异。
 
她口音很重,说话语速极快,温让觉得她像一只尖喙长嘴的鸟,干瘦伶仃,两只眼睛滴溜溜的转,吊着眉毛审视着自己全身上下,仿佛天生带着敌意,随时准备迎接什么敌人。
 
“阿姨,您好。”
 
温让欠身问好,表舅妈很囫囵地点点头:“嗯。嗯。”
 
午饭做得不多精致,半只鸡,两碟菜,一碗汤,算不上招待远亲和客人的规格,表舅妈搓着手巾对沈既拾说别嫌弃,你表舅中午打牌不吃饭,咱们娘仨儿够吃就行,做多了还要剩。
 
中国人乐于在餐桌上谈事情,温让不饿,夹了两口菜便与沈既拾起了个话头,希望能从表舅妈这个本地人嘴里得出些什么。
 
表舅妈眼皮一掀一掀,两只鸟眼睛标着温让,问:“你就是来找弟弟的那个?”
 
她说本地话,温让只听见模糊不清的简短问句擦着耳畔儿掠过,不知道问了什么,表舅妈往嘴里送菜,也没有再多说一遍的意思,他只好看向沈既拾,听沈既拾再给他解释一遍。
 
温让回答:“是的,之前既拾给您打电话,说的就是我。”
 
沈既拾跟着问:“舅妈,您听说过南城谁家买过孩子么?”
 
“这种事上哪听说。”表舅妈对这个话题似乎相当排斥,皱着眉快速说:“谁家买小孩儿还会大声告诉别人?而且养了那么些年,肯定也养出感情了,就算有人来找也不可能承认,承认不就是犯罪了么?”
 
这法盲般的话语说得颠三倒四又毫无逻辑,温让一时间竟然不能理解她想表达什么,但就凭这言辞间的漏洞与逃避的态度,他直觉这妇女绝对知道些什么,并且极有可能十分了解内幕——若是跟自己毫无干系的人家,何必这么抗拒?
 
温让紧紧锁着她的情绪观察,表舅妈搁下碗,一下子不耐起来:“这种事你要问也该去警察局,问我这种平头老百姓,我能知道什么?”
 
“阿姨,您别急,”温让赶忙安抚她,试着引导:“我们家找了十七年,过了年就是第十八个年头了,好不容易有线索说当年小孩儿被拐到了这儿,真的也是没什么好办法,只想着能有人问问就问问,南城说大也不大,可要说小到一下就能找到一个人,也真的难。何况小孩儿丢的时候那么小,可能什么都记不住……”
 
这些话不能说,说着说着自己的心口就像被坠了秤砣。温让低头笑笑,见沈既拾碗里的饭也没怎么下去,顺手给他夹了肉,接着说:“至于犯罪……真正罪大恶极的是那些拐卖孩子的人,大部分买孩子来养的家庭,也很……”
 
他想说也很无知,也很自私,也是法盲,也是犯罪,也让人恨到骨子里。为了自己的需求和心思,花钱破坏掉一个完整的家庭,这种买卖孩子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是真的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么,是真的没有良知么?
 
可这些话在喉口绕了一圈又一圈,温让最后说出口的还是:“……也很有苦衷。”
 
“如果您听说过什么消息告诉了我,我顺着您的消息真的找到了我弟弟,那我感激您还来不及,感谢那一家人好好把我们家的孩子养大了还来不及,还说什么犯罪不犯罪。”
 
温让盯着表舅妈的眼睛,把声音放到最轻柔无害的境地:“这么些年了,实话说,别的念想也早就淡了,只想知道他是生是死。哪怕不认我们都没关系,只要还活得好好的,能让我见见他,我就很满足了。”
 
从表舅妈家离开的时候,她一定要给沈既拾装两瓶自己酿的豆酱,让沈既拾带回去给他妈妈。对温让的态度也不再那么抗拒,甚至欷吁了一句:“我家的小子在少管所,我这个当妈的都又气又疼。唉。”
 
她欲言又止,温让虽然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也明白今天不可能再从她嘴里得到消息,他与女人循循善诱,用各种方式交流了许久,能肯定的只有这女人不想跟自己多说这件事。一句都不想。
 
越遮掩越可疑。他越来越不能控制自己往最不可能、最可怕的层面上去想,温让跟在沈既拾身后下楼梯,心口滚烫,指尖儿冰凉。
 
来的时候是中午,走的时候也不过刚过去两个小时,超市门口打牌的人果然如表舅妈所说的一样依然兴致勃勃。他们或蹲或站,有的捧着一海碗的面条吸溜,有的抄着兜抽烟,唧唧喳喳,荤段子与脏话不断,表舅仍挤在这群包围圈的最中间,紧紧捏着手里的牌。
 
沈既拾明显看这一家子都不上眼,来的时候还走上前问候一声,现在只遥遥站在远处说一声表舅我们先走了。是多说一句话也不想的模样。
 
“怎么啦?”两人走去路口拦车,温让能感受到沈既拾情绪低落,他拍拍沈既拾的肩,冲他笑:“没吃饱?”
 
沈既拾看了他一眼,温让觉得自己神经有点儿过敏,竟然觉得沈既拾的眼神儿相当复杂,带着些很可怕的情绪。
 
他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沈既拾张张嘴,不太甘愿地说:“白来一趟,耽误这么长时间,也没能帮你问到点儿有用的东西。”
 
温让松了口气,安抚道:“不要自责啊,我还要谢谢你费心陪我过来。没事的,都找十七年了,还怕这么一会儿么?”
 
沈既拾看着他,突然附到他耳边轻轻喃了一句:“想亲亲你。”
 
这人怎么说不正经就不正经。温让耳廓一热,正想与他打趣回去,一辆三轮儿驶到跟前儿,温让抬腿想上车,习惯性把手往裤子口袋上摸了一把,赶紧又把腿放下。
 
“我手机忘拿了,你让师傅稍等一会儿,我去拿。”
 
说完拔腿就跑,沈既拾在身后问他认得路么?温让头也不回,比了个Ok。
 
从路口到超市二百米的距离里温让还思索了一番,表舅大概还在打牌,自己快去快回拿个手机,就不跟他打招呼了。
 
快跑到超市门前时看到果然如此,大概一把牌刚刚结束,那群人围在一起大声嬉笑讨论着,为了不引起注意,温让专门往马路另一边跑,在即将绕过他们跨上表舅妈家的楼梯时,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句话。
 
“老沈家的儿子今天来干嘛的?他家里人找着了,来领他了?”
 
说话的人语气嘻哈,毫不正经,十分轻飘空荡。温让却宛如被五雷轰顶,一瞬间愣在原地,耳朵里炸起电流般的嗡鸣,他瞪着眼前的楼道,瞳孔紧缩。
 
这个人,在说什么?
 
第045章
 
表舅往地上啐了一口痰,没什么情绪:“别瞎说,赶紧再摸一把。”
 
温让紧咬着牙关,整根脊椎都在发寒,恨不得立马转身冲过去质问,什么叫家里人来领他了?沈既拾难道不是沈家亲生的孩子么?
 
他强迫自己用摇摇欲坠的理智撑住,控制着僵硬的膝盖抬起来,往楼上走。
 
现在还不行,他没有证据,这些人已经对自己相当反感,一定早就串通好什么消息都不能外漏,自己贸然闯上去除了让他们戒心更强,不会有任何好处。
 
而且,沈既拾还在路口等着自己,现在不是好时机,不能吓到他。
 
沈既拾等了有一阵儿才看到温让从那头跑回来,三轮儿师傅不耐得直咂嘴,一个劲儿问还走不走了?再不来他就去接别人的生意。温让气喘吁吁上了车,连连道歉,师傅一踩油门儿轰了出去。
 
“手机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掉在沙发上,我过去的时候表舅妈正想追出来喊我。”
 
温让虚着眼睛往车外看,他还没能消化掉刚才那句话,心乱如麻,有点儿不敢跟沈既拾对视,害怕真从他脸上看出温良的影子。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除了两人你起我伏的呼吸声就只有三轮车咯咯哒哒的发动声,温让又觉得不自在,转头去瞅沈既拾,跟对方的视线碰了个正着,沈既拾竟然一直在紧紧盯着他看。
 
他心跳猛的漏了一拍,觉得心虚,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询问的“嗯?”,沈既拾垂下睫毛替他拽拽围巾,说:“刚才跑的太急了吧,鼻子被风吹得通红。”
 
“没事儿。”温让低头摸摸鼻子,抿起嘴唇笑:“咱们再去管辖这一片儿的派出所问问吧。”
 
派出所的接待是位年轻的小警员,十分热情与民,听清温让的来意后却也只能深沉的叹口气:“如果查查人口信息就能找到丢失十几年的孩子,犯罪早就少多了。而且没有我们也不能轻易动用信息网,这是要有关部门给命令的。”
 
“留个联系方式吧,如果真有了什么消息,我们再通知您。”
 
对方最后也只是这么说。
 
温让走出派出所,正是下午最暖和的时候,他抬头望着白茫茫的太阳,眼睛被刺得生疼,往大路上左右看了看,也没有头绪,索性直直走到旁边儿一棵光秃的大树底下点了根烟。
 
沈既拾去旁边的便利店买来两瓶热饮料,温让这才发觉自己口干舌燥,拧开盖子一口灌下去半瓶。看一眼沈既拾,对方捏着水瓶靠在树干上,姿态是一贯的好看,脸上仍是说不上来的低沉。
 
他有点儿心疼,只得又笑着哄他:“垂头丧气的,累了吧?咱们找个地儿歇一歇吧。”
 
沈既拾左右看看路上没什么人,使劲攥住温让的指尖儿捏了捏,又放开。
 
他想问这十七年下来,你与家人奔走过无数个城市,每次都是这样毫无希望的寻觅,日复一日渺茫着承受下来的么?
 
可是说不出口。
 
他只经历了这样一个半天都觉得太残忍了,根本不愿意去想象温让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他们商量一番,决定回到南城的市区找家店先吃点东西。两人中午在表舅妈家都没什么心思吃饭,几个小时逛下来,早上喝的那点儿粥早已消化干净,现在都觉得饥肠辘辘,沈既拾自己便吃下了一整碟松饼,温让往嘴里送了几口煎三文鱼,又点上烟托着下巴盯着沈既拾看。
 
会是温良么?
 
那个人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就算不管沈既拾是不是温良,那话里的意思难道说沈既拾根本不是沈家亲生的?
 
还是自己多想了,那只不过是个无聊的笑话?
 
温让觉得自己的思绪已经往越来越阴暗的角度滑坡,他甚至想,沈既拾和沈明天这么优秀的两兄弟,是怎么在这样糟糕的大家庭氛围里成长起来的?难道连沈明天也……
 
“温让?”
 
沈既拾的声音把温让的意识拉回来,他有点儿心慌,沈既拾的眼睛太亮,坦诚且没有戒心,仿佛能直接看穿自己心底的想法。
 
他赶紧把飘远的意识拉回来:“怎么了?”
 
“烟灰快掉了。”
 
沈既拾微微欠身,抬起胳膊小心取走他指间烧了半截儿的烟,往烟灰缸里弹掉烟灰后叼进自己嘴里:“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温让想了想,说:“我联系了寻亲网站在南城的组织机构,也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只有两三个找家人的小孩儿,都跟温良条件不符。”
 
店里的空调“嗡嗡”着换气,客人们都在自己的小环境里窃窃私语,背景音乐舒缓轻柔,仿佛只有他们两人之间弥漫着沉默。
 
大约过了一根烟的时间,温让终于开口打破了凝滞苦涩的空气:“沈既拾,我们回N市吧,我有点儿累了。”
 
他们慢慢往汽车站的方向走,走过熙攘的天桥,走过拥挤的街道,走过欢声笑语的商场,走过烟气迷蒙的小吃街,走过高峰期拥堵的斑马线,走过川流不息,走过车水马龙,走进夕阳荒红的余晖里,又走出温吞夜幕下团团亮起的路灯霓虹。
 
这座小城市这么小,人却这么多,每个经过的人都步履匆匆,或交流或沉默,口鼻中喷吐着寒凛的白色雾气,将面庞包裹起来,沉浸于自己的生活。
 
他看不到温良。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温良。
 
坐上了最后一辆往返N市的大巴,温让身心疲累,汽车一发动便沉沉昏睡过去,沈既拾把他歪在车窗上的脑袋轻轻捞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车里没开灯,只有两朵车前灯打出昏黄的光芒,投映在狰狞黑漆的前路上,透过巨大的挡风玻璃往外看,像是在驶入某种怪物的大嘴。
 
温让一直睡到汽车熄火儿才被沈既拾叫醒,迷迷瞪瞪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枕着沈既拾的肩膀,有点儿不好意思,赶紧坐起来问:“压得疼么?”沈既拾无所谓的笑笑,说没事儿,就有点儿麻。
 
送温让回到酒店时是晚上九点多,沈明天打电话来问沈既拾今晚还回家睡么,沈既拾看一眼温让,对方靠在窗台上也正看着他,表情清淡,可眼神儿怎么看都是湿漉漉的,看得沈既拾心窝酸软,回应一句“不回去了”,干脆利落掐了电话。
 
他把温让揽进怀里抱了一会儿,问他饿么?温让摇摇头,说想去洗澡。
 
沈既拾亲亲他颤动的眉眼,说:“跟你一块儿洗。”
 
“我今天……不太想做,”温让嗓子沙沙的,用额头顶住沈既拾胸膛,把浑身力气都支撑在男孩儿身上:“累。”
 
“不做。”
 
沈既拾把温让又抱紧一些。
 
“我只想多抱抱你。”
 
浴室里雾气升腾,两人互相往对方身上搓泡泡,温让的手流连在沈既拾小腹的位置,反复摩挲那一小块儿被花纹覆盖着的伤疤。
 
他不敢抬头看沈既拾的眼睛,只低声问:“这伤疤是怎么来的?”
 
沈既拾正举起花洒准备往温让身上冲,闻言停顿了一下,温让的手指在停顿的缝隙里缓缓蜷缩起来。
 
“烫的吧,记事起就有了。”
 
温让的手垂了下去。
 
他不想说。
 
沈既拾在浴室里吹头发,温让提前出去,继续靠在窗台抽烟。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等到第五圈的时候,他终于下定决心,在通讯录里点开了程期。
 
他问程期,能帮我做一份血缘鉴定么?
 
温让知道程期家里的产业在医疗领域有足够的门路,这是他能想到最方便,也最快捷的方法了。
 
不管是不是,不管真相怎么样,不管结果会怎么样,他都不能再等了,仅仅两天而已,这两天从沈既拾与他的亲人身上挖掘出的碎屑,已经让他无法再冷静思索了。
 
沈既拾从身后拥上来,搂住温让的腰,把他贴进自己的胸膛。温让用脸颊轻轻厮磨他的脖颈,攥紧了手机。
 
“我打算明天回去。”他抬头冲沈既拾眉眼弯弯的笑,喉咙就像被人掐着一样,泛起一股隐约的血腥味。
 
“在这里也找不到什么,再过几天就过年了,家里也要忙……”
 
沈既拾没有说话,他却已经说不下去了。
 
“嗯,好。”
 
沈既拾松开胳膊,只答应了这么两个字。
 
第046章
 
程期收到温让短信的时候,他刚结束公司年会,正坐在“寻找”里和裴四闲聊。“血缘鉴定”四个字一蹦出来,松散的精神立马紧绷。
 
他把手机往正在低头点烟的裴四眼前塞,待裴四眯着眼看清内容,整个人“卧槽”一声差点儿蹦起来,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起看着手机,兴奋得直喷气儿,像两头红了眼的牛。
 
裴四掐着烟往肺里猛抽了一大口,“找着了?”
 
“不清楚。我打个电话问问。”程期拨号过去,十秒后又皱着眉头放下手机:“他挂了。”
 
二人摸不清楚具体情况,连激动都带上了小心翼翼,正面面相觑时,程期手机一震,温让又发了条信息过来——“抱歉,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我不在本地,明天到家后联系你。”
 
程期一时反应不过来:“温让说他不在本地?”
 
裴四往烟缸里磕一磕烟灰:“正要跟你说来着,蒋齐不知道怎么查的,说温良当年被拐到南城去了,温让前两天就过去了,看来是有头绪了。”
 
即使现在联系不上本人,得到这样的消息也足够二人欢欣雀跃好一阵儿,一杯酒下肚,裴四晃着杯子开口说:“还有个事儿。”
 
程期正联系着检测单位的朋友,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嗯?”了一声。
 
“温让跟那个小孩儿在一起了。”
 
紧锣密鼓敲着键盘的手停下了,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抬起头:“什么?”
 
第二天,程期要了温让的航班,提前一个小时就在机场外侯着,坐在车里抽闷烟。
 
温让跟沈既拾在一起,说不清什么原因,昨晚裴四告诉他的时候,程期竟然也没有十分意外的感觉,最初的惊诧只是对于“温让跟其他人在一起了”,其后才开始思考“对方原来是沈既拾”。
 
沈既拾怎么样?程期做为他曾经的临时老板,站在最客观的角度,对于沈既拾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们来说,他足以担上“优秀”二字。
 
人在等待的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程期算着沈既拾的年纪,没记错的话,大概是二十三岁,过了年就算二十四了。
 
当年他和温让也就是在这个年龄分了手。
 
二十郎当岁的青年,大学毕业刚出校园,满满一身想要大展拳脚的冲劲儿,恨不得全世界都认同自己的能力,那种只顾着一腔热血撞南墙,磕磕碰碰长教训的时候,恋爱实在变得无足轻重,分手也再自然不过。
 
后悔么?
 
不后悔。
 
遗憾么?
 
骗不了自己。有那么点儿遗憾。
 
程期在奋斗事业的这小十年间不是没有再发展过新的恋情,男的女的,比自己大的比自己小的,火辣的内敛的,他都尝试过。然而直到这两年他才感觉到,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产生像当年跟温让在一起时安心踏实的感觉。
 
温让过早的被绝望侵袭成一滩死水,他虽有想法,有性格,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但他也柔和、苍白,对什么事都难以抱有期冀,也就对所有人都不去强行要求。他对于恋爱是放松和坦然的,不约束也不放纵,只要互相陪着,你跟他在一起,无论怎么样都是舒服的。
 
不是所有人对待恋爱都能做到这个程度。
 
所以,和温让这样的人在一起过,再经历其他的恋爱就都像是缺了些什么,不对味儿。
 
沈既拾固然在同年龄段里属于引人目光的那一类,他拥有年轻的朝气与魅力,同时也就面临着花花世界显而易见的诱惑,温让不介意任何人从他身边离开,那么能不能把握住温让,也只是缘分使然了。
 
我是吃过这个亏的。程期想。
 
温让从机场出来,找到程期的车后径直上前拉开车门坐入副驾驶,冲程期笑笑,眉眼之间满是疲累。
 
程期一打方向盘开动汽车,调笑道:“怎么这么没精神,太开心了,所以没睡好?”不待温让回答,又兴致勃勃的继续问:“找到了么?人呢?跟谁做鉴定?快跟我说说。”
 
问完后他就觉得不太对,温让怔愣得看着他,没有回答问题,只问:“他用过的牙刷,能用来做鉴定么?”
 
“理论上可以,能提取出口腔上皮细胞就行。他的牙刷你带来了么?我现在带你去检测中心。”
 
温让摇摇头:“现在回家拿。”
 
回家?
 
车子又向前驶了两米,程期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的一脚刹车停在路边儿,四周接二连三响起不满的喇叭声,他牙关发紧,不敢置信地扭头看着温让:“谁的牙刷?”
 
温让的嘴唇越发没有血色,他的眼神空荡荡的,像一头无助的羔羊,声音茫然:“……沈既拾。”
 
程期看着这样的温让,震惊的情绪在一瞬间被剧烈的酸楚替代。
 
老天爷,你到底还要让这个男人承受多少难以承受的东西?
 
温让填了资料,采了血,程期的朋友接手了他递交的材料,在温让离开之前拍拍他的肩膀说:正常流程大概需要一周,给你加急处理,大概三四天能出结果。温让鞠躬道谢。从检测中心出来的时候程期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去吃点儿东西?温让摇头说累了,想回家。
 
“回你自己住的地方还是叔叔阿姨那里?”
 
“回我爸妈那儿吧。”
 
人在极端无助疲惫的时候大概都是想家的。温让跟程期说了这两天发生的事,程期一路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心想连自己都难以消化眼前的情况,温让要怎么办?直到把温让送到小区门口,看着他坠了千斤重物般的眉眼,还是忍不住开口轻劝了几句没用的安抚:“别急,现在也只是怀疑而已,什么都等检测结果出来了再说。”
 
温让点点头,笑着说:“我没事,就有点儿缓不过来而已。这次又麻烦你了,等忙过这阵儿了请你吃饭。”
 
抬手准备敲门的时候,温曛正好从屋里开门准备出去,冷不丁被门口站着的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是温让又雀跃起来:“哥你回来啦?这么快!”
 
温让上下打量温曛,她画了眼线,还涂了点儿口红,上身敞着怀套了件及膝棉服,脚上蹬了双小靴子,竟然裸着一双腿。温让冷着脸轻声教训:“这什么天儿了还光着腿儿,要去哪?”
 
“没有啦,这是裸色的打底裤,很厚的,不冷。”温曛笑嘻嘻的,主动伸手帮温让把行李箱拉进来,拽着衣摆有些不好意思:“去找佳鹿姐玩儿。”
 
对了,还有李佳鹿和温曛的事。
 
温让顿时像被抽空了浑身力气般疲累,他靠着门框捏捏眉心,打定主意后抬头看着温曛:“爸妈呢?”
 
“一起出去买年货了。”
 
“你急着出门么?”
 
温曛怔了怔:“啊?不急,怎么了哥?”
 
“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温让把自己整个萎顿进沙发里,他没有兜圈子,直截了当地开口:“你和李佳鹿是怎么回事儿?”
 
看到温曛瞬间呆滞住的神情,温让知道自己猜对了。
 
“元旦那天晚上,我看见你俩在小花园里。”他顿了一下,问:“是女孩子之间闹着玩儿,还是什么?”
 
“是我想的那样么?”
 
温曛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她瞪大眼睛盯着温让看了几秒,承受不了他审视的目光般垂下脑袋,手指无意识抠着膝盖,她像被吓到了,眼眶开始小心翼翼的泛红,扑扇着睫毛不说话。
 
“温曛。你才高二,你连成年都没有。”
 
“哥……”
 
温曛的声音细小无力,就像被人捋着嗓子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从小到大,温让虽然对温曛的存在不满过,无视过,不在意过,但从来没对她凶过,没让她因为自己难受过,没看她因为自己哭过。
 
血缘的力量真是微妙又强大,温曛的眼泪掉下来的那瞬间,温让第一次对这个妹妹感到一种扯着心拽着肺的不适。
 
他叹了口气,委身蹲在温曛跟前儿抬手揩去她的眼泪,小声哄她:“你太小了,我是怕你被欺负。李佳鹿毕竟比你大了十多岁。”
 
“佳鹿姐没有欺负我……她也说我还太小了,不会对我做什么……”就像摔跤之后不能听人安慰“疼不疼?”一样,温曛握住温让的手指尖儿,眼泪一下子汹涌而出,她压抑着嗓子抽噎:“佳鹿姐很好,她就像亲姐姐一样好,她特别宠我,哥……我很喜欢佳鹿姐,你别怪她,是我要佳鹿姐跟我在一起的……”
 
温让身心俱疲,温曛这些小孩子才说得出口的话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跟年幼的妹妹讲明白道理,他只能拽过抽纸给她擦脸,皱着眉劝说:“温曛,你真的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温曛抬起头看着温让,她的眼线哭花了,口红也蹭的乱七八糟,只有一双眼睛被泪水冲刷的亮晶晶,她说:“可是哥……至少我现在喜欢佳鹿姐的心情,我是明白的啊。”
 
“是否喜欢一个人的心情,至少不用靠年龄来做评判吧?”
 
“我知道佳鹿姐家里在逼她结婚,我不会缠着她的,我只是现在很喜欢她,想跟她在一起而已,等哪天她要去过她自己的生活了,我会祝福她的,哥,道理我真的都明白的……”
 
温让定定看着温曛,看了半晌,最终还是颓颓的坐回沙发上捂住了脸。
 
他太累了。
 
他说:“不是这么回事儿……温曛。牵扯着感情的事,哪会有这么纯粹啊。”
 
第047章
 
这场谈话最终也没有进行下去,温父温母从开门进来就看见温曛正慌忙抹着眼泪儿,温让起身迎接他们:“爸,妈。”
 
温母一头雾水:“儿子回来啦……这是怎么了?哭什么呢?”
 
温让用眼角余光扫了扫温曛,她从父母进了家门起就不敢抬头,垂着脑袋露出纤细的脖子,一副等待赴死般畏惧的模样。
 
“没什么,我看她穿得太少了,说了几句,说哭了。”
 
温让轻描淡写地笑笑,接过温父手里的袋子送去厨房。温曛并没有想到温让会替她隐瞒,抬头对着温让的背影瞪大了眼,刚擦净的眼泪又想往外冒。温母不知道这兄妹二人间涌动着秘密,看温曛这神色还以为她还在不满,立时气不打一处来,也跟着念叨:“就该你说她才听,大冷的天儿就穿一条打底裤,谁说都不管用,你说这不是找挨骂么?!心思不放在正事儿上,年纪不大光想着臭美,以后把腿冻坏了我看你美给谁看……”
 
“行了行了。”温父打断温母的话:“唠叨起来没个完。”
 
温父泡了杯茶坐在客厅看电视,温母系上围裙洗手做菜,温让帮着打下手。这么一通折腾下来,温曛也没心思去找李佳鹿了,打个电话过去说我哥回来了,一家子一起吃个饭,明儿再约吧。挂了电话后去洗把脸,跑到自己房间把门一关不愿意出来。
 
温母在厨房听着温曛的电话,问温让:“前几天去外地了?”
 
“嗯,去了一趟N市。”
 
“去N市做什么,出差么?”
 
温让洗菜的手顿了顿,“温曛没跟你们说么?”
 
“说了,说你打电话过来,要去外地几天,没说去干嘛。”
 
温母淘米上锅,接过温让洗净的菜放到案板上开始娴熟处理,接着说:“今年春运挺厉害的,昨儿晚上还想着今天给你打个电话,怕你没买票不好回来。去年你二姨家的小子不就是么,年前去厦门玩儿回不来了,一直折腾到大年初二……”
 
电磁炉上热起了锅,细小的气泡升腾在滚油里,温母笃悠悠切着菜,跟温让闲话家常,她没有对温让这次的行程有任何想要询问的东西,仿佛儿子真的只是跟平时一样出去出了个短差。
 
温曛没告诉他们。温让想。
 
为什么没说,她不是猜到了自己是去找温良的么?她就这么抗拒关于温良的事么?联想到刚才温曛哭着说“她就像亲姐姐一样好,她特别宠我……”,温让脑仁儿一阵乱跳。
 
现在要跟他们说自己在N市找到的线索么,要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在跟沈既拾做血缘鉴定了么?
 
“妈。”
 
“嗯?”温母回过头。
 
温让笑笑:“……我想吃蒸菜。”
 
“哎呀正好,”温让极少在吃东西上跟她撒娇,温母顿觉开心,立马把手里的菜抛到一边,在围裙上擦擦手:“昨天我留了一大碗芹菜叶儿,快端来。”
 
不说了吧。
 
年关了,能平静几天是几天,他们老两口儿真的再受不了折腾了。
 
选择缄口不言的后果就是一个人独自忍受。等待鉴定结果出炉的那几天,温让就像被钝刀子剜肉一样煎熬,时间过得那么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无限延长得看不到边际,又像一根根有形的线,在他心脏上一圈,一圈,缓慢且悠闲的缠绕,把他紧紧勒裹起来。温让没有回自己的地方,那房子里不知不觉间已经盛满了跟沈既拾有关的东西,他在那里待着连呼吸里都泛着涩苦。
 
第一天,沈既拾发来短信问到家了么,有没有好好休息?温让看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才回复,只回了简单的几句,便找了个“陪我爸出去买东西”的借口匆匆结束了对话。一个人趴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直把气管呛得发疼,什么都不敢想。
 
第二天,裴四来电话问他还好么,要不要出来喝一杯?温让问你都知道了?裴四说程期都跟他说了。
 
“温让,你别想不开,咱们这么多年不就图个人还在么……”
 
裴四不会安慰人,当着面还能把情感都注入酒水里,一杯酒陪着下了肚,一切就都在不言中。隔着手机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摸不清对方的情绪,说什么话就都苍白又愚蠢,他说得磕磕碰碰,温让还没回话,差点儿把自己说得刺挠起来。
 
温让听他在那头又找了个借口冲蒋齐吼起来,忍不住笑:“我没事儿。”
 
第三天,温母问温让这几天怎么都在家闷着,忙一年了,不想出去玩玩么?温让接过温母手里的扫帚:“要过年了,多在家陪陪你们。”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妈,如果温良回来了,咱们家里会变成什么样儿?”
 
温母整理年货的手猛的一哆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背摁摁眼角,“啊”了一声掩盖鼻音:“那孩子……也不知道在外面都吃了什么苦,有没有人陪着过年……”
 
有的。至少过年的时候,他不会受冻挨饿。
 
“能回来就比什么都强,家里变成什么样都行,能回来就行……”
 
……是么。
 
第四天是大年三十。
 
过年不睡懒觉,温让起了个大早,跟温曛一起给家里各扇门窗贴春联,温曛举着窗花让温让给她拍照,一连拍了好几张,挑出最好看的一张美滋滋地发给李佳鹿。
 
明明前几天还小心翼翼,这就捧着手机毫不顾忌的聊天儿。温让看她这样子有些无奈,温曛这是默认自己已经不会过问她和李佳鹿的事了?
 
贴了春联,吃了早饭,温曛在家里待不住,换了衣服就要往外跑,温母从从厨房举着漏勺问她大早上要去哪儿?温曛边往楼下跑边喊:“我去找佳鹿姐!”
 
“大早上的,人家不要做事啊!”
 
“我中午会回来吃饭的啦!”
 
温让思考了一会儿要不要去找李佳鹿谈谈,怎么想也没个头绪,他从阳台走到客厅,又从客厅绕到书房,心脏惴惴得跳,脑子始终静不下来。他一会儿想到温曛和李佳鹿,一会儿想着温父温母,眼前一时冒出沈既拾的样子,一时又回忆起小温良的模样,鉴定中心的人、程期、裴四、甚至蒋齐,乱糟糟的人头通通挤在脑袋里摇晃,搅得他气血上头,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胸腔闷得发慌。
 
对方说过出结果后会打电话通知他去取材料,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响起的电话就像一枚卡在未知时间中的炸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你只知道当它响起的那一刻,不论什么结果,都能将你炸得粉身碎骨。
 
时间就这么在等待里分秒前行。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的时候温让吓了一跳,心跳几乎瞬间就飙升至顶,待看清来电人是裴四的时候很是舒了一口气,同时又更觉心焦。
 
裴四带来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他说:“蒋齐找人查了,沈既拾的户口是十五年前才补登的,也就是说,按着他的年龄来推,沈既拾一直到七八岁才有户口。”
 
“他之前那几年发生了什么?时间是不是……太凑巧了?”
 
温让抿紧嘴唇,他有些发抖,赶紧撑住窗台为自己点了根烟,咽了口唾沫才能发声:“蒋齐是怎么……”
 
“你别管,”裴四打断他的问题:“他还是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一切都像认准了一个节点纷至沓来,温让还没从裴四带来的消息中反应过来,听筒里响起一声插入音,程期竟然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先别挂,”温让对裴四说:“我接一下程期的电话。”
 
程期的电话对于此时的温让来说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的思路还卡在“户口”两个字里,刚切到程期那里,便听到他无法描述的晦涩声音:“温让,我替你拿到鉴定结果了。”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啪”一声断了。
 
程期在那头说了一堆术语,数据,专业名词,温让都听不懂。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以及程期最后那句:“可以确定有血缘关系。”
 
血缘关系。
 
该怎么描述听到这句话的感受。
 
温让的身体缓缓下坠,他觉得自己好像眼花了,耳朵也聋了,嘴里的烟似乎燎到了底,上窜的烟雾直往眼睛里飘,好疼,眼睛都被辣出水了,好疼啊。
 
心脏在干嘛,为什么要跳这么快,想从胸腔里出来么?那就出来吧,你蹦的太剧烈了,蹦得我好疼。
 
脸上似乎也不对劲,嘴角为什么不受控制了,为什么一个劲儿往下撇,脸颊上的肌肉都被扯得生疼,喉咙也是,谁掐住我的脖子了么?为什么这么难受,梗得呼吸都上不来,像是有谁在我喉管里捅了一棍,喉咙像被撕扯得裂开一样,舌头也发麻,牙齿也发麻,整个人都像被摁在了水底,一波又一波咸涩的海水疯狂涌进鼻腔里,好难受。
 
真的好难受啊。
 
为什么会这么疼,全身都在痉挛,全身都在发抖,温让丧失了浑身的力气,他耳鸣目眩,头晕眼花,他歪在阳台的地上扯紧了胸口的衣服想要呼吸,他感到有人扑到他身边,努力试着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来人惊慌失措,被自己吓坏了,说话都是哭腔:“温让?温让你怎么了?你看着妈妈,你别哭,你怎么了温让?怎么了?”
 
“别吓妈妈,你怎么了?”
 
“温让,温让?”
 
怎么了?
 
温让泪眼滂沱,他望向身前的父母,温母正跪在自己身前,她被吓坏了,温让扑进母亲怀里,他听见自己像个年幼无知的小孩子一样嚎啕,肆意释放着自己的情绪,他又哭又笑着喊:“妈,温良找到了,温良找到了……对不起妈,我终于把温良找回来了,妈……妈!”
 
十七年前,他把温良弄丢了。
 
十七年后,他终于敢大声哭出来了。
 
第048章
 
这是温家最混乱的一个年。
 
温让用了很久才平复下情绪,他哭得精疲力竭,哭到嗓子撕裂,哭到无法呼吸,也哭得畅快淋漓——他当了整整十七年“温家的罪人”,自责与悲痛就像一群青面獠牙的小鬼儿,没日没夜的跟随着他,它们在他耳朵边桀桀尖叫,每分每秒都在告诉他“你把温良弄丢了,是你,你是罪人,你连哭泣都没有资格,因为一切都是你的错!”这些情绪将他囿死在人性的深渊,没有丁点儿希望,甚至连绝望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日复一日挨着,忍着,被折磨着,茫然无措。
 
谁都救不了他。因为谁都不是温良。
 
现在,他的温良终于出现了,他才终于觉得自己有权力发泄情绪了。
 
温让是在温母的痛哭声中逐渐回神儿的。他的眼泪还在不受控制的往下滚,太阳穴胀得生疼,他歪靠在墙上看着眼前的家人,母亲就跪坐在跟前儿,她望着自己,即使紧紧捂着嘴也抑制不住指缝间流淌的呜咽。温让猛地发现她老了,十七年前那个疯狂哭泣摔打自己的母亲,眼梢与眉间有这许多皱纹么?眼泪从她狞红的眼眶里使劲往外冒,淹得满脸都是,她在喊着什么,声音全都模糊在泪水间,温让努力收拢意识去听,每个字都绞得他心疼:“你怎么才哭啊……我可怜的儿子,这十几年你憋得多苦啊?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啊!我当年为什么要打你,你受了好大的委屈啊……”
 
温母想伸手摸摸温让额角上的疤,又怕碰疼他一样,悬在半空的手只得收回来狠狠捶上自己的心口。
 
“妈……”温让鼻根儿又是一酸,赶紧扑上去拦住温母的动作,一直在旁边搀着妻子的温父此时也终于撑不住卸了力气,他沉沉往摇椅上一坐,抹一把湿透的脸颊抖着嗓子问温让:“到底怎么了?你说温良……怎么了?”
 
温让口干舌燥,他脸上的肌肉还因为刚才哭得过猛而细微痉挛,几番张口才发出嘶哑的声来:“找到了……温良找到了。”
 
承担了半辈子“一家之主”角色的温父,天塌下来也得硬着骨头为家人扛起来不能落泪的男人,在这一刻老泪纵横:“……他在哪儿呢?”
 
温让把一切都告诉了二老:与他在酒吧相遇的沈既拾,又在校园里偶遇的沈既拾,搬去老宅与他同住的沈既拾,来家里给温曛过生日的沈既拾,爱吃温母做得黄桃罐头的沈既拾,跟温父下棋的沈既拾,与温家人共跨元旦的沈既拾,陪着自己一起去南城找温良的沈既拾……一家人早就见过,一起吃了饭的,言笑晏晏,其乐融融的沈既拾,就是他们丢了十七年的温良。
 
裴四怎么找了蒋齐帮忙,自己怎么开始怀疑沈既拾的身份,程期又是怎么帮他和沈既拾做了鉴定,除了他和沈既拾的关系,什么都一五一十的说了。
 
该怎么承受啊。冷静下来后,之前害怕的一切问题又都涌回了心头。温让一颗心脏被真正剖成了两块儿,一块儿在“真的找到温良了”的温水里泡着,另一块儿则被放置在“沈既拾真的就是温良”的冰窖里冷藏。巨大的撕扯感碾压他的每一处细胞,自己都做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该怎么解决,怎么才能把一切完美的处理干净?
 
乱沦。
 
他跟温良……乱沦了。
 
这两个字成了真正滚肉的刀,温让根本不敢细想,他只要一想到他和沈既拾的关系,一想到对方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一想到当沈既拾知道他就是温良、自己是他的亲哥哥、而他身边的一切都是假的——父母是假的,沈明天是假的,恋人……也是假的,温让就要窒息了,他颤栗,发抖,难受得反胃。
 
这到底算什么,为什么终于找到温良时,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不可挽回的田地,他幻想过那么多种找回温良时的情景,没有一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自己上辈子究竟造了多大的孽,这辈子需要这样来偿还?
 
温父温母并不知道温让快要崩溃的内心,他们沉浸在喜痛交织的情绪里,只感觉心都要碎掉,温母不停回想着与沈既拾的那两次见面,眼泪不停地流,一遍遍自责:“我都见到那孩子了,从心窝里喜欢,竟然没看出来就是我的儿子……我这个妈算是个什么妈,我的儿子啊,我的温良,我都见到他了,都见到他了……”
 
温父只得迅速让自己沉稳下来,问出了问题的关键:“那孩子知道了么?”
 
“没有,他什么都不知道。”温让垂下眼皮,睫毛抖动着,大年三十的家里一时间只弥漫着沉闷的空气与压抑的哭声,温让轻轻倒吸一口气,下了决心:“我去找他。”
 
门外同时响起钥匙与门锁清脆的碰撞声,温曛欢欣雀跃的开门蹦进来,被眼前压抑的景象吓得愣在原地,小心翼翼追着温让的话尾巴问:“……找谁?”
 
“找你哥哥。”温母看着这个小女儿,眼泪又忍不住汹涌而出,她向呆滞的温曛张开双臂,哽咽着:“你的小哥哥找到了……快过来让妈妈抱抱。”
 
温曛眨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缓慢地朝温母走过去,偎进母亲怀里:“哦……哦。”
 
温让与父母商量了一个下午,目前能得出的最好的方法就是他去找程期拿到鉴定结果,然后先去N市找沈既拾,尽量委婉温和的告诉他这个情况。温母很想跟着同去,温让安抚她还是不要一家子一下都过去,给沈既拾一点儿缓冲的时间。
 
温曛在旁边听了半天,明白了来龙去脉,她问温让什么时候去?温让说现在。
 
“哥你也……没必要这么急吧,反正人都找到了又不会跑,而且还在过年呢,大年三十你不在家……人家也得过年吧?”
 
温让没有表情的看着温曛:“我等不了。”
 
他真的等不了。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飞机票买不到就近的航班,十二小时内的动车票也全部售罄,温让花了两个小时终于抢到一张火车站票,当晚十二点发车,第二天早上六点到N市。
 
见到程期的时候对方担心的不得了,温让在电话里突然爆发的哭声把他吓到了,想好好安慰安慰这个憔悴的男人,温让却不能给他时间,只说抱歉,这回真的是麻烦你了,等一切都解决掉,我一定好好谢谢你们几位。
 
一切都准备完毕,晚上临出发前温母又心疼得不行,大年夜,别人家都和和美美暖暖和和的聚在一起,自己的儿子却要在火车上站一夜前往另一个城市,去找另一个儿子。她给温让又下了一碗饺子,热气腾腾的端出来,温让只吃了两个就再塞不下,他连行李都没收拾,只拿了装着证件的简易手包出了门。二老执意要去送他,怎么劝也不听,火车站纷乱无章,排队检票的人绕着广场转了一个圈儿,基本都是背着大编织袋与包裹行李的返乡民工。温让进站之前突然想起什么,扭头对温母笑着说:“对了妈,有空再做点儿黄桃罐头吧,他爱吃。”
 
温母的眼泪顷刻又下来了,温曛把头扭向一旁,说不出话。
 
火车上嘈乱拥挤,暖气打得太强,烘托的各种异味在窒闷的空气中此起彼伏。
 
人多,行李也多,每个犄角旮旯都叠着一层层的物件儿,想行走都困难,温让在抽烟区找了个位置落脚,发车铃一敲响,火车摇晃着开动,驶入前方纯粹的黑夜里。
 
六个小时而已,温让想,这是他跟温良这么多年来最短的一次距离,很快就到了。
 
经停站一个个掠过,不停有人上车又下车,窗外的天色被一根接一根的香烟从晦暗燃烧至泛白,当太阳终于黄绒绒的从层层云幕中弹出来,火车也晃晃悠悠缓慢滑进了N市火车站。
 
一夜的站立让膝盖酸麻,小腿肚儿紧绷到几乎没有知觉。车门一打开,清新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温让僵直着双腿挤在人群和编织袋中缓慢下了车,他抽烟抽多了,从口腔到肚脐都在翻腾反胃,在站台买了一瓶水慢慢灌进胃里,缓了许久才有力气向出站口走去。
 
坐上出租车前往沈既拾家小区的时候温让还在反复思索,该怎么办,打电话叫沈既拾下来,还是直接上去敲门?现在还这么早,应该都在睡觉吧,还不至于这么一大早就出门走亲戚。
 
手机上显示着昨夜沈既拾发来的新年短信,温让一下下用拇指摩挲屏幕,他不敢多回,只说了“谢谢,同乐。”四个字。
 
自己这几天这么冷淡,他会不会多想?会不会不开心?
 
温让叹了口气,心情沉重无比。
 
复杂的问题最终以意料之外的情况得到了微妙的进展。
 
温让从出租车上下来,还在垂首等着司机找钱,没有任何防备,他听到身后有人迟疑地喊他的名字:“温……让?是温让么?”
 
温让赶紧回头,身后两米处,是手提早点的沈母。
 
计划赶不上变化,巧合突如其来,根本不给你任何缓冲的余地,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温让在心里准备了一夜的辞藻与对话,幻想了一路可能遭遇的局面,在与沈母对视上的瞬间都变成苍白的纸,被风一吹,哗啦啦飞走了,什么也不剩。
 
“我听既拾说你前几天就回家了,怎么这个时间……是要找既拾么?他还在睡,你吃饭了么?来家里一起……”
 
“阿姨,”温让打断了沈母的话,他吞咽一下喉咙,索性一狠心,直接开了口:“您现在方便抽点儿时间么,我有些事……想问问您。”
 
沈母那张木讷的脸庞一下变了颜色。
 
已经到这个地步了,那就直接面对吧。温让想。
 
沈母领温让去了一家菜馆儿。
 
菜馆儿的经营者是一对中年夫妻,听口音也不是N市本地人,大概是为了多赚点儿钱,过年也没回去,大年初一就早早起来辛苦经营。
 
天寒地冻,菜馆儿内也没舍得开暖气,简陋,粗鄙,对于温让与沈母二人来说唯一的优点就是偏僻且安静。
 
温让简单点了两个菜,沈母捧起餐馆儿内免费供应的茶水吸了一口,一双眼仁儿已经变得麻木不堪:“你要问什么,问吧。”
 
温让直视了她足有半分钟,才缓缓打开手包,从里面取出装着鉴定结果的牛皮纸袋。
 
“阿姨……我拿沈既拾的牙刷做了鉴定。”
 
温让把纸袋推到桌子上,沈母看着桌上的纸袋,不说话,也不打开,就这么怔愣着。
 
温让接着说:“我们有血缘关系,沈既拾就是我弟弟。”
 
沈母握着不再是毫无反应,她握着杯子的手哆嗦了一下,杯中晃出一滴水珠落在纸袋上,晕开一朵小小的水渍。
 
“沈既拾发生了什么事,他是怎么到您家里的,这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告诉我吧”
 
沈母依然不说话,她只看着纸袋,什么都不说,就像听不到温让说话一样,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温让最怕这样的情况。此刻坐他对面的有可能就是买走温良的罪犯帮凶,而他不能打也不能骂,他连激动的情绪都不敢表现,只能小心的询问,周旋,企图从对方嘴里得到一丝真相的线索。
 
他们一家人苦苦找了十七年的线索。
 
“……求求您了。”他哑着嗓子,说。
 
第049章
 
饭店老板屋里屋外也不知道在忙碌什么,寒风伺在门口,逮着每一个门扇开合的机会往屋里拱,炒菜从热气腾腾端上桌到彻底冰凉成一滩也用不了多久,沈母仿佛出窍了一般,嘴唇紧闭,无动于衷。
 
温让把能说的都说了出来,在表舅妈家楼下听到的话,沈既拾文身下的伤疤与温良小腹的胎记,全部说给沈母听,企图撬开她的嘴,仍无果。温让疲惫得闭闭眼,一口灌下扎嗓子的凉水,他心急如焚,偏偏又拿这妇女毫无办法,胸肺里一股浊气四蹿,无法排解,瞧见桌子上的烟灰缸便从衣兜里掏出烟来衔上,打火机凑到脸前时又顿了顿,出于自身的涵养问了一句:“介意我抽烟么?”
 
沈母掀起眼皮瞅他,神色颇有些复杂,终于说了进饭店以后的第二句话:“你抽吧。”
 
短短一会儿,她的嗓子竟然也哑成一眼枯喉。
 
温让呼出一口浓重的烟气,无望的交流让他烦闷愈盛,他想直接跟沈母说“您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的话,我就直接去找沈既拾了。”这句话已经滚到嘴边儿,呼之欲出,他突然想起与表舅妈的对话,那无知女人对于“犯法”的可笑理解——“承认不就是犯罪了么?”
 
一种猜想在心里成了形。
 
“阿姨,”温让摁灭烟头,把音量压到最低:“您是害怕我们追究法律责任么?”
 
明眼可见沈母脸上的肌肉抖了抖,温让在心里骂自己愚蠢,他太慌神儿了,为什么没能早点捉住这点儿心理漏洞。
 
他把在南城对表舅妈说过的话又跟沈母说了一遍,仔细观察着沈母脸上每一处细微的变化,言语间的真挚几乎要让自己也相信,他对这一家子没有任何怨恨,只有感激不尽。
 
“阿姨,他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强,就是天大的运气,我们没有别的想法了,这么多年真的太累了,也没心思再去追究责任,只想知道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沈母审视着他,足足过了一分钟,她眼里的戒备化为一股自暴自弃的悲悯,终于开了口。她哆嗦着嘴唇,脸上是一种谨慎的小心翼翼,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他不是我们买来的。”
 
接下来从沈母嘴中所听到的一切,击溃了温让苦苦支撑十七年的理智。
 
沈氏夫妻并不是土生的N市人。沈家祖辈扎根在南城乡下的山里,那是一个贫困到地里长不出稻谷的村落,及至90年代也通不上电。穷山恶水养不活挣扎着传宗接代的人们,村里的年轻人一茬接一茬往山外走,去乡县,去城镇,靠力气干活吃饭,努力把根基从山沟里拔出来,安插进更加丰沃的土壤,改写后代的命途。
 
连根拔出的还有一些未被开化的蒙昧。
 
沈父沈母,与表舅妈家的长辈,几十年前共同从山里来到南城乡下落户安家,同村人本就多多少少沾亲带故,到了外地更是感情浓郁,两家在陌生的地界儿相互帮衬,谁家出了事儿就多多照顾,出出主意。
 
二十年前对于表舅妈家来说出了一件大事——她结婚三年,却生不了孩子。
 
医生说女方的体质不易受孕,男方倒插门本来就足够难堪,生不出孩子更是脸上无光,终日觉得抬不起头来,一家子成日又吵又打,各种偏方试了个遍,没用,表舅妈的肚子始终空得像个蝉蜕。
 
彼时沈父沈母刚结婚一年,生了个健康的胖小子,就是沈明天。表舅妈的脸上流露着酸意,来看望新生儿都带着一腔忿忿。
 
沈父的老娘——沈明天的奶奶,抱着孙子美得一脸褶子花儿开,细缝眼睛往表舅妈不争气的肚子上溜了一圈又一圈,嘴唇一磕碰,出了个主意:要么你们两口子,买个孩子吧,反正这几年也攒了不少闲钱。
 
老太婆一句话扎进表舅妈一家人心缝儿里,种下一枚恶果。
 
“他们家买来的小孩儿,就是沈既拾。”沈母说。
 
温让听得后背发凉:“为什么他最后去了你们家?”
 
沈母看着温让,幽幽说:“我们家造了嘴孽。”
 
孩子是被塞在行李箱里,半夜偷偷带进表舅妈家的。20寸的小箱子,扎了几个窟窿眼儿用来透气,一路在地上碰撞拖行,脏的没眼看。可能注定这不会是一笔一帆风顺的交易,箱子临进家门时被门槛磕了轮子,表舅一下没拎住,箱子直直摔进门里,传出小孩儿细闷的哭声。
 
箱子一打开,一股熏臭味儿扑鼻而来,温良躺在里头,他被绑了手脚,嘴上贴着胶带,团成一个畸形的方球蜷缩着,呼吸太困难,一张小脸儿憋得通紫,汗泪鼻涕一直淌到脖子里,覆盖着一头一脸的巴掌印,额顶的头发似乎被硬生生扯掉一撮,突兀的发着青,短裤湿糊着贴在腿上,全是屎尿,裸露着的皮肤遍布青青紫紫。小孩子这一路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早就被打骂吓坏了,一双眼睛呆懵懵的,叫也不敢叫,怕挨打,看着一群围着他的陌生大人,只咬着嘴唇呜呜噜噜流眼泪。
 
大概是这姿势保持了太久,表舅把他从箱子里掏出来后他也不动,骨头绷着,浑身的肉都僵了,癔症一样躺在地上发抖打哆嗦,只能硬拽着他的胳膊腿儿把身子捋直。
 
捋直了才发现,这孩子贴在肚皮上的衣服有血。
 
“带小孩儿过来的人说,他肚子上有块胎记,太明显了,就用火钳子烫掉了。烫了也没怎么处理,又是药膏又是溃脓又是血,跟衣服都粘一起了,揭开的时候就跟撕肉似的……”
 
沈母脸上泛起酸涩的心疼,她低头揩揩眼角,再抬头却被温让吓到了。
 
那么冷静自持,那么清冷淡漠的一个人,此时眼眶猩红,目眦欲裂,眼球里凸起细红的血丝,眼皮也不眨,大颗大颗的眼泪直直的往下坠,脸皮像窒息一样胀红,修长的颈项上爆起青筋,肌肉都在颤抖痉挛,他的手指紧紧抠着桌角,沈母眼睁睁看着他温润的指甲一点点发白扭曲,“啪嗒”一声齐齐断在桌面上。
 
温让紧咬着后槽牙,喉咙里溢出颤抖的呼喘,他必须紧紧咬着,像咬着血咬着肉咬着骨头,才能不让自己疯狂咆哮起来。他瞪着眼前滞愣的沈母,眼泪不停往外涌,什么都看不清,沈母口中描绘的画面让他快要发疯了,五脏六腑都被一只大手揪着,拽着,要活生生掏出他的胸窝,剧痛让他只能挤出气若游丝的呻吟,一张嘴眼泪就汹涌的淌进嘴里。
 
“四岁……他才四岁……他才四岁……”
 
他的温良才四岁,一个四岁的孩子,最最天真烂漫什么都不懂,最该被家人抱在怀里宠爱撒娇的时候,他的温良却被硬生生捆着塞进箱子里,隔着千山万水被卖去穷乡僻壤,明明是他们温家的宝贝,是被捧在手心里、护在心尖儿上宠着的娇气的小娃娃,是连一根手指都不舍得碰,摔一跤都要心疼的弟弟,却在不知道的地方被陌生人肆意殴打,被恐吓吵骂,被拽断头发,还被火钳子活生生烫掉胎记,就那么活生生的烫上去,多疼啊,他得哭成什么样子,连个哄哄他的人都没有,他只有四岁,他才四岁啊!那些人是疯了么?是没有心肝么?怎么能对一个四岁的孩子做出这种事?他们真的是人么?我的温良该有多害怕,他该有多恐惧啊,他一个人遭受着这些,身边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哥哥,他可能扯着嗓子哭过,挣扎着想跑过,到底是被怎么样的虐待过,到最后被拎出箱子时连哭叫都不敢了?他那么小,那么弱,他一个人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想着温良肚皮上的胎记,再想想沈既拾小腹上的伤疤,那么多画面重叠在一起,仿佛去到了当年的现场,温良凄厉的惨叫就在耳朵里飘,像针一样扎透了他的耳道,捅进脑子里,把他搅成一滩混沌稀烂的水。
 
我的温良受了这么大的苦,我却衣食无忧,健康平安的活到现在。
 
温让的心尖儿被活生生割掉,自责几乎要把他杀死了。
 
店里的老板娘被异常的氛围引着频频看过来,沈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了一脸眼泪,她哆嗦着手给温让揪了节卫生纸,温让极力压下滔天的恨意与懊悔,道谢后接过来,沙哑着问:“……后来呢?”
 
后来的故事就像一场闹剧。
 
温良又惊又伤,在表舅妈家里一住下来就生了一场大病,连续几天40°高烧不断,差点把人烧没了。表舅妈一边念着晦气一边舍不得花出去的钱,中西偏方紧治慢治,总算是把人救了回来,四岁的小孩儿瘦脱了相,也不知是福是祸,脑子被烧出了点儿问题。
 
——浑浑噩噩,什么都记不清了。
 
表舅妈抱着他指着自己说:“我是你妈妈。”
 
温良眨眨眼,面无表情地喊:“妈。”
 
就这样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如果生活就这样安定下来,那也就这样了,偏偏表舅妈一家命格一波三折,把温良买回家还不到半年,她竟然怀孕了。
 
一家人大喜过望,再看看买回来的温良,眼神儿就变了味。
 
这算什么,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个买回来的算什么,如果讨人喜欢也就当半个儿子养下去,可这小孩儿除了吃就是自己玩儿,既不讨喜也不亲人,活像喂了条白眼儿狼。毛病越挑越多,越看越不顺眼。
 
表舅妈觉得自家吃了个天大的闷亏,这想法成了一口气,憋在心口上不来下不去,温良在家里成了个如刺在骨,如鲠在喉的尴尬地位,思来想去,竟然琢磨出个没有良心的法子——干脆把这孩子再卖了吧。
 
反正他什么也都记不得,个头也小,再卖依然有人买。
 
人的心一黑起来,蛇蝎毒蛛也比不上。
 
表舅妈家与沈家表示出这个想法,抱着大孙子的沈老太当即拉了脸,她不信神佛,一辈子面朝黄土靠天吃饭,只信老天爷,怒斥:“人再贱也得有点儿人性,你买孩子老天还当你有苦衷,你卖孩子,成什么了?”
 
表舅妈一听这话也不乐意:“要不是你们家出的馊主意,我也不会动脑筋想这损招儿来折寿,那我能怎么着,我自己怀亲儿子了,哪还养得起这个累赘?”
 
本来只是句气话,然而说出的话泼出的水,表舅妈越说越觉得有理,越说越委屈,真就把一切过错的源头都推到老太婆身上,她嘴毒又快,掐着腰骂起架来撕天扯地,这一耙把老太太打得气不过,气在头上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赌气一样开口说:“你把孩子给我,我们家养!”
 
“当时我和老沈——就是我丈夫。正要来N市发展,老沈知道后气坏了,甚至要跟他妈断绝关系,老婆子一辈子爱拿主意,孩子接到家里她就后悔了,可就是要跟儿子死犟,说你们走你们的,我在这儿自己养他,一老一小两条贱命,捡破烂儿也能养活了。”
 
沈母叹口气,她在这叙述的过程中动了感情,唠家常一样喋喋起来,十分疲累的揉揉眉头,接着说:“他表舅妈是铁了心不要沈既拾,一直到现在,宁愿每年都拿钱——沈既拾从小到大的学费也都是他们家出的——也不愿意自己带回去养。第二年老婆子病死了,他表舅妈根本不算个人,小孩儿守着老婆子的坟都要饿死了,她说不要就真不要。有什么法儿,老沈家除了我们老沈就只有个小姑子,最后还是我们接来养着了。”
 
“我这个婆婆,算计了一辈子,跟街坊邻里吵了一辈子,自私刻薄了一辈子,最后临死做了这么一件事,也不知道她是积德,还是造孽了。”
 
说着,她又以先前那种幽幽的眼神望着温让:“这一养就养了十几年,养大成人了,孩子有出息,考了好大学,也养出感情了,你找来了。”
 
温让没有搭她的话,从沈母后半段的念叨开始,他的思绪就几乎飘离了她的话。他想了一会儿,轻轻问:“所以,你们跟沈既拾说,他的名字是按着家族字辈儿来取的,也是骗他的?”
 
“根本不是什么字辈儿,根本不是什么‘既’字辈儿,‘沈既拾’这个名字,只是随口一叫,只是为了赌气,‘既然捡了,那就养着吧’,是这个意思么?”
 
沈母沉默。
 
温让鼻根儿酸疼:“你们就让他顶着这样一个名字长大了。”
 
第050章
 
沈既拾在被窝里睡得正熟,两只水呼呼的手“啪”一声抚上他的脸,沈明天欢天喜地的往他耳朵里炸雷一样嚷:“哥!起床了!大年初一不能睡懒觉,要睡一整年了!”
 
他眉毛一抽,突然被吓醒的感觉跟失重似的,眯瞪着眼拨开沈明天:“耳朵要聋了。手上什么玩意儿这么湿?”
 
沈明天顺势往旁边滚过去,好让他哥坐起来,“我刚洗完脸。哥,生日快乐!”
 
生日?
 
沈既拾反应了一会儿:“今天是立春?”
 
“今年赶得巧,大年初一跟立春撞上了。”沈明天美滋滋的欣赏他哥睡支棱起来的两撮头发,照旧认为英俊得不行,“快起来吧,妈都买好早饭回来了。”
 
把沈明天轰走,沈既拾举起手机划拉,一长串闪着红点的新消息,都是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发来的新年祝福,满满的滑不到底,只有温让的消息栏里空空如也。
 
沈既拾一件件往身上套衣服,想着自从温让回家之后,他俩一直没有好好聊过天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心情好些没有。又想,温让问过自己的生日,也不知道会不会记住。
 
电视里热热闹闹重播着春晚的节目,沈父正坐在餐桌前看报,沈既拾从卧室出来他也不抬头,沈明天帮着沈母往桌子上摆碗筷端饺子,沈母招呼一声:“赶紧洗漱吧。”
 
说完抬头看看他,眼神儿格外慈爱一些:“今天生日,给你买个蛋糕?”
 
沈既拾扯扯嘴角笑:“我又不是小孩儿了。”
 
过年时饭桌上的氛围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沈明天叽叽呱呱说着话,沈母偶尔接上一两句,沈父从来不苟言笑。
 
“阖家欢乐”和“喜气洋洋”这两个成语,在他们家出现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热乎乎的早饭下了肚儿,沈既拾帮着沈母刷锅碗,捏捏洗洁精的瓶子扭头说一句:“妈,洗洁精快没了。”
 
当妈的拿着抹布在桌前发愣,盯着他的不说话。
 
沈既拾看看她,又喊:“妈?”
 
她这才猛的回过神儿来:“啊?什么?”
 
“没事,就跟你说一声洗洁精快没了。”
 
沈既拾觉得这不是他的错觉,沈母今天早上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情绪阴沉沉的,一副心里头挂着事儿的模样。
 
她每天只操持着家长里短,能有什么事?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又跟沈父拌嘴了。
 
收拾妥当,沈既拾从厨房出来,电视里正重播到一个小品,沈明天歪在沙发上笑得四仰八叉,醉鸭子一样,他跟着看了两眼,心思却飘飘忽忽又记挂到温让身上。
 
给他打个电话吧。
 
进卧室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刚划开屏幕,信号灯闪了闪,温让的消息同时进来了。
 
“我在上次住的酒店,1203。”
 
一股热气腾腾的暖流猛的注入心室,突如其来的惊喜简直让沈既拾不敢置信,他手速飞快得回了“等我”两个字,恨不得立马就生出两扇翅膀飞过去。
 
电视里的主持人正叽叽喳喳道着新年祝福,沈既拾听到“多吃饺子”这句话,福至心灵,奔到厨房里开始翻冰箱:“妈,包的饺子还有么?”
 
沈母说:“有,你要吃么?”
 
“我朋友来找我,怕他还没吃饭,下点儿家里包的饺子带给他吃。”
 
沈母还没来及有所反应,沈明天在外间先仰着脖子叫起来:“谁啊哥?”
 
“看你的电视。”沈母把他的脑袋拨拉回去,她自然清楚沈既拾嘴里的“朋友”是谁,也知道沈既拾这回过去要面对的将是什么局面——没有温情,没有欣喜,没有人会去动那一盒饺子,只有血腥呼啦的真相,与亲兄弟相认时无法想象的画面。
 
温让在饭店里痛哭失声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
 
她默默推开沈既拾,烧水开锅下饺子,漏勺在沸腾的滚水里缓慢搅拌,雾气腾在眼睛上什么也看不清。她想,如果不让沈既拾出这个门,一切会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如果当时她什么都不说,如果她坚持着死不承认温让所说的一切,如果她把沈既拾留在家里,把温让赶走,不让他们再联系,一切会不会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生活也就一如往常?
 
这些想法都不用细究,甫一冒出,沈母自己便在心底沉沉叹息:不会的。
 
从她决定开口告诉温让一切开始,从温让把鉴定书掏出来开始,从温让将喜乐团圆的大年夜踩在火车轮子下、孤身一人在大年初一的早上来到他家楼下开始,更甚至,从沈既拾与温让相隔十七年后,机缘巧合竟然在家乡再次偶遇,从他们第一次见面、第一眼对视、第一句交谈时开始,命运就已经像一口巨大的风眼,咆哮着嘶吼着,以无法抗拒的力量,把所有人都拽进这口往外渗透着血缘与犯罪,支离破碎的罪恶棺材里。
 
几个小时前,她茫然不语,恐惧到不能开口时,终于让她开口将一切都倾吐的原因是什么?
 
是温让点烟之前,对自己那一句礼貌的问询。
 
明明已经倦容满面,明明眼里只剩下焦灼和绝望了,所有的耐心与试探都被沉默的寒风卷到了天边,那孩子竟然在点烟之前还停下来,问自己介意么?
 
礼貌与素养是经历积年累月的培养,扎根在骨子里的东西。那一刻沈母想,如果沈既拾没有遭受这苦难的一切,没有在几个家庭间丢来喝去,他也该在这个哥哥身边平平安安、被呵护宠溺着长大,成为一个更加优秀的好孩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终日里与所有人闷闷沉沉,无话可说。
 
他们本来就该是亲兄弟。他的根儿本来就不该扎在这里。
 
如果这几十年为人女为人妻为人母的生活,除了一双粗糙干燥不似女人的手、与为了柴米油盐吃穿用度而变得斤斤克扣的操劳心,还给了这个没有文化、没有思想的家庭妇女什么东西的话,大概就是人性里最后那一点儿质朴的良心。
 
她也是为娘的人,能理解温家父母的煎熬。
 
温让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孩子大小,一个人挣扎煎熬着找到这一步,一直没有放弃,真的,苦了他了。
 
老祖宗们世代相传下来的名言中,总有一句混含血泪挣扎,与豁达放手的叹息,它轻描淡写,却扭转着无数悲欢离合的故事。
 
——这就是命吧。
 
沈既拾专门把家里的饭盒又洗刷了一遍,怕饺子泡破了皮儿影响口感,就只用漏勺挖了满满一碗干饺子,又怕温让吃得口干,没汤水,在饭盒里的分层又装了一小碗汤,拧紧了拎起来往外走。
 
沈明天脑袋机灵的不行,沈既拾这么一通忙忙碌碌,不动声色着欢欣雀跃的模样,他只稍加分析便不可思议地开口问:“不会吧……难道温让哥来了?”
 
沈既拾不承认也不否认,踩上鞋子后回身给沈明天一个脑瓜崩儿。
 
沈明天捂着脑门儿轻轻搓,大年初一,再缺心眼儿的人也会老老实实回家过年,温让哥一大早赶过来做什么,难不成真来给他哥过生日?
 
沈既拾裹了围巾就要出门,沈明天恋恋不舍盯着他,突地想起自己给温让发过的那些短信,顿时脑袋一鸣。
 
他怎么给忘了,温让哥来N市,是来找弟弟的。
 
沈明天的心脏猛的往下一坠,一种相当不好的直觉在胸口盘亘,好比做梦时被魇住,神魂意识都空洞洞的,一整个人要摔死在梦里一样,直往下坠,捞都捞不住,沈明天觉得自己被绝望与心慌层层包裹,他想摆脱这种没有根据的猜想与不安,偏偏又挣扎不起,无能为力。
 
他追到玄关,像被弹疼了一样抖着嗓子小声喊:“哥……”
 
沈既拾回头看他,微微笑起来,捏捏他的脸:“回来的时候给你买好吃的。”
 
沈明天张了张嘴,他憋得难受,使劲儿望着沈既拾的脸,闷声闷气且欲言又止:“那……那你记得,早点儿回来。哥。”
 
沈既拾没想太多,只当沈明天又在黏人,将头冲着屋里说:“爸,妈,我出门了,中午大概不回来吃。”
 
沈父闷闷“嗯”了一声,沈母在厨房刷锅,没有探头出来,只交代他今天有大雪,路上慢点儿,不要着急。
 
沈既拾兜着满腔的熨帖与快乐答应了,拎着一盒与他心情一样美好的饺子出了门,去见他亲爱的恋人。
 
团团灰沉的黑云积压在天边,它们夹风带雪,像伺机而动的鬼神,随时准备着摧毁一座城市。沈母在厨房里站着,透过窗户看她的大儿子向云层中跑去,直到他的身影混入高楼与路口,再也看不见,沈母的眼泪倏地下来了。
 
他就这样开开心心的跑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第051章
 
温让放下手机,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眼睛疼,脑子疼,太阳穴上像是绷着一根将要爆裂的青筋,一缩一胀,没完没了。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一路从小饭馆儿来到酒店的,大年初一的早晨,空气中的炮仗味儿都散发着和平安逸的气息,街道张灯结彩,人人喜气洋洋,他在路口站了很久才拦到一辆出租车,坐在车里瞪着雾蒙蒙车窗发愣。车厢里暖气打得十足,他却只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像有一柄冰刀子往他胸膛里捅拔,捅进去,抽出来,再捅进去,再抽出来。
 
一整个人浑浑噩噩,无法从沈母口中描绘的画面里跳脱出来,三魂丢了七魄。
 
司机不住从后视镜里窥看他,小心翼翼不敢说话,收了车钱后一踩油门直直走了。酒店前台的小姐递给他房卡时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么?
 
他道谢拒绝,接了房卡上到十二楼,刷开房门进到屋里后,瞬间丧失了浑身的气力,贴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再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想见到沈既拾了,也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害怕见到沈既拾。
 
他想紧紧把沈既拾搂在怀里,好好抱着他哭一场。把十七年前弄丢他的悔恨与自责、十七年后找到他的激动与欣喜、把沈既拾受过的苦,遭过的罪,这么些年平白遭受的委屈,全都畅快淋漓的哭出来,他想对自己的弟弟说哥哥终于找到你了,你不是什么既拾,你姓温名良,是我们温家的孩子,你有父母,有生日,有个哥哥还有个妹妹,你漂泊了十七年,该回家了。
 
可这些话,他真的说得出口么?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分出了两个名字,温良是他的弟弟,沈既拾是他的什么?
 
两个名字的交替,变换的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和关系,弟弟与男友、至亲与爱人,荒唐到了极点,无力到了极点,他和自己的弟弟发生了关系,伦理与感情交叠成一簇混乱的荆棘捆着他,张牙舞爪,肆意生长,简直要逼得他发疯。
 
寒冷的感觉从始至终就没从温让的身上消退过,他双目空洞的坐在地上掰扯着理不清的思绪,一会儿喜一会儿哀,一会儿激动难捱一会儿心如刀割。他颠三倒四地想:不然不要告诉沈既拾了,反正已经知道他活得好好的,这么优秀,跟他分手后默默关注他就好……
 
这念头活活逼得他咬破嘴唇,涌出血来。
 
丢了十七年的弟弟,终于找到了却不能认,怎么忍得住?父母已经年过半百,除了找回小儿子再没别的念想,怎么忍心让他们一生郁郁?
 
断了指甲的手指钻心的疼,他又想:如果把一切都告诉沈既拾,跟他说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弟弟,那他和沈既拾的关系会怎么样?
 
答案是四个血淋淋的大字飘在眼前——支离破碎,不得善终。
 
温让撑着墙咬牙站起来,进浴室给自己放了一缸热水,脱光衣服后屏息凝神躺进去,任水面覆盖口鼻。
 
太冷了。
 
眼泪顺着紧闭的眼角浍浍淌出来,无声无息融在水里,直到憋住的一口氧气耗了个尽,温让猛的从浴缸里坐起来,像一枚衰败的破风箱,大口喘气。
 
反正不论如何都不会有好的结果,以为找到温良就能摘掉自己“罪人”的身份,其实早在见到沈既拾那一天起就成了痴心妄想。
 
他放弃思考,再也忍受不了,他只想立刻见到沈既拾。自暴自弃的拿过手机发消息,看到男孩儿飞快得回复:等我。温让的心口又被冰刀子狠狠扎了一刀。
 
沈既拾下了车,两片零星的雪花从云丛里掉下来扑在他脸上,他心情愉悦,毫不在意,恍如身处在春暖花开的地界儿,拎着饺子走进酒店的旋转玻璃门,进电梯,上楼。
 
他用手背碰了碰保温盒,还是温热的,一股难以言说的满足涌上心头,与维持了一路的雀跃交织在一起,碰撞出一朵隐秘的小花。
 
这是他自温让离开后最开心的一天。甚至已经超越了开心的范畴,温让突如其来的出现已经成为巨大的惊喜,比任何生日礼物都让他心满意足。
 
他喜欢温让,是冬日里一想到他就感到暖和的喜欢。
 
沈既拾来到1203门前,清清嗓子,敲响房门。
 
即使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沈既拾再回忆起那一天的境况,依然觉得用灾难来形容也不为过。
 
他的生活在这一扇门后被全然倾覆,天旋地转。温让的眼泪化为一刃刃刀,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他割得片甲不留,体无完肤。
 
好比凌迟。
 
沈既拾想,如果当时有第三个人在场,看着他和温让,一定觉这一切都荒谬的像个弥天的笑话吧。寻找弟弟十七年的哥哥,带着团团疑虑离开的恋人,大年初一突然再度出现的温让,这一切怎么会预示着美好?呆滞的沈母,敏感的沈明天,包括窗外暗如黄昏扑朔直下的大雪,明明一切都在向他警示这不会是一场曼妙的约会,偏偏他沉浸在满腔的喜悦中被麻痹了神经,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脸上挂了一路的浅淡笑意,在温让开门的瞬间立时消散。沈既拾怎么也想不到他面对的会是那样凄惨的一张面容——温让的眼圈口鼻一概红肿不堪,他的头发、眉毛、睫毛,全部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他看向自己的第一眼,眼皮与瞳孔一同明晃晃的颤抖起来,两颗巨大的眼泪像凭空变出来的一样,直直坠了下去。沈既拾仿佛听到眼泪摔碎在地板上的声音,那声响就像是一发信号枪,预示着自那之后,一切的一切都往一条分崩离析的道路上快马加鞭,飞驰而去。
 
温让的眼泪再也没有停顿过,他的嘴角使劲抿着,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有人前来安慰的孩子。沈既拾吓了一跳,他赶紧上前一步进到屋里,刚反手把房门扣上,温让便猛的扑上来抱住他,几声呜咽后,嚎啕大哭。
 
保温盒被这力道撞在墙上,沈既拾没拿稳脱了手,盒子在地上“乒哩乓啷”滚到墙角。
 
沈既拾揽着温让来到床边坐下,扒开他紧缠着自己脖颈的胳膊,轻拍他的脸:“发生什么了,温让?别哭,告诉我。”
 
温让牢牢盯着他看,眼神儿惊心动魄。
 
这不一样,温让在心里想,虽然眼前这张脸早已看过,这个人早就跟自己同床共枕过,他早就触碰过这个人浑身上下的皮肤,与他最亲密最紧贴的拥抱过,可那都是沈既拾,是自己的恋人,不是温良。
 
原来这就是我的温良长大的样子。他望着沈既拾的五官,一寸寸的看。
 
他还活着,他就真实的在我眼前,他长大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吃了苦,默默长大了,并且把什么都忘了,根本不记得有我这个哥哥,他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做了别人的哥哥了。
 
温让以为自己在等待沈既拾过来的过程里已经稳住了情绪,他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以为他能平静的、尽量温和的跟沈既拾说明一切,可当温良真的出现在他眼前,所有的控制与幻想都成了笑话。温让心疼得没法呼吸,他浑身发抖,恨不能把眼珠子扣下来,想抬手摸摸沈既拾的脸,反被一把攥住了指尖儿,沈既拾皱紧眉头,温让这么不可控的样子让他慌了神儿:“手怎么了?指甲怎么断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不记得我了。
 
温让听不进沈既拾的问话,此刻在他眼前的不是沈既拾,不是恋人,不是任何身份,只是温良。他只反复痛苦的想,温良真的不记得他了。
 
五味杂陈的情绪从天灵盖儿奔涌而入,淹没了意识与理智,温让再也忍不了,他觉得自己心口当中破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呼往里灌,他脱力一般把额头定在沈既拾的手上,含糊不清地哀喊:“你不记得我了,你不记得哥哥了……”
 
沈既拾听不清温让塞在嗓子眼儿里的囫囵发音,他问:“你说什么?”
 
一把风声猛的击上紧闭的窗子,发出赫人的轰响,温让不知被这响动激到了哪根神经,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他依然在流泪,只是不再哭嚎,他又恢复了自己苍白浅淡的模样,从沈既拾的掌控里抽出自己的手,轻轻搭在他脸上,小声说:“哥哥对不起你……”
 
“啪!”
 
沈既拾猛的反应过来,他一把打掉温让贴在自己脸上的手,像被什么慑人的虫子咬了一口,防备又恐惧的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声音压得低沉:“你在说什么?”
 
温让连忙跟着站起来,他朝沈既拾伸手,想解释:“我……”
 
“温让!”
 
阴沉着脸的男孩儿厉声打断了他,温让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怔怔发愣,看沈既拾面容几近扭曲地对自己说:“你找弟弟找疯了么?”
 
“我是谁?我跟你都做过什么?你把我当做你弟弟,当成温良?”
 
风声呼啸着往窗子上撞,温让就仿佛置于一处毫无防备的地带,被寒风刮得哆嗦打颤,他看着眼前戒备的沈既拾,对方眼里的抗拒浓重的几乎能凝成实物,化为一堵墙竖在二人中间。
 
温让抖着手去够床上的手包,想把鉴定书掏出来给沈既拾看,同时无力的开口:“既拾你别……”
 
“你还知道我叫沈既拾?”沈既拾再一次打断温让的话,他粗粗喘了两下,觉得眼下的氛围与情况可笑又悲惨,一股不可名状的怒火拱上心头,他第一次冲温让发起了脾气:“你跟我在一起开始,甚至再往前,我们每次做爱的时候,你究竟都把我当谁?”
 
温让剧烈的颤抖起来,“做爱”那两个字在此时就像一条吸附在后背上的黏腻舌头,当这个词出现在他与温良之间,大脑甚至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强烈且异样的本能反胃起来。等他想明白沈既拾这话里的意思,顿时不可置信,又极端愕然的瞪大眼睛看着他,脸色更加煞白,整个人都呆滞了,嘴唇蠕动着发不出声:“什……”
 
沈既拾五脏六腑猛的一缩,他心疼又愤怒,指甲紧紧顶进掌心,割出几道紫红的印子,痛苦的说:“温让,你知道你对温良的感情已经病态了么?”
 
“你能靠‘哥哥’两个字得到高朝,你能对我说出‘如果你是温良就好了’,你甚至怀疑我文身下面的伤疤……我都能理解你,我知道你难过,可现在你竟然直接把我当做温良哭出来。”
 
他深深呼出两口气,靠近温让攥住他的肩膀质问:“我跟你在一起,我爱你,可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
 
“我有父有母有家,我姓沈,我不是温良。你看清楚了温让,我不是温良!”
 
温让崩溃得摇头,他预想过沈既拾的拒绝与反感,但他没有想到事到临头他自己竟然难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跟沈既拾解释,他想说我知道自己是变态的,是有病的,但我跟你在一起根本没有想这些,你就是你,怎么会是温良呢?你们怎么可以互相代替呢?
 
可这话该怎么说的出口。眼下沈既拾分明就是温良,温良就是沈既拾,他们合二为一,撕扯着一个温让,温让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只能哆嗦着把鉴定书掏出来递给沈既拾,喉咙像被风撕裂一样疼,开口说话宛如老鸦:“鉴定书……对不起,我背着你做了鉴定。”
 
一瞬间,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沈既拾松开手,他刚刚与温让拉近了距离,现在又退了回去,他看看温让被泪水浸泡得不成样子的脸,又看看他手里的鉴定书,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又仿佛自己才是个怪物。
 
鉴定书?
 
沈既拾对于温让把自己当做“替代品”的难过,在这张鉴定书面前顿时显得微不足道。他觉得自己应该拍开这没有道理的东西,应该告诉温让快醒醒,应该在看到白纸黑字的鉴定结果后陷入混乱与挣扎。可他都没有,他像是被人操纵着一样,看着自己伸手接过纸袋,拆封,抽出来阅读,盯着那张纸,冷静的过分。
 
他在这短暂的阅读时间里想了许多。
 
他想到沈父沈母,想到自己的家,想到家里等着自己回去的沈明天,又想到温让,温让的父母,温曛,想到在温让家里看到的温家合影,想到照片上小小的温良,想到记忆最深的深处,隐约且模糊的奶奶……他短暂的,二十三年的岁月,在这张清晰的纸上呼啦啦飞驰而过,沈既拾觉出一股诡谲的奇妙,明明是自己亲身经历过来的人生,明明就是自己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家,二十三年的父母,二十三年的弟弟,难道这张纸上这一串串冰冷的数据与结论,一切就都变了么?
 
自己的一切,难道都是假的么?
 
父母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世是假的,弟弟是假的,眼前的恋人,也是假的?
 
仿佛经历了漫长又须臾的转换,他们就像从刚才充盈着哭泣哀嚎的空间,挪移到一个连呼吸声都被消除的地方,静得让人心慌。
 
沈既拾面无表情的看完鉴定书,又面无表情的把塞回牛皮纸袋,将茫然与无措掩在心底,张张嘴,心里有点儿凉意渗透出来,一点点儿扩散,他感觉有些恍惚,牙关有些打哆嗦,意识像被砍成两份,一份充斥着疑惑、莫名、可笑,另一份竟还能理智的整理思路,问温让:“你什么时候去做了这个?”
 
“……从N市回去那天。”
 
沈既拾点点头,他不想看温让的脸,即使现在这么混乱,他看着温让流眼泪依然心里难受,想给他擦掉。沈既拾抬头望着窗外,天空昏暗得不知朝夕,来的路上还只是盐粒儿,现在已经鹅毛满天,一只灰鸟在大雪纷飞中摇摆掠过,不见踪影。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往我身上想的?”
 
温让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去你家里那一天。”
 
沈既拾轻轻“哦”一声,温让见不得他这样丢了魂儿一样,心疼得想去拽他的手,还没碰到就被沈既拾抽身甩开。他又问:“因为什么?为什么开始怀疑是我?”
 
温让不想说。沈母的异常、沈明天的短信、表舅妈的反应、打牌男人口中笑话一样的真相,他觉得这个答案对于沈既拾来说太可怜了——被恋人在身旁一点、一点的怀疑着身份,被外人看在眼里,一点、一点的分析他与他的家庭毫无瓜葛。他摇摇头,沙哑着嗓子:“就是因为那块伤疤。”
 
紧跟着,他主动向沈既拾表态:“我不会强求你离开现在的家庭回到温家,只要……只要你愿意跟我回家,让爸妈看看你,只要你知道你是温家的温良,愿意认我们的爸妈,愿意认我这个哥哥,还有个妹妹就……”
 
“温让。”
 
沈既拾把目光收回到温让脸上,他努力压抑着头脑里突然被灌输的真相,克制着质问一切的糟乱心情,他听温让说着这些话,觉得茫然又无力,他说:“你就没有想过‘我们’么?”
 
“我认了你这个哥哥,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有些费解:“你对我就一点儿喜欢也没有么?你只想要你的弟弟,‘沈既拾’变成谁,变得怎么样,跟你毫无关系是么?”
 
温让僵在原地,他已经彻底乱了,说不出话。
 
在心口扩散的凉意此时已经蔓延到四肢百骸,沈既拾动动手指,不让自己麻痹,他觉得自己该走了,回家问个清楚,眼前的温让,他暂时没有力气招架。
 
“温让,要我实话跟你说么?”
 
沈既拾弯腰,捡起滚在地上的保温盒放在桌上,拧开盖子还冒着热气儿,温让愣愣的看着他动作。
 
“就算我真的是温良,就算我真不是沈家的人,我对你,对你这个‘哥哥’,也没有的兄弟之情。”
 
“我根本不认识你。”
 
“我对你只有喜欢,只有感情,只想跟你以爱情的名义在一起。其他的,没有任何可能了。”
 
“给你带的饺子,趁热吃吧。”
 
这是沈既拾对温让最后说的话。
 
他把饺子放在桌上,再没有看眼前失魂落魄的男人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房门“咔哒”落锁,薄薄的门板顷刻间一别两天,门外天寒地冻,门内雪窖冰霜。
 
第052章
 
他看着沈既拾从自己手中抽出胳膊,看着他为自己捡起保温盒,变出热气腾腾的水饺,又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调度着时间与空间,温让就像处于真空中,在看慢动作一样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沈既拾最后那几句话化为了空气中的水,缓缓飘荡、汇聚,柔软且窒息得包裹住他。
 
“啪嗒。”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滴眼泪像血一样落在地上,最开始只是一滴,然后珠连成串,汹涌的、放肆的从眼眶里溢出,把视线溺得一塌糊涂。温让盯着冰冷的房门,他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两条腿再也没了支撑的力气,他把自己蜷缩在地板上,泪流满面,抽搐不止,他想哭出声来,哭出声大概会好一些,可喉咙口就像被什么梗着,被绳子勒着,所有的情绪与哀嚎都拥堵在胸口,一口气不上不下,近乎缺氧,只能发出悲惨的气音。
 
沈既拾的背影一遍遍在眼前回放,温让头晕眼花,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外面这么冷,你要去哪儿啊。
 
然后他又想,我没有弟弟了。
 
温良不愿意认我,他好好的长大了,却和自己一点儿关系也没了。
 
那张装着血缘鉴定书的纸袋就躺在眼前,几个小时前它还承载着自己所有的希望,而现在,它就那样轻飘飘的躺着,像个无人问津的笑话。
 
气力衰竭的最后,他昏昏沉沉地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再醒来时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内已经全黑了,窗外的雪光透进来一丝廉价的光亮,温让缓慢使唤着冰冷发麻的四肢从地上坐起来,呆了一会儿,他起身打开了灯,又去卫生间给自己放了一缸热水。
 
等身体暖和起来后,他擦干身子,一件件穿好衣服,坐到桌子前捧起沈既拾带来的保温盒,热气儿早就散了,饺子冰冷黏腻的冻成一坨,温让用勺子戳了戳,挖起两个吃下去。
 
冰坨一样坠进了胃。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家里的,程期的,裴四的,他们都牵挂着自己,牵挂着另一个城市里相隔十七年的兄弟相认。
 
温让把东西都收拾好,抽出房卡,关门,下楼。
 
他要回家。
 
大雪不要钱一样拼命地下。
 
出租车驶上高速向车站前行,温让从大桥上往外看,橙黄的桥灯被大雪染得雾蒙蒙,整个城市都被埋葬在雪里。他想起沈既拾跟他告白那天也是在飞雪的桥上,同样是在夜色中前行,他们将一轮轮光圈甩在身后,寒风从车窗里穿梭而过,暖气被吹散了,头发也被扬起来,心脏却滚烫得跳动,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温让!你想谈恋爱么?”
 
“跟谁?”
 
“我!”
 
“温让,跟我在一起吧!”
 
回忆一但牵了头,就像洪水冲了闸,将一盒盒胶卷冲落在地,无数个跟沈既拾相处的画面定格成一帧帧的电影镜头,走马灯一样四散开来——“寻找”里初见时的惊艳,学校里再见时的惊讶,饭馆前的一根烟,酒吧里的调笑,同居时的醋溜包菜与酸辣土豆丝,冰箱里的黄桃罐头和大白兔奶糖,小区花园里温柔的对视,灯光下的飞蛾,楼顶的烟花,卫生间壁橱上双人份的牙具,松木味的香水……
 
温让降下一点车窗,厚实的狂风搅着飞雪撕面而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几乎要掀掉一层皮,司机早就被眼前的扫雪刷晃得心烦,扭过头用方言骂骂咧咧:“暖气都散了!开窗户做什么你热啊?!”
 
跟沈既拾在一起的时候,下雪都是暖和的。
 
呼啸的风声推着车子迅速往前飞驰,逃跑一般分秒不停,把一切都甩在身后。温让疲惫得靠在后座上,阖上眼皮盖住酸辣的眼眶,只觉心如刀割。
 
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他什么都不想思考。
 
他是在第二天晚上到家的。
 
大雪埋城,全城的广播都在同一时间开启,温让在机场,火车站,汽车站,巴士上各处辗转,任何能接收到信号的地方都在用字正腔圆的嗓音播报着“这是近年来规模最强势的一场降雪,返乡回家的旅客请注意安全,积雪原因造成的道路堵塞与出发延迟敬请谅解。祝大家出行愉快,旅途平安。”
 
他不觉得饿,开口说话与吃饭都让他疲累,一路走走停停,身边的人群来来往往,所有人都怨声载道,或多或少有人相伴,只有他形单影只,安静且憔悴。
 
当他带着一身冰雪的气息,终于重新踏上家乡的土地,昏沉的意识里只浮荡着一句话:像过去十七年间每一次的茫然寻找一样,他又无功而返了。
 
在敲响家门的瞬间,屋里的人等候已久,大门立马被打开,家里温暖的味道一股脑儿扑出来,温父温母,还有温曛,一同挤在门口焦急的看着他,温母急忙找出拖鞋递在儿子脚下,一直吊着的心刚放下来,瞄着温让的脸色立马觉出不好,明显这一行并不顺利。
 
一家人心照不宣,先按下沈既拾的事不提,她只心疼得埋怨:“电话也不接,连个音儿也没有,这么大的雪,你怎么回来的?”
 
温父看出温让一副力竭的脸色,拍拍温曛的背:“去给你哥倒杯热水。”然后拉过温让的胳膊,把他从门外带进家里。
 
温曛答应一声,奔去厨房,她这两天对着魂不守舍的家人一直胡思乱想,压抑的氛围憋得她想哭,平日里成天跟温母吵吵嚷嚷,现在一声大气儿也不敢出,既想赶紧把小哥哥找回来结束这一切吧,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又害怕温让真的带了个沈既拾回来,从此眼里更加没有她,让她在这家里就真成了个摆设。
 
温曛的水还没倒回来,温让进到温暖的室内,望着温母,他张张嘴,刚虚浮得发出个“妈”的音节,整个人神经猛的一松,眼珠儿抖动着往上翻了翻,直直晕了过去。
 
视线的最后是冒着热气的杯子“啪”一声碎在地上,玻璃与水花缓慢溅起,倒映着惊慌失措的父母,与呆滞的温曛。
 
温让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混沌的大梦。
 
梦境毫无逻辑,时而快时而慢,时而潮湿时而温暖,时而静谧时而喧嚣,时而黑白昏暗时而五彩瑰丽,唯有无限坠落的失重感贯穿始终,着不了陆,没有尽头。
 
他先是梦到了小时候那次温母的殴打。
 
梦里先出现的是温父,他急火攻心,嘴周烧起了一圈燎泡,双眼泛着浓重的戾气和血丝,他给温让留了一张钱让他自己买东西吃,便匆匆出门不见了。而后是温母,梦里的温母状若疯癫,头发蓬乱不堪,她在大街小巷摸索,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寻人启事张贴分发,她努力想向所有人求助,她干燥起皮的嘴唇迅速磕碰着,极力想要说话的模样,却怎么也发不了声,兀自焦急得张牙舞爪。
 
温让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说:“你看到我儿子了么?”
 
梦里的人群全都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他们僵直着身子在路上行走,没人看得见这个丢失了儿子的疯狂的女人,他们匆匆来又匆匆去,每个人都是十分忙碌的样子,分不出丝毫时间去倾听女人的哀哭。
 
十二岁的温让跪在厚厚一摞寻人启事上,轻轻开口喊:“妈,弟弟丢了。”
 
温母猛的回头,登时出现在了卧室的床上,她盯着温让,先是神情呆滞,渐渐的狰狞起来,最后直接变身为一匹夜叉恶鬼,张牙舞爪地扑下床,抓起床头的闹钟狠狠砸到温让脸上,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的闹钟,每一个都狂躁得“铃铃”响着,把他砸得头破血流,眼花耳鸣。鲜红的血从额角缓缓流下来,像一条艳丽的红色蛇,爬行过的地方一概火烧火燎的疼,先是覆盖了眼球,随后掩住了口鼻。
 
温让在梦里恍惚的想,那时候竟然有这么疼,自己当时的感官看来完全麻痹了。
 
当他以为自己将要被闹钟埋没的时候,温父回来了,他拽开跪在地上的自己,吼:“已经丢一个了,你还想把这个也打死么?!”
 
温母呆滞一会儿,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把自己抱紧在怀里哭嚎。
 
梦境在嚎啕中旋转扭曲,温让抹掉脸上的血迹,他又看到了温曛出生时的景象。
 
襁褓里的小婴儿眼睛还睁不开,伸出小手包住了自己的手指,然后她在梦里迅速长大,会爬了,会走了,会跑了,会说话了,小学,初中,高中,像开花儿一样迅猛的发育,这些变化的过程里她一直攥着自己的手指,不愿意分开。直到李佳鹿的脸出现在梦里,温曛第一次松开手,挽着李佳鹿的胳膊蹦跳着走远了。
 
温让还梦到了裴四。
 
裴四坐在“寻找”的吧台后面,四周群魔乱舞光怪陆离,一束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明晃晃着昳丽的容貌,他牙尖嘴利,背对着自己跟蒋齐吵架,蒋齐安静坐着,不反驳,不还嘴,只喝酒,用一双的眼睛细细盯着裴四看。温让在梦里想笑,觉得他二人十足是一对欢喜冤家,不想裴四突然一转头,瘦削清隽的下巴冲着某个角落里神秘地扬起:“你看。”
 
温让回过头,周遭的空间迅速倒退,酒吧不见了,眼前变成明亮空荡的教室,沈既拾靠在第一排的桌子前,两手向后撑着桌面,姿态轻松,窗外有微风刮过,鼓起长长的窗帘在空中飘荡,他眼神温柔,好比天神,静静注视着站在讲台后的自己。
 
温让忍不住向他迈一步,沈既拾便笑着开口喊他:“温老师。”
 
当他走到中间时,沈既拾喊:“温让。”
 
及至跟前,两人面对面凝视,窗外浅浅鸟语,时光化为风一般围着两人旋转,温让想摸摸他的脸,手只伸到半途,却看见沈既拾眼睛里的温柔逐渐冰凉,一场磅礴大雪在他瞳孔里落下,风声和鸟声都没了,沈既拾嘴唇挨碰,吐出冰块一样没有感情的一句:“哥。”
 
温让呼吸一窒,眼前的沈既拾凭空消散,他赶紧伸手去捞,除了一把空气什么都抓不到。大雨骤然间倾盆而下,时空倒错,他又站在十七年前五月二十五号傍晚的书店前,街道上空无一人,地面升腾着雨雾,一个黑衣男人突然从书店冲出来闯进雨里,他的肩膀上趴着四岁的小温良,正冲自己努力伸长手,凄厉地哭喊着:“哥!哥!”
 
温让心如刀割,他想去追,双脚却像扎在地里一样无论如何动不了分毫,他想张嘴喊,嗓子眼儿又像被塞了棉花发不出声,眼看着温良就要消失在雨幕尽头,温让在梦里恨得几乎想砍掉自己的腿,雨猛的停了。
 
世界一片茫茫安静。
 
街道上涌起团团雾气,街道那头出现一个身影,那是面无表情的沈既拾,抱着满身伤痕骨瘦伶仃的温良,温良虚弱的歪在沈既拾怀里,他捂着肚子,指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血液与脓水,两人就这样缓缓冲自己走过来。温让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他依然动不了,只能站在书店门口冲二人招手,无声呐喊:“过来,快回来!”
 
沈既拾在距离自己五米的位置停下了。
 
他的声音在整个梦境里回荡,空灵且幽深。
 
他问:“你想要谁?”
 
“我,还是他,”沈既拾扬扬怀里虚弱的小孩儿:“沈既拾,还是温良?”
 
温让还没来及说话,他往沈既拾身后看了一眼,突然瞪大了眼睛,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寒冷陡然袭上心头,强烈的害怕瞬间从骨髓里暴涨,浑身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眼睁睁看着道路的那头冲过来一辆黑色的车,开车的人像看不见路一样,疯了一样迅速往他们所在的位置驶来,两盏车灯射出剧光几乎要闪瞎眼睛,温让疯狂的冲沈既拾挥手,痛苦的示意他们快躲开!那二人一动不动,依然站在原地等待自己的答案,仿佛感受不到身后近在咫尺的危险。
 
无声的咆哮在此时显得单薄又痛苦。
 
“砰!”
 
一蓬血花在眼前绽开,温让呆滞的缩着瞳孔,两滴温热的血滴飞到脸上,他缓慢的抬起手摸了摸,低头看去,满手通红。
 
“啊……啊,啊——!”
 
梦魇般的惨叫扎破梦境,一阵要把人活活摔死在梦里的失重之后,温让周身剧烈挣扎一下,冷汗涔涔的睁开了眼睛。
 
第053章
 
心如擂鼓。
 
温让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从梦里把自己抽拔出来,头顶惨白的天花板与梦里让人绝望的血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动动手指,确认自己真的醒了过来,不再是梦中梦,这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让自己的心脏缓慢沉降。
 
身体酸软,头疼乏力,鼻腔里盈满冷冽的消毒水味儿,一概白花花的墙、窗、床,床头挂着两个吊瓶,小一些的已经空了,大的那个还剩一半儿,正透过软管规律的滴进他身体里。
 
他在医院。
 
温让摸摸自己的额头,烫手。他还记得自己晕倒时的情况,他在倒下的时候是很清醒坦然的,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控制不住要睡过去。现在想来,当时猛的从天寒地冻进入到暖气充盈的家里,饥寒交迫,神经又倏然放松,三者一交合,竟然发起了高烧。
 
他一边回想着自己上一次发烧是多少年前的事,一边觉得胸闷气短,大概这场昏睡的时间很有一阵子,他浑身不得劲儿,撑着床想坐起来点儿。
 
温曛正好在这时候推门进来。
 
她抱了个保温盒,本来动作轻手轻脚,一见她哥竟然醒了,“哎哟”一声立马随手把盒子一放扑了上来,帮温让垫枕头拉被子,让他靠得舒舒服服。嘴里欢欣雀跃叽喳个不停:“哥你什么时候醒的?我就出去吃了个饭,幸好赶着过来了,你哪儿不舒服么?饿了么?想上厕所么?”
 
典型的温曛式问话,接二连三的问题炮弹一样“嘟嘟嘟”连发过来,尤其最后两句话直把温让问得想笑,“不饿,也不想去。”
 
他问:“怎么是你过来了,爸妈呢?”
 
“我自告奋勇。”温曛给他倒了杯温水,左右看看,抱回保温盒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拧开,熬至发白的鸡汤热气腾腾,香味儿像长了钩子直往人鼻子上挂。她边往小碗里倒汤边说:“哥你真厉害,平时不生病,这次一烧直奔着四十二度,昨儿晚上到现在这都第二天下午了,你睡了将近24个小时。”
 
她用勺子小心的搅拌着,嘀咕:“把妈吓坏了,听爸说她趴病床边儿一宿没怎么阖眼,啪嗒啪嗒掉眼泪儿,听得人都发愁。我早上过来的时候她又要回家给你炖汤,我让爸也跟她回去了,炖完汤盯着她睡一会儿。多大年纪了还真当自己小年轻呢……”
 
窗外撒着雪,病房里香气袅袅,温暖干燥。温让靠在病床上听着,也不打断,他看着眼前这个妹妹,突然觉得她不再是自己印象里那个除了跟妈妈吵架闹脾气什么都不会的小丫头,她长大了。
 
梦里握着自己手指的婴儿还在眼前,她是什么时候,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这么长大了?
 
生病真是会让人变得柔软细腻,温让有些心酸,如果说以前的他只是心里知道他对温曛关心的太少,却并没有多么想要补救,此时的他就是真真觉得,自己对温曛的亏欠,太多了。
 
不论日常生活还是心理上,都太多了。
 
他似乎一辈子都做不了一个好哥哥,遑论于谁而言。
 
温让看着妹妹头顶柔软的发旋儿,轻声问:“温曛,你怪我么?”
 
温曛搅拌着鸡汤的手顿住了,她愣愣抬头看着温让,这个生病的哥哥此时苍白虚弱,他望着自己,眼神儿不是飘忽的,真的在看着自己。怪什么,为何怪,他并没有说明,只是这么简单四个字的问题,温曛却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小丫头水灵灵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吸吸鼻子,闷声闷气:“怪什么……你是我亲哥啊。”
 
就这么两句简短的对话,却似赋有一种教人心安的力量,那堵隔阂在兄妹间十多年,隐形且晦涩的东西,被无声息的打破消散了。
 
然而该问的还是得问。
 
温让接过温曛递来的鸡汤慢悠悠地喝了两口,眉毛也不抬一下,突如其来且轻描淡写地说:“你跟李佳鹿什么情况了?”
 
温曛还陶醉在春暖花开般的满足里,兴高采烈的不知道干嘛,摸了个苹果出来削,闻言顿觉冬雪卷着狂风又倒了春寒,登时腰背一紧,受惊地鼠似的支棱起耳朵。
 
温让还是没什么胃口,大梦挥之不去,搅得他心神不宁。他暗暗叹了口气,放下碗,决定跟温曛说明白。
 
“我不是拦着你谈恋爱。问题的根源也不是你谈了个男朋友还是女朋友,这都不是重点。你也说了我是你亲哥,先不提你才十六岁,哪怕你二十六岁了,找了个比你大十来岁的人谈恋爱,我肯定都要问清楚,不论男女。”
 
说完,他看着呆滞的温曛又加了一句语重心长的:“懂了么?
 
十几岁少女的脑回路正是最七拐八绕复杂不堪的时候,温曛听这段话听得一愣一愣,也不说懂没懂,半晌只总结出个让自己欣喜若狂的结论:“所以……你不拒绝我和女孩子谈恋爱?”
 
温让力竭,无奈的耷拉着眼皮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妹妹。
 
“没什么好拒绝的。”他把目光轻飘飘的放在鸡汤上,说:“我自己就是同性恋。”
 
温曛手里的苹果“咕咚”掉在了地上。她瞪着眼前面无表情的温让,说话声音都卡带了:“……什么?”
 
哪怕只放在上周,温让都想象不到第一个知悉一切的人,竟然会是温曛。
 
他像是一头快要冻死在霜野雪林的逃生兽类,伤痕累累,行将就木,终于在最后一丝体力耗尽前发现一处温暖的山洞,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栖息进去,展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小口舔舐着伤口的血液,想要得到片刻的安宁休憩。
 
十七年的自责煎熬,十七年的坚持寻找,如何与沈既拾相遇,如何跟沈既拾在一起,如何发现一切的端倪,包括这次失败的认亲之旅,沈既拾是怎么表态的,自己是怎么回来的,甚至那场末日般的噩梦,温让疲倦不堪得自我释放,对着自己至亲的妹妹,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他用上课时朗读课件的平缓语气,把血肉模糊的真相一层层撕扯开,呈现在十六岁的温曛面前。
 
最后他看着温曛的眼睛,轻柔的笑了起来:“我犯了比谁都不堪的罪,哪有资格去阻止你呢。只是你太小了,什么都没经历过,万一真遭了欺负,吃了亏,到时候我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我当然想让你过得开心。”
 
滚在温曛脚跟儿处的苹果静静躺着,还裹着果皮的地方色泽鲜艳,红润芬芳,裸露着皮肉的地方已经渗出氧化的污黄色,像她听到的故事一样,变异,污秽,满是尘埃。
 
温曛在听到一半儿的时候开始噼里啪啦掉眼泪,当温让说完最后一句,她微弱的哆嗦一下,像打了个寒噤,喉咙里溢出一声小动物受惊般的“咕噜”,嘴角绷不住向下一撇,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温让被她猛烈爆发的哭声吓得一怔,无奈的拽过纸巾给她擦眼泪,“吓着你了?”
 
不问还好,一问更是刹不住闸,温曛活活哭成了个水龙头,她用的是精神崩溃般的哭法,泪水口水一并往外迸,把自己噎得喘不上气儿,横着脖颈直打摆子。
 
温让叹了口气,探过身子把抽噎不住的温曛松松揽进怀里,哄婴儿一样拍她的后背:“别哭了,等会儿护士听见该以为我死了。”
 
“呸!”温曛立马把头拱出来,迷信的直跺脚,流着眼泪瞪温让:“大过年的,说什么不吉利的!”
 
温让本以为她听完始末后,或多或少会对自己产生嫌恶,现在看她这幅样子全没有那个意思,一时心里暖烘烘的。而温曛小脸儿哭得胀红,正严肃认真的指责温让乱说话,心底一股悲伤一涌一涌的撞着胸腔,结果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哭嗝,秀丽鼻孔里顶出个硕大的鼻涕泡儿,场面顿时从悲戚变得滑稽。温让忍不住抿嘴一乐,摸摸她的头,温曛埋着脑袋又哭又笑,深觉没脸见人。
 
等情绪缓和下来,她越想越心揪,这些事都跟玄幻电影一样让人不敢置信,为什么要发生在自家人身上,这个世界坏掉了么?她十六岁的简单头颅分析不出个所以然,只越来越害怕,看着眼前的温让,觉得他面上风轻云淡,实际上整个人都泡在了绝望里,最绝望的时候他自己硬熬过去,现在是一点儿力气也没了。
 
简直死气沉沉。
 
她惶惶地问:“哥,你怎么办啊?”
 
温让答:“不知道。”
 
“怎么会这样啊……要告诉爸妈么?”
 
温让摇头:“他们哪受得了这个。只能先跟他们说,沈既拾需要时间来接受现在的情况吧。”
 
“那他们要亲自去找怎么办?你不知道你过去的那两天,妈就跟个大蚂蚁似的,闲都闲不住,一整颗心都飞到N市去了。”
 
温让不说话。
 
温曛垮了脸:“怎么办啊……”
 
问题转了一圈儿又绕回来,成了个死胡同。
 
破釜沉舟的倾诉带来些许麻痹式的轻松,纷至沓来的便是没顶的无望,温让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程期和裴四的来电垒了满屏,未读消息几十条,都是急坏了的样子。
 
他没心气儿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的摩挲,半天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盯着沈既拾的名字。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沈既拾什么都不知道时发来的最后两个字——等我。
 
这些东西不能想,稍微牵动思绪,浑身就针扎一样疼,偏偏梦里最后那个画面在脑子里不停地转,温让又忍不住心悸,不知道沈既拾那天怎么回的家,冻没冻着,冷不冷,他开开心心的来找自己,却一个人那么难受的走,回家以后也不知道面临了什么情况,沈家现在如何了,沈既拾如何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温让沉沉闭上眼睛,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可是他又错在哪儿了呢,他只是想找回温良而已,十七年,他快要疯魔了。
 
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温曛看着界面上沈既拾的名字心情复杂,她想她终于明白自己对那个人第一眼就不喜欢的复杂心情是怎么回事了,他们在骨子里明明淌着一样的血,他却不论姓不姓温,都始终占有着温让全部的注意力。
 
而且他们的关系……绝望到了极点。
 
温曛咬咬嘴唇,小声嘟囔:“哥你实在想找……小哥哥,就给他打过去吧。不管怎么说,总得有个结果吧。”
 
温让没有回答,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看向窗外。雪终于停了,吊瓶里的水也渐至瓶底,他迅速调整了情绪,冲温曛笑着说:“太闷了,我出去抽根烟。”
 
温曛立马从凳子上站起来:“我去找护士。”
 
护士给温让测了体温,烧下去了不少,三十八度冒个尖尖儿。温让想了想,觉得这种小症状实在没必要在医院里烧钱,直接去办了出院。温曛拦着不让,被温让一句“大过年的,在医院呆着晦气”的玩笑话给堵了回去,憋得脸红脖子粗。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慨叹:“我就睡了一天,杯子暖壶水果饭盒什么都堆起来了。”温曛变戏法一样从包里往外又掏出个帽子:“哥,戴着,别冻头。”
 
小姑娘照顾起人来,面面俱到。
 
第054章
 
温父温母的反应出乎温让的意料,他们什么也没有多问,温母只试探着说了一句:“那孩子是不是不愿意回家?”
 
她的眼神儿分明悲哀且小心翼翼,约摸着是怕生病的温让难过,努力做出平淡的表情,可是母子之间心灵相通,温让又怎么会不明白这当妈的心里有多苦?不想浪费她苦撑的心意,他就也只配合着点头:“给他点儿时间缓缓。”
 
人人心知肚明,各个粉饰太平。
 
温让去见了裴四。
 
裴四对于这个好友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的行为心急如焚,差点儿就要捋着袖子冲到温家质问,蒋齐兜着他的腰不让他冲动,说:“温让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也许事情进展的不顺利,他现在只想自己静一静,你也冷静点。”
 
裴四暴跳如雷:“冷静个屁!你知道他这么多年怎么过来的么?你了解他我了解他?我他妈不逼着他说话他就能一直憋在心里,活活憋死自己!操你妈的蒋齐你放开我!”
 
温让就在这时候推门进来了。
 
他的高烧一直没退,始终在38度上下浮荡,这场烧烧得奇怪,他不觉得生理上有多难受,每天按时去吊水,吃药,喝温母熬到烂熟的汤,给自己灌八杯热水,然后坐在暖气旁发呆。他很少开口说话,只攥着手机看着窗外静坐,直到喊他去吃下一顿饭,一晃就是一个半天。
 
他没有回自己住的地方,那个让他窒息的梦境几乎每晚都要出现,不论长短,最后永远以鲜血结尾。每每在冷汗中涔涔醒来,他一想到那个家里是四岁的温良和“二十四岁”的沈既拾最后待过的地方,就闷得要喘不过气儿来。
 
也吃饭,也治疗,也不严重,就是不见好。
 
温让扯下脸上的口罩冲裴四笑:“过个年你的脾气就不能敛敛。”
 
裴四闻声猛的抬头,直直盯着温让看,抄起桌子上的烟盒就往他脸上砸:“你他妈怎么瘦得跟野狗一样?!”
 
瘦成野狗的温让在吧台前坐下,现在是下午三点,店里没人,他的模样一如裴四之前每次见到的,温文尔雅,清淡平和,从进门开始一直盈盈笑着:“瘦了么?这两天发烧,吃不太下。”
 
仿佛除了生病,真的什么不好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一阵涩苦哽到裴四喉头,他心里明白得很,什么发烧吃不下,全是狗屁。
 
抿紧嘴唇坚持瞪了温让一会儿,裴四又摆出那副惯用的嘲讽刻薄脸,把头发往背后一撩,边点烟边说:“发烧也别喝酒了,老老实实喝奶吧。”说着就冲蒋齐一扬下巴,使唤小弟一样自然:“煮杯奶。”
 
黑道老大哥动作熟稔地去煮奶。
 
裴四弹弹烟灰,正经神色:“怎么了?”
 
温让给自己点了根烟。生病的这一阵子,温曛对于他抽烟的把控十分严格,只要看见他点烟二话不说就要抢走掐掉,让人哭笑不得。接连几天没有碰到一根完整的烟草,他缓慢的往肺里吸了一大口,再丝丝缕缕吐出来,颅腔泛起一股酥麻且混沌的松懈。
 
“温曛出去玩儿了,没跟我去医院,不然今天我还不能来见你,”他笑:“也不能抽烟。”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裴四就火冒三丈,恨不得把手脚都挥舞起来表达自己的不满,骂道:“那你就不能打个电话?回条短信也不至于累死你吧?啊?一声不吭,我他妈以为你死N市了!”
 
正骂着,蒋齐端了热好的牛奶过来,裴四一把抢过重重墩在温让跟前儿,咬牙切齿:“给我喝!”
 
温让就着这杯盛满情义的牛奶,把他在N市的始末都告诉了裴四。
 
“所以我再也找不回温良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既拾。”
 
裴四在听温让口述这些事情之前想象了很多种画面,从心底明白他将听到的不会是一件顺风顺水的故事。然而真当温让开了口,及至说完最后一个字,他都无法找回自己的语言,嗓子眼儿像被一片羽毛堵住了,轻飘飘的,却逾重万斤。
 
他想,眼前这个男人,他找了弟弟十七年,在第十八个年头开启的时候,他终于摸到了赎罪的一缕希望,一夕之间他什么都有了,一夕之间又全都没了。
 
烟,酒,牛奶的味道在半空中交织,酝酿出满屋子窒塞的气息。最先开口的是蒋齐,他抱着臂靠在裴四身后的矮桌上,用一种近乎冷漠无情的匪气打破了沉寂:“温良,沈既拾,所谓两个名字,说到底不就是一个人么。你怎么只想着要这个就没了那个,明明是你想要哪一个,都要包容另一个。”
 
他甚至发出了带着嘲讽的笑意:“这么简单的道理,温让,你脑子烧晕了么?”
 
这话就像一擂重锤闷到温让的天灵盖上。
 
“你瞎扯什么呢?他俩是亲兄弟,你别随便给他出主意!”
 
“如果是你的话,我绝不会管什么兄弟不兄弟,左右都已经是你了,怎么都不可能摘的干净,那就全部的你我都要。”
 
蒋齐勾着嘴角,说得斩铁截钉,裴四几乎要恼羞成怒,差点儿给这没脸没皮的人甩上两巴掌。
 
接下来裴四关乎“血缘”、“伦理”的反驳,温让都再没有听进去,他被蒋齐的言论扯进一个粗暴的逻辑里,头颅里形成一个虫洞般的漩涡,把一切思绪都吞进去,搅得乱七八糟。
 
最后蒋齐说:“你最近肯定都没跟他联系过,打个电话吧,你总得做个决定出来。”
 
温让何尝不想听听沈既拾的声音,他想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沈家怎么样了,想得心焦。
 
回家的时候他没有打车,一个人裹紧围巾慢慢的走。年关快到头儿了,路上车水马龙,街上的商场店铺早就重新开业,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道路两旁高硕的梧桐树支棱着光秃的枝桠,树与树之间连着彩灯,挂了灯笼,每棵树下都有一小撮积雪,灰仆仆的,执着的停留在陆地上,挽留着城市最后一丝严冬。街前大人小孩儿熙熙攘攘,人人臃肿又快乐,温让就混迹在人群中,漫无目的。他总是忍不住把目光停留在三四岁的小孩儿身上,他们天真可爱,小鸟儿一样叽叽喳喳,要零食,要玩具,被满足了便笑得像个天使,被拒绝了就噘嘴发脾气,有的会哭,有的还会原地赖着撒泼,期望得到父母的可怜与宠爱。
 
温良小时候是很乖的,他很少要东西,给他随便买点儿好吃好玩的就能一个人开心半天。偶尔发发脾气也是一哄就好,即使上一秒哭得抽抽搭搭,只要往他嘴里塞一颗小糖豆儿,立马就噙着眼泪,咧开嘴露出没长齐的小米牙。
 
他离开家以后,还有人那样宠他么?他还敢跟人哭闹撒娇么?
 
温让就这样跟着一个又一个带着孩子的路人身后慢慢前行,如果他们进了商场或饭店,就换一个孩子继续跟着。直到在一条斑马线前停下等红灯,他跟着的那位带孩子的母亲以满是恶意的目光回头狠狠瞪他,把孩子抱起护在身前挤进人群中,温让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引起了误解,他被当做了自己最憎恨的那种人。
 
他有些难过,心底里又为这位母亲的敏感而欣慰,如果自己当年稍微谨慎一些,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等绿灯亮起,他故意没动,等人群全部过去,红灯又亮起,他站在原地,发现自己对面竟然就是当年那个书店。
 
书店早就换了招牌,现在是个眼镜店。
 
而自己站的地方,就是梦里炸起鲜血的地方。
 
天旋地转的晕厥突然向他袭来。
 
温让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觉得胸口被一只拳头狠狠地、不住地凿着,汗液争先恐后从额顶渗出,明明气温开始向夜里下降,他却燥热不堪,强大的惧意在浑身扩散,每一根血脉都在偾张,他能听到血液从中急促流淌的动静,“突、突、突”,冲击着他的大脑,几欲呕吐。
 
他的腿摇晃着迈了几步,细微的打着颤,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残破的木偶,被一个愚笨的手艺人操持着,头脑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名字在其中横冲直撞——沈既拾是不是真的出事了,这么多天的梦究竟在暗示什么,他要给沈既拾打电话。
 
沈既拾,顾不上其他,眼前铺天盖地的名字全是沈既拾。
 
甚至于翻找通讯录都成了一个漫长的过程,他飞快打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还没来及摁下通话键,人群中炸起刺耳的尖叫——“哥!”
 
巨大的刹车声,右臂的碰撞与钝痛,欷吁声,司机的骂声,温曛与李佳鹿的脸,在同一时间炸开来。温让愣愣的坐在地上,他的手机在前方距离他两米的位置躺着,屏幕漆黑,被碾得稀碎。
 
温曛被吓坏了,她扔掉手里大包小包的购物袋扑上来,跪在温让身旁捧着他的胳膊又哭又叫:“哥你干嘛啊!你干嘛啊!”
 
干嘛啊。
 
心跳声还在耳畔嗡鸣,温让盯着手机想,是啊,这泥潭囹圄般的生活,究竟还要让他们干嘛呢。
 
第055章
 
最先有所反应的是李佳鹿。
 
她今天没什么事情要做,于是空了一下午时间陪温曛逛街,发现温让时是她们刚从商场出来,正准备找个地儿吃点东西。温曛第一眼看见温让的时候还想躲,怕他逮到自己和李佳鹿在一起又要问,结果下一眼就看到温让在斑马线中间摇晃了一下,迎面踩点儿一样拐来一辆汽车,李佳鹿呼吸一窒,便听见温曛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哥!”松开自己扑了上去。
 
汽车是从温让右方过来的,将将贴着温让的右臂打过去,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好在除了温让不自然垂落的胳膊以外没有造成其他事故,司机也是吓得不轻,他是个西装革履的胖子,下车看了一圈没有大事,油腻的脸上迅速胀红——有些人一害怕就会激发情绪,促使脾气爆涨,温让还没表现出对疼痛的反应,他已经在路中间跳着脚怒骂不止。
 
李佳鹿先上前对着车牌拍了两张照,瞄了一眼开始渗出冷汗面色苍白的温让,转脸冲司机纤眉一竖,怒叱:“你跳什么?刚才明明已经蹦绿灯了,你连个转向都不打一脑门儿冲什么?监控就在这儿挂着,你再叫?”
 
那司机五大三粗一头人,连刨带喘像头活牛,看着吓人,竟架不住李佳鹿面容冷峻有理有据,立时哼哼唧唧吱哇乱叫说不出个门道来,李佳鹿弯下腰,一手托起温曛一手托着温让的胳膊,眼睛一瞪:“医院!”
 
司机不敢耽误,怕真出事情就扯不清了,慌忙间被李佳鹿使唤的团团转,带着他们一脚油门往最近的医院奔去。
 
温让的状况比预想中要好一些,右小臂骨裂。
 
医生对于骨裂没有什么反应,倒是知道温让持续高烧后坚持让他住院,训斥年轻人不知道爱惜身体,烧出炎症更麻烦。温曛看着温让整截小臂被打上石膏,依然惊魂未定,司机在外头讷头讷脑,冷静下来后自知理亏,被李佳鹿盯着来回转,缴付了所有费用后从皮包里掏出一小沓人民币,往病床头一放就想走,说还要去接女儿放学。温曛气得跳脚,拦着不让,温让皱着眉头制住她:“让他走吧。”
 
太吵了,他头疼。
 
病房里一张床空着,另一张床的病人正收拾东西要搬走出院,温让睡在靠窗的那张床,胳膊疼,头疼,不知道哪一股气血一直在翻涌,胃袋里一阵阵的泛着酸,连续多天高烧所积攒的不适似乎在这时候全部爆发,他扯掉针管翻身下床,一头撞进卫生间里呕吐不止。
 
没吃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全是水。
 
李佳鹿看着温让手背上哗哗渗血,顿了顿,转身出去叫护士,温曛守在温让身旁给他倒水漱口,她的情绪根本缓和不过来,温让在路中间被汽车刮倒的画面像一部卡带的电影,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后怕如同跗骨之蛆,在她每一根骨缝里钻爬,浑身泛起黏腻的湿冷,挥之不去,她又急又气,几乎到了焦躁的程度。等护士过来重新把温让在病床上安置好,温曛终于绷不住叫了起来:“哥你给他打电话吧,你找他吧,我真看不下去你这个样子了!你简直要魔怔了!”
 
温让闭闭眼,皱起眉头,声音无力又沙哑:“别吵。”
 
温曛一跺脚跑了出去。
 
李佳鹿没说话,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话,温曛跑了她也没追,给温让拧了条毛巾擦脸,明显感到这人脸颊单薄,骨头清瘦,眉目之间无神又倦怠,与几个月初识的那个温让几乎判若两人。
 
温让扭开脸,眼神散散的扫过她,说:“去找温曛吧,今天麻烦你了。”
 
“她没事,让她自己哭一会儿。”李佳鹿在床边坐下,她想抽烟,病房里不能点,只能抽出一根儿抿在嘴唇间干叼着,“温曛跟我说过你的事了。”
 
她接着说:“我和温曛……你现在应该对我挺有意见的吧。”
 
温让没有说话,他歪着头看窗外铅灰的天空,眼睛里一点光也没有。
 
他一点儿富裕的力气,与多余的心思也没了。
 
李佳鹿不在意他有没有回应,只说:不知道温曛是怎么跟你说的,我是很喜欢这个小丫头,但她毕竟太小了。我答应她的是,如果她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我就跟她在一起。不过等她上了大学,开了眼界,也就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所以我不会做出格的事,你放心。“
 
“睡一会儿吧,”李佳鹿把该说的都说完,站起身拽拽衣服,“我去看看她,你……总有解决办法的,不论怎么样你先把自己保护好吧,不然叔叔阿姨真是撑不下去。我已经给阿姨打电话了,她等会儿就过来,有事你就喊我。”
 
温让点点头,又说一遍:“麻烦你了。谢谢。”
 
“小事儿。”
 
她走到门前时,温让又喊住她:“对了。”
 
李佳鹿回头:“怎么了?”
 
温让动动胳膊,沉闷的疼痛在石膏里挤挨着,被紧箍的感觉让他十分不适。
 
“方便的话,能帮我买个手机回来么?我的手机应该已经轧得开不了机了。还有手机卡,身份证在我外套钱包里。”
 
李佳鹿点点头:“好说。”
 
病房里重归静谧。
 
如果疼痛可以转化为电流一样的存在,那么现在温让的身体里,便从头到脚都流窜着噼里啪啦的电流,它们迸射着金色的触角,游走在每一根神经里,像一条条癞虫,用扎满毛刺的腿儿们触碰着每一处焦灼的皮肉。
 
温让的意识就在这种没有止境的疼痛里开始渐渐昏沉。
 
他觉得自己没有睡着,至少大脑没有,头颅里仿佛运行着一台巨型投影仪,纷乱嘈杂的画面一层层铺叠在眼前,从在酒吧里对沈既拾的惊鸿一瞥开始,一直到酒店里最后沈既拾甩开自己的手,他的大男孩儿从嘴角微翘到面无表情,二人从亲昵触碰到对面隔山,连季节与天气都像在映衬着这份关系的崩坏,他们在四月阳春相遇,终结于一月寒冬。
 
他怎么样了,他与沈家人的关系变成如何了,沈父沈母把一切都告诉他了么,他知道自己曾经经历过什么了么,他能回想起胎记上烧肉的痛么,他会觉得恨么,会无助难过么,有人会陪他么?
 
至少沈明天会陪他,沈明天比谁都要爱他,他把沈既拾当做亲哥哥,幸好还有沈明天,不然那孩子受了这么多委屈,自己不在他身边,他可怎么办呢?
 
温让就这么晕晕乎乎地胡思乱想,沈母那些字字句句又浮了出来,他感到有一只滚烫的铁钳正贴在自己胳膊上烙,钻进绷带里,撬开石膏,丝丝缕缕的往里烫,烫出一整条血肉模糊与肮脏溃脓,那铁钳还不知足,一路顺着肩胛碾过心脏烫上脸颊,眼睛,与额头。
 
温让疼得恍惚,冷汗像洗脸水一样密集而下,沁入眼皮,蜇得眼球生疼。泪眼朦胧间,他听到房门推响,竟然是蒋齐走了进来。温让想起身招呼他,身子却似被灌满了水泥,动也不能动,他张嘴说话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像一条僵硬的蠕虫,无力的看着蒋齐。
 
蒋齐没有走近,他就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似笑非笑的望着温让,病房外不知为何变得吵嚷起来,蒋齐伸手取下嘴里的烟,开口喷吐出烟雾,说:“温良,沈既拾,所谓两个名字,说到底不就是一个人么。你怎么只想着要这个就没了那个,明明是你想要哪一个,都要包容另一个。”
 
他的眼神儿嘲讽极了:“这么简单的道理,温让,你脑子烧晕了么?”
 
温让想说这些话你说过一遍了,然而他依然开不了口,浑身就像被钉子钉死在床上。这时候裴四也出现了,他插着腰训斥蒋齐,蒋齐只笑:“如果是你的话,我绝不会管什么兄弟不兄弟,左右都已经是你了,怎么都不可能摘的干净,那就全部的你我都要。”
 
全部的你我都要。
 
左右都已经是你了,怎么都不可能摘的干净。
 
想要哪个,都要包容另一个。
 
温良,沈既拾,所谓两个名字,说到底不就是一个人么。
 
蒋齐的话化为一圈金箍,牢牢卡上温让的太阳穴,他的心脏怦怦乱跳,是我做错了么,我该向蒋齐这样思考么,如果我是对的,为什么会这么痛苦,我到底应该作何决定,温良、沈既拾,我到底该怎么选?
 
即使选了,真的还能恢复原样么?
 
温让的识海忽冷忽热,正饱受煎熬,争吵的裴蒋二人忽然都沉默了,他们盯着自己,一同向病房外退去,蒋齐露出高深莫测的笑,他的胳膊向后一捞,将一个人推入病房,说:“看我带来了谁。”
 
沈既拾便像做梦一样出现,他缓步走到病床前,垂目看着温让。
 
温让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情况下跟沈既拾见面,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甚至做不出任何反应,身体依然不是自己的,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喉咙努力发出呜呜噜噜的声音全被吞噬到真空里,他只能仰头直直看着沈既拾,他瘦了,这么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高领毛衣,脸色比上次在酒店分别时苍白了一层不止,被黑色毛衣一衬,全然就是一副毫无生气的模样。
 
温让的眼眶辣得生疼。
 
他想问你怎么瘦这么多,这些天没好好吃饭么?他也想碰碰沈既拾的脸,想把自己的衣服拿来给他披上,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无力感就像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把每一寸空间都塞的满满当当。
 
沈既拾蹲下来,用冰凉的指尖儿点点温让的脸,轻柔揩掉他的泪水,放进嘴里吮了吮,漆黑纤长的睫毛颤动,像两只扑朔的黑蛾。
 
温让张张嘴,想喊他,依然发不了声。
 
沈既拾低下头,把脸凑到温让脸前,亲了亲他的嘴唇。酥麻的触感从嘴唇上扩散开来,温让有些激动,仿佛这个亲吻一下子将酒店里被甩开的冰冷全部弥补了回来。
 
紧跟着,沈既拾又抬起头,他直视着温让的眼睛,又面无表情的问出了最让温让害怕的问题:“你要谁?”
 
不。
 
“我,还是温良?”
 
不要问。
 
“你不要骗自己了,你难道不知道么,温良永远也回不来了。”
 
别说!
 
“我也要消失了。”
 
沈既拾站起来,一步步走到窗边:“因为你又丢下我了。”
 
“你在我四岁的时候把我弄丢了,让我流离辗转,让我疼痛受难。等我终于忘掉一切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父母,弟弟,有了你,有了爱人,你又过来跟我说,这些都是假的。”
 
温让的心跳瞬间急促起来,像鼓点,从胸腔里扩散到耳道,再从耳道溢出来,整个病房内都成了温让的胸腔,鼓噪着让人喘不上来的心跳声。
 
沈既拾就站在那儿,与自己的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他那么好看,挺挺拓拓,唇红齿白,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推开窗子,风鼓了进来,抚上他年轻的脸庞,扬起他柔软的头发,沈既拾无视温让惊恐害怕的眼神,他笑了,英俊得耀眼。
 
“你又要丢掉我了,我又没有家了。”
 
说完这话,他猫儿一样灵活得攀着窗台向上一蹬腿,不给温让任何缓和的时间,直直从窗户跳了出去。
 
病房在八楼。
 
温让的眼眶与喉咙几乎在同时迸出了血。
 
一阵让人绝望的失重,他猛的一个哆嗦睁开了眼,温父,温母,温曛,李佳鹿,护士,他们围成一个包围圈环在自己头顶,温母泪眼婆娑,用手帕一下下擦着温让一头一脸的冷汗,心疼得快要站不稳,她悲伤得小声嘟囔:“我的儿啊,你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了啊,你做了什么梦,什么死不死丢不丢的,你别说胡话,别吓妈啊。”
 
原来是个梦。
 
原来又是个梦。还是鬼压床。
 
温让瞪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自己至亲的家人们,顺着他们的脸瞄向梦里沈既拾跳下去的窗台,心脏顿时被一只巨爪狠狠攥碎了。
 
沈既拾在梦中就站在那里,他跟自己说,他又没有家了。
 
温让蠕动着蜷缩起身子,疼痛将他紧密包裹,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他真的撑不住了,酸涩的眼泪涌上鼻腔,无助与绝望上升到了极致,将他彻底淹没。他先是无声痛哭,在温母惊慌的呼喊下终于嚎啕出声:“我不能再弄丢他一次了,妈,我求你了,我不能再没有他了。”
 
第056章
 
温母是在二十岁那年认识的温父,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她没有意见,或者本来有意见,在见到温父之后就没有意见了。
 
俊朗,周正,浑身散发着勃勃向上的活力与年轻,年轻的温父笑起来很迷人,一排雪白的牙齿在丰润的双唇间熠熠生辉,他向温母伸出手,有点儿腼腆,有点儿含蓄,说:“你好。”
 
两只手掌贴合到一处的时候,温母胸腔里那颗青涩柔软的心脏“咚”得跳了一下,她想,就是这个男人了,用不了几年后,她会把自己年轻美好的青春托付给他,与他携手走进对方的生命,将血脉相融,命运相交,融汇出新的共同生活,那是属于他们的小小的家庭。那个年代独生子女的政策还没出现,他们可以生一个儿子,女儿也很好,最好能生一对儿双胞胎,两个宝宝也许会很闹人,把他们安全养大需要花费的心神也更多,他们可能会打架,为了谁能多吃一点儿零食嚎啕大哭,自己也许会心烦气躁,但依然耐心平等的为他们分好;他们的孩子一定很好看,可爱又机灵,自己会好好爱他们,保护他们,给他们最好的,让他们开心健康的长大;等他们都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也该退休了,帮着他们带带孩子,与温父一起步入安稳平和的晚年。
 
三十五年前,年轻的温母幻想了以后的一切,三十五年后,她看着跪在眼前的大儿子,感觉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你在说什么呢?”她怔愣着,颤抖着,轻声问。
 
在一些很寻常的时候,温母会忍不住一个人胡思乱想,比如做饭的时候,菜刀在蔬菜的根茎上“唰唰”切过;比如洗衣服的时候,看着洗衣机里不断旋转卷滚的物什;还有出门买菜,看到街上和和美美的一家人,或者看到电影里妻离子散的画面,很多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她都会突然想到,自己上辈子可能真的造了什么孽,不然自己明明没做过什么错事,为什么生活却对她那么苦?
 
为什么只有四岁的温良会被拐走,为什么自己的家会经历这样的苦难,为什么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一点点找到的希望也没有,为什么好不容易有了线索,找到了孩子,他却不愿意回家,为什么已经在她被煎熬到快要崩溃的时候,温让对她说了这些让她无法理解的话。
 
同性恋。
 
沈既拾。
 
发现他是温良之前就在一起。
 
兄弟,恋人。
 
“我不能再弄丢他一次了,妈,我求你了,我不能再没有他了……不能再丢掉他了,真的不能了妈……”
 
温让翻身从床上扑下来,丝毫不顾及裹着石膏的胳膊,整个上身都匍匐在冰凉的地砖上,一下一下磕头。额头与地板碰撞的沉闷声响,被眼泪腌渍的沙哑哭求,屋内众人还未来及反应的窒息寂静,一切的声响拧成一股粗粝的麻绳,狠狠绞上温母的脖子。
 
“你说什么呢?”她咽了口口水,冲温让投去迷茫的眼神,脑子里轰轰隆隆一通乱炸,天旋地转。她脚下一个趔趄,晃了晃,温曛被吓回了神儿,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被一把挥开。
 
“你说什么呢?”她逼近温让,反复问这一句话。
 
“你说什么呢?说什么呢?你说什么呢?!”
 
温母的脸胀红成猪肝的颜色,她仿佛终于从疑惑中筛选出明确的信息,整个人剧烈的哆嗦起来,声音一层层升高,及至她来到温让跟前时,已经声嘶力竭。
 
“你在说什么呢?!”
 
她瞠目欲裂,扬起手,一个带风巴掌直直甩到温让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蛰伏许久的炸弹终于在这个家庭里被点燃,所有如履薄冰的小心与心照不宣的伪装全然破裂,病房里霎时间一片混乱,跪在地上磕头的温让,不敢置信的温母,急忙拉着温母的温曛与护士,把温让从地上拖起来的温父和李佳鹿,整个画面混乱不堪,支离破碎。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话么,你是不是疯了!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喜欢男人,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人的?怎么就是他,怎么那么巧就是他?!他是你弟弟,是你弟弟!你疯了么?疯了么?!”
 
温母的脸庞已经全然扭曲,她挥舞着双手,冲温让劈头盖脸狠狠抽打,眼泪与唾液丝从她痛苦愤然的脸上迸射而出,温让跪在原地不躲不闪,两尊膝盖浇了水泥一般纹丝不动,温父与李佳鹿两个人也拽不开他。温曛拢不住温母的胳膊,眼见着温让脸上浮起一朵鲜红的巴掌印,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她手忙脚乱的向两头喊叫:“妈你别打了!我哥的胳膊还伤着呢……爸你快把我哥拉起来啊!哥你起来啊!起来啊!”护士跟着喊:“别打了!不能打!”
 
温父的脸上早也挂了霜,他托着温让的腋下把他往上抬,沉声命令:“起来,你先起来!”被温让一扭身子别开,继续往地上磕头,“咚、咚”的闷响像是凿在每个人胸口上,听得人心慌。
 
温曛控制不了局势,这几天压在她稚嫩内心上的压力在这一刻全然崩溃了,她一跺脚尖叫起来:“干嘛啊!你们干嘛啊!温家又不是只有我哥一个孩子,他爱做什么做什么,不还有我呢么?传宗接代我也可以啊!你们干嘛啊!”
 
温让和李佳鹿猛地抬起头,温让掀起眉毛叱她:“温曛!闭嘴!”
 
温母粗喘两下转过脸,抖动着眼珠看着温曛:“你又怎么了?”
 
“我……”
 
温曛哭着想开口,被温让第二次打断:“你闭嘴!”
 
混乱的嘈杂引来围观的人群,他们站在门口透过小窗向里张望,窃窃私语,几个护士在这时拨开人群走进来:“吵什么,病房里闹什么闹?”
 
这场闹剧是以温母的眼泪收尾的。
 
她像十七年前一样嚎啕大哭,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扭曲而悲痛,喉口几度痉挛,差点儿要喘不上气来。
 
每个人的情绪都极端不稳定,温曛看着哭成一只佝偻瘦虾的母亲,一抹眼泪决定留下来照顾温让,让温父和李佳鹿先送温母回家。
 
李佳鹿开了车来,温父扶着温母坐上后座,她一双眼睛哭得浑浊,太阳穴火烧火燎,头痛欲裂,一把刀子戳在心脏里来回翻搅,她攥着温父的手指小声问:“我这辈子也没做过坏事,老天爷为什么对我这样?亲兄弟,这是造孽啊,这是造孽啊!”
 
那说话的语气里透出的茫然与无助,听得李佳鹿鼻根儿发酸。
 
另一边,医生检查后确定温让的胳膊没有出问题,他躺在病床上双目放空,温曛要来冰袋小心敷在他肿胀的脸上,天冷,皮肤一碰了冰不由自主就开始细微痉挛,温曛赶紧把冰袋又抬起来一些,盯着温让脸上的伤,目光又向下滑到他裹着石膏的胳膊,嘴角绷不住往下一撇,两颗眼泪直直砸了下来。
 
“哥……”她伸出指尖儿,畏畏缩缩的碰碰温让脸颊上鼓起的巴掌印,小声问:“疼么?”
 
不等温让回答,她眼睛一眨,泪水小溪一样淌下来:“哥,咱们家怎么办啊。”
 
温让拿过她手里的冰袋,冲她虚弱的笑笑,眼睛里盛满温曛看不懂的悲戚与平和——真的是平和,从温母走之后,他整个人便呈现出一种漠然的平和,再也没有情绪覆盖在他身上,温让的状态就像一头栽进了深不见底的海水,却同时被汹涌的海水冲走了身上所有的包裹。
 
他已经把最糟糕的事情说出来了,他彻底抛掉了一直努力维持着的,身为温家长子长兄该肩负的责任,他又成为了温家的罪人,背上了“不孝”的罪孽,还会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局面呢,事情还会变的比现在更无法挽救么?
 
不会了。
 
他深陷泥潭,他如释重负。
 
温曛看不懂温让的神情,她只觉得害怕,茫然又无措,愣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直到温让敷完脸,问她:“手机帮我买了么?”才想起这档子事儿,赶忙起身去包里掏,边说:“是佳鹿姐掏的钱,手机卡给你补办了,还是原来的号码,联系人和短信也都在,已经放进手机里了。”
 
温让接过来滑开屏幕,点头道谢:“麻烦你俩了,我把钱转给她。”
 
温曛没接话,她想起了什么,攥紧自己包里的手机,用牙齿细细咬着嘴唇思考。
 
半晌,她终于下了决心般站起身,嗫嚅着问温让:“哥,你饿了么?”
 
“不饿。”
 
“那……我想去吃点儿东西,再给你带回来点儿。”
 
愧疚丝丝缕缕攀爬上脊柱,温让坐起身:“你一个人不行,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她摇摇头,说:“我想自己呆一会儿,脑子太乱了。没事儿哥,我就在旁边的饭店里吃饭,吃完就回来。”
 
她眼睛还红着,像只怯懦的,受尽委屈的兔子,温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答应:“那你去吧,别跑远,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温曛乖巧点头:“好。”
 
走出病房后,她捏着手机大步下楼,一种“做坏事”的心情让她有些忐忑不安,在楼下小花园里迟疑许久,她终于下定决心,在通讯里找到下午从温让手机卡里倒过去的一串号码,原地转了三个圈儿,一咬牙,摁下了通话键。
 
“嘟——嘟——嘟——”三声后,温曛的心跳加速,电话那头响起一声低沉磁性的男声:“喂?”
 
这是沈既拾的声音。
 
也是她原本十几年素未谋面的小哥哥,温良。
 
第057章
 
电话响起的时候,沈既拾正在厨房忙活。
 
沈父沈母出门办事,留兄弟俩在家自己解决晚饭,沈明天想吃鸡蛋饼,还不是外面卖的那种,他想吃沈既拾亲自做的。
 
筛面粉,打鸡蛋,沈明天不吃葱姜蒜,用凉水冲开成面糊,加调味料,锅里刷一层热油,舀起一勺子摊进平底锅里就是一张薄饼,金灿灿香喷喷的揭出来,把人的鼻子都要香下来。
 
沈既拾先煎出几张给沈明天填肚子,自己点了根烟慢慢处理剩下半盆面糊。
 
他不饿,这一阵子都没什么食欲。这种“不饿”的感觉,从他与温让分开那天就开始了。
 
电磁炉的热度调到中低,沈既拾目光松散得看着面饼上鼓起的小气泡,它们缓慢隆起,膨胀到至高点时便从底部漏了气,在完整的饼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疤痕。那天他从酒店出来,没有直接回家,大雪与霾空抑得人喘不过气儿来,他站在公交站牌下抽了根烟,冰天雪地,抽进肺里的气体几乎都混着冰碴子,割得内脏生疼。一根烟抽到底,他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车窗户上结满雾气,混沌如思绪,那张鉴定书仿佛分解为空气中的每一粒因子,随着每一次呼吸在他身边纠缠不休。车子走走停停,他一路坐到终点站,又从终点站坐回始发站,来来回回,循环往复,直到司机喊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坐到了末班车。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了。
 
沈既拾慢慢踱到小区门口,靠在自家楼下的秃枝桠树上点了根烟。从这里能看到厨房与客厅的灯光,在被雪淹没的漆黑夜晚里显得无比温暖。这里曾经是他的家。
 
他拍打掉身上的雪,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停在那扇进出了二十年的门前。
 
没等他敲门,屋内人大概听见了上楼的脚步声,大门一下从里打开,沈明天浑身裹着光出现在眼前,冲沈既拾张张嘴,小声且怯懦地喊了声:“哥……”
 
“哥……你回来了。”他说。
 
沈既拾看着他的眉眼,想,他跟自己真的不像。
 
沈明天知道这一切,其实比沈既拾要早——在沈既拾出门后,他怀揣着无端的慌乱看见了沈母的眼泪,令人恐惧的猜想像是盘旋上升的气流,把沈家的天空搅得乱七八糟,他问沈母到底怎么了,是他想得那样么?沈母泪汪汪地看了这个儿子一会儿,一股脑儿把什么都说了。
 
坐在客厅看报的沈父听到他们母子二人的对话,直接摔了报纸:“你跟他说什么呢?!”
 
沈母神色黯然:“既拾的哥哥找来了。”
 
沈父哑了嘴。
 
沈明天茫然无措:“我哥真的不是……真的是抱来的?”
 
没人回答他,无声的答案锥心凿肺。
 
那一整个白天都像沈明天的难日,他怎么也没法相信,跟自己从小相依长大的沈既拾,自己喊了那么多年“哥哥”的沈既拾,一下子就不是沈家的人了,他有属于自己的家庭和血缘,有他自己的父母兄弟,自己对他而言,所有的关系都被瞬间抹杀,毫无关联。他无根无据的猜想就这么成了真。
 
他也想不到沈既拾在来到自己家之前,在人贩子和表舅妈家里竟然吃了那么多的苦。
 
“我哥他……怎么那么可怜啊。今天还是他的生日,怎么偏偏就是今天呢?怎么偏偏……就是温让哥呢。”
 
沈父沈母不明白这句“怎么偏偏就是温让”有着多么骇人的内含,他们不知道这层兄弟关系上还叠加着更让人绝望的罪孽。沈明天嗫嚅着:“那我哥会跟着他家里人走么?他还回来么?”
 
沈母只顾着抹泪儿,沈父强硬了一辈子,此时也只低头抽着烟,闷声闷气故意道:“走了最好!养他到现在,也不欠他什么了。”
 
手机在手里被焐到滚烫,沈明天也不敢给沈既拾打个电话,生怕对面的语气疏远又冰冷,他接受不了。
 
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捱,屋外大雪漫天,屋内气压低沉,终于听到沈既拾上楼的脚步声,沈明天一个箭步扑上去开门,看到沈既拾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惧怕起来。
 
沈父沈母闻声抬头,一家四口隔着一扇门对望,隔开的却是厚重血缘的距离。
 
沈既拾走进屋里,他疲惫极了,纤长的睫毛仿佛还坠着雪,轻微地上下颤抖着,他抿抿嘴角,像出门前一样,抬手揉一揉沈明天的头发,开口时嗓子都是沙哑的,说:“对不起,哥忘了给你带好吃的。”
 
沈明天嘴巴一瘪,小狗儿一样泛起两汪眼泪。
 
沈既拾对沈家父母说:“爸,妈,我都知道了。这么多年,谢谢你们养大了我。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吧。”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知道了腹部的疤,知道了自己的根,知道了“沈既拾”这个名字的来历,知道了自己姓温名良,有父母兄妹,知道自己本不该生活在这个地方,又能如何?
 
他是被沈家父母养大的,他对温家没有感情,他有弟弟叫沈明天,却没法接受温让是自己的哥哥。
 
沈既拾以近乎凉薄的冷静接受了削骨剔肉般血肉模糊的事实,他在听沈母揭开一切真相后,直直在二老跟前跪下,不顾沈母的阻拦,说:“爸,妈,养育之恩我一定会报答,我是在家里长大的,如果你们不嫌弃,我还是你们的儿子。”
 
沈父沉沉叹气,沈母这一天的眼泪几乎就没停过,心里疼得说不出话,只能使劲点头:“好,好。”
 
他没法承认自己是温家的人。
 
沈既拾把夹在指尖的烟叼进嘴里,拿起锅铲又掀起一张鸡蛋饼垒在盘子上。
 
那天之后,生活维持着表面的平和,波澜无惊。沈家人小心翼翼不再张口提任何相关的词汇,努力营造着什么也没发生过的虚假景象。他也没有再与温家人来往,他与温让像约定好一样,在这混乱不堪的境况下切断了所有联系。沈既拾没有像任何人猜想的那样歇斯底里,痛不欲生,从小经历过的大小事在无形中铸造了他过分冷静沉稳的性格,骨血里都锲刻着自抑,也许他正承受着无上的煎熬与悲痛,但他不说,就能掩饰得谁都看不出来。
 
就像现在,他每分每秒都在思念温让,他想知道温让如何了,经受了那么大的打击,他还好么?自己把哭泣的他丢在酒店,除了冰冷的饺子与决绝的背影什么都没留给他,他一个人怎么支撑回家?回家了又要怎么向家里交代?他与温让从相识到相绝的每个细节都增添了繁育的功能,不断在他脑海里分化演裂,侵吞着他头颅里每一处空白,所有的思考都被替换上“温让”的名字,日复一日,自虐般噬咬着他的每一寸神经,他照旧能云淡风轻地问沈明天想吃什么,然后做出一摞精致的鸡蛋饼。
 
我和温让之间的僵局,就这样无法打破了么?
 
温曛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沈明天像个老道一样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影——鬼片儿,他一向对这种片子又爱又恨,每每都被吓成怂鸡,又欲罢不能。
 
沈既拾的手机被压在靠垫底下,响起来的时候正好电影里扑出来一只女鬼,沈明天吓得头皮一炸,差点儿把嘴里的饼吐出来,手忙脚乱边翻手机边冲着厨房喊:“哥!电话!”
 
沈既拾正在揭饼,头也不回地问:“谁的?”
 
“外地的。”沈明天看看,回答:“A市。”
 
那是温让的城市。兄弟俩一时间都沉默了。
 
沈明天把手机送到沈既拾手里,端起鸡蛋饼就跑回沙发上继续看电影,把音量调大,生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消息,比如温家人要来找他哥哥,比如他哥哥要回到温家去。
 
沈既拾关上火,滑下接听键:“喂?”
 
“你好,”对面的女孩子声音有些急促,她很紧张,沈既拾立马听出来这是温曛的声音,果不其然,她说:“是小沈哥哥么?我是温曛。”
 
一种奇妙的情愫在跨越省市的信号中漫延开来,沈既拾想到他第一次去温让家时就是温曛的生日,他摸了摸温曛的头,被她以戒备的神色躲开,当时涌起的奇妙感觉在现在才得到答案——这是他的妹妹,跟他流着同源的血。
 
“是我,”沈既拾把声音放得柔和,轻声问:“温曛,有事么?”
 
温曛的声音顷刻就绕了哭腔:“你来看看我哥吧,他快不行了。”
 
沈既拾手里的锅铲“咣当”掉了地。
 
温曛足用了两分钟才跟沈既拾解释清楚“快不行了”指的是精神状态,而不是生理机能,她话语不停,迅速将温让回到家以后从持续高烧到车祸受伤,再到刚才的崩溃出柜,全部说给沈既拾听。
 
“小沈哥哥……或者我该直接喊你小哥哥了。我到现在都不喜欢你。”她抽噎着,语气里充斥着浓郁的委屈和难过:“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不喜欢,说不出来原因,我看到你就心烦。”
 
沈既拾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可是我哥喜欢你。”
 
温曛哭得更汹涌了,她慌慌张张擦拭着滚了满脸的眼泪,咬着嘴唇压抑自己的哽咽,呜呜噜噜,颠三倒四地说:“我哥说他不能再弄丢你一次了,他给爸妈磕头,脸都被打肿了,他胳膊还打着石膏,他太可怜了,他要被自己折磨死了,真的太可怜了。”
 
“这段时间我哥每天都攥着手机看着你的号码,就是不愿意打电话给你,他都瘦脱相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你想怎么处置你们的关系,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回家。可是不管怎么样,你来看看他吧,除了你,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求求你了。”
 
“不管你是小沈哥哥还是小哥哥,我哥都不能没有你了。你再不来,他就要疯了。”
 
沈明天久久听不到沈既拾的声音,也不见他从厨房出来,他蹑手蹑脚下了沙发,悄悄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沈既拾双手撑着灶台,一动不动。
 
他小声喊:“哥?”
 
沈既拾回过头。
 
“……你怎么哭了?”
 
第058章
 
这一夜没有一个人安然入眠。
 
沈明天要送沈既拾去机场,被沈既拾拦了下来,天不早了,他一个人再从机场回来不安全。
 
他看着他哥动作利索地套上大衣和围巾,只拿着手机钱包就要出门,心慌得不行,跟在沈既拾屁股后面转圈,急促地问:“哥你现在就走,不等爸妈回来么?你还没吃东西,温让哥怎么了?明天去不行么?”
 
沈既拾像往常一样拍拍他的头,垂着睫毛认真地看了这个弟弟一会儿,叮嘱他:“爸妈过会儿就该回来了,我会给他们打个电话。你自己在家别乱跑,没吃饱的话就点外卖。”手机“嗡”一声进来消息,沈既拾看了一眼,开始穿鞋往外走。1
 
“叫得车到了,我走了。”
 
沈明天慌里慌张摸钥匙:“我送你下去!”
 
“不用,你在家呆着吧。”
 
等他走下两阶楼梯,沈明天忍不住又喊住他:“哥!”
 
沈既拾回头看他,听他问自己:“你还回来么?”
 
“当然。”他冲沈明天微笑,“这次一定不会忘记给你带好吃的。”
 
沈既拾一头扎进黑夜里,出发前往温让所在的地方。与此同时,温让躺在距他千里之外的A市人民医院,往嘴里缓慢送着温曛为他买回来的粥。
 
勉强逼自己喝下去半碗,温让抽出纸巾擦擦嘴,对温曛说:“你回去吧,我没事了。”
 
不等他话音落地,温曛一皱眉:“不行。”
 
温让无奈笑道:“我又不是腿断了,不用陪着。你今天也累了,回家休息吧。”
 
“回家肯定死气沉沉的,妈不定哭成什么样儿了。”
 
温曛垂着脑袋小声嘟囔,温让看着她头顶的发旋轻声说:“那你更该回家陪陪她。”
 
温让的这句话,结合着眼下乱成一锅粥的家庭情况,使温曛陡然滋生出一腔急躁的责任感——不止她受伤的哥哥,家里还有一对儿父母需要照顾,现在不是任性向着谁的时候,而是必须要解决问题。
 
“……哥,那你怎么办?不然我让裴四哥来陪你?”
 
“别折腾了,他那个脾气跟个二踢脚一样,过来炸一炸,我不用睡了。”温让赶她:“快回去吧,趁还不太晚。”
 
温曛千叮咛万嘱咐,一步三回头,终于任重而道远地离开了病房。
 
吊瓶里的水渐到尽头,护士来拔针的时候一脸贼眉鼠眼的探究神色,刚才这间病房里的闹剧已经在他们口中传开了,即使只捕捉到“同性恋”、“兄弟”等只言片语,也够这群每日周旋与病人与家属之间的医护们大肆窃窃一通。
 
温让对这无礼的窥视毫无反应,他一点儿情绪波动都没有。
 
望着窗子躺了一会儿,他披衣下床,漫无目的地寻了个人少的地方抽了根烟。大概是白天时天气好,云薄,夜空里罕见的闪着几颗星子,被口鼻中喷出的雾气染得雾腾腾。
 
再回到病房,温父竟然来了,正站在窗前低头划手机,大概是想给温让打电话问问人在哪儿。
 
温让赶紧走进去,招呼道:“爸?你怎么来了,温曛到家了么?”
 
温父闻声扭头,满面倦惫,温让脚步顿了顿,放低声音又问了一句:“我妈还好么?”
 
“嗯。”温父弯腰把被子掸了掸,温让上前帮手,被温父挡开:“你先躺好。穿这么少去哪儿了?”
 
“下去抽了根烟。”
 
“不冷么?”
 
“没事。”
 
一阵沉默,满屋子的压抑。
 
温让准备再开口的时候,温父说话了。
 
“你下午说得那些,都是真的么?”
 
在温让从小到大三十年的人生里,从没见过温父露出这样的表情,甚至在温良丢得时候,温父也有着足够的克制,绝比不上现在的神情更加绝望,那是从骨子里透出的累与无力。
 
温让张张嘴,竟然不能顺利发出声音,已经古井无波般的心情霎时翻涌起一波波的难过,内疚像一簇三昧真火,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
 
半晌,他也只能哽着嗓子挤出一句:“爸……对不起。”
 
已经到了这一步了,无论如何都无法扭转了。
 
“我等胳膊好了,就去找他。”
 
温父茫然又疑惑:“这到底是怎么了?”
 
温让眉梢沉重,从胸腔深处叹气。是啊,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是谁做错了,到底谁又没有错?错得到底是命,还是对命运无能为力的我们?谁又能给我一个答案?
 
这厢医院里父子郁郁寡言,那厢家里母子俩相看泪眼。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一直没告诉我和你爸?”
 
温曛被温母通红的眼圈锁定着,急得想哭:“我怎么告诉你们啊,本来小哥哥不愿意回来你都够难受了,再说这个,你哪能受得了?”
 
温母的声音瞬间吊高了八度:“现在我就受得了了?!”
 
“妈你别这样!”温曛急忙坐到温母身旁给她顺背,温母便倚在女儿肩头,每一个骨头都在瑟缩颤抖。
 
“造孽啊……”她掩嘴嚎啕:“温家造孽啊!”
 
温曛从没见过这种架势,除了一句句“妈你别哭了”,什么也不会说,跟着温母一起掉眼泪。她暗暗想,如果现在让她妈知道了自己正跟李佳鹿在一起,家里的日子就真的没法儿过了。
 
一想到李佳鹿,又想起今天李佳鹿帮着自家一直忙前忙后,刚才也是她把父母送回家,自己连个电话还没来及给她打,该跟她好好道谢的。
 
温母一个抽噎,温曛的情绪顿时又往谷底深处坠了坠——自己跟李佳鹿的前途也是渺茫到看不见的地步。
 
等温母的悲泣告一段落,温曛为她接了杯水,然后蹲在沙发前扶着她的膝盖,继续之前被哭声中断的劝解,小心翼翼说:“妈,我哥太苦了。”
 
温母用手腕撑着太阳穴,头发蓬乱地歪在沙发靠把上,不接话。
 
温曛叹了口气,自顾往下说:“你当他想这样么?他都快被内疚杀死了。本来这么多年,他就一直活在赎罪的念头里,一直觉得愧对你和我爸,你们心里苦,你和我爸还能互相说一说,可这些年,我哥跟你们提过一句小哥哥的事么?”
 
“妈,你想想啊,我哥第一次去N市找人的时候,小沈哥哥一直陪着他,那时候他们……他们已经在一起了。我哥就一点点的在各种线索里发现小沈哥哥就是小哥哥,他当时的心理压力得有多大?终于找到了,终于确定是这个人了,都不敢高兴,他觉得他又犯下滔天的罪了。妈,我哥没跟你们说他去N市找小哥哥的时候都经历了什么——小哥哥根本不愿意认他,他得多难过啊?这种关系……这种关系……”温曛把自己一代入,又难过得语无伦次起来,鼻头一酸,说:“这种关系,我哥才是最绝望的啊。”
 
“你听他傍晚跟你说得是什么?他说他不能再弄丢小哥哥一次了,他已经没法去顾忌他和小哥哥的关系了,他真的要疯魔了。妈,我哥真的受不了了,真的不行了。我都怀疑他还能不能捱得下去。你们别再逼他了,至少让他先把身子养好吧?”
 
眼泪淌进嘴里,涩得发苦:“你看他……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你得让他活着啊,妈,你得让他活着。”
 
两颗眼泪砸到温曛的手背上,她顺着水珠儿抬头向上看,温母把脸埋进靠垫里,痛苦得扯住自己的头发。
 
许久,她才喑哑发声:“你去睡吧,让我静一静。”
 
温父是在后半夜到的家,客厅已经关了灯,主卧从门缝里透出灯火通明。温母靠坐在床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温父推开房门,她才恍然惊醒般抬头望过来,惊诧道:“不是让你在医院陪他么,怎么回来了?”她说着低头看看腕表,又问:“这都几点了,怎么才回来?”
 
温父脱下大衣,在床边坐下,回答说:“温让不要我陪,让我回来照顾你。我去喝了点儿酒。”
 
温母搓搓脸,叹气:“他怎么样?”
 
“他把什么都豁出去了,你说呢?”
 
温母怔愣地盯着自己的丈夫看了一会儿,看他鬓边丝丝缕缕的白头发,看他原本年轻英俊的脸颊上被岁月鞭打出的沟壑。就是这个人,与她组合出这么一个家,走过了半辈子。
 
她的思绪飘散着,不知道飞到了哪儿,忽然飘忽着问:“我怀温让的时候,你跟我说,你这辈子都不会动手打孩子,这么多年下来,竟然真的就从没有打过他们。”她笑笑:“你是怎么忍住的?”
 
温父点了根烟慢慢抽下去,把烟头摁灭在床头烟缸里后,他抬起头,以几十年来最认真的神色喊了温母的小名,那是他们夫妻间隐秘的默契与恩爱,对她说:“我知道,当年温良丢了,你这个当妈的比谁都不好受,给温让头上留下一道疤,这么多年你心疼,你愧疚,你想补救。我也知道,这一辈子,你帮操持这个家里里外外,很累,也辛苦,所以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我都尽可能听你的意见,你想做什么,我都能顺着你。”
 
他顿顿,继续说:“但就这一次,你要听我的。”
 
温母张大眼睛瞪着他,已经干涸的眼球鼓起根根血丝,又被泪水层层浸泡。她的嘴角细微痉挛着,努力抑制着嗓音:“不……我接受不了……他爸,那是,那是乱沦啊,他俩都是我生下来的,这不是荒唐么?”
 
温父拍拍她的肩,用动作打断她的话,向上提了提被子,把她冰凉的双手塞进被窝里。
 
“那是温良找到了,如果他不在了呢?或者我们永远都发现不了那孩子就是温良呢?”
 
温母的嘴唇哆嗦起来。
 
“我们为人父母,打也好,宠也好,究竟图什么?不就是孩子能好好生活么?温良还活着,他们都好好的,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不就够了么?他们的关系,就让他们自己处理。人说,越老越信命,我一辈子都没信过命,最难的时候也没信过,现在我信了。”温父痛苦地转过头:“那两个孩子吃了太多苦,就当是咱们这辈子欠他们的。”
 
他使劲眨眨眼,昂首透过窗帘缝隙看向漆黑天幕上那几颗明灭的星子,它们散发着朦胧的光,穿透无数光年映照在千千万万普通人家的窗柩前,映照在温家夫妇的满腹愁肠上,他们的面庞上覆盖着冰霜,仿佛一瞬间就彻底苍老了。
 
心绪千回百转,最后也只融为一声沉闷的呜咽与叹息:“事情到以后未必没有转机,可是眼下,活着就好。都活着就好啊。”
 
第059章
 
飞机穿透云幕降临在A市机场时,星星还没消失。从飞机上下来的人皆是满面倦容,沈既拾穿过疲惫的人流往外走,耳边此起彼伏着A市本地的语言,那带有奇妙特色爽朗语调的方言具有极强的包容性,任何一座城市的人们来到这里都能轻易接纳。
 
自己本该说着A市话长大,这座城市的一切,这座城市的每个建筑,本该了若指掌。
 
出租车载着风哗啦啦驶上高速,沈既拾问自己,如果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如果上帝之手能把时间拨回一切发生之前,自己还会来到这座城市上学,还想要再一次遇到温让么?
 
开夜车的司机喜欢跟乘客闲聊,排解寂寞,这师傅是位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中露出一双憨厚的眉眼,问:“小哥从哪儿来?”
 
沈既拾答:“N市。”
 
“来做什么,旅游?看人?”
 
“……回家。”
 
“哟,挺远的,那你这个点儿才到,家里人都该睡了吧?”
 
“是,”沈既拾笑笑:“我回来晚了。”
 
从高速下来,路上车少人稀,所有的商场店铺都还未开门,偶有稀落的霓虹招牌映着红绿灯闪烁,盏盏路灯下拢起一簇簇稀薄的光,投射在柏油路面上,为少许夜出早归的人引领方向。
 
车子根据导航的指示直直往医院开去,经过某个路口时,沈既拾从靠背上坐直身子,回身瞄着被甩在身后的路标,对司机说:“不好意思师傅,就在这儿停吧。”
 
就这么一眼的功夫,车子驶出去百十米,沈既拾下了车,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慢慢往回走,在一家眼镜店前停下。
 
“我弟弟,当年是在今天丢的。就在那,以前是一家书店,我把他扔在二楼自己去看书,被人抱走了。”
 
温让当时对自己说的话历历在耳。
 
当时二人在车上,沈既拾顾忌温让触景伤情,没有仔细看,一脚油门匆忙把车开过去。那时他对这个悲剧的故事还是个看客,以局外人的身份,全部的重点都放在保护温让的情绪上。而现在他一个人,以另一种身份回到这个城市,站在这个曾经的书店前,成为了故事中的主角。
 
这想法在脑海中升腾,带给他古怪微妙的感受。
 
马路斜对角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穿过自动门的时候,熄声的黑夜里响起振聋发聩的音乐,两名在前台昏昏欲睡的店员打起精神询问他需要什么,他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重新回到眼镜店前。
 
他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呼出一线烟气。时隔十七年,我回到了这里。只是店已经不是书店,我也有了另一个身份。仿佛这之间漫长的十七年都被悉数抹杀了。
 
烟雾在之间一根根缭绕燃烧,沈既拾看着眼前的马路,思维散得无边无际,他想象着从温让口中听来的画面,当年的自己就是从这里被人抱走,那是个下着大雨的傍晚,自己被抱走的时候哭了么?温让说过,小时候的温良很乖,讨喜又听话,不认生,谁都让抱,应该是没哭,否则多少也会引起一些路人的注意。抱着自己的人大概是往左边跑了,那条路上似乎偏一些。温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才从楼上下来,发现自己已经不见了。
 
他大概站在门口里里外外观望了很久,也许就站在自己现在所坐的位置,硕大的雨花在他稚嫩的脚丫前绽开,他抱着新买的书,茫然又无措。
 
两个人的人生隔着一场大雨,就此天壤地别。
 
沈既拾两手交拳,沉沉抵住额头。温让,如果我知道,我被人抱走,你会痛苦这么久,会对我这个“弟弟”执着到这种程度,当年的我一定会奋力挣扎,抓也好,咬也好,哭也好,闹也好,一定要从人贩子怀里挣出来,回到你身边。
 
温母一夜没有阖眼,北方冬季天亮的晚,她在床上失魂落魄一般捱到六点,星子终于灭了,天际泛起蒙蒙的亮光,她从床上爬起来,年龄大了,一夜不睡就觉得气血不足,头昏脑涨地洗漱好,出门上街,去菜市买了两斤新鲜排骨,又从早点铺买了两屉包子和鸡蛋汤,早市的人多起来,熙攘热闹,天色完全透亮了。
 
回到家门口,没等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屋里的人约摸是听到动静,从里面直接给她拧开了门,竟然是温曛。
 
“你怎么起那么早?”温母惊奇地看她一眼,把手里的早点递过去。温曛脸上还铺着一张面膜,绷着嘴角囫囵不清地吐字:“嘘,我爸还睡呢。我想早点儿去看看我哥,他一个人在医院也没人照顾。”她瞄一眼温母手里的排骨,又说:“妈,熬排骨汤啊?”
 
“嗯。”温母走进厨房,把排骨泡进水槽里,答道:“给你哥喝,养骨头。”
 
温曛把早点在桌子上放好,鸡蛋汤倒进大白瓷汤碗里,迅速去把面膜揭了,唏哩呼噜洗干净脸,挨挨蹭蹭地跟进厨房里,从身后攀住温母的肩膀摇晃着撒娇:“嘿,要么说世上只有妈妈好呢,再打再骂,还是身上掉下的肉不是?”
 
温母洗着排骨,一抖肩膀:“去,别闹人,溅你一身。”
 
“妈,”温曛靠到一边站着,正经了神色,小心翼翼问:“我爸怎么想的?”
 
温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沉沉闷闷:“你爸比我看得开。”
 
“您是得看开一点儿。”温曛松了口气,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妈,真的,别逼我哥了。你等会儿要去看他吧?千万别上火,别动手打他了。”
 
排骨进了锅,漫上水,一滴眼泪掉进锅里,溅起一朵小水花。温母摁了摁眉心,盖上锅盖,把锅架到炉子上。温曛又挨上来,抱住温母,羊羔儿一样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叹了口气。
 
“妈,顺其自然吧。”
 
温母闭上眼睛,攥住温曛搂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去吃饭吧,等会儿跟我去看你哥。”
 
沈既拾在眼镜店前坐了半宿,思绪翻江倒海,想他与温让的关系,想他在沈家生活的这么多年,想他在温家吃得那两顿饭,重温一般一寸寸捋过去,等他终于下定决心,一包烟全成了烟屁股,嗓子被呛得干裂生疼,站起来才觉冷得一哆嗦。
 
彼时天色将亮未亮,他想想温让还在休息,自己披霜挂露的样子也一定不好看,便去医院附近找了家宾馆,给自己洗个热水澡。浑身被冻塞住般的毛孔被热水一浇灌,顿时升腾起一股倦意,眼皮直打颤,倒头去床上打了个盹儿。
 
从闭眼到睁眼,时间一共只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沈既拾却像做了一夜冗长的大梦,沉沉昏昏,梦里全都是温让,温让笑,温让哭,温让喊他的名字,温让寻找温良,还有温让在病房里对着温家二老跪下,痛苦呼喊“我不能再弄丢他一次了,我不能再没有他了。”
 
这是通过温曛在电话里的口述才知道的事,梦里他却像就在现场,那令人心碎的画面就在眼前,每个人的面容都无比真实,他想去把温让从地上扶起来,伸手过去却只能搅散一片虚空。
 
明明是在冬天,一觉醒来竟大汗淋漓。
 
沈既拾撑着额头在床上缓了缓,起床又洗漱一遍,把精神状态调整好,出门去医院。
 
他住的宾馆距离医院只有一条街的距离,顺着街走下去,过一个红绿灯就是住院部。似乎每座医院四周的氛围总是匆忙急促的,生命与时间环绕着这座白色建筑相互追赶,一起又一起的生离死别在这里见证,也有一起又一起的希望与新生在这里发生。
 
来到路口时刚好亮起绿灯,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医院,顺着温曛告诉他的病房号坐上电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儿在冬天更显凛冽,含混着电梯里沉闷稀薄的空气让人压抑。“叮”一声到达楼层,沈既拾从电梯里挤出来,刚呼出一口气准备抬腿去找病房,旁边的另一座电梯在这时升了上来,几个人从里头走出来,沈既拾下意识转头去看,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
 
“小……小沈哥哥?”温曛一手提着保温饭盒,一手搂着温母的胳膊,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温母闻声扭头,三人在人来人往的电梯口惊诧对视,沈既拾把目光移到温母的脸上——她很憔悴,比元旦时在温家见到的那个言笑晏晏的温母多了几分老态,她望着自己的神色,从第一眼没反应过来时的木然,到惊讶,到惊喜,再到复杂悲痛,那双经历了半辈子风雨交加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她努力克制着,眼角周围的肌肉细微地颤抖,无数情绪瞬间在她的视线里碰撞流转,最终凝结为最直接,最无法掩藏,也最直击心灵的目光——那是母亲的目光。
 
沈既拾本以为,自己对温氏夫妇,所谓的他的“亲生父母”,不会有多么深刻的感情,毕竟他早已把幼年时发生的事忘得干净,他被沈家抚养长大,浑身上下除了那块成了疤的胎记,没有任何与温家关联的存在。他本以为他这次回来,即使背着“温良”这个身份,见了温父温母也不会有什么触动,他以为自己可以以最冷静的姿态与他们交流,然而所有的“本以为”在这一刻都被击溃了,一股无法描述的酸楚在这一刻从骨髓里冒出来,沿着他周身每一根血管奔涌,直直冲上额头,这感觉浓稠厚重,前所未有,有四个鲜红的大字在他头脑里飘荡。
 
血浓于水。
 
他的体内像是复活过来一个陈旧的,幼小的,属于温良的灵魂,沈既拾望着温母的眼睛,恍惚间在那里面看见一个画面,四岁的小温良没有被拐走,他从人贩子怀里挣扎了出来,跌跌撞撞奔回哥哥怀里,奔回父母怀里,害怕得哇哇大哭,攥着父母的衣服抽搭着控诉刚才可怕的遭遇,父母便将他抱紧在怀里安慰,给他温暖安心的亲吻。
 
当时的自己一定很想回到母亲身边吧。
 
真奇怪。沈既拾苦涩地想,明明在知道自己“温良”的身份以前,见到温家人从没有过这种感受,人为什么那么容易被情绪左右呢?
 
他抿抿嘴唇,操控着僵直的四肢向温母走近一步,牙关仿佛有千斤重,用了极大的力量才始自己张开嘴唇,像牙牙学语的新生儿第一次说话一样,发出一声别扭古怪的:“……妈。”
 
温母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她痛苦地闭上眼,泪水从眼缝里倾泻而出,那声“妈”仿佛一个有力的拳头直直击上她的心口,温母压抑着痛哭呐喊的冲动,嘶哑的语句从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来:“你去哪儿了……”
 
“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谁把你抱走了?你怎么过的,你吃了多少苦?”
 
“你怎么才回来……你终于回来了,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啊!”
 
第060章
 
温让在温父离开之后许久才昏昏欲睡,睡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医院里总不是个能让人踏实入梦的地方,况且他又发着低烧,胳膊也总不舒服,浑身都别扭,迷迷糊糊的睡眠不仅没让他觉得解乏,一身骨头反而更加憋闷难受。浑身都不畅快,唯有左眼皮一直跳个不停。虽说有个迷信的说法叫“左眼跳福,右眼跳灾”,然而跳久了也让人心慌。温让架着他那条受伤的胳膊,用一只手艰苦卓绝地去卫生间洗漱,掬着冻手的凉水往眼皮上拍了拍。
 
护士来量了量体温,三十七度三。温让想果然病由心生,昨天他把憋在心里的一切都发泄出来,一直茫然难耐的心境平稳下来,这场旷日持久的高烧也就随之灭了。
 
说到底都是心火。
 
右手打着石膏,左手扎着针管,温让靠在床头无所事事。他有点儿想给沈既拾打个电话,想告诉他我不逼你了,我想开了,只要是你就好,什么关系都再也无所谓了。这个念头从昨天晚上开始冒头,被他压了又压。
 
他还是想等身体各个方面都好利索了,整洁好看地去见他。
 
温让设想着以后的种种,药水助眠,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他睡得不熟,一直在半梦半醒间徘徊,他的眼皮能感到窗外投射进来的光,能听到树桠上叽喳活泼的麻雀,也能感受到病房外人来人往,新搬进来的病人在喝粥,小声跟家人说着话,他的思维停顿在半空中,上下漂浮,梦境与现实参差交互,虚虚实实,半真半假。
 
迷迷糊糊间,温让听到病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有人冲着他的床头走来,他听到温曛压低的声音说:“我哥还在睡呢。”
 
这声音使他从困意中坠地,迷蒙着睁开眼睛,这个点阳光正好,灿烂的光线在他眼前切过,照射到来人的面庞上,温曛,温母,以及一张才在梦里出现过的脸庞,就这么明晃晃的呈现在熔金般的阳光里。
 
温让怔怔盯着沈既拾的脸,这是他朝思暮想,承载了他一切爱恨执念的人,没给自己一点儿准备,就这么突兀的出现了。
 
他有点儿无措,瞬间又想到昨天下午那个可怕的梦魇,沈既拾也是这样突然出现,最后从楼上跳了下去。
 
我又在梦里魇着了么?
 
温曛见温让只盯着沈既拾看,却一直没反应,忍不住把沈既拾往前推了推,说:“哥,小……小哥哥来看你了。”
 
沈既拾俯身在病床边坐下,细细地看他,眉眼鼻唇,一厘厘往下看,温母昨天气急,手劲极大,温让脸上那个巴掌印还浮着虚青,沈既拾伸手,轻轻触了触,一点儿酥麻便顺着指尖传递到温让的脸颊上,又顺着脸颊扩散到全身。
 
温让牢牢盯住沈既拾的眉眼,极力辨认这不是假象。沈既拾真的瘦了,就像上次梦里看到的一样,瘦削,苍白,仿佛一个披星戴月,千里迢迢而来的旅人,背负了满身的风雪,终于赶到自己身边。
 
他问自己:“疼么?”
 
他的声音一如以往,是年轻且磁性的烟嗓,此时温让才相信眼前的人是真的沈既拾,水汽迅速弥漫了眼球,他的嘴唇蠕了蠕,终于张开了一条缝儿,发出一声气音:“沈……”
 
沈既拾的嘴角扬起来,眼睛里盈满了光,盛放着最蓬勃的温柔,将那场铺天大雪里的冰冷与决绝全部化为乌有,他捧起温让受伤的胳膊,以最忠诚的爱人的姿态,垂首亲吻他的石膏。
 
“温让,对不起,我来晚了。”
 
温让的胳膊在第四周拆了石膏,当时正值学校开学,全院职工忙得连轴转,他倒仗着伤病赚了一点清闲。终于拆去石膏后的清爽暂且不提,看到沈既拾跟医生仔细确认恢复情况,以及之后的注意事项,就足以使他在心底偷偷盛开一簇愉悦的花。
 
“医生说恢复的很好,但是近期还是要注意,不要搬重物,不要挤压,要多休息。”
 
沈既拾像个尽职尽责的老妈子,一条条叮嘱他需要注意的事项,乃至到了谨小慎微的程度,回家开门时,他都要从温让手里接过钥匙,不让他使出那份力。
 
“哎,”温让被摁在沙发上坐着什么都不让做,忍不住笑:“不至于连门都不能开。”
 
沈既拾回来了,温让便又回到自己的老房子里住,先前他一直不敢独自回来,现在有了沈既拾,再看这家里的每一样老物件儿都充满了情感。他迫不及待拉着沈既拾一一告知他这个家里,他早已熟悉的点滴。
 
“这个老藤椅,你以前最喜欢‘晃晃’。”
 
“你被这个柜子磕过头,哭得可惨了。”
 
“现在看这个沙发是不是很矮,小时候你从上面摔下来过,把我吓死了。”
 
最后他来到厨房的冰箱前,抚摸那两张泛黄的贴画儿,再回头看着沈既拾,忍不住有点儿哽咽,强扯着嘴角笑起来:“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一点点,抱着我的腿。”
 
“现在都比我高了。”
 
沈既拾叹了口气,他看不得温让流泪,抬手覆住他的眼睛,在他嘴唇上轻柔的亲吻。温让湿漉的睫毛刷过沈既拾干燥的掌心,体会着嘴唇上的触碰,一阵哆嗦。
 
他们就以这样畸形的方式,重新在一起。
 
之前全部的挣扎痛苦全在沈既拾连夜从N市赶来见温让之后,化作不值一提,也不想再提起的细小尘埃。命运终于愿意为这个家庭拨出一点点眷顾,“温良”的归来软化了温母的愁肠,那天她把沈既拾带回家,在医院里苦苦抑制的泪水与喜悦终于得以全然发泄,年过半百的夫妻抱着小儿子老泪纵横,十七年的心病终于得到了治愈。温母整个人都被这场认亲泡化了,她一方面终于似豁然,也似绝望地想:还管什么呢,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这个残缺多年的家庭终于完满了,她还能求什么呢?另一方面又暗自自我安慰: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们亲兄弟终会为这种畸形关系所累,自然就会分开了。
 
没人知道会不会这样,就像没有任何人能给这段关系一个明确的定位。沈既拾与温家的关系注定是扭曲的,他愿意对承认温父温母,喊他们爸妈,也愿意承认温曛是自己的妹妹,独独不能承认温让是他的哥哥。
 
就像他对温让所说的那样:“我能对命运妥协,对父母妥协,唯独不能向你妥协。我无所谓你把我当弟弟,当温良,但是在我眼里,你只是温让,也只能是温让,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温让深深注视着沈既拾的眼眸,扪心自问,温良不愿意认自己,他难受么?
 
难受。真的难受,他们是至亲的兄弟,流淌着同样的血,他寻了这个弟弟十七年,到头来却不能以“兄弟”相称,无论如何都难受。
 
可他也什么都不在意了。
 
蒋齐说得对,无论沈既拾还是温良,归根到底都是同一个人,他想要哪一个,都要包容另一个。不论温良还是沈既拾,回到自己身边就够了,再无他求。
 
沈家那头对于沈既拾突然回家认祖归宗,显得格外冷静与坦然,温沈两家的家长终于第一次见面,两位母亲一同擦起眼泪,温家同意不对表舅妈进行追究,老一辈儿儿骨子里愿意息事宁人,孩子健康平安长大,比什么都强。秉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原则,他们也没有告诉这对儿朴素的夫妇沈既拾与温让的关系,眼下是一派和平喜悦的气氛。
 
最难受的倒是两个小辈儿。
 
沈明天和温曛出于一种诡谲的同类磁场,迅速凑到一处成了“战友”。
 
温曛:“我不喜欢你哥哥。”
 
沈明天:“……我倒是挺喜欢你哥哥的。”
 
温曛耷拉着嘴角,垂眉丧眼:“可是我想要他俩好好的。”
 
沈明天弯起眼仁儿笑了:“我也是。”
 
沈明天没有多余的想法,他只希望他哥哥沈既拾过得开心,即使他现在有了两对父母,依然把自己当做亲弟弟就行了。
 
温曛则在温让的身体日渐恢复的喜悦,和“小哥哥回来了,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彻底没有地位了”的愁苦中冰火两重天,看着家里人为了沈既拾欢欣雀跃,也没人管她,便成天跑去李佳鹿那儿汲取温暖,李佳鹿身为一个成熟理性的职场女性,对于她这种小女孩儿的忧虑不仅不关心,只会揉着她的脑袋哈哈大笑,还催她快去学习。
 
少女温曛郁郁寡欢。
 
这一切温家人没有注意到,第一个有所反应的倒是沈既拾。
 
那天是温让胳膊恢复后的第一个周末,温母早在三天前就跟全家上下传达了指令:挑个天气好的日子,要去拍一张全家福。
 
沈既拾在家帮温让整理杂物,翻出之前温让给他看过的相册,一张张翻过去,看着小时候的自己,有种很陌生的感动。温让盘着腿坐在旁边吃黄桃罐头,自己吃一块,喂沈既拾一块,等沈既拾翻到某张照片时,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就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你还尿裤子了呢。”
 
沈既拾也跟着笑了笑,说:“这种感觉很神奇,像是在跟小时候的我对话。我家里没有我小时候的照片。”
 
他说的是N市那个从小长大的家,这话沈既拾自己说出来没什么感觉,听到温让耳朵里却是闷闷的疼。
 
“我知道,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你和明天书桌玻璃下压得照片只有他的,没有你的。”
 
沈既拾见他难受,便合上相册,抬手把温让环进怀里,说:“你这本相册里,不也没有温曛的照片么?”
 
温让怔了怔。
 
“她是个好妹妹,如果不是她给我打电话,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过来见你。虽然她还是不喜欢我,但她真的一心一意为你好。”沈既拾摸摸他的头发:“我能理解她的心思,温让,你该对这个妹妹好点儿了。”
 
温曛不知道沈既拾在背后替自己说了好话,周日早上是个瓦蓝的大晴天,小区里的迎春花也格外灿烂,她和温父温母在小区门口等着温让开车来接,一起去拍全家福。远远看见车子过来停在跟前儿,温让从副驾驶上探头出来招呼:“爸,妈,上车吧。”
 
沈既拾冲温曛眨了眨眼,小姑娘爱答不理,她看着自己哥哥跟小哥哥在一起,实在是不能心无芥蒂。蔫儿蔫儿的上了车挤在父母之间,刚坐稳,温让从前面递过来一个纸袋,冲她笑:“送你的。”
 
是一条裙子,款式不怎么新奇,只是很学生的大众款,但这对于温曛来说,简直要惊喜的手足无措了。
 
她爱不释手的把纸袋抱紧在怀里,一双眼睛在沈既拾和温让身上来回飘:“哥……怎么突然送我裙子?”
 
“这次是我自己挑的,喜不喜欢你都收着吧。”温让从后视镜里与温曛对视,他以一位真正兄长的目光,温柔且真挚地说:“温曛,谢谢你。”
 
“……烦死了,”温曛低头揉揉眼睛:“眼线要花了啦!”
 
满车欢笑。
 
温让跟沈既拾解释了裴四他们在这件事里对自己有多大的帮助,家里的大小事都解决之后,他约了个局,把蒋齐程期他们几人都凑到了饭桌上。至此裴四才知道温让胳膊受伤的事,还是在那天从自己店里离开之后受的伤。他勃然大怒,冲温让张牙舞爪:“我他妈说要送你走,你就不让就不让!活该!疼死你!”咆哮完又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拉过温让的胳膊捋袖子,恶声恶气:“恢复了么?还疼么?”
 
蒋齐这个黑道老大哥照旧不务正业,每天在“寻找”的吧台被裴四支使着做这做那,他一个本来寡言沉稳的人,因为近墨者黑,被裴四带得也学会了调笑人,给沈温二人扔烟,还要恶劣地打趣儿:“终于都看开了?”
 
裴四曲起胳膊肘就往他肚子上捣:“话真多!”捣是没捣上,反被蒋齐环着腰一把兜进怀里,并且得寸进尺地在他脖颈上嚼了一口:“你可是说过的,我把温良找回来,你就答应我。”
 
大庭广众之下,饶是裴四一贯厚脸皮也禁不住臊得满脸红:“放你娘的狗屁!老子说的是你给你一个讨好我的机会!”
 
这话连程期都看不下去了,直呼:“你可拉倒吧。”
 
裴四对于沈既拾和温让在一起依然保持不看好的态度,他叼着烟,摆出惯有的刻薄嘴脸,冲沈既拾进行言语威胁:“我会利用你俩之间的一切漏洞劝温让把你撇开的,你最好别给我这样的机会。”
 
沈既拾笑着举杯:“裴四哥,提前死心吧。”
 
程期的公司最近在拿一个项目,忙得脚打后脑勺,还匀着半颗心挂在温让这边,他也算见证着这二人一路坑坑洼洼走了过来,现在眼见一切暂且安定,不论以后还会如何,终于能松下一口气。立马便恢复了商人本色,对沈既拾说:“你最近要是学业不紧,就来给程哥帮帮忙吧。”又对温让说:“老太太那杂志可催死我了,你记得多给她几篇文章。”大倒苦水,众人纷纷挖苦取乐。
 
三两好友,至亲爱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温让想,足够了。
 
这一年的五月二十五日,温让和沈既拾回到温父温母家里吃午饭,温母做了一大桌子菜,谁都没提当年那件事,它被埋在六千五百七十个日夜以前,像是时光打了个圈儿转回来,这一家人本就该这么和美。
 
饭后,他们没在家里久留,帮着温母把厨房拾掇好之后便准备回家。
 
虽然正值午头,天气却并不燥热,石榴花在道路两旁开得绚烂,在温让眼里十分可爱,他向沈既拾提议:“车就放在妈这儿,我们走回去吧,散散食。”
 
这一走就走了许久。
 
他们走过风,走过花,走过浩渺的人潮,走过共生的绝望与希望,走过同起的平静与波澜,走过朋友们的安抚,走过父母试探性的接受,走到头顶的太阳向西偏移,走到那个熟悉的路口,走到眼镜店的门前。
 
温让在店门口停下,看着沈既拾,眼眸里汪了一洋大海般深邃,他丝毫没有顾忌路上的行人,握住了他的手,紧紧相扣,然后微笑起来:“天都晚了,我们回家吧。”
 
那一年的五月二十五号,是温让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在这个日子做噩梦。
 
梦里的五月二十五号一切安详,温让没有把温良丢下,他在温良追着他喊“哥哥”的时候回了头,无奈又宠溺地笑,四岁的温良开心的扑进他怀里,他牵着温良的小手一起往楼上跑去。那楼梯很长,无限蔓延,通往灿烂的白光,他们每向上跑一阶,就同时长大了一天,温良渐渐成长为沈既拾的模样,那么健康,高大,英俊,他反手包住温让牵着自己的手,与他相视而笑。
 
我们在同一个子宫里被孕育出生命,注定一辈子都将斩断骨头连着筋的纠缠。
 
这是一场绝处逢生的寻觅,浇灌出满满一腔向死而生的罪孽。
 
这是狂妄,是悖德,是血脉相连的爱。
 
——是你我此生的妄咎。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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