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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之银水晶之花(机甲)下——未有雨

 第43章:飞蛾扑火

 
格因海里在厕所里用冷水洗了好几遍脸,才冷静下来。
 
天知道他刚才花了多大的毅力才没有当场抱上去。
 
他想他可能也被注射了什么带瘾的药剂,对名为“希莱”的人上了瘾,是这样强烈地想要触碰对方,想要拥他入怀,想要亲吻他占有他。
 
可是他更想要对方和他一样,更想要对方回应他不是因为生理冲动。
 
格因海里把湿毛巾盖在眼睛上,等着身体里的欲望慢慢消退。
 
还不是时候,他太心急了。
 
希莱的身体是僵硬的,他在排斥这样的亲密。
 
遇到希莱之前,格因海里一直过着苦行僧一样的生活。
 
拉提瑞尔说他是性冷淡,他嘴上虽然否认,心里却不止一次地怀疑过,也许拉提瑞尔说的是对的,否则为什么他对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来?
 
但是在他遇到希莱以后,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已经数次溃不成军。
 
他不想让希莱觉得他是一个急色之人,也早已决定在他们正式确立关系之前,绝不会再次标记希莱,然而身体反应却脱离了他的控制,擅自暴露了他内心最真实的渴望。
 
他冷静了下来,重新回到餐厅。
 
这顿饭吃得有些尴尬,两人面对面而坐,谁都没有开口,餐桌上只有偶尔刀叉相撞发出的声音。
 
格因海里率先吃完,他将盘子收拾进洗碗机里,匆匆进了卧室。
 
从前不够用的夜晚时光,今天却格外漫长,格因海里在光脑上翻看着文件,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
 
高科技材料建成的房子隔音效果很好,他在房间里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动静,无从判断希莱在做什么。
 
平常怎么做也做不完的工作今天偏偏和他唱反调,他把能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失去了唯一分散注意力的方法后,格因海里终于忍不住唤醒了尼德霍格。
 
“有什么能为您效劳吗,我的主人?”
 
尼德霍格的钥匙一直挂在格因海里的脖子上,如果格因海里不主动呼唤,都处于休眠状态。
 
除非需要启动黑龙王本体,平日里格因海里很少唤醒尼德霍格。
 
格因海里下令道:“扫描外面的房间,看看希莱在哪里。”
 
钥匙上除了精神力扩散装置,也有简单的雷达和光谱分析仪。
 
以人工智能的思维模式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明明推开门就可以看到的事情,自家主人为什么要选择更麻烦的方法。
 
尼德霍格领命照做,将扫描结果投影在格因海里的光脑上。
 
“唔,夫人在浴室里,应该是在洗澡。”
 
以尼德霍格的能力,完全可以做到完整投影,但顾虑到AO有别,贴心的人工智能只投影出了一点模糊的影子,并且关闭了声音。
 
“元帅,恕我直言,您这样的行为是违反星际通用法规的。”尼德霍格担忧地说。
 
通过高科技偷窥Omega可是不小的罪名,尼德霍格在他的知识库中搜索出相关条例,“根据星际法第二百四十一章 第一百零三条,将会根据情节程度判处6个月至3年的拘禁。”
 
“……”
 
格因海里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变态痴汉,即使是被抓进牢里也不算是冤枉的那种。
 
他盯着投影上的影子又看了两秒,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声音沙哑地说:“你继续待机吧。”
 
尼德霍格为自家元帅的遵纪守法感到欣慰,重新回到了休眠之中。
 
显然人工智能并不懂,看得到摸不着才是对人类最大的虐待,也无法体会格因海里箭在弦上的难捱。
 
格因海里摊平在主卧室的床上,呈现一个“大”字形。
 
他闭上眼,想起希莱在康德拉星上那个一闪而过的笑容,以及月光下细腻光滑的皮肤,身体相融时的灭顶快感,只觉得喉咙更干,身体的某个部位愈发膨胀,硬到发疼。
 
他把回忆在脑海中一一摊开,伸手解开了睡裤。
 
一个小时后,他起身,去浴室重新洗了个澡。
 
被事后的空虚感包围的联盟元帅躺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臂出神。
 
怀里空落落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明明刚刚才满足过自己,格因海里却更加强烈地想念起希莱身上的温度来。
 
要是现在怀里能抱着自家Omega,他一定能睡一个好觉,格因海里想。
 
——当然了,如果怀里真的有Omega,一个小时决计是不够的,这会儿肯定还不到睡觉的时候。
 
他又辗转反侧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起身,推开门来到厨房。
 
晚餐使用过的餐具被整整齐齐地码回了柜子里,格因海里从中找出希莱的杯子,倒了一杯牛奶。
 
他从厨房走进客厅,走至客卧门前,想要敲门,可是手背距离门板不过几公分的时候又顿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半晌,最终缩了回去。
 
他走回客厅,端着牛奶在落地窗前来回踱步,脑海里仿佛有两个人在吵架,一个人说:去敲门,看看他在做什么,聊几句天,跟他说一句“晚安”;另一个人却说:别去,你太急了,会吓到他的,慢慢来,你们需要时间。
 
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无论是承认自己的不足还是欲望,他都可以毫不犹豫,但面对希莱时,他紧张得像回到了16岁第一次参加实战时,手抖得连机甲的手柄都握不住。
 
他的焦虑让他没有察觉到飘荡在身旁的一缕细微的精神力,如同一条透明蜉蝣,细细缠绕在他的脚脖子上,从他踏出卧室的那刻开始,将他的一举一动,所有细节,都传达给了一墙之隔后的那个人。
 
希莱靠着床沿,抱着腿坐在地上,眼前是打开的窗户,有风吹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
 
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混乱中。
 
当格因海里站在他门外的时候,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腿上的肌肉不自觉地蓄力,仿佛只要格因海里敲了门,他就会飞奔过去开门一样。
 
可是开了门又能怎么样呢?
 
他不能背叛伽蓝,无法背叛水银座。
 
在不久后的某一天,或许他不得不做出伤害格因海里的事情,或许他们会在战场上再一次对峙,或许他将成为人类和联盟的敌人——
 
「他会与你同罪。」
 
伯特莱姆的话反复回荡在脑海里。
 
他想自己无法回答格因海里这份期待,也不值得格因海里这样信任。
 
可他的心底某处,却隐隐躁动,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那是一种他从未曾有过的正面情绪,像一束阳光,要将他心中的阴暗全部蒸发,他的心脏因此疼痛,却甘之如饴。
 
他无法否认,在听到伯特莱姆所言时,以及面对格因海里时,心中那股涌动的热切——
 
他想回应格因海里,想留在这里,留在格因海里身边。
 
他正站在人生最关键的十字路口上,他是多么想要往前走,走出至关重要的一步,往格因海里所在的地方走,但所有的现实都在逼迫着他背道而行,他没有选择,只能倒退,远离,逃走,放弃。
 
如果他可以选择;
 
如果那代价是他支付得起的;
 
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格因海里最终没有敲响他的房门,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希莱收回那一缕精神力,将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了眼。
 
他松了一口气,如果格因海里真的来敲门,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面对对方,也无法保证自己的情绪不会失控,他在害怕面对格因海里。
 
但在同时,他又隐约察觉到心底的失落。
 
拼命压抑的感情急切地渴望着一次爆发,他是多么想要告诉格因海里一切,想要什么都不管不顾,想要拥抱对方,想自私地将他身上承受的担子全部扔给格因海里。
 
但格因海里没有来。
 
他是逃过一劫的飞蛾,格因海里则是他向往的明亮火光,火光靠近时,他蠢蠢欲动,想要在熊熊烈火中焚烧自己,祭献生命,燃尽一切阴暗苦难,将灵魂与肉体一同湮灭成灰。
 
但火光远离后,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只是一只飞蛾,不是浴火涅盘的凤凰。
 
一旦扎进火焰中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第44章:同一个林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总元帅伯特莱姆启程返回联盟总部,顾柯林押送昆坦随行,拉提瑞尔、北原我修院也将返回各自基地。
 
格因海里带着希莱前往码头送行。
 
佐恩忙着海选报名的事情没有来,茉伊拉则要负责航母离陆前的警卫工作,因此到场的只有赫鲁克林和林云汀。
 
四架巨大航母并排停在码头上,蔚为壮观,从船上俯视下面的人类不过是沧海一粟,无数信号灯交替闪烁,驾驶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随行士兵依次乘坐升降梯登船,伯特莱姆和拉提瑞尔站在远处,格因海里让希莱留在林云汀和赫鲁克林这边,自己走上前去与他们道别。
 
顾柯林正在与林云汀说话,用的是他们国家的母语。
 
“你已经很久没回家了,抽空请假回去一趟,母亲很想你。”
 
林云汀抱着手臂,难得的语气不错,“知道了。”
 
顾柯林看向林云汀身旁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的赫鲁克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笑得赫鲁克林后背发麻,“你可以带他一起回来。”
 
赫鲁克林直觉顾柯林和林云汀正在讨论关于他的事情,偏偏他听不懂顾柯林和林云汀在说什么。
 
林云汀闻言,一脸嫌弃,“操心你自己的事情去吧。我修院明年就成年了,大日帝国不会轻易放开他的。”
 
顾柯林耸肩,“由不得他们。”
 
林云汀翻了个白眼,对顾柯林的自信表示无话可说。
 
“顾元帅,您和林原来就认识吗?”赫鲁克林终于憋不住了,林云汀和格因海里都不回答他,他只能问另一个当事人了。
 
顾柯林挑眉,有些意外赫鲁克林竟然不知道他和林云汀的关系。
 
他和林云汀是表兄弟,即使是军部里也没几个人知道,北方元帅名字中的“林”,与南方黑龙军团四团长的“林”,来源于同一个古老家族的姓氏。
 
林云汀的父亲是顾柯林母亲的亲弟弟,本该顺理成章继承家族,却不顾家族反对坚持要娶一位Beta女性为妻,因此遭到家族的排斥和放逐。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那么林云汀的出生最多也只能算是略有曲折。
 
但很可惜,他的舅舅并非一个合格的丈夫与父亲。
 
从云端跌入尘埃的落差与柴米油盐的日常一起消磨了他和林云汀母亲的爱情。几年后,他抛弃了林云汀的母亲,接受家族的安排,另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Omega为妻。
 
林云汀的母亲不久后就一病不起,那一年林云汀才4岁。
 
身为Beta想要在家族中立身,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林云汀与他的母亲一样,从未被林家所接纳过。
 
他的父亲一开始还会偷偷给年幼的林云汀送一些钱财,安排保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但在第二年新婚妻子怀孕并生下Alpha继承人后,他渐渐地将这个不讨喜的儿子忘在脑后,不再过问。
 
若非顾柯林的父母及时伸出援手,林云汀恐怕早已饿死在幼年期里。
 
后来林云汀就在顾家住下了,直到成年后参军才搬出去。
 
他们从血缘上来说是不同姓的表兄弟,但从感情上来说,这位他看着长大的Beta青年,是他实打实的亲弟弟。
 
他对这个弟弟的了解远比林云汀自己以为的要深。
 
虽然林云汀从来不说,但顾柯林还是能感觉到,他对自己Beta性别或多或少的抵触。
 
顾柯林成为元帅的第一年,林云汀恰好成年,他曾想要安排林云汀进入白虎军团。
 
消息传出后,白虎军团内部立刻有人散布流言,说身为Beta的林云汀能够入团多亏了有一个当元帅的兄长。
 
林云汀听到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拒绝了顾柯林的邀请。
 
他不声不响地报名了黑龙军团的海选,隐瞒自己与顾柯林的关系,凭借实打实的双S体质通过选拔,从普通团员开始,在一场又一场战斗的洗礼下,成长为如今这个众多Alpha都惧怕的黑龙4团长,用事实打了那些人的脸。
 
他在成长历程中遭遇了太多因为性别而产生的不公。
 
最终他选择套上坚硬的盔甲,将自己层层武装,直至足以保护自己,向所有质疑他的人证明,并非Beta就一定比Alpha弱,即使没有顾柯林,他也可以做到这么好。
 
看起来可真是一个励志又积极的人生故事。
 
有时候顾柯林也会被他表现出来的豁达所欺骗,以为他是真的不在意。
 
林云汀成为黑龙团长后,他的父亲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个十分优秀的儿子,虽然是个Beta,却达到了家族其他同龄Alpha无法达到的高度。
 
他想要林云汀认祖归宗,提出要将林云汀的名字写进族谱中。
 
林云汀当然不可能答应。
 
他的父亲在他人生最艰难的那段时间中缺席,甚至可以说他就是造成林云汀不幸童年的刽子手。既然丝毫没有尽到为人父应尽的责任,又凭什么以父亲的身份要求林云汀妥协呢?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完美无缺,无论是顾柯林自己和北原,亦或是格因海里和希莱,赫鲁克林与林云汀。
 
每一个灵魂生来都有所残缺,而所谓爱情的美妙之处,就在于让两个残缺的灵魂完美契合,填补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顾柯林想,对于他来说,我修院是他的镇定剂,压制住他的偏执与狂躁,让他在权力的颠峰上也时刻保持清醒,他非北原我修院不可。
 
而林云汀,顾柯林还不确定赫鲁克林是否能足以成为林云汀命中注定的另一半,能否给予林云汀足够的理解与爱重。
 
但是对于有可能成为弟媳妇的人,顾柯林不介意分出一些耐心来帮他一把。
 
他愉快地回答了赫鲁克林的问题,又完美地避开了最关键的重点,“当然,我们不仅认识,云汀小时候我还抱过他。”
 
“你不知道他小时候多可爱,啧,到底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顾柯林说着,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格因海里,那眼神仿佛是在责怪格因海里带坏了林云汀。
 
“!”
 
赫鲁克林不由自主挺直了后背,他察觉到了浓浓的危机感。
 
——顾元帅竟然和林从小就认识?!
 
而且他还抱过林,叫他云汀!
 
他们来自同一个国家,会说一样的语言,顾元帅还想让林去白虎军团!
 
顾元帅不会对林有什么其他意思吧?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青梅竹马!
 
眉头深锁的Alpha没有看到身旁的Beta青年又翻了一个白眼。
 
“他们是兄弟。”
 
北原我修院本来站在顾柯林后面,不知什么时候他绕过前面几个人,来到了站在最后的希莱身旁。
 
他用赫鲁克林听不到的声音,悄悄对希莱说。
 
希莱从顾柯林和林云汀的五官中能看出一些相似,对此并不意外,“他们很像。”
 
北原点头,表示了对这个观点的同意,他看向航母的方向,说:“我马上要回基地去了。”
 
希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格因海里正站在航母前与拉提瑞尔说着什么,他的身材高大,存在感很强,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希莱一眼就看到了他。
 
恰好这时格因海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了头来,与希莱的目光对上。
 
两个人都是微微一愣。
 
他们中间还有一些距离,不知是谁恰好走过他们之间,将他们的视线短暂切断,在那人走开前,希莱率先收回了目光。
 
北原捕捉到了这个短暂的瞬间,“格因海里是个好人。”
 
好像已经有许多人同他说过这句话了,希莱想,格因海里很好,他当然知道。
 
“我们会再见的,对吗?”
 
北原微微歪着头,瞳孔的颜色像加足了奶的拿铁,是浅棕色的,很透很亮很纯粹,被这样的视线注视,你会忍不住想要答应他。
 
但希莱沉默着,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
 
“我们还会再见的。”
 
这一次北原换上了笃定的语气。
 
他说得如此坚定,让希莱不禁也有了一种,他们还会再见的预感。
 
******
 
“啧,别看了,人已经转回去了。”拉提瑞尔看着老友眉目含情的模样不禁牙酸,“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进入发情期的公猫,脸上写满了‘欲求不满’?”
 
格因海里把目光从少年身上收回来,大方承认,“对,我就是‘欲求不满’。”
 
“所以你都标记他两次了,还没把人追到手?哦,应该说你在还没追到手的情况下标记了他两次,啧啧,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渣A潜质,以前是我小看了你。”
 
“那是特殊情……”格因海里顿住,又皱着眉改口道:“是我不好。”
 
拉提瑞尔不知道是为自家好友的耿直高兴还是担忧才好,格因海里说得这么认真,他也不禁收敛了玩笑的语气,叹息一声。
 
“以前我总担心你是真的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现在看到你有喜欢的人了,又忍不住担心你们能不能好好的。”
 
谁知格因海里挑起一侧眉峰,“你的语气很像我祖母。”
 
拉提瑞尔忍不住伸手去捶他。
 
格因海里一边躲开一边难忍笑意地说:“我会请你做伴郎的。”
 
金发的Alpha收回手,简直是被他气笑了,“那我就等着了。”
 
四艘航母缓缓腾空,掀起猎猎作响的涌动起浪,依次离岗,驶出海姆达尔的防护罩,在广袤璀璨的星河中展开三条不同方向的时空隧道,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第45章:公平竞争
 
利兰图帝国位于联盟版块中部,甚至比联盟总部还要靠近阿斯嘉德的圆心,一共八颗人居行星,总人口达320亿,经济水平和公民福利都在星际中名列前茅。
 
但很可惜,根据《星空杂志》的评分,利兰图帝国的宜居指数远远低于星际平均水平,仅有46分,与帝国本身的硬件设施一点儿也不匹配。
 
原因无他,只因为这个国家的Omega比例实在太低了。
 
——一个没有恋爱可谈的国家,国民的精神生活简直空虚到了极点。
 
利兰图皇宫后花园中,一只Alpha幼崽坐在桌边,一手托腮,橄榄绿的目光中露出深沉的哀伤,她叹出了今天的第二十一口气。
 
身后的Beta侍女终于忍不住了,上前担忧地问道:“殿下,是何事让您如此烦心?”
 
幼崽扁了扁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同侍女分享自己的忧伤。
 
侍女说:“殿下,您不妨说与我听,也许我能帮得上忙。”
 
“我……”
 
Alpha幼崽没有禁受住侍女帮忙的诱惑,她坐直身体,两只手叠在腿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拨动着裙摆,红着脸,为自己即将要说的事情而害羞。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周围没有第三者在场,才招手,示意侍女把耳朵凑过去,“朵米,我好像恋爱了。”
 
侍女惊讶地“啊”了一声。
 
她的声音有些大,萨雷尔吓得捂住了她的嘴巴,“嘘——你轻一点!”
 
侍女忙摆手,表示自己会注意的,萨雷尔松开她,她立刻问道:“对方是Beta还是Omega?是您在学校的同学吗?”
 
萨雷尔叹出了第二十二口气,“不是同学……他是Omega。”
 
侍女更惊讶了,Omega数量稀少,整个利兰图的皇宫里,除了皇后殿下以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位,就说明小殿下喜欢上的是外头的人,可又不是同学,殿下是怎么认识的?
 
最近殿下除了上学,没有出门啊!
 
但是不管对象是谁,也不管公主殿下今年才十二岁压根没有成年,在这个A多O少的年代,身为Alpha,无论多早开始物色对象都不算早,毕竟俗话说得好,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吃。
 
侍女想着今晚一定要向皇后殿下禀报这个好消息,一边继续打探消息:“对方是哪个家族的人呢?”
 
能让公主殿下有机会接触到,除了同学应该也只有那些世家大族的少爷小姐了吧!
 
萨雷尔闻言,再次叹了一口气,“他不是我们国家的人……”
 
侍女立刻开始回忆最近都有哪些国家的使臣出使了利兰图,同时安慰道:“殿下不要担心,国籍不是问题,您不如让他移民利兰图,我们国家的福利这么好,他一定会同意的。”
 
“不……我不是担心这个。”萨雷尔深呼吸,叹出一口长达20秒的气来,“他已经被人标记了。”
 
侍女愣了愣,快速在脑中理清这句话的所有含义。
 
首先,殿下喜欢上了一位Omega。
 
其次,这位Omega已经成年了,年龄起码比自家主子大了8岁。
 
最关键的是,这位Omega已经被人标记了!
 
但是这种时候,作为侍女,你能劝自家主子放弃吗?
 
在竞争如此激烈的如今,无论怎么样,劝自家Alpha主子放弃一位心仪的Omega绝对不是一位忠心耿耿的仆人应该做的事。
 
朵米问道:“那么他已经结婚了吗?”
 
“结婚……”萨雷尔眨了眨橄榄绿的眼睛,“没有,他没有结婚。”
 
“只要他还是单身,您就还有机会,只是标记而已,随时都可以洗掉!公主千万不要放弃,您要对自己有信心。”朵米信誓旦旦道:“试想整个利兰图,甚至整个星际,还能找到几位条件比您好的Alpha呢?”
 
然而萨雷尔闻言并没有开怀一些,相反,她的脸更苦了。
 
“您不妨先约他出来,试探试探他的意思?公主殿下如此优秀,他一定会为您所吸引的!”侍女认真地为主人出谋划策。
 
虽然公主殿下年纪还小了点,但举手投足之间俨然已经有了优秀Alpha的风采,加上公主殿下精神力和体能的评测结果都是2S,在Alpha中也属于佼佼者。
 
而且这世界上有几个Omega能抵挡住嫁入皇室的诱惑呢?
 
但凡这位Omega没有瞎,就不该放弃公主这座大山!
 
然而萨雷尔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侍女决定走迂回路线继续打探消息,“您是怎么和他认识的?”
 
萨雷尔闻言,脸更红了,她小声嘟囔道:“就是……昨天的晚会上见到的……”
 
昨天的晚会?不就是亲王殿下难得回国一次,皇帝陛下为他召开的晚会吗?
 
晚会上出席了不少人,其中好像确实有一些外籍宾客。
 
光是这一点信息还无法确认目标,朵米继续问道:“您只见了他一次,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喜欢上他了呢?”
 
萨雷尔叹出第二十五口气,捂着心口说:“我见到他的时候心跳突然就开始加速,当他向我的时候,我简直不能呼吸了。”
 
大概是因为回忆太美好,十二岁的幼崽脑中浮现出无数美妙词汇,可是任何一个词语似乎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以及那位Omega的美丽,“他的眼睛里好像有星辰大海,银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发光,真的太美了……你不会懂的。他一个人站在外面的花园里,就在这个亭子里,看起来有点冷漠,我没敢上前与他搭话。”
 
萨雷尔说完,哀伤地看向侍女,“我是不是错过了机会?”
 
侍女确实完全不能懂,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殿下,您知道他的名字吗?”
 
萨雷尔点头,“我听他们说他叫希莱。”
 
嗯?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殿下,您是怎么知道他已经被标记了的呢?您在他身上闻到其他Alpha的气味了吗?”
 
“不,我没有闻到,是奈沙扬告诉我的。”萨雷尔说:“奈沙扬说他已经被皇叔标记,以后会成为我们的婶婶。”
 
“!!!”
 
侍女惊讶地倒抽一口冷气,双手捂住了嘴巴。
 
皇叔……
 
殿下的皇叔不就是格因海里亲王殿下吗!
 
朵米总算想起来“希莱”这个名字为什么耳熟了——
 
这不就是亲王殿下带回来的Omega的名字吗?!
 
朵米想到亲王殿下的脸,打了个寒颤,立刻改变了前一刻还坚定无比的立场。
 
她颤颤巍巍地说:“殿下……天涯何处无芳草,既然这位Omega已经亲王殿下被标记了,您……”朵米咽了一口口水,越说越小声,“您还年轻,以后还会遇到喜欢的人的……”
 
然而萨雷尔突然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她似乎完全没听到朵米方才的话,自言自语地嘟囔道:“你说得对,只是标记又没有结婚,我还是有机会的。”
 
俗话说得好,没有翘不倒的墙角,只有不够努力的铲子。
 
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笃定的神色,颇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严肃又认真地对朵米道:“我也没有比皇叔差很多,对吗?我可以和他公平竞争!”
 
说罢她提起裙摆向花园入口走去,两条小短腿尽可能地迈出大步,几乎小跑起来。
 
“殿下!殿下等等!”
 
朵米赶紧跟在她身后,在心中留下了两行忏悔的热泪。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回到五分钟前把那个胡言乱语的自己掐死——
 
她到底是抽了什么风才会唆使公主去撬亲王殿下的墙角啊QAQ!
 
******
 
利兰图王立医院位于利兰图首都郊外,驱车从亲王府邸出发大约30分钟路程,由皇室投资建立。
 
除了普通的看诊外,医院里还设立了专门的药剂开发中心,利兰图皇室在研发中投入了巨资,每年星际中发售的新药有30%以上都来自这里。
 
最近这段时间,开发中心的科研人员可谓忙得脚不沾地,他们正在对一种可怕的药剂进行深入的解析与升级,这项研究的成败直接关系到利兰图帝国未来的国运发展。
 
一名身穿研究所制服的医生从自动门后出来,格因海里立刻上前问道:“怎么样?”
 
医生翻看着光脑上的体检报告,回道:“各项指数都还不错。他只接受过一次雷拉朗试剂的注射,虽然血液中还有残留,不过不严重。”他顿了顿,感慨道:“竟然能够在没有注射和标记的情况下熬过瘾症,不愧是3S+级别的精神力啊——您知道他的发情期周期吗?”
 
格因海里说:“不知道,但他在不久之前突然发作了。”
 
他和希莱重逢后,两个月来希莱只发作了那么一次。格因海里曾经问过他瘾症的事情,希莱分明说他已经戒断了。
 
医生看了格因海里一眼,诧异于亲王殿下竟然不知道自家O的发情周期。
 
但出于医生的职业道德和对给自己发工资的老板的尊敬,他没有发表意见,只是中肯地给出了建议:“通常Omega的发情期周期都在28到45天之间,注射试剂后发情期无法靠任何抑制剂中止,您最好注意一下时间,以便提前做应对措施。”
 
“有什么办法可以彻底治疗吗?”
 
“有的,”医生点头,“您知道我们正在对雷拉朗这种试剂进行研究。简单来说,就是用普利斯尔多米顿分离法彻底提纯雷拉朗试剂中的成瘾栓,再加入其他成分中和副作用。如果能够成功,这种新药不仅能够治愈已经受过注射的Omega,还将成为利兰图的希望之光。目前我们对新药的理想预估是,不存在瘾症,并且能真正提高Omega的出生率,也不会对后代的健康有所影响。”
 
格因海里闻言,“如果”二字让他眉头皱得更深,“这种药什么时候能研究出来?”
 
医生解释道:“要看临床试验的结果,顺利的话说不定明天就能好,不顺利的话一年两年都有可能。这事急不来,要完全提炼出试剂中的有害成分只保留增强Omega出生率的那一部分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那么在你们的研究成功之前,我需要能压制住他发情期的方法。”
 
这也是他急着带着希莱回利兰图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们回到海姆达尔后,格因海里致电联盟药剂师协会询问关于雷拉朗解药的开发进程,这才得知雷拉朗的研究已经被彻底移交给利兰图,而且已经有了不小的进展。
 
他担心着希莱的发情期会再次发作,因此连黑龙军团海选都来不及参加,回到利兰图的第二天就带希莱来到这里做了全套检查。
 
医生说:“联盟也是这样要求我们的。在我们提出全权接管这种药剂的研究权时,议会的唯一要求就是我们必须优先生产对应解药,毕竟维斯奎尔还有那么多Omega饱受折磨。目前虽然还不能彻底治愈后遗症,但压制痛觉的药剂已经开发完成,在维斯奎尔德反响还不错。”
 
格因海里捕捉到了敏感词,“痛觉?”
 
“是啊,您不知道吗?雷拉朗瘾症发作起来的主要体感是痛觉,根据我们的测量,评级应该可以到14级。”医生对着格因海里的身体比划了一番,“大概就是把身上所有骨头一起敲成渣那么痛。说真的,我完全不能明白,怎么会有人狠心去折磨Omega这么可爱的生物?”
 
“……”
 
“只要镇压住痛觉,配合Alpha的标记,瘾症也就不那么难熬了,下阶段的药剂升级我们的重点是延长被注射Omega的生命。”
 
这时希莱穿好了衣服,从体检室里出来,黑龙军团的外套挎在他手臂上,格因海里看着他白衬衫勾勒出来的单薄身躯,无法避免地感到了心疼。
 
——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希莱到底忍受了多少事情呢?
 
医生说:“药剂您下楼找药房领取就好,我让他们给您配了一年的分量。”
 
格因海里颔首,对医生表达了感谢,准备带着希莱下楼。
 
就在他们即将走进电梯前,医生突然从后面追上来喊住了他。
 
“殿下,刚才我忘了说了,身体上的折磨对精神的影响很大,被注射过雷拉朗的Omega都比较脆弱,比普通的Omega更需要Alpha的陪伴。”他对格因海里说:“您有空要多陪陪他,您身上信息素的气味能让他感到安心。”
 
“……”
 
希莱抬头看向那名医生。
 
格因海里挑眉,对这份医嘱十分满意,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按在面无表情的少年头顶轻揉两把,神色愉快地说:“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第46章:Alpha幼崽
 
格因海里的府邸就建在皇宫隔壁,墙贴着墙,其富丽程度丝毫不输皇帝本人的住所。
 
老利兰图皇帝一共只有两个孩子,都是Alpha。
 
但因为年纪差了近半个世纪,小儿子出生时大儿子都结婚了,且格因海里从小就坚定地表示对政治没有兴趣,一成年就进了联盟部队,利兰图帝国这一代的皇位继承人确定得毫无悬念,完全没有出现其他国家那种为了皇位兄弟阋墙的事情。
 
利兰图九世与弟弟格因海里的关系十分亲近。
 
弟弟不仅省心,还成为了联盟元帅为利兰图争了光,简直熨贴到他的心坎里头去了。
 
为了彰显这份亲近,几年前皇帝下令扩建了本就大到足够住10个格因海里的亲王府邸,并且狠狠装修了一番。
 
格因海里对此表示过婉拒,毕竟他一年里头在利兰图滞留不了一个月,但皇帝坚持己见,驳回了格因海里后严肃地表示:即使你不住以后我弟媳和侄子们也是要住的。
 
曾经格因海里对于自己会不会给自家老哥找到一位弟媳生出一波侄子抱着十分怀疑的态度。
 
距离皇宫近到只需穿过一条走道就能抵达皇宫后花园的结果就是,格因海里和希莱回来时,萨雷尔已经等了他们近一个小时。
 
穿着一身漂亮红裙子的Alpha幼崽听到车声,立刻从客厅里跑了出来,清脆响亮地叫道:“皇叔!”
 
格因海里把车钥匙扔给侍从,让侍从去把车停进车库里,“萨雷尔,你怎么来了?”
 
平日里总是大大咧咧的侄女今天看起来有些奇怪,她的手背在身后,通过细微的肌肉动作可以看出她应该在不断的揉搓着双手。
 
“我来看看您……许久没有见到您了。”萨雷尔略带腼腆地说。
 
格因海里嘴角一抽,“萨雷尔,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从萨雷尔一岁半开口说出第一字开始至今,这可是格因海里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 “您”这个字。
 
“没有!”Alpha幼崽立刻大声辩解:“没有做坏事!我保证!”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用余光瞟向格因海里身后,那位Omega果然和皇叔在一起!
 
就在皇叔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
 
希莱注意到了Alpha幼崽偷偷递过来的目光,他们中间被格因海里挡住了大半,希莱只能看到她的半张脸。
 
浅橙色的长发,与格因海里如出一辙的橄榄绿瞳孔,因为年纪尚小,还没有长开,鼻头圆润,脸上有几颗小雀斑,但不难想象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位迷人的女性Alpha。
 
她看向希莱的眼神略带忐忑又有些兴奋,像一只饿了许久的小奶猫看到牛奶,眼睛都亮了……
 
很可爱。
 
Alpha幼崽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挪,她眨了眨清澈的大眼,仰视希莱,“你、你好……我是萨雷尔,你是皇叔的客人吗?”
 
“萨雷尔。”格因海里微微眯起了眼。
 
是他想太多了吗?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家未成年的侄女来者不善呢?
 
萨雷尔缩了缩脖子,委屈的表情配合她粉嫩的脸蛋,对任何一位成年人都能造成巨大的杀伤力,她小声地说:“皇叔,你好凶。”
 
年仅十二岁的Alpha幼崽已经懂得了如何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贬低对手同时抬高自己,心机深沉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
 
格因海里很想扶一扶额头,他刚才凶了吗?
 
萨雷尔见好就收,在格因海里真正不高兴前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借口:“是母后叫我来的啦!他让我来给客人送一些换洗衣物。”
 
她在来这里之前先去找了一趟皇后,提出皇叔府上连件Omega能穿的衣服都没有,客人住起来一定不会舒服的,俨然一副贴心棉袄的可爱模样。
 
对格因海里的婚姻大事十分上心的皇后不疑有他,立刻找人去商场打包了一批Omega能穿的衣服,萨雷尔自告奋勇,表示自己可以亲自将东西送过去。
 
既得到了一个过来这里的合理理由,又能借机给Omega送些东西刷刷好感度,多么完美的计划!
 
萨雷尔看向希莱,脸蛋上浮现出一点红色,她说:“你去试一试衣服?不合身的话我让他们去换。”
 
格因海里挑眉,这一点他倒是没有想到,希莱自从入军队就一直穿着军团的制服,虽然制服禁欲系什么的也很不错……
 
格因海里想起他们第一次在维斯奎尔见面时,希莱穿着墨绿色的绸制衬衫和米白色长裤,精致得与“银水晶”的称号相得益彰,不到三分钟他就被攻陷了。
 
鼻头有些发热的亲王殿下不禁给小侄女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目光。
 
“去换上吧,在阿斯嘉德以外的地方穿着军装确实不太好。”
 
格因海里脸不红心不跳,丝毫不为自己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而感到羞耻。
 
就在这时,萨雷尔突然“啊”了一声,“皇叔,我刚才忘了,父皇还让我跟您说,请您进宫去见他一趟!”
 
“……”
 
格因海里打量萨雷尔的表情,为什么他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感,有股阴谋的味道?
 
“好像是为了黑龙军团海选的事情,父皇有几位人选想要推荐给您。”
 
萨雷尔长了一张天使般纯洁无邪的脸,配合她说话时的诚恳表情,就算是假话也能让人信以为真,更何况她说的的确是实话。
 
没错,年仅十二岁的Alpha幼崽就是这么机智。
 
这可不是一趟毫无预谋的说走就走,她不仅从皇后那里得到了过来的正当理由,还事先从皇帝那里Get了支开竞争对手的借口,完美创造了与Omega独处的机会,简直要为自己的智商点一个特大号的赞呢!
 
而身为一只幼崽,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忽略她其实是一位Alpha的本质。
 
萨雷尔十分懂得利用这项便利。
 
成功支走格因海里后,她大大方方地走进希莱的房间里,指挥侍女将衣服全部挂起来。
 
“那个……我可以叫你希莱吗?”
 
一边大大方方,一边又小心翼翼,萨雷尔完美地扮演出了一位性格害羞的Alpha公主应有的模样,演技可以说登峰造极,如果星际金星奖的评委们有幸见到她,一定会将最佳童星的奖杯双手奉上。
 
希莱点头,眼前这位公主殿下很可爱,眼底清澈,偶尔会露出一点狡黠来,让他想到了从前的塞瑟拉,“我可以称呼你为萨雷尔吗?”
 
萨雷尔咧嘴,笑得很开心,“当然!”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衣架前,“你想先试试哪套?你来穿的话无论哪套一定都很好看!”
 
她说着从十几套五花八门的衣服中挑出一套浅紫灰色的衬衫配白底金饰品的小西装外套,“这件怎么样?”说罢她又自己憋了憋嘴,“好像太花哨了……”
 
萨雷尔将衣服随手扔在地毯上,又伸手拿了另外一套,因为身高有些勉强,不得不踮起脚尖,“这套呢?”
 
她拿出一件黑色长款风衣对着希莱的方向比划,随即发现这件风衣与希莱身上的制服有些像。
 
“不好不好……”她将风衣也扔掉。
 
女性对于换装小游戏可能都存在着一些偏执,即使性别深度发展,成为了占据主导地位的Alpha也不能让她们放弃这项男性无法理解其乐趣的传统游戏。
 
就这样试了许久,她始终没有找到真正满意的。
 
皇后的人买来的衣服都是几个星际大牌这一季出的人气新款,从款式到裁剪无一不精致高级,以眼前Omega的颜值和身材,无论穿哪一件都不会难看,但萨雷尔却觉得,这些衣服里没有一件配得上眼前的Omega,希莱值得更好的。
 
她严肃地思考着是不是应该直接带着希莱去商场一趟,或者现在让人去把那几位专门给皇族定制衣服的老裁缝请过来。
 
希莱走过去,将被她扔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
 
萨雷尔的脸红了,“啊,我让侍女来收拾。”
 
——不好,一不小心就在Omega面前暴露了自己喜欢乱扔东西的坏习惯!
 
“不用,很快就好。”
 
希莱的动作的确很快,衣服被打理好,重新挂回了衣架上。
 
然后她就看到,Omega伸出了手,他的手指纤长,指甲修剪的圆润整齐,因为皮肤太白,能看到手背上的青色脉络,他的手像抚过钢琴键盘一般,在一套套的衣服上上慢慢滑过,摩擦布料发出轻微的、悦耳的“簌簌”声。
 
他低着头,深海蓝的眼睛专注地落在衣服上,银色短发剪到耳廓的位置,窗外的阳光照了一点进去,在他眼里发间泛起金茫,萨雷尔想到了波光粼粼的大海。
 
他侧脸的弧度十分好看,脖颈被风衣外套挡住了大半,只露出脑后碎发底下那一小段,单薄的脊背挺得很直。
 
他的姿态优雅高贵,甚至比她更像一位皇族,再严厉的老师也挑不出他的错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如她在皇宫花园里第一次瞥见他时,可是萨雷尔莫名觉得,比之上一次冷漠到她不敢上前的气息,这一刻的希莱很温和。
 
萨雷尔盯着他的侧脸,愣愣地出神。
 
他的手指最终停住时,萨雷尔的呼吸也停顿了一下。
 
希莱拿出了一套款式简单的珍珠白衬衫配藏青色长裤,转头征求身高刚到他胸口的Alpha幼崽的意见,“萨雷尔,这件可以吗?”
 
第47章:老姜
 
完全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的亲王殿下回到府邸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他把外套扔给侍从,得知萨雷尔竟然还没有回去后立刻大步向两人所在的游戏室走去。
 
还没进门,格因海里就听到了萨雷尔惊天动地的一声哀嚎:“啊——我又输了!”
 
他推门进去,一大一小一O一A正坐在特制的感应垫上打游戏。
 
希莱盘腿而坐,手里拿着精神链接装置。
 
他换下了军装,一身珍珠白的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纽扣,恰好停留在锁骨上头一点,藏青色的裤子随着他的动作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美好的身体线条,整个人看起来居家随意又不失精致。
 
他半仰着脸看向格因海里,没什么表情的脸比起穿制服时的冷硬,多了一分难以言说的温柔气息。
 
格因海里不禁多看了两眼,决定等会儿一定要让人再准备一些这样的常服。
 
萨雷尔在他身旁四仰八叉,扒拉着希莱的胳膊一脸委屈,看到格因海里进来非但没有坐直身体,反而往希莱身上挪了挪,整个头几乎都靠在希莱腿上了。
 
格因海里眼角一抽,大步走过去一把将Alpha幼崽从Omega身上拎了起来,“你们在干什么?”
 
被拎在半空中的幼崽眨了眨眼,“我们在玩游戏呀——”
 
这不是废话,他难道看不出来?
 
格因海里很想敲一敲侄女的脑壳,他想问的是你作为一只A,怎么能趴在O的腿上。
 
“哇——皇叔,希莱太厉害了,我根本玩不过他!”萨雷尔适时哭诉道。
 
她一把抱住格因海里的胳膊,使出了百试不厌的撒娇大法。
 
她和希莱刚才玩的是一款精神力训练游戏,由利兰图科技游戏开发中心研制,通过模拟机甲战斗可以有效地帮助幼崽们激发精神力潜能。
 
模拟机甲的操作难度可以根据幼崽本身的精神力等级进行设定,但整体上远远低于控制实际机甲,因为多样的玩法和实用的功效深受星际中儿童和家长们的喜爱。
 
萨雷尔作为一只精神力2S级的Alpha,在一干同龄的同学中无有敌手。她听说希莱是格因海里军团的团长后,便想能通过机甲对战和Omega增进一下感情,顺便借机向Omega展示一下自己,特地将这款游戏带了过来。
 
但没想到的是开头她还能趁着希莱不熟悉操作赢上两把,等后来希莱掌握了窍门,她就一直输到现在,这已经是6连败了,她根本没有还手余地!
 
幼崽可不知道希莱的精神力是3S+,甚至比自家皇叔还要高出一截。
 
格因海里看向希莱:“所以你们就打了两个小时游戏?”
 
希莱仰着头,纠正了他:“一个半小时。”
 
还有半个小时用在换衣服上了。
 
格因海里看了一眼屏幕上,代表希莱的蓝色机甲击败了代表萨雷尔的黄色机甲,屏幕上大写的“KO”两字让他不由得也来了一点兴趣。
 
他们曾在印加星上交过手,但是为了释放红莲之枪打破首都结界,希莱给了格因海里可趁之机,红莲最终落败,格因海里的大A主义让他隐隐介意这样的胜利方式,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身体里与生俱来的对Omega的征服欲体现在了各种方面,武力值上的压制也是极为重要的一项。
 
通过游戏来决胜负,不仅没有外力影响,而且不管怎么打都不会有人受伤,他们双方都可以全力以赴。
 
格因海里把萨雷尔扔到一旁,拿过她手中的感应器,一边就地坐了下来,“我跟你来一局。”
 
这个游戏格因海里也是从小玩到大,当年还拿到了利兰图的全国冠军,对操作十分熟悉。
 
萨雷尔看着格因海里就这样厚颜无耻自然无比地霸占了自己的位置,气愤得瞪起了眼睛,那可是她费劲心机才一点一点挪过去的,跟Omega可以手臂贴着手臂的位置啊——!
 
格因海里的体型比萨雷尔大了一圈,因此一坐下来就发现了这个问题,这个位置和希莱太近了,他们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
 
熟悉的触感和温度传来,格因海里的手颤抖了一下,但他控制住了自己,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摆弄起感应器来。
 
身旁是萨雷尔的时候希莱还没有察觉到不妥,但换成了格因海里……
 
希莱蹙了蹙眉,向旁边缩了一点,但收效甚微。
 
这时候就不得不重新再夸赞萨雷尔一句机智了。
 
她摆放游戏机器的位置十分巧妙,希莱所坐的位置已经靠近感应垫边缘,如果想与右手边的人保持距离,希莱就只能坐到地板上去了。
 
萨雷尔德本意是利用自己的幼崽身份,借着玩游戏趁机与Omega亲近,计划本身天衣无缝,唯一的失算就是没想到皇叔回来的这么快,半路截了她的胡。
 
希莱稍稍侧过头看向格因海里,对方的那一边还有很大位置。
 
“格……”他想让格因海里稍微往那边去一点。
 
就希莱发出了第一个音符时,格因海里突然伸手,将刚才扔出去的萨雷尔一把抓了回来,按在身旁,霸占了感应垫上的最后一个角落,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到另一侧Omega 的眼神一般,义正严辞地对萨雷尔说:“坐在这里,好好看着我是怎么操作的。”
 
然后他转过头,做出一副才察觉到希莱在和他说话的样子来,“嗯?怎么了?”
 
希莱微微张着唇,似乎是要说什么,格因海里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十分微妙、几乎难以辨别的“无措”。
 
希莱把头转了回去,在格因海里看不到的位置咬了咬下唇,“没什么。”
 
萨雷尔被迫坐在了格因海里身边,目瞪口呆。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不择手段了,没想到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实在是她低估了皇叔的脸皮,这种手段竟然都用得出来?!
 
游戏是全息游戏,她们屁股底下这块垫子就是全息装备的感应范围。为了防止全息过程中玩家感到不适,感应器设置成了手持模式,玩家在遇到紧急情况时可以立刻扔掉感应器结束投影。
 
但如果玩家连这个动作都无法做到,比如出现了晕厥反应时,只要身体有一处部位离开感应垫接触地面,游戏也会立刻暂停,恢复玩家正常的五感。
 
而感应垫的面积本来就是为两个玩家使用而……
 
哦不,这是一款面向幼崽的游戏,所以感应垫的面积其实是为两个幼崽体型的玩家设计的,再加上萨雷尔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特地从适用于各个年龄阶层的十种尺寸中拿了这块最小号的垫子过来。
 
现在这块本该坐两个6岁幼崽的地方上,坐了整整三个人,其中两个还是成年人,肢体接触在所难免……
 
格因海里若无其事地把自己的机甲设定成了与尼德霍格接近的黑色,选择了顺手的长刀作为武器。
 
希莱依旧用的上一轮使用的蓝色机甲,武器是一把剑。
 
从选择机甲的页面离开,全息投影起效,大脑皮层与感应器呼应,在视网膜前投影出完美的虚拟空间。
 
格因海里没有更改环境设定,因此战斗背景依然是萨雷尔之前选择的一片金色花海上空。
 
根据战场描述,这片花海模拟自彩虹星座的一颗旅游行星,隶属班克利亚王国,这片花海和另一头的冰原美景都是这颗行星的著名观光地,在星际中闻名遐迩。
 
这颗星球有一个非常深情的名字,叫做“挚爱”,原因是从宇宙中看去,这颗行星是一个微妙的爱心形状。
 
这颗旅游行星同一时间内只接待一批客人进入,而且只招待情侣游客,是去年《星际周刊》将票选星际最受欢迎蜜月圣地的第一名。
 
尽管入境费高昂,这样的噱头还是吸引了很多人,据说现在“挚爱”星的入境预约已经排到了四年后。
 
因此能去“挚爱”上度一个蜜月已经成了许多Omega的梦想之一,不论能去几天,但只要去过,同别人说起的时候就已经十足地有面子了。
 
萨雷尔选择这个场景是因为觉得Omega一定会喜欢这种浪漫的氛围。
 
要是她能追到希莱的话,萨雷尔心想,她一定要马上打电话给班克利亚王国,预约她成年后的第一批观光资格,带希莱去这里好好玩上一个月。
 
第一回 合正式开始。
 
格因海里将先手让给了希莱,蓝色的机甲率先发动攻击,长剑刺来,格因海里提刀去挡,格开剑刃后双手握刀,从希莱头顶劈下!
 
希莱侧身避开,手腕灵巧地一转,被格挡开的长剑横着削像格因海里,黑色机甲向后退开,与希莱拉开距离,机翼身后喷出肉眼可见的气流漩涡,垂直向上迅速地提升高度,希莱追了上去。
 
两架机甲在空中划出两道残影组成的曲线,在这过程中他们数度交手,互相试探,谁都没能找到对方的破绽。
 
萨雷尔橄榄绿的眼珠子随着他们的动作不断转动,她发出了情不自禁的惊叹声。
 
比起她毫无实战经验的一头乱撞,希莱与格因海里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考量。
 
用什么动作能够逼出对方的破绽,下一秒自己可能会受到哪个角度过来的攻击,攻击什么部位最有可能击中对方,他们的大脑在战斗中飞快地运转着,比手上的动作更快一步,预判着战况,并完美作出应对。
 
她完全跟不上两架机甲的动作,这会儿她才意识到,希莱在与她对战时并没有使出全力,不然她只怕连自己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蓝色机甲的突然加快了速度——在这样极限的情况下他竟然还能加速!
 
他在一眨眼之间逼近了格因海里。
 
希莱的机翼转了一个钝角,转向一个看似不可能的方向,在格因海里作出防御姿势之前,滑步、错位、挥剑,一气呵成,剑尖擦着格因海里的腰身而过。
 
在实战经验上希莱或许确实不如格因海里,但在细节的读取上,希莱更胜一筹。
 
其实他的潜意识比他自己以为的要更了解格因海里,连格因海里自己都还没有想好下一个动作的走向,他就从格因海里不自觉作出的细微的小动作里产生了强烈的预感——
 
格因海里会选择这个方向。
 
“哔——”的警报声在格因海里耳边响起,“您被击败了。”
 
“……”
 
他们短暂地退出投影界面,在萨雷尔发表出任何意见之前,格因海里说:“再来一局。”
 
希莱就坐在他身边,他们的身体依旧紧贴,但格因海里已经没了方才的激动心情。
 
——他竟然在机甲对战中被Omega打败了?!
 
希莱没说什么,他按下了感应器上的开始键,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就绪。
 
游戏重新开始。
 
……
 
两个小时过后,格因海里第三次被希莱按在了地面上。
 
不知名的花朵模拟得十分逼真,连花蕊和花瓣纹路都清晰可见,被机甲的气流吹得洋洋洒洒,阳光下将花瓣照透,从格因海里的角度看去,像漫天成群飞舞的金色蝴蝶。
 
如果耳边的警报声不是那么刺耳,如果他们一上一下的体位不是发生在两部机甲之间,这个场景倒也是挺唯美的。
 
格因海里退出游戏,沉默着扔掉了手里的感应器。
 
他忘了,这个游戏中操作机甲使用的完全是精神力,体能对驾驶的影响为0。
 
摆脱了体能限制的希莱简直跟开了挂一样,他的精神力是3S+,模拟机甲的动作精度和力度远远高于格因海里,每一回合格因海里在他手里都走不过一百招。
 
格因海里不禁感慨,幸好希莱的体能只有A……哦不,应该说幸好希莱的性别是个O,不然这元帅之位可能还轮不到他和顾柯林来坐。
 
一直在旁边观战的萨雷尔很开心,一方面是因为自家皇叔和她一样也赢不了希莱,让她挽回了一点身为Alpha的尊严,另一方面是发现自己喜欢上的Omega竟然这么厉害,禁不住自豪了一把。
 
她控制住几乎抑制不住想要上翘的嘴角,拍了拍格因海里的背,尽量用平缓的语气安慰道:“皇叔,不要往心里去,只是一个游戏而已。”
 
格因海里很有把小侄女丢出去的冲动。
 
在格因海里真的动手之前,萨雷尔跑到两人背后,硬生生从两人紧贴的身体中间钻了进去,“希莱,你真的好厉害啊,实在是太帅啦!”
 
希莱抬头看向幼崽身后的格因海里,对方皱着眉,看起来很不高兴。
 
他想了想,说:“我的体能不行,如果是真实的机甲对战,我赢不了你。”
 
格因海里诧异地转过头来,虽然希莱用的是实事求是的语气,但他还是从中听出了安慰的味道。
 
能得到这么一句安慰,比真的赢了比赛还要令人满足,更何况格因海里本来就没有不高兴,他只是在担心自己在希莱心中的形象而已。
 
萨雷尔一脸崇拜地看着希莱,眼睛亮晶晶的,配合她这张天使小脸,杀伤力大得惊人,“希莱,不要谦虚啦,你的精神力比皇叔还高呢,太厉害了!我明天还可以来找你玩吗?我还有其他游戏。”
 
希莱看着格因海里,萨雷尔很可爱,总能让他想起从前的塞瑟拉,让他不自觉地松开紧绷的神经,就像这个下午,因为有萨雷尔在一旁,他在面对格因海里时也放松了许多。
 
但是这是格因海里的家,不是他的,萨雷尔是格因海里的侄女,她能不能来不该由他说了算。
 
萨雷尔察觉到了希莱的意思,立刻转头看向格因海里,一脸“求你了”的情真意切,就差摇尾巴了。
 
被一大一小这样注视着,格因海里血槽都要空了,但他还是摆出了作为家长应该有的态度来:“明天是周一,你要上学。”
 
萨雷尔立刻保证道:“我放了学再来!”
 
格因海里略一思索,也不是不可以,他本就希望希莱能多与人接触,未成年的幼崽是一个可以放心的对象,最关键的是希莱本人表现出了想要萨雷尔来的意向。
 
格因海里觉得自己根本舍不得拒绝希莱的任何要求。
 
他追加了一个条件:“作业写完了才能来。”
 
这一刻的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答应的是多么引狼入室的一件事。
 
再过一段时间,他就会明白,未成年幼崽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
 
得到了许可的幼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毫不吝啬地赏给格因海里一张好人卡,“好的皇叔!你最好啦!”
 
“啊——好饿啊!皇叔,我可以留在这里吃晚饭吗?”
 
萨雷尔摸摸肚皮,肚皮十分配合地叫了一声,她吃过午饭来到这里,现在已经是晚餐时间了。
 
——对于时间的把握也是如此完美,我真是个天才!
 
Alpha幼崽再一次对自己的机智进行了肯定,虽然旁边多了个人,但能与Omega共进晚餐,想想还真是有点小激动呢!
 
谁料格因海里说:“我们今晚出去吃,我订了餐厅,两人位的。”
 
言下之意就是没你的份了。
 
格因海里看一眼时间,“我让人送你回宫,下次再留你吃饭。”
 
亲王殿下用实践真知好好地给自家侄女诠释了什么叫做“计划赶不上变化”和“人算不如天算”。
 
格因海里站起来,身体分开后局部过高的温度很快消散在空气里,他有些遗憾,下一次要找到这样光明正大的机会恐怕很难了,于是他顺手把身旁的希莱也拉起来,手上再次过了一遍瘾。
 
格因海里说:“去穿件外套,我们出门。”
 
第48章:烟火
 
这是一个冷冻储藏室。
 
零下14度的低温环境抑制了细菌的生长,耐寒玻璃制成的大小密封瓶摆满在通道两侧的储物架上,因为低温,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霜,昏暗的环境里看不真切里头到底装了什么。
 
白发的青年信步而入。
 
跟在他身后的研究员因为皮肤突然接触冷气而打了一个寒颤,青年却像什么也没感受到一样。
 
他径直走向最深处,停在一扇巨大的冷库门前。
 
虹膜扫描装置启动,对准他金色的瞳孔,“滴”得一声,验证通过。
 
大门缓缓打开,涌出一阵白色的冷烟。
 
冷库大得足够容纳三个成年人并排进入,一共三层,高度不一,里头搁着的玻璃瓶大小也不一样。
 
第三层上并列着的几个直径约30公分的圆柱形玻璃瓶,青年亲自从中取下一个,用胸前口袋里的手帕将瓶身上的白霜细细擦去后,交给了身后的研究员。
 
研究员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伽蓝说:“唤醒它,交给诺伦,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关闭了冷库的门,无数齿轮组成的精密系统立刻为这扇门加上了牢不可破的枷锁。
 
他们离开储藏室,伽蓝将手帕盖在了玻璃瓶上,“别让其他人看到了。”
 
研究员会意,双臂挡住手帕盖不住的部分,随后离开。
 
伽蓝与他背道而行,他通过一条悬空走廊,两侧的窗户外头可以看到忽明忽灭的浩瀚星河那寂静的、万古不变的景色,也可以看到航母机翼上不断抬起又落下的气流板。
 
窗户上隐约倒映出他的侧脸,他的神情轻松愉悦,嘴角微微扬起。
 
他们的航母正以一个散步似得速度缓缓接近人居星系,不急不慢,正如此刻他的脚步一般,好像一个必胜之人,胸有成竹,一点一点靠近着属于他的胜利果实。
 
他来到航母底层的医务室,通过全身扫描,进入最内间的手术室,有一位黑发的青年正对着一台治疗舱记录数据。
 
伽蓝问:“陈,他的情况怎么样?”
 
黑发青年转过身来,让开位置,使得伽蓝能够靠上前来,“很稳定,基本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信息素与身体融合得不错。”
 
治疗舱中躺着一位全身赤裸的男性,从身高来判断似乎是一位Omega,但从肌肉量和某些部位来看,又似乎是位Beta。
 
被称为陈的医生说:“他正在缓慢改变身体内部的结构,大概还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彻底完成。”
 
伽蓝微笑问道:“你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了,是吗?”
 
陈写字的手顿了顿,略有些不快地看了他一眼,回道:“伽蓝,这世上可没有什么事情是百分之百的。”
 
伽蓝摊了摊手,“当然,抱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任何事情都有变数。”
 
“这个计划的每一步里都隐藏着无数变数。”伽蓝说,“我只是想要确认,你这里的变数是最小的。”
 
陈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点头道:“如果你真的能够成功将样本带到这里来,我可以向你保证,手术成功几率超过90%。”
 
“我很高兴能听到你这样说。”
 
伽蓝的手按在治疗舱上,舱中人双眼紧闭,伽蓝的手轻柔摩挲,好像是隔着玻璃,在抚摸着舱中人的脸颊一般。
 
他的动作温柔如同对待最真挚的恋人,金色的眼底却冰冷一片,像看着什么死物。
 
这样的眼神配合这样的动作,矛盾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说:“让我们彼此都做好准备吧,陈。再过不久,不需要一个礼拜,我会将他带给你。”
 
******
 
利兰图首都被一条天然河道划分为东西两边,这条河名为苏玛,在利兰图语中是“恩赐”的意思,足以见得利兰图人对这条河得喜爱。
 
格因海里带着希莱登上一艘小型游轮。
 
迎宾员接过格因海里手中镂空雕花的纸质预约卡片,确认了来客的身份,将他们引入游轮顶层的独立包厢里。
 
虽然亲王殿下在帝国境内走到哪里都可以刷脸,但这样按部就班的程序更能彰显出餐厅的格调和严谨。
 
顶层的包厢其实不大,可以说是很窄,并非游轮上的空间不够用,而是设计师故意如此安排,顶层除了地板以外三面都由单向可视玻璃环绕组成,既保护客人的隐私,又确保河岸景致尽收眼底。
 
一张桌子横在中间,上头铺着精美的桌布和餐具,珐琅花瓶里插有几朵开得恰到好处的白蔷薇,一切都按照亲王殿下的要求,安排得完美无缺。
 
服务员保管了两人的外套后告退。
 
格因海里亲自拉开一侧的椅子,示意希莱坐下。
 
在他们出门前希莱去拿外套的工夫里,格因海里也换下了亲王礼服,此刻他身着一件铅灰色的衬衫,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段结实的手臂,白色长裤包裹着两条长腿。
 
他的五官本是立体的,在夜色中模糊了几分,希莱从他的脸上再一次感受到了温柔。
 
他的领口扎着藏青色的领结,是与希莱裤子一样的颜色,这让他们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分外和谐。
 
他的双手搭在椅背上,橄榄绿的瞳孔注视希莱,无声邀请,那里面有涌动的热流。
 
希莱想他知道格因海里的意思,如果说之前他还无法确认,那么到了现在这一步,即使是傻瓜也该明白了。
 
这几天来他尽可能地与格因海里保持着距离,可以不回答的时候大多沉默以对,他以为格因海里会明白他的意思。
 
见希莱许久未动,格因海里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拉起Omega有点凉的手把他带到餐桌前,他按住希莱的肩膀让他坐下,“要发船了,坐稳。”
 
他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按下了桌上的服务铃。
 
游轮发出一声鸣笛,缓缓开动起来。
 
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布菜,果酒,沙拉,点心,酱汁,主菜,从餐具到摆盘无一不精致用心。
 
游轮行驶在平静的湖面上,掀起轻柔的水声,有风从窗户之间穿进来,带着凉意在心间来回滚动,也不知是想要熄灭谁的心火。
 
希莱吃得很慢很少,格因海里直接将自己这份牛排全部分切好,将希莱原封未动的那份换了过来。
 
牛排切得很细致,大小均匀,适合咀嚼,格因海里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做这种事情的一天。
 
以前想都想不到的事情,他现在做得越来越顺手,并且很想做一辈子。
 
他一直注意着时间,在距离8点还剩10秒的时候,格因海里说,“希莱,抬头。”
 
希莱抬头,就看到河道两侧的灯缓缓熄灭了。
 
“砰——”
 
第一枚烟火升起,在他们的正上方炸出一个巨大的金色正圆,随后几百道星火从圆心中涌出,拖着璀璨的尾巴,像流星一样划落,接近低空时再次散开,碎成点点金光,将他们笼罩其中,与他们擦肩而过,纷纷扬扬坠落,落进河水之中。
 
他们坐在漫天金色光芒中,希莱微微瞪大了眼睛,眼底闪过惊讶。
 
在这枚烟火之后,河道上依次腾起十发耀目轨迹,从河的左侧落到了右侧,在苏玛河上架起了一道彩虹般的桥梁。
 
路边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驻足欣赏。
 
有人会心而笑,对生命的美妙发出赞美;也有人衷心祝福,今夜又有一对爱侣能够交换真心。
 
800年前,利兰图的开国皇帝在苏玛河畔为他深爱的皇后点燃了一万九千枚烟花,整整四个小时,利兰图首都如同时光倒流,回到了白昼。
 
皇帝在河畔,对皇后许下了毕生的誓言。
 
而他们也确实相爱了一生,化为利兰图所有人称颂的爱情故事。
 
从那以后,利兰图的Alpha们向珍爱的Omega求婚时都会为他点燃苏玛河边的烟火,以此来表达自己的爱情,正如800年前皇帝的宣誓——
 
“你是从天而降于我身旁的恩赐,我将燃烧生命爱你直到尽头。”
 
如果Omega愿意接受为他点燃烟火的Alpha为伴侣,就亲吻他的伴侣,与他携手看完这一场烟火;如果不愿意,就在结束前离开。
 
这个传统在利兰图流传了800年,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上演一次,大家本都见惯不惯,但烟火数量达到今天规模的却不多见。
 
河道两侧,烟花跟随着那艘游轮而动,船到哪里,光就在哪里点燃,好像永远不会停歇。
 
有一些炸成行星的形状,间或涌起盘旋的光柱,达到顶端时朝着河道中间开出绚丽的花朵。
 
他们通过那道光桥下时,格因海里看着希莱被烟火照亮的脸,问:“你想离开吗,希莱?维斯奎尔?”
 
希莱不解地看向他。
 
格因海里勾起嘴角,“那么你想看完这场表演吗?”
 
格因海里橄榄绿的眼睛注视着他,里面好像住了一位魔鬼,正用世间所有美好的话语蛊惑着他,诱使他步入深渊。
 
你知道你不该再向前走,却也忍不住驻足停留,不舍得后退避开。
 
外面是美如梦幻泡影的烟火,对面是让你怦然心动的人,为什么要离开呢?
 
那股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冲动又开始隐隐躁动,试图冲破枷锁一跃而出。
 
他无端觉得这烟火中有着其他什么含义,而他的回答至关重要。
 
他看着格因海里的眼睛,缓缓点了头。
 
格因海里嘴角笑意更深。
 
他逆着光,烟火点亮他的脸部轮廓,点亮他的鼻尖,也点亮他的薄唇。
 
从这双唇中说出的任何请求,都让你舍不得拒绝他。
 
而此刻,他用低沉的嗓音,说出咏叹调一般的话语:
 
“如你所愿,直到尽头。”
 
第49章:利兰图明珠
 
第二天萨雷尔如约而至,还带来了另一位客人。
 
这是一位稀有度3S+级别的Omega女性,年纪大约30上下,棕色的长发在耳侧扎起,辅以金色叶子形状的发饰,紫罗兰色的眼睛纯净美好。
 
女性Omega较之男性更加稀有,也更受Alpha的欢迎。
 
她穿着得体的长裙,身材玲珑有致,可以想像在遍地光棍的利兰图帝国,这样一位Omega女性可能是多少A和B的梦中情人。
 
她涂着玫瑰色的口红,笑容恰到好处,优雅迷人。
 
这位Omega女性名为斯佳?阿奇伯德,是阿奇伯德公爵的小女儿。
 
在上至贵族下至百姓都生不出Omega的情况下,斯佳?阿奇伯德因为美丽的容貌,得体的贵族风范,渊博的学识被国民们称为“利兰图明珠”,上中学时就收到过全校一半以上Alpha写来的情书,成年以后各家说亲的人更是快要把阿奇伯德家的门槛踏破。
 
但这位Omega 女性却年至36岁还未婚嫁,甚至从未传出与哪位Alpha走得近的流言。
 
美也就算了,还如此洁身自好,无论对谁都是温和谦逊有礼,简直让人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
 
“亲王殿下,好久不见。”她的声音也十分动听,像山间涧泉。
 
格因海里挑眉,与她打了招呼,“你怎么来了?”
 
斯佳抿唇一笑,“您不欢迎吗?”
 
萨雷尔适时插话:“皇叔你太冷漠啦,你和老师认识那么多年了,好不容易回一趟国,竟然还要老师主动来见你。”
 
斯佳?阿奇伯德是利兰图皇家小学的教员之一,恰好是萨雷尔的班主任。
 
格因海里与斯佳年纪差了十几岁,并没有什么过深的交情,不过是路上见到了会停下来寒暄两句的关系而已。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交集,大概就是利兰图九世曾经想过撮合他们两人,安排过一场相亲。
 
那正好是格因海里升任元帅后的第二年,利兰图九世觉得自家弟弟这样下去不行,既然已经立业也该快点成家,恰好斯佳无论从家世、外表、性格各方面来看都十分完美,且阿奇伯德公爵也表现出了对格因海里的欣赏,皇帝与公爵一拍即合,立刻将格因海里从海姆尔达上召唤回来,威逼利诱恩威并施地把自家弟弟送进了餐厅包间。
 
格因海里对这颗“利兰图明珠”没有特别的感觉,相亲也只是一起吃了顿饭聊了几句天而已,结束以后格因海里就连夜赶回海姆达尔去了。
 
他想他们之间应该没有什么值得他回国了就要特地见一面的交情。
 
萨雷尔迫不及待地说:“皇叔,你和老师慢慢聊,我去找希莱打游戏!”
 
她说罢就提着校服裙子跑远了。
 
格因海里无奈,尽管他很想一起去,但也不能把客人扔着不管,他只能对Omega女性说:“去里面坐一会?”
 
斯佳回道:“天气这么好,不如去花园里?”
 
格因海里欣然应允,两人并行穿过前院与后院的走廊,一边走一边闲谈起来,无外乎是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这种没话找话的话题。
 
“希莱!”
 
萨雷尔准确无误地在房间里找到了心心念念的Omega,她冲进到桌旁,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没有了在格因海里面前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她焦急地问:“昨晚皇叔给你炸烟花了是吗?你答应他了吗?!”
 
“答应?”希莱迷茫地看了萨雷尔一眼。
 
萨雷尔扁了扁嘴,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就是……就是你吻他了吗?”
 
格因海里给希莱炸烟花这件事还是今天早上斯佳老师告诉她的,要是希莱已经答应皇叔了,她可就没有机会了啊!
 
“……”希莱沉默了一会,说:“没有。”
 
“嗯?没有?”
 
小孩子的脸真是翻得比书还快,前一秒还皱在一起的五官赫然舒展开,露出小心翼翼的期待来,绿眼睛亮闪闪的,“所以说你拒绝他了是吗!”
 
“……没有。”
 
希莱仔细回忆了一下昨晚的经过,确定自己既没有答应什么也没有拒绝什么,但如果真的有什么的话,问题只能出在烟花上。
 
“萨雷尔,烟花代表着什么吗?”
 
“啊……”
 
萨雷尔惊讶地张大了嘴,希莱竟然不知道烟花的含义?
 
那皇叔炸哪门子的烟花噢!
 
幼崽心念电转,对啊,希莱不是利兰图人,不知道这个习俗不是很正常吗?
 
今天早上斯佳告诉她说她皇叔昨晚在苏玛河上为人炸了一万枚烟花,她光顾着着急了,根本没来得及仔细考虑这件事,放了学立刻坐斯佳老师的车过来就是想要跟希莱确认这件事。
 
但是就希莱的回答来看,希莱似乎根本不知道烟花代表了什么?
 
所以皇叔竟然没有告诉他,是把人骗过去的?!
 
“没什么,”萨雷尔立刻改口:“是我误会了,没事了。我们来打游戏吧,我带了新的机器过来。”
 
既然希莱不知道,她当然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万一希莱一个感动就跑去答应了皇叔呢?
 
谁会给自己的情敌铺路噢——就让这件事随风而去吧!
 
“萨雷尔……”希莱蹙眉。
 
“真的没什么啦,利兰图几乎每天都会有这样的烟花表演,你还想看吗?明天我也可以陪你去!”
 
要是希莱想看,明天她就去安排个两万发。
 
她在希莱重新问起之前拉住了Omega的胳膊,兴致勃勃地说:“走吧,我们去花园里,今天的游戏要在室外玩。”
 
******
 
格因海里与斯佳坐在花园的亭间,有侍从奉上茶与点心,斯佳道:“我听说昨夜苏玛河上的烟火表演是您预订的。”
 
格因海里点头,“是我。”
 
他既然这么声势浩大地布置了这些,就没有一点打算隐瞒的意思。
 
虽然最该知道的那个人还不知道,但他希望整个利兰图的人都知道,帝国亲王已经找到了属于他的“恩赐”。
 
“就是那位‘维斯奎尔银水晶’吗?我原以为他会成为奈沙扬的未婚妻呢。”斯佳微笑说道,她的语气里没有恶意,但还是让格因海里有些不舒服。
 
“您和他是四年前认识的吗?我听闻维斯奎尔事件后他失踪了很久,要是您当年就将他接回利兰图,也就不会错过这四年了……”
 
斯佳不知道四年前格因海里就已经标记了希莱,还以为是格因海里当年就喜欢上了希莱,强行将与奈沙扬的联姻对象换成了四皇子。
 
对此格因海里并不打算作出解释。
 
四年前的那件事对于利兰图皇室来说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反正维斯奎尔那对该死的帝后都已经死透了,利兰图与维斯奎尔的婚约也已经作废,希莱只是希莱,他们之间没有那么多顾虑,只要希莱愿意,格因海里随时都准备好了张开手臂拥抱他。
 
“维斯奎尔生产的试剂,是叫雷拉朗吧……太可怕了,同样身为Omega的我真是无法想象。”斯佳漂亮的紫罗兰眼中流露出怜悯之色,“我衷心希望他没有遭受过这份痛苦。”
 
格因海里不喜欢这份怜悯,“他很好,谢谢。”
 
“那么他答应您了吗?”
 
虽然斯佳觉得,这世界上大概不会有任何一位Omega包括她自己,会想要拒绝格因海里,但她还是抱着心底的一点侥幸问出了这个问题。
 
格因海里毫不心虚地说:“他没有拒绝。”
 
亲吻是答应,离开是拒绝,虽然希莱没有吻他,但至少希莱也没有离开不是吗?
 
尽管希莱连烟花的含义都还不知道……
 
四舍五入约等于同意,没毛病。
 
斯佳惊讶道:“是他还没有考虑好吗?您如此优秀,他还要犹豫什么呢?对他人的示好暧昧两可可不是一位品格正直的Omega应该做的。”
 
格因海里与斯佳?阿奇伯德的没有多少接触,只知道对方是所有人口中的完美Omega,他们很多年前的那次相亲中他还觉得这位Omega女性确实如传言所说的一般优雅大方。
 
但就今天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格因海里都觉得十分不愉快。
 
他与希莱之间的事情不需要别人来品头论足,希莱的品格如何也不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可以评论的。
 
“我尊重他的所有决定。”格因海里蹙眉,“这是关系一生的事情,我也希望他能慎重考虑后再给我答案,这与他的品格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可以,他当然也希望能等他和希莱的感情更进一步再点燃烟花,直接求婚,得到Omega的吻。
 
但他很难得有机会回到利兰图,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遥遥无期。
 
“抱歉,殿下,我让您感到不快了吗?我并非有意诋毁他……”斯佳的笑容变得苦涩,“殿下,我只是……请您原谅一个伤心之人的胡言乱语。”
 
格因海里挑眉,不懂斯佳是什么意思。
 
“您还记得我们曾经一起用过一顿晚餐吗?您一定以为那是皇帝陛下与我父亲的安排吧……”斯佳说道,她面露哀伤,“其实是我……是我主动向父亲提出,想要一个与您见面的机会。”
 
格因海里诧异地看向她。
 
斯佳继续说:“我还在上中学的时候,您升任了上将,学校转播了您的任职仪式,您穿着联盟灰蓝色的军装,从伯特莱姆元帅手上接过阿波罗的钥匙。我无法向您描述我当时的心情,但从那时候起,我就心悦于您,这么多年,无论见到多少Alpha都无法动摇我对您的这份爱慕。”
 
她停顿了一下,并非是希望格因海里发表意见,而是为了整理自己的话语。
 
“您是如此优秀,不到50岁就成为了联盟元帅,我与您之间如隔鸿沟。”
 
她看向格因海里的眼神再不掩饰憧憬与爱恋,格因海里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本想将这份爱慕藏于心底,但随着我的年纪渐大,家族开始着急于我的婚事,我与父亲争吵过很多次,最终我无法忍受,告诉他我心中只有您,除了您,我不愿与任何人将就。我的父亲是这样疼爱我,他进宫请求了陛下,希望陛下成全他作为一个老父亲的爱女之心,陛下仁慈,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我满怀期待去见您,渴望您能将目光分给我一些,却又害怕您发现我心中的卑微。”
 
她动情地说着,眼中竟然落下泪来,晶莹地挂在她粉色的脸颊上,使她像一朵初生玫瑰般娇美动人,“您回去以后,我是多么忐忑不安又期待不已,可是您……您向陛下拒绝了我,连夜返回了海姆达尔。”
 
“我痛哭不止,为自己无望的爱情感到绝望悲伤……我的父亲为了安慰我,说您离去并非是因为不喜欢我,只是暂时还无心成家,他说整个利兰图都找不出比我更好的Omega来了,等再过几年,您想要一个家庭的时候,我一定会是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却还是忍不住对父亲的话有所期许……我拼命地让自己更完美一些,想要与您更近一些……每一次您回国,我都会偷偷去码头等着,只希望能多看到您一眼,却又不敢出现在您面前……”
 
她还想要继续说,说她在得知格因海里为别人点亮烟花时的痛心,但格因海里打断了她,“阿奇伯德小姐,你是一位很优秀的Omega。”
 
“但我只能对你说一声抱歉。”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对Omega声泪俱下的求爱无动于衷。
 
斯佳没想到他会如此决绝,紫罗兰的眼睛瞪大,想要为自己再争取一线生机,“您真的决定了吗……我……”
 
格因海里站了起来,“是的,我已经决定了。”
 
“殿下……”
 
格因海里作出了送客的动作,“我送你到门口。”
 
他们所在的亭子位于一个小坡上,被栀子灌木丛包围在中央。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欲从台阶上下去,可是却在在灌木丛外围看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在距离他不到5米的地方,萨雷尔一只手按着希莱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捂在希莱嘴上,两个人半跪半蹲。
 
格因海里转过来时,萨雷尔惊讶地“啊”了出来。
 
“……”
 
希莱抬眼看向格因海里,深海蓝的眼里沉静幽深。
 
萨雷尔的手放下来,露出少年精致的脸。
 
他的面色平静,将身旁的Alpha幼崽从地上拉了起来。
 
分明依旧是面无表情,格因海里的心里却莫名“咯噔”了一声。
 
第50章:勇敢
 
萨雷尔松开希莱,“哈……皇叔,好巧啊,你们也在这里……”
 
格因海里心想一点也不巧,他昨天怎么会脑子抽风答应萨雷尔过来的?
 
希莱没有出声。他们大概10分钟前来到花园,远远看到格因海里与一位女性在亭子里说话,希莱想要回避,萨雷尔却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出声,拉着他躲在灌木丛后偷听两人的谈话。
 
他本该拒绝这种行为的,却在看到与格因海里谈话之人的脸时鬼使神差地没有推开萨雷尔的手。
 
现在被格因海里发现了,他无话可说。
 
斯佳背对着他们,擦掉了眼角的泪水,“萨雷尔,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呢?”
 
她从台阶上下来,脸色自然,好像什么尴尬的事情也没发生。
 
如果忽略她看到希莱时一瞬间的失神,仪态简直完美无缺。
 
她款步走向希莱,格因海里不禁有点紧张,右眼皮跳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挪到希莱身旁,像是在担心斯佳对希莱做出点什么似的。
 
然而斯佳只是微笑着,对希莱略一点头,仿佛希莱只是一个无关要紧又恰巧在场的陌生人。
 
她说:“萨雷尔,我正要离开,你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希莱注意到了她眼角的红色血丝。
 
萨雷尔正害怕会被格因海里教训,全然忘了自己的家就在王府隔壁,走几百米就到,与阿奇伯德家根本不是一个方向。
 
她点头如捣蒜,“好的老师,麻烦您送我回去。”
 
她说罢主动环住了斯佳的手臂,还不忘与格因海里告别:“皇叔,我先回去了,过两天再来看您!”
 
她转头时,悄悄对希莱挤眉弄眼,然而没有收到来自对方的任何回应。
 
不远处的喷泉间歇喷起水柱,高高低低,空气里是植物特有的清甜味道。此刻是下午三点,阳光惬意地洒地面上,植物不断地进行光合作用,将空气中的二氧化碳转化为氧气。
 
格因海里的府邸里侍从本就不多,斯佳和萨雷尔走后,整个花园里就剩下了他们二人。
 
格因海里吸了一口氧,问:“什么时候来的?”
 
他并没有质问的语气,听起来反而有些小心翼翼,好像他才是那个做坏事被抓了的坏学生。
 
希莱说:“10分钟前,抱歉。”
 
从那位Omega女性表白开始,他和萨雷尔听了全程。
 
格因海里估算了一下时间,还好,10分钟前烟花的话题应该已经结束了,“不关你的事,是萨雷尔不好。”
 
希莱摇头,“萨雷尔还小,是我的错。”
 
萨雷尔还只是个孩子,而他已经是成年人了,却还做出这样的事情,又怎么能将责任推给萨雷尔呢?
 
格因海里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多作纠缠,他握拳咳嗽一声,说:“我和她没见过几次面。”
 
这句话听起来前言不着后语,格因海里觉得有必要解释地清楚一些:“很多年前了,一起吃过一顿饭而已,我都不知道她……”
 
他都不知道斯佳竟然喜欢他,但这话由他自己来说未免太自傲了些。
 
格因海里低头看着希莱,“我要是知道的话,会早就跟她说清楚的。”
 
希莱沉默,格因海里似乎在担心他误会他与那位Omega女性的关系,他想告诉他没有这个必要,他并没有误会什么。
 
他只是有些羡慕她的勇敢罢了。
 
勇敢地、孤注一掷地说出自己的爱恋,哪怕得不到回应。
 
格因海里值得这样的勇敢。
 
“嗯,我知道。”希莱轻声说道。
 
心底那股冲动又一次卷土重来,他想他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
 
这是比瘾症更为可怕的欲望,疼痛尚会逐渐消退,尚给他喘息的机会,可这欲望从不讲道理,在他的心底日益膨胀,像越滚越大的雪球,几乎要撑破他的整颗心脏,挤出他的胸膛。
 
格因海里呆滞了一瞬,他在这仅仅四个字组成的一句话里感受到了希莱从未表现出来过的温柔。
 
希莱仰头注视着格因海里,他们四目相对,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情绪。
 
有些事情尽管你心中早已有了计划,可当奇妙的时机到来时你根本无法控制事情的走向,一切似乎都在随心而动,又似乎冥冥之中早有定数,无论你怎么反抗挣扎,终将走到这一步。
 
也许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从格因海里为他注射那支抑制剂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今日。
 
他人生的苦难并非从那一日开始,却自那天以后有了可以依靠的对象。
 
在被瘾症折磨到恨不得死去的日日夜夜里,是格因海里的信息素安抚他,保护他,让他熬过一个月又一个月,熬到他们再次相遇。
 
他们的开始一点也不美好,过程里充满了曲折,未来也昏暗不明,无法预测。
 
——他们甚至不一定会有未来。
 
可他却不想要再去顾忌这些,只想飞蛾扑火,哪怕只有一瞬间的美满。
 
“格因海里。”
 
轻微的停顿,恰到好处的卷音,格因海里很想再听一遍,不,听一辈子。
 
希莱问:“烟火代表什么?”
 
格因海里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从那双深海蓝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近在咫尺,但还可以更近一点,直至不分彼此,紧密相连。
 
太快了,他对自己说,还不是时候。
 
可是他的喉咙却好像被施了法术,脱离他的控制,颤抖着,哽咽着,擅自念出了800年前开国皇帝留下的唯美誓言:
 
“你是从天而降于我身旁的恩赐……”
 
他的喉结滚动。
 
“我将燃烧生命爱你直到尽头。”
 
他的声音是这样紧张,声带绷成一条直线,念到最后一个字时破了音。
 
希莱看着他,笑了。
 
总是抿紧的嘴角松开,向上微微弯起,比格因海里上一次看到的更温暖,更真实,他目不转睛,还想再多看一眼,希莱的脸却突然在他面前放大——
 
希莱吻了他,柔软的唇瓣一触即分。
 
格因海里愣在原地。
 
他好像看到眼前Omega的唇一分一合,说出了他做梦都没有想过的四个字来。
 
“我答应了。”
 
他在长达几十秒钟的呆滞后回过神来,橄榄绿的瞳孔里暗流涌动,他哑着嗓子说:“不是这样。”
 
格因海里俯身,一只手搂住希莱的腰,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颚,“应该是这样。”
 
他吻上那令他魂牵梦萦的柔软唇瓣,轻柔地摩挲了一会后,舌尖撬开希莱的齿贝,长驱直入,缠住希莱的,将他口中所有的温暖都吞入腹中。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却是时间最长的一次,也是最缱绻的一次,好像要把所有欠缺的时间和感情都补回来,长到两人都呼吸困难,格因海里退出来,舌尖舔去希莱嘴角的银液。
 
他抱着怀里的少年不肯松手,“咬我一口。”
 
“?”
 
希莱的眼睛里有水光,像钻石在里面滚动,格因海里情不自禁亲了亲他的眼角。
 
“我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格因海里说完自己先笑了。
 
希莱闻言,踮起脚,在格因海里的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细微的痛感传入脑神经,格因海里叹了一口气,他狠狠抱住少年,把头埋在希莱颈间。
 
美好的皮肤的味道混合着花园里的草木香气传入鼻尖。
 
格因海里控制着手臂的力道,怕把怀里的人弄疼,可又想肆无忌惮地用尽全力将他揉进自己身体里去。
 
他从未感到如此幸福。
 
“你答应我了。”
 
“嗯。”
 
……
 
“我们在一起了。”
 
“嗯。”
 
……
 
“明天开始不要用气味消除剂了。”
 
他想念那股白蔷薇和龙舌兰的味道,更想要闻一闻混在其中的薄荷味。
 
希莱伸手环住格因海里的腰回抱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好”。
 
第51章:满分
 
当晚,整个王府里的侍从都察觉到了亲王殿下与客人之间气氛的变化。
 
平日里正儿八经的殿下眼珠子都要黏在客人身上了,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那模样看起来……
 
不是个傻子约莫就是个变态吧……
 
格因海里给坐在对面的少年夹了一片熏肉,“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这话他早就想说说看了。
 
希莱看着餐盘里堆得小山一样的食物,有些无奈,“我吃不完。”
 
他已经饱了,反倒是格因海里自己没吃几口。
 
“没关系,慢慢吃,我陪你。”
 
“……”
 
格因海里问:“吃完饭去看看乌鸦?已经修好了。”
 
其实是快马加鞭从联盟星运到了利兰图来,傍晚刚到。
 
希莱说好,叉起盘子里的一块鸡腿肉递到了格因海里嘴边。
 
“!!!”
 
猝不及防就被喂了饭,格因海里立刻连叉子带肉叼住,咬了几口后含糊不清地说:“不错,你也尝尝。”
 
希莱在格因海里期待的目光中也吃了一块,用的同一把叉子。
 
随后他又给格因海里递过来一片熏肉,被糖衣炮弹所迷惑的亲王殿下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块熏肉就是他几十秒之前刚夹到少年碗里的那块,愉悦地吃了下去。
 
希莱问:“还要吗?”
 
格因海里毫不犹豫地回答:“要。”
 
于是希莱又喂了他一块鳕鱼。
 
大型犬对于来自主人的投喂感到了由衷的幸福。
 
等他的智商重新上线察觉到事情不对,希莱餐盘中的食物已经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
 
“……”
 
格因海里捂着额头深刻反思,竟然一不小心就上了自家O的当!
 
因为两个人都吃得有点撑,他们没有开车,选择了步行出门。
 
乌鸦和尼德霍格一样都停泊在距离皇宫不远的机甲专用码头仓库里,由士兵轮班看守。
 
格因海里带着希莱进去,两架黑色机甲一左一右迎面而立,乌鸦的体型比起3S级别的黑龙王小了不少,颜色也更暗沉一些,性能上就更是天差地别了。
 
“如果你想驾驶红莲的话,我可以再去和议会申请。”
 
其实格因海里一开始给希莱申请的就是红莲,但被议会否决了,给出乌鸦已经是格因海里交涉后双方各退一步的结果。
 
希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乌鸦的脚踝关节,“不用,乌鸦很好。”
 
在红莲被制造出来之前,他与乌鸦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比与红莲更长,他对这架机甲的每一个零件都很熟悉。
 
黑色机甲与他脚边的驾驶员形成了巨大对比,衬得希莱更加单薄。
 
格因海里走上前去,他还是没有真实感,他们竟然已经在一起了。
 
“我们什么时候回海姆达尔?”希莱仰头问他。
 
月光给少年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看起来有些失真,格因海里抱住了他,“你想回去了吗?”
 
希莱摇头,“这里很好。”
 
格因海里想起很多年前的那本《星海广注》,利兰图的评分是95。
 
他低下头,靠近希莱,认真地问,“加上我,可以给这里一个满分吗?”
 
希莱愣了愣,良久后才反应过来格因海里说的是什么。
 
格因海里抱住希莱,将他抵在机甲上,希莱感受到他手臂有些发抖。
 
他捉住希莱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让对方感受他过快的心跳。
 
明明更亲密的事情他们都已经做过,现在他却因为一个拥抱而紧张到浑身颤抖。
 
格因海里的嘴唇覆了上去。
 
这个吻比下午那个多了几分热切。
 
他似乎无师自通地掌握了一些技巧,用舌尖反复描摹着希莱的牙床,渐渐加深这个吻,直到希莱喘不过气来,轻轻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
 
格因海里退出来,大手捧住希莱的脸,手指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希莱喘息着,短暂的缺氧令他的大脑停止了工作,他没有办法思考。
 
格因海里低声笑了起来,笑意扩散到脸上每一块肌肉里,他在少年的鼻尖落下一吻,“竟然是真的。”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可以肆无忌惮地拥抱亲吻,属于彼此。
 
格因海里握住希莱的手,不大不小,握在他手里恰好填满,很合适。
 
“回家吗?”
 
他用的是“家”这个词,希莱有些恍惚。
 
不仅是格因海里,他对他们已经在一起这件事同样没有实感。
 
格因海里握着他的手,暖流从手指尖进入身体,顺着血液循环全身,最后全都涌进心脏中,让他的胸口越来越热,驱逐了所有残存于灵魂里的痛苦。
 
他平复了喘息,说:“嗯,走吧。”
 
入夜之后自动照明系统启动,利兰图的首都里到处充斥着复古的气息,红砖绿瓦,路灯是风铃的形状,漂浮在空中自动旋转着,有风来时发出悦耳的轻响,连扫地机器人都穿着执事和女仆装,俏皮可爱。
 
这是一个美丽的城市,无愧于满分。
 
整个利兰图没有人不认识格因海里,但他却肆无忌惮地牵着希莱的手,在利兰图首都最热闹的街上缓步走过,享受着所有人善意的注目。
 
有相熟的人与他打招呼,他便停下来回上一句,还要主动向对方介绍希莱,恨不得昭告给全世界。
 
回家的路走得格外漫长。
 
可是希莱却隐隐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多好。
 
格因海里将希莱送到房间门口。
 
他放开希莱的手,“晚安。”
 
希莱说:“晚安。”
 
然而等了许久,谁都没有下一步动作,希莱没有关门,格因海里也没有离开,他们互相注视着,舍不得错开目光。
 
最终希莱重新说了一遍:“晚安。”
 
他关门,将格因海里关在门外。
 
希莱等着格因海里离开,脚步声却迟迟没有响起。
 
他竟然能够想象出Alpha站在门外,盯着门板一脸沉思的表情来,他勾唇,垂下眼睑,露出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又过了一会,希莱轻叹一口气,重新把门打开。
 
少年突然又出现在眼前,格因海里愣了愣。
 
希莱看着他,侧身让开通道,“要进来吗?”
 
“!”
 
猝不及防就被邀请了!
 
格因海里倒抽一口气,向后退开,“不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他大步离开……
 
然而还没走出两步又刹了车,急匆匆地走回来,圈住希莱在他的唇上啄了一口,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晚安。”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希莱靠在门框旁,一直看着他有些慌张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重新关上房门,背靠门板,手指在尚有余温的唇上擦过。
 
嘴唇上还残留着格因海里的体温,手臂还因为有力的拥抱隐隐作痛,他闭上眼,再次确认今天的一切都是真实。
 
在被瘾症折磨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脑中太过混乱,半昏迷时的噩梦穿插在清醒的记忆之中,有时候他会分不清哪些画面是梦境,哪些又是现实,必须靠这样的方式来一一确认。
 
片刻后,他启动了脑海中的芯片,主动走进那片黑暗,光圈里空无一人,他站了进去。
 
“伽蓝。”
 
他唤出这个名字,但无人回应。
 
他独自一人站在光芒之中,四周是无垠的黑暗,好像潜伏着噬人的怪兽,随时都会扑上来将他撕碎。
 
他曾经感激这里,带着他从瘾症的噩梦里逃离。
 
“我知道你在。”
 
后来他又厌恶这里,厌恶伽蓝的每一次召唤。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笼子中逃离,逃进了另外一个更大的、装饰精美的笼子中。
 
你以为这里是栖身之所,殊不知这是比之前更难以挣脱的铁链,拴住他的双脚,将他困在这方寸之间。
 
他始终记得,在维斯奎尔皇宫熊熊燃烧的那一天,塞瑟拉站在火光中泪流满面,她对他说:
 
希莱,你是自由的。
 
他很想要拉住她,问一问,什么是自由。
 
可是少女的身躯下一秒就被大火覆盖吞没,最终化为一捧灰烬,被他亲手洒进了星海之中。
 
这个没能问出口的问题在他心中盘亘三年,终于在今天下午听到另外一位Omega孤注一掷的告白时突然有了一点模糊的答案。
 
想要说的话想要做的事都可以去说去做,无论结果如何,都自己承担。你或许会经历失败与挫折,但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好是坏,是对是错,人生的路因为选择而衍生出无数变化,可你坚定地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无论结局如何。
 
这大概就是自由吧。
 
他羡慕,不,是嫉妒着少女的自由。
 
嫉妒她可以无所顾虑地向格因海里表达爱意,嫉妒她活得如此鲜活。
 
他不能否认,在听到那些话时,他的心中无法抑制地为格因海里对她的拒绝而窃喜。
 
他是这样卑劣,明明已经决定远离格因海里,却无法接受格因海里有一天可能会喜欢上别人这件事。
 
在那一刻他突然强烈地想要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在格因海里离他远去之前。
 
他想无论发生什么,结局怎样,他会尽他的一切可能。
 
“我会告诉他芯片的事情。”
 
希莱说完,从黑暗中退出。
 
他已经不需要得到伽蓝的回应,因为这不是一次协商与谈判,只是他单方面的宣告。
 
——宣告他选择了格因海里。
 
他无比确认,除非伽蓝现在就点爆芯片,将他炸成碎片。
 
否则他无法放弃格因海里。
 
第52章:失恋
 
这一觉睡得又好又糟。
 
格因海里换掉湿了一块的睡裤,重新躺回床上。
 
现在是凌晨3点半,他才刚睡着不到两个小时。
 
他搓了搓额角跳动的太阳穴,有些头疼,一边后悔一边庆幸。
 
后悔的是希莱邀请他进去的时候他竟然跑了,没有Omega在怀的结果就是他一个人在偌大的床上辗转反侧失眠难捱……好不容易睡着了,还因为某些不可描述的梦境惊醒了过来。
 
但庆幸的也是还好他跑了,要不然他真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点什么事来。
 
这可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进展太快了万一被Omega讨厌了怎么办?
 
他发自内心地尊重着希莱,在他们真正定下婚约之前不想再标记他,希望希莱能感受到他的珍视。
 
婚约……
 
婚约啊!必须快点定下来才行!
 
格因海里从床上坐起,打开光脑给利兰图九世发了一条信息:
 
我给你找到弟媳了,明天带他回家吃饭。
 
他发完就把光脑扔到了一边,本以为这个点皇帝肯定睡着了,等明早起来看到了才会回复,没想到不过三秒,光脑“叮咚”一声,收到了来自皇帝的回信。
 
皇帝:他答应了???
 
……
 
格因海里:答应了。你怎么还没睡?
 
皇帝过了几秒发来回复:刚哄完你嫂子睡觉。恭喜你啊弟弟,明天我和你嫂子在家等你!
 
格因海里看完后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样的狗粮已经伤害不到他了,他现在可是有O的A!
 
他全无睡意,索性就不睡了,点开《追O守则》的购买页面真心实意地给出了一个五分好评后,格因海里开始搜索各种婚礼仪式和蜜月圣地。
 
搜索条目的第一页第一条就是昨天游戏中出现过的挚爱星,格因海里保存了这个页面作为备选。
 
只要没有机甲,在花海里一上一下什么的,想想还挺不错的。
 
等他收藏了几十个网址后终于6点了,天光微亮,格因海里从床上一跃而起。
 
一夜没有成眠理应脸色糟糕,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却容光焕发。
 
他用最快的速度洗脸刷牙刮胡子换衣服,抹了发胶把额前的头发全部撸上去,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又打湿放了下来。
 
嗯,还是这样自然一点的好。
 
做完这些后他大步朝希莱的房间走去,在门口重新确认了一遍衣容后敲响了房门。
 
过了一会门被打开,Omega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出现在门后。
 
“早上好。”
 
“好……”
 
因为还没睡醒,少年的声音闷闷的,他眨了眨海蓝色的眼睛,上下翻飞的睫毛看得格因海里呼吸一滞,下腹简直要腾起火来。
 
他立刻把睡眼朦胧的少年推进房间里,按在门板上亲了一顿。
 
直到他真的起了反应,格因海里依依不舍地把人松开,抵着他的额头问:“还想睡吗?”
 
“……”
 
本来是想的,现在醒了。
 
“今天一起进宫去见我的家人,好吗?”
 
格因海里的眼底有明显的青色,眼底也有血丝,昨晚应该没有睡好,但笑容满脸,而且从他裤子鼓胀起来的那一块来看……他的精神不错。
 
希莱叹了一口气,彻底醒了过来,“好,我去洗漱。”
 
格因海里揉了揉少年的睡得有点乱的头发,把他推进卫生间,自己去衣帽间给他挑衣服。
 
萨雷尔带来的衣服都挂进了衣帽间里,昨天格因海里也让人添置了一些,玲琅挂满了巨大的衣帽间,然而格因海里翻看了一遍都觉得不满意。
 
应该说每一件都挺好看的,但是没有一件能跟他的衣服凑成一对。
 
还好他对此事早有预估,这么早把希莱叫起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们在王府中用完早饭后驱车前往购物中心。
 
虽然格因海里的本意是买两套相配的礼服一起穿上进宫,但最后的结果……
 
格因海里估算了一下,他可能需要给主卧室的衣帽间扩充容量了。
 
服务员将衣服一袋一袋放进格因海里的车后座,还有一些不方便折叠的都将在明天早晨送到王府上去。
 
希莱说:“太多了。”
 
他们很快就要回海姆达尔去,常服一年到头也穿不了几天,根本没必要买这么多。
 
格因海里旁若无人地替希莱理了理衣领,“怪你,穿什么都好看。”
 
“……”
 
不知何时点亮了天赋的亲王殿下说起情话来真是一套一套的,格因海里勾起嘴角,“回了海姆达尔可以在家里穿,只给我看。”
 
他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自家Omega太好看了也是一种烦恼,真想把他关在家里一根头发丝都不让别人看到。
 
他们换上了款式相同的西服。
 
格因海里的是深蓝色,与希莱眼睛的颜色很接近,他第一眼就相中了这套,并为希莱选择了同款的白色。
 
恰好深蓝色的纽扣和袖口都是白色,白色的则是深蓝色,完美相配又不过分招摇的情侣装。
 
车停回王府,格因海里握着希莱的手,掰开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他们通过花园走道进入皇宫,一路将狗粮撒到帝后居住的寝殿,见到了眼眶通红的萨雷尔和站在她身旁笑得一脸无奈的奈沙扬。
 
“皇叔!我要跟你决斗!”
 
萨雷尔看到希莱和格因海里紧握的手时愣了愣,随即气势汹汹地从台阶上飞扑而下,看样子是想给格因海里一个飞踢,然而一不小心就被比她高出一倍的Alpha提住了后领……
 
格因海里莫名其妙,昨天的事情他还没来得及跟她算账呢,她怎么还先发脾气了?
 
“你放开我!你欺负人!”
 
萨雷尔扑腾着,一边伸手去挠格因海里一边大喊大叫:“你放我下来!我们光明正大决斗!”
 
格因海里闻言松手,幼崽屁股着地摔在了地上,“咚”得一声……
 
“哇——”
 
萨雷尔嚎啕大哭起来,眼泪迅速从那双特大号绿眼睛里涌出,滚了一脸,尖锐的哭声能把皇宫的屋顶掀翻。
 
“……”
 
格因海里抽搐嘴角,看向奈沙扬,用眼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奈沙扬向他一摊手,同样以眼神表示:别问我。
 
希莱半跪下来,“萨雷尔?”
 
萝莉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搂住希莱的脖子钻进Omega的怀里,把眼泪鼻涕全部蹭在希莱肩头,“希、嗝、希莱……你、嗝、你真的、嗝……和皇叔在一起了嗝……吗?”
 
一边哭一边还要把话说清楚,可以说真的很努力了。
 
格因海里立刻答道:“对,我们在一起了,所以以后你要叫皇婶。”
 
萨雷尔哭得更响亮了,“格因嗝、格因海……嗝,你、你别嗝,别说话!我要、嗝,我要听希莱……嗝……说……”
 
“……”
 
希莱看向格因海里。
 
对方也看过来,眼神里暗含期待。
 
希莱把怀里的幼崽扶直,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回应了格因海里的期待,“嗯,我们在一起了。”
 
幼崽抽泣着,“为、嗝、为什、嗝……么?”
 
希莱给她理了理沾灰的裙摆,平静答道:“因为我喜欢他。”
 
好不容易平复一点的幼崽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再一次汇聚在眼眶里,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来,但这样无声落泪的样子显得更加可怜了。
 
“你……嗝,那你,嗝,喜欢我吗?”
 
希莱抚摸她的头顶,“喜欢,但不一样。”
 
“噢……”
 
她站在原地默默流泪,希莱耐心等待着。
 
许久之后,萨雷尔吸了吸鼻子,把鼻涕吸回去一点,“你可以、亲我、嗝,一下吗……”
 
希莱撩开她的刘海,在她额头上轻轻留下一个吻。
 
萨雷尔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来,踮起脚,也在希莱的额头印了一下。
 
“要、要是皇叔对你不好……你要告诉我……”
 
我会来把你抢走的,她想要这样说,但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希莱的嘴角轻轻扬起,深海蓝的眼里是温柔的笑意。
 
希莱说:“萨雷尔,谢谢。”
 
萨雷尔愣住,突然有一种,这样很好,本就该这样的感觉。
 
她想她之前以为的或许不对。
 
并非是格因海里喜欢希莱,希莱才去回应他,恰好相反,在他们的感情里,她的皇叔才是被动的那一方。
 
——希莱很爱他的皇叔。
 
她破涕为笑,竟然觉得没有那么难受了。
 
萨雷尔站直身体,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水渍,“我去看看午餐准备好了没。”
 
年纪尚小的Alpha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失恋,但已经懂得什么叫做坚强。
 
经过站在台阶上的青年身旁时,她说:“奈沙扬,你跟我一起去吗?”
 
奈沙扬明白她的意思,对格因海里眨了眨眼,“我去告诉父皇和母后,客人已经到了。”
 
他挽住萨雷尔的手臂,与她一起走进了宫殿里。
 
宫殿外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希莱转身,就看到格因海里正看着他,目光里有足以燎原的火焰。
 
他握住希莱的手,哑着嗓子说:“跟我来。”
 
格因海里走得很快,希莱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他带着希莱穿过回廊,回到花园,绕到一颗足有够粗的银杏树后。
 
他的手上用力,将少年拽进怀中狠狠抱住,然后扶着少年的后脑,准确无误地捕获他的唇,狂风暴雨般吻下去。
 
他吸允着希莱的唇瓣,侵入他的口腔,夺走所有氧气。
 
希莱漂亮的眼睛噙满水汽,因为窒息面色泛红,他的身体因为这个侵略性的吻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主动将手臂缠上格因海里的脖颈。
 
格因海里靠在树干上,少年被他梏在怀中,身体某处发生了再自然不过的反应,抵在少年的小腹上,无声宣告着他的诉求。
 
他放开对方略微红肿的唇,转而咬住希莱的耳垂轻轻揉搓,沉声道:“你亲了别的Alpha。”
 
“……”
 
他伸出舌尖在希莱的耳窝里打转,感受着怀中少年情不自禁的战栗,“我吃醋了。”
 
“……”
 
他的吻移到少年脖颈之间,拨开衣领,留下一个属于他的印记,“所以再说一遍。”
 
“……?”
 
希莱睁开水汽迷蒙的眼睛看向他。
 
格因海里亲吻他的眼角,“说你喜欢我。”
 
少年愣了愣,格因海里温柔地舔舐他红肿的双唇。
 
他回过神来,主动伸出舌尖勾住了格因海里的。
 
他们结束这个吻后,希莱喘息着,在格因海里的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
 
格因海里笑了,将他抱得更紧。
 
“我爱你。”
 
第53章:兄弟姐妹
 
利兰图帝后一共有7个孩子,全部都是Alpha。
 
老大奈沙扬已经被确立为皇太子,将会在50岁时继承皇位;二皇子正在国外访问没有出席这场家宴;三公主与格因海里一样选择了从军,现在正在阿斯嘉德上服役;四公主和五公主是一对双胞胎,今年恰好20岁,因为长得太像连格因海里都不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六皇子比萨雷尔大两岁,与萨雷尔坐在一起,好奇地打量着希莱。
 
利兰图九世十分健谈,热情地向未来弟媳介绍了这个庞大家庭的成员们。
 
Alpha们的名字总是又长又拗口,格因海里附在希莱耳边轻声说:“记不住也没关系,其实我到现在都经常叫错他们的名字。”
 
“……”
 
希莱看向格因海里,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他,其实他记住了。
 
帝后坐在长条桌的主座上,左手边是皇子与公主们,右手边是格因海里和希莱。
 
利兰图家的用餐氛围很轻松,帝后与孩子们闲话日常,知道希莱不爱说话,也没有故意往他身上扯话题,偶尔谈到与他们有关的话题,都由格因海里回答了。
 
格因海里本以为希莱会拘谨,但希莱的表情从头到尾都很自然,格因海里在桌子底下捉住他的手,希莱轻轻回握了他。
 
帝后一直偷偷关注着他们这边,看到这个小动作后相视一笑。
 
格因海里摩挲着希莱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在他的无名指上比划了一番。
 
这里还少了一点东西,在这场利兰图之行结束前,格因海里想,他会补上的。
 
侍从奉上甜点,这场午餐圆满地进行到了最后时刻。
 
这时,有一名侍从急匆匆地进来,俯身在皇帝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皇帝听完后脸色变得很奇怪,他看向希莱,欲言又止。
 
皇后问道:“怎么了?”
 
格因海里也用目光询问。
 
皇帝犹豫着开口,“希莱,你弟弟……诺伦还活着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希莱看去。
 
希莱缓缓抬起头来,他的眼里没有惊讶,平静一片,格因海里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
 
皇帝目露担忧,他是知道四年前那件事的,“外面有个人拿着利兰图与维斯奎尔婚约书,自称是诺伦?维斯奎尔……”
 
希莱轻轻挣开格因海里的手,站了起来,对所有人说:“抱歉,我出去见他。”
 
格因海里蹙眉,“我陪你去。”
 
希莱摇头,阻止了他要站起来的动作,“我很快回来。”
 
他跟着前来禀报的侍从离开宫殿。
 
棕红色短发的Omega少年站在皇宫门口,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看起来很脏,好像十几天没洗过脸了一样,但即便如此也遮不住他精致的容貌。
 
他被人拦在宫门外,垫着脚朝里头张望,表情焦虑。
 
这时他看到了希莱,眼睛一亮,立刻挥手大喊起来:“希莱——我在这里!”
 
他挤开门口的士兵跑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希莱,哽咽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希莱面无表情把他从身上推开,诺伦又立刻眼泪汪汪地抱住了他的手臂。
 
“……”
 
脏兮兮的Omega在侍从看不到的地方对希莱轻启嘴唇,用嘴型说:伽蓝要见你,现在。
 
希莱垂眸,该来的迟早会来,而且来得如此之快,此刻距离他和格因海里确定关系还不到24小时。
 
他看向侍从,“抱歉,可以给我们找一个谈话的地方吗?”
 
侍从当然不会拒绝未来王妃提出的小小要求。
 
他带他们到距离帝后居所不远的一间小型会客厅,奉上茶点后略有些担心地问:“您需要我将亲王殿下请来吗?”
 
这对兄弟似乎失散了很久,侍从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
 
希莱摇头说不用。
 
侍从退下,将空间留给兄弟二人。
 
房间的门关上后,希莱看向诺伦,等着他先开口。
 
棕发的Omega自然地坐在椅子上,交叠双腿。
 
仿佛从芯子里换了一个人一样,方才的悲伤欣喜激动全部从他脸上消失,没有了表情的脸看起立比希莱更加冷漠,“先去见伽蓝吧,等你见完他我们再谈。”
 
诺伦的话音刚落,希莱的五感就消失了。
 
他被强行拉进了那片黑暗里,白发的青年站在光圈中对他微笑。
 
“希莱,很久不见,我很高兴,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希莱与他保持着距离,没有挪步。
 
“看来我是被讨厌了啊……”青年露出遗憾的表情。
 
但下一秒他又笑了起来,他向希莱招了招手,希莱的身后就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推动一样,他不受自己控制地迈动脚步,走进了光圈中,伽蓝将手按在了他的头顶。
 
希莱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他后退一步躲开伽蓝,问:“伽蓝,为什么?”
 
“嗯?你指哪件事?”
 
太多了,希莱想,他想问的太多,无数疑问如洪水猛兽堵在他的胸口,让他连询问都无从开口。
 
但其实事情到了现在,再去确认那些细节已经没有意义。
 
“希莱,我能通过芯片操纵你,却一直没有这样做的原因,你明白吗?”
 
伽蓝无所谓地笑笑,自问自答:“因为无论你做什么,怎么做,都影响不了我的计划。”
 
他俯身,捏住少年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我知道你不怕死,希莱,但是想一想为你而死的塞瑟拉,想一想可怜的罗切贝尔吧,你的姐妹们做出的牺牲可不是为了让你这样挥霍自己的生命。”
 
希莱被迫仰着头,伽蓝满意地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挣扎,许久后,他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要我做什么?”
 
伽蓝松开他,“把格因海里带给我,带到水银座来。”
 
少年的眉心拧紧。
 
伽蓝微笑着说:“不要紧张,只是请他来配合我们的一个实验而已。”
 
希莱沉默,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如果我拒绝呢?”
 
伽蓝的嘴角弧度加大,笑得优雅又残忍,“如果你拒绝,我会直接接管你的身体完成这件事。你说为了你,格因海里会不会自愿前来呢?说真的,你做得比我预想的好了太多,在你前往印加之前,我都不知道你能为我钓到这样一条大鱼。”
 
格因海里会来的,希莱想,这一点不需要伽蓝为他验证。
 
“伽蓝……”
 
希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没有想过,如果我死了呢?如果我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你来不及阻止我。”
 
伽蓝挑眉,“那么罗切贝尔也会死去。”
 
“但你的计划也会失败。”
 
伽蓝敛去笑意眯起了眼,“你在威胁我?”
 
希莱摇头,“这是交易。”
 
白发的青年顿了顿,突然感慨道:“希莱,你变了很多。”
 
他变了吗?希莱想,应该是有所改变了吧,格因海里改变了他,而他很喜欢这种变化。
 
伽蓝问:“既然是交易,你想要我支付给你什么?”
 
“罗切贝尔在哪里?”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将她还给你,我又该拿什么来要挟你呢?”
 
“告诉诺伦。”
 
伽蓝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希莱说:“把罗切贝尔的所在告诉诺伦,他不会告诉我。”
 
伽蓝花了三秒时间来消化希莱的意思。
 
随后他难以抑制地笑了起来,他的拳头抵在唇边抑制着喉咙里涌上来的笑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的肩膀肩膀不断耸动,“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呢?他找不到一个确切地词来形容。
 
你要说他冷静,他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毫无计划地与自己为敌;但你若要说他冲动,他又精明地计算出每个人微妙的内心,维持住这建立在钢丝上的平衡。
 
伽蓝平复下来,衷心为少年的聪慧感到愉悦,“你说的对,这个方法不错,能确保最大的公平。”
 
他说:“我会告诉他的,在你归来之时,我想他们应该也能见到面了,你可以采取任何方式来确认这一点。”
 
他们达成了这场彼此都心照不宣,有所保留的交易。
 
黑暗退去,诺伦重新出现在希莱眼前。
 
在希莱与伽蓝谈话的时间里,他已经擦掉了脸上的污渍,露出底下细白的皮肤来,他与维斯奎尔皇后长得很像,棕红色的头发,浅灰色的虹膜,只有鼻子的形状遗传自皇帝。
 
说也奇怪,维斯奎尔皇帝有五个孩子,却没有一个长得像他,就连唯一的Alpha罗切贝尔,也只像她的祖母。
 
他们在富丽堂皇的会客室中对视,一站一坐,打量自己许久未见的兄弟。
 
诺伦率先打破了沉默,“听说你和四年前标记你的那个Alpha在一起了?你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人喜欢。”
 
他环抱手臂挑衅地看着希莱,似乎在等着希莱发怒。
 
但他知道希莱不会,因为希莱对他心怀歉疚,这份歉疚使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对方。
 
他从不掩饰自己对希莱的厌恶。
 
希莱对他的话恍若未闻,他说:“要我怎么做?”
 
诺伦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指甲盖大小的试剂扔给希莱,“麻醉剂,回海姆达尔的路上找机会给他打下去。”
 
希莱蹙眉,“擅自更改路线马上就会被雷达发现。”
 
诺伦说:“我会解决的,你只要做好这件事就可以了。”
 
希莱看着他,若有所思。
 
诺伦警告道:“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
 
希莱不作回应,他将麻醉剂收起来,问:“她还好吗?”
 
诺伦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知道?”
 
在他和希莱之间可能出现的“她”,只能是罗切贝尔。
 
希莱无声叹了一口气,“她也是我的妹妹。”
 
这句话好像一颗点燃爆竹的火星,瞬间将诺伦点爆,他的表情变得狰狞,怒喝道:“她不是你的妹妹,我也不是你的兄弟,你不配!”
 
希莱轻声说:“抱歉。”
 
这样无用的道歉让诺伦更为愤怒,他上前揪住了希莱的衣领,“道歉有什么用?嗯?妹妹……呵——”
 
“如果不是你和你那个疯子姐姐,她还是维斯奎尔高贵的皇太女,早晚有一天会继承皇位!如果不是那场火……她又怎么会失去双腿,变成一个残废?!”
 
他浅灰色的眼里燃烧着一团名为“恨”的火焰。
 
希莱只能重复,“对不起。”
 
这句话他已经重复了无数遍,对诺伦,也在他心中,但无论再说多少遍,都无法减轻他哪怕一分一毫的愧疚。
 
诺伦恶狠狠地说:“闭嘴!你不配给她道歉!”
 
希莱直视着他灰色的眼睛,“诺伦,带着她,离开水银座吧。”
 
始料未及的话语让诺伦愣了愣,“你在说什么,贝尔她……”
 
“伽蓝会告诉你她的所在。”这是他与伽蓝的交易。
 
诺伦的表情变了。
 
从嘲讽,变为惊讶,他的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惊喜,随后是怀疑,最后又回到了嘲讽,“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会感谢你吗?”
 
希莱沉默,他从未想过能够获得诺伦和罗切贝尔的原谅。
 
诺伦嗤笑一声,他的脸上揉杂着扭曲的痛快,因为言语上对希莱的伤害而痛快,“我和你不一样,希莱,我不会背叛伽蓝的。你永远是这样,自以为高尚,以为牺牲自己就可以保护所有人,但是到最后你什么都保护不了,你会失去一切,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后悔终身!你……”
 
这时敲门声响起,打断了这场争吵。
 
诺伦地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的表情在一瞬间收拢,好像他的口袋里随时都带着无数张面具,可以在任何需要的时候换上,做出最适合的表情。
 
他的脸上重新布满泪水,又变回了那个与哥哥失散多年,费劲千辛万苦才得以重逢的可怜弟弟。
 
“希莱?”是格因海里的声音。
 
诺伦的脸上挂着泪,对希莱嘲讽地笑了。
 
去开门。
 
他用口型对希莱说。
 
第54章:报应
 
门被打开,希莱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门口。
 
格因海里担忧地看着他,“没事吧?”
 
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希莱回来,便找了过来,刚才在门口似乎听到里面在争吵什么……
 
希莱说:“没事。”
 
格因海里这才抬眼去看另一位Omega。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诺伦?维斯奎尔,四年前婚约签订时他曾见过这位Omega,但那时对方还只有15岁,Omega 发育普遍比较慢,15岁的少年看起来比萨雷尔大不了多少。
 
他向诺伦点头示意,诺伦略有些腼腆地回了他一个笑容。
 
格因海里自然地拉起希莱的手,丝毫不避讳诺伦,柔声问道:“皇兄他们想要见一见你弟弟,可以吗?”
 
不管怎么说,诺伦也跟奈沙扬订了婚,虽然维斯奎尔事件后诺伦失踪,这桩婚事基本上等于作废了,但既然对方手里还拿着婚书,如果诺伦本人希望,利兰图不会主动毁约。
 
诺伦惶恐地说:“我……我如此狼狈,还是不要了……”
 
格因海里这才仔细看他,诺伦身上的衣服已经洗到发白,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就跟难民一样。
 
一位Omega想要在如今这个世道里把自己弄成这样……也是挺不容易的。
 
“先陪他回去换身衣服?”格因海里征求希莱的意见。
 
希莱点头,与格因海里一起带着诺伦返回王府。
 
侍从带着诺伦去客房浴室洗漱,格因海里与希莱在走廊里等他。
 
格因海里捏了捏希莱的手,问:“你还好吗?”
 
他总觉得希莱与诺伦之间的气氛有些一言难尽。
 
维斯奎尔皇后并非希莱的亲生母亲,他也不知道希莱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关系到底怎么样,如果好的话,他当然要帮着照顾,但如果不好的话……
 
“嗯。”希莱说,“我们只是很久没见了。”
 
格因海里摸少年的脸,“我先安排他住下来?”
 
“谢谢。”
 
少年主动把脸靠在格因海里略带薄茧的手心上蹭了蹭,从这个动作里汲取到的温暖蒸发了所有的踌躇与迟疑。
 
格因海里呼吸一滞。
 
自从他们在一起以后,他就发现希莱跟他平时表现出来的冷淡一点也不一样,在很多时候他反而是主动的那一方,表白也好亲近也好,他从不吝啬向格因海里表达他的心意。
 
这份主动让格因海里欣喜若狂,又隐隐有点不安。
 
他认真地对自家Omega说:“无论我为你做什么,你都不需要道谢。”
 
“不过如果你觉得我表现得不错的话,”他在希莱的唇上亲了一下,“我比较喜欢这样的奖励方式。”
 
希莱看着格因海里,突然说:“晚上要一起睡吗?”
 
“!!!”
 
希莱的手指摸了摸格因海里的眼下,“昨晚睡得不好。”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格因海里,亦或是两者皆是。
 
格因海里咽了一口口水。
 
少年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好像什么事情都无法让他的心里动摇分毫,但他的手指尖是温热的,柔软的,来回于他的皮肤之上。
 
细微的动作像蝴蝶效应,在他的身体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捉住了希莱的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地问:“你想好了吗?”
 
虽然他想,就算希莱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他一定因为无法入眠,偷偷爬到希莱的床上去。
 
“嗯。”希莱亲了亲格因海里握着他的手指指尖。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不知道这次之后他们还有没有机会这样温存。
 
格因海里给了他那么多,他能够还给格因海里的却那么少,也不过是这一颗真心和一具皮囊而已。
 
诺伦被侍从收拾干净,换了一套希莱的衣服后,格因海里终于在他和希莱脸上看出了非常微妙的一点相似之处。
 
他们返回帝后的寝殿。
 
午餐已经撤了下去,除了奈沙扬,其余的皇子公主也被打发走了,诺伦小心翼翼地躲在希莱身后,表现出对陌生环境的不安。
 
这样谨慎可怜的模样瞬间很容易博得Alpha的好感。
 
“所以你们已经三年没有见面了吗?”
 
在几句话的功夫里,诺伦已经成功赢得了皇后的信任,她拉着诺伦的手,为这对兄弟的遭遇而哀叹。
 
“是的,陛下,从那场大火以后,哥哥就跟我们失散了,我和罗切贝尔一直以为……”
 
他哽咽了一下,但又立刻表露出了适当的喜悦,好像真诚地为希莱还活着这件事感到开心。
 
“联盟公布雷拉朗试剂的时候我就想会不会是哥哥还活着……我致电联盟总部打听消息,但他们都不肯告诉我……后来我又听说这件事是元帅捕获的一位水银座俘虏透露的,可海姆达尔不允许平民进入,我只能来利兰图碰碰运气,希望我卑微的请求能让您和您的家人帮我联系元帅……”
 
他看向希莱的目光灼灼,闪动水光,“我真的没想到哥哥恰好在这里,这真是……”
 
他又泣不成声。
 
皇后轻轻拍打他的背安抚,“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亲爱的,感谢命运让你们重逢于此,这一定是利兰图与你们命中注定的缘分。”
 
“是……”诺伦擦掉眼泪,看着希莱笑了起来,他本就长得好,这一笑更是雨后初霁般灿烂,“感谢命运,真是太好了……贝尔知道了该有多高兴……她是那么想念你……”
 
皇后问:“罗切贝尔怎么样?她为什么没有跟你一起来呢?”
 
诺伦愣了愣,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他咬着下唇,“她……贝尔在那场大火里失去了双腿……我没有办法带着她出远门……她现在在我们生活的星球上,邻居答应帮我照看她。”
 
格因海里立刻去看希莱,在希莱的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痛苦,但希莱的表情……并不像一个兄长应该有的,或者应该说,不像一个兄长刚刚知道姐妹这样的经历时该有的。
 
他没有意外,没有惊讶,从他听到诺伦来了的消息至今,希莱一直平静地有些可怕。
 
就好像是早知道会发生的一切,知道诺伦会出现,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话来一样。
 
诺伦哀伤地说:“这大概就是报应吧,我的父母……”他看向希莱,“他们做了那样无法饶恕的事。”
 
报应——
 
这两个词在希莱心中反复滚动,他们所有人都为这件事付出了沉重的代表,唯有真正应该得到报应的那个人,反而轻巧地解脱了出去。
 
“诺伦,三年前在维斯奎尔究竟发生了什么?”皇帝关切地问,“你和希莱怎么会失散,罗切贝尔的腿又是怎么回事?”
 
诺伦看着希莱,欲言又止。
 
格因海里想起,这个问题在伦垦丁审讯希莱时,希莱拒绝了回答,且表现出了很大的情绪波动。
 
但此刻希莱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诺伦只是一个陌生人,而他将说的一切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诺伦对于希莱的无动于衷十分不满意,决定再刺激他一下,“是塞瑟拉……”
 
希莱没有阻止诺伦继续说下去。
 
诺伦是一个奇怪的人,他对任何人都可以自如地表现出不同的一面,希莱从来无法分辨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他好像爱着罗切贝尔,却又任意地将她的不幸当成作博取同情的道具,即使罗切贝尔被伽蓝关在他们都找不到的地方也无动于衷;
 
他似乎对什么都很冷漠,可脸上的表情信手拈来,无论是笑还是哭都真实无比,你根本无从怀疑他;
 
他对伽蓝有莫名而狂热的崇拜,哪怕他父母的死与伽蓝有直接的关系,哪怕伽蓝三年来没有允许他见罗切贝尔一次;
 
他爱罗切贝尔,恨着希莱,即使知道了罗切贝尔的所在,也绝不会告诉希莱,是维持在希莱、伽蓝、罗切贝尔三者之间的平衡点。
 
“他们……我的父母,”诺伦苦笑,从笑容中可以看出对这个词语的厌恶却无可奈何,“他们逼哥哥洗掉身上的标记,想要把他嫁到国外去,塞瑟拉不同意,我与罗切贝尔恰好在寝殿内,听到了他们的争吵,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做了这样的事情……我听到塞瑟拉说愿意代替哥哥出嫁,但是他们不同意,说对方点名要哥哥,塞瑟拉责骂他们,他……父亲好像动手打了她……”
 
“诺伦。”希莱终于出声打断了他,“塞瑟拉已经死了。”
 
罗切贝尔失去了双腿,塞瑟拉却付出了生命,为什么一定要将这所有的一切放在天平上比较出孰轻孰重呢?
 
又有谁能判断塞瑟拉和罗切贝尔,或是他和诺伦,究竟谁失去的更多一些。
 
诺伦可以为了罗切贝尔刺伤他,但不该把塞瑟拉卷入。
 
诺伦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格因海里握住希莱的手,给皇帝递了一个眼神。
 
皇帝会意,及时跳过了这个话题,“那你和罗切贝尔怎么会离开维斯奎尔呢?”
 
“是贝尔……她不愿意留在那个可怕的地方。”诺伦说,“太可怕了,他们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贝尔不想继承这样的国家,而我也无能为力,因此我们选择了离开。”
 
希莱无言地看着他,看着他说出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
 
皇帝说:“诺伦,你和奈沙扬的婚约是我亲自订下的,即使你的父母已经不在,这份婚约依然有效,只要你希望,利兰图将是你和罗切贝尔的新家。”
 
一直没有出声的奈沙扬闻言,惊讶地抬头看向皇帝,皇帝以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
 
“谢谢您,陛下,您的慷慨我无以为报,但请您容许我拒绝。”他抿着唇看了一眼奈沙扬,“这份婚约本就是我的母亲用了不正当的手段换来的,我无颜要求您履行承诺。”
 
皇帝说;“不要着急拒绝,你可以再考虑一段时间。你与希莱这么久没见,一定有许多话说,安心在这里住下,不如将罗切贝尔也接过来吧?我会为她安排最好的医生。”
 
诺伦的脸上露出欣喜又谨慎的笑容,再次感谢了皇帝。
 
他们辞别帝后,从回廊返回格因海里的府邸。
 
诺伦一直紧跟着希莱,生怕把希莱跟丢了一样,他看着格因海里和希莱自然相握的手,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殿下,您和哥哥……”
 
“我们在一起了,正准备结婚。”格因海里直截了当地回答。
 
“……”
 
希莱看向他,他们确实在一起了,但结婚……
 
格因海里朝着他笑,笑得有些得意,他俯身,用诺伦听不到的声音和希莱咬耳朵,“从现在开始准备。”
 
自然而然就求了婚,格因海里对这个进展感到了十分的满意。
 
诺伦的脸上表露出适当的惊喜,“啊……真的吗?我还担心您会因为四年前的事情讨厌哥哥呢。”
 
格因海里想,他不仅不讨厌,反而喜欢得不得了,甚至有时候觉得维斯奎尔帝后也算是误打误撞做了件好事,否则希莱现在应该就是奈沙扬的妻子了。
 
“那件事都是我母亲的错。”诺伦说,“是她用塞瑟拉要挟哥哥,哥哥没有办法才答应的。您和哥哥能在一起,一定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缘分!”
 
格因海里捏了捏希莱柔软的手,从前他从不信命中注定这种说法,此刻却感受到了这四个字的魅力所在。
 
“我真是太高兴了,不仅找到了哥哥,还知道了这么好的消息……”诺伦兴高采烈地说,“等我回去告诉贝尔,她一定会高兴坏了的!啊——我们可以来参加婚礼吗?哥哥和贝尔很久没见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希莱,似乎是怕希莱拒绝,“哥哥,你想见一见贝尔吗?”
 
希莱抬头,他的眼睛眯起,里头闪过格因海里看不到的戒备。
 
诺伦回以一个可怜的笑容,“她就在达立克星上,我们一直住在那里,你可以去见见她吗?她真的很想你……我们的母亲伤害了你和塞瑟拉,但贝尔是无辜的,她才9岁……”
 
格因海里挑眉,意外诺伦和罗切贝尔竟然会生活在那里,那是一个贫穷的国家,被称为星际贫民窟,是无处可去的流浪汉们聚集的地方,怪不得诺伦会是那样一副破破烂烂的打扮。
 
两个养尊处优的皇族遗孤竟然流落到了那种地方去……
 
格因海里说:“达立克离这里不远,就在从利兰图返回海姆达尔的路上,如果你想去的话,我们可以在那里停留一会儿。”
 
他尚不能确定希莱对诺伦的态度,但罗切贝尔还这么小,正如诺伦所说,她是无辜的,却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
 
希莱沉默许久。
 
久到格因海里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希莱缓缓收紧握着他的那只手,他说:“好。”
 
第55章:多一点
 
人一旦打从心底期待起某件事的发生,就会觉得在此之前的时间都分外难熬。
 
这个下午长得像过了一年一样。
 
夜幕姗姗来迟,降临利兰图,清冷月光洒向大地,为一切事物都罩上一层美好的轻纱。
 
格因海里终于盼到了晚餐结束,他和希莱一起把诺伦送回客房。
 
他的心脏因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而加速跳动,在他的胸膛里鼓噪叫嚣。
 
他和希莱往回走,途中路过了希莱的房间,但少年的脚步不快不慢,维持着原来的速度,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
 
格因海里不禁庆幸,幸好他下午的时候已经让人把希莱的东西都搬到了主卧室去。
 
回到房间后,格因海里让希莱先去洗澡,他则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听着浴室里头朦胧的水声坐立难安。
 
明明已经标记过希莱两次,他却还紧张得肾上腺素疯狂涌动,连后背都渗出了汗来。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浴室的门打开,希莱穿着一身奶白色的睡衣走了出来。
 
银色的发尖还有点湿,洗完澡后皮肤看起来更加光滑,停止使用气味消除剂后,那股白蔷薇和龙舌兰的味道重新潜伏进空气里,找准时机渗进格因海里的每一个毛孔之中。
 
格因海里因为这股气息口干舌燥,不自觉舔了舔唇,“我去洗澡。”
 
他急匆匆地进了浴室,然而前脚刚迈进去又收了回来。
 
他大步走回来,一脸严肃地把希莱拉到床边按着坐下,“等我一会。”
 
格因海里洗了一个战斗澡,大概十分钟后,他裹着一身湿冷的水汽回到卧室。
 
希莱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床,盘腿坐在床尾的位置,微低着头,睡衣的领子下是被细碎的银发挡住了一小截的脖颈。
 
冷水冲过以后身体冲动也冷静了下来,格因海里走过去坐在他身旁,去揉他的脑袋。
 
希莱闻到了那股让他安心的薄荷味,他倾身靠过去,额头抵在了格因海里的肩膀上。
 
格因海里忙转过身体,让希莱能靠得更舒服点。
 
顺理成章的动作让格因海里突然觉得,就算没有标记,这样的时光也已经美好的不像真实。
 
“格因海里……”
 
格因海里伸手搂住少年,“怎么了?”
 
希莱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
 
格因海里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是因为诺伦和罗切贝尔的事?”
 
希莱没有说话,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格因海里耐心地等待着。
 
许久之后,希莱睁开眼,“那场火,是塞瑟拉放的。”
 
格因海里立刻坐到床上,把少年整个人圈进怀里。
 
“其实我猜到了一点。”格因海里说。
 
他想希莱应该是想要告诉他这件事的真相,也许是觉得他会想知道,也许是觉得他应该知道。
 
“你想说吗?”他抚摸少年的脊背安抚他,“不用逼自己,希莱,比起那件事的真相,我更在意你的心情。而且真相不会让我对你有一分一毫的动摇,就算你告诉我是你亲手杀了他们,我也只会为了你所受的痛苦而感到心痛和后悔而已。”
 
是啊,他根本不在意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在乎维斯奎尔帝后为什么会死,甚至不在乎罗切贝尔为什么会失去双腿,他只在乎他的少年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到底在他甩手离开后承受了多少折磨。
 
他为此后悔无比,为此焦躁自责,也为此恐惧畏怖,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去,将他的少年护在身旁,让他远离所有这些可怕可怖可悲。
 
诺伦说维斯奎尔帝后曾经逼希莱洗掉标记,要将他嫁给别人,只是这样一句简单的描述,就让格因海里愤怒不已。
 
格因海里拖起希莱的脸,靠近他,与他呼吸交融。
 
希莱说:“塞瑟拉是为了我……”
 
“感谢塞瑟拉,”格因海里亲吻他的眉眼,“谢谢她保护了你,让我还有机会挽回自己的错误。”
 
他们四目相对,希莱从他橄榄绿的眼里感受到了真诚的爱意和关心。
 
他的痛苦也因为这份真诚而消散开去,薄荷味的信息素流淌在他的血液中,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效的镇定剂。
 
他很想说一句“谢谢”,但他想到了下午格因海里说的话。
 
格因海里问:“你想什么时候出发去达克立看望罗切贝尔?”
 
达克立上不会有罗切贝尔,希莱想,他可能永远都见不到罗切贝尔了,但只要知道她还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活着,就已经很好。
 
“后天怎么样?海姆达尔给我的假期是一个礼拜,这样我们还可以在达克立停留一天。”
 
希莱沉默一会,说:“好。”
 
他在格因海里的怀里坐直了身体。
 
因为坐在格因海里的腿上,他们的身高勉强相当了,希莱握住格因海里停留在他脸侧的手,主动吻上Alpha的薄唇。
 
这个本该浅尝即止的吻被格因海里加长加深,安静的卧室里只剩下交叠的暧昧声音。
 
他把少年压倒在柔软的大床上,专注而认真地交换彼此的爱意。
 
在身体的摩擦中他又一次起了反应,这个吻变得充满欲望。
 
希莱迎合着他,任由他长驱直入。
 
格因海里知道,继续下去希莱也不会推开他,希莱从不抗拒他的亲近,好像无论他索取什么,希莱都会满足他。
 
但格因海里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放开了怀里面色泛红的Omega。
 
在刚刚经历过那么深沉的话题后,现在并不是做这种事的好时机。
 
他当然想要希莱,想得某个地方硬到发疼,但是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还有一辈子,不急在这一时。
 
他亲了亲希莱的眼睛,撑起身体免得压到希莱,话题一转:“明天去买戒指,好不好?”
 
希莱愣了愣,格因海里马上说:“下午我求过婚了。”
 
“……”
 
格因海里想到下午自己说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敷衍,连他自己都觉得太敷衍了。
 
可当时他竟然就顺着那情境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笑过以后他抵着希莱的额头,认真地问:“希莱,嫁给我,好吗?”
 
希莱看着格因海里深邃的橄榄绿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来的自己,没有回答。
 
希莱的沉默太长,格因海里不安起来,“希莱?”
 
“格因海里。”希莱亲吻他的唇,“标记我吧。”
 
格因海里愣了愣,躲开他的亲近,执着问道:“你答应了,是吗?”
 
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他会觉得不安?希莱太主动了,竟然让他有一种,他们的时间好像不多了的紧迫感。
 
希莱揉开格因海里的眉心,“嗯,直到尽头。”
 
得到了承诺,格因海里的眉眼舒展开,重新吻上希莱。
 
这个吻不再犹豫,带着直白的目的,带着毫不退让的侵略性。
 
毕竟Omega都如此主动了,作为Alpha怎么能不给出回应呢?
 
他的舌头卷走希莱口中的温热液体,却觉得越来越口干舌燥,喉咙深处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格因海里的手指插入希莱发间,他们的身体紧密贴合,绸制睡衣下透出来的温度让格因海里几乎失去理智。
 
他的吻从那双柔软的唇瓣上移开,落在希莱的耳垂上,他一边细细舔舐着,一边拉过希莱的手放在自己的睡衣纽扣上,示意希莱替他解开。
 
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想要与希莱更亲密的接触。
 
“格因海里……”
 
格因海里抬起头来,去啄少年水润的唇,“嗯?”
 
希莱的声音也带上了情欲,变得柔软而甜美。
 
他们唇齿交接。
 
在亲吻的间隙里,希莱注视着他,“我爱你。”
 
格因海里的动作一滞。
 
他的眼底所闪过的,比之惊喜,说是愕然更为恰当。
 
他突然俯身,把少年狠狠搂进怀中,狠狠地,好像要将希莱的骨头揉碎一般。
 
“你为什么……”
 
曾经他以为在他们之间,先动心的人是他,感情更深的人也是他。
 
可是真的在一起后,希莱的表现却让他总觉得自己爱得还不够深,给希莱的还不够多,觉得自己肤浅。
 
从这他也曾经说过的三个字里,格因海里感觉到了太过沉重的分量。
 
如果爱也分很多种,分很多级,他之前给希莱的与希莱给予他的,可能并不对等。
 
他埋头于希莱的脖颈间。
 
还不够,还想要再靠近一点,像濒死之人抱着最后的浮木,像一贫如洗之人抱着世间唯一的珍宝。
 
再多爱一点吧——
 
他对自己说。
 
爱他胜过爱你自己,爱他胜过世间一切。
 
把你所拥有的,他所想要的,全部都捧到他的面前来。
 
他值得你所有的珍视。
 
第56章:对不起
 
得知希莱要去达克立星看望罗切贝尔后,利兰图九世立刻调派了一艘小型折跃舰与他们同去,并强行把奈沙扬塞进了舰艇里,以便格因海里和希莱离开前往海姆达尔后,奈沙扬可以把诺伦和罗切贝尔一起接回利兰图去。
 
舰桥上,格因海里亲自设定着前往达克立星的路线。
 
奈沙扬站在他身旁,笑得一脸无奈,“皇叔,你能给我一点什么建议吗?”
 
格因海里头也不回,“皇兄是为你好。”
 
“我知道……”奈沙扬揉了揉额角,今天早晨他被皇帝从被窝里强行拽起来,现在太阳穴还突突跳动,“但是我对诺伦没有感觉……”
 
格因海里终于赏了他一个余光,“多相处相处,说不定就有了。”
 
“诺伦真的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再相处也不会有的……
 
“不,奈沙扬,在你真的遇到那个人以前,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的是什么类型。”格因海里停下手里的动作,用过来人的语气对自家英俊的大侄子说,因为想到了自家的O,他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看得奈沙扬背后发毛。
 
被迫吃了一把狗粮的奈沙扬决定给自家皇叔找一点不痛快,“皇叔,我很后悔,当年不肯听父皇的话亲自去维斯奎尔签订婚约。”
 
格因海里扬眉,示意奈沙扬把话说完。
 
奈沙扬惋惜道:“要是我愿意去,希莱现在就是我的妻子了。说真的,我还挺喜欢这一款的。”
 
“……”
 
格因海里默默把大侄子划进了重点防备对象一栏。
 
这个栏目里已经有好几个名字了,弗特,北原我修院,萨雷尔,现在又多了一个奈沙扬,格因海里扶额,自家Omega太受欢迎了怎么办?压力很大啊。
 
他面无表情地对奈沙扬说:“所以你现在更应该听你父皇的话,好好和诺伦相处,不然以后说不定你还会再后悔一次。”
 
“诺伦太柔弱了。”奈沙扬说,“我喜欢更独立一点的,皇婶那样的就很好。”
 
诺伦走进舰桥时,听到的恰好就是这一句。
 
他站在门外,抽了抽嘴角,只有一瞬间,浅灰色的瞳孔里透出来的冷淡几乎能将人冻伤。
 
但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里,他的脸上又恢复了谨小慎微的表情。
 
“那个……”
 
在奈沙扬再次说出什么让他想要崩人设的话来之前,他主动出声示意了自己的存在,“殿下,您看到哥哥了吗?从昨天开始我就一直没看到他……”
 
奈沙扬立刻禁声,面露尴尬。
 
格因海里意味深长地扫他一眼,回答了诺伦的问题:“他身体不太舒服,在休息舱里。”
 
“啊……哥哥生病了吗?”
 
“只是没睡好而已,不用担心。”
 
“哦……”
 
这回轮到奈沙扬意味深长了。
 
“既然准备好了就起飞吧。”格因海里按下启动键,“奈沙扬,你负责驾驶,我去看看希莱。”
 
临走时他拍了拍奈沙扬的肩膀,如果用文字来解读一下这个动作,应该是“加油吧大侄子,我看好你”的意思。
 
完全不知道该加什么油的奈沙扬:“……”
 
一点也不想和奈沙扬独处的诺伦:“……”
 
奈沙扬咳嗽一声,无话找话,“你先坐下吧,把安全带系上,马上就要起飞了。”
 
诺伦默默坐到了离奈沙扬最远的位置上。
 
他系好安全带,双手放在膝盖上,就像一个等着老师开课的三好学生。
 
他的眼睛很大,因为年纪小,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完,一脸乖巧的模样看起来真是人畜无害。
 
奈沙扬收回打量的余光,作为一个对未来伴侣要求很高的Alpha,从外表上来说诺伦的确无可挑剔,性格也是标准的Omega,胆小害羞,但这样的Omega实在太多了,他确定自己不喜欢这种类型,强行用婚约把他们捆在一起也不会幸福。
 
既然不喜欢就趁早说清楚,免得对方误会。
 
折跃舰缓缓起飞,就在奈沙扬还在考虑如何开这个口的时候,诺伦率先说:“那个,关于我们的婚约……”
 
奈沙扬立刻看过去。
 
诺伦缩了缩脖子,轻声说:“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没想过跟你结婚。”
 
作为一个钻石王老A,帝国未来的继承人,颜值过关,情商在线,哭着喊着要嫁他的迷弟迷妹可以绕阿斯嘉德两圈半,自我感觉良好过了头的Alpha对Omega这句话的真实度表示怀疑。
 
不过诺伦既然开了口,不管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奈沙扬都恰好可以顺着这句话表明自己的立场。
 
他微笑着说:“当然,其实我也没有想过会娶一位没有感情基础的妻子。你是位优秀的Omega,一定会找到比我更适合你的Alpha。”
 
利兰图家的Alpha们在拒绝Omega时连措辞都这么像,可见基因的强悍之处。
 
诺伦说:“也祝福您,殿下。”
 
他的声音很甜,开朗明亮,语气十分真诚,但如果此时奈沙扬回头,就会在诺伦脸上看到明明白白的无语和……
 
嫌弃。
 
格因海里穿过走道进入休息室,开门的声音惊醒了床上的少年。
 
格因海里坐在床边椅子上,在眼神迷茫的少年额头上落下一吻,给他掖好被子,“再睡一会?”
 
希莱闻言,又闭上了眼。
 
格因海里将他露在被子外的头发绕在手指上轻揉,几秒后,希莱睁开了眼,这一次眼神是清醒的了。
 
“睡醒了?”
 
格因海里干脆坐到床沿上,手上的动作也改为了摸脸。
 
“……”醒了,但并不是自然醒。
 
希莱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今天早上他是连着被子被格因海里抱上船的,这会儿还穿着睡衣。
 
睡衣松松垮垮的领子侧向一边,露出半截锁骨和那上面的暧昧痕迹,看得格因海里下腹又开始窜火。
 
他叹了一口气,伸手把希莱的领子拉好,低声说:“别勾引我。”
 
“……”希莱一脸茫然地看向格因海里。
 
格因海里问:“要起来走走吗?”
 
“嗯。”希莱发出一个鼻音,掀开被子下床,格因海里立刻把地上的拖鞋拿过来套在他脚上。
 
“先去洗漱一下,我让他们把早饭带上来了,一会吃一点。我们要开出国境才能折跃,慢慢来,不用急。”格因海里扶着他站起来。
 
“格因海里……”希莱说,“我没事。”
 
他只是有点体力透支和不够睡而已,不是残废了。
 
格因海里不由分说,扶着他的胳膊不肯松手,陪希莱走到浴室门口,“要我帮忙吗?”
 
希莱推开他,“我自己来。”
 
如果让格因海里来的话,这个澡大概又能洗上几个小时。
 
格因海里竟然从希莱波澜不惊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点微妙的“责备”……
 
他摸摸鼻子,还是厚着脸皮在希莱关上浴室门前挤了进去。
 
“不行,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语气义正严辞,手已经开始解钮扣了。
 
“……”
 
最终这个澡又洗了近一个小时,直到希莱说饿了,格因海里才依依不舍地把人擦干抱出浴室。
 
等希莱吃完早饭,他们已经开出了利兰图主星的边界线,进入公共星海领域,折跃舰展开事先设定好的时空隧道,体感时间不过一瞬间,但实际历时8小时的折跃结束后,他们来到了达克立星上空。
 
这颗星球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因此进入也不需要事先办理通关签证。
 
无数流浪者在这里建立了大小不一但一样破烂的城市,从空中看去,比黄沙漫天的印加星还要贫瘠荒凉。
 
所谓城市,也不过是高高低低的破烂房子的组合罢了,用村庄来形容更为贴切。
 
“你们怎么会住在这里?”奈沙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方,简直不可思议,“Omega在这里生活也太危险了。”
 
毕竟贫穷永远意味着秩序混乱。
 
“我和罗切贝尔离开维斯奎尔是通过偷渡船……没有合法的通关文凭,除了这里,没有国家愿意收留我们……”诺伦解释道,“反正我还没有成年,他们不能对我做什么。”
 
奈沙扬想他之前对诺伦的评价恐怕不太正确,要带着残疾且年幼的妹妹,在这样的地方生存下去,普通的Omega做不到。
 
希莱和格因海里走进舰桥,诺伦向他们笑了笑,他指着全息地图上的一处说:“我和贝尔就住在这片。”
 
奈沙扬调整方向,折跃舰很快着陆。
 
气流掀起的沙尘散开后,可以看到不远处歪歪扭扭的房屋和没有人烟的道路。
 
诺伦问:“哥哥,走吗?”
 
希莱握着格因海里的手突然收紧,他从这简短的一句话里听出了其他意思。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奈沙扬身后的诺伦。
 
诺伦咧嘴,对他笑了,是他卸下伪装后惯常有的,嘲讽、不屑、又嚣张的笑容。
 
希莱的呼吸停了下来。
 
“格因海里……”
 
他叫出这个名字,与此同时,诺伦的嘴唇轻动。
 
剩下的话已经来不及说完。
 
诺伦说:动手。
 
他别无选择。
 
精神力从希莱身上爆发出来,排山倒海,天崩地裂——
 
像天地万物都压在了肩头,将格因海里和奈沙扬压得几乎窒息!
 
同一瞬间,诺伦出手了。
 
他踢中奈沙扬的膝窝,奈沙扬痛呼一声,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咚”得一声跪在了地上!
 
诺伦从背后将他按倒,跨坐在他的背上,手指缝中的麻醉剂利落扎进奈沙扬的颈部静脉。
 
不过一个呼吸之间,奈沙扬就失去了意识。
 
格因海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大脑的神经好像被人寸寸折断了一般,连转头看一眼身旁少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从那里传来的触感和温度分明是真实的……
 
“对不起……”
 
在奈沙扬倒地的同时,他的脖颈上传来细微的刺痛,冰凉的针尖扎进皮肤,将液体送入他的血管。
 
“你……”
 
他在彻底昏迷之前闻到了那股白蔷薇和龙舌兰的味道,期间掺杂着浓郁的薄荷味,他的身体落入了熟悉的怀抱。
 
“对不起。”
 
他听到少年如是说。
 
——颤抖声音中无法隐藏的痛苦让他心痛不已。
 
诺伦踢了踢昏迷不醒的奈沙扬,露出恶劣的笑容来,“说我柔弱,嗯?你当我很想嫁给你?傻子。”
 
他启动折跃舰,更改一系列设置,关闭与利兰图的通讯往来,动作熟练,竟然比奈沙扬还要快上几分。
 
返程的路线被删除,诺伦输入一个新的坐标。
 
希莱抱着格因海里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向他,“这是阿斯嘉德以外的坐标,擅自越过防线会被雷达发现。”
 
“哼,所以我才来的。”诺伦做完一切准备工作,“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星球?”
 
他说着,打开了折跃舰的舱门。
 
“啧,谁知道那老皇帝非要他也跟来,麻烦死了。”诺伦蹲下身,在奈沙扬的身上搜刮一遍,找到了口袋里的光脑随手扔在地上,“带回去还多事,就让他在这个星球住上几天吧。”
 
他拉住奈沙扬的手臂试图将他往舱门的方向拖去,然而拖了两步就因为太沉拖不动停了下来。
 
他看着尸体一样的奈沙扬,表情嫌弃,“过来搭把手。”
 
希莱只能把格因海里平放在地上,与诺伦一起将奈沙扬拖到舱门附近。
 
诺伦将奈沙扬从三米高的舱门上凌空踢了出去,Alpha的身体仰面朝上,砸在干涸的大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诺伦拍拍手,“走吧,你跟我一起下去。”
 
希莱看向身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格因海里。
 
诺伦不耐烦地说:“麻烦把你那死了男人的表情收一收,只是麻醉剂而已,死不了。”
 
他们落地,路过奈沙扬身旁时,希莱停下来看了一眼,奈沙扬双眼紧闭,但呼吸平稳,刚才的落地应该没有受太重的伤。
 
“你是圣母吗?什么人的心都要操?”诺伦看着他冷笑。
 
他们走进黄土砌成的破烂的村庄里,有风卷起路边房子的门帘,里头一片漆黑,荒凉萧索,希莱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村庄已经废弃,很久没人居住了。
 
“在这里等着。”
 
诺伦走进街边第五间房子里,里头传出翻找东西的声音,不一会,他抱着什么东西走了出来。
 
是一只圆柱形的孵蛋器,但里头的蛋壳已经碎裂,浮在孵蛋器的顶部,从诺伦两臂的间隙中,希莱看到了蜷缩着的,蝙蝠一样的翅膀。
 
诺伦摊开手,将怀里的东西暴露在希莱面前。
 
灰色的液体中沉睡着一只康德拉,体型很小,不过比拳头再大一点,它的身体缩成一团,在孵蛋器的中央,四周漂浮着白色的棉絮状物。
 
这只康德拉与希莱曾经见过的那些很不一样,又几乎一模一样。
 
它的身体特征十分明显,毫无疑问是一只康德拉,但从蛋壳大小上可以看出这绝对不是他一年前带回水银座的那一只,体型差了太多。
 
它的复眼紧闭,一动不动,看起来更像一只标本,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闪过大脑,希莱说:“这是……复制体?”
 
诺伦耸肩,“是试验体,本体已经被你干掉了不是吗?”
 
“……”
 
“别问我为什么。”诺伦抱着孵蛋器往回走,“我不是伽蓝,不想回答你这样无聊的问题。”
 
他们返回折跃舰。
 
希莱问:“你会去接罗切贝尔的,对吗?”
 
诺伦说:“这和你没有关系。”
 
他的手在孵蛋器的按钮上来回,等待着按下去的恰当时机。
 
飞船再次升空,在达克立星的外域,紫色与白色的粒子光芒旋转汇聚,打开了通向水银座航母所在的时空隧道。
 
希莱的瞳孔因为时空隧道刺目的光芒而收缩。
 
诺伦逆光而立,他说:“伽蓝,可以了。”
 
这是一个信号,给予一直关注着他们的那个人,启动他安装在希莱脑海中的机关。
 
黑暗从那枚芯片开始蔓延整个大脑皮层,吞噬了眼前所有的光,直至他的世界全部沦陷。
 
“诺……”
 
希莱倒在了格因海里身旁。
 
诺伦对虚空说:“现在开始返航,一会儿见。”
 
他按下孵蛋器上的按钮。
 
无形的真空域展开包围整艘折跃舰,阻隔了阿斯嘉德上的所有探测,也阻隔了希莱脑海中那枚芯片的信号传送。
 
诺伦走到希莱身旁蹲下身来,摸了摸希莱的银发。
 
他脸上的表情在瞬间做出的变化,快得仿佛是揭下了一张面具,又或者是重新套上了另外一张。
 
少年勾起一边的嘴角轻笑。
 
这笑容与从前他表现出的不屑、嘲讽、憎恨,胆怯、腼腆、紧张中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是深思、熟虑、理智,也是愉悦、放松、期待。
 
“我会去接贝尔的,在所有事情都结束之后。”
 
他重新回答了希莱的问题,平静说话的样子是如此自然,好像这件事本就理所应当,顺理成章,根本不存在第二种回答。
 
飞船驶入跃动门中。
 
诺伦干脆在希莱身旁盘腿坐下,静待身体与时空一起扭曲。
 
“睡一觉吧我的哥哥,睡醒以后,一切都将迎来结局。”
 
第57章:对话
 
格因海里从全身针扎一般的疼痛中醒来。
 
天顶上的灯光在眼皮上晃开一圈光晕,白色的模糊冷光让他睁不开眼。
 
大脑在他的身体苏醒后有长达十秒的空白,而后记忆才渐渐恢复,包括我是谁我在哪这种关乎哲理的问题,也包括他们出发去达立克星见罗切贝尔,但在折跃舰着陆的时候,诺伦攻击了奈沙扬,他自己也随后昏迷不醒这种事情。
 
还有……
 
希莱!
 
他惊醒,猛地挣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舰舱,处于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内。
 
他被关在一个立方形的牢笼里,四壁是透明的,其中流淌着细微的电光,有点像顾柯林白虎天雷的武器发动时的样子。他的手脚都被同样材质的锁链束缚,锁链的另一头牢笼四壁中伸出,长度还不够他站直身体。
 
格因海里扯了扯,电光立刻从锁链上穿透出来灼伤了他的皮肤。
 
痛得他额头直跳。
 
这时,房间外传来了一点声响。
 
格因海里坐直身体,就看到自动门开启关闭,一名青年信步走了进来。
 
纯粹的白发,金色的瞳孔下有一圈特殊的白晕,青年脸上挂着优雅得微笑,格因海里无端对来人的身份有了强烈的预感。
 
“伽蓝?”
 
这个名字他已经听过很多次,但没想到,应该说任谁都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水银座的首领,竟然是一位Omega,他闻到了对方信息素的味道。
 
青年说:“真是荣幸,能从联盟元帅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格因海里语气僵硬地问:“希莱在哪?”
 
其他事情怎么都好,他必须先确认希莱的安全。
 
伽蓝说:“我以为你会先问我这是哪里……你想见他吗?但现在恐怕有点困难,他的发情期刚开始。”
 
格因海里愣了愣,距离他们从康德拉星归来还不到一个月,希莱怎么会这么快又进入发情期?
 
“你一定在想这是怎么回事。”伽蓝低声笑起来,仿佛能读出格因海里所想一般,“这件事说来有些话长,要从四年前说起了,你想听吗?”
 
如果可以的话,格因海里更希望自己能从希莱口中知道这所有的事情,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并没有选择权。
 
“在说这些之前,”格因海里担忧着希莱,但伽蓝既然将他关在这里,就不会放自己到希莱身边去,“折跃舰上有针对雷拉朗后遗症开发的痛觉压制剂,给他打下去。”
 
伽蓝抵唇笑出声来,“真是温柔啊,怪不得他会喜欢你。但你不妨先听完这个故事。”
 
格因海里再一次试图挣断手上的锁链,电光雷火像刀锋一般刺进他的皮肤,刮出的伤口周围的血肉被灼伤,成为焦色。
 
“嘶——”
 
他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全身的骨骼都开始痉挛。他弓背,死死捂住手臂,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脖颈打湿了胸口。
 
伽蓝微笑看着这一幕,说:“以前我一直很好奇,雷拉朗的瘾症究竟能有多痛,所以我给希莱试了很多种方法,最后他告诉我,这种锁链产生的疼痛与瘾症最为接近。但锁链只能给予瞬间的局部的疼痛,瘾症却持续不断,蔓延全身。”
 
格因海里抬起头来,现在他确定了,伽蓝想要折磨他,从身体上,更从心理上。
 
“不过你不需要担心他,他的身体早已适应了这种疼痛,没有那么难熬。”伽蓝靠近牢笼,在距离一步的地方坐了下来,与格因海里面对面,让视线处于同一水平面上。
 
格因海里回忆着刚才的痛苦,怎么可能不担心呢?他恨不得能替希莱承受这一切。
 
伽蓝说:“我第一次见到他,他恰好就在发情期里。他的父亲想要逼他洗掉标记,把他嫁给……嗯,我记得是得文帝国的皇帝,听说他看中了希莱,愿意用十亿通用币买走他。”
 
得文……格因海里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他的少年对他来说是无价之宝,却曾经被明码标价,如同买卖牲口一般。
 
“哦,我忘了告诉你为什么我会到维斯奎尔去了——希莱应该说过,水银座里包括我在内一共42名成员,但他可能没说,其实这42个人,我们都是Omega。”
 
格因海里惊讶,“全部都是……?”
 
“全部都是。”伽蓝感叹道,“在这样一个AO比例严重失调的时代,我却能建立这样一个组织。”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没有用什么手段强迫他们加入。所有人,包括希莱,都是自愿的。我走过很多地方,在很多国家,星际的无数角落里,我在那些地方与他们相遇,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如果拿出来做一番比较,恐怕希莱的故事不会是最令人遗憾难过的……有些人无家可归,有些人穷途末路……亚金,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他和希莱的关系很好,精神力高达S级,比大部分Alpha都高。他的父亲是一位赌徒,每一次输了钱就殴打他的母亲,最终把她活活打死。我在他7岁时来到他的故乡,他自愿跟随我离开。诸如此类……我去维斯奎尔也只是因为听说那里的Omega比例很高,去碰碰运气罢了。”
 
碰碰运气……格因海路不可思议,遇到一位人生不幸的Omega对于他来说,竟然是一件运气吗?
 
“我在那里发现了雷拉朗试剂的存在,多么可怕,维斯奎尔有那么多Omega,你走在路上一眼望去,随意看到哪一位Omega,他可能都被注射过。”
 
很可怕,格因海里想,这个国家是人间地狱。
 
“我为了追查试剂的源头,乔装进入皇宫,认识了塞瑟拉。”伽蓝说,“她真的是位神奇的Omega,在我表明身份后,她没有为了自己寻求我的帮助,反而要我带着希莱离开这里。其实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心存死志了吧……如果我能早些察觉到这一点,也许她就不会死了。”
 
他的表情很遗憾,仿佛真的在为了这个女孩儿的死而哀惋。
 
格因海里说:“她放了那场火。”
 
“是的,是她。她精密地计划了一切,你无法想象,一个饱受折磨的柔弱女孩儿,怎么能做到这样的事情。她用一盏不起眼的台灯制造了爆炸源,用灯柄刺死了她的亲生父亲和继母。”
 
比起惊讶,格因海里更多的是难过,为塞瑟拉而难过。
 
——要被逼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我找到希莱,想带他走,但他怎么会愿意走呢?塞瑟拉还在火里,他想回去救她,火太大了,如果回去希莱也会死,我只能打晕了他。我带着他离开时遇到了罗切贝尔,她的双腿被掉下来的横梁压住,诺伦把她背出来,但腿已经不行了。”
 
“所以诺伦也是水银座的一员。”格因海里冷静地说:“罗切贝尔呢?她是Alpha。”
 
“我把她送走了,送到了一个可以让她安静养伤的地方。”伽蓝说,“她的腿还有机会治好,等她再长大一些,身体停止发育以后,我会为她制作义肢。”
 
格因海里突然想到了希莱最后的那句“对不起”。
 
希莱已经决定和他在一起,他不会怀疑希莱的感情,那么希莱这样做,只有可能是迫不得已。
 
格因海里眉头紧皱,“你在用她威胁希莱和诺伦。”
 
“怎么会?”伽蓝笑了,摇头道:“我只是为了更好的照顾她。”
 
“如果你真的想要照顾她,为什么不把她留在诺伦身边?”
 
伽蓝说:“这艘船上住着42位Omega, Alpha不方便在这里生活。”
 
“罗切贝尔还不到10岁,没有什么方便不方便。”格因海里说,“或者你可以将她留在维斯奎尔,她是皇太女,只要不离开,在没有第二位继承人的情况下,她完全可以顺利继承王位。”
 
“那样肮脏的王位……不坐也罢,不是吗?其实我已经将她的所在告诉诺伦了,但诺伦觉得由我来照顾她更好,他没有想过把她接到身边来。”
 
“那就告诉希莱。”格因海里不信希莱也会无动于衷,在诺伦提到罗切贝尔时,希莱眼里闪过的痛苦是他亲眼所见。
 
“唔,这恐怕不太好。那场火是塞瑟拉放的,为了希莱,罗切贝尔何其无辜,却为此失去了双腿,让他们一起生活,对两个人,哦,还有诺伦来说都是折磨。”
 
格因海里沉默,伽蓝的话似乎顺理成章,却让他无法相信,或者说,无法接受。
 
“说真的,我完全没想到这趟维斯奎尔之行的收获能够这么大,不仅找到了一位精神力3S 的机甲驾驶员,这位驾驶员还曾经被联盟元帅标记过——当然,在印加的事情之前我可不知道标记希莱的人竟然是格因海里?利兰图,他对你的事情绝口不提。这是意外之喜,为我的计划减去了无数周折,我让他留在你身边,希望时机成熟的时候可以请你到水银座来做客。”
 
“你们不可能知道我会去印加星。”格因海里说。
 
这事本该由拉提瑞尔负责,是他擅自改变了议会决议,临时的决定。
 
“所以这世界上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也许你和他真的是命中注定呢?”伽蓝回道,“我也没想到他会脱离红莲,进入黑龙王与你碰面。”
 
命中注定——
 
这四个字似乎可以解释所有巧合,也可以掩盖所有故意为之。
 
“发情期是怎么回事?”
 
格因海里不想再绕圈子,他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希莱,他们每多说一句,希莱就要多痛苦一分。
 
“嗯,我正想说这件事。”
 
伽蓝笑,他的身体放松,与格因海里面对面而坐,中间隔着流淌电光的透明屏障,因为这层屏障,他的脸看起来有些奇怪的扭曲。
 
“希莱加入水银座以后,我就一直在寻找解决发情期的办法。所有的抑制剂和镇痛剂都起不了作用,所以我在他的大脑皮层里植入了一枚可以调控身体激素分泌的芯片,从根源上彻底阻止了发情期的到来。”
 
芯片——
 
格因海里眯起了眼,这枚芯片恐怕不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如你所想,压制发情期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这枚芯片当然还有其他作用。”
 
伽蓝再一次读懂了格因海里的想法,“比如,让我们在脑海中进行对话,也比如,让我随时都能知道他在做什么。”
 
“……”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格因海里的第一个反应是,那他和希莱所有的亲密,岂非都在伽蓝的监视之中?
 
“不要紧张,我没有特殊的癖好。”伽蓝摊手,“你们亲近时我都有注意避开。”
 
“……”完全不会觉得高兴。
 
格因海里问:“为什么要让他进入发情期?”
 
无论其他事情的因果如何,只这一条,就足够让他将伽蓝视为敌人。
 
伽蓝微笑着问:“你是说现在?还是说康德拉星上那一次?”
 
“前一次。”
 
“噢……我以为你会感谢我呢,毕竟这让你和他的关系前进了一大步,不是吗?”
 
如果没有那么多计划布置,希莱也不会因为发情期而痛苦不堪,那么他确实可以向眼前的青年表达一分感激。
 
伽蓝笑,“要说这件事的话,又得先说一说那只康德拉了。”
 
格因海里慢慢将整件事情串联起来,“你和昆坦是什么关系?”
 
“嗯……”伽蓝笑笑,“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是朋友,关系还不错。我告诉他我将在这个时间做一个实验,他自愿协助我引开你。”
 
“什么实验?”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试了试真空域的效果,顺便将你和其他几位人选聚在一起,做了一点小小的比较。”
 
格因海里愣了愣,那场战斗涉及的人有他,北原我修院,拉提瑞尔,甚至顾柯林都从0区赶来了。
 
他立刻反应过来,“……你从中选择了我。”
 
“是的,元帅,3S的精神力和3S+的体能,而且你与希莱的关系让我能够轻易得手,再也没有比你更好的选择了,不是吗?”
 
他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格因海里,其中的欣赏和期待灼灼,格因海里不由得背后一阵发冷。
 
“那现在,为什么要让希莱进入发情期?”
 
“当然是为了计划能够顺利完成。”
 
伽蓝耸了耸肩,“他总是带给我惊喜,偶尔也会给我一些惊吓。比如他竟然为了你反抗我,而我又不可能一天24小时都通过芯片控制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对我们双方来说都轻松一些。”
 
格因海里完全不明白,这对于希莱来说究竟哪里轻松。
 
第58章:所谓公平
 
伽蓝回答了格因海里的疑问:“比起发情期,他应该更不喜欢被我控制吧。”
 
格因海里深呼吸,换了一口气,手臂上的伤口血肉模糊,余痛提醒着他尽快结束这场谈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
 
伽蓝换了一个坐姿,不答反问,“格因海里,你觉得这个世界公平吗?”
 
格因海里捏了捏眉心,压制住想要去扯锁链的烦躁,深陷敌营的时候让自己受无谓之伤不是明智之举。
 
伽蓝的问题说简单也简单,说深奥则太过深奥,人类从猴子进化成智慧生物以后的几万年里,无数人进行了反复探讨,从古地球时期到如今的星际年代,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格因海里说:“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
 
伽蓝轻笑了笑,又问:“那么你觉得你的人生公平吗?”
 
这一次他不等格因海里回答,自己给出了他的答案,“我猜你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精神力3S,体能3S+,出生帝国皇室,一路坦荡成为联盟元帅,别人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情,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你的人生不需要讨论公平二字。”
 
格因海里微愣,伽蓝的语气十分平静,只是就事论事讨论着,他不得不承认,伽蓝说的是对的,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他的人生太过顺遂,根本不需要怨天尤人。
 
“嗯……就拿希莱来比较吧。”伽蓝突然打开了光脑,他的手指拨动,光脑上出现了一些画面。
 
格因海里定睛看,随即呼吸停顿,他一把站了起来,却被锁链拉得跌回地上,电光亮彻牢笼,他的血肉很快发出焦味。
 
“别激动,我说过的,他早就习惯了这样,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痛苦。”伽蓝把光脑朝向他,让格因海里能够看得更清楚一些。
 
画面里希莱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自己,指甲嵌进手臂里,生生抠出血来,那头银发杂乱地散在地上,了无生机。他还穿着格因海里给他换上的衣服,格因海里从斑驳的血迹下认出了那件衬衫特殊的袖口。
 
格因海里看不到他的正脸,只能从杂乱的呼吸起伏中看出他的痛苦,那痛苦仿佛穿出屏幕,扼住了他的咽喉。
 
康德拉星上那一次发情期里,希莱并没有表现出这样的痛苦。
 
是因为他的标记吗?
 
——无论是不是,格因海里都恨自己此刻不能在他身旁。
 
“他的母亲和两位姐姐被折磨致死,弟弟恨他,妹妹因为他残疾,亲生父亲正是造成这一切的魔鬼。”伽蓝感慨道:“有时候我都不得不佩服他的坚强。”
 
“够了……”格因海里声音嘶哑,崩溃的表情如同困兽,“够了,你到底想要什么?不要折磨他了,你要我做什么?说吧,我会做的,放了他……”
 
有些事不亲眼所见,你永远无法想象他到底有多残酷。而当你直面了这份残酷,才会发现,自己是多么无力。每当他以为自己能够体会希莱的痛苦时,现实都会一次又一次告诉他,他的想法实在太过肤浅。
 
伽蓝关闭光脑,希莱的身影消失,格因海里并没有觉得好受一点。
 
“你的精神力是3S,希莱却是3S+,你的人生顺风顺水,而他却被命运折磨至此……噢,我忘了说,塞瑟拉,她的精神力也是3S+……真是一对了不起的兄妹,或者说,他们有一位了不起的母亲,可惜也没活过50岁。”
 
格因海里已经无力惊讶。
 
伽蓝再一次问道:“格因海里,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格因海里闭着眼,半仰起头,“所以呢?你想要改变这种不公平?”
 
“是的。”伽蓝说,“我见过太多不幸的Omega了,他们没有任何错,但仅仅因为他们是Omega,就要承受来自命运的排斥碾压。希莱不正是如此吗?你标记了他又轻易把他抛弃在维斯奎尔,只因为他是Omega,而你是Alpha,他就要承担这整件事的所有痛苦。”
 
格因海里无法辩驳,他人生中做过的错事不多,最让他后悔的就是这一件,没有之一。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这是他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
 
大概是觉得时机已经差不多了,伽蓝微笑道:“很简单,只是需要你身上的一点东西罢了。”
 
他的食指敲打后颈。
 
“格因海里,我需要你的腺体。”
 
第59章:三件事
 
一个身影飞快地穿梭在走廊上。
 
他踮着脚尖,像猫一样,不发出一点声音,同时注意躲避着沿途的摄像头,每经过一个,他便纵身一滚,速度之快,坐在监控前的人如果不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应该很难发现。
 
但其实不这么小心也完全没有关系,因为监控室里的人不久之前受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袭击,已经昏迷。
 
在这艘航母上,有两个素未谋面的人正悄悄筹划着相同的事。
 
而误打误撞的,他们的目的地恰好也是同一个地方——
 
于是他们相遇了,在航母的某个角落里,一扇结实的金属门前。
 
棕红发的Omega与金发的Omega大眼瞪大眼。
 
亚金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人他从未见过,但从外表和信息素的味道中可以判断他也是一位Omega,这位Omega出现在了水银座的航母上,那么他也许也是水银座的一员?
 
诺伦挑眉:“亚金?”
 
自己的哥哥是多么没朋友的一个人,能在这个时候来看望他的,估计也只有一起负责机甲驾驶的亚金了。
 
亚金警惕地问:“你是谁?”
 
果然是水银座的人!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可是为什么他从来没见过……
 
“这不重要。”诺伦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亚金支支吾吾地说:“我……就随便走走……”他把诺伦误会成了伽蓝派来看守希莱的人。
 
两位Omega不仅有着相同的目的地,无独有偶,连互相对对方的第一怀疑如出一辙。
 
然而率先知道对方身份的人掌握了主动权,诺伦从亚金心虚的态度猜到,他应该是偷偷过来看望希莱的。
 
毕竟整个水银座的O们都对这一片避之不及,随便走走如果能恰好走到小黑屋来,只能说明这位Omega的心真是挺大的。
 
他从头到尾打量亚金一遍,还算满意。
 
——他现在正好需要一个跑腿的,眼前的人虽然看起来不太聪明,但腿脚似乎挺灵活,应该能派上用场。
 
诺伦说:“我要说三件事,在我说完之前,你不要插话。”
 
“???”
 
亚金一脸迷茫。
 
“第一件事。我是诺伦?维斯奎尔,希莱的弟弟,也是水银座的一员。不过我是来帮我哥哥的,如果你不是,我现在会打晕你。别试图用精神力镇压我,我的动作肯定比你快,也别出声,我背着伽蓝来的。”
 
亚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想要说话,诺伦瞪了他一眼,铅灰色瞳孔里闪过的冷光把亚金吓得消了声,他默默吞了一口口水,把要说的话也吞了回去。
 
这是什么展开?希莱的弟弟……希莱有弟弟吗!什么时候有的……他怎么不知道?!
 
“第二件事,伽蓝抓了我嫂子,我哥现在在发情期里,这是压制瘾症的药剂,三十分钟后给他打下去。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反正30分钟后把这扇门打开,一分钟都不要提早……也不能晚。然后带我哥去最底层的手术室里救人。”
 
亚金慌忙接住诺伦抛来的药剂。
 
嫂子又是什么鬼???
 
有没有人能给他解释一下,为什么希莱出去一个月回来不仅多了个弟弟,他弟弟连嫂子都有了……?!
 
“第三件事。”诺伦顿了顿,说:“告诉我哥,让他不用担心罗切贝尔。”
 
“你……”亚金觉得自己必须得问点什么,这简直莫名其妙,然而他刚发出第一个音就被打断了。
 
诺伦微笑着说:“别问,我什么都不会回答你的。”
 
“……”
 
******
 
格因海里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听错,但他还是再次确认了一遍:“……我的腺体?”
 
伽蓝肯定道:“是的,你的腺体。”
 
“我总是在感慨,人类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动物。从没有一种生物能够在如此长的时间里,繁衍不息,不断改变自身,适应环境,从地球到宇宙,或许几千几万年以后,我们的后人还将到达宇宙的边缘,找到新的更为广阔的领域。”
 
“我们称这种改变为进化……”伽蓝沉吟,“但这真的是进化吗?在古地球时期,人类只分男女,没有所谓的ABO,男人的身体更强健,女人柔弱可以生育。当然,男女地位从来不是平等的,男性总是更容易获得成功,也更容易得到他人的认可。只是古地球时这种矛盾还在可调控的范围内,毕竟对立集团的数量相当,而且也不存在精神力和体能的评级,男性无法在身体素质上彻底压制女性。”
 
“而现在……Beta和Omega的身体素质被Alpha彻底压制,不得不服从于Alpha的统治,少数精英个体成为了统治阶级。Beta尚且因为人数众多而拥有反抗的机会。但Omega,身体处于极度弱势,数量却是三性别中最少的,一旦Alpha想要施暴,他们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格因海里反驳:“你说的是极端情况,大部分Omega的合法权益都受到各个国家的保护。”
 
——比如利兰图,Omega的权益甚至高于Alpha。
 
“国家……不就是你们Alpha用来控制群众的政治机器吗?这是统治,不是保护,格因海里。况且你们为什么要保护Omega?不过是因为你们需要Omega来享乐罢了。”
 
格因海里说:“我尊重每一位Omega……”
 
伽蓝摇头打断他,“如果你真的尊重,四年前为什么会标记希莱,为什么标记完又离开了?你竟然说这是尊重……”
 
格因海里:“……”
 
除了这件事,他都有话可以辩解。
 
“难道Omega生来就只是为了服务Alpha,为了给你们生育后代?我们又不是工具……与其说这样的发展是进化,用优胜劣汰来解释或许更为合适吧……Omega的出生率越来越低,正是人类自然选择,淘汰弱势群体的必然结果。”
 
伽蓝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很有道理,听起来无懈可击,格因海里觉得自己简直都快要被说服了。
 
他艰难地找出一个切入点,“但是没有了Omega,Alpha也会消失,这不是优胜劣汰。”
 
伽蓝说:“周而复始,格因海里。当Omega全部消失的时候,恐怕人类的性别或者人体本身,将会再一次发生变化,也就是所谓的‘进化’。”
 
格因海里说:“就算你说的是对的……但这与你所说的公平又有何关系?”
 
伽蓝看了一眼时间,他与格因海里已经进行了近40分钟的谈话,是时候进行收尾了。
 
“听起来可能是有一些难懂,让我说得更简单点吧——Omega的数量越来越少,但距离我们真正消失起码还需要几百甚至上千年。那么在此之前的Omega们该怎么办呢……就该平白忍受这种不公吗?我的答案是不,所以我想为所有Omega都创造一个机会。”
 
格因海里问:“什么机会?”
 
“选择性别的机会。”
 
“……怎么做到?”
 
伽蓝微笑:“腺体移植手术。”
 
“不可能!”格因海里立刻反驳,“曾经有人做过这样的实验,但在腺体取出体内的瞬间,当事人就死了……”
 
“嗯……你说的是43年前芬里?阿道夫所做的那场实验。他是一个疯子,但不得不承认,他也是一个天才。他从人口贩卖者手中购买了许多Omega和Beta进行尝试,你以为他只失败了一次吗?不……起码有二十次吧。如果不是因为实验暴露被联盟叫停,他应该早就成功了。”
 
二十次……就是起码四十个人的生命,真是疯了……格因海里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伽蓝,眼前这位比起他的前辈,可能疯得更彻底一些。
 
“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不经过尝试就获得成功,格因海里,每一个成功都是由无数失败堆叠而成的,为此有所牺牲再符合常理不过。而一旦成功降临,你会发现从前的一切努力和付出都了价值。我和我的外科医生也是做了许多年的尝试,才在一个月前获得了第一个成功的例子。我们在一位Omega的体内植入了Beta的腺体,现在他的身体机能正在逐渐向Beta转化,再过几天,他就会醒来,成为真正的Beta。”
 
格因海里眉头深锁,问:“你想把我的腺体换给谁,希莱?还是……你自己?”
 
伽蓝说:“我早已给过他选择的机会,结果令我很失望。他选择了被你标记,选择安于现状,继续做一个Omega。”
 
“所以你要把我的腺体换给你自己。”格因海里说,“伽蓝,不要说这么多大义凛然的话,其实你只是想要改变自己吧?你说水银座里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那么你呢,你又经历过什么,让你痛恨Alpha的同时,又想要变成Alpha?”
 
伽蓝唇边的笑容消失,格因海里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他遗憾地看着格因海里,“太可惜了……看来你无法理会我们的真义。”
 
格因海里针锋相对:“到底是我无法理解,还是你所谓的大义本就漏洞百出?”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接,互相都明白,他们无法说服对方,因为对方与自己一样,都是信念坚定的固执之人。
 
这时自动门再次打开,诺伦走进来,适时打断了这场谈话。
 
他对着笼子里的格因海里咧开嘴角,笑容恶劣,然后转头对伽蓝说:“陈已经准备好了。”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准时。”
 
伽蓝站了起来,抚平衣摆。
 
“那就让我们过去吧,为了这一刻,我们已经等待了太久。”
 
第60章:背叛
 
他们一起走至牢笼两侧,伽蓝打了一个响指。
 
格因海里脚下的地板突然对开,出现一条深邃的通道,牢笼托在一块浮板上,电梯一般,带着板上众人下沉。
 
格因海里感受着深度的变化,在大概30米左右后,他们来到了航母的底部,一间泛着冷光的手术室里。
 
穿着白大褂的黑发青年在桌前调配着试剂,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浸泡的脏器,有五脏六腑,也有腺体,都是人类的。
 
见众人到来,青年头也不回,说:“先给他打3号剂。”
 
诺伦拿起试管架子上标着“3”的血红色药剂,询问:“要把他先弄晕吗?”
 
青年说:“昏迷状态下腺体活性会降低,就算顺利取出也派不上用场,必须在清醒的时候执行手术。”
 
诺伦虚空一滑,牢笼外侧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操作面板,他的手指点了一处,捆绑着格因海里的锁链开始收缩,变短,直至将格因海里垂直吊起。
 
牢笼外壁消失,格因海里又开始挣扎起来,电流刺伤他也不顾不得了,他绷着脸,怒道:“诺伦,希莱是你哥哥!“
 
然而锁链纹丝不动。
 
诺伦冷笑,“你觉得我们看起来像兄弟?”
 
格因海里想说像,不可思议。
 
诺伦之前表现得怯弱胆小时,格因海里反而觉得不像。此刻他仿佛换了一个人,但格因海里却觉得,这样的诺伦很真实,也更像希莱了。
 
——他身上的冷意,与在印加重逢时的希莱如出一辙,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理所应当的模样。
 
诺伦将试剂扎进格因海里的静脉。
 
药剂很快生效,格因海里陷入了一种难言的状态。
 
他觉得自己是醒着的,又不太确定,半梦半醒的状态,你似乎睁着眼,看到了眼前的一切,又觉得这些都是梦境,其实你已经睡了。
 
所有声音在耳膜上鼓荡,放大,变慢,扭曲,每一个字他都听得起,脑子里却无法整理出整句话的意思。
 
“陈,你需要多久?”从刚才开始就沉默的伽蓝突然问。
 
陈转身,将最后一管试剂融合,“两个小时左右,怎么?”
 
伽蓝的表情很微妙,他在笑,但笑容很冷,是不愉快的笑,“他可真是……”
 
诺伦立刻看了过去。
 
诺伦注意到伽蓝的眼神掠过他时停顿了一下,眼中的深意让他立刻意识到,恐怕是希莱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难道是亚金提早开了门?距离他设定的30分钟,现在才过了一半。
 
诺伦问:“需要我去看看吗?”
 
“不,你留在这里,哪儿都不要去。”
 
诺伦的身体一僵,伽蓝正微笑看着他,语气很危险。
 
“诺伦,你找错了队友。”
 
“……”
 
所以说,猪队友真是要不得。
 
诺伦头皮发麻,四肢暗暗绷紧,随时准备发力,面上却不解地问:“你在说什么?”
 
伽蓝叹息,“你的演技确实不错,连我也被骗了这么多年,以为你真的恨他。”
 
在伽蓝说话的时候,诺伦动了!
 
他挥出别在腰间的匕首,电光火石,不是朝向伽蓝,而是朝向陈!
 
陈一愣,手上的试剂就掉在了地上,试管破碎,“砰”得一声,有两滴溅在了诺伦的衣服上,他已经来到了陈的跟前——
 
他的匕首即将扎进陈的脖颈时突然一转,横削向右,逼开了伽蓝伸过来的手,他身形一转,想要绕到陈的背后去擒住他,伽蓝识破了他的意图,长手臂勾住青年的腰,陈被带离原地,诺伦击空。
 
伽蓝将陈推向格因海里的方向,挡住诺伦的攻击,说:“带着样本先走。”
 
陈恢复冷静,点头,躲开交手的两人,重新开启牢笼屏障,浮板启动上升。
 
诺伦试图绕过去,又被伽蓝截下,他只能专心应付伽蓝,看着浮板载着两人消失在天顶。
 
“你以为你能从我手下把人带走?”伽蓝手里明明没有武器,却丝毫不输诺伦半分,甚至隐隐有压制住诺伦的势头。
 
诺伦双手撑地,向后翻去,跳上了手术台,脚横扫踢翻旁边放着的手术工具,几把手术刀飞刀一般射向伽蓝,“能分散一点你的注意力也是不错的。”
 
他不是希莱,无论精神力还是体能,都只是普通的Omega水平,而伽蓝,在体能上要胜他一筹。
 
诺伦说:“至少你跟我动手的时候,分不出精力来控制希莱。”
 
伽蓝偏身躲开,大步上前,单手撑桌,侧踢扫向诺伦的脚踝,诺伦跃起,双手抓住了吊灯荡起身体,落回地面后立刻滚动身体躲开背后飞来的手术刀,伽蓝冷笑,“你又能拖住我几分钟?”
 
诺伦滚至一排放着标本的架子前,匕首插进架子底部使劲一推,金属架带着无数标本罐子倒地,隔开了他和伽蓝,给了他站起来调整姿势的间隙。
 
“总得试试啊……”诺伦吐了吐舌头,“总不能让你割了我嫂子的腺体,那我哥也太苦了。”
 
伽蓝与他隔着一地狼藉,说:“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诺伦点头,大方接受了这句夸奖,“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伽蓝冷笑:“希莱一定想不到,你竟然会帮他。”
 
诺伦弯起眼睛笑,“人生总是充满了意外和惊喜,不是吗?就像你现在,一定也很意外。”
 
“罗切贝尔怎么办?”伽蓝问,“你怎么保证我给你的地址是正确的?”
 
诺伦不以为意,“你这个人是有点疯狂,但还挺守信的,不会骗我。”
 
伽蓝怒极反笑,“她现在还在我手里呢。”
 
诺伦伸出食指,随着头一起摇动,“这可不一定,伽蓝,已经有人替我去接她了。”
 
只要那个人看得懂人话,智商也在线的话,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动作快一点话,说不定已经接到人了。
 
只要不是亚金那样的猪队友……
 
同一艘船上的“猪队友”亚金和百万光年外智商勉强在线的奈沙扬……同时打了个喷嚏。
 
还不知道自己无辜躺中了什么的亚金拖着两条废腿,大喊:“希莱,等、等我!”
 
本就跑不快,还因为喷嚏踉跄了一下被甩出了三米!
 
然而希莱脚步不停,头都没有回一下。
 
到底谁才是处于发情期的那个人啊?!亚金忍不住在心中咆哮——
 
O跟O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
 
在他徘徊于小黑屋门前为了如何开门这个问题抓狂时,里头的希莱竟然用一枚胸针破开了门锁???
 
开门也就算了,明明应该痛得要死,竟然还能没事人一样站起来走路说话???
 
噢,走路说话也不算什么……
 
现在他竟然在前面,步履稳健,跑得飞快,几乎要把亚金甩开10米了!
 
说好的发情期时的Omega都是可爱软糯的小甜饼化成一滩水的呢???
 
亚金简直一脸懵逼,觉得自己以前过的大概都是假的发情期。
 
希莱和亚金一前一后飞奔在航母深处,绕开可能会遇到人的人居区域,没有直接前往诺伦所说的底层医务室。
 
他还没有脱离伽蓝的控制,对方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得知他逃出来了却没有控制他,要么就是他确信自己找不到格因海里,要么就是……他现在腾不出手来。
 
希莱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而拖住他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诺伦!
 
亚金向他转述了诺伦的话,他不敢置信,也感激不已。
 
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与他血脉相连的两个人,他还没有失去他们,还有机会弥补他们。
 
——前提条件是,他们都能从这里离开。
 
距离诺伦所说的30分钟还剩下7分12秒,希莱不确定这个时间倒数结束后会发生什么,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夺回主动权,起码必须先脱离伽蓝的监视,否则他永远都不可能在偌大的航母上找到格因海里。
 
他们通过舰台,来到甲板上,透明的罩子包裹着整艘航母,甲板上林立着雷达和发射站台,飞行甲板上停靠着的正是利兰图的折跃舰!
 
有几个人正围着舰尾的尼德霍格大声讨论,是水银座上的机甲师,希莱认识他们,他们几人合力制造了红莲,也负责着乌鸦和红莲的修理工作。
 
为首的人看到希莱时还挺开心,“希莱,你终于回来啦!”
 
他知道是希莱带回了尼德霍格,也只有希莱能够启动这架3S机甲,作为一个机甲师,尼德霍格无疑可以划入人生梦想系列,希莱帮他实现了这个梦想。
 
希莱一言不发,快步走了过去,机甲师伸手去勾他的肩膀,就听到一声“抱歉”,然后天旋地转,他的后颈被击中,顷刻间失去了意识。
 
希莱的动作很快,亚金几乎看不清楚,几名机甲师依次倒地。
 
他在机甲师的身上寻找,没有找到尼德霍格的钥匙,看来是伽蓝亲自保管了。
 
“亚金,”希莱说,“发动乌鸦,在这里等我。”
 
他们跑了一路,好不容易停下来,亚金喘着气,说:“好……好……你、你小心、点。”
 
以自己的身手跟过去只会拖后腿,亚金很有自知之明。
 
“你……你的发、发情期……”没事吗?
 
希莱爬上尼德霍格的动作一顿,“没事。”
 
诺伦给的药剂很有效,这是他第一次体会没有疼痛的发情期,比起以前,好了太多。
 
他进入黑龙王背后的通道,进入内部,穿过中庭来到驾驶室。
 
没有钥匙的情况下他无法发动尼德霍格,但这里应该有一把足以劈开一切的刀。
 
他需要这把刀。
 
尼德霍格的长刀闪烁幽光,十分醒目,就在驾驶座旁,希莱带着刀出来,亚金说:“希莱!我刚才忘了问你……”
 
“伽蓝抓的那个Alpha,是四年前标记你的人吗?”
 
希莱往他们来的方向走,经过亚金身旁时说:“是他。”
 
“噢……你找到他了啊,太好了……”
 
希莱脚步一顿,他转身看向亚金。
 
他想起自己只顾着格因海里,还没来得及问亚金一句,为了他,跟伽蓝为敌,值得吗?
 
“一定要把他带出来啊。”
 
亚金挠了挠金灿灿的天然卷发,露出两颗虎牙笑:“然后我们一起离开。”
 
希莱转回去,亚金看不到他的表情。
 
半秒后,他轻声回答:“好。”
 
第61章:火海
 
伽蓝的攻击慢了一拍。
 
诺伦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拍,抓住机会,拉开了足够安全的距离。
 
诺伦饶有兴趣地问:“怎么?他又做了什么?”
 
他胸前的衣服破成了条状,里头正渗出点点血迹,是被飞来的手术刀割破的,刀刃滑过时与皮肤差了一寸,刀身包裹的尖锐气流擦伤了他。
 
伽蓝说:“你是故意让他看到实验体的。”
 
“是啊。”诺伦耸了耸肩,“他往冷库去了吗?不愧是我哥,真聪明。”
 
“他打不开……”
 
伽蓝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想到了什么,捏了捏紧蹙的眉心。
 
这是诺伦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像是焦虑,也像是愤怒。
 
诺伦说出了令他烦躁的原因,“他不需要打开,只要发动精神力就精神力足以唤醒实验体。”
 
“是啊……他可是3S+的精神力。”伽蓝叹息。
 
他们对立着,沉默许久,伽蓝又说:“我把你们带离维斯奎尔,带离那个地狱,你们却反过来与我为敌。”
 
诺伦的表情严肃起来,“关于这件事,我才是有话要问你。塞瑟拉的精神体在哪里?”
 
伽蓝略有诧异,很快掩去,“你竟然知道这件事。”
 
诺伦点头,说:“你去维斯奎尔,本来就是为了得到塞瑟拉的精神体。她最后会做出那样的选择,跟你给她的暗示脱不了关系。那时候她的精神已经面临崩溃……是你不断告诉她,我们的父母不死,希莱就永远无法解脱。”
 
伽蓝突然低声笑了起来,越来越大声,最后纵声,肩膀耸动,“怪不得……你什么都知道,怪不得……所以你装模作样演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给他们,给你的父母和塞瑟拉报仇?”
 
诺伦的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重新攻了上去,这一次不再是拖延时间式的试探,铅灰色的眼睛里染上了真实的杀意,“不,伽蓝,我没有想过报仇,曾经我也和希莱一样,对你心怀感激。”
 
伽蓝游刃有余地躲开,“那么现在呢?你恨我吗?”
 
诺伦说:“我不恨你,只是无法理解你罢了。”
 
“但你现在想要杀了我。”
 
匕首割破了伽蓝的手指,甩出几滴血珠,在冰凉的地板上溅开,被诺伦踩在脚下,晕开,染脏。
 
他全力一击,将伽蓝逼至角落,匕首狠狠落下,伽蓝偏头躲开,“叮”得一声,匕首被墙面弹回。
 
他们贴得很近,诺伦看着他,表情似有悲哀,又似遗憾,更有无奈,“我杀不了你的,伽蓝,我的一切都是你所教。”
 
伽蓝擒住他握匕首的手,诺伦抬起膝盖欲踢,被伽蓝另一只手按住,他趁机挣开束缚脱离。
 
“我只是想给他多争取点时间而已。”诺伦说,“他已经到冷冻舱了吧?”
 
伽蓝脸色阴沉,沉默代表了肯定的回答。
 
希莱已经到达冷冻舱前,距离康德拉的实验体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只要他再接近一些,精神力完全足够唤醒实验体。
 
真空域展开的话,他就无法再控制芯片,没有了这一层束缚,别说水银座,整个星际里也没有几个人是希莱的对手。
 
他可以分出心去控制希莱,但那会让他无暇顾及诺伦,一旦他被诺伦制服,结局也是一样的。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速战速决。
 
伽蓝叹了一口气,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这样做。
 
他靠在墙壁上,这个位置是他故意暴露破绽给诺伦,引他将自己逼过来的。他的手指摸索到腰后的一个位置,轻触后出现暗格,里面有一颗红色的按钮。
 
伽蓝看着诺伦,遗憾又冷漠地说:“我曾真诚地视你和希莱为我的同伴……但你们一起背叛了我。”
 
诺伦看到了他身后的按钮,脸色变了,“你……”
 
伽蓝的手指下压,按下按钮,轻声说:“再见。”
 
“轰——!”
 
诺伦的下半句话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破声中,热浪席卷封闭的空间,手术室爆炸了!
 
冲天火光吞噬一切,映照在伽蓝金色的瞳孔里,融合成了赤红如烈日的颜色,却照不亮里面的冷漠。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少年的身影被火海淹没,在噼里啪啦的细微爆破声中,缓缓勾起嘴角,无声自嘲而笑。
 
大火焚烧蔓延,却唯独避开了伽蓝所在的角落。
 
他等了一会,才信步走去,火焰仿佛有了意识,畏惧着他,像见到了天敌,瑟缩开去,主动为他让出一条道路,伽蓝从正门离开医务室。
 
自动门关闭的瞬间,伽蓝按下外面的紧急按钮,封锁了这个房间通向外界的一切出口。
 
里面的火焰如被人浇了油,烧得更旺,在氧气焚烧干净之前绝不会停下,没有任何活物能够从这样的火势中出来。
 
伽蓝负手而立,闭眼,脑中的芯片启动。
 
他集中注意力,牵扯着另一人的意识,一起进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希莱。”
 
这呼唤如同言灵一般,声音甫一落地,希莱的身影出现在黑暗之中,然而还没等他伸手将对方拉进了光圈内侧,希莱突然主动靠近他,抓住了他的手腕!
 
就在这一瞬间,变数突生,一股剧痛顺着他抓着希莱的那只手,延伸传导直至大脑——
 
是精神力的压制!
 
伽蓝退后一步,希莱却不肯松手。
 
“你……”
 
希莱竟然能够在芯片的控制下调动精神力攻击他!
 
“诺伦呢?”希莱剧烈喘息着,他用尽心神抵挡着脑海中芯片的运作,只是这一秒的对抗,就让他的精神力消耗大半。
 
伽蓝沉默不语,此刻刺激少年并不是明智之举,精神力再高,也不可能顶着芯片的控制无限制释放,终有尽时,而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拖延时间。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格因海里。”伽蓝笑笑。
 
“格因海里呢?”希莱再次爆发了精神力。
 
伽蓝几乎站立不稳,但他明显感觉到,这一阵爆发后,精神力的冲击凝滞了下来。
 
就像一场拔力赛,他们同时使出全力,此消彼长,谁也不能一口气战胜谁,却谁也不能先松开手。
 
谁先放手,这场博弈就彻底输了。
 
“你总是令我惊讶。”伽蓝说。
 
在发情期中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不可思议,是他低估了他。
 
“诺伦呢?”希莱眉心紧皱,再次问道。
 
逐渐衰退的精神力又一次涨回顶点,将倾向伽蓝的胜利再次拉回平衡,然而月满赢亏。
 
是时候了——
 
伽蓝勾唇,“他死了。”
 
希莱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精神力随之波动。
 
“你想看吗?就在我身后的房间里。”
 
希莱的瞳孔剧烈收缩,精神力冲击爆发出来,如同海啸,将伽蓝卷入离岸边更远的风暴中心,他的情绪失控,“你杀了他……?!”
 
“不,不是我,希莱,是你,是你杀了他,他为你而死。”伽蓝忍着大脑皮层的剧痛,笑得很残忍,“你看,又是为了你,他们都是为你而死,与塞瑟拉一样,他葬身火海。你想要把他的骨灰捡回来吗?”
 
希莱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的精神力因为情绪波动而上下起伏,像潮汐涨起落下,就在片刻的精神力退潮里,伽蓝趁机挣脱压制,芯片占据了上风!
 
芯片侵入希莱的大脑,逐步接管大脑皮层上的神经线路,深海蓝的瞳孔开始失焦,黑暗吞噬了眼前的光,他试图再次抵抗,精神力却疲惫不继,再也无法爆发出刚才那样的力量,无法挣脱这一层无形枷锁。
 
他的意识再次被锁进了小盒子中。
 
伽蓝微笑着,看着少年的表情一点点消失,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伽蓝向他招手,他便机械地走至身前。
 
伽蓝的手抚摸少年柔软的银发,满意于少年此刻的温顺。
 
他说:“来吧,希莱,到我这里来,我带你去见格因海里。”
 
第62章:恶趣味
 
这是一艘老式航母。
 
采用的是一百多年前的能源技术,如今匹配的能源石已不多见,偶尔能在黑市里找到几块,但完全不足以支撑整艘航母的运行,因此机甲师们在上一层的武器室里建成了新的动力涡轮后,原先的动力舱已经废弃。
 
格因海里背靠涡炉面板,四肢被锁链捆绑,上下两头,整个人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
 
距离他被注射才过去不到20分钟,他的神志却正在一点点恢复。
 
他听到了名为陈的青年与谁通讯的声音。
 
随后是一段时间的沉默,他在这段沉默中恢复了模糊的视力。
 
他半阖眼皮,不动声色打量四周,看到了青年医生的背影,隐约判断出自己身处动力舱之类的地方,巨大的涡轮系统就在他身边,静悄悄的,如同一只潜伏的怪兽,随时可能咆哮着醒来。
 
金属门开启,他听到了脚步声,连忙放空眼神,以防被人发现他已经醒来。
 
但下一秒,他就忍不住收缩了瞳孔。
 
他闻到了希莱信息素的味道!
 
不,不能动,格因海里告诉自己,他强行控制着肌肉不去用力。
 
“你怎么把他带来了?”陈略有些惊讶。
 
“放在身边更安心。”是伽蓝的声音。
 
“你能控制住他?”
 
“可以,只是费力些。我没想到顶着发情期和瘾症,他竟然能自己从那个房间里出来。”
 
过了一会,陈又说:“东西都被诺伦破坏了,我需要重新准备。”
 
诺伦竟然破坏了伽蓝的计划……格因海里的手指动了动,他很想抬头确认一眼,希莱是否就在面前。
 
伽蓝说:“你有的是时间,不用着急。”
 
他说着,笑了一声,“看来诺伦刚才的试剂没有完全注射下去,我们的客人已经醒了。”
 
格因海里回想起刚才的情景,确实,当时他只感到脖子后面一点轻微的疼痛,没有感觉到液体进入身体,诺伦只是扎了他一下而已。
 
伽蓝说:“希莱,去吧,客人想见你。”
 
有脚步声接近,格因海里迫不及待睁开了眼。
 
他的身体被吊起,双臂垂直,脚离地大约有十公分的距离,只能俯视少年,希莱就站在他身前不远处,深海蓝的眼睛里没有光,视线仿佛落在他身上,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他的身上血迹斑斑,还是那件衬衫,手中握着尼德霍格的长刀,浑身上下散发着浓郁的信息素味,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很重。
 
“希莱?”
 
格因海里开口,喉咙里如同夹着沙子,又像压着一块红炭,粗砺灼烧地疼痛。
 
伽蓝在希莱身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说:“我们的客人很担心你,去告诉他,你没事。”
 
希莱闻言,机械地点了点头,他上前一步,手中长刀抬起!
 
刀的尖端扎进了格因海里腰腹,溅出一簇鲜红的血,溅在希莱的侧脸上。
 
有一滴恰好落在睫毛上,渗进眼睛,又从眼眶中流出,流泪般顺着脸颊滑落,落进衣领中去,最后从胸口处缓缓晕出,在衣服上绽开一朵微小的红花。
 
他们此刻贴得很近,希莱身体前倾,加深了这一刀。
 
格因海里闷哼一声。
 
他的眼里和声音里都满是痛苦。
 
疼痛并非源自身体上的伤口,而是来自心底深处,为了他的少年,为了他们的当下而痛。
 
他垂头,想要为他擦去脸上血迹,可是位置偏开了一些,干涸开裂的唇贴着少年的耳垂而过,他只能在少年耳畔说:“希莱……别被他控制……”
 
“伽蓝,这是你的恶趣味吗?”陈转身,手里提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合金箱,他看着伽蓝,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我需要保持样本活性,别再让他受伤了。”
 
伽蓝耸肩,无奈一笑,“抱歉,是我有些激动了。”
 
陈有些惊讶,“你也会激动?”
 
伽蓝说:“你不知道,连续被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觉真的不怎么好。”
 
陈挑眉,不在纠结于这个话题,他对着希莱扬了扬下巴,说:“让他走开一点,我要给样本注射。”
 
他从金属箱中再次拿出一支3号试剂,推动针管。
 
伽蓝说:“希莱,过来我身边。”
 
希莱毫不犹豫地拔出刀,血珠甩了一地,溅开圆形的弧度。
 
格因海里看着他转身走向伽蓝,手腕绷紧,锁链再次剧烈震荡起来,电光流遍全身,所经之处衣服和皮肤一起焦黑,他痛苦而嘶哑地呼喊,希望少年能够停下脚步,“希莱,别去……”
 
然而少年脚步不停,他远去,陈靠近,有一束电流不小心流窜了过去,差一寸就要接触到青年的脸。
 
陈立刻后退了两步,脸色不悦。
 
伽蓝说:“抱歉,样本不太受控制。”
 
他按下了什么,电流从上下两头的锁链中对流,通遍格因海里全身,将他整个人都裹进了刺目的蓝光中。
 
“啊——”
 
格因海里发出了痛苦的嘶哑喊声。
 
“够了,再电下去他会死的。”陈阻止了伽蓝,“我说了别让他再受伤了的。”
 
伽蓝抱歉地笑了笑,电光很快消失,回到了锁链之中。
 
格因海里已经无力挣扎。
 
希莱站在伽蓝身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陈拉开格因海里的衣领,寻找静脉位置。
 
然而就在陈的针管即将接触到格因海里的皮肤时,地面突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伴随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在封闭的房间里回荡,几乎要将耳膜刺破,是航母遭受到攻击的警报!
 
陈猝不及防地踉跄,向侧面摔去,伽蓝快步上前拉住他,将他拉至怀中,他的注意力从芯片上分散了一缕。
 
就因为这一缕,不到半秒的时间里,伽蓝脑中刺痛,察觉到芯片搭建在他和希莱之间的通道中逆流涌上一股庞大能量,他对希莱单方向的控制链被冲断了!
 
下一个瞬间,黑色长刀挥出正圆形弧度,裹着刺骨的劲风,直击伽蓝后背!
 
伽蓝带着怀中青年,脚尖聚力旋转,优雅如同一支双人舞步,躲开了希莱的攻击。
 
他们还没来得及站定,刀尖已经接踵而至,伽蓝夺过陈手中的金属箱甩去,被无坚不摧的刀刃从左到右横削成了两半,箱子中无数试管药剂碎裂,各色液体与玻璃渣子一起撒了一地。
 
希莱的停顿不到半秒,手臂上的肌肉发力,以超越极限的速度收住刀的走势,向着伽蓝所在的位置迎头劈下,伽蓝推开怀中青年,黑色刀刃就在两人分开的身体中央落空。
 
随后,足以动荡一切的精神力爆炸开,所有人的呼吸都是一滞,伽蓝无法动弹,顿在原地,陈更是双腿发软,直接摔在了地上——
 
就连格因海里,也因为这股威压大脑抽痛。
 
长刀竖插撑地,希莱单膝跪在了地上,“咚”得一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身体重心过半都落在刀上,全靠长刀支撑。
 
地面的震动渐渐平息,四周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希莱的喘息声清晰无比。
 
“希莱……”格因海里艰难开口。
 
希莱抬头,他们四目交接,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担忧。
 
格因海里担忧着希莱的发情期,而希莱担忧着格因海里的伤势——
 
他的身上没有一处皮肤是好的,都被电光灼伤,泛着焦黑的颜色,有些地方直接劈开了口子,黑色的血痂像无数蚂蚁聚集其上,正在争先恐后,钻入、啃噬他的血肉。
 
他腰间的伤口正汩汩流血,是他亲手捅的,就在刚才,用格因海里的刀。
 
那滴血落进眼睛里时,他被封进盒子里的意识突然醒来,意识到,他又一次伤害了格因海里。
 
“我没事。”格因海里立刻说,“你还好吗?”
 
希莱轻轻摇头,他的呼吸太快,很难发声。
 
伽蓝看着他们,勾唇冷笑道:“真是感人。”
 
格因海里眼里只剩下了希莱,对伽蓝的话充耳不闻,“能动吗?先放我下来,锁链上有精神力压制系统。”
 
如果能打开锁链,他可以接替希莱压制伽蓝,也可以带少年离开。
 
但是希莱动不了。
 
发情期进入了高朝,他的身体因为激素作用软化,身体里好像被压入了无数元素,在血液里、四肢里、五脏六腑里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释放出的热度能将他就地蒸发,他的额头后背渗满汗水,伽蓝在尝试夺回芯片的主导权,他不得不全力以赴,才能勉强抵挡。
 
四散外放的精神力穿透厚重的金属,回荡在航母腹中,他捕捉到了来人的动向,在航母的上一层,从甲板上赶来,正在快速靠近他们。
 
刚才的震动应该是乌鸦击中了航母的什么部位。
 
再坚持一会……他告诉自己,还不是时候。
 
芯片与精神力在他的脑海中两相对峙、拉锯、交锋,此消彼长。
 
如果没有合适的契机,这场拔力赛只会以他的失败告终——
 
就在来人距离他们还剩不到300米,即将进入他精神力攻击范围的时候,希莱的精神力骤然收拢,过程快得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强行操作跪地发麻的腿,手在竖地而立的长刀刀柄上一撑,弹射起步,在他与伽蓝之间的天平彻底倾倒之前,长刀送至对方眼前,伽蓝不得不同时减轻了加在芯片上的筹码,集中注意力,优先躲开希莱的攻击!
 
希莱的刀锋如影随形,没有给伽蓝哪怕0.01秒操纵芯片的机会。
 
他们在狭窄的涡轮机侧通道上交手,这场博弈紧张、细致、容不得一点错误,每一个动作之间都不能有丝毫的破绽与间隔。
 
希来的刀划过伽蓝头顶,伽蓝向后翻身,希来追上去,刀尖笔直送出,但只挑破伽蓝的袖口。
 
伽蓝没有主动出击,他只是躲避着,耐心等待突破平衡的机会。
 
希莱看似主导着一切,但是他顾得了伽蓝,却顾不了另一位青年,也没有去顾。
 
——伽蓝有意将他从格因海里身旁引开,他默许了。
 
陈从地上爬起来,捡回了震动中掉落的试剂拍了拍灰,一脸嫌弃。
 
“……真是野蛮。”也不知道是在说希莱,还是伽蓝,又或者是刚才那阵震动的制造人。
 
格因海里冷眼看着他。
 
陈靠近,这一次成功找到了静脉位置。
 
格因海里任由对方将试剂扎进自己的静脉也没有出声。
 
他感受到了希莱和伽蓝之间更深层次的无形对决,也知道哪怕一瞬间的犹豫,希莱就会重新被伽蓝控制,那样他们才是真的没有机会了,他不能在此时分散希莱的注意力。
 
格因海里的意识再次散开,他的灵魂仿佛被盖上了一层无法挣破的膜,大脑中的一切都渐渐模糊。
 
这一刻的实感非常清晰了。
 
他确定自己没有昏迷,所有的一切都很清晰,隔着茫茫的红色眼皮内层,他仿佛看到了不远处希莱的身影,也好像闻到了他的味道,听力也清晰无比,伽蓝和希莱的攻击中夹杂的风声,脚步声,衣服之间的摩擦声,每一声都清清楚楚,只是他给不出回应,有点像在做梦。
 
这种感觉实在不太好,你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不了。格因海里很想叫出希莱的名字,但喉咙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他的意识越来越慢,最终静止。
 
在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不属于在场任何人的声音。
 
他已经无法思考,却还是分辨出,是有人奋力地在呼唤少年的名字。
 
“希莱!”
 
伽蓝的眼神一凛,是亚金,就在门外——
 
第63章:Plan C
 
旧动力室的门打开的刹那,一枚烟雾弹从门缝中射入,精准落在陈的脚边炸开,爆炸出无数灰色粉尘,模糊了整个房间,只剩下格因海里身上锁链中的电光还在不断闪烁,清晰可见。
 
希莱和伽蓝同时与对方拉开了距离。
 
随后是滚滚的车轮声,亚金再次大喊:“希莱!Plan B!”
 
希莱一愣,反应过来Plan B是什么意思。
 
在他和亚金一同完成的任务里,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他去完成,亚金在安全的地方等他,这是Plan A。
 
少数时候,希莱无法独自完成任务,或是陷入了危险之中,所谓的Plan B,即亚金补充救援。
 
——亚金在乌鸦上察觉到了他的精神力波动,认为他无法独自完成营救格因海里的任务,选择前来支援。
 
长刀贴着伽蓝耳侧发丝而过,在伽蓝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同一时间,又一枚弹头落地爆炸,这次不是烟雾弹,是信号干扰弹!
 
房间的磁场产生了瞬间的紊乱,信号受到剧烈干扰,芯片的压力消失,希莱毫不犹豫地回头,抬手,举刀,掷出——
 
长刀撕裂空气,在粉尘中杀出一条路来,直指格因海里!
 
坚不可摧的刀刃恰好插进束缚格因海里双手的透明锁链之中,锁链应声而断,电光发出噼里啪啦的细碎声响,亚金借此找到了格因海里的位置。
 
伽蓝单手撑在涡轮机上跃起翻过,想要到格因海里那边去,希莱紧随其后,拦住了他。
 
两人再次交手,虽然信号弹的作用下芯片的作用力有所减弱,但希莱也失去了武器,这场胜负结局仍是未知数,伽蓝改被动为主动,向希莱的腰腹出拳,希莱躲开,肘击伽蓝。
 
这时不断上升的烟雾接触到天花板,触动了火灾警示。
 
自动灭火装置启动,从天花板上降下水来,下雨一般,先是淅淅沥沥,很快变成倾盆而下,一旦接触到了什么就轻轻弹起,勾勒出阻挡它前进的物体的形状。
 
雨水夹裹住粉尘落在地板上,汇聚成浅浅的水坑,视线再次清晰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水,是针对一切火源的灭火剂,散发着类似于消毒剂一样的奇怪味道。
 
伽蓝看过去,就看到亚金推着一辆清洁车,正在努力将半昏迷状态的格因海里往上搬,距离他一米开外的地方是倒在地上死死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陈。
 
——方才的烟雾弹里,陈被亚金推过来的清洁车撞在了肚子上,亚金跑得太快了,根本没有刹车,那一下差点把陈的胃都撞吐出来。
 
“亚金,连你也要背叛我。”伽蓝冷笑,飞踢向希莱,抬脚时带起地上的水,在他和希莱的中间拉起了一片水珠组成的幕帘。
 
亚金好不容易把比自己体型大了不止一圈的Alpha拖上车,闻言哆嗦了一下,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嗫嚅道:“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你干嘛抓希莱的Alpha嘛……”
 
哎,希莱好不容易才谈个恋爱,做朋友的怎么能不两肋插刀呢?
 
希莱说:“亚金,带他走。”
 
他们几乎是隔空喊话,亚金立刻问:“那你呢?”
 
希莱格开伽蓝的手,说:“Plan C。”
 
亚金愣了愣。
 
这是他和希莱在很久以前的约定,在他们第一次一起远行时,因为太过久远,恐怕伽蓝就算听过也早就忘了。
 
他们曾经约定所有的任务都分为ABCD四种情况,根据任务难易依次启动应对措施,虽然后面的B很少出现,CD压根就没派上过用场,亚金还是清楚地记得。
 
Plan C:危急时刻,亚金优先完成任务目标,希莱负责断后。
 
他看到希莱在躲开伽蓝攻击的间隔里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而清醒,他说:“走。”
 
亚金回过神来,飞快地问:“有没有D选项?”
 
希莱余光看了他们一眼,隔着雨幕看不清,亚金却莫名觉得这一眼中包含了太多情绪。
 
希莱说:“没有,我不能放弃他。”
 
Plan D:在面临全军覆没的情况下,放弃任务目标,保证自己生存。
 
是了,希莱一定是无法放弃这个人的,亚金想,否则他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有洗掉标记,不会和伽蓝为敌,也不会再次回到水银座——
 
他早就想清楚了一切,也已经有所觉悟。
 
亚金突然明白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他的嘴唇咬到发白,不小心尝到了灭火剂的味道,是咸的。
 
几秒之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希莱大喊道:“你放心,交给我了!”
 
——既然是朋友作出的决定,那就支持他吧!
 
亚金再次朝空中扔出一枚信号干扰弹,爆炸声还未响起,他就推起清洁车,带着格因海里,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车轮在地上撵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水迹,又很快被新落下的液体掩盖抹去。
 
“陈!”伽蓝想要去追,被希莱拦住了,他的额头青筋暴跳,怒吼道:“传令所有人,把他给我拦下来!”
 
陈蜷缩在积水的地上,从里到外都被灭火剂浸透。
 
他闻言,缓慢地松开一只捂着肚子的手,颤抖着点开光脑按下广播,声音虚弱,下令:“拦住亚金,把他和跟他一起的Alpha抓起来……”
 
信号干扰弹的效果消失,芯片重新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
 
这场味道古怪的雨还未下完,压抑的战斗也将继续下去。
 
伽蓝说:“你为了他可以不要命,连罗切贝尔也不顾了,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带他回来?就为了在我面前演一场戏?”
 
希莱不可能知道诺伦的计划,他们二人的所有接触都在他的眼皮底下,连他也没有识破诺伦的伪装,希莱更不可能。
 
希莱沉默着,冰冷的液体减轻了发情期带来的灼烧感,他比之方才更加清醒。
 
为什么——
 
希莱想,大概是因为他是一个做事不留退路的人。
 
他不能留在格因海里身边,也不能让伽蓝用自己威胁格因海里,因此选择了这样的方式,他们回到水银座,然后在这里分离。
 
格因海里会独自回到利兰图,回到海姆达尔,也许有一天他会再次见到伽蓝,但那时候他将手握万军,伽蓝手中亦不会再有威胁他的筹码。
 
这是一场注定的别离,他切断了伽蓝的进路,同时也一起切断了他和格因海里之间的所有退路。
 
他计划了很久也考虑了很多,比如该不该寻求亚金的帮助,诺伦又会不会和伽蓝一起阻止他,罗切贝尔该怎么办。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但幸好的是幸运之神这次似乎站在了他这一边,诺伦竟然会帮他……
 
他想他欠诺伦和亚金一句谢谢,也欠格因海里一句道歉。
 
他还没有见到罗切贝尔,没有看到格因海里订做的戒指,没有见到说要与他再见的北原,连弗特送他的短剑也还没有机会派上用场……
 
还有这么多遗憾。
 
直到尽头——
 
如果可以的话,他多么希望这个尽头能够再远一些。
 
******
 
亚金推着格因海里飞奔在走道上,水银座上一共42个人,除了他和希莱,伽蓝和陈,几个被希莱击晕的机甲师外,其他几乎都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Omega,即使全部出动也没有什么威胁力。
 
他的精神力虽然没有希莱那么高,但也是S级,随便震一震就足够这些人回味很久。
 
他回到甲板上,乌鸦和黑龙王还停在原地,他在乌鸦的脚边见到了诺伦。
 
“你你你……”亚金全速跑了一路,心脏都快要跳出胸口,见到诺伦你了半天,没有你出一句“你快去帮帮希莱”来。
 
“别你啊我的了,赶紧把他弄上去。”诺伦冷着一张脸,侧开身体让出路来。
 
亚金这才看见,诺罗的左手臂烧焦了一整条,皮肤全部皱在一起,连血都流不出来,他似乎忍着剧痛,脸色惨白。
 
“你你你……”你怎么回事?
 
诺伦现在一点也不想解释这件事,一想到刚才的几十分钟里的经历,他的后背就开始渗冷汗,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真的不太好。
 
伽蓝点爆医务室的瞬间,载着陈和格因海里离开的浮板恰好回归原位,他强行打开通道逃了出来,代价是一只手。
 
手臂还算好的,手掌部位已经熟了,如果浮板再晚来一秒,他现在应该已经被烧成灰,大概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他的的眉头皱在一起,扬起下巴示意亚金赶紧把人搬进乌鸦里去,“快点,别等伽蓝追出来,我哥快不行了。”
 
“希、希莱怎么了?!”
 
“你感觉不到?他的精神力坚持不住了,伽蓝马上就能用芯片控制住他。折跃舰的速度不够快,会被航母追上,我们必须坐乌鸦走。”
 
亚金立刻释放精神力去寻找希莱那股霸道的3S 精神力,过了几秒他说:“我怎么感觉不到!”
 
诺伦眉头皱得更深,“大概是太衰弱了吧……我跟他是兄弟,虽然我的精神力没你高,但对他挺敏感的。”
 
所以在他离开火海的第一瞬间就试图通过精神力与希莱取得联系,但那时候希莱正被伽蓝操控,他只能留下一小簇精神力留言,告诉希莱自己还活着,希莱应该已经察觉到了。
 
“我们走了他怎么办?伽蓝肯定气死了……”亚金一边爬进驾驶舱,一边哭丧着脸说。
 
亚金操作乌鸦的机械手臂,将格因海里和诺伦都捞进了驾驶室,本就狭窄的空间顿时挤满了。
 
“死不了。”诺伦捂着手臂冷静道,“只要伽蓝还想要引出格因海里,就不会对他怎么样。设定路线去利兰图,我必须先去那里确认一件事情,等确认完了,我会回来救他的。”
 
乌鸦点火起飞,亚金集中火力,在航母的防护罩上开出一个仅容乌鸦恰好通过的口子,穿身而过。
 
黑色机甲身形矫健,他们甩开巨大的航母,独自展开时空隧道,迅速淹没在紫白色的亮光之中。
 
第64章:精神体
 
利兰图王立医院的长廊上,有一名少年快步急行,从他深锁的眉头可以看出,少年现在的心情并不十分美好。
 
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是一位Alpha,因为身高腿长的差距,少年的快步到了他这里显得不紧不慢,他跟在少年身后,始终维持着大概五米的距离。
 
他们穿过医院长廊,路过天井花园,往后头的住院部走,走至电梯跟前时,诺伦的脚步一转,选择了楼梯。
 
高大英俊的Alpha愣了愣,悲痛地看了一眼电梯,随之跟进了楼梯间。
 
他走进去,就看到诺伦站在台阶上,似乎是在等他,但他还来不及高兴,诺伦说:“能别跟着我了吗?”
 
语气里是满到溢出来的嫌弃。
 
奈沙扬摸了摸鼻子,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没跟着你,只是顺路,我来看看皇叔。”
 
诺伦说:“格因海里的病房在27层,你走楼梯?”
 
奈沙扬咧嘴笑,“我体力好。”
 
诺伦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半晌后,诺伦突然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擦着奈沙扬的肩膀走过去,“噢,我体力不好,去坐电梯了,你慢慢走。”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楼梯按下关门键,谁料奈沙扬一个侧身,闪进了即将关上的电梯门中。
 
人不要脸树不要皮的Alpha一本正经地咳嗽一声,自己打自己的脸,“走楼梯太浪费时间了,还是坐电梯吧。”
 
诺伦:“……”天下无敌。
 
诺伦按下了27层的按钮。
 
“你不是去看罗切贝尔的吗?她在24楼……”
 
奈沙扬还没说完,就被诺伦凉飕飕地扫了一眼,他说:“我来找格因海里。”
 
“噢……”奈沙扬说,“是为了希莱的事吗?你不要太担心,皇叔很快就会去救他的。”
 
诺伦无言地看着奈沙扬,心说我并不是很担心他我现在比较担心自己。
 
电梯停稳,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格因海里的病房。
 
对方早已醒来,正坐在床上用光脑上打电话,听到开门声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别跟我说这些,明天的这个时候红莲必须抵达利兰图。”
 
……
 
“对,让他们一起过来,现在的红莲不足以与尼德霍格对战。”
 
……
 
“我联系了,他会来的。”
 
……
 
他挂断了电话。
 
病房里的气氛不太好,因为与“红莲”和“尼德霍格”有关的话题势必涉及到了一些人和事。
 
诺伦沉默着,格因海里捏了捏眉心,双眸紧闭,他说:“诺伦,给我一点时间。”
 
其实很多事情不需要言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诺伦挑眉,没有就这个时间的具体期限发出疑问,他知道床上坐着的人只会比他更急。
 
“你在生他的气吗?”他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格因海里睁开眼,神色复杂。
 
诺伦耸肩,说:“换作是我我也会生气的。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一直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以为自己一个人可以拯救全世界,中二病晚期患者。”
 
格因海里和奈沙扬都很意外,意外诺伦对于希莱的评价。
 
“雷拉朗瘾症对他的影响太大了,他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标记,就不能注射试剂缓解。”诺伦继续说:“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都没有求生的意志,如果不是塞瑟拉用自己的命换了他活下去,他可能早就去死了。”
 
格因海里看着窗外晴空万里,沉重道:“我知道……”
 
从很多事情上都可以窥见一斑,不是很长一段时间,是直至现在,希莱都没有正常人该有的求生欲,他对死亡无有畏惧,甚至可能心底还将死亡视作一种解脱。
 
诺伦的话锋一转,又说:“四年前你到维斯奎尔来,我的母亲答应他,如果他愿意帮忙设计你,就会为塞瑟拉离婚,洗掉她身上的标记。他答应了,也成功了……可是塞瑟拉疯了。”
 
格因海里浑身一僵,他早就想过关于那件事的始末,后悔的话语说不出口,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像辩解。
 
“Alpha真的很难体会发情期的感受,只是发情期就已经如此难熬,何况是瘾症……塞瑟拉离婚后不到一年就疯了,因为忍受不了疼痛,她自杀过,被发现了,希莱把她救下来的,那是塞瑟拉第一次说恨他。”
 
格因海里与奈沙扬都诧异地看向他。
 
诺伦叹息道:“很奇怪吧……我无法理解,希莱恐怕也怀疑过无数次,他的选择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他为了救塞瑟拉自己染上瘾症,结果却让塞瑟拉更加痛苦疯狂。塞瑟拉无数次责骂他,用东西砸破过他的头,用匕首割破过他的手,甚至把他从二楼阳台推下去……那场大火以后我时常在想,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明明有机会逃出来的……有时候我觉得她是用生命在向希莱道歉,在寻求解脱。但有时候……”
 
他停顿片刻,缓缓摇头,“我又会觉得,她也许是在报复希莱。她用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难道没有想过,希莱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从这件事的自责当中走出来吗?”
 
希莱还没有走出来,格因海里想。
 
他什么都不知道,希莱心里装了那么多东西,他却天真地以为他们的时间还长,可以慢慢来。在他这样想的时候,希莱其实已经计划好了一切。所以希莱才会那么主动,用燃烧生命般的温度拥抱他接纳他,只因为在他的计划里,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
 
——直到尽头。
 
这个尽头来得太快了,格因海里无法接受。
 
诺伦找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这几年我一直留在水银座,一方面是为了罗切贝尔,另一方面,其实是为了寻找塞瑟拉的精神体。”
 
“精神体?”奈沙扬问。
 
诺伦点头,“精神体是伽蓝提出来的想法——复制实验体的大脑构造和神经线路,模拟脑部运转模式。解释起来有些复杂,通俗一点说,就是制造出一个大脑来,这个大脑拥有实验体所有的一切功能,可以完美模拟运算实验体的性格、处事方式甚至精神力强度。伽蓝来到维斯奎尔是就为了搜集合适的Omega实验体。塞瑟拉在一次发情期中暴走,觉醒了3S+级别的精神力,被伽蓝察觉。他潜入皇宫,伪装成侍从接近塞瑟拉,获得了塞瑟拉的信任。”
 
“他复制了塞瑟拉的大脑……?”奈沙扬匪夷所思。
 
“嗯,他复制出了塞瑟拉的精神体。希莱不知道这件事,因为这个实验失败了,复制体虽然拥有塞瑟拉的人格,却无法释放出相应的精神力,伽蓝中止了实验。”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格因海里问。
 
诺伦笑笑,回答了格因海里的质疑:“是贝尔。她从小就是个捣蛋鬼,有一次和侍女玩捉迷藏的时候藏进了塞瑟拉房间的衣柜里,无意中听到了伽蓝和塞瑟拉的谈话。”
 
在格因海里继续质问他的目的之前,诺伦主动给出了答案:“精神体完美复制实验体的人格和思想,如果能找到,应该可以给希莱一个痛快的答案吧——他对我和贝尔有愧疚,我对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看了一眼奈沙扬,这一眼意有所指,“贝尔的腿以后还有机会治好,但过去的事情都已经无法挽回。你们无法想象我的母亲折磨了他和塞瑟拉多少,就连把艾娜恩嫁给哈萨坦特斯的老皇帝也是她的提议。”
 
格因海里陷入沉默,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有人把他的神经全部拴在一起打了个结,根本无法思考。
 
在陈给他注射进试剂后,他其实没有真正昏迷,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记忆之中,只是当时他无法思考,事后清醒,回忆起来,就连希莱最后看他的眼神他都还能记得。
 
希莱是故意放任陈给他注射试剂的,他知道自己但凡还有一点行动能力,就绝对不会配合这个计划,丢下他,一个人离开。
 
想明白这点后他是真的生气,气希莱,又气自己。生希莱的气,是因为希莱总是不信任他,什么事情都将他排除在外。生自己的气,是气自己没有能力,没能保护好希莱,也气自己没有早点察觉到希莱心里的痛苦。
 
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许多次,每一次他都在懊恼自己为什么没能做得更好一点。希莱为了与他在一起要承受那么多,他给了他那么多,自己能够回报的却实在少得可怜。
 
最后他竟然把人都弄丢了……
 
奈沙扬打破沉默,问诺伦:“那你……找到了吗?”
 
诺伦背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医院雪白的天花板,“没有……伽蓝从来不提这件事。无论是水银座的航母还是外面的其他几个基地,我都找过了,哪里都没有。”
 
奈沙扬说:“会不会是伽蓝已经销毁了?”
 
“我不知道。”诺伦蹙眉,“也许吧。”
 
话题到此戛然而止,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过了一会,格因海里说:“你们先回去吧……让我自己待会。”
 
诺伦很干脆,闻言直接起身。
 
奈沙扬的视线在两人中间扫了一圈,本来他是有问题来请教自家皇叔的,但看现在也不是什么合适的时机,他想了想,跟着诺伦一起走了。
 
第65章:赌一赌
 
大概是因为说了一段不怎么美好的往事,诺伦周身的气场看起来比来之前更低沉了。
 
奈沙扬默默跟着,他们没有坐电梯,从楼梯上缓步而下。
 
“你的手……已经没事了吗?”奈沙扬问。
 
诺伦走在前面,闻言挥了挥手臂,“没事。”
 
只是烧伤而已,在治疗舱里躺了几个小时,烧伤的皮肤就都痊愈了。
 
奈沙扬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诺伦说:“有话就说。”
 
奈沙扬一愣,诺伦是背后长了眼睛吗?
 
他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枚金币,是你放在我身上的吗?”
 
几天前他从达克立星上醒来,光脑没了,折跃舰也被开走,他被丢在了一颗破破烂烂方圆百里不见人烟的星球上,格因海里、希莱、诺伦都不见踪影。他懵逼了整整三分钟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竟然被一个Omega打晕了?!
 
还是他以为的弱不禁风的Omega?!
 
脖子后面乌青了一大块,浑身骨头都隐隐作痛,他在黄沙漫天中迎风凌乱,过了很久才冷静了一点下来。
 
他想要在身上搜刮出一点能派上用场的东西,结果在口袋深处摸到了一枚金币和一张纸条……
 
纸条正面写着一串坐标和“罗切贝尔”四个字,反面是“迎着太阳走”五个字。
 
值得兴庆的是,奈沙扬不是猪队友,智商勉强还算在线。
 
他顶着烈日走了三个小时才找到一个小型村庄,即便身为体力优秀的Alpha,也差点被烤干死在路上。他用那枚宝贵的金币换了一些水和食物,剩下的充当话费,向当地人借到了一个信号不太灵敏的通讯设备,往利兰图打了一个断断续续讲一句卡三句的越洋电话。
 
好不容易挨到了皇帝派人来接他,他不敢休息,直接从达克立启程前往那个坐标,果然找到了罗切贝尔。
 
诺伦说:“不然呢?难不成是鬼放的?”
 
奈沙扬勾勾嘴角,加快脚步,缩短了和诺伦的距离。
 
他们来到24层,进入罗切贝尔的病房。
 
“咯咯咯……”病房里传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是罗切贝尔。
 
亚金坐在床边,正与罗切贝尔聊着什么,引得小姑娘开怀大笑。
 
“啊,哥哥!”罗切贝尔看到诺伦,弯起了眼角,她的腰下盖着薄背,被子是摊平的,没有起伏。
 
诺伦走过去坐在床边,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检查做完了吗?”
 
“都做完啦!”罗切贝尔乖巧答道,“亚金哥哥陪我做的,医生说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可以匹配义肢了呢!”
 
诺伦对她笑,又对亚金道谢。
 
亚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罗切贝尔探头,朝奈沙扬挥手,“奈沙扬哥哥!”
 
奈沙扬莞尔,这位与家人分离多年的小姑娘与奈沙扬所以为的实在太不一样,如果不是她与诺伦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睛和小腿部位的空白,奈沙扬会以为自己找错了人。
 
年仅九岁的Alpha小姑娘总是咧着嘴,笑得露出整齐的牙齿。除了刚见到诺伦那会儿红了眼眶,在她身上你完全看不到苦难留下的痕迹。
 
奈沙扬找到她时她的身旁只有一个Beta保姆,应该是伽蓝安排来照顾她起居的人。保姆说是有人通过家政公司找到的她,每个月的酬劳很高,她从来没有见过付款人,但因为工资稳定,她也没多想,一直照顾着罗切贝尔,已经有差不多三年了。
 
罗切贝尔坐在轮椅上,一点也不怕生,笑嘻嘻地问他是谁。奈沙扬说要带她走,她也没有犹豫畏惧,好像笃定了奈沙扬不是坏人。
 
小姑娘用脑袋在诺伦手里蹭了两下,一脸期待地说:“哥哥,我听说啦!希莱哥哥的男朋友就在楼上!我可以见他吗?”
 
诺伦揉着她的头发,没有回答。
 
奈沙扬立刻说:“你想见吗?我可以带你上去。”
 
小姑娘看看奈沙扬,又看看诺伦,缩了缩脖子,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期期艾艾。
 
奈沙扬没听出来,但诺伦听懂了。
 
罗切贝尔并不是真的在问格因海里的事情,她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直接问希莱的事,旁敲侧击罢了。
 
她在担心希莱。
 
“再过一段时间吧。”诺伦说,“等希莱回来了,让他们一起来见你。”
 
罗切贝尔闻言重展笑颜。
 
奈沙扬看着诺伦的背影愣了愣,这才明白过来。
 
这一家兄弟姐妹还真是……奈沙扬无奈地笑笑,连9岁的罗切贝尔都如此心思细腻,该说苦难令人成长吗?
 
他曾以为诺伦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Omega,在人前总是胆怯害羞、容易紧张,现在却发现,卸掉伪装后的诺伦远比他以为的要坚强聪明,也温柔得多。
 
在他武断地对诺伦作下判断时,格因海里就说他以后可能会后悔,一不小心就被说中了,他还真的有点后悔了。
 
好在现在应该还不算晚。
 
第二天的下午,红莲抵达了利兰图。
 
与之一起抵达的还有联盟的几位机甲师,一行人从码头着陆,与利兰图的机甲师们会师机甲工厂,迅速投入红莲的改造之中。
 
当天傍晚,拉提瑞尔驾驶着阿波罗前来。
 
阿波罗与红莲并排停在一起,机甲师们正在计算两架机甲之间的尺寸差距。
 
“你确定这样行得通?”拉提瑞尔一脸怀疑。
 
“试试吧。”格因海里答道,“红莲解放形态以后的武器也是弓箭,和阿波罗可以匹配。我的时间不多,没有第二种办法。”
 
拉提瑞尔不想打击格因海里,但还是不得不说出实话:“就算你能成功把阿波罗的武器移植到红莲上去,也不是尼德霍格的对手。”
 
3S级别的尼德霍格又岂是一架2S机甲随便改造一番就能超越的……
 
格因海里看着机甲师们高吊在半空中作业,巨大光屏上闪烁过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人。”格因海里说,“你还没吃饭吧?先回去吃点东西,他要半夜才能到。”
 
拉提瑞尔一头雾水,跟着格因海里离开工厂。
 
直到凌晨两点半,他才知道格因海里等的人是谁——
 
竟然是北原我修院。
 
三架2S机甲停靠在一起的壮观景象即使是身为上将的拉提瑞尔也难得一见。
 
三架机甲里,金色的阿波罗璀璨耀目,名副其实的太阳之神;棕色的须佐之能身着大日帝国传说中的武士铠甲,手持天丛云神剑;银色的红莲体型较其他两台都要小上一圈,身形也更纤细,像一位高贵优雅的女性战士。
 
北原带来了大日帝国的机甲师。
 
尼德霍格尚在伽蓝手中,格因海里不得不做好最坏打算,如果伽蓝彻底控制了希莱,他很有可能要与希莱驾驶的黑龙王正面一战。
 
大日帝国的机甲制造在技术上没有利兰图扎实,但若论人工智能方面的成就,整个星际无人能出其右。要在短时间内把红莲的硬件设备升级到足够与尼德霍格对抗的程度是不可能的,但如果是升级内部智能系统,时间尚有余地。
 
格因海里清醒以后第一时间联系了伯特莱姆,叙说了整件事情,伯特莱姆代表军部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抓捕伽蓝,格因海里拿到了红莲的驾驶许可。
 
在诺伦与他说了精神体的事情后,他又联系了北原我修院。他的心中有一个模糊的猜想,只有北原我修院能帮他验证。
 
诺伦说希莱不会有事,但他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焦急,哪怕早一分钟也好,他必须亲眼确认希莱安然无恙。
 
“多谢。”他对北原说。
 
北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要出言安慰,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即使是几十名顶尖机甲师一起通宵达旦,该花的时间还是一分不少。阿波罗和须佐之能暂时都离开不了,拉提瑞尔和北原干脆住了下来。
 
格因海里带着他们回王府安顿,已经是深更半夜,王府的客厅却还灯火通明,他们走进去,就看到诺伦和亚金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两人在光脑前正商量着什么。
 
格因海里问:“你们怎么还不睡?”
 
他们从水银座回来以后,诺伦和亚金就暂住在王府里。
 
诺伦指了指屏幕,说:“你过来看看。”
 
格因海里走过去,发现光脑上是一份星际地图,被正圆形的阿斯嘉德围绕,三维地图投影出来,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一共五个点,都是我们常用的补给站。”诺伦指着红点说。
 
格因海里瞬间就理解了诺伦的意思。
 
只要伽蓝不舍弃航母,就必须着陆补给能源——这是他们主动出击的机会。
 
“一般航母是每个月补给一次,上一次补给是半个月前,在这里。”亚金指了指靠近8区的一个点。
 
格因海里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问:“你们觉得下一次可能是哪里?”
 
这时拉提瑞尔和北原也走了过来。
 
亚金本来还在思考格因海里的问题,突然感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了头,对上一双毫不避讳的眼睛。
 
这人的身材比格因海里还要高大一点,也是一头金发,亚金眨眨翡翠绿的眼睛,对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看不出情绪好坏。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背后有点发毛,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五分之一的概率,你要赌一赌吗?”
 
诺伦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视,亚金把视线重新放到地图上。
 
格因海里说:“不,诺伦……我输不起。”
 
诺伦挑眉,“那你打算怎么办?等着伽蓝主动来找你吗?”
 
格因海里沉默。
 
亚金歪着头,想了想说:“我觉得应该是这里。”
 
他指着距离4区很近的一个点。
 
诺伦问为什么。
 
亚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以前有好几次,我们被联盟追得紧的时候,都是去这里补给的……”
 
格因海里抬头,本来想与拉提瑞尔交换一下眼神,作为多年好友,这点默契总该有吧,然而没想到对方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视线,眯着眼睛盯着亚金天然卷的头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因为昆坦?”反倒是北原说出了格因海里心中所想。
 
格因海里问:“你们知道昆坦和伽蓝的关系吗?”
 
诺伦手臂环抱,“你说那个变态猥琐大叔?他追了伽蓝好多年。”
 
格因海里:“……”说真的,他都快要忘记伽蓝是Omega了。
 
“昆坦也许做了什么布置,让伽蓝的航母能够避开雷达进入阿斯嘉德。”拉提瑞尔终于收回了黏在亚金身上的视线,语气淡淡地说。
 
格因海里敏锐地察觉到了好友的语气似乎不太对劲……怎么有一种故作高冷的感觉?
 
落在身上的视线终于消失,亚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刚才他总有一种被人盯上了的可怕感觉,“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是去这个点补给一般都是最安全的,不过我们不经常去,一年里也就一次左右吧。”
 
格因海里说:“但是有你们两个在,这个点首先就会被我们怀疑,他不一定会冒险再去。”
 
诺伦却突然摇头,说:“不,他只能去这里,别的地方都不行。”
 
格因海里不明白。
 
诺伦接着解释:“阿斯嘉德一旦戒严,即使是航母自带的隐形外罩启动也能被侦测到。除了这里,想要偷偷越过防线唯一的方法就是通过康德拉实验体展开信号真空域,但是真空域会连航母内部的信号一起屏蔽,一旦展开就失去了芯片的操控权。你猜他现在最怕什么?我猜他现在最怕希莱自杀,这样他手里就没有筹码了。所以他不能展开真空域,一秒都不行,只能走这条路。”
 
听到“自杀”两个字,格因海里心跳都停了一拍。
 
“而且……”诺伦眯起铅灰色的眼,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很符合他的性格吗?”
 
第66章:唤醒
 
即使是尼德霍格和白虎天雷,也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整个星际中最顶尖的机甲师们通力合作,各自担当擅长的部分,红莲的升级进程很快。该革新的零件、系统,全部替换,连红莲之枪的发射装置也做了改进,大大缩短了可能造成的真空期。
 
几天后,格因海里接到了北原的联络。
 
“竟然会在这里……”诺伦看着眼前的银色机甲,喃喃道,“怪不得这几年我一直找不到她。”
 
大日帝国的机甲师在红莲人工智能数据库中找到了一段脑波,说是脑波,又比单纯的波长要复杂许多,刻写融合在红莲的数据之中,如果不是带着目的性去找,很容易就会忽视掉。
 
——是塞瑟拉的精神体。
 
在得知塞瑟拉精神体的存在以后,不知为何,格因海里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预感他们能在红莲的身上找到线索,所以他联络北原,向擅长于人工智能领域方面的大日帝国寻求援助。
 
“要分离出来是不可能的,她已经彻底与机甲融合,外界反而没有合适的载体承载她。”大日帝国的机甲师说:“脑波,或者说她的意识,被分散在各个数据端口中,成为庞大运算的基础载体,我们已经将分散的数据拼合整理,现在她的脑波与常人一般无二,恢复成是最初形成时的形态了。只是她的意识陷入了沉睡状态,我们无法唤醒她,但您和上将也许可以。”
 
格因海里问:“我该怎么做?”
 
机甲师说:“在红莲身上输入精神力,试试引起她的意识波动。”
 
格因海里看向诺伦,似乎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诺伦扬了扬眉毛,“我精神力不够,不要看我。”
 
格因海里带上雕刻着十二瓣红色莲花的手环,登入驾驶座。
 
如果希莱在的话,他无疑是唤醒塞瑟拉的最好人选。
 
他想到希莱,又忍不住担心,等希莱知道与他朝夕相处的红莲体内竟然藏着塞瑟拉的精神体后会有什么反应。这也算是伽蓝的恶趣味吗?
 
驾驶舱门关闭,他缓缓闭上眼睛,凝聚注意力,通过手环建立起与机甲之间的联系。
 
“您好,为您服务。”
 
冰冷的女声传入他的耳中,这不是塞瑟拉,只是红莲的人工智能。
 
“塞瑟拉。”格因海里念出这个名字,同时发动精神力,灌入手环之中。
 
红莲对格因海里的精神力毫无反应,“您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唤醒塞瑟拉。”
 
人工智能立刻检索了自己的资料库,用毫无起伏高低的声音说:“您说的是塞瑟拉?维斯奎尔吗?据我所知,她在三年前已经死亡。”
 
格因海里不动声色地加大了精神力输出,“你还记得希莱吗?”
 
“当然,从人类的观点上来说,他才是我的主人。他驾驶我,与您在印加星上交过手。”
 
格因海里说是,靠在驾驶座椅背上,“能给我说说他的事情吗?”
 
红莲问:“您想知道什么?”
 
太多了,格因海里想,关于希莱的一切,他都迫切地想要知道了解。
 
“你们一起去过康德拉的母星。”
 
红莲答:“是的,那是一年零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他驾驶我前往康德拉母星,从那里带回了一颗虫卵。”
 
格因海里问:“只有你和他?”
 
红莲肯定道:“只有我和他。”
 
格因海里沉默了一会,说:“他受伤了。”
 
是一个肯定句。
 
红莲答:“伤得很重。”
 
比起尼德霍格的贴心,红莲实在太过冰冷。
 
格因海里说:“他的话也很少,你们相处的时候应该很无聊吧?”
 
红莲的人工智能数据库无法解读,为什么格因海里会突然跳到这个话题上来。
 
格因海里转动手上的手环,他的精神力已经释放到极限,然而红莲还是不为所动,他说:“我要从伽蓝手里把他带回来,必须唤醒塞瑟拉。”
 
红莲的声音消失,过了一会才响起,“您不需要对我释放精神力,我无权干涉她的意识。”
 
格因海里笑了笑,“你刚才还不肯承认她在这里。”
 
人工智能毫不留情面,也不会玩文字游戏,“恕我直言,她的精神力水平远高于您,命令级别也优先于您,在她不想见您的时候,无论您对我下什么样的命令,我都无法……”
 
格因海里打断了她:“塞瑟拉,诺伦就在外面,你不想见见他吗?”
 
“……”
 
机甲中寂静一片,红莲选择沉默,她的人工智能判断出格因海里现在并不想听到她的声音。
 
格因海里说,“他说他对希莱心怀愧疚,你呢?”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话之间都留下了足够长的停顿。
 
“我和希莱在一起了,我向他求婚,他已经答应了。”
 
……
 
“但是他被伽蓝带走……不,是我把他弄丢了。”
 
……
 
“如果你也想要救他,就出来见见我吧。”
 
……
 
“求你。”
 
……
 
格因海里坐在黑暗之中,只有红莲的主屏幕上散发出一点幽光,照亮他的鼻尖、颧骨、下颚线条。
 
他的表情肃穆,目光中却写满恳求。
 
许久之后,他听到了一声轻柔的叹息声,是红莲,“您很喜欢他。”
 
格因海里说:“我爱他。”
 
“抱歉,我分不清这两种感情的区别所在。”
 
格因海里说没关系。其实他也分不清,因为无论哪一种,他都全心全意给了希莱,对他来说,没有差别。
 
红莲说:“他是一个温柔的人。”
 
格因海里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勾唇笑了笑,目光柔软下来,“嗯,再温柔不过。”
 
红莲又一次叹息,说:“再试一次吧。”
 
话音未落,手腕上的红色手环突然发出了一丁点光芒,格因海里感到一股热量从那里散放,十二瓣的红色莲花竟然缓缓转动了起来!
 
他立刻反应过来,是红莲在帮他!他重新凝聚精神力,注入了进去,因为意志高度集中,手都忍不住颤抖,他用另外一只手狠狠抓住了手环,好像只要增大接触面积,就能让精神力再多进去一分一样。
 
他感到手环中有另外一股蓬勃的精神力,是他所熟悉的,帮他填满了他一个人无法填满的沟渠,直至精神力从手环中溢出。
 
是希莱的精神力,残留在手环之中,红莲说:“他之所以留下这股精神力,是为了有一天,在他出事的情况下,我可以启动自己离开。”
 
格因海里嘴唇微动,是啊,希莱就是这样,把所有人所有事都考虑进计划里保护着,却总是忽略他自己。
 
红色莲花旋转,如同一个漩涡,越来越大,耀目的红色渐渐将格因海里卷入其中。
 
红莲的声音好像在耳畔响起,又好像从远方飘来,“如果您见到他,能帮我转达一句话吗?”
 
“什么话?”
 
格因海里的眼前有些晕眩,他不禁闭了一下眼。
 
就这么一瞬间,他好像听到了红莲轻声的呢喃,可是不待他听清,声音就彻底消失了。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红莲的驾驶界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城市小路,他站在路中央,红砖绿瓦,家家户户门前种着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偶尔开出两三朵零星小花。
 
此刻是夜间,巨大的满月挂在天幕上,四周寂静一片,格因海里隐约觉得这里有些眼熟。
 
“红莲?”格因海里不确定地叫道,然而无人回应。
 
他的身体不可能在一瞬间离开红莲的驾驶座来到这里,唯一的解释就是眼前的一切并非真实,应该是幻觉。他眉头紧皱,抬步走去,然而没走出几步,他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不远处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
 
他转身,就看到两个仓皇的身影,从一个拐角冲出,月光照亮他们的脸,格因海里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是希莱!
 
银色长发的少年穿着只有贵族才能穿的精致衣物,因为剧烈运动而不住喘息,他向格因海里跑来,格因海里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接住他,想要把他搂进怀里。然而他刚伸手,少年竟然直直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格因海里这才发现少年并非一个人,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少女,被少年死死拉在手中,他们一前一后穿过了格因海里的身体,好像格因海里是个幽灵一般,视若无物,继续向前跑去。
 
“希莱!”
 
格因海里立刻追了上去,他跑得比他们快得多,很快与少年齐平,可是无论他怎么在少年耳边呼喊,奔跑中的人都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一眼。他们靠得这样近,近到他可以清晰地听到少年胸口里剧烈的心跳声。
 
“希、希莱……”身后的少女身形踉跄,呼吸混乱,“不……放、放开我吧!我、你一个人走……”
 
少女已经到极限了,她挣脱不开希莱的手,却因为脱力而膝盖一软,摔倒在了地上,希莱立刻停下扶她,“塞瑟拉……站起来,就在前面了!”
 
格因海里朝希莱伸出的手一顿,这是塞瑟拉……?
 
“不……不、你走吧,不要管我了!”塞瑟拉满脸泪痕,“你快走,你一个人可以跑掉的!”
 
“别停下,快起来!”
 
希莱居高临下,抓着塞瑟拉的手腕使劲往上试图将她拉起来,但塞瑟拉太累了,一点力气也挤不出来,她的膝盖颤抖着,两条腿都没了知觉,最痛苦的是心脏跳的太快了——好像快要从胸口里蹦出来,炸裂成碎片了!
 
希莱的语气里带上了怒气,他大吼道:“站起来!起来!我背你走!”
 
格因海里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希莱。
 
在他的印象里,无论是什么事情,希莱的脸上都不会有太多表情,更不用说为什么事情发怒了。
 
“希莱,不……我真的不行了……”塞瑟拉的眼泪都哭干了,有风刮在布满泪痕的脸上刺痛无比,“你放开我……放开我吧……”
 
少年死死咬着牙关,握着少女的手没有一分松动。
 
这时巷子另一侧突然传来了一列整齐的脚步声,塞瑟拉惊恐的瞪大了双眼,“是、是他们……你快走,是他们追来了!”
 
“塞瑟拉。”希莱脸上的怒意消散,变得复杂无奈,他蹲下身子,叹了一口气。
 
格因海里知道这是幻觉,但他的心脏还是因为希莱的叹息而抽痛。
 
“听我说,我去引开他们,你找机会到码头上去。”他与塞瑟拉齐平,环着少女的身体半扶半抱将她带了起来。
 
“不……”塞瑟拉的瞳孔放大,她马上听懂了少年的意思,手胡乱的抓住少年的衣角,“你会被抓住的!”
 
希莱从口袋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币,塞进了塞瑟拉的手里,“不会的,你先去,我很快会来与你会合。如果我没来得及回来,你就先上船,随便哪艘船……我会去找你的,我发誓。”
 
这一段话他说得极快,“现在往前跑,或者躲起来。”
 
他轻轻地抱了一下塞瑟拉,很快松开,然后将少女向另一边推去。
 
“不,不,别让我一个人,我们一起……”塞瑟拉紧紧攥住希莱的手,哽咽,飞快地摇头。
 
黑暗中少年回头,他挣开相握的手,昏暗的路灯照在他脸上,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走,塞瑟拉,快走。”
 
塞瑟拉捂住了嘴,瞪大的双眼里落下破碎的泪水。
 
少年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如同一颗水晶般璀璨,带着奇异的、让人无法怀疑他所说的力量,和漫天星辰都为之失去颜色的美丽。
 
格因海里不禁抬手,想要擦干少年眼角的水光,这一幕却突然定格了。
 
寂静夜晚的蝉鸣,吹动藤蔓的风,天空中流转的云,像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一切都在这一瞬间静止。
 
在格因海里的手碰到少年的脸颊之前,有另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先他一步,落在了希莱的脸上。
 
格因海里看过去,就发现本该一起静止的少女竟然活了过来。
 
她的头发也是银色的,五官与希莱很像,只是眼睛的颜色更浅,也更清澈。她的手温柔地在静止的希莱脸上抚摸,目光中满是眷恋与哀伤。
 
“塞瑟拉……?”
 
少女对格因海里笑了笑,“是我。”
 
格因海里站在希莱身旁,与她面对面,问:“这是你的回忆?”
 
“嗯……是你离开维斯奎尔的十个月后。”塞瑟拉说,她看着希莱,瞳孔有些失焦,又专注无比,“他们要把他当作商品卖掉,还用我威胁他,所以他带着我从皇宫里跑了出来……如果没有我,他本该可以一个人逃掉的。”
 
格因海里犹豫了一息,问:“你为什么没逃掉?”
 
“因为我是个胆小鬼。”塞瑟拉缓缓摇头,她收回了手,“明明他都帮我引开了那些人。可是比起留在这里,我更害怕一个人,所以我回去了。你永远无法想象,他看到我回去时的表情是多么失望。”
 
格因海里噎住,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
 
“很可笑吧?我这样的胆小鬼……他却固执地想要救我。”塞瑟拉自嘲道,她的手轻挥,四周曲变化,变成了另外一副光景。
 
画面切换,阴暗潮湿的房间里,少女嘶哑地呼喊道:“求你……求你了……给我注射……啊……我受不了……了……”
 
希莱死死地抱住她,任由对方的指甲抓破他的皮肤,牙齿嵌进他的肩头,咬出淋漓的鲜血,不发一言,无论少女如何发狠,如何哀求,他都不为所动,固执又沉默地阻止少女伤害她自己。
 
“求你……”少女蜷缩着身体,瘦弱的手臂上露出斑驳的青色静脉,整张脸已经瘦脱了形。
 
希莱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脊背,无声安抚。
 
少女声音嘶哑,她先是揪住希莱的衣襟,又去掐希莱的脖子,但因为疼痛而使不上劲,“我恨你……都是你的错……为什么……为什么……你怎么不去死……”
 
希莱的手顿了顿,还是落在少女身上,他没有去挣脱,眼底平静又绝望,眼泪也无声地顺着他的脸颊落下来,他轻声说:“对不起……塞瑟拉……对不起……”
 
格因海里第一次见到希莱流泪,连他的眼眶都开始发热,他在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身上看不到一点生气,他们明明就在那里,却好像已经死了,又或许,死对他们来说真的就是解脱。希莱反复重复着那三个字,却没有一丝一毫要放开塞瑟拉的意思。
 
格因海里走到希莱身旁,蹲下身体,明知碰不到,还是伸出手,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的少年。
 
“那时候我真的很恨他。”格因海里身旁的塞瑟拉说,“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可我克制不住自己,太痛了,我克制不住自己对试剂的渴望。”
 
她的声音如今听来这样平静,如果不是眼前的画面,格因海里根本无法想象她曾如此歇斯底里。
 
“我只顾着自己的痛苦,我恨他,恨他断了我的药剂,恨他的自以为是,却忘了他也有瘾症,而我可以把我的恨意发泄在他身上,可是他呢?他痛苦的时候却从来不让我知道。他一个人承受这一切,只会比我更难熬。”
 
格因海里闭上了眼,又强迫自己睁开,他应该要记住这些,记住他的少年在他未曾参与的时候经历过的苦痛,以后加倍补偿给他,再也不让他遭遇一星半点。
 
“如果那时候我再坚强一点,和他一起再努力一点,一切都会不同吧……可是我做不到……我不是他,我只是个胆小鬼……畏惧疼痛,宁愿用死亡来逃避。”
 
塞瑟拉的手挥动,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在帝后的寝殿里,少女穿着华丽的裙子,胸襟上、裙摆上,都沾满了大片大片的血,她的手里拿着一根尖锐的柄状物,也被鲜血浸染,脚边是穿着皇袍的维斯奎尔皇帝,不远处的床上是皇后,同样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往床边走,撕扯皇后身下的床单,又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下来扔在皇帝身旁,所过之处,留下一个又一个血色脚印。
 
少女精致漂亮的脸蛋扭曲着,她在笑,笑容明媚又清澈,配合这人间地狱般的惨象,令格因海里头皮发麻。
 
正如诺伦所说,那时的塞瑟拉疯了,只有疯子才能做出这样的表情来。
 
“很可怕吧?”身旁的塞瑟拉平静地看着不远处的自己做这一切,“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们惊慌大叫,说我疯了,求我不要,我却觉得自己很清醒,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你知道吗,甚至我曾经想过要把希莱也杀掉,是他阻止我注射药剂,是他令我痛苦……”
 
“但你没有……”除此以外,格因海里找不到话可说了,他只能庆幸最后的最后,少女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清醒。
 
“嗯,我没有。”塞瑟拉感慨道,“他可是我弟弟啊……”
 
“你……”格因海里想问,那你现在还恨他吗?
 
他还没说出口,塞瑟拉就摇了摇头,说:“现在我只恨我自己。这么多年我都不敢出现在他的面前,怕他不愿意原谅我……”
 
格因海里想说希莱不会怪你,又觉得以他的立场来说并不合适,因为他对塞瑟拉的心情实在很复杂,该说感激,可又禁不住心疼希莱,他不能否认,在他心底深处,对塞瑟拉有一分责怪。
 
“去见他吧,亲口问他。”
 
塞瑟拉垂头笑了笑,“你说的对。”
 
她的话音落下,画面全部消失,天旋地转,格因海里惊醒,发现自己回到了红莲的驾驶舱中,除了手环还在发光,四周没有任何变化。
 
“红莲?”
 
就在他忍不住怀疑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的时候,塞瑟拉的声音再次响起,“是我。红莲的人工智能本就是以我的精神体为基础建立的,我的意志高于她的本身。”
 
格因海里抹了一把脸,让自己从刚才看到的画面中脱离出来,“诺伦在外面,你想见他吗?罗切贝尔也在……”
 
“不。”塞瑟拉拒绝得十分干脆,“格因海里,我和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的。”
 
格因海里噎了噎,他看不透塞瑟拉的想法,你看她时而温柔,时而脆弱,时而疯狂,时而又无情。也许是因为她心里柔软的部分实在太少,连希莱也只能分到那么一点,更没有办法给予别人。
 
塞瑟拉问:“伽蓝在希莱的大脑里植入了芯片,你要去救他,是吗?”
 
格因海里答道:“是,再过几天就出发。”
 
只是具体该怎么办他还没有结论,伽蓝能够通过芯片控制希莱,就一定能利用芯片杀死希莱,他不敢逼得太紧,计划必须留有余地,又必须万无一失。
 
“把我带到他身边去。”塞瑟拉说,“我可以帮他。”
 
格因海里蹙眉,“你要怎么做?”
 
“用精神力。”
 
“但是精神体不是发挥不出精神力吗?”
 
诺伦说伽蓝的实验失败了,否则塞瑟拉的精神体也不会被拆分装进红莲之中……
 
“单纯的精神体确实不行,因为没有实体就没有传导能力。”塞瑟拉说,“但是附身于红莲上的我却可以,以我现在的形态,可以直接把精神力输入他的大脑,就像刚才,我可以与你共享我的记忆。”
 
格因海里正在思考她所言的可行性,塞瑟拉说:“把手环带给他,我会为他冲破枷锁。”
 
格因海里捏了捏眉心,“恐怕我们必须先打赢尼德霍格。”
 
塞瑟拉说:“那就要看你的了。”
 
第67章:十个亿
 
萨布里在星际里是颗有名的星球,尽管它小到体积只有古地球的五分之一,常驻人口不到百万,其知名程度却不亚于利兰图这样的大国。
 
萨布里是一颗能源星球,整颗星球从里到外就像灌满了气膨胀的气球,只不过气球填的是气,萨布里填的则是实打实的能量石。
 
每天都有无数船舶空船降落在这里,然后满载而归,因为往来的人流量巨大,当地的采矿工人干脆在码头附近建立了吃住玩和矿石买卖一体的大型的集落,从酒店到餐厅,赌场到娱乐会所无一不全。
 
除了挖矿,萨布里人的脑细胞似乎都用在了玩乐上,花样千奇百怪,在这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萨布里人提供不了。
 
久而久之,萨布里最出名的反而不是矿石了,而是这个集落,无论是前来购买能源的商界大佬,还是大佬手底下的打工小弟,只要来了萨布里,都要来集落里逛上一圈,享受一下五光十色的美好人生。
 
赫鲁克林的长腿杠在赌桌上,嘴里叼着根雪茄,一身西部牛仔似的打扮让他看起来像个市井流氓,美丽妖娆的Beta发牌员小姐发牌后,他朝对面的人笑,龇出一口白牙,笑容自信仿佛胜卷在握,同桌的人被他所震慑,禁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开牌的手都在发抖。
 
他们这张桌子旁围满了人,只因为赫鲁克林进场至今已经有4个小时,竟然一局都没输过,而且他每次押注,都是所有的筹码一起押,这就导致了赌局的筹码一次比一次大,次次翻倍,从一开始的100通用币,到现在的1000万,真正的空手套白狼,直接破了萨布里单局筹码的最高纪录,也因此吸引了赌场里无数不信邪的老赌棍,想要在赫鲁克林手上赢一把衣钵满盆。
 
现在坐在赫鲁克林对面的,就是萨布里赌场最资深的客户之一,在赫鲁克林来之前,他一直是这个赌场里的常胜将军。
 
赌博这种事,从来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不会输,赌徒们认为这是幸运女神反复无常,但摊开来说,一切都是概率问题。
 
你赢与我赢,两种结果,55对开的概率再公平不过。
 
像赫鲁克林这样几个小时没有失手一把的人,当然有,但极少,一年也见不到一个,一旦出现就会成为全场的焦点,好像只要来看两眼,就能从他身上分到一点幸运女神的眷顾似的。
 
不仅是桌上的人,围观群众们也紧张得手心冒汗,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吹翻了哪张牌。
 
赫鲁克林翻了牌也不看,随手就往池子里一扔,发牌员小姐及时念出牌面,是三个2,一对6,满堂红,不算特别大,却很难超越了。
 
对面的老赌棍屏着呼吸,哆哆嗦嗦,一张一张开牌,黑桃3,7,5,4……
 
他的手抹开最后张牌的左上角,露出了扑克的黑边,是黑桃!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老赌棍紧张地满面通红,再来一个6,就是同花顺!
 
“应该是同花。”赫鲁克林跟坐在身旁的林云汀咬耳朵。
 
林云汀隔着眼镜翻了一个白眼,不置可否。实在是由不得他不信,从进场到现在,赫鲁克林的每一次猜测都是对的。
 
果然,老赌棍翻出了一张黑桃10,同花,有没有顺天差地别,赫鲁克林手中的筹码再次翻倍。
 
堂里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掌声,除了老赌棍,所有人在喝彩,看他们热切的表情,好像赢了钱的是他们一样。
 
反倒是赫鲁克林,一脸兴致缺缺。
 
老赌棍黯淡离场,2000万的诱惑鲜少有人抵挡得住,却也鲜少有人能够输得起,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下一位挑战者愿意上场。
 
“还差9亿8000万……”赫鲁克林生无可恋地抹了一把脸,完全没有赢了钱应该有的兴奋惊喜,惆怅道:“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林云汀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手里的桑巴果汁,对赫鲁克林的话充耳不闻,浅色的唇与深紫色的液体对比鲜明,唇上印下一圈水渍,他伸出舌尖舔了舔。
 
赫鲁克林愣愣地看着,看到那粉色的舌尖在柔软的嘴唇上扫过,顿时一阵口干舌燥,他扭头喊来服务员,“给我来一杯一样的!”
 
服务员端上果汁,赫鲁克林一口气闷了大半杯,品咂了一顿,道:“没有你冲的酸梅汁好喝。”
 
“噢。”林云汀不为所动。
 
“林……”高大的Alpha缩在不怎么宽的沙发椅里,双手扒拉着扶手,一脸情真意切,再来一根会摇的尾巴就是只标准的讨食大型犬。
 
自打上次喝了一次,他就念念不忘至今。只是最近实在太忙,先是昆坦,又是康德拉,然后是军团的海选,忙得他脚不沾地,完全没有时间去酒吧坐坐。
 
林云汀翻了一个白眼,受不了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回去再说。”
 
这就是答应了,赫鲁克林笑上眉梢,幻肢尾巴摇得加欢快。
 
林云汀实在不懂,一杯酸梅汁而已,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抬手,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赌桌对面刚刚坐下来的人,戳破赫鲁克林头顶的粉色泡泡,“好好赚钱,赚不到十个亿你回不去。”
 
赫鲁克林立刻就焉了,他们临出门前格因海里给他布置的任务,说既然是蹲守赌场,就顺便给黑龙军团的新航母赢一点军费回来。
 
至于这个“一点军费”到底是多少……
 
没错,是十个亿。
 
******
 
另一侧,萨布里码头附近。
 
一个身影趴在百米余高的吊货机顶端,他的鼻梁上架着一个小小的鼻托,托着两枚镜片,可以自动放大他眼球聚焦的地方,他甚至能看清几百米开外,某个工人与同伴对话的嘴形。
 
他仔细地观察着来往每一个人,用镜片自带的分析系统分析他们是否有做伪装,确保其中没有混进水银座的成员。
 
这是只有他能担任的工作,亚金驾驶乌鸦守在大气层外,剩下的人里,只有他能认出大部分水银座成员。
 
他们来到萨布里已经两天,格因海里、北原、拉提瑞尔、亚金蹲守在星球外,他负责码头,其余几位黑龙军团团长则负责集落中人口最为密集的几个点,尚未有任何发现。
 
内置在耳蜗里的通讯器中传来奈沙扬的声音,“上面热不热?”
 
诺伦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四周,答道:“不热。”
 
“那要不要下来喝点水?”
 
自从他们回到利兰图,奈沙扬的态度就殷勤地过了头,俨然是在追求他。不是诺伦自恋,而是对方表现得实在太过明显,但凡眼睛没有瞎,都看得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且不管奈沙扬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态度,反正诺伦对他依旧是没什么兴趣的。
 
而既然对对方没意思,就该干脆明了摆正态度。
 
这一点上他倒是和奈沙扬观点一致,因此无论这几天奈沙扬在他面前献了多少殷勤,他始终都是一副冷淡态度。
 
比如现在,他干脆地拒绝了Alpha的好意,连一点多余的语气起伏都没给。
 
“不要。”
 
“我买到了烤虫腿,味道不错,给你送上去?”
 
“不要。”
 
“看了好几个小时了,累不累?”
 
“不累。”
 
“要不要让亚金来换个班?”
 
“不用。”
 
“伽蓝不会不来吧?”
 
“不会。”
 
“婚约作废还算不算数?”
 
“算数。”
 
“……”
 
迷之沉默……
 
“你为什么不上当?”
 
诺伦推了推有些滑下去的鼻托,对奈沙扬的脑回路十分无言,这么低级的套路,他看起来应该上当?
 
想起半个月前在折跃舰上听到的奈沙扬对自己的评价,诺伦忍不住报复道:“你是位优秀的Alpha,一定会找到比我更适合你的Omega。”
 
“……”
 
奈沙扬沉默了一会,诚恳道:“之前是我不了解你,现在我才发现,你应该很适合我……”
 
诺伦抽了抽嘴角,冷漠道:“噢,但是我觉得你不太适合我。”
 
奈沙扬咳嗽一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呢?我们可以先试试……”说完自己红了耳尖,哎,人生第一次对Omega表白,该怎么样才能看起来真诚一点,挺急的,在线等。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诺伦忍无可忍,直接说道:“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更聪明一点的。”
 
“……”
 
表白被拒绝,被打脸,还被嫌弃,奈沙扬表示心里很苦。
 
“其实我挺聪明的……”
 
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就听到耳麦里,诺伦突然示意他噤声:“嘘——”
 
诺伦的视线锁定了两个从客用飞船上下来的人,镜片无限放大视野,他清晰地辨认出两个人的五官,并传送到格因海里所在的折跃舰大屏幕上。
 
两个人里中的一个他没有见过,但另外一个,是几个机甲师中的一员,上一次被希莱击晕在尼德霍格脚下,他见过一次。
 
他开启了对所有人的通讯频道,低声说:“他们来了。”
 
第68章:试探
 
格因海里将诺伦传来的影像发送到其他人的光脑上,“这两个人很有可能只是诱饵,诺伦继续观察,奈沙扬跟上,其他人原地待机,不要擅自行动。”
 
两名水银座成员从客用飞船上着陆后进入集落,很快远离诺伦的观察范围。
 
奈沙扬接替了他的工作,悄悄跟在两人身后,他的身上带着定位系统,行走线路可以即时并清晰地传输给所有人。
 
他始终保持着大概10米的距离,走走停停,不远不近,十分谨慎。
 
这两个人进入集市最宽阔的马路,边走边聊,奈沙扬离得远听不清谈话内容,但看他们的表情十分悠闲,简直是逛街一般,沿途看到有趣的小摊还会驻足观赏,甚至在水果摊上位为了两个番石橙和老板讨价还价了十分钟,完全不像有任务在身的模样。
 
“是不是他们发现了有人在跟踪?”负责驻守酒店的佐恩忍不住问道。
 
奈沙扬立刻说:“不可能,我很小心。”
 
林云汀在赌场里,背景音喧哗热闹,他说:“应该不是察觉了你,而是知道我们肯定会有部署,所以一开始就做好了被跟踪的准备。”
 
奈沙扬正要问一句那怎么办,就听到诺伦略惊讶的声音响起:“……是陈!”
 
没有刻意变装,没有隐藏踪迹,陈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了码头上,生怕诺伦认不出来似的。
 
他的身旁还有一个Omega,两个人一起进入了集落之中。
 
格因海里思索一瞬,说:“林云汀离开赌场,去跟这两个人。”
 
赫鲁克林想和林云汀一起走,格因海里却问他赢了多少钱,赫鲁克林看了一眼面前的筹码牌子,四千万,距离十个亿山高水远。
 
格因海里说:“你留在赌场,继续。”
 
赫鲁克林:“……”所以真的是不到十个亿不能走吗?
 
林云汀斜他一眼,径自起身离开,走出赌场大门时他推了推眼镜,说:“他们有40个人,如果全都两两行动,我们这边不可能盯住所有人。”
 
好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就在他话音刚落,诺伦接道:“啧,又来了,这次是四个……不,他们分开走了,还是两人一组,怎么办?”
 
林云汀停下脚步,等待格因海里新的命令。
 
格因海里看着屏幕上的两组人在集市入口分道扬镳,一组往赌场方向走,另一组则往酒店方向去了,“林云汀跟第二组,茉伊拉和佐恩分别跟上第三组第四组。”
 
赫鲁克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赢得太多,现在的下注金额是4千万一局,几乎已经把赌场里的流动资金全部收割,即使在这里再坐上一整天,恐怕也找不到能给他填上剩下那9亿6千万的人,他说:“这样不行,元帅,万一这些人都是诱饵,就是来误导我们的呢?跟上去正好中了伽蓝的圈套……”
 
格因海里打断他:“总有一组是真的。”
 
林云汀手插口袋,慢悠悠地跟上他的目标,随口接道:“也有可能每一组都是真的,全看我们这边的反应。”
 
“是圈套也是机会。”诺伦说,“又来了两个,没有去集市……嗯?好像是去了矿坑的方向。”
 
格因海里说:“那边不用管,你专心盯住码头这一片。”
 
水银座使用的旧型航母,填满能量舱需要200吨萨布里出产的能量石,除非使用货运飞船,小型舰艇不可能一次性带走那么多。而且萨布里的码头太小,加上他们的蹲守,航母无法直接进入,所以伽蓝只能选择租借货运船,转运到航母里。根据亚金的描述,他们的每一次补给基本上都是这样进行的。
 
因此从理论上说,只要控制得住码头,就能掌握主动权。
 
当然,凡事总有万一。
 
尤其当你面临的敌人高深莫测,你根本无从揣摩时,这个万一发生的可能性会增大许多。而他要做的,正是彻底掐灭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格因海里切换了线路,“北原,你那里怎么样?”
 
通讯器里北原的声音很快响起:“基地没有异常,正在排查雷达盲点,还需要一点时间。”
 
北原正在4区基地,排查所有昆坦留下的可能给伽蓝提供便利的设置。
 
格因海里又问了拉提瑞尔同样的问题。
 
拉提瑞尔与亚金负责巡航4区至萨布里之间的星海,也尚未有所发现。
 
格因海里掐断通话,通过显示屏观察着每一组的行动。
 
奈沙扬的那一组依旧游荡在集落正中心横贯南北的大街上,林云汀跟着的陈则与同伴进了一家餐厅,茉伊拉和佐恩分别在集落东西两侧。他们的行动各不相同,线路混乱,互相交叉,遍布整个集落,完全没有规律可循。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都没有明确的目的,至少现在还没有。
 
这是他们双方之间的试探。
 
看起来似乎是伽蓝在明他们在暗,可是这样堂堂正正的明反而让身处暗中的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踩进陷阱,被动不已。
 
格因海里握紧了手里的通讯器,他很焦虑,手心都在发汗。
 
连续几天的睡眠不足让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憔悴,眼里可以见到清晰的红血丝。
 
但他的下巴上没有胡渣,头发夜打理地整整齐齐,甚至抹了点定型液,元帅制服熨烫平贴,就算是去参加军部年终晚宴,也不过如此打扮。
 
在出发萨布里之前,他在脑海中预演了无数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伽蓝可能会走什么路线,会派什么人出来采购矿石,会不会启动康德拉的真空域,他们又可能会在什么情况下与伽蓝或者希莱直接对上……诸如此类,林林总总,组成了一张复杂的巨网。
 
但无论思考多少,计划始终只是计划,现实中任何细小之处都可能引起全局天翻地覆的变化,引向全然不同的结果。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需要深思熟虑,尽可能地顾虑到这个决定所能衍生出的每一条支线。
 
然而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事情的发生,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带着一种时不我待的焦急感,根本不给人仔细思考的余地,也不考虑你会为此感到多么惊讶,总是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你眼前。
 
“格因海里。”
 
诺伦顿了顿,把话咽了回去,觉得还是让格因海里自己亲眼看比较好。
 
格因海里眼前的屏幕中,对应诺伦的那一块锁定了一艘刚刚着陆的折跃舰,舰尾利兰图帝国复杂的国徽喷漆鲜艳明亮,大大方方昭示着自己的身份,正是留在水银座航母上的那一艘!
 
“他们从哪里进来的……?”奈沙扬震惊。
 
整个阿斯嘉德都戒严了,四区这一片更是由黑龙军团亲自监控,这艘折跃舰又是从哪里钻了空子进来的?
 
这个问题在北原排查出结果之前恐怕都没有人能够解答了。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衅啊……”赫鲁克林感慨道。
 
折跃舰上鱼贯而下十几人,不用诺伦开口,格因海里就能确认,他们都是Omega,是水银座的人。
 
这十几个人依旧两人一组,在他们散开行动之前,诺伦问:“要动手吗?”
 
除了四位团长,黑龙军团的一百名士兵也做普通打扮混进了布控范围里,只要格因海里下令,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所有被诺伦锁定的目标。
 
格因海里双手撑在折跃舰的操控屏上,眉头深锁,身体不自觉前倾,他正在脑海中清理现在的状况。
 
水银座除却亚金、诺伦、伽蓝和希莱,大约还剩下38个人,这些人基本上都没有什么战斗力,一半以上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剩下的十几个人应该和伽蓝在一起,如果他现在下令把萨布里上的水银座成员全部抓捕,确实有很大几率可以断掉伽蓝的补给,给伽蓝造成压力,但也会断掉线索,让他们失去找到希莱的机会。
 
不需要权衡利弊,对于格因海里来说,希莱的所在毫无疑问是他要考虑的第一位。
 
诺伦说的对,对方给他们设了的圈套,同时也是他们制胜的机会。只有对方有所行动,才有可能将破绽暴露在他们面前。
 
格因海里指挥道:“不,再等等。佐恩,分几个人去跟,不要跟太紧,也别跟丢了。其他人分散,包围折跃舰。”
 
然后他问:“赫鲁克林,你那里怎么样了?”
 
“4200万……”
 
因为久久等不到人上桌,赫鲁克林将筹码重新设置成了100万,即使是这样,赌徒们也畏惧着他惊人的幸运不敢上桌,除非现在进来一个新的且十分有钱的客人,不然今天估计只能到此为止了。
 
格因海里沉默片刻,让赫鲁克林叫来服务生,“告诉他你要开一局一个亿的赌局,让他帮你找对手,不够的钱我现在划给你。”
 
赫鲁克林愣了愣,怀疑自己刚才是耳鸣了,他不确定地问:“一个亿?一局?”
 
格因海里肯定道:“一个亿,一局。”
 
“叮咚”一声,赫鲁克林的光脑响起,显示他收到了6000万的转账。
 
“……”
 
从没见过这么多钱的赫鲁克林咽了一口口水,来不及问格因海里为什么要这样做,不禁先为自己的身家性命担忧起来:“那个……元帅,万一我输了怎么办……”
 
格因海里说:“只要把人给我找回来,输了就输了,不怪你。”
 
赫鲁克林的压力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小上一点,眼下情势尚不明朗,就现在看他们才是被牵着鼻子走的一方,能不能找回希莱还是未知数。
 
但这句话他不敢说出口,怕会被元帅手撕。
 
“……我能问问这样做的理由吗?”
 
不等格因海里解释,林云汀道:“萨布里矿脉的所有者巴洛是个星际闻名的赌徒,据说逢赌必赢,从未输过,萨布里的所有权就是他从原先的主人那里赢来的。你是想引他出来?”
 
早在格因海里让赫鲁克林进赌场的时候,林云汀就有了一点猜测。
 
格因海里说是。
 
赫鲁克林心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他还以为真的是军团穷到需要靠他赌博赚军费了……
 
听了全程的奈沙扬完全不明白自家皇叔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他插话问道:“为什么不提前准备?以联盟的名义联系他让他配合行动,或者直接开这一局不就好了?”
 
赫鲁克林听到这里已经有点回神过来了,“因为如果直接开局,他可能不会上钩?”
 
诺伦再一次客观感受到了奈沙扬不太够用的智商。
 
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说:“对。一个能做到‘逢赌必赢’的赌徒,性格肯定很谨慎。突然有个新面孔到赌场里,张口就是一个亿,换你你不怀疑一下?而且敌我难辨,我跟亚金都不知道巴洛和伽蓝是否认识,太早开局或者直接联系他有可能会打草惊蛇,让伽蓝有所察觉,我们就会陷入被动。”
 
让赫鲁克林从100通用币开始逐渐加大筹码的方法就是诺伦提出的,目的就是为了塑造出一个新手赌徒的心理变化过程。
 
如果赫鲁克林输得多,这筹码一个亿的赌局就是破釜沉舟,赌上所有身家的翻身之战;如果赢得多,这就是因为运气爆棚而信心膨胀的新手赌徒心态。
 
当然,赫鲁克林能够一路赢完全在他和格因海里的预料之外,格因海里本来都已经做好了赔钱的心理准备。
 
其实应该再等一等的,等筹码慢慢上升,让巴洛自己注意到赫鲁克林,整个过程才更为自然可信。
 
奈沙扬:“……噢。”其实他还是不太明白诺伦的意思。
 
这种众人皆醒我独醉的感觉真的不太好,尤其是诺伦刚刚才嫌弃过他不够聪明……
 
在几个人说话的间隙里,赫鲁克林已经把钱换成筹码,并向服务生传达了他的意向。
 
服务生听完后果然并不惊讶,只是让赫鲁克林稍等。
 
服务员一走,赫鲁克林又忍不住问道:“我能问问为什么让我来吗?”
 
林云汀似乎笑了笑,轻轻一声让赫鲁克林的耳朵发痒,“大概是因为你看起来人傻钱多吧。”
 
人不傻钱也不多的赫鲁克林:“……我觉得奈沙扬看起来比我更符合这个特质。”
 
躺着也中枪的某人刚想反驳一句他看起来哪里傻,就听诺伦道:“他不是看起来傻,是真傻。”
 
奈沙扬:“……”
 
过了大概十分钟,服务生回来,请赫鲁克林移步。
 
他们来到赌场后方,穿过一扇朱红色大门,有一名容貌出众,身着高级制服的Omega青年站在门后,态度恭敬地向赫鲁克林鞠躬,并代替原先的服务员,接任了引路工作。
 
赌博这种水深不可测的圈子,也分三六九等。
 
聚集在底楼赌场里的,不过是一群不入流的门外汉,到刚才为止,哪怕赫鲁克林的筹码最高时达到了4000万,也只能算是下流圈子里的小打小闹,上不了大人物们的台面。
 
直到他拿出一个亿的这一刻,赫鲁克林才算是得到了通往上流圈子的入场券。
 
在萨布里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鱼游于浅水,真正的“龙”永远潜伏于深渊之中,轻易不会浮出水面。
 
Omega服务生带着赫鲁克林走进赌场深处,乘坐专用电梯上升,赫鲁克林看不见电梯层数,只能凭感觉猜测高度。
 
大约20秒后电梯停止,门打开,一阵冷气迎面而来,赫鲁克林不禁打了个寒噤。
 
这一层比起楼下的乌烟瘴气,安静得有些可怕了,猩红色的地毯从电梯一路延伸到走廊深处,昏暗的照明下视野并不清晰,如果再加点背景音效,活脱脱就是恐怖片场景。
 
走在前面的Omega服务员全程面无表情,也不说话,赫鲁克林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走廊尽头再次出现了与楼下一模一样的朱红色门。
 
服务员为赫鲁克林推开了大门,弓腰抬手,作出请他进去的动作。
 
门后是一个封闭式房间,空间很大,昏黄色的灯光下,高级雪茄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偌大的房间里,有种醉生梦死的浪漫。
 
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条式赌桌,远离门的那一头有两个身影,一站一坐。
 
站着的那位与带赫鲁克林上楼的服务员穿着一样的制服,也是一位Omega青年,估计是发牌荷官。
 
坐着的男人应该就是赫鲁克林的对手了。
 
他在抽雪茄,脸侧烟雾环绕,赫鲁克林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他一头黑发抹至脑后,穿着灰色的高级西装,身材不胖不瘦,坐着看不出身高具体。
 
除了两位Omega 服务员,赫鲁克林没有闻到第三种信息素味,说明对方很有可能是一位Beta。
 
送赫鲁克林上楼的服务员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对赫鲁克林露出了一个公式化微笑,“祝您游戏愉快。”
 
大门关上的时候,赫鲁克林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噤,他对自己的直觉从来都很自信,现在他的直觉告诉他,对面的人有点危险。
 
“坐。”
 
可能是因为赫鲁克林站在门口的时间太长,对面的人主动出声了。
 
赫鲁克林只好缓步走过去,他渐渐看清了男人的长相,他的眉目很深,鹰钩鼻,薄唇,五官单独拆开来看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但组合在一起却很英俊。
 
赫鲁克林在他对面坐下。
 
男人扬了扬下巴,服务员递上一支雪茄,烟嘴上缠着金线圈的高级货。
 
赫鲁克林接过夹在手指之间,其实他平时并不抽这种东西,刚才在楼下只是为了气氛才抽了一支,是格因海里从利兰图带来塞给他的,赫鲁克林不懂烟草,尝不出好坏,只知道抽起来有股奶油坚果的味道。
 
服务员为他减去雪茄头,点燃无烟火柴,赫鲁克林凑过去点燃雪茄头,对面的人突然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在寂静的环境里显得太过突兀,赫鲁克林不明所以,就听耳麦里格因海里说:“你忘了预热。”
 
“……”噢对,雪茄抽之前要先预热一下滤嘴。
 
是老手还是新手一目了然,很尴尬啊……
 
赫鲁克林忍住抽嘴角的冲动,真是自己开始的戏,哭着也要演完。
 
他假装没有听到对方的笑声,若无其事地把雪茄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浓郁的烟叶香气从喉咙滚至肺中,在他的身体里周游一圈后离开,留下余味,赫鲁克林再次愣住。
 
是巧合吗?虽然外表不一样,但这支雪茄与他刚才在楼下抽的那支味道很像,也是浓郁的坚果味!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对方半藏在烟雾低下的眼神意味深长,表情似笑非笑。
 
这一刻赫鲁克林的背后飞快爬上一阵细密的凉意。
 
他准得可怕的直觉告诉他——对方恐怕已经观察他很久了。
 
第69章:赌局
 
昏暗的房间里,男人抖掉雪茄的烟灰,说:“你的运气很不错”
 
果然,对方一直在观察他!
 
赫鲁克林在桌子底下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语气淡淡,好像十分冷静,“还行吧。”
 
“可是只有运气是赢不了我的。”
 
男人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副纸牌,他正向反向各弹了一遍,赫鲁克林这才注意到,男人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凸出,弹牌时用的力道把握十分精准,速度均匀,张张分明,弹完以后的纸牌是笔直的,既不向内弯曲,也不向外折出。
 
赫鲁克林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男人并没有在虚张声势,他会输,而且输得彻底。
 
但输人不输阵,赫鲁克林露出他的招牌笑容,无所谓道:“试试就知道了。”
 
男人把扑克扔在赫鲁克林面前,说:“查牌吧。”
 
这是赌桌上的规矩,双方轮流查牌,最后由发牌员再当着两人的面检查一遍,以防有人出千。
 
通常开局之前,会抽牌比对大小决定查牌顺序。一般来说,最后一个查牌的人会更有优势,因为前面的人摸牌后难免可能在纸质牌面上留下一些痕迹,一旦被后面的人发现,反而会为其他人猜牌提供便利。
 
能够毫不犹豫让出查牌次位,只能说明他很自信,是绝对的自信。
 
怎么查牌才能查得快和准也是一门技术,然而像赫鲁克林这样的门外汉,并没有这项技术。
 
格因海里察觉到了赫鲁克林的犹豫,他说:“没关系。你是新手,反而可以降低他的戒心。”
 
赫鲁克林只好动作笨拙地数牌,男人十分耐心,等着他慢慢核对张数,将每张牌都从头到尾摸了个彻底。
 
高级卡牌的手感光滑,质地细腻,在一切纸质物品都数据化的时代里,高端赌局却还坚持使用着费时费力且容易作弊的传统纸质扑克,只因为摸牌的手感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
 
赫鲁克林细数一遍,确认无误后把牌移交给发牌员,对方的动作都比他快,正着一弹,反着一弹,牌的变形完全消失,服帖地躺在桌上,严丝缝合。
 
男人问:“一个亿?”
 
赫鲁克林郑重点头。
 
发牌员拿出了一叠和楼下使用的一模一样的红色筹码,一人十个,一个一千万,放进了两边的池子中。
 
然后男人挥手,示意发牌员开局。
 
两张底牌后,赫鲁克林红心3、2,发牌员翻出三张公共牌,梅花3,梅花7,黑桃10。
 
赫鲁克林的牌面不算太好。
 
发牌员继续翻牌,黑桃A。
 
赫鲁克林把玩着手里的筹码,一边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男人答道:“在问他人的名字之前,自报姓名可是最基础的礼貌。”
 
在真名与假名之间犹豫了不到一秒,赫鲁克林决定先试探一番,“你观察了我这么久,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笑了笑,并不上当,“你猜我知不知道?”
 
赫鲁克林:“……”他猜他知道。
 
发牌员抽出了最后一张公共牌,方块8。
 
男人翻出自己的底牌,是两张7。
 
“我输了。”赫鲁克林随手把牌扔进池子里,靠在椅子上,佯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发牌员收走相应的筹码,赫鲁克林的桌面被清空。
 
一个亿眨眼间灰飞烟灭。
 
赫鲁克林闷了一口雪茄,坚果香味在身体里来回滚动一圈,从口鼻离开,好像把心里的不安焦虑也一起挟裹而去了。
 
钱真的输光了以后心头重担反而卸下,他渐渐冷静下来,有些明白格因海里的打算了。
 
赫鲁克林说:“我是赫鲁克林?贝加。”
 
男人嗯了一声,脸上没有惊讶,“黑龙军团的一团团长,大名鼎鼎。”
 
赫鲁克林知道自己赌对了,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是巴洛?埃尔兰,萨布里矿星的主人?”
 
男人点头,微笑着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赫鲁克林又问:“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巴洛意笑得意味深长,他的眉目深邃,笑起来时总有一种阴测测的味道,让人头皮发麻,“是为了阻止我的一桩交易吧?”
 
赫鲁克林一愣,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通讯器里,其他人也在关注着他们这场谈话,诺伦说:“他果然认识伽蓝。”
 
林云汀则道:“他也许知道伽蓝在哪里。”
 
巴洛知道赫鲁克林的身份,也知道赫鲁克林等人的目的,但他却主动咬住了赫鲁克林抛出的饵,出现在赫鲁克林面前,主动提起与伽蓝的交易,说明他并不完全是伽蓝那方的人!
 
这不难理解,一个聪明的商人,永远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进一个篮子里。而面对这种人,你要做的就是让他看到你这个篮子所能给他带来的利益。
 
赫鲁克林说:“不,其实我是来与你谈一桩交易的。”
 
巴洛重新拿起一支雪茄,亲自剪去烟尾,示意发牌员点火,他的动作优雅娴熟,与赫鲁克林这种临时抱佛脚的门外汉完全不同,手指缝中的雪茄仿佛自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与他密不可分,就像人有五官四肢,花草树木有根茎花果一样,自然无比。
 
他笑了笑,“抱歉,交易讲究先来后到,这可是商人立信的根本,我必须对我的客户保持忠诚。”
 
格因海里说:“他是一个商人,更是一个赌徒。”
 
赫鲁克林明白了格因海里的深意,他挑眉看着巴洛,“那么赌博呢?也讲究先来后到?”
 
巴洛吐出一口气,眯起眼睛,盘旋上升的烟雾也挡不住那里面锋利的精明,“赌博是赌博,生意是生意,不能混为一谈。不过说真的,其实我不太喜欢做生意,这种有来有往的事情实在是很麻烦,哪有赌博来得刺激干脆呢?”
 
赫鲁克林知道有戏,立刻说:“不如我们再赌一局?就赌这桩生意,怎么样?”
 
巴洛微笑着问:“这个筹码我倒是很乐意支付。但是既然是赌,赌桌两头就得有相对等的筹码才行。如果是你们输了呢?你们能够支付给我什么?”
 
赫鲁克林一愣,他拿不准巴洛所说的“你们”,指的是刚才一起出现在赌场的林云汀,还是包括格因海里在内的所有人。
 
“你想要什么?”
 
巴洛说:“就我个人而言,现金当然是最方便的东西。”
 
他的话音刚落,赫鲁克林的光脑突然响了。
 
赫鲁克林猜想应该是格因海里转了钱过来,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在打开光脑看清未读信息第一条后,脸色一变。
 
他反复数了三遍才敢确认,开头的1与后面的0组合起来的数字……
 
赫鲁克林抹了一把脸,这短短的一天里他已经被资产阶级的骄奢氵壬逸伤害了好几次,心很累,想静静。
 
他抬头看向巴洛,“十个亿……怎么样?”
 
巴洛似乎也没有料到格因海里出手会这么大方,意外地感慨:“不愧是联盟元帅,我敬佩您的这份魄力。”
 
他深邃的眼睛看着赫鲁克林,目光灼灼,却不在赫鲁克林身上停留,仿佛是透过赫鲁克林,在看着他背后的人——
 
格因海里从显示屏中感受到了他投来的视线。
 
赫鲁克林脊梁骨发冷,不由得庆幸对方不是伽蓝的人,不然只怕他们这一趟萨布里之行会有去无回。
 
双方都坦诚布公对于时间不多的他们来说其实是件好事。格因海里让赫鲁克林打开了通讯器公放,与巴洛直接对话:“如果我们输了,十亿你拿走。但如果我们赢了,你必须告诉我伽蓝所在。”
 
巴洛微微一笑,“赌局成立。”
 
第70章:黑桃Q
 
发牌员熟练洗牌,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唰唰”的声音。
 
赫鲁克林小心翻看自己的底牌,是黑桃4与红桃9。
 
这个开局真是差到前途一片黑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如果是多人赌局,这时候已经可以直接撂牌子保底筹了。
 
对面的巴洛看也不看,直接摊开了自己的底牌,是两张J,一张梅花,一张方块。
 
格因海里干脆让赫鲁克林摊了牌,双方都是死注的情况下,摊不摊牌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现在有人分析一下双方的赢面,会发现格因海里战胜巴洛的概率,不到2%。
 
发牌员打开前面三张公共牌,黑桃3,红桃10,红桃J。
 
“这运气……”诺伦的眉头紧皱,对面组成了三张J,格因海里获胜的概率已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你还有钱开下一局吗?”
 
奈沙扬立刻说:“皇叔,我这里还有五亿,要是不够的话,我打电话回家求援?”
 
利兰图皇室产业遍布星际各地,拿个几十亿应急问题应该不大。
 
格因海里没有理会他们,让发牌员继续。
 
第四张公共牌是红桃K。
 
巴洛抖烟灰的动作顿了顿,不过一秒,他的脸上又恢复笑容,“您的运气很好。”
 
格因海里说:“从来不差。”
 
以前他从不信这些,最近却越发觉得,命运之神对他实在太过眷恋,他生来就有了最高的起点,人生顺风顺水,无论遇到什么,最后都能迎刃而解。
 
就像现在。
 
起手毫无悬念的两张废牌,却在公共牌开出后,燃起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他的手牌里的9,加上公共牌中的10,J,K,再来一张Q,就是一手顺子,恰好能大于巴洛3个J的三条。
 
巴洛摇头,“还剩下44张牌,您只有十一分之一的概率能够赢我。”
 
格因海里说:“即使是百分之一,我也会赢的。”
 
巴洛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他的肩膀耸动,好像格因海里说了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笑话般。
 
他叼着雪茄,深邃的眉目伸展开,看起来终于不再阴沉可怕,身上多了一分惬意与优雅,“您可真是有趣。我遇到过不少自信的人,不,应该说赌桌上的人都是自信的,每一个曾经坐在我对面的人,在开牌之前都坚信自己能赢,哪怕口袋里只剩下一顿晚饭钱,也做着发财的梦。但他们最后都输了……您应该听说过吧,我从未失手过。”
 
格因海里说:“真巧,我也从来没有输过。”
 
联盟的黑龙元帅,此生尚未有过败绩。
 
这一次也一样,他不会输,也不能输,其他事情都有转圜余地,只有这件事不能,他愿意用余生的幸运交换,换这一张Q。
 
发牌员打开了最后一张公共牌。
 
赫鲁克林低呼了一声。
 
黑色的雅典娜女神静静躺在桌面上,身着华丽长袍,左手持蛇发女妖之盾,右手持金色长矛高高举起,无声地宣判了这场赌局的结局。
 
格因海里勾起嘴角,“感谢女神的眷顾。”
 
巴洛盯着牌面看了许久,似乎是对于人生赌桌上的第一次失败无法接受。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是我输了,看来人真的不能太贪心啊……”
 
格因海里问:“伽蓝在哪里?”
 
巴洛答道:“愿赌服输,但说真的,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
 
“你骗我们?!”赫鲁克林不可思议。
 
“不,我没有骗你们,虽然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但他确实联系了我,让我准备200吨的能源石给他,今天会有他的人来付款。货我已经准备好了,等他们付了款,会直接把货船开走。”
 
巴洛将烧到尾的雪茄按灭,“我会帮助您的,请您到码头上来吧,我的人会为您引路。”
 
格因海里没有立刻回答。
 
诺伦在耳麦里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云汀说:“同感。巴洛的出现太过巧合,可能是圈套。”
 
赫鲁克林也想说点什么,但巴洛就在他对面,他只能沉默。
 
格因海里关闭公放,“诺伦,你说过的,是圈套也是机会。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既然没有选择余地,那他们能做的,也只剩下将计就计了。
 
******
 
这是一艘再普通不过的货运飞船,停泊在萨布里码头千千万万艘船只中央,没有任何特点,不新不旧,不大不小,很容易就被忽略。
 
几十名工人排成一列,驾驶着运货机,进入船舱,将200吨能量石和一些食品填补进去。
 
格因海里跟在队列的最后,他换了一身破旧的工人服,头发揉乱,下巴上贴了一簇假胡子,脸上擦着灰粉,整个人看起来脏兮兮的,即使是再熟悉他的人,乍一眼看过去,也没办法立刻认出来。
 
但即便如此,他在一众Beta工人里还是太醒目了。
 
一个人无论做多少伪装,身上的气质都无法遮掩。
 
格因海里是个军人,走路时背脊笔直,每一步的长度都好像丈量过一样,十分均匀。他的气场完全不像一个常年做苦力的工人,因此与周遭混沌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奈沙扬担忧地问:“真的我们不用一起去吗?”
 
他正身处集落最中心地区的娱乐一条街上,年轻漂亮的男男女女,有Beta,甚至有几个Omega,站在街道两旁的店门口,胸前挂着自家店铺的名字招揽客人。他们看到了高大英俊的奈沙扬,立刻甩开身旁衣衫破烂的码头工人,纷纷围了上来,将奈沙扬包围在中间。
 
几十种浓郁的香水味道冲入奈沙扬的呼吸道,揉杂在一起,暧昧又刺鼻,他忍不住地想打喷嚏。
 
格因海里说不用,“人太多容易暴露。你们继续跟,不要让他们发……”
 
这时一名穿着暴露大胆的Omega少女趁机挤进了奈沙扬怀里,声音软软糯糯,打断了格因海里的话,“帅哥~要来店里坐坐吗?”
 
她柔若无骨的手摸了一把奈沙扬的胸膛,还故意用身体上最柔软的部分去蹭Alpha的身体,吓得奈沙扬差点把人扔出去,“不不不,不用了……”
 
少女朝她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来嘛,我不要钱哦~”
 
奈沙扬赶紧把人推开,“真的不用了……麻烦让让……”
 
少女之后还有许多类似的声音,都通过通讯器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整个通讯系统陷入迷之沉默。
 
奈沙扬艰难地挤开人群跟上他的目标,牙疼道:“他们不是Omega吗……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诺伦用镜片锁定了格因海里登陆的那艘飞船,在光脑地图上标注出来,共享给所有人,顺口回答了奈沙扬的问题:“来甩掉你啊。”
 
奈沙扬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弱弱地问:“……为什么来这种地方就能甩掉我?”
 
诺伦推鼻托的手停在空中,过了一会才缓缓放下。
 
大概是没想到奈沙扬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来,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回答,有种回答了会把自己的智商也拉低的感觉。
 
奈沙扬等不到诺伦的回答,忐忑问出了心中的担忧:“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他们的对话发生在公共频道里,诺伦叹了一口气,十分后悔刚才顺口的回答,并决定以后还是沉默是金,远离奈沙扬比较好。
 
奈沙扬听到诺伦叹气,还以为是自己惹他不高兴了,解释道:“我对他们一点兴趣也没有,真的!”
 
如果不是在公共频道里,他大概是还要再来一句 “我只对你有兴趣”的。
 
诺伦:“……”噢。
 
一直默默围观的佐恩终于听不下去了,说:“是因为那里人比较多吧。”
 
刚才他也路过过那一片,虽然没有进去,但远远看了一眼,人头攒动,进去了连正常走路恐怕都有困难,更别说还要跟人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脑回路才能跳过这么简单的理由,给自己脑补出这么多戏来……考虑到奈沙扬的皇储身份,佐恩情不自禁地为利兰图的未来感到了担忧。
 
奈沙扬:“……”佐恩这么一说,他才发现……
 
好像,真的,找不到,目标了……
 
他赶紧拨开人群往前跑了几步,举目四望,然而到处都是Beta和Omega,香水味掩盖住了信息素的味道,他垫着脚看过去,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哪里还有那两个人的踪影?
 
他抽了抽嘴角,“那个……我……好像跟丢了……”
 
“……”
 
通讯器里所有人默契地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诺伦率先打破沉默:“他们要开始行动了。”
 
林云汀无比自然地接上下一句:“应该是去了赫鲁克林那边。”
 
赫鲁克林说:“我这里已经准备好了。”
 
佐恩说:“有情况及时说。”
 
就连一直没有说过话的茉伊拉都开口了:“我离赌场比较近,如果需要,可以立刻过去支援。”
 
格因海里总结:“不要激进,我们的目标不是阻止交易。”
 
众人:“明白。”
 
奈沙扬:“……???”
 
等等……怎么就明白了?你们明白什么了?
 
为什么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还在状况外?!
 
另一边,格因海里跟着工人进入船舱,巴洛安排的人带着他进了一间工具间,示意他在这里等待。
 
工具间距离货物卸口很近,一旦飞船与航母开始接驳,格因海里完全可以借着货物的遮掩,偷偷混进航母里去。
 
格因海里进去以后,工人把门关上,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耐心等待计划开始。
 
就在这时,飞船突然震动了一下,格因海里抓住了旁边的货架才稳住身体,工具间里有一扇小窗,格因海里看出去,发现飞船竟然点火起飞了!
 
格因海里立刻向着通讯器里问道:“怎么回事?”
 
巴洛还没有和伽蓝的人接洽,货船怎么会出发?
 
通讯里传出一阵杂音,好像什么尖锐的东西使劲抓挠着金属板,刺痛耳膜。
 
格因海里转动门把手,想要开门出去看看情况,却发现工具间的门竟然从外面被锁上了!
 
他朝通讯器喊道:“赫鲁克林!”
 
然而耳麦里“呲呲”作响,过了许久也没有任何回应。
 
是真空域。
 
——巴洛骗了他。
 
格因海里攥紧了拳头,幸而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在变故发生的一瞬间,他没有太多惊讶,只觉得“果然如此”。
 
没有出其不意,怎么符合伽蓝的作风呢?
 
飞船起飞迅速,好像是生怕格因海里会跳船逃走一样,眨眼间码头上的人影只剩下蚂蚁大小。
 
格因海里正在犹豫是静观其变,还是撞开门先发制人,就听到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颗星球!
 
作为一名军人,他对这样的警报声再熟悉不过。
 
——有虫族入侵了!
 
第71章:终局开始
 
林云汀的体能并不算好,等他拨开混乱的人群跑回赌场时,巴洛已经不见,只剩下茉伊拉和她脚边躺着的昏迷不醒的赫鲁克林。
 
身材高大的Alpha昏迷不醒平躺在地上,看起来没有什么损伤,林云汀蹲下身子手放在他的胸口,感受到他的平缓均匀的心跳后松了一口气。
 
林云汀因为刚才跑得太快还在剧烈喘气,茉伊拉说:“中了麻醉针,估计还要一会才能醒。”
 
“巴洛呢?”林云汀问。
 
他是几位团长中唯一切身经历过康德拉的真空域的人,反应也比所有人更快,在那怪异声音发生的第一刻就拔腿往赌场跑了,然而还是没有快过体能3S且距离最近的茉伊拉。
 
茉伊拉摇头,她也是一头雾水,“我到的时候里面就只剩赫鲁克林。”
 
赌场里的人已经一哄而散,汇进了外面奔涌的人流中,所有人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往集落唯一的防空洞跑去。
 
警报声还在响,大有一直响下去的势头,这时奈沙扬也赶到了,因为跑得太急,还差点踢到了地上的赫鲁克林,林云汀眼疾手快,拽着他的袖子狠狠一拉,才勉强刹住了车。
 
奈沙扬这才看到地上的人,连忙问:“怎么回事?赫鲁克林怎么了?!”
 
林云汀说:“不知道,等他醒过来再问吧。”
 
“诺伦还在码头上,我去找他……”
 
他话音未落,诺伦就出现在了赌场前马路的拐角,也是跑过来的,他跑到众人面前,气都来不及换一口,双手撑膝,“走、赶紧撤……”
 
奈沙扬想扶他,没料到诺伦一把躲开了他的手,“康、康德拉会引来其他虫族……”
 
林云汀目向远方,平静地说:“已经来了。”
 
警报响了就说明虫族已经进入星域,昆坦一定在4区附近留下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让水银座和虫族能够在不触发阿斯嘉德上遍布的雷达的情况下进入人居星系。
 
而在真空域展开,雷达无法工作的情况下,还有人拉响警报,只能说明——
 
虫族已经进入了肉眼可以观察到的范围。
 
果然他说完后不到几秒,从天而降一道橙红色的冲击波,划破天际,迅速坠落在远离集市的大地上,随之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响声和惊天动地的摇晃!
 
“元帅呢?!”佐恩在这阵晃动中踉跄跑来,“这就是真空域?”
 
诺伦答道:“我刚才在码头上看到那艘船起飞了,现在应该已经到大气层外。”
 
“果然是圈套!巴洛呢……跑了?!”
 
萨布里上的真空域展开还不到10分钟,虫族就发起了进攻,要说不是早有预谋,时间怎么可能掐得如此精准?
 
诺伦看了一眼奈沙扬,“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赶紧撤退吧。”
 
虫族已经打到门口,不走难道等着被吃掉吗?
 
林云汀把赫鲁克林扶起来,手臂环在自己肩膀上,对诺伦说:“你们两个先走。”
 
这时几十道冲击波坠落,如同一阵流星雨,落在了这颗星球的各个角落,震动与爆破声更加强烈,大气层中已经依稀可以见到黑色的虫影!
 
“啊啊啊啊啊——”
 
人群中发出惊慌的尖叫声,所有人四散逃开,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慌乱与恐惧,互相推挤,恨不得把前面的人全部踩在脚下,给自己踏出一条逃生之路来。
 
阿斯嘉德建立以后,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虫族进入人居星系了?
 
人类在安乐中生活了太久,早已忘却了曾经日日夜夜面临恐惧时的谨小慎微之心,却在安逸中变得更加贪生怕死,只是几道冲击波,就足以吓得他们失去理智。
 
佐恩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支信号枪,在出发前他们就制定了对应真空域计划,选用了最古老的联络方式,一旦真空域展开,不同颜色的信号弹对应不同的指令,佐恩对空开了一枪,紫色的信号弹炸开,埋伏在萨布里星上的所有黑龙成员立刻进入备战状态。
 
佐恩说:“你们去码头上,会有人接应你们离开,先回利兰图等消息吧。”
 
诺伦问:“你们呢?”
 
林云汀答:“我们是军人。”
 
联盟军人永远不会抛下同胞,背向虫族,这是所有人进入军队时握拳宣下的誓言。萨布里上有几百万人口,他们的首领抛下了他们自己逃离,但联盟的军人们不会。
 
他们是军人,保护普通民众是职责所在。
 
而身为普通民众的一员,诺伦闻言,不再犹豫,拉住奈沙扬的袖子转身就走,但走出两步后他想到了什么又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着众人,若有所思,“这颗星球上有康德拉的实验体,但着陆的水银座成员都是空着手来的。”
 
林云汀挑眉,“所以?”
 
“所以……首先,希莱和伽蓝不在萨布里附近。其次,康德拉应该就在这颗星球的某个角落,从虫群前进的方向来看,很有可能就藏在集落的某个角落里。刚才奈沙扬跟丢的两个人,可能就是去激活实验体的。”
 
诺伦飞快地说:“如果不消灭康德拉实验体,虫群会源源不断地被引过来。”
 
佐恩说:“我立刻安排人去找。”
 
“不”,诺伦说,他指了指林云汀等人,又指了指自己,“你们去对抗虫群,我去找实验体。”
 
佐恩立刻说不行,诺伦是个Omega,又没有希莱那样可怕的精神力,万一遇到点什么情况,太危险了。
 
“只有我知道康德拉的实验体长什么样,而且你们的人手本来就不多吧?”诺伦坚持道。
 
奈沙扬立刻表态:“我跟诺伦一起去!我的体能是2S,会保护好他的。”
 
佐恩和林云汀对视一眼,心说你去了可能会更危险,但他们都知道,眼下诺伦和奈沙扬是做这件事的最佳组合。
 
诺伦嗤笑一声:“你不久前还被我放倒过,还想再试一次吗?”
 
奈沙扬只觉得后颈一凉,上一次被击中的地方隐隐作痛,他艰难辩解:“这不一样……谁知道你会突然动手……”
 
被自己喜欢的Omega一招放倒什么的,简直是人生挥之不去的耻辱……
 
林云汀打断他们不合时宜的拌嘴,“就这样吧。诺伦和奈沙扬去找实验体,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诺伦弯起嘴角,突然说道:“愿联盟之光照亮你我前进之路。是这么说的吧?”
 
林云汀一愣,难得地也笑了起来,黑发青年勾起浅色的唇,眼镜下的眼中也染上浅浅的笑意,“是的,愿联盟之光照亮你我前进之路。”
 
这是属于联盟军人之间的祝福,给予队友,也给予自己。
 
——愿联盟如同永不熄灭星光,照亮无垠宇宙,无阻你我前行之路。
 
码头上一架大型折跃舰起飞,数百台机甲轮番掉落,又在落地之前停下,展开作战姿态,迎向天空中的虫族部队。
 
间或有冲击波坠落,都在半空中就被机甲们精准击破,炸成烟火般的碎芒,像一场绚烂而盛大的开幕表演。
 
折跃舰行至众人头顶,落下几块悬空浮板,林云汀扶着昏迷不醒的赫鲁克林率先登上,佐恩、茉伊拉随后,浮板上升回至折跃舰中。
 
诺伦与奈沙扬离开赌场,避开人流,前往奈沙扬把人跟丢的地方,走出不到200米,就听到折跃舰上传来佐恩的声音:“所有人不要慌,排队进入防空洞,萨布里星的防卫由黑龙军团接管。”
 
也许是“黑龙军团”这四个字给了人们安全感,人群突然寂静下来,纷纷抬头,就看到数百台机甲摆出防御阵型,身后的折跃舰上,又依次有三架体型更大,造型特殊,颜色不一的的机甲起飞,进入阵型的最前方。
 
人群中,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孩子指着最前方的蓝色机甲,大喊道:“妈妈快看!是波塞冬!我在电视上看到过!好帅啊——!”
 
年幼的孩子还不懂波塞冬出现在这里代表着什么,被大人感染出的一点害怕很快被见到心中偶像的兴奋之情冲散。
 
他的喊声好像是开关,打开了人们被暂停的思路,周围的人沸腾起来。
 
“真的是黑龙军团!”
 
“是几位队长的S级机甲!”
 
“天啊!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
 
有人喜极而泣,也有人趁机向前推挤,但无论如何,骚动终于有所缓解。
 
面目狰狞的虫群正式进入大气层,出现在人们眼前,但有了黑龙军团抵挡在前,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格因海里不在时,佐恩身为副官,指挥权在五名团长中最高,他目测一圈后下令道:“是盖尔虫族,数量大概3000,可以应付。林带领4团的人负责人群保护,茉伊拉带5团绕后包抄,1团2团的人和我一起正面迎击。”
 
所有人应声散开,熟练而默契地摆出阵型,很快与虫群正面接触。
 
二百七十年来第一场发生在人居星系上的人类对虫族战役,此刻正式打响。
 
第72章:痴汉
 
诺伦和奈沙扬一起,回到了集落中心的娱乐一条街上。
 
原本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的街上已经见不到一个人影,因为走得匆忙,街边的店铺里照明未关,与奈沙扬刚才经过的时候比起来,实在是冷清寂寥,只剩下那阵还没来得及散去的香水味还能证明此处在几分钟之前的盛况。
 
“为什么你确定是在这附近……也许是在他们着陆用的折跃舰上呢?”
 
奈沙扬跟着诺伦走进了一家粉色糖果主题的店,诺伦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副毛绒猫耳朵若有所思,“折跃舰太醒目了,藏在里面很容易就被找到。而且只有你跟丢了人,丢了以后不到5分钟真空域就展开了,以他们的体力,不可能在五分钟跑出太远。这条街上人多,你走不快,他们也一样。”
 
还有一句话诺伦没说出口,奈沙扬看起来虽然有点傻,但好歹也是个体能2S的Alpha,不至于真的那么没用,那两名成员能够在他眼皮子底下快速消失,肯定是借助了地形,很有可能是躲进了附近的某家店里,而康德拉的实验体,应该就在那家店里。
 
娇小精致的Omega面无表情拿着猫耳朵的画面给身后的Alpha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奈沙扬禁不住脑补了一下诺伦带上那副白色猫耳的模样,朝着他握爪招手的模样……
 
光是想象一下血液就一路上涌,奈沙扬唰得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一家一家找吗?”
 
诺伦扔掉猫耳朵,快步往店铺内部走,“嗯,康德拉畏光,应该不会在太醒目的地方,先从你把人跟丢时附近的店开始找。”
 
这家店的墙壁都刷成了粉色,连灯光也是这种暧昧不清的颜色,里外到处都是糖果造型的气球,有些贴在墙上,有些浮在空中,还有些因为人群惊慌逃离的时候被勾破,碎片散在地上,已经被踩得模糊凌乱。
 
店铺深处是一条走道,两侧都是带床的小房间,看来是供客人享受服务的场所。
 
好在只是临时场所,装修都不复杂,除了浴室就只剩下一张床,一目望去基本就能看遍,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床头柜和衣柜,他们一个一个打开,在里面看到了各种千奇百怪的东西。
 
衣柜里那些羞耻度爆表的衣服就不说了,竟然还有不少形状诡异的道具……
 
诺伦面不改色地伸手,在每一个柜子里都认真摸索一遍,因为衣柜比较大,挂起来的衣服也很多,诺伦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剩下腰以下的部分露在衣服外面,圆润紧俏的臀线和两条笔直的腿,随着他摸索的动作轻微摇摆,看得奈沙扬又开始心跳加速,眼睛都没舍得眨一下,配合房间里的暧昧灯光,不心猿意马一下简直对不起他自己的性别。
 
一开始诺伦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直到他搜完一个衣柜,回头时奈沙扬因为太过入神还没来得及把痴汉一般的表情收起来……
 
诺伦抽了抽嘴角,“分头行动吧,你从那头的房间开始找。”
 
至今他还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吸引了奈沙扬,就让奈沙扬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说出来,他改还不行吗?
 
奈沙扬捏了捏发烫的鼻子,坚定地说:“不行,水银座的人可能就在附近,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
 
诺伦心想没有什么危险的,水银座里除了伽蓝都是老弱病残,他一个人可以打十个。
 
但当一个人下定决心要粘着你的时候,你说出什么理由来都是不管用的,为了不浪费时间,他自觉退让一步,指了指翻到一半的衣服柜子,“那你来检查柜子,我去看看浴室。”
 
奈沙扬赶紧应下,虽然看不到福利画面了,但至少诺伦没把他赶走,他也不能太得寸进尺了。
 
外头的警报声终于平息,但战火的声音接连不断,足以说明战况激烈,虫族的嘶吼声近得好像就在头顶上一样,间或还能听到佐恩通过机甲扩散出的下令声音。
 
诺伦揉动眉心,右眼皮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跳,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现在的形势看起来还在掌控之中,但正是因为风浪还不够大,他的心头隐隐一种遗忘了什么重要事情的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眨眼就是两个小时,他们沿着街道一家一家店,仔细检查,但凡是大小足够的地方,连厨房的排水管道都没有错过,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现。
 
“怎么会没有……”诺伦从整条街上最后一家店出来,站在奈沙扬追丢人的地方茫然环顾空荡的街道,喃喃道。
 
是他想错了吗?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萨布里上一定有起码一只康德拉实验体,毋庸置疑,否则真空域不可能出现。但在真空域展开之前,除了奈沙扬跟丢的那一组,所有人都处于他们的监控之下,没有可能神不知鬼不觉激活实验体,难道真如奈沙扬所说,实验体就在他们驾驶来的折跃舰上?
 
不……太简单了,什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种套路用多了用烂了早已没有了意义,折跃舰太容易暴露,也太冒险,伽蓝一定会找一个更稳妥,更意想不到的地方放置实验体。
 
值得庆幸的是,有了黑龙军团的防护,集落里的人已经全部撤进了防空洞中,林云汀驾驶着普罗米修斯,带领4团的人与绕后的5团汇合,两方夹攻之下,天空中虫族的数量越来越少,不时有巨大的尸骸从天而落,砸碎房屋道路,汁液四溅。
 
奈沙扬说:“别急,诺伦,慢慢找,没事的,他们能赢。”
 
诺伦眉头紧蹙,不可能这么简单的。
 
伽蓝既然选择了出手,就不可能这样轻易结束,载着格因海里的那艘货船早已不见踪影不知去向何方,而水银座的几十名成员也不见了……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迅速抓住了那个想法,叫道:“奈沙扬!”
 
“怎么了?!”奈沙扬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
 
答案隐隐呼之欲出,诺伦说:“水银座的人都不见了。”
 
奈沙扬点头,说:“是啊,虫族来了,黑龙军团肯定要迎战,顾不上找他们,应该是躲起来了。”
 
十几个人,会躲去哪里?
 
诺伦看着天空中奋战的身影们,长呼出一口气,“在防空洞里。”
 
在萨布里这样鱼龙混杂,外来人口泛滥的星球里,十几名分开行动的Omega算不上醒目。
 
真空域展开的第一时间警报就响了,因为断掉了联络,又有虫族进攻警报,佐恩等人担心队友的安危,第一反应都是往赌场跑,加上方才人群的混乱,这十几个便装的Omega可以轻松混进人流,进入防空洞!
 
虽说大难临头保命要紧,但时间上其实没有这么紧急,在警报响起到虫族真正出现之中还有一段不小的真空期,逃难的人里有几个手里没有偷偷拎一点家底呢?
 
在这样的混乱中,也不会有人去管你手上拿了什么了,奈沙扬跟丢的两个人完全可以趁机把康德拉实验体一起带进防空洞里去——
 
黑龙军团的士兵不可能在虫族当空的情况下躲进防空洞里,他们只可能主动迎敌。而即使他们想到了这一层,派人去防空洞里找,里头有足足几百万人,又有十几个水银座成员可以互相接应,想要找出小小的康德拉,短时间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诺伦说:“我猜巴洛也在里头。”
 
茉伊拉距离赌场那么近,真空域展开后肯定第一时间就赶到了,却只看到了昏迷的赫鲁克林,以赫鲁克林的身手,要把他直接放倒,只能是出其不意,不可能是在警报响后进行的,否则赫鲁克林一定会有所警觉。
 
但那真空域展开前他们的通讯一直没有断,如果有什么动静会立刻被他们察觉,所以袭击赫鲁克林和展开真空域应该几乎发生在同一时刻——
 
激活真空域的,不一定是奈沙扬跟丢的两个人,也许那两个人突然的消失,也只是为了误导他们而已。康德拉的实验体,很有可能一开始就在巴洛手中!
 
他激活真空域后,故意让人拉响虫族来袭的警报,趁机混入人群之中,茉伊拉和其他人都没有见过巴洛,就算巴洛大摇大摆走出赌场,他们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更何况他是萨布里的主人,也许有什么进入防空洞的密道也说不定……
 
“那……”奈沙扬问,“去防空洞里找吗?”
 
诺伦摇头,艰难道:“如果我是巴洛,现在就会让人把防空洞的门锁死。黑龙军团不可能抛下几百万人逃走,而康德拉又会不断地吸引来虫族,要不了多久,就能把我们全都耗死……”
 
格因海里也被带走,黑龙军团仅有几百人,也没有补给之所,根本打不了持久战!
 
奈沙扬的脸色也变了,“那怎么办?”
 
诺伦沉默着没有说话,即使得出了最有可能的结论,他的不安还是没有消失,冥冥之中还是有哪里不对。
 
但现在不是驻足不前的时候,整个萨布里上,能够行动的就只剩下他和奈沙扬二人。
 
“我们去找救援。”
 
“去哪里?4区?”
 
“不……4区不一定能抽出人来。”
 
如果4区没有情况,不可能检测不到整个萨布里的信号都被屏蔽了,亚金他们肯定会过来支援,这里距离4区不远,两个小时足够他们赶到了。
 
但他们没有来,就说明,4区的情况恐怕不比他们这里好上多少,很有可能自身难保。
 
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蓝光突然从天外笔直射来,以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击穿沿途的几只虫族,直接击中了黑龙军团的一台A级机甲!
 
“砰——”得一声,机甲下肢被点爆,千钧一发之际驾驶员从驾驶舱中跳出,在半空中被普罗米修斯伸手捞住,就听佐恩不可置信地声音从波塞冬中传来:“怎么可能?!”
 
诺伦看向蓝光射来的方向,远方有一颗黑点光速靠近,越来越大,显现出完整的姿态来。
 
黑色机甲逆着阳光,侧线熠熠生辉,璀璨夺目,背后巨大龙翼张开,他的手中持着蓄满能量的粒子炮,在距离众人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缓缓抬手,炮口指向黑龙士兵所在的方向——
 
是尼德霍格!
 
第73章:兰斯洛特
 
奈沙扬震惊道:“那……那是希莱?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说芯片进了真空域就会失效吗……那这个驾驶着尼德霍格把枪口对着黑龙军团士兵的人是谁?!
 
“奈沙扬……”诺伦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格因海里把红莲停在哪里了?”
 
奈沙扬愣愣答道:“应该在他的折跃舰上……”
 
也就是说,红莲现在就停在码头上。
 
诺伦抿了抿唇,不好的预感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们至今所作的所有计划都建立在希莱不会出现在真空域里这一前提上,然而希莱出现了,这怎么可能?
 
在真空域的特殊磁场里,任何信号波段都会被曲折、切断,从完整的放射性线条变成碎片。
 
根据释放领域的康德拉本体的健康状况,磁场密度也会不同,但即使是刚孵化的幼虫,一段信号的长度最多也不会超过10毫米,换句话说,除非伽蓝和希莱脑中的芯片距离在10mm以内,否则不可能完成信号传输。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件件事情的发生好像一场盛大的拼图游戏,之前他们获得的都是边边角角的碎片,即使补进去了也看不清全貌,现在,最关键的一块终于在尼德霍格出现后被补上,而故事,也即将进入高朝——
 
黑龙王的速度与他的庞大体型根本不成比,他俯冲进虫群尾部,不过眨眼间,无数肢体碎块落地,尼德霍格动作不停,径直从虫群的前端穿出,所过之处青色的盖尔虫族全部陨落,随后他在高速移动中,手中的粒子炮数十发连射,瞄准的都是黑龙军团!
 
普通A级机甲根本不可能扛住来自3S机甲的攻击,佐恩怒喝一声:“散开!”
 
然而还是太晚了。
 
有几台机甲没有来得及躲避,被尼德霍格直接击穿了胸口能量枢,大部分落进了码头沿岸汪洋大海,还有一台掉进了集市之中,恰好砸在最高的一栋楼顶上,就在距离诺伦和奈沙扬不远的地方,咚得一声巨响!
 
几十层高的大厦从顶层开始碎裂,掀起巨大的风浪,差点将诺伦掀飞出去,无数碎石砖块飞溅而起,雨点般朝着两人兜下,根本来不及逃开!
 
“小心——!”
 
奈沙扬大喊了一声,一个箭步,飞扑着把诺伦按倒,两人抱成一团倒在地上,诺伦的后背被护住,着地时没有太大的感觉,但不到一秒之后,他在呼啸的风声中听到了重物击中血肉的声音!
 
风中有沙粒迷进眼睛,诺伦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随后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眼皮上。
 
气浪不过一瞬间,诺伦睁开眼,就看到奈沙扬嘴角淌血,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护着他的头顶,他们的四周散落着许多砖块,但诺伦确定,没有一块砸到了自己身上,全被奈沙扬挡住了。
 
“咳咳咳咳咳……”奈沙扬趴在诺伦身上,别开脸,剧烈咳嗽起来。
 
“……”
 
奈沙扬咳得撕心裂肺,喉咙里涌出不少血块,还未散开的尘土中夹杂着血腥味,呛得诺伦鼻头发酸。
 
他的手从两人中间抽出来,在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落在了奈沙扬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了两下。
 
“没事吧?”
 
他的语气比起平时的冷漠,温柔了不少,虽然只是和对其他人一样的态度,但奈沙扬却立刻觉得,这点伤真的是没有白受。
 
Alpha抬起头来,笑容“虚弱”,“勉强”说道:“我没事……”
 
他的眼睛是利兰图家标志的橄榄绿色,形状遗传自皇后,眼尾有点上挑,不说话的时候就很勾人,笑起来更是祸害四方,与他傻大个的形象完全不符,诺伦被这距离过近的笑容闪得晃了一下神。
 
这个英雄救美后一上一下的体位是各种电影、电视剧、小说的惯用情景,但凡主角们进行到这里,怎么样都该穿插一个定情之吻,奈沙扬舔了舔嘴唇,诺伦的脸近在咫尺,只要他的脖子往下一弯就能亲上去,他很紧张,手有点发抖,肾上腺激素迅速分泌,亲……还是不亲?
 
剧烈的思想挣扎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迫终结了,只见Omega伸出白白净净的手,在他的侧脑的头发里拨了拨,手指尖上立刻染了血,“你头上受伤了。”
 
身上的伤都好说,但脑袋上的伤可大可小,万一一个弄不好,把本来就不怎么够用的脑子砸得更坏了怎么办?
 
总不会要他负责吧……毕竟是为了救他受得伤。
 
诺伦推奈沙扬的肩膀,怕推到伤口,动作很轻,却不容奈沙扬犹豫,奈沙扬坐起来,诺伦说:“别发呆了,我们回码头上去。”
 
奈沙扬还没有从“亲还是不亲”这个问题中回过神来,闻言有些呆滞地问:“嗯?去码头干什么……”
 
诺伦叹了一口气,衷心希望奈沙扬的脑子还健在,“首先,你受伤了,我们需要急救舱;其次,红莲在码头上,我们必须去保护她。”
 
不管真空域为什么没有对芯片生效,希莱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伽蓝很可能也在附近,他们来到这里,又特意引走格因海里的目的……
 
诺伦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为了回收红莲。
 
“噢……”奈沙扬的注意力在听到前半句时就飘远了,诺伦在关心他!要给他找急救舱!
 
他不禁弯起了嘴角,再一次觉得自己刚才那临危一挡实在是机智无比,诺伦现在一定很感动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诺伦伸手扶他,“能走吗?”
 
奈沙扬动动身体,“嘶——”了一声。
 
“别动,我检查一下伤势。”
 
诺伦眉头紧皱,绕到奈沙扬身后,拉起他的衬衫,露出底下肌肉分明却血迹斑驳的后背来。
 
Omega凉凉软软的手指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奈沙扬脸腾得就红了,“我我我我……我没……”
 
他想说没事,然而转念一想,说了可能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于是把到嘴边最后一个字活生生给憋了回去。
 
“嗯,没事。”诺伦在他所有的伤口附近按了按,直接替他把话说完,“没有骨折,都是皮肉伤。”
 
这点程度的伤,别说是Alpha,就算是Omega也挺得住,诺伦把他的衣服拉回去,无视奈沙扬可怜又期待的眼神,站起来就往码头的方向走,“走吧,抓紧时间。”
 
几千米的高空上,战局已经发生了变化。
 
几百几千只虫族或许不足为惧,但面对黑色龙王,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一战的。
 
真是讽刺……佐恩想,他们的名字是黑龙军团,如今却要与自己的王战斗。
 
让普通士兵直面尼德霍格,跟让人去送死没什么区别,佐恩下令所有普通士兵避开这一区域,继续抗击虫族,自己则和林云汀、茉伊拉三人一起,与尼德霍格周旋。
 
波塞冬的三叉戟狠狠扎向尼德霍格胸口,黑龙王抖开翅膀上升,避开,身后普罗米修斯的长剑周身浮起鬼火一般的深紫色超高温火焰,与波塞冬一前一后包抄,尼德霍格踩着三叉戟跃起,火焰贴着尼德霍格的腰身而过,竟然熔化了超高强度的金属外壳表层,留下了一个细小的伤口!
 
古地球神话中,普罗米修斯不顾神愿,为人类从天上偷下火种,火使人类开化,不再茹毛饮血,拥有了与自然对抗的力量,最终成为万物之灵。
 
林云汀的机甲之所以被冠以普罗米修斯之名,正是因为机甲上配备的温度高达12700摄氏度的火焰,足以融化现存的一切物体,包括最坚固的合金表层,是整个星际中为数不多能对3S级黑龙王造成直接伤害的武器。
 
黑龙王的动作因为火焰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就在这一刻,百米开外,兰斯洛特助跑,时机把握的实在太过巧妙,他手中的圆枪包裹层层璀璨粒子元素,曲膝、侧身、手臂后拉,圆枪被以满弓的姿势投射而出,以摧山裂海之势直射向尼德霍格胸部——她瞄准的不是能量枢,是驾驶舱的位置!
 
茉伊拉选的角度实在太过刁钻,没有任何人能避开这一击!
 
佐恩失声喊道:“茉伊拉,住手!”
 
尼德霍格毁了就毁了,能造出一台就能造出第二台来,但是坐在里面的人只有这么一个,如果出什么事,元帅……
 
他的呼喊声淹没在圆枪破空的尖锐声音中。
 
圆枪眨眼来到了尼德霍格眼前,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枪口会扎进尼德霍格胸口时,黑龙王后退一步,竟然不闪不避,手中粒子炮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长刀,他挥刀,刀刃与圆枪的上的粒子结界相撞,迸发出肉眼可见的霹雳闪光!
 
明明只是轻轻一挥刀,圆枪足以击穿地心的势头竟然被生生挡住了!
 
这时尼德霍格的手臂上泛起阵阵蓝光,一路蔓延之长刀之上,他不疾不徐,改用两只手握住了刀柄。
 
利刃交接之处光芒太盛,好像打开了巨大功率的闪光灯,佐恩看不清那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尼德霍格的动作再没有多余的变化,他只是转动了手腕,圆枪就忽然之间改道,尖头朝前,飞向普罗米修斯,力道竟然丝毫未减,甚至隐隐比方才更快——
 
圆枪即将击中林云汀!
 
就在这时,远处的兰斯洛特摊开的手掌紧紧一握,圆枪好像突然断了电,所有光芒与气势一同消失,每秒超过一千米的速度竟然在半空中极速刹车,随后被地心引力拉着垂直落体,下一秒兰斯洛特的手张开,圆枪上的纹路重新亮起,主动飞回了兰斯洛特的手中。
 
在这个短暂的过程中,尼德霍格已经做出了下一个动作。他无视佐恩和茉伊拉,贴身靠近普罗米修斯,逼迫林云汀进入了近战模式。
 
黑龙王仿佛丝毫不畏惧林云汀剑上的火焰,抽刀,劈斩,每一个动作都干错利落,找不出一丝破绽,林云汀被迫后撤,茉伊拉立刻驱动兰斯洛特上前,却被波塞冬在半途拦下。
 
“茉伊拉!”佐恩低吼:“我们的任务是把他救出来,活着带回去,刚才那种事情不要再做第二次!”
 
他在兰斯洛特的全力一击中感受到了茉伊拉毫不隐藏的杀意——
 
要停下黑龙王的方式太多了,人工智能所在的头部,下胸中枢舱,腹部能量舱,手脚四肢,随便哪个地方都可以。
 
她是真的想杀了希莱,否则不会选择瞄准上胸腔驾驶舱的位置。
 
茉伊拉冷漠回道:“如果连那种程度的攻击都躲不开,他就没有资格驾驶尼德霍格。”
 
“不管他有没有资格,”佐恩说,“他是元帅的人!你要做的是服从命令,把他带回……”
 
茉伊拉大声打断了佐恩:“即使是格因海里也没有资格让将士们无辜赴死!”
 
她很愤怒,佐恩深切地感受到了她言词中的怒火。
 
茉伊拉说:“我、你、林云汀所有人,我们进入军队是为了守卫阿斯嘉德,不是为了哪个个人做这种莫名其妙的牺牲!刚才被他击落的几个士兵生死未卜,他的命是命,士兵们的就不是了吗?!就因为他的伴侣是格因海里,是联盟元帅,他就是特殊的?佐恩,如果你再这样寡断,我们全都会死在他手里!”
 
佐恩噎住,茉伊拉很少表露出这样激烈的情绪起伏,她的话是对格因海里的直接质疑,已经可以说是公然违抗军令了,但他竟然丝毫没有办法反驳。
 
的确,希莱对于格因海里来说是特殊的。但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将他视为珍宝之人,父母、朋友、恋人、子女……每一个生命的逝去,都有人会流泪、痛苦、哀伤。
 
所有人在生死之前都是平等的,如果是为了大义,牺牲自我义不容辞,但如果只是为了某个个人,没有人有义务无私赴死,茉伊拉的想法无可厚非。
 
“如果今天有任何一个人死在他手里,”茉伊拉抬起圆枪直指面前波塞冬,缓缓说道:“我将退出黑龙军团,并誓死为他们报仇。”
 
第74章:是谁
 
普罗米修斯的火焰仿佛有了自我意识,长蛇般游出,纠缠在尼德霍格身旁,化成一道火圈,将黑龙王包围在中央,火圈迅速收缩,眼看就要接触到尼德霍格的机甲表面!
 
尼德霍格收起了翅膀,竟然选择了头朝下,以一个自由落体的姿势向大地飞去。火圈紧追而下,然而自身速度加上重力吸引,尼德霍格的速度更快——
 
他甩开了火焰,长刀炸成数亿黑色方块,又迅速重组,汇聚成粒子炮,蓝色的光芒凝聚。
 
尼德霍格重新抖开翅膀减速,他与火圈的速度缩近,粒子炮击出,与火圈正面对撞!
 
头尾相衔的圈环被击碎,蓝紫色的火焰碎落在空气中,一簇一簇,如同幽冥鬼火,风过不熄。
 
兰斯洛特紧接而来,闪身至尼德霍格正上方,从上至下,双膝后弯,骑士圆枪高举过头顶,茉伊拉的精神力崩到极致,将兰斯洛特的所有力量聚在这一枪中,狠狠向尼德霍格掷去!
 
尼德霍格在空中,根本无法受力,而他手中的粒子炮也来不及转换形态,圆枪再一次逼近,枪身超高速螺旋,带动周身空气扭转形成另一道利刃,竟将普罗米修斯的余火也钻穿!
 
粒子结界与火焰发生反应,白到透明的烟雾包裹了圆枪,越来越快,越来越近,以尼德霍格现在的姿势,根本不可能完整发力接住这一击!
 
“尼德霍格。”
 
驾驶座上,少年一声低喃。
 
他颈间的圆形吊坠从中心爆发出一点幽暗的蓝色光芒,从衣衫底下透出,照在他的下颚上。
 
他的表情如此平淡,好像眼前面临的根本不是生死攸关的难题,又好像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动容他一分一毫。
 
尼德霍格身上的纹路不断亮起,源源不断的精神力流入他的每一条线路,每一个零件之中,将他的力量极限层层突破,那些曾经遭遇过的瓶颈都在这股纯粹而强大的精神力的支持之下破碎消失——
 
人工智能的声音优雅依旧,像礼仪严谨的黑衣执事,俯身在主人耳边恭敬低语。
 
“因为您,我无所不能。”
 
圆枪已经几乎触及黑龙王脚底,再过一秒就能贯穿他的身体,然而黑龙王的的身体突然开始解体,从距离圆枪最近的那个点开始,随着圆枪越来越接近,机身化成数千亿万块黑色金属方块,跟随圆枪继续移动。
 
方块的间隙中渐渐露出一个单薄的身影来,少年被包裹在蓝色幽光的球形结界之中急速下坠,他的银发被气流吹乱,白色风衣猎猎作响,圆枪超高速旋转下落,枪口直指着他,与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佐恩的心脏狂跳,几乎要爆炸,“茉伊拉——停下!”
 
他看清楚了,那里面是希莱,如假包换,连尼德霍格都抵挡不住的兰斯洛特之枪,希莱的血肉之躯只会连渣都不剩下!
 
然而茉伊拉没有停下。
 
少年微眯着眼,圆枪上的光芒太盛,刺痛了他的视网膜细胞。
 
他在坠落的姿势里抬起右手,手掌心主动向枪尖靠去,“尼德霍格。”
 
尼德霍格接收到了来自主人的命令,金属方块争先恐后钻入他与圆枪之中,在他手心汇聚,旋转,攀附着圆枪,层层叠叠,竟然将整支枪吞噬了进去!
 
金属块之间相互契合,紧密相连,包裹住里面的圆枪,抵消枪上的力道与能量,组成了棺材一般的长条形。
 
圆枪的速度越来越慢,几秒过后终于彻底停下,此时他们距离地面不过几十米高度。
 
尼德霍格的金属块散开,里面的圆枪掉落出来,失去了光芒,擦着结界垂直落地。
 
兰斯洛特伸手下令圆枪归位,却发现枪上的能量竟然彻底消失了,无法回应她的控制!
 
圆枪笨重坠地。
 
尼德霍格迅速重组,黑色金属块淹没结界中的身影,巨大机甲拔地而起,他手持粒子炮,缓缓抬头,幽蓝色的冰冷目光所至,是茉伊拉的方向。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以为尼德霍格会朝兰斯洛特攻去时,尼德霍格却久久伫立,没有任何动作。
 
驾驶舱内,希莱看着天空中与他作战的三台机甲,问尼德霍格:“他们是谁?”
 
尼德霍格打开资料库,很快检索到三台S级机甲以及其驾驶员的信息,答道:“从他们所驾驶的机甲来看,应该是黑龙军团的三位团长。”
 
少年的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很快又消失不见,他问:“格因海里……是谁?”
 
这个有些复杂的名字在他的舌尖翻滚一圈,明明是第一次念,他却能无比精准的把握住轻重音与奇妙的停顿。
 
“是联盟三位统军元帅之一,负责阿斯嘉德南方防线。”
 
“他们说格因海里是我的伴侣。”
 
尼德霍格很快答道:“根据我现有的资料库,格因海里元帅没有结婚,也没有公开过的伴侣。”
 
少年垂眸不语,表情看不出喜怒。
 
尼德霍格说:“如果您很在意,不妨去问一问他们?您身上的标记来源于十分强大的Alpha,也许正是这位元帅。”
 
人工智能给出了合情合理的建议,然而片刻之后,少年轻轻摇头,“不……我不在意。”
 
他不记得了,从冷冻舱中醒来的时候身旁只有伽蓝,如果他们真的是这样的关系……
 
为什么他会不在?
 
精神力重新流淌起来,通过钥匙,渗透进尼德霍格身体之中,激活所有线路。
 
“我的任务是回收红莲。”
 
少年如是说,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寻求确认。
 
尼德霍格说:“是的,您的任务是回收红莲,她应该在码头上。”
 
目标得到确认,少年闭了一下眼,复又睁开,精神力在瞬间拔至巅峰。
 
尼德霍格抖开翅膀,掀起滚滚气浪,迅速腾空,在空中旋出一道黑色残影,越来越快,几秒之间回到了距离地面几千米的高空之上,他反手握刀,向失去了武器的兰斯洛特冲去!
 
林云汀立刻挥动长剑,挥出一道火焰阻隔在尼德霍格与兰斯洛特之间,切断了尼德霍格的前进之路。
 
尼德霍格绕着火焰盘旋而上,粒子炮连发,逼迫林云汀和茉伊拉躲避,眼看三人又要战成一团,佐恩把握不准该去帮哪边,只能急得大喊:“住手!都住手!”
 
没有人理会他,尼德霍格在空中行出无法预测的轨道,S级机甲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粒子炮并非胡乱射击,在几十发攻击后,林云汀与茉伊拉不知不觉被来开了距离!
 
林云汀不可思议,“怎么会这么快?!”
 
格因海里驾驶时黑龙王最高时速可以接近音速,而此刻的黑龙王,显然已经突破了曾经的极限!
 
黑龙王竟然再次提升速度,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见他绕至兰斯洛特身后,粒子炮飞速改变形态成为长刀,一刀刺穿了兰斯洛特的胸口!
 
“茉伊拉!”
 
“团长!”
 
远处与虫族作战的5团士兵眼睁睁看着黑龙王的刀利落拔出,兰斯洛特胸前伤口闪烁霹雳火花,飞快下坠!
 
波塞冬很快接住了茉伊拉,再抬头时只见几台隶属5团的A级机甲撇开身后虫族,朝着黑龙王连射而去,一时间激光炮遍布整个萨布里天空,黑龙王穿梭其中,轻松避开,粒子炮随手抬起,在几个目标之间比划一秒,扣下扳机——
 
普罗米修斯挡在士兵面前,剑端挥出一片火焰之海,与粒子炮堪堪相抵,林云汀,怒喝:“回去!过来送死吗?!”
 
驾驶舱中士兵红了眼眶,“他伤了团长!”
 
其余士兵轮番响应,甚至连5团以外的士兵也纷纷看了过来。
 
茉伊拉虽然看起来严肃冷漠,但她方才与佐恩的一番话为在场所有人亲耳所闻,士兵们怎么可能没有触动?
 
元帅带着他们来执行这样莫名其妙的任务,却只有茉伊拉胆敢直言质疑,说出他们心中所想。
 
林云汀简直头大,前有虫族后有水银座,军团内部却在这种时候人心不齐,茉伊拉的一番话虽有道理,说得却实在不是时候。格因海里不在,如果他和佐恩此刻还坚持要护着希莱,恐怕会失去士兵们的信任。
 
因为真空域通讯无法使用,对话只能依靠机甲扩散音量,希莱坐在驾驶舱里也听了全程,他面无表情地沉默,尼德霍格说:“他们只是在畏惧您,人类总是对比自己强大之人怀有敌意。”
 
希莱说:“尼德霍格,我没有在意。”
 
突然尼德霍格再次抬手,向着林云汀与士兵所在的方向开了三枪!
 
“林团长!”
 
粒子炮破空而来,林云汀挥出火焰护在自己和士兵身前,这样的定点射击不可能得手,他不能明白希莱开这三枪的意义何在,直到听到来自下方佐恩惊慌的喊声。
 
“林——背后!”
 
粒子炮与火焰墙相互抵消,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林转过头去,就看到三头盖尔虫族贴在几名士兵身后,巨大的黑色虫钳张开,就要从他们的头顶劈下!
 
林云汀瞳孔剧烈收缩,普罗米修斯滑出一步提剑去挡,但来不及了——
 
不,来得及,但只来得及救一个人!
 
他的长剑在空气中擦出深紫色火花,滑步向侧方,绕开士兵驾驶的机甲,火焰包裹住虫族的身体,另一只手擒住身旁A级机甲的肩膀,狠狠将人甩了出去,来不及了,还有两个人!
 
就在这一刻,转机突生,几道利爪般的残影从另一侧破空而来,生生切断了另外两只虫族的腕部!
 
虫族吃痛,疯狂地嘶吼着,林云汀立刻上前,结果了第二只的生命。
 
身旁士兵惊喜喊道:“是赫鲁克林团长!”
 
灰色的机械狼王飞速奔跑,尚在百米开外时后肢猛得一蹬,它凌空跃起,轻巧地落在最后一只虫族的头顶上,合金利齿直接将虫族的头从脖子上拽了下来!
 
“林!”巨狼吐掉嘴中汁液粘腻的头颅,奔至林云汀身旁,“你没事吧?”
 
驾驶座中林云汀推了推眼镜,从方才千钧一发的危急中回过神来,“没事……”
 
赫鲁克林惯常爱用这样的招式,从前他总是嫌弃恶心,但这会看着这头傻狼一嘴绿色虫血,竟然意外的觉得还挺不错。
 
黑龙军团五名团长,只有赫鲁克林因为精神力高达2S,驾驶的机甲是2S级别的芬里厄,拥有狼形和人形两种形态,狼形形态下的芬里厄,速度之快,即使是3S级的尼德霍格也追不上。
 
这时波塞冬已经带着兰斯洛特着陆,茉伊拉登出驾驶座,没有受伤。
 
佐恩说:“茉伊拉,你看到了,他刚才开枪是想救人。”
 
林云汀在仓皇之间没有看清,他和茉伊拉却看得清清楚楚,尼德霍格的三发粒子炮是瞄准着虫族发射的。
 
茉伊拉抿唇不语,她解开乱糟糟的头发,将束缚着头发的发圈叼在齿间,金色卷发散开,用手随便抓了两把,重新扎起来,“我去找刚才被击落的人,你们几个想办法把他从尼德霍格里面弄出来吧。”
 
佐恩松了一口气,茉伊拉没事,士兵们没事,希莱也没事,矛盾还没有到不可调和的地步。
 
茉伊拉已经给出了退让,而希莱竟然会开枪救人,说明他很有可能没有完全被控制!
 
这是一个好消息,他们的计划中最担心的就是这枚芯片,眼下伽蓝不在,希莱很可能意识清醒,真空域又已经展开,是他们救出希莱的最好时机。
 
第75章:可信之人
 
波塞冬升入高空,“希莱,我是佐恩,你能听到我说话的是吗?我们是来救你的!”
 
尼德霍格毫无反应。
 
林云汀说:“没用的,他要是认得出我们,就不会动手了。”
 
“但是他刚才开枪救人了!而且他没有伤害茉伊拉!”
 
麻醉针的效果尚没有完全结束,赫鲁克林的声音还有点发颤,“所以这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有没有被控制?”
 
就在这时,尼德霍格侧身,举枪,好像是为了回答赫鲁克林的疑问,粒子炮瞄准了巨狼,点射连发,芬里厄跃起避开,尼德霍格展翅追击,赫鲁克林错厄大喊:“怎么就开打了?!”
 
波塞冬的三叉戟高高举起,战场中的空气化为洋流一般的气浪,在海神的命令下卷动,形成了接天连地的龙卷风,阻隔在尼德霍格面前,使之无法快速接近巨狼。
 
佐恩喊道:“我们还要问你是怎么回事!赌场里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被巴洛弄晕的?”
 
赫鲁克林这才想起他被麻醉针击中之前的事情,“对了!巴洛!元帅呢?!”
 
林云汀的火焰消灭了几只试图靠近他们的虫族,转身掩护芬里厄,“被货运飞船带走了,真空域已经展开,我们联系不上他,本来以为那艘船会开往水银座,就没有去拦。”
 
三架机甲在空中互相射击、追逐,有了帮手,芬里厄化为人形,手中闪着寒光的锋利狼爪在空中撕出一道又一道幽暗爪影,有些对撞抵消了尼德霍格的粒子炮,有些朝着黑龙王而去,都被一一避开。
 
赫鲁克林一边要集中注意力驾驶,一边又要回忆,简单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元帅和巴洛谈完条件以后我就在赌场一楼等那两个水银座成员出现……然后,然后……对,然后有个服务员给了我一封信,我没注意身后,不小心中了麻醉针……”
 
“……”
 
林云汀叹了一口气,人生第一次,竟然觉得自己的脾气其实不错,起码这么多年了还没把赫鲁克林打死。
 
“所以,信呢?”
 
“啊?”
 
赫鲁克林愣了愣,尼德霍格的粒子炮擦伤了芬里厄的右腿,他又化成狼形,以绝对优势的速度在空中逃窜起来。
 
“噢……信。我刚拿到就晕了,还没来得及看……找到了!”
 
他从外套口袋中找到了那封烫着火红色封泥的信,“现在看?”
 
林云汀翻了个白眼,普罗米修斯拦住尼德霍格,给了赫鲁克林喘息的机会,“看,念出来。”
 
赫鲁克林咽了一口口水,他已经从林云汀的语气里察觉到不耐烦了,手忙脚乱的拆了信,低声咳嗽清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要进行诗朗诵。
 
雪白的信纸被折了两叠,赫鲁克林抖开,就见信上一行漂亮的圆体手书。
 
——“我的赌注已随船交付,另附赠了一点小小心意,感谢您光临萨布里,祝您玩得愉快。”
 
署名是巴洛?埃尔兰。
 
这么一句话要不了几秒就念完了,赫鲁克林把信纸翻看了几遍,又把信封抖了几抖,确定再没有其他任何一个字了,“都什么和什么……我现在一点也不愉快!”
 
佐恩也忍不住吐了句槽:“这哪里是‘一点小小心意’,简直是大大‘惊喜’。”
 
赫鲁克林生无可恋,“早知道我就输给他了,这种赌注不要也罢。”
 
佐恩沉重道:“不,就算你输了,估计结局也差不了太多,元帅还要白给10个亿。”
 
赫鲁克林想了想,佐恩说的在理,“也是哦……那还好赢了……”
 
林云汀忍无可忍地翻了一个白眼,怒道:“你们两个能不能先闭嘴?过来帮忙把他从尼德霍格里弄出来!佐恩,你要是再站在旁边看戏,我就先熔了你!”
 
他一个人拼死拼活刚着尼德霍格的枪林弹雨,这两个人竟然站在旁边聊了起来?
 
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赫鲁克林:“……”怎么办,林生气了,瑟瑟发抖!
 
佐恩:“……”还能怎么办,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黑龙军团内部流传有一句话叫做“宁可得罪格因海里一百遍,也不要做一件让林团长记恨的事情”,赫鲁克林和佐恩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噤,赶紧上前帮忙。
 
芬里厄和波塞冬加入战局,情势立刻有了变化。即使尼德霍格的性能比其他三台机甲加在一起还要好,然而驾驶员只有一双眼睛,反应再快的人也很难同时关注三个方向的攻击。
 
芬里厄的速度快如幻影,四肢矫捷,以一个之字形电光火石间就从百米开外跃至眼前,合金利爪狠狠拍下,尼德霍格旋身,飞踢,足底抵住芬里厄的前肢下腕,两相较力的刹那,粒子炮对着侧边的波塞冬发射,他的翅膀挥动,在合金利爪刚刚碰触到足底时腾起,也避开了普罗米修斯挥出的长蛇火焰。
 
波塞冬的三叉戟紧随而至,瞄准的是尼德霍格的头部,虽然目标比之其他部位很小,但距离上胸腔驾驶舱有足够的安全距离,也是除了下胸腔的中枢以外,能够最有效停下尼德霍格的部位。
 
尼德霍格在空中后仰翻身,躲开了这一击,却落进了普罗米修斯的火圈之中,火圈收缩,尼德霍格降低高度,还是被烫伤了翅膀,黑色龙翼的外围骨架被熔出了一段缺口!
 
尼德霍格内部,人工智能担忧道:“恕我直言,我的主人,您如果不抱着杀死他们的决意,恐怕很难取得胜利。”
 
少年的脸色不太好,因为过度是用精神力而发白,他的额间有汗水,顺着脸颊落进衣领里。
 
他没有回应尼德霍格的话,而是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尼德霍格,你对自己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您指什么?”
 
“是谁制造了你?”
 
人工智能答道:“根据核心芯片上的内置编号和资料库信息,我应该是由联盟制造的。”
 
少年问:“那你为什么会由我来驾驶?我不是联盟的人。”
 
“唔,也许是因为人类口中所说的,缘分?”黑衣执事开了一个不大不小,无关痛痒的玩笑。
 
驾驶座上的少年轻叹一口气,“你和我一样,都被删掉了记忆。”
 
“这对您来说很重要吗?”
 
“是的,很重要。”
 
尼德霍格说:“抱歉,对我来说,所谓的‘记忆’不过是一段资料而已,独立于我所有的功能之外,有没有都不会有太大影响,我无法体会您的心情。”
 
少年说没关系。
 
“这些人似乎认识您,如果您想知道,为什么不问问他们呢?”
 
少年抿唇,眉心紧蹙,“尼德霍格,我无法信任他们。”
 
“您无法信任的人里面,也包括伽蓝吗?”
 
“包括。”
 
他自冷冻舱中醒来,不记得任何事情,眼前只有伽蓝一人,他的思想对伽蓝有无端的亲近,伽蓝所言的一切都能够对应上他的底层意识,暗示着他,伽蓝值得信任。
 
可是他却在身体本能上对伽蓝的触碰感到排斥,伽蓝的手落在他的头发上时,他的躲避简直是条件反射,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躲开了伽蓝的手。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感觉,无法形容,大脑与心脏背道而驰,身体无法做出抉择,究竟该信任哪一边,你觉得自己要被从头撕扯成两半,开始怀疑一切,甚至连亲眼所见,也变得不再可信。
 
伽蓝说他在和联盟士兵对战时受了伤,才会失去记忆。
 
但他却隐隐觉得,也许他的记忆正是被伽蓝取走的。
 
他忘了很重要的事情,那是对伽蓝不利的,与眼前这些人相关的,又或许,与他们口中的“格因海里”也密不可分的事情。
 
尼德霍格不解,无论他的芯片升级多少次,人工智能都无法理解人类复杂多变的感情,“那您为什么要服从他的命令呢?”
 
“伽蓝说红莲上有我想知道的一切。”
 
“但您并不信任他,也许他是在骗您。”
 
少年沉默,尼德霍格感受到了他精神力的波动,只有片刻,又趋于平静。
 
他抬手,按在黑龙钥匙之上,“我会自己找到答案的。”
 
尼德霍格手中粒子炮散开成漆黑金属块,在他手中凝聚出一柄五米长的巨弓,他受伤的翅膀分解开去,金属块竟然攀上弓弦,融合化为了箭矢!
 
赫鲁克林震惊道:“卧槽,尼德霍格的武器形态里有弓箭?”
 
佐恩讷讷:“以前是没有……”
 
林云汀无声叹气,“以后就有了。”
 
格因海里的精神力只够操纵尼德霍格武器部分进行变化,希莱的精神力却能够操纵尼德霍格全身金属。
 
别说弓箭,只要他想,这世界上的万般形态,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第76章:不记得
 
长弓中央是豁然张开的龙嘴,从上下两排利齿中央,黑色箭矢破空而出,径直向着芬里厄而去!
 
“赫鲁克林!”
 
巨狼立刻转身奔逃,箭矢在空中拖出一条幽蓝色长尾,无论赫鲁克林如何转向都紧追不舍。
 
太快了,箭矢竟然比芬里厄的速度还要快!
 
普罗米修斯挥出足以熔化箭矢的火焰挡在芬里厄身前,就在即将与火焰接触的瞬间,巨大的黑色箭矢突然炸开了——
 
“砰”得一声巨响后,箭矢竟然炸成了千百万枚细小黑箭,暴雨般从众人头顶落下!
 
芬里厄四掌用力一个急刹车,“卧槽,还能这样玩?!”
 
尼德霍格站在箭雨之外,缓缓抬手,另一枚完好的翅膀化为第二枚箭矢,搭弓,瞄准,射出,爆炸——
 
本就密集的箭雨顿时变成了倾盆大雨,不仅是他们三人,遮天蔽日地将另一侧的黑龙军团和虫族们也笼罩其中。
 
佐恩朝着正在作战的黑龙士兵们疯狂喊道:“避开——全都避开——!”
 
“跑跑跑跑跑!”
 
芬里厄化为人形,机甲发出一声穿入云霄的狼啸,无数狼形黑影从他身后涌出,朝着天上的箭矢而去,赫鲁克林大喊:“朝地上跑!”
 
狼影与第一波箭雨相撞爆炸,箭矢碎成了黑色的金属烟雾。
 
第二波箭雨穿过烟雾再次汹涌落下,黑龙士兵仓皇之间躲避,一时之间混乱一片,也不知有几个人听从了赫鲁克林的话,然而即使听了,A级机甲的速度也不够快!
 
每一支细长金属箭仿佛都有自己的意识,准确无误地瞄准、追踪,扎进目标的身体,将之贯穿——
 
机甲与虫族不分敌我,纷纷中箭,砰砰砰地坠落大地,因为战场本身的位置就有所偏离,萨布里的集市幸免于难。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色大地上,巨大的机甲与虫族交接破碎横卧,身上无一不扎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金属箭,从空中看去,宛如一片凄凉可怖的埋骨之地。
 
反观萨布里的天空,被这一片箭雨清洗干净后,蓝天白云,澈净透亮,宁静地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芬里厄在释放狼影后又变回了兽形,因为速度够快,本可以完全避开,但巨狼挡在了普罗米修斯的上方为之承受了所有攻击,狼身后背中了几箭,幸好2S机甲的外壳相对坚硬,加上普罗米修斯的火焰为他清扫了一部分攻击,没有伤到要害部位。
 
波塞冬十足的狼狈,身上四处扎满了黑箭,活像一只刺猬,他着陆在集市一座高楼顶上,朝着集市外下达命令:“各团清点伤员!”
 
这时尼德霍格手心微动,众人身上的箭矢竟然自动拔出,逆流的流星一般回到了尼德霍格手中!
 
赫鲁克林头大道:“不会还要再来一次吧……”
 
林云汀说:“他避开了所有人的驾驶座。”
 
“不会吧?你确定?”
 
赫鲁克林忙低头看去,大地上散落的A级机甲里,士兵们纷纷登出驾驶舱,寻找同团队友清点人数,就这样一眼扫过去,确实找不到任何一台驾驶座中箭的机甲。
 
“还真是……”
 
——这不可能是巧合与意外,唯一的可能只有希莱在每一支箭矢上都放置了精神力,有意避开着驾驶舱的位置。
 
赫鲁克林低声惊叹,如果说刚才他还只是对希莱的精神力感到惊讶,那么此刻,他就是叹服,叹服于这凌驾于众生之上,占据绝对优势的精神力。
 
尼德霍格再次挽弓,箭尖直指赫鲁克林与林云汀,赫鲁克林道:“打不过啊,我们投降可以吗?”
 
林云汀翻了一个白眼,“你觉得呢?”
 
赫鲁克林摸了摸鼻子,“应该是不行吧……”
 
“他的体能只有A,坚持不了多久,拖持久战吧。”林云汀说。
 
“林,这话你应该早点说……”
 
赫鲁克林不禁为几百台A级机甲的维修费心疼了一把,早说持久战就不打这么激烈了啊!
 
林云汀推了推眼镜,重新发动普罗米修斯离开芬里厄的保护范围,“这是下策。”
 
因为你没有后援,而你却不知道你的敌人是不是还有其他准备。
 
在你拖延时间的时候,战场上随时有可能发生使你更为不利的变化,所以拖延时间是下策,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然而速战速决不了的时候,也只能赌一把了。
 
“他们说的没错,您的精神力和体能消耗太快了。”
 
人工智能时刻监测着驾驶员的身体状况,并给出了预测:“按照这样的战斗强度,再过三十分钟您就会脱力。”
 
希莱恍若未闻,箭矢再次射出。
 
希莱的精神力通过尼德霍格控制住粒子结界围绕在箭矢周身,将林云汀的火焰阻隔,使其无法直接熔解金属,芬里厄被追的狼狈躲闪。
 
与此同时,长弓幻化为长刀,俯冲朝向普罗米修斯挥刀横斩,普罗米修斯迅速后退,尼德霍格向前一步,刀竟然就在这一步之间化为长矛,黑色龙王回旋身体,借着力道,长矛向前穿刺——
 
蓝色的粒子结界与深紫色的火焰剧烈反应,最终粒子结界堪堪胜利,长矛的尖端扎进了普罗米修斯的下腹!
 
驾驶座上少年的表情没有因为这一幕发生一点变化,平静又冷漠,显示屏的幽光投在他脸上,也照不亮那双深瞳。
 
他冷静道:“时间足够了。”
 
长矛尖端倒刺展开,尼德霍格手臂收缩,竟然硬生生将普罗米修斯拽至了面前!
 
林云汀目光一凛,发动火焰,紫色光芒灼伤了尼德霍格的手掌,金属熔液淅沥沥下落,火焰顺着手臂攀援至尼德霍格的两肩,“呲呲”的声音不绝于耳。
 
长矛散开,在两人中间化为无数金属块,尼德霍格抬腿狠狠踢中普罗米修斯的腹部,直接将他踢飞了出去——
 
“林!”
 
赫鲁克林见普罗米修斯负伤,也来不及管什么持久战了,巨狼反身,一口叼住了紧追不舍的黑色箭矢,巨大的前进力推着他向前滑行了足足几百米才堪堪停下。
 
狼牙与箭矢之间电光霹雳,擦出了肉眼可见的火星。
 
赫鲁克林怒喝一声,2S精神力拔至巅峰,芬里厄下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嘣”得一声,狼齿与箭矢竟然一齐折断了!
 
他甩掉箭矢,向两人中央飞奔而去。
 
尼德霍格双手熔化地只剩半截,已经无法持有武器,黑色金属块盘旋,直接在手臂上重组成了粒子炮,他抬起手臂朝着飞出去的普罗米修斯连射,芬里厄浑身爆发出金色光芒,罩在周身,有如神灵附体,铺天盖地的狼啸声中,金色巨狼的身影穿过粒子炮,在半途点爆,转身向着尼德霍格正面奔去——
 
尼德霍格粒子炮连发,金色巨狼不闪不避,迎头俯冲,直直冲破一道有一道攻击,来到了尼德霍格眼前!
 
天上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这一刻,芬里厄高举右爪,惊天动地的狼啸声中,尼德霍格的粒子炮正对芬里厄的脸射出,砰得巨响,两人被爆炸掀起的浓重烟雾包围。
 
从机甲中出来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仰望天空,等待结果揭晓——
 
芬里厄的身躯率先从烟雾中坠落,金色光芒消失,巨狼落在萨布里大街上,压垮了数栋高楼,一时间砖瓦粉尘漫天。
 
天空中的烟雾散开,黑龙王左肩至胸口横着一道深入内部骨架的爪痕狰狞可怕,他静静伫立于空中,身后云层移动,阳光映在他的身上,依然璀璨。
 
被芬里厄咬断的箭矢化为金属块,在他身旁缓缓旋转几周,填补进了手臂与胸前的伤口之中。
 
林云汀迫降在芬里厄身旁,赫鲁克林艰难爬出驾驶座,“这是Omega啊……”
 
他已经无力对“翅膀部位的金属竟然可以填进身体里”这件事表达惊讶。
 
连龙息也没有发动,就能以一敌百,即使是格因海里也做不到,还有什么是值得惊讶的呢?
 
“尼德霍格,着陆到码头上,”希莱解开了安全带,“我去回收红莲。”
 
“敌人都在地面上,您现在下去很危险。”
 
“没关系。”
 
尼德霍格降低高度,驾驶舱打开,少年跃至码头地面上。
 
“我就在此,为您警戒周围。”
 
少年点头表示应允,手持长刀,快步奔跑起来。
 
他不可能一个人驾驶两台机甲离开,唯一的办法就是夺取折跃舰。要驾驶折跃舰离开萨布里,赫鲁克林等人的机甲必须被击毁,否则折跃舰一旦起飞,会立刻被击落。
 
而夺取折跃舰就注定要与他们再交一次手,他只能尽可能将众人击落在距离码头远一些的地方,争取一点时间差。
 
要容纳大型机甲,折跃舰起码要达到2万吨的吨位,这样的折跃舰在码头上十分醒目,只有两架。
 
一架是水银座众人驾驶来的,尾翼上印着利兰图国徽。还有一架,印着联盟标志。
 
他要找的是后者。
 
视线的余光扫到远处天空升起一枚绿色的信号弹,拖拽出笔直的尾巴,炸开,应该是让所有人集合来码头的意思。
 
少年登上折跃舰,朝着后方跑去,他必须先确认红莲的存在。
 
“滴——请输入身份信息进行核实。”
 
金属大门阻隔了去路,少年脚步不停,长刀直接破开了舱门。
 
“警告,舰体遭遇入侵者,警告,舰体遭遇入侵者——”
 
警报器刺耳响起,响彻全舱。
 
他就这样破坏一扇又一扇门,毫无阻碍,一直深入折跃舰最内部的机甲仓库。
 
银色的机甲停靠在最内端的舱位内,少年长刀指地,向着红莲走去。
 
伽蓝说红莲上有他在寻找的答案,他想要确认这一点。
 
就在他距离红莲不过10米时,身后突然一阵劲风来袭,希莱的瞳孔一缩,向前翻滚而出躲开了偷袭之人的擒拿。
 
诺伦从红莲身后走出来,“奈沙扬,先别动手!”
 
希莱站起来,长刀警戒袭击他的Alpha,确认对方没有进行下一击的意思后,他稍稍侧身,保证前后双方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才看向出声之人。
 
诺伦仔细观察着希莱的表情,他的眼神是有焦点的,表情也不是完全的一成不变,在看向自己时,脸上闪过了一丝细微的迟疑。
 
“希莱,你没有被控制?”
 
“控制”,这个词已经出现了许多次,在他和这些人的战斗中,希莱蹙眉,他应该被控制吗?被谁,被伽蓝?
 
他确认自己此刻没有被控制,意识是完全清醒的,只是不记得了,不记得伽蓝,不记得方才与他作战之人,以及眼前这名长得与他有两分相似的少年。
 
诺伦见希莱迟疑,再次确认道:“希莱?”
 
希莱微眯着眼,“你是谁?”
 
诺伦惊道:“你不记得我了……?!”
 
“我是诺伦,你弟弟,”诺伦立刻反应过来,“你的记忆怎么了?是伽蓝?!”
 
“我不记得你,”希莱顿了顿,“也不记得他们。”
 
“……”
 
真空域已经展开,伽蓝无法操纵希莱,而希莱还是对黑龙军团的众人出手的理由……原来如此!
 
诺伦说:“你不记得我们,那格因海里呢,你把他也忘了?”
 
格因海里,这个名字再次在希莱的舌尖滚了一圈,太熟悉了,如果说他整个人被分为了意志和本能两半,他的大脑选择了信任伽蓝,那么他的身体则选择了这个名字,他从这个名字中获得了莫名的安心感。
 
“你身上的标记就是他留下的,你们是恋人,就要结婚了!”
 
诺伦上前一步想要靠近,希莱立刻退了一步,他的手按在长刀上,那是一个警戒的姿态——
 
他并不信任诺伦。
 
诺伦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你听我说,伽蓝在你的大脑里植入了一枚芯片,他一定是通过芯片洗掉了你的记忆,让你忘了我们。他想要格因海里的腺体,格因海里现在被带走了,很可能会有危险,你们是恋人,你很爱他,如果你的记忆还在,你一定会去救他……”
 
他说着,突然瞪大了眼睛,豁然明白过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伽蓝洗掉你的记忆,是为了让你来拖延我们的时间,他要趁机对格因海里出手!希莱,我们必须去救他!”
 
只是失去记忆而已,如果希莱愿意听他们多说几句,很容易就会对伽蓝产生怀疑。
 
伽蓝不傻,却还是让希莱来到萨布里,恐怕正是为了错开希莱与格因海里,不让他们见面,并且让希莱拖延住众人,无法前去营救格因海里!
 
“我们必须去救他。”诺伦举着双手,缓慢靠近希莱。
 
希莱举起长刀直指诺伦,示意他停下,“我无法相信你。”
 
诺伦一愣,失去记忆后的希莱自我防护意识太重了,只是这样的近身都被抗拒。
 
“那塞瑟拉呢?你还记得她吗?是你的姐姐,伽蓝复制了她的精神体,就在红莲上。但是红莲的钥匙在格因海里手里,如果你找到格因海里,就可以唤醒她的精神体,从她那里确认这些事情。”
 
塞瑟拉……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希莱竟然感到心脏收缩了一下,泛出清晰无比的酸涩与痛苦。
 
这时,外面廊道上传来了嗒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奈沙扬说:“有人来了,应该是赫鲁克林他们。”
 
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到了,从脚步声上来听,来的人不少。
 
希莱没有拿刀的手按在了黑龙钥匙上。
 
钥匙上有精神力扩散装置,他的体能不适合肉搏战,不可能突破这么多人的包围,只能靠精神力。
 
——然而来人接近,进入他们的可视范围,竟然不是黑龙军团的众人!
 
黑发的青年走在最前,他从仓库唯一的出入口进入,身后是十几名水银座成员。
 
陈对希莱展开了笑容,他说:“希莱,既然已经接到了红莲,就赶快回去吧,伽蓝在等着我们呢。”
 
第77章:单身狗
 
“陈,你们对他做了什么?”诺伦死死盯着希莱,好像是怕一眨眼,希莱就会从他眼前消失一样。
 
陈摊手,“应该是你们对他做了什么才对。他是在和你们的战斗中脑部受伤,才会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的。”
 
奈沙扬瞪着眼睛,不可思议道:“明明是你们删除了他的记忆……”
 
陈笑了笑,打断他:“好了,这个话题先到此为止吧,我们有点赶时间。”
 
他打了一个响指,舰体底部震动了一下,仓库中几十台指示灯突然亮起,折跃舰竟然点火,缓缓起飞。
 
“希莱,我们该走了。”
 
陈的身后,一名男性青年上前一步,诺伦这才看到,他的手中抱着一个鸟笼形状的东西,被一块黑布盖住,看不清底下形状。
 
那人伸手揭布,诺伦眼皮狂跳,立刻反应过来那里面是什么,他箭步冲出,一边大喊道:“奈沙扬!”
 
这一次奈沙扬的反应很快,诺伦话音未落他已经朝那人出手了,2S体能的爆发力十分惊人,他如同猎豹一般敏健,直直向着那人怀中抓去!
 
然而这时,陈突然朝着他们的方向扔出了一颗黑色圆球,圆球接触地面立刻开始飞速旋转,周边喷射出黄绿色气体,是催泪弹!
 
“咳咳咳咳——”
 
这颗催泪弹连带着站在奈沙扬和诺伦中间的希莱一起攻击,呛得奈沙扬口鼻酸涩,眼眶里生理泪水打转,他踉跄着停下脚步,捂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
 
陈身后的人掀开黑布,地下赫然是一只康德拉实验体,装在孵蛋器中,睁着赤红色的双眼,漂浮在灰绿色的液体之中,一动不动,死了一般。
 
下一秒那人按下孵蛋器上的按钮,孵蛋器底部喷射出一股细流,混进液体之中,康德拉突然扭动了起来!
 
破碎的蝠翼张开,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随着两种液体逐渐融合,这股声音很快减弱,直至彻底消失,康德拉闭上了双眸,翅膀蜷缩裹住身体,重新进入了睡眠。
 
耳机里传来“呲呲”的嘈杂声,通讯恢复,围绕萨布里展开的真空域解除了!
 
“希莱……”
 
诺伦捂着泪流不止的双眼,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就看到希莱站在黄绿色的烟雾中,因为催泪弹,他泪流满面,右手持刀,左手握在颈间悬挂的尼德霍格的钥匙之上。
 
他看着红莲所在的方向,目光呆滞空洞。
 
诺伦死死咬住嘴唇,把喉咙里翻天覆地的痒意生生压了回去。
 
他没有犹豫地按亮了通讯按钮,用尽所有力气,大声地、奋力地、疯狂地,声音颤抖直至破音,对着通讯器大喊道:
 
“格因海里——!”
 
最后一个字戛然而止。
 
希莱身上爆发出排山倒海的精神力,在钥匙的传导下,这股精神力被输送回尼德霍格身上,通过3S机甲装在的顶级扩散装置笼罩了半个萨布里,将诺伦、奈沙扬,以及正在全力赶来的数百名黑龙士兵彻彻底底地震慑。
 
陈走至奈沙扬身后,轻松将针管扎进了他的后颈,血红色液体缓缓注入,对着空气仿佛自言自语:“伽蓝,控制住了,别又被他挣脱。”
 
“不会,他现在没有记忆,反抗我的意识也没有那么强烈。”
 
希莱突然开口,声音一如往常,却让诺伦毛骨悚然——
 
这是伽蓝的语调,是他惯用的措辞与停顿,伽蓝正操控着希莱说话!
 
他很想喝止伽蓝,让他闭嘴,放开希莱,然而他根本无法动弹,声带像是结了冰,连最简单的音符都发不出来。
 
奈沙扬被注射后倒地,陈拿出了一支新的药剂,这次不是血色的,是妖异奇妙的粉色。
 
那样的色泽,每一个维斯奎尔的Omega都再熟悉不过。
 
皇宫地下的实验室早已被彻底摧毁,伽蓝的手里竟然还有雷拉朗……
 
陈推了推针管,看出诺伦所想,“这是最后一支。”
 
“既然觉得愧疚,就陪他一起痛苦,然后赎罪吧。”
 
“希莱”面无表情地说,声音里却带着伽蓝特有的笑意。
 
这样的反差让诺伦一阵恶寒。
 
颈间一点尖锐疼痛,一整支雷拉朗被彻底注入,陈随手扔掉针管,“6个小时内没有Alpha标记你的话,你会死。”
 
不用陈多说,关于雷拉朗,再也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了。
 
诺伦很想闭一闭眼,被注射时他的心情竟然无比平静,甚至觉得解脱。
 
艾娜恩,塞瑟拉,还有希莱身上发生的惨剧,终于在他的身上重新上演。
 
大概这就是所谓报应,他母亲做下的错事,要他和罗切贝尔轮流偿还,罗切贝尔是腿,而他,是命。
 
“这个Alpha怎么办?”有人踢了踢奈沙扬,问道。
 
“扔出去,尽快起飞,他的精神力坚持不了多久。”
 
仓库通向甲板的航道打开,奈沙扬被扔上浮板,带离折跃舰。
 
折跃舰起飞,很快远离地面,码头上赫鲁克林身后是林云汀和几名动作比较快的黑龙士兵,距离折跃舰不过几步之遥,却因为希莱的精神力动弹不得,立在原地,只能咬牙目送折跃舰消失在大气层之上。
 
“各舱位已封闭,请各位即刻返回座位。时空跃进准备开始,坐标(23512311,99842,1012382),线路规划模拟结束,预计行驶时间,4小时12分,角度偏离修正开始,修正完毕,时空跃进准备就绪,等待命令。”
 
“开始。”
 
“收到,时空跃进即将开始,倒计时5,4,3,2,1,进入传送隧道。”
 
紫色与白色交接的漩涡轨道开启,折跃舰将黑蓝色的星球遥遥甩在身后,头也不回的淹没进去。
 
就在舰尾即将完全没入隧道入口时,折跃舰却突然晃了晃,片刻的震动后,折跃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警报,舰尾遭遇攻击——”
 
紧随而来又是一下震动,比刚才那一下更强烈!
 
舰桥上驾驶员开启雷达扫描,就在这时,突然驾驶员说:“你们觉不觉得……我们好像在倒退?”
 
所有人都愣了愣,陈看向窗外星海,茫茫没有参照物可言,他的感官不算敏锐,无法判断出船体是否在移动。
 
驾驶员的话很快得到了验证——
 
雷达的扫描结果显示在巨大屏幕上,在舰尾印着联盟标志的尾翼处,有一架金色机甲狠狠攀住了机翼,看那动作,竟然是在将折跃舰向后拔!
 
金色机甲竟然生生止住了体型比他大出十几倍的折跃舰!
 
“希莱”从舰桥上走下,“是阿波罗。”
 
陈蹙眉,不悦道:“拉提瑞尔?”
 
“还有乌鸦。”
 
灰黑色的乌鸦就在阿波罗身后,因为体型较小,被阿波罗挡住了,雷达没有拍到。
 
伽蓝下令道:“全速前进。”
 
折跃舰尾部喷出耀目光芒,速度提升至100%,所产生的前进力足够100台阿波罗的体重,阿波罗和乌鸦被拉得向前行去,折跃舰继续深入时空隧道,不过几秒,已经只剩下一点尾巴还在外面了。
 
“哇哇哇哇!拉提瑞尔!别放!千万不要放手啊!”
 
亚金急得大喊,他的精神力不高,乌鸦性能也不够,能拖住折跃舰全靠拉提瑞尔!
 
阿波罗驾驶舱内,拉提瑞尔面部充血,阿波罗所受的拉力反应到他的身上,简直要将他的四肢百骸都扯断——但他不能松手,不能松手!
 
他怒吼一声,阿波罗手臂关节中金光爆裂,竟又将折跃舰拉出来了一寸!
 
“希莱”快步走下舰桥,“让开!”
 
他直接推开了驾驶员,打开紧急手动驾驶模式,档位升至最高,折跃舰的速度达到了120%,又缓缓前行起来!
 
就在这时,阿波罗突然撤开一只手,手心射出耀眼的金色轨迹,竟然如一道锁链一般,直直拴住了不远处另一架折跃舰的机翼之上——
 
舰尾利兰图国徽颜色鲜艳,是追击而来的黑龙军团!
 
“希莱”冷笑一声,“阴魂不散。”
 
他们离开大气层后他就收回了希莱的精神力,本以为黑龙军团来不及追击,没想到竟然被阿波罗和乌鸦拖住了脚步。
 
折跃舰一半在折跃门内,一半在折跃门外,进退两难。
 
陈问:“要迎击吗?”
 
尼德霍格伤势不轻,希莱的精神力体力也已经消耗过半,对方有阿波罗和乌鸦,战力不容小觑。
 
但若不迎击……
 
折跃舰再次晃动,被两架机甲一艘折跃舰拉得快速后退,“希莱”转身向仓库方向走去,“打开甲板,保持前行。”
 
尼德霍格启动,希莱登上驾驶舱,从甲板上滑行而出,没有了双翼后平衡不再稳定,速度也有所降低,作为所有机甲的鼻祖,阿波罗不是芬里厄,2S的评级,接近3S的实力,再加上身经百战的驾驶员,现在的尼德霍格难以与之一战。
 
尼德霍格离开时空隧道,绕至折跃舰身后,手中粒子炮朝着赫鲁克林等人所在的折跃舰连续点射,他们与前面的折跃舰两相较力,此刻根本无法掉头躲避!
 
“赫鲁克林!你们拉住了!”
 
拉提瑞尔一声低吼,阿波罗松手,飞身而起,举起背后长弓,向着粒子炮几箭连射,金蓝两色相遇后爆炸,阿波罗再次举弓射向尼德霍格!
 
两架机甲交手,互相保护着己方的折跃舰,粒子炮与金箭间的爆炸在真空中掀起了可怕的粒子浪潮,如同大海上最可怕的暴风雨,两艘折跃舰随浪逐流,风雨飘摇,更不用说体型较小的乌鸦,根本连身型都稳不住,竟然被刮飞了出去!
 
“哇啊啊啊啊——”
 
乌鸦连续翻了几个跟斗,眼看就要撞在身后的折跃舰上!
 
“亚金!”
 
拉提瑞尔眼疾手快,闪开尼德霍格的攻击,飞扑按住了乌鸦,阿波罗后翼推进,带着乌鸦飞出气浪波及范围。
 
尼德霍格把握住了阿波罗这几秒的空缺,粒子炮被抛至头顶,散开成为巨大的黑色星云,凝聚成巨大的炮台,宇宙中无数光芒飞入炮口之中,凝聚成灼目的幽蓝色光芒,龙息直指黑龙士兵所在的折跃舰!
 
佐恩脸色大变,吼道:“掉转船头,躲开!躲开!”
 
赫鲁克林大喊:“不能躲!我们后面是萨布里!不能躲!林!林——我喜欢你!”
 
他说着抓住了身旁林云汀的手,一把将人按进了怀中。
 
林云汀:“……”
 
佐恩:“……”
 
单身了一万年的副官痛心疾首,生死离别时刻,竟然只有他一个人还是单身狗?!
 
算了算了,下辈子一定要早点谈恋爱,免得死到临头遗憾。
 
龙息从炮口射出,连光年之外的星空也照亮。
 
普通声波在宇宙中无法传播,这一切就像一场无声电影,光芒在所有人眼中放大、放慢,死亡来得太快太突然,顷刻后就在眼前!
 
“红莲——!”
 
天地静默间传来不甚清晰的低吼,无边无尽的白色光芒中,一架不知从何处驶来的巨大货船全速前进,冲进了龙息和折跃舰之间!
 
龙息的巨大光束击中目标,仿佛要炸出一块新的宇宙,无尽浪流从中心一点放射爆发,货船转瞬间被蓝光破碎成了茫茫齑粉,漂浮在这一片区域之中。
 
银色机甲听到了来自主人的召唤,身体关节由下至上亮起红光,她的双眸点亮,破开折跃舰仓库顶盖,一跃而出,她在混乱的浪流中逆流而上,身形撕裂耀目光芒,无数尘埃残骸擦着她的身体而过。
 
一架小型逃生飞船飞快的靠近她,在折跃舰尾部与之相遇,红莲双手托住飞船,主动打开机甲舱,与飞船完美对接,将她的驾驶员迎入舱内。
 
林云汀翻了一个白眼,推开快要把他勒断气的赫鲁克林,“格因海里来了。”
 
佐恩差点没跳起来,激动地喊道:“是元帅!元帅没事!”
 
红莲伫立在尼德霍格与折跃舰之间,周身金属化为鲜血一般的艳丽红色,身后十二瓣金色莲花缓缓转动,右手持烈焰双轮戟,左手按在胸前,在这广袤宇宙星海和漫天散落的尘埃之中,宛如神明降临世间。
 
格因海里深吸了一口气,希莱不可能对黑龙军团的人释放龙息,唯一的可能……他被操纵了。
 
红莲高举双轮戟,朝着尼德霍格俯冲而去,低吼声来自喉咙深处,毫不隐藏地宣泄着他的暴怒——
 
“伽——蓝——!”
 
第78章:无用
 
尼德霍格快速后退,龙息的炮台不得不收起回到手中,与红莲缠斗在一起,长刀与双轮戟兵刃相接,伽蓝说:“格因海里。”
 
是希莱的声音,可是这短短四个字里的停顿转折,完全不一样。
 
“伽蓝!不要用他的声音说话!”
 
格因海里咬牙切齿,双轮戟由上至下刺下,尼德霍格抬刀去挡,红莲背后金色光芒倏然大盛,红莲手中力道加重,将尼德霍格向下狠狠击飞出去!
 
“你为什么会回来?格因海里,怎么会?”
 
怎么会发现货船并不是开往水银座的,怎么会发现那只是一个调虎离山的陷阱?
 
“等我抓到你,”格因海里说,“你就会知道的。”
 
伽蓝笑了起来,希莱的声线一点也不适合这样的笑声,诡异扭曲。
 
“你可以试一试,如果你不在乎希莱的命了,就尽管来抓我吧。不过你知道我在哪里吗……格因海里,宇宙太大了,你找不到的。”
 
红莲与尼德霍格相互追逐,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纠缠轨迹。
 
阿波罗的武器与红莲进行复制嫁接后,红莲的箭矢不再受限12支,格因海里数百枚连发,在昏暗星海中铺天盖地。尼德霍格失去了翅膀,行动不再灵敏,但粒子结界的防御趋近完美,细小的金箭尚未接触尼德霍格表面就被蓝色的光膜包裹,熄灭,吞噬。
 
格因海里按耐住心中暴躁,开启军团内部通讯频道:“把那艘折跃舰从折跃门里拖出来!赫鲁克林组织士兵准备登陆舰内,去找康德拉实验体。”
 
“我来!”
 
赫鲁克林立刻拔掉了耳麦,带上了驾驶员专用耳机,拉开安全栓,开启紧急模式,换挡,提速,方向更改,一气呵成。
 
与此同时阿波罗与乌鸦归位,重新抱住折跃舰尾翼,在金线的拉扯下,三方一起用力,竟然真的将前半截已经进入时空跃动门的折跃舰拖了出来!
 
显示屏上一排醒目的红色警报标志,驾驶员大喊:“不行!时空跃动被迫终止,陈医生,怎么办?”
 
陈:“……”怎么办?他也很想知道该怎么办啊!
 
要说医术,他自认为不输给星际里的任何一位医生。但这种事情……难道他看起来像是能难主意的人?
 
“警报!敌人从红莲造成的仓库顶部的漏洞里登陆进来了!”
 
“数量二十七,即将进入中舱,正朝着驾驶舱前进,距离5,4.9,4.8……预计两分钟后到达!”
 
还是一位机甲师见陈不说话,果决道:“关闭中庭桥梁,保留中枢部分,舍弃后半舰体,启动自毁程序!快快快!”
 
“不行,中庭与后舰之间的门被破坏了,关不上!如果强行舍弃,前舰也会直接接触真空,机体会立刻爆炸!”
 
“那就哪里能关上到哪里为止!”
 
“全都关不上!”
 
操作员急得简直要哭出来,除了最外面的舱门,其他所有关卡舱位的门都被希莱一刀切成了两半,他们当时急着起飞,就没来得及管这件事。
 
现在再想要管,已经来不及了……
 
通讯仪中传来讯号,伽蓝下令道,“陈,毁掉实验体。”
 
虽然战斗全靠着希莱潜意识中的本能,但他一方面要压制希莱,一方面又要时刻留意与红莲战况,实在分不出多余的精力给折跃舰的众人下达命令。只是这一句话的分神,红莲的箭矢破开不稳固的粒子结界,在黑龙王的腰腹上擦出了一道深入线路层的伤口!
 
如果让格因海里拿到康德拉实验体,真空域打开,他就会失去对希莱的控制权,彻底陷入被动——
 
保存实验体的孵蛋器上除了唤醒、使之沉睡的功能以外,底部还有一颗按钮,只要按下去,孵蛋器内部就会在3秒内降温至零下1200摄氏度,直接将实验体冻杀,陈看向负责保管实验体的青年。
 
青年点头,从脚边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金属箱子。
 
他打开箱子,露出底下的孵蛋器,就要去按按钮,就在这时,因为发情期到来而一直蜷缩在地上的诺伦突然抬头,手中一个细小的黑色盒子飞出,恰好砸中了青年拿孵蛋器的手,是一个通讯器!
 
青年低呼一声,手背被砸中痛得厉害,他的手一松,孵蛋器落地,咚咚两声,轱辘轱辘地向前滚动出去——
 
诺伦想要去捡,却因为双腿发软,眼前又一阵晕眩,还没站起来就跪了下去,他的手指堪堪触及玻璃表面,孵蛋器减缓了一点势头,陈快步上前,伸手去捞,诺伦咬牙往前一扑,竟然抱住了陈的小腿,把陈也扑倒在地!
 
陈的脚蹬在诺伦肩上头上,这仓皇中的挣扎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差点没踢在诺伦的眼睛上,陈一边踢一边试图向前靠近实验体,诺伦却抱得死死的,陈拖不动他,怒道:“你给我放手!”
 
本以为注射了雷拉朗诺伦根本没有反抗余地,就把他也带上了舰桥,免得他在看不到的地方又作出什么小动作,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又一次被他搅了局!
 
“不放……”
 
诺伦狠狠抱着陈的腿,肩膀上头顶上全是足印,声音虚弱颤抖却固执顽强。
 
试剂流窜他周身血管,如果说普通的发情期是热是烫,是被炙烤,那么雷拉朗强行打开的发情期好像是一把熊熊烈火,以他的生命为养料,奋力燃烧身体里的一切,更激烈,更不可阻挡,也更无药可救,至死方休。
 
其他人终于回过神来上前帮忙,有人按住了诺伦把他与陈分开,有人捡起了雷拉朗,陈喊道:“按底部的按钮!”
 
诺伦被人推着在地上滚了半圈,仰面朝上,眼中的一切仿佛炎炎夏日中被烈日直射的大地,歪歪扭扭,模糊不清,他看着折跃舰灰色的顶棚,心中难以抑制地感到了挫败。
 
如果是希莱在这里……
 
哪怕是亚金,也能够靠精神力震慑住这些人,或者再早一点,他们在萨布里上就不会给陈关闭真空域的机会。
 
他的思绪有些飘远了,久违的心情让他回忆起了上一次他为自己的无用而挫败的那一天。
 
当时他正在花园里,在陪罗切贝尔玩着日复一日无聊的躲猫猫游戏。罗切贝尔去找地方躲藏了,他则在花园里倒数五分钟。
 
大火猝不及防地燃起,身旁的侍从们尖叫着,四散逃命,卫兵们成群结队,架起灭火管道却根本控制不住火势。
 
四处都是刺鼻的燃料味道,塞瑟拉准备好了一切,火势不过几分钟就蔓延了整个维斯奎尔皇宫。
 
他一个人,在火海中逆流而行,从前惟命是从的人们脸上写满了惊惧与仓皇,在他眼前川流跑过,没有任何一个人停下来,问一句,‘殿下,你要去哪里——’
 
他要去找某个调皮捣蛋的爱哭鬼,每一次罗切贝尔缠着他玩这个游戏,也许是因为兄弟姐妹之间所谓的感应,他都能很快地找到她,也因此,罗切贝尔一次藏得比一次隐蔽。
 
可是这一次,唯一的一次,他找遍角角落落,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烈火灼烧他的眉发,在他的身上跳舞欢歌。
 
十五岁的他在偌大的皇宫里穿梭徘徊奔跑,因为惊慌恐惧而泪流满面,又被热浪灼烧干涸。
 
“——贝尔!”
 
一声又一声的呼喊换不来一点回应,他的眼睛几乎要被火焰灼瞎,已经难以视物。
 
也许贝尔已经被人救出去了呢?我应该离开这里,也许贝尔就在外面……
 
在某一个瞬间他也曾这样想过,可是心中那无法解释的感应却不肯罢休——
 
罗切贝尔在等你,她需要你。
 
这个声音反复在心头叫嚣,他无法说服自己转身离开,只能继续寻找。
 
四处都是噼里的燃烧声,他机械地一遍又一遍高喊罗切贝尔的名字。
 
也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又或许是这样的结局对他们来说太过轻松,老天注定他不会在那一天陷入绝望,也不会在那一天得到解脱,就在他即将坚持不住倒下时,他听到了罗切贝尔微弱的回应。
 
那之后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是如何将罗切贝尔挖出来的,是怎么样遇到了伽蓝和希莱,又是怎么样被带回了水银座,他像是一张绷到极致的弓,过头了,就要断了,却在临界点上刹住了车,可是再也放松不下去了。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每天都在恨与愧疚中徘徊,摇摆,迷茫。
 
他的情绪无处安放,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呢?是塞瑟拉吗?不,不是。
 
那是他的父母?应该是吧,但他们全都死了,希莱可以恨他们,他却不能,因为他得到的比希莱多了太多。
 
又或者是希莱的错吗?
 
无论他从头到尾思考多少次,答案都是否定的。
 
就像他寻找罗切贝尔一样,希莱也疯狂地去找了塞瑟拉,他找到了,希莱却没有。
 
如果是他的话,如果没有找到的人是他的话,诺伦想,他一定会崩溃发疯,一定会想要去死的。
 
塞瑟拉为希莱而死,他把她一个人丢在了那里,这种痛苦比起死亡折磨不止百倍千倍,像蚂蚁啃食心脏,蛀空骨血,悔恨自责会伴随希莱一生,他却无法一死解脱,因为他现在的一切,无论好坏,都是塞瑟拉用命换来的,这样的代价太沉重了,他根本没有选择抛弃的权利,只能全盘接受。
 
算来算去到最后,能恨的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恨自己的无能,如果他能早一点,再早一点点找到罗切贝尔;或者更早的时候,在他的母亲把艾娜恩嫁出去时说出一句阻止的话,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因为愧疚日夜煎熬。
 
罗切贝尔还活着,已经是上天对他的宽容恩赐,他比希莱幸福了太多。
 
因为没有Alpha继承人,他的母亲没有被注射雷拉朗,他也幸免于难,想一想艾娜恩,塞瑟拉,希莱,他和罗切贝尔实在太幸福了。
 
生来一帆风顺,即使是冷血如维斯奎尔皇帝,也会因为罗切贝尔而对他爱屋及乌,他的母亲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却从心底里全心全意地为自己的孩子打算着,尽自己的一切为他们争取。
 
有时候他看着希莱,会觉得自己这份幸福像是偷来的一样——
 
从希莱手里偷来的。
 
他的母亲偷走了希莱母亲的皇后王冠,他和罗切贝尔偷走了希莱应该得到的亲情,而他又偷走了本该属于希莱的完美婚姻……
 
除了愧疚,他想不到自己还能用什么态度来面对希莱。
 
他想要做一点事情来弥补,因此想到了塞瑟拉的精神体。
 
如果能够找到的话,如果希莱能够再见塞瑟拉一面的话,也许他们都能够得到解脱吧?
 
他这样相信着,留在了水银座里。
 
哪怕伽蓝将罗切贝尔送到了他找不到的地方,哪怕为了获得伽蓝的信任他不得不一直扮演着自己都作呕的角色,对希莱一次又一次说出那样残忍的话。
 
结果最后,还是搞得很砸啊——
 
塞瑟拉的精神体就在红莲里,与希莱日夜相处,而他就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除了让事情更糟,什么也没做好。
 
试剂随着血液循环进入心脏,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会被标记还是会这样死掉呢?
 
死也是一种解脱吧,反正贝尔已经找回来了,希莱会照顾她的,会比自己这个无用之人做得更好——
 
希莱也是罗切贝尔的哥哥啊……
 
哪怕是肮脏的血脉,他们也是拥有同一个姓氏的兄弟姐妹,冠以维斯奎尔之名,并为此一个又一个,一次又一次,付出了沉重代价。
 
折跃舰的灯光晃得他眼睛有些疼,四周嘈杂一片,有人的脚步声嗒嗒作响,震得地板都在抖。
 
他更难受了,想吐,身体里滚烫,皮肤上却冷得发抖,他艰难伸手,想挡一挡顶上的光,手腕刚动了一下,突然被一只手大力握住了,一张脸出现在他视线上方,直接挡住了那晃得他眼冒金星的该死灯光。
 
“诺伦,你怎么样?”
 
少年的手背冰凉,手心却是滚烫的,奈沙扬托着他的背把他扶起来,就发现他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靠在自己怀中,平日里冰冷漠然的铅灰色瞳孔里茫然没有焦点,却潋滟一片,雾气迷蒙,水红色的唇瓣微张,急促短暂地呼吸,呼出来的热气扑在奈沙扬胸口,隔着衣服和皮肤,将他的心火点燃。
 
在码头上被陈注射了试剂后他陷入了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状态,明明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场景都看得明明白白,脑子却转不起来,身体也无法动弹。幸而格因海里刚回到利兰图时就是这样的状态,这一次出动前药剂研制中心就配备出了对应的解药,他们每个人都带了一支在身上。
 
林云汀等人赶到为他注射了解药,他清醒过来,才把折跃舰上发生的事情全部回想起来。
 
诺伦被注射的试剂与他的不一样,是粉色的,他在药剂研制中心见到过,药剂师们试图从这种试剂中提取出能够拯救利兰图未来的成分。
 
那样的色泽,他不会认错的,是雷拉朗。
 
奈沙扬把诺伦打横抱起来,对林云汀说:“诺伦被注射了雷拉朗,我必须带他回萨布里去。”
 
林云汀看了一眼意识不清的诺伦,挑了挑眉,“他愿意?”
 
奈沙扬下意识说:“不接受标记他会死。”
 
林云汀说:“你要Alpha我这里有几百个随他挑,奈沙扬,我问的不是他愿不愿接受标记,而是他愿不愿意被你标记。”
 
奈沙扬噎住,他终于明白林云汀的可怕之处了。
 
他的目光太直白,话语太犀利。
 
那种看破一切的敏锐将他心里肮脏自私的念头看得透透彻彻,并毫不遮掩地点破出来。
 
诺伦愿意吗?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奈沙扬觉得他应该是不愿意的,甚至哪怕随便挑一个Alpha,诺伦可能都不会愿意被他标记。因为他真的太蠢了,在第一次见到诺伦时就说了那样的话,现在又有什么资格请求诺伦再看他一眼呢?
 
可是不标记就会死,他不可能让诺伦去死。而要他眼睁睁看着诺伦被别人标记,他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只是标记而已,”奈沙扬喉头哽咽,“等他醒过来,我会让他自己选的,要不要洗掉标记……”
 
只是标记而已,随时都可以洗掉,他不会用这个来束缚诺伦的。
 
林云汀看了他一会,抱着孵蛋器转过了身去,“甲板上有小型着陆舰。”
 
奈沙扬说:“多谢。”
 
林云汀没有回应,四周都是奔走的黑龙士兵,他们在伽蓝的人按下孵蛋器上的毁坏按钮前冲入舰桥,控制住了十几名Omega,包括那名叫做陈的医生,场面已经够混乱了,他没有闲情对别人的恋爱指手画脚。
 
“林,这样没问题吗?”奈沙扬走后,赫鲁克林略有担忧地问道。
 
林云汀给了他一个余光,“不然你说怎么办?”
 
赫鲁克林挠了挠头,也是,目前看来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这只康德拉怎么办?要打开真空域吗?”
 
林云汀摇了摇头。
 
他们当然可以选择现在打开真空域,断开希莱和伽蓝之间的联系,但也会失去抓住伽蓝的机会。宇宙这么大,错过这一次,再想在星海中找一个伽蓝,简直是大海捞针,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林团长,找到了!坐标(23512311,99842,1012382),跃动需要4小时12分钟,需要启程吗?”
 
操作员从折跃舰的记录仪中翻出了他们刚才的折跃目标。
 
林云汀拿起通讯器,“格因海里,找到坐标了。你要怎么做?”
 
折跃需要4个小时,等他们这头出发,那头伽蓝肯定就跑了,这个时间差无论如何也消灭不掉。
 
林云汀的通讯器上闪烁了一下,里头传出格因海里的声音,“把坐标发给我。”
 
格因海里挂断通讯,“塞瑟拉。”
 
清亮澄净的女声响起,“坐标收到了,需要我做什么?”
 
格因海里抽出一只手来,在主屏幕上划出一串数字,“把坐标发送到这个地址,转告他,我只能尽力,能不能找到就看他自己了。”
 
塞瑟拉照做,虚拟的操作平台上按键闪烁,仿佛真的有人在用手指逐个敲击一般,塞瑟拉说:“这是隶属萨布里的地址。”
 
格因海里笑了笑,“是,我和某人做了一笔交易。”
 
“交易内容是什么?”
 
塞瑟拉不是人工智能,她的性格在某些方面意外强势,格因海里还有些无法习惯与她的相处。
 
“现在回答有些麻烦……”
 
“我为你分担了大部分驾驶压力,你有足够的时间回答。”
 
“……”
 
塞瑟拉代替格因海里,完成了不少机甲运行的内部计算,甚至分出一部分精神力帮他提升了红莲的动作精度,否则以红莲的性能,也不足以与尼德霍格打到平分秋色。
 
“好吧……我和巴洛做了一个交易。”格因海里想了想,还是简略了交易内容,“他告诉我希莱不在水银座,在萨布里,而我必须帮他找到伽蓝。”
 
塞瑟拉追问道:“什么时候?”
 
“我被货船带走的时候。”
 
“他早就可以和你提条件,没必要多此一举。”
 
红莲的钥匙一直在格因海里手腕上,在真空域展开之前,可以得知格因海里周身发生的一切,自然也知道赌局的事情。
 
“所以我才说这件事说起来有点复杂……”
 
塞瑟拉沉默片刻,终于暂时放弃,“算了。”
 
格因海里松了一口气,“找机会,我必须进入尼德霍格才能见到他。”
 
塞瑟拉说:“我的粒子结界可以在真空状态中保护你10秒。”
 
格因海里颔首,10秒,足够了,“开始吧。”
 
红莲倏然站定,背后十二瓣金色光芒升起,在头顶上轮转成一个金色的圆,金圆从周围开始向中心缓缓破碎,碎成无数点状光芒落下,将红莲笼罩其中,染色一般,将鲜红色的机甲从头至脚染成了璀璨夺目的金色!
 
双轮戟高举前指,格因海里说:“红莲之枪准备。”
 
“明白,红莲之枪填充开始。”
 
红莲风驰电掣,双轮戟朝着尼德霍格穿刺而去,尼德霍格提刀挡住,兵刃相接,星火四溅。
 
格因海里说:“伽蓝,陈他们都被控制住了,实验体也在我手里,你不可能赢的,把他还给我吧。”
 
“还给你?”伽蓝笑了笑,“格因海里,他们没告诉你吗?我取走了他的记忆,即使我解除对他的控制,他也已经认不出你了。”
 
“不如你试试?”格因海里说,“我们来打个赌,他会记得我的。”
 
伽蓝说:“你这是跟巴洛学来的坏毛病吗?格因海里,沉迷赌博可不是什么好事。”
 
红莲矮身,双轮戟向前一挥,拉开双方距离,格因海里答道:“偶尔一次,还挺有意思的。”
 
“红莲之枪填充完毕。”
 
“伽蓝,”格因海里突然说,“或者说,伽蓝?阿道夫。”
 
百万光年外,航母驾驶室主座上的青年愣住,因为一个,他自己都几乎要忘了的全名。
 
偌大的驾驶室中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舰桥最高的位置上,像一位孤独的王,无数仪器灯光在他周围闪烁,印在他金色的瞳孔里,美丽又寂寞。
 
他的手交叉叠在腿上,漂亮的手指因为格因海里的话而收紧,指关节僵硬。
 
青年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指甲在手背上刮出了一条带血的红痕,他缓缓抬头,勾起嘴角无声笑了,这一次他换回了自己的声音。
 
“有多少年……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叫我了。”
 
第79章:失而复得
 
“你不需要用这种话来试图分散我的注意力,”伽蓝说,“我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这个姓氏。”
 
格因海里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他在赌,赌对了。
 
回到利兰图后他就调查了43年前芬里?阿道夫博士的实验,用他的权限获得了有关的所有资料。
 
“你不用解释的,伽蓝,解释恰好说明你在意。”
 
似曾相识的话让王座上的青年晃了晃神。
 
上一次是他对希莱说,那时候他是掌握着主动权的一方,这一次换成了他听,在他解释的瞬间,就已经成了被动的那一方。
 
他居高临下看着空荡的航母舰桥,人生第一次,竟然希望有人能来打断他的独处。
 
无数片段记忆难以自持涌进脑海,他并没有刻意地压制避开这些,只是实在过去太久了,已经整整43年。因为无人可以一起回忆,无事可以用来怀念,以至于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直到格因海里打开了那个开关,他才发现,其实还是记得的。
 
——每一句话,每一个人,甚至桌上试管的排列方式,都刻在大脑深处里。
 
“43年前阿道夫博士的人体实验暴露,联盟对他实施了抓捕,并从他的实验室中解救出了一名Beta,以及博士6岁的孙子。”格因海里继续说,“腺体移植手术的实验对象必须是不同性别的两个对象,那位Beta是博士从人贩子手中买回来的实验预备体,而与之配对的实验对象……整个实验室里,除了博士本人,就只剩下博士的Omega孙子了。”
 
伽蓝抬起手捏了捏眉心,“格因海里,你的王族教养没有告诉你,不要对别人的私事过问太多吗?”
 
格因海里说:“你的所作所为违反了数条联盟法律,对你的调查是合法的,并非隐私侵犯。”
 
“法律……”伽蓝笑了一声,“政治机器所制定的法律,用武装暴力强迫所有平民遵守,这就是你们Alpha的做法啊——打着民主平等的幌子进行阶级统治,我为什么要遵守这样的法律?”
 
“我承认,现有的制度确实存在漏洞,无法达成民主。但是伽蓝,假设你所说的政治机器不复存在,人类社会只会变得更加混乱,弱势群体才会真正无法生存。”
 
“随便你怎么说吧……”
 
伽蓝靠在驾驶座上,他突然觉得有些疲惫,一点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知道的,我说服不了你,你也不可能说服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这种事上?让我们做个决断吧,格因海里,如果你赢了,当然可以带走希莱;但如果你输了,我会取走你的腺体。”
 
尼德霍格长刀刺来,红莲踩在刀尖上跃起,后翻,同时双轮戟格挡开追击而来的刀刃。
 
“你在逃避。”格因海里说。
 
“那又怎么样?格因海里,这与我们的对决没有任何关系。”伽蓝说,“我们是敌人,可不是能够心平气和坐下来聊天的关系……如果你真的能抓到我,那时候我会回答你的问题的——”
 
尼德霍格的武器抛入高空,螺旋成龙息的炮台,伽蓝说:“前提是你先从我的手中获得胜利。”
 
亮眼耀目如同恒星一般的蓝光汇聚,指向红莲以及红莲身后的萨布里星球。
 
“红莲是我和我的机甲师们一起设计的,以她的极限性能,也只能接下40%能量的龙息。你没有第二艘货船了,格因海里,要么接住我的攻击,要么就看着萨布里的几百万人一起被黑龙火焰烧死吧。”
 
100%能量的龙息笔直射出——
 
“塞瑟拉!”
 
“明白。”
 
红莲胸口冲出万丈金光,红莲之枪从另一个角度发射,与龙息在半空中相汇!
 
“卧倒!全都卧倒!注意冲击!”
 
佐恩在通讯器中大声咆哮,阿波罗一把将乌鸦拉进怀里,背对向龙息与红莲之枪的方向,乌鸦被锁在折跃舰尾翼与阿波罗中央,拉提瑞尔说:“闭眼!”
 
两件星际之中最顶级的机甲武器交锋带来的能量不可估量,无声爆破将来不及闭上眼的人的视网膜短暂刺瞎,上下虚空的星海中只剩下茫茫白色,仿佛一颗比太阳更加巨大的星星,惊天光芒将萨布里漆黑的矿石大地也染成了白色!
 
格因海里的大脑有接近一秒的空白,即使是塞瑟拉帮他分担了红莲之枪的后座力,100%能量下的真空期还是无法避免。
 
“格因海里!”
 
塞瑟拉的呼唤让他睁开了眼,只见天空中第二发龙息已经准备就绪,就对着他所在的方向,箭在弦上!
 
“我突然改了主意。”伽蓝笑了笑,说,“格因海里,不过是一个腺体罢了,世界上有那么多Alpha,我总会找到合适的,你还是去死吧。”
 
“如果你躲开,龙息会击中你身后的折跃舰,”塞瑟拉的声音不再平静,格因海里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急切,“脱舱,离开红莲。”
 
印有利兰图国徽的折跃舰就在他们身后,被第一波龙息的气浪掀翻,还没有恢复过来,如果红莲躲了,龙息就会直接击中他们——
 
但是如果不躲,红莲之枪还未填充,根本不可能接下龙息!
 
耳麦里传来舰中一片嘈杂,佐恩大喊道:“元帅!躲开——别管我们!”
 
赫鲁克林则焦急道:“林!激活康德拉!激活它!”
 
来不及了,即使激活康德拉,展开真空域也需要几秒的时间,来不及了——
 
王座上的青年站了起来,笑容愉悦优雅,“格因海里,是我的胜利。”
 
龙息的光芒达到鼎盛,格因海里瞳孔在那蓝光之下剧烈收缩。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翻过很多事情,维斯奎尔的白蔷薇花园,一本厚重的《星海广注》,少年纤细得一折就断的手腕,海姆达尔外的瑰丽星云,康德拉星上酸到令人发指的果子,苏玛河岸绽放盛开的烟火……
 
身下少年抚摸他的脸颊,眉眼里写满了温柔,他说:“直到尽头。”
 
直到尽头——
 
不,还不够,这不该是他们的尽头,他不同意!
 
“红——莲——!”
 
红莲拔高身姿,沿着龙息的轨道,竟然向着炮台冲了过去,他手中的双轮戟烈烈金光闪耀,朝着炮台狠狠掷出——
 
就在双轮戟即将接触炮口的瞬间,龙息炮口中的鼎盛光芒,突然熄灭了!
 
像是直接被人拔掉了电源线一样,毫无预兆,猝然全盘熄灭,炮台炸开,竟然飞回了尼德霍格身旁!
 
所有人都因为这突发变故愣住,红莲的双轮戟还没有碰到炮台,为什么龙息会自动熄灭?
 
“希莱……希莱!是他醒了?”格因海里身体前倾,双手按在了红莲的操作屏上。
 
塞瑟拉答道:“不……以刚才的情况,就算是他醒过来,也来不及阻止龙息发射。”
 
百万光年外,伽蓝怒道:“尼德霍格,怎么回事!”
 
希莱脑中的芯片运转正常,他和希莱的联系明明没有断开,希莱依然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尼德霍格的显示屏上飞快运转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就好像是……被重启了一样。
 
“格因海里,真空域……”林云汀的声音响起,又很快被“嘶嘶”的声音打断,扭曲,消失在了耳麦之中。
 
刚才龙息即将发射,他们也顾不得去管能不能抓到伽蓝,直接激活了康德拉,希望希莱醒过来还来得及阻止龙息,现在再想关已经来不及,真空域展开了……
 
塞瑟拉说,“巴洛应该还没找到伽蓝,距离我给他发送坐标才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
 
“不管他了,”格因海里抹了一把脸,“先去找希莱。”
 
什么交易什么赌局,如果要以失去希莱为代价,他宁愿做一个背信的小人,更何况,他已经尽力了。
 
“元帅……是您吗?”就在这时,尼德霍格的声音隔空响起。
 
“尼德霍格?”格因海里立刻坐直了身体,“是我,希莱怎么样?”
 
“唔,”人工智能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一次回去很有可能会被格因海里拆成零件,“夫人被我的逆向电流伤到了……”
 
“你怎么回事?!”
 
果然格因海里一听就怒了,红莲迅速靠近尼德霍格,“打开驾驶舱!”
 
其实这句话是对塞瑟拉说的,因为他身上没有尼德霍格的钥匙,即使尼德霍格认出了他,也不可能违背驾驶员意志服从他的命令,但是没想到……
 
红莲正欲强行掰开尼德霍格的上胸顶盖,就见尼德霍格先她一步,自动自觉地开了盖子。
 
蓝色的粒子结界包裹着驾驶座,少年额间是细密的汗水,眉心皱起,闭着眼,苍白的唇微张,胸口平缓起伏,歪头像是睡着了一样。
 
“夫人没事,就是脑神经受到了一点损伤,您不要担心。”
 
格因海里已经来不及去听尼德霍格说了什么了,他用最快的速度脱离红莲,进入尼德霍格的驾驶舱中关好舱门,两方的结界消失。
 
狭窄的空间里格因海里跪在驾驶座前,手伸出又在空中顿住,他的心中竟然有些害怕。
 
片刻后,他终于抚上少年的脸庞,为他擦去额间汗水。拇指轻轻滑过希莱眼皮,多希望这双眼睛能立刻张开。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的手有些发抖。
 
吊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松开,他张开双臂,将少年整个按进了怀中。
 
白蔷薇与龙舌兰的香味让狂跳的心脏渐渐平静。他低头,吻落在少年的额上,揉开紧蹙的眉心,又向下,亲吻他的嘴唇,动作虔诚,轻柔,饱含爱意。
 
“尼德霍格,刚才是怎么回事?你的数据恢复了?”
 
尼德霍格理应被删除了信息库,人没了记忆还可能通过什么刺激回想起来,但人工智能没了数据库,除非把数据重新写入,不然不可能自己恢复。
 
“是的,不过只恢复了一部分。”
 
尼德霍格说,“夫人曾经在我的钥匙上留下过一串底层命令,应该是您和他在康德拉星上,我离开补充能源的时候。因为当时离得远,又有真空域阻隔,这条命令一直压在我的数据库底层,直到刚才才被激活,我恢复了那之前的数据。”
 
格因海里愣了愣,他仔细回忆了自己与希莱在康德拉星上的经历,希莱能够接触到尼德霍格的钥匙的机会只有两次,一次是标记结束后他不小心睡着了,还有一次是他把钥匙交给希莱,自己前去击杀康德拉女皇时。
 
“龙息也是你停下的?”
 
“不,不是我。我的自我意识无法超越夫人的命令擅自停下。是因为夫人留下的命令有些特殊,您想听吗?我这里有录音。”
 
格因海里当然要听,但不是现在,“等会再说。”
 
他摘下雕刻着十二瓣红莲的手环,套在了希莱的手腕上,“塞瑟拉,靠你了。”
 
塞瑟拉说:“嗯,我需要一点时间,你可以去做点别的事情。”
 
比如听那段录音。
 
格因海里把希莱抱起来,自己坐在驾驶座上,让希莱坐在他的腿上,“我在这里等。”
 
“随你,”塞瑟拉说,“让他们把真空域关上。”
 
格因海里蹙眉,“你要做什么?”
 
“不用担心,我会把他完整地还给你。”
 
“塞瑟拉……”
 
关闭真空域意味着伽蓝又能通过芯片接触希莱,在确保芯片失灵的之前,他不想冒险。
 
如果塞瑟拉做不到,他会立刻带着希莱和康德拉实验体回利兰图,直接做开颅手术把芯片取出来。
 
不需要多说塞瑟拉就能猜到格因海里在想什么,“康德拉会引来其他虫族。而且就算做开颅手术,那枚芯片在他的大脑皮层里太久了,已经彻底被脑神经包裹,连仪器都探测不到,取出的成功率应该不会高于50%。”
 
格因海里愣了愣,别说是50%,即使是95%也不行,他不能接受哪怕5%的风险。
 
塞瑟拉说:“格因海里,他是我弟弟,你爱他,我也一样。”
 
格因海里沉默,他看着怀里的人,手指拨开他额前碎发,低下头,再次在少年的唇上落下一吻。
 
他用舌尖描摹那里的形状,直到颜色变得稍微红润了一些,才松开。
 
是的,他爱他,因为这份爱,他无法承担任何一点点失去的风险。
 
——塞瑟拉也是一样。
 
他就这样注视着少年的睡颜,不敢抱的太用力,可又想把人狠狠揉进骨血里去,手臂因为这矛盾绷到僵硬。
 
许久之后,他嗓音沙哑,说:“我信你……塞瑟拉,我相信你。”
 
第80章:新的开始
 
世界从无到有,少年睁开双眼,看见了光,银发的少女浅浅笑着,透亮澄净的蓝色眼睛像被洗过碧空,又像阳光下粼粼的大海。
 
少女身着白色长裙,腰间束着印有华丽暗纹的缎带,裙长至脚踝,恰好露出底下的小高跟鞋,在脚腕后镂空成一对银色蝴蝶。
 
她站在他的面前,向他伸出了一只手,轻声唤道:“希莱。”
 
她的身后是一片白蔷薇园,高高低低的喷泉涌动着,变幻出各式各样的造型,有风吹过,带来清丽馥郁的香气,扑进鼻间,灌入心中,涤荡不安与恐惧,平静喜悦。
 
希莱有些恍惚,他不认识眼前的少女,却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袖口也有一只蝴蝶,是一枚袖扣,与少女鞋上的如出一辙。
 
少女的皮肤是温热的,手心柔软,回握住了他,“来。”
 
她的话似有魔力,交握的手轻轻用力,少年情不自禁迈动脚步,跟着她,穿过了白蔷薇园,进入一条回廊走道。
 
少女脚上的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一下一下,不快不慢,敲击在他的心间,好像哪怕他闭上眼,这声音也能指引着他继续向前走,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这条走廊太长了,一眼望不到尽头,通向一片昏暗。不知何时,外头的蔷薇园消失,变成了黑色的虚空,身前少女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他们继续向前,周围越来越黑,最后视野里只剩下她和脚下不过寸步的道路。
 
“希莱,”少女似是察觉到他心中犹豫,握紧了他的手,“抬头,看。”
 
在他们身前不远处,有另一位金发少女婷婷而立,她眯着眼温柔地笑,在他们接近时,希莱注意到她的胸前的吊坠上,也有一只银色蝴蝶,好像是飞得累了,停在那里稍作休整,时刻准备着继续上路。
 
少年无端地想要停下,想要与她说话,拉着他的少女却说:“不要停,希莱,这不是你该停下的地方。”
 
他被拉着前行,脚步不受控制,经过她身旁时,金发少女笑着说:“我与你们同在。”
 
她的身影倏然散开,化为了数只银色蝴蝶,少年眼眶无端一热,蝴蝶翩翩起舞,在黑暗中围绕在他们身旁,有几只飞到前方,像是在为他们引路,蝴蝶翅膀上的银光将黑暗驱散,脚下的道路更亮了一些。
 
分明没有记忆,少年却喃喃叫出了少女的名字:“艾娜恩……”
 
他们继续行走在黑暗之中,片刻之后,前方出现了两个身影,一男一女,头戴王冠,他们满脸怒气,快步向两人走来。
 
少年的心中升起恐惧,血管里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似乎就要破土而出,好痛,太痛了,他想要停下脚步,想要躲开二人,少女说:“他们已经死了,希莱,别怕。”
 
“不……”少年想要抽回手来。
 
“你总说要我再坚持一会,熬过去就会好。”
 
少女突然笑了笑,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希莱,蔚蓝色的眼里坚定不移,“希莱,熬过去,疼痛不能打败你,他们也不值得你恐惧。”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银色蝴蝶围绕着他们,在他们中间缓慢飞舞,仿佛将世间黑暗全部阻隔开去,直到那两人一左一右擦着他的肩膀而过,消失在身后无尽黑暗之中。
 
少女说:“其实多么容易,如果那时候的我再坚持一下……”
 
她的语气如此平静,少年却不知为何,在听到这句话时仿佛有钝刀割过心脏,落下泪来。
 
少女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脸颊,为他拭去泪痕,“不,不要哭。我只能走到这里了,希莱,对不起,如果那时候我再坚持一下,就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她说着安慰的话,眼眶却迅速红了,“对不起,希莱,对不起……”
 
少女拥他入怀,“向前走,不要停下,他在等你。”
 
少年伸手想要回抱她,但手在触碰到她之前,少女的身体突然散开,也化为了蝴蝶,在他空荡荡的怀中盘旋两周,然后融入了身旁蝶群之中。
 
“塞瑟拉……”
 
少年伸着手环抱虚空,泪流满面。
 
他的脑海中翻涌过一些画面,艾娜恩踏上折跃舰一去不复返的背影,塞瑟拉空洞冰冷的眼神,还有残存在骨血中挥之不去的,撕裂灵魂的痛苦。
 
少年蹲下身,跪在地上,这无垠黑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只剩下他双手捂脸,无声泪流。
 
他维持着这个动作许久,直到眼前出现了一点光。
 
有一只蝴蝶靠近他,面朝着他,轻轻在他的额头上碰了碰,仿佛亲吻一般。
 
少年抬起头来,蝴蝶便飞入他的掌心,轻轻扑动薄到透明的翅膀。
 
蝴蝶向前飞去。
 
“别走!”
 
少年站了起来,那一点光越飞越快,他也越走越快,最后只能奔跑跟上。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身体的冰冷因为奔跑而渐渐褪去,四肢百骸温暖起来,他听到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走廊的尽头终于出现了光,那是出口——
 
“他在等你。”
 
塞瑟拉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是谁,是谁在等他?
 
他想要知道答案,大脑便回应了他,脑中浮现出一个身影,他们相遇在维斯奎尔,窗外是白色蔷薇的花园,他橄榄绿的眼睛注视着他,他们有了一个不算太好的开始。
 
四年后他们意外重逢,再见也不算是温馨,却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他得以留下,留在他身边。
 
他们一起前往康德拉母星击杀了女皇,一起来到利兰图,他为他点亮了苏玛河畔盛大璀璨的烟火,拥抱他,亲吻他,向他宣誓——
 
你是从天而降于我身旁的恩赐,我将燃烧生命爱你直到尽头。
 
“格因海里。”
 
少年无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距离出口那么近,只要再走几步,就能离开——
 
格因海里在等他!
 
然而就在光芒触手可及时,白发的青年突然从黑暗之中走出,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微笑着问:“希莱,你要去哪里?”
 
希莱不得不停下了脚步,“伽蓝……”
 
“你也要离开我了吗?”
 
青年他向希莱伸出了手,金色的眼中不复骄傲,只有悲哀,“希莱,他们都离开了,只剩下我。”
 
“对不起……”希莱躲开了他的手,“伽蓝,对不起。”
 
他无法留下——
 
格因海里在等他。
 
青年自嘲地笑了,“我早该知道会这样……”
 
片刻之后,伽蓝再次抬起头来,金色瞳孔中的所有情绪都不见,只剩下一片冰冷,他说:“我不会让你走的,你逃不掉,格因海里无法从我手中带走你——”
 
他伸出的手攥成拳,黑暗突然之间从上至下开始碎裂,无数碎块纷纷落下,好像要将他们一起就地掩埋,伽蓝上前一步抓住了希莱的手臂,“你会与我一同长眠于此!”
 
“不……”
 
希莱向后退了一步,他想要挣开伽蓝的手,却被对方死死握住。
 
这时一只蝴蝶盘旋进入他们二人中间,虚空中传来塞瑟拉叹息的声音,“伽蓝,为什么要如此固执?他有自己该去的地方,不是你的身旁。”
 
“塞瑟拉——”伽蓝眼中闪过惊讶,随后是了然,“格因海里竟然找到了你……怪不得,怪不得红莲能战胜尼德霍格……”
 
“不,不是因为我。”塞瑟拉说,“你们的胜负是注定的,希莱早已做出了他的选择,早在他遇到你之前。”
 
蝴蝶停在了希莱的肩膀上,扑动的翅膀掀起一阵细碎的银光,朝着伽蓝而去。
 
“希莱,”塞瑟拉说,她的语调轻快,希莱甚至能够想象她此刻上扬的嘴角旁两个酒窝,该是如何明艳动人,“你是自由的。”
 
你无须听从任何人的命令,只要坚定地相信自己,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无论这条路是对是错,无论路上有多少艰难险阻,也无论最后的结局通向何方,你永不会后悔——
 
“塞瑟拉!”
 
蝴蝶从他的肩上起飞,与其他一起,在伽蓝周身绕成一个圈,世界停止崩塌,蝴蝶带着青年的身影一同,消失成了银色的尘埃。
 
“塞瑟拉……”
 
少年伸手捧住那团光,直到她彻底散开。
 
“谢谢。”
 
尼德霍格的驾驶座中,格因海里抱着怀中的少年,一遍又一遍的聆听一段不足三秒的录音。
 
「永远忠于格因海里。」
 
尼德霍格清晰还原了少年的嗓音,在四下一片寂静中,少年对着黑龙钥匙说出了这句简单却包含了太多的命令。
 
忠于格因海里——
 
意味着格因海里的命令高于一切,除非有精神力比希莱更高的人来洗掉这条命令,否则哪怕希莱本人来驾驶,也无法突破自己定下的禁制,尼德霍格永远无法背叛格因海里。
 
所以龙息才会在指向格因海里时自动熄灭,所以格因海里才能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打开尼德霍格的驾驶舱,所以希莱才会因为尼德霍格的反抗而被逆向电流击伤……
 
格因海里即惊讶,又动容。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希莱就有了这样的预感,预感有一天他会迫不得已驾驶尼德霍格与自己对战,他不想伤害自己,因此对尼德霍格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这是不是说明,其实早在那个时候,希莱的心里就已经有了他的位置?又或者……早在他们在印加重逢时,甚至更早,早在他们相遇于维斯奎尔的那个晚上。
 
“他……”
 
格因海里喉结滚动,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此刻说什么都无法表达他心中情绪的万分之一。
 
“他很爱您。”尼德霍格说。
 
格因海里低头亲吻少年的额头。
 
是的,每一次,希莱都让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幸运。
 
能够被这样爱着,才是他人生最大的幸运。
 
“快点醒过来吧……”
 
他躬身,狭窄的驾驶座上两具身体紧密贴合,互相汲取着对方的温暖,格因海里埋头于希莱耳侧,手臂紧了又紧,“我好想你。”
 
……
 
“我也是。”
 
寂静之中响起轻柔的声音,格因海里惊讶抬头,他感到脸上被柔软的指尖滑过,希莱深海蓝的眼睛看着他,他从那里面看到了眷恋与爱意。
 
“你……”你醒了这种话好像有点傻,格因海里呆滞地看着少年,最后憋出了一句,“你还记得我?”
 
虽然他挑衅伽蓝时看起来自信十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对这件事有多没底,如果希莱醒过来不记得他了……
 
不,就算不记得了也没关系,他们可以重新开始,他会把最好的都捧到少年眼前,绝对不放手。
 
“记得。”
 
不会忘的,怎么会忘呢?
 
“格因海里,我很想你。”
 
希莱的脸侧向他的胸口,手环住了格因海里,整个人缩进他的怀抱之中,闭上眼轻声重复:“很想你。”
 
格因海里从呆滞中回过神来,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希莱还记得他——再好不过。
 
他低头,亲吻希莱的耳尖,将他侧过来一些,又去吻他的唇,得到了希莱的回应,他的舌尖勾住希莱的,这个吻缠绵又热切,无关欲望,只关思念。
 
再华丽的词藻也无法传达他的心意,只有这样的亲密接触最诉衷肠。
 
许久后,他放开希莱,问:“都结束了,是吗?”
 
——康德拉,水银座,芯片,伽蓝,所有所有阻碍在他们之间的事与物。
 
“没有,”希莱说,“没有结束。”
 
格因海里愣了愣,声音紧张,“还有什么?”
 
希莱勾起嘴角,总是皱起的眉心舒展开,眼睛有了一点弧度,他说:“还有我们。”
 
这笑容太美,格因海里呆滞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当然没有结束——
 
他们之间,不会结束。
 
格因海里捧住少年的头,他们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他说:“你是从天而降于我身旁的恩赐,我将燃烧生命爱你——”
 
少年微笑:“直到尽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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