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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魔头又把他家天劫带坏了(修真)上——无稽君子

 文案:

 
大魔头自杀重生,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第十九次天劫。而他的天劫也在看着他。
 
——人形天劫?有趣!
 
——少年魔头?可爱!
 
两人都向对方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微笑……
 
#遇到了一个相貌清奇的人形天劫肿么破#
 
#顺便那个天劫还像爹一样宠着我,求问这是什么情况#
 
#呃,我被我的天劫扑倒了,谁有反攻攻略快借我啊啊啊#
 
天劫:本人一向刚正,变坏变弯,怎么想都是那魔头的错。
 
魔头:……怪我咯?
 
·看着很坏其实很呆的人形天劫攻×看着很乖其实很无赖的大魔头受·
 
·第三人称,强受(很强很强),主受,1v1,HE·
 
·设定很少!修行很少!所以考据党别费心啦么么哒·
 
·开挂流,中二装逼流,打打杀杀谈恋爱,苏苏爽爽泼狗血·
 
·文案是骗人的,本文文风一本正经·
 
·小天使酷爱到我碗里来~·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主角:陆漾 ┃ 配角:宁十九
 
第1章:魔头年少:陨落
 
陆漾又在历劫。第十九次血煞天劫。
 
他一身青衣,负手立在极峰峰顶,俯瞰天下芸芸众生。
 
劫云在他头顶汇拢堆积,尘寰无光,空气滞涩,云上一点黑红粘稠得简直要淌下血水来。山峦四周风雷阵阵,鬼哭狼嚎、哀怨悲啼之声刺人耳膜,方圆万里之内,生灵绝迹。
 
但凡开启了灵智的人与妖,一瞥见天上的颜色不对头,再看到山巅立着的那个孤高身影,早就抱着头能跑多远跑多远了,谁也不想在陆漾历劫的时候被波及个一下两下——那可是号称能折杀掌道高手的血煞天劫啊!
 
整个真界修者不少,无论是人是妖,一生总得经历几次劫数。但是像陆漾这样,一历劫就是最恐怖的血煞天劫,而且五千年间引动了十九次血煞天劫的,算来算去,古往今来,怕也只有他一个。
 
由于他频频引发天劫,且渡劫方式总是破坏力最强的硬抗硬打,导致他所渡劫之处往往受损严重,百年内都缓不过劲儿来,让真界视其如洪水猛兽,更有某些多事的说书人,已经开始用“人形天劫”来称呼他了。
 
如今,这位“人形天劫”正傲立山巅,眯着眼睛向上打量劫云,神色淡漠。狂风卷动着他的青衫,衣袂猎猎作响,血色云朵又压低了数十丈。
 
陆漾忽然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他身体一丈内的狂风应声止歇,杂音尽去。天上的血云抖了抖,似乎有破碎成絮的趋势。
 
沸滚喧嚣的极峰上下,唯在他那儿被开辟出了小小的一方安静天地。
 
一身煞气外露,老天也要退让三分!
 
青衫衣角慢慢地飘落下来,陆漾悠悠然勾起了唇角。
 
“这一次,陆某打算自杀。”他这么突然开口,望向空处,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不过,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沉闷浑厚的声音嗡然响起:“自杀?”
 
“对,自杀求死。你不一直都想让我死吗?”陆漾的语气里流露出讥诮的冷意,“然而,前十八次你都杀不死我,如果我不想死,那么这一回,你将依然杀不死我。所以我打算自己动手,省得你再犯难发愁。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善解人意啊,高高在上的‘天道’大人?”
 
没有回应。只是风骤然凌厉了起来,在陆漾外围疯狂肆虐,发出尖锐的哮鸣音,引得山石乱滚,群峰战栗。天色愈发阴沉,正午的天,忽的就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夜。
 
陆漾又哼了一声,接着开始大笑,笑声如滚滚涛水,激昂长空,连绵不绝,居然硬生生地把天地风声给压制了下去。
 
万里之外的修者们都听到了一声惊雷般的笑骂,字字铿锵,如在耳边:
 
“天道天道!什么天道?狗屁不如!”
 
他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接着,他们看到远处漆黑的山巅亮起了一团耀眼的金黄色光辉,就像太阳凝聚于山间,月华流转于大地,那光亮有着光耀苍穹、照彻骨髓的通透。
 
有识货的尖叫出声:“射日弓!月骨箭!是通灵神器!”
 
于是修者们同时倒吸了第二口凉气。
 
陆漾冷笑着一箭射出,天地为之由阴转阳,浓黑的夜瞬间亮比白昼,万里之内纤毫毕现,劫云彻底破碎,狂风已经完全失去了存在的痕迹。
 
第十九次天劫,这就完了?
 
陆漾可没如此乐观。他执着长弓,在一片肃杀般的死寂中,静静地等待着下一轮劫难的到来。
 
若天道只因为他的一句话、一支箭就把天劫憋回去,于死死盯着此地的万千修者面前颜面何存?虽然谁都知道天劫只是无用功,但是不努力一把就放弃,老天爷想必打死也干不出来这种颓废窝囊的事情。
 
果然,三息之后,咆哮的奔雷闪耀着蓝色光电,如龙似蛇,凶狠刺破苍穹,从四面八方齐齐扑至。空气中到处都是炸裂的细小电弧,噼里啪啦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不过,这劫雷和“血煞天劫”那唬人的名头比起来,就未免有些敷衍的味道了。
 
陆漾嘿了一声,一抖衣袂,扬声道:“风雨如晦,坚忍如山。我身非存,何方不安?”
 
他不闪不避,一指点向空处,指尖青光莹莹,吸引得大大小小的电光争相汇聚于此。
 
龙蛇衔尾,劫雷一边炸裂出无数细小的电芒,意图向四周游走;一边又被无形的巨力死死按压在陆漾身前,左冲右撞而不得出。在压缩到了某一点之后,那儿的光线和空气噗的坍塌了下去,形成了一个漆黑死寂的大洞。
 
陆漾支撑着这个大洞,仿佛在举着一个有些危险、正在舔噬虚空的大球。
 
万里之外,各方修者们突然一个激灵,无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陆漾扭头望过来的模样。
 
那位“人形天劫”大人脸上笑意甚深,随意揉捏着劫雷,悠悠说道:“此物天地所赐,诸君要否?”
 
老天赐你的,你留着好了,我们要个鬼啊!
 
众人发一声喊,掉头狼奔豕突,仓皇逃窜。陆漾在山巅哈哈大笑,一甩手,把“大球”抛了出去。
 
劫雷终于脱了束缚,在半空某处挣脱虚空,轰然炸响。就如一道绚烂至极的烟花,在朗朗白昼之下,依旧亮得惊心动魄。
 
那光亮所及之处,灵气紊乱,山河变色。不知有多少生灵猝然倒地不起,成了陆漾手下第无数个亡魂。
 
逃开的修者们心有余悸,抹着冷汗逃得更远,在心里对陆漾的祖宗八代诅咒了个遍。
 
陆漾笑眯眯地收回手,从胸膛里又抽出一根白惨惨的月骨箭,慢条斯理地把它搁在射日弓上,对准了天空。
 
“说你狗屁不如,有错?”
 
天空沉默,无云,无日,苍穹一汪碧蓝,看着沁人心脾,居然有几分莫名的可爱。
 
陆漾知道这是对方的妥协,嘴角的笑意微微扭曲,勾勒出深沉的戏谑和轻蔑。
 
“说你杀不死陆某,有错?”
 
天空理所当然还是沉默不语。先前十八次前仆后继的劫魔鬼怪,荒谬凶险的深渊鬼蜮一概不见,连攻心的寂静杀伐都没有,大概天道是真的放弃了,只等着陆漾自尽了事。
 
感受到了天道的无奈和期冀,陆漾畅快淋漓地仰头大笑,调转那一枚骨箭,将箭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想我死?”他一字一顿道,“好啊!”
 
月骨箭猛的向前一戳!
 
天地间刹那暗寂,接着便平地炸响一声巨雷,夺魄惊魂,群山瑟缩,无数修者口喷鲜血,萎靡倒地。一丝细细的风仿佛从远古吹来,在昆吾山脉间一掠而过,骤然鸣响如钟。
 
整个真界都在发颤,隔着天壑,另外的两重天也感受到了天的震怒。天灾在四处以各种形式肆虐人间,掌道的高手们更是在那一瞬间心跳如鼓,对老天爷的愤怒隐约感同身受,差点走火入魔。
 
骨箭的确刺穿了陆漾的喉咙,然而陆老魔的整个脑袋都成了虚无状态,箭尖完全刺到了空处,他一滴血都没有流。
 
“陆漾!”无奈无用,期冀落空,被耍了一道的老天爷简直气得要爆炸,天上地下各种各样的声音汇成了天道的咆哮,山在吼,风在吼,妖兽在吼,人也在吼,“陆漾!”
 
“啊?怎么了?你指望我说死就死,让你称心如意?”陆漾若无其事地抽回箭,晃晃脑袋,冷冷笑道,“你觉得世间会有这样的好事?还是说,在你心里,陆某是个能让你睡个安稳觉的好人?”
 
他嘲讽一样地大笑了几声,腰杆挺直,青衫抖擞,一股莫可匹敌的浩然之气从他体内轰然迸发,直通万古穹苍,瞬息压制住了天地间呼唤他名字的声音。
 
他又一次慢悠悠地举起月骨箭,将箭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不过,你大可不必心焦,陆某向来说话算话。”他这么说着,手上微微用力。这一回,箭尖刺破肌肤,粘稠的血液顺着他的脖子丝丝缕缕滑落,“我杀了那么多人,今日再加我自己一个,也无甚困难。”
 
天空阴沉一片。如果天道化作人形,现在必是铁青着一张脸,饿狼一样瞪着陆漾吧。
 
陆漾很开心地吊足了天道的胃口,也吊足了天下观望者的胃口,半晌才咬文嚼字般地徐徐道:“我死可以,只是,我有条件。”
 
“说!”
 
陆漾叹了一口气,张了张嘴巴又闭上,脸上很罕见地流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天底下还有他说不出口的事?天下修者们议论纷纷,猜测着究竟是什么样的条件,让陆漾不惜以一死来逼迫天道代之完成。
 
“我要你帮我杀几个人。”很久之后,陆漾肃穆开口,面色沉沉,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什么样的人连陆老魔都杀不了?这个要求提得众人惊愕,天道倒是乐得轻松,畅然发问:“何人?”
 
陆漾抿着嘴唇,长风撩起他的额前碎发,露出了他那双相当漂亮的眼睛。这双眼睛与陆老魔的整个形象略略不合,他向来用碎发遮掩着,直到生命的最后,他终于放弃了掩饰,接受了自己的这双眼睛。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眉宇皱了很久,忽而平展舒开,像是搁下了一件困扰许久的负担。漫长的五千年来,他头一次笑得这么温柔而纯粹:
 
“死人。”
 
——
 
是日,幽冥动荡,红尘纷乱,整个真界处处哗然:
 
天道直接出手,干预生死轮回,代陆漾抹杀数百亡魂!
 
被誉为真界第一人的老魔头陆漾,在肆意纵横了五千年之后,陨落!
 
第2章:魔头年少:十九
 
千丈不分叉的坚硬古树高耸入云,不见冠盖。那是五千年后早已灭绝的君子树。
 
陆漾躺在草地上,怔怔地看着头顶那棵很是熟悉的君子树。饶是他见惯了种种诡谲情况,一时也搞不太懂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起不来了。
 
他的腰部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左臂骨断成了七八截,胸口一阵接一阵的绞痛,喉咙口不住地往外冒血腥气。这种情况莫说他起不来,再过一会儿直接死掉都毫不令人吃惊。
 
多少年没有受过伤了?陆漾闭着眼睛想了想,得出了确切的答案:八百七十二年三个月零十九天。他上一次受伤,还是在第十五次天劫的时候。那时他的仇敌一窝蜂找上门来,顶着天劫和他对轰,成功地让他吐了一地的血。
 
渡劫灭敌之后,他便踏海出行,独自流浪七七四十九天,悟道于日出之刻,凝道心曰“非存”,再也没有让身体受过一点儿损伤。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他还想转运一下灵气,看看伤势究竟如何,忽的闷哼一声,鲜血溢出唇角,眼前一片漆黑。
 
然后他就听到身边有人说:“好惨!”
 
陆漾眉梢一跳。以他通透无瑕的道境,居然一直等到别人开口才发觉其存在,出现这等事儿,要么是对面来了一个恐怖到逆天的对手,要么,就是他失去了他的道境。
 
前者还好,陆漾连老天都敢算计,自己本身就是个逆天的存在,自然不惧别的什么高手敌人;但是要是后一种可能,陆漾可就要大大地头疼了……
 
他努力弯曲手指,抓了抓身下的草地,触感麻木,脑海内根本浮现不出来草的样子。
 
神识竟然也没了!陆漾苦笑一声,心乱如麻——而心情纷乱的感觉,他同样很久都没有过了。上一回是什么时候来着?记得是他举着月骨箭,戳向自己喉咙的时候……
 
等一等!
 
陆漾惊得差点坐起来,当然,剧痛的脊椎骨和内脏让他依旧瘫倒在地上,只是大大地喘了一口气,浑身僵硬。
 
他不是自杀了吗?
 
他不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并且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所以无牵无挂地自杀了吗?
 
这里难道是死后的幽冥?不,不对,他的自杀可不只是针对肉体的杀戮,在月骨箭穿透咽喉的那一瞬间,他应该魂飞魄散,消弭于真界,永世不入轮回才对,哪里去得了幽冥?
 
一时间,他想得脑袋都大了两圈,又是困惑,又是焦躁,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等到他眼前漆黑褪去,勉强可以视物的时候,他已经凭着顶尖的定力,重新稳住了心神。
 
有人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慢慢说道:“你就是真界第一人?”
 
那人眉眼深刻,黑衣清冷,脸上的神情就像是陆漾欠了他五千万,所谓凶神恶煞是也。陆漾稍微估计了一下,发现对方最多只有五尺高。
 
侏儒?矮人?精怪?未知生物?还是某种长不高的妖怪?
 
那人对陆漾审视的目光视若无睹,在他身边缓缓踱着步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蹲到陆漾脑袋前,拨开了陆漾的头发,有些讶异:“哟,长得倒是俊秀。”
 
陆漾动弹不得,只舔去嘴边的血丝,平静道:“你是谁?”
 
那人手掌抵着陆漾的额头,给他渡了几丝至精至纯的灵气过来:“我叫宁十九。”
 
灵气入体,犹如旱天逢甘霖,饥狼遇鲜肉,陆漾受损的内脏和骨头飞快地吞食着那些灵气,用肉眼可见的速度修补自身。陆漾精神为之一振,却嘿然一笑,推开了对方的手。
 
宁十九不悦:“大补的东西,做什么拒绝?”
 
陆漾撑起身子,神色淡淡:“已死之身,救之何益。”
 
“你这不活得好好的么。”宁十九拍了拍他的头,“别拽文字,我听不懂。”
 
“放肆!”陆漾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目光森然——几千年来,还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拍他陆大魔头的脑袋!
 
然后他盯着自己的手,一下子怔住了。
 
这个小小的、柔软的手掌,是谁的?
 
宁十九并不生气,只是甩开他,也坐倒在地上,目光依然是居高临下的角度。陆漾恍然一惊,忙低头检视自身,嘴角不由自主地漏出了呻吟般的叹息。
 
他身上穿着黑底滚白边的军队制服,领口绣着方正敦厚的“陆”字,右边袖口纹有三朵靛色鸢尾。虽然衣裳整体残缺不堪,几近破布,但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那是他非常熟悉、且曾穿过不少时日的陆家将军军服。
 
他又捏了捏自己的胳膊,估了一下腰部到脚踝的长短,回头一瞅君子树,几乎立刻就瞥到了树干上的无数道细微刀痕。他面色微变,问宁十九:“现在是什么时候?”
 
“照神二二八年。”
 
“照神。”陆漾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目光复杂,“三千年前,就已经不是照神纪年了。”
 
照神二二八年,那时候他才不过十一二岁,初入斑斓林海捕杀通天蟒,功成之后却遭遇山魈,一路且战且逃,逃到普慈山上时,几乎重伤濒死。
 
身上的衣服是那时候的衣服,背后的古树是那时候的古树,弱小的身躯是那时候的身躯……莫非……
 
他心中若有所悟,斜斜望着对面坐着的那个黑衣少年。没错,那人身量未足,既不是种族原因,也不是疾病所致,只是因为他不过是个稚嫩少年罢了:“你说,你叫宁十九?”
 
“是。”
 
“你知某是真界第一人?”
 
“对。”
 
“这半死不活的残躯,哪里像是真界第一人了?”
 
“现在自然不是,但是将来会是,或者说,过去曾是。”
 
陆漾心念电转,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你说你叫宁十九?”
 
宁十九很耐心地回答:“没错。”
 
“陆某死前,恰在渡第十九次天劫。”陆漾细细地咬着每个字音,“十九十九,都是十九,巧合么?”
 
宁十九撇撇嘴:“不晓得,也许是吧。”
 
“……啧!”陆漾也不想再打哑谜了,直截了当地发问,“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宁十九盘膝而坐,用手支着下巴,用不明意味的目光死死盯着陆漾:“如果你没有失忆的话,你应该记得,天道入轮回,代你抹杀死灵,然后你便自杀殉道——”
 
他顿了顿,很费力地继续开口,似乎接下来要说的内容让他也很是不解:“你自杀的时候,极峰的时空宇宙突然紊乱,狂暴得连天道都掌控不了。就在那一瞬间,你不见了,又出现了。”
 
“在奚神九二五年的真界不见了,在照神二二八年的真界出现了。”
 
陆漾心下不耐,口气粗暴地问道:“老子要贼老天杀的那些人呢?”
 
“彻底消失,整个真界已再没有了他们存在的气息。”宁十九突然出手,扼住了陆漾的脖子,“天道统领真界万物,煌煌生威,不可亵渎,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
 
陆漾先是一怔,接着便是一哂。他完好的右手趁势搭在了宁十九的手腕上,蛇一般沿着对方的手臂向前游走,刹那之间,骨骼崩坏的声音喀嘣喀嘣响起,令人牙酸。
 
宁十九遽然色变,收手后退,再摸摸自己的手臂。臂骨已被陆漾用诡谲的手法折断成了数不清的碎片,偏生胳膊上的血肉完好无损,丝毫瞧不出异常。他倒抽一口冷气:“现在你还不会法术吧?怎么做到的?”
 
陆漾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哼了一声:“陆某以武功发家,贼老天,你莫说你不晓得。”
 
“武功……哈,能伤害到我的武功?!”宁十九一抖伤臂,断骨瞬间恢复如初。他摇摇头,不理睬陆漾的戏言,说,“我不是天道。”
 
“那你是谁?”
 
“宁十九。”
 
“来陆某身边,有何指教?”
 
“劝你改邪归正。”
 
“……”
 
陆漾维持着摸脖子的姿势,呆愣了半天,哑然失笑:“你说什么?”
 
宁十九突然发起脾气来,大声说道:“劝你改邪归正!”
 
他猛的欺近陆漾身边,先是用神识束缚住陆漾的身体,让他一动不能动,再大力敲了敲陆漾的肩膀,卸了他的肩关节,最后一指点过陆漾的额头,将纯粹的生命精气输送到陆漾的四肢百骸,助他疗伤养身。
 
陆漾全然反抗不得。如果是五千年之后的他,不,哪怕是一千年之后的他,都可以轻轻松松地将宁十九放翻在地,连眨眼的时间都用不了。但是现在他的肉身不过十二岁,神识不在,道境全失,只能沦为板上鱼肉,任由宁十九肆意欺辱。
 
好在宁十九面相虽坏,口吻虽严,倒没有真的欺辱他。
 
陆漾被神识弦线绑着,仰躺在地上,问宁十九:“何不杀了我?”
 
宁十九阴沉着一张脸,不愉道:“其实在你醒之前,我已经杀过你三次了。”
 
陆漾:“……”
 
宁十九开始唠唠叨叨地解释:“十八次血煞天劫都拿你无可奈何,你自杀还会引起时空紊乱,真界法则崩溃,实在是死不得的怪物。不过我还是不甘心,难得你法力低微,毫不设防,便接连杀了你三次,结果……我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挑起眉毛,信誓旦旦地说道:“我至少要比现在这样子高三尺。”
 
“杀我一次,就变矮一尺?”陆漾忍不住要笑。
 
宁十九点点头,又摇摇头,继续道:“不是变矮,是变小。其实变小也没什么,只是法力也会随之衰弱,再试下去,你还没死,我就得先行身死道消了。”
 
“为什么?”
 
“鬼知道。”
 
“我又为何求死而不可得?”
 
“因为天道喜欢你!”
 
“……”
 
这种讽刺的话谁也不会信。陆漾沉吟片刻,放弃了寻求原因,转而说起了结果:“这就意味着,陆某活着已成定局,你——或者说你背后的天道,唯一能改变的便是陆某的活法。”
 
宁十九点点头:“没错。你之所以逆天而行,无非要威胁天道,然后借助天道之手除去仇家。如今大仇得报,死人的亡灵都让你翻出来毁了,重新活过,便再没了为邪为魔的必要性。”
 
“而陆某的不世之才若用于行走正道,必于天有大益。”
 
“嗯,天纵之资,天选之人,你本就是这方天地钟爱的对象,把你的超然力量用于造福世间,才是你应该选择的路。”
 
“那样的话,我便不会再被天劫五次三番轰击,天道便没了叛逆反抗之人,真界更是多了一位心慈向善的大宗师。所谓十全十美,皆大欢喜,不外如是。”
 
“你不是很明白吗?”宁十九舒了一口气,严厉的神色缓和了下来,“其实还不止这些,我向你保证,如果你走正途,必会顺风顺水,奇遇不断,什么法宝秘籍药材……”
 
陆漾蓦然放声长笑。
 
笑完,他微微眯起双眼,看着万里长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恕陆某拒绝。”
 
第3章:魔头年少:人
 
本来你唱我和,意见一致,两位的交谈似乎甚是愉悦,也正因为这样,陆漾的那一句“拒绝”便显得愈发突兀。
 
“你拒绝?”宁十九面色重新冷淡下来,语气低沉漠然,隐隐有了几分怒意,“你都那么明白了,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陆漾静静道:“道之取舍,发乎本心,既非外人,亦非天地。”
 
“也就是说,你的本心还是想选择杀戮极重、逆天而为的魔道?”
 
“或未可知。”
 
宁十九怒极反笑,一把拽起陆漾的衣领,面对面瞪着他的眼睛,口中的气息喷到了陆漾的脸上:“你听着,我会阻止你的!我绝对会阻止你的!”
 
不待陆漾回答,他神识发力,直接让陆漾昏迷了过去。将软绵绵的真界第一人扛到肩膀上,宁十九板着面孔辨别了一下方位,大踏步铿然离去。
 
照神二二八年三月,陆家的少主在孤身一人闯入斑斓林海之后,平安返回,整个军营彻夜未眠,堵在陆家府邸门口为他接风洗尘。
 
直到月上中天,士兵们才放走了醉醺醺的陆漾,一边大笑着骂出粗鲁的糙话,一边在陆漾背后为他频频举杯。
 
里面有一个个头出挑的银甲将领,他那自豪雄浑的声音压住了其余所有的嘈杂:
 
“看看,看看,陆家没有孬种!我陆彻的儿子,将来定又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
 
推脱不胜酒力而回房的陆漾脚步一顿。走在他前头的宁十九回头,正看到他那一闪而逝的扭曲面容。
 
拐过了一道弯,陆漾扑倒在墙角下,吐了个昏天黑地。
 
记忆中的上一次喝醉,就是五千年前的这一次了。那时候,他和陆家的大兵们痛痛快快喝了个通宵,然后连着头痛了半个月,难受得他发誓再不喝酒,并在兵变之夜后,真的再也没喝过酒。
 
“你还不修习法术?”与他同行了十几天,宁十九多少以监护人的身份自居,看他扶着墙摇摇欲坠,虚弱不堪,忍不住道,“或者重塑道心也可以啊,毕竟你对道的感悟还在……”
 
陆漾的伤已经被治愈了七七八八,而宁十九也已基本弄清了他的现状。
 
这时候的陆漾并不是个修者,他只会一些普通军队教的凡间武学,也就是凭那简陋至极的武学,陆漾干掉了通天蟒,折断了宁十九的手臂。
 
天纵之才,不只是说说而已。陆漾的绝世资质足够他把普普通通的武学变为致命杀招,以弱胜强,根本就如吃饭喝水一样随意。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已没必要修习法术。若有些法力傍身,他怎么也不会被几杯水酒灌醉,在墙角呕吐不止,面容憔悴。
 
“道是要讲究机缘的,观之于外,动之于心,哪能想要便要,想有就有。”陆漾咳嗽着,踉踉跄跄地往宁十九身边走,“至于法术,嘿,如果现在陆某就修习了法术,岂不就要错过了为我启蒙之人?”
 
“你还要人给你启蒙?”宁十九一脸不悦地扶住他,“堂堂真界第一——”
 
“错!”陆漾瞪视着前方,眼睛亮得惊人,就像有一团妖火在他瞳孔深处灼灼燃烧,“某,不,我可不是什么第一人,你没看到我爹么?你没看到我的军队么?你没看到我的家宅么?我只是陆彻的儿子,其他什么都不是!”
 
他勾住宁十九的脖子,在对方耳边轻轻地、缠绵般地吐出声音:“听着,你要是敢改变这些,我就先把你阉了,再剁去四肢,赤裸着扔给奇氵壬女妖,包你欲仙欲死,快活得不行!”
 
他放肆地大笑出声,一把推开宁十九,一个人跌撞着向前走去。宁十九铁青着脸跟上,咬牙道:“你醉了。”
 
不过,他知道陆漾这番话不管是醒是醉,怕都是言出本心,绝对会说到做到。
 
这几天和陆漾从普慈山赶回陆家军营,他已经充分领略到了陆漾对陆家的狂热情感。而在他的记忆里,陆漾之所以选择逆天而行,步入杀戮魔道,就是因为少时亲眼目睹了陆家的惨烈覆亡,对仇人恨入骨髓,连他们魂归幽冥都不允许,誓要让死者魂飞湮灭才肯罢休。
 
而今,灭了陆家的那些人已经被天道除去,陆漾重新活过一回,应该没有了一怒入魔的契机。不需要宁十九再阻止什么,规劝什么,在一片宠溺安乐的环境中成长的陆漾,理所当然地便会选择天道正途。
 
所以,压根儿不用陆漾放狠话,宁十九本来就不想去改变目前的大好情形。
 
倒不如说,他其实更想竭尽全力维持住现在的状况,护住少年陆漾所拥有的一切。
 
陆漾熟门熟路地摸到自己的房间,把自己丢到木板床上,瞬间就打起了呼噜。宁十九目瞪口呆,一边想着堂堂真界第一人,睡相未免也太差;一边又左顾右盼,茫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难道老子要睡地板?
 
宁十九正思忖着把陆漾踢下床,自己鸠占鹊巢的利与弊,忽听有脚步踢踢踏踏直奔此屋而来。他心念一动,来者的模样已经清晰地浮现于眼前。
 
三息过后,门口轻悄悄地探出了一个小脑袋,柔软清脆的声音随之响起:“漾哥哥?”
 
那是一个不过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儿,头挽双髻,细纱薄裙,脚上一双小小的绣花鞋沾了些泥土,展颜一笑,脸蛋上便赫然显出了两个小酒窝,甜美而可爱。
 
宁十九沉着一张脸,正想说“在下宁十九,你的漾哥哥喝醉了在睡觉”,就看见陆漾倏地睁开了眼睛,翻身下床,笑容满面,步履轻快,看起来清醒无比。
 
宁十九:“……”
 
他兀自在那儿黑着脸挺立如僵尸,陆漾视而不见,只对着门口张开了怀抱:“小铃铛!”
 
陆灵咯咯笑着,扑过来,钻到陆漾怀里:“漾哥哥,欢迎回家!”
 
“嗯,好久不见啦。”陆漾放低了声音,轻轻拍打着小女孩儿的后背,一脸柔情似海。
 
宁十九转身一看,顿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有好久了。”陆灵嘟起嘴,在陆漾怀里掰着手指数数,似怨似嗔,“二十二天,漾哥哥整整二十二天都没有在家。你干嘛出去了那么久?小铃铛都想死你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陆漾低头,吻了吻陆灵的头发,“我该早点回来的。”
 
陆灵在他胸口蹭了蹭,忽然挣脱开他的怀抱,捂着鼻子退缩到门边,瓮声瓮气地叫道:“漾哥哥一身的酒臭味!难闻死了!”
 
“哎呀,糟糕。”陆漾皱起眉头,看起来很苦恼的样子,“我忘了小铃铛讨厌酒了,怎么办?”
 
“自然是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柔软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陆漾抬头看去,只见门口伫立着一位素衣蓝裙的矮小妇人,那妇人松松散散地绾着头发,面带微笑,虽然容貌温婉,且身量不足,却自有一分昂然气度暗藏于其间,让人不敢生出小觑之心。
 
陆漾一撩衣摆,毫不犹豫地直接跪倒:“娘。”
 
宁十九瞧得真切,陆漾跪倒的时候,面孔又闪过刹那的扭曲,像是悲怆,又像是喜悦,非哭非笑,别扭得很,也复杂得很。
 
他心里明白,这位陆夫人和陆漾的父亲都在后来的某个兵变之夜被人折磨致死,而上一世的陆漾只能躲在一旁眼睁睁地瞧着,却完全无能为力,连痛哭出声都做不到。
 
这成了陆漾一辈子的心魔。
 
真界的法则何其强大,便是能逆天而行的陆老魔头也没法子令死人复活,令时光回溯。在他过去的五千年里,恐怕日日夜夜都在恨着自己吧,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族人,恨自己没有胆量挺身而出,甚至恨自己活了下来……
 
但是现在,陆漾自尽之后,仇人魂魄被天道抹杀,自身回到幼时重见父母,一生再无波折,心结必然将会一一解开。
 
宁十九乐见其成。
 
他还自己和自己打了个赌,赌陆漾在彻底破除心魔之后会不会痛哭出声,涕泗横流。
 
那场面想必好看得紧……
 
反正现在陆漾是没哭了。一个大礼行过之后,他跪在地上抱着陆夫人,咧着嘴笑得阳光灿烂。
 
宁十九:“……”
 
你好歹也是一代宗师啊!
 
真当自己是十二三岁少年郎了吗?
 
陆夫人向宁十九瞥过去一眼,拍了拍陆漾的脑袋:“漾儿,那位是谁?”
 
“是儿子在外收的部下,现在是我的贴身侍卫。”陆漾一脸正经地如此说道。
 
“噢噢噢,很厉害嘛。他叫什么名字?看着比你还要年长几岁,你待他可得尊重一点儿。”
 
“是,儿子懂得。”陆漾乖巧点头,笑吟吟地冲宁十九招手道,“大宁,过来见过我娘!”
 
大……大宁……
 
宁十九慢吞吞走过来,在陆夫人和陆灵的好奇目光中老老实实抱拳作揖:“在下姓宁名十九……”
 
一句话没说完,他只觉腿窝一软,已被陆漾一脚扫过,扑通跪倒在地。
 
“你——”
 
“你见到长官大人的母亲,怎敢不跪?”
 
“我——”
 
“我且原谅你这次,下次勿要再犯这类错误了。”
 
“……”
 
宁十九瞠目结舌,几次三番想要动手,都被他死命咬着牙忍了下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魔头你等着!
 
“我这下属是个山野浑人,平日无礼惯了,娘你别在意。”陆漾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站起来,却看都不看他一眼,一手牵着陆灵,一手携着陆夫人,随口就转移了话题,“说起来,这么晚了,我该去哪儿洗澡?”
 
陆夫人一脸宠爱:“我早知你今夜要闹腾喝酒,早就让丫鬟们烧好了热水等你啦。”
 
“娘,我也想和漾哥哥一起洗!”陆灵高高举起双手,大眼睛一闪一闪。
 
陆夫人就笑着啐了一口:“嘿,你这丫头,你漾哥哥是男孩子,你是女孩子,男女有别知不知道……”
 
一家三口言笑晏晏、其乐融融地走出房门,只当宁十九不存在。
 
宁十九下意识地想要爬起来跟上去,却又在门口停住了脚步。踌躇半晌之后,他木然地折返回屋内,合衣砰的一声躺倒在了陆漾的床上。
 
第4章:魔头年少:争执
 
接下来的这几天,宁十九的日子便愈发不好过起来。
 
不说他被陆漾一句话定了小兵身份,翻身不能;也不说总有大兵拉陆漾去喝酒,然后把醉死过去的人扔回给他服侍照顾;也不说他初来乍到,眼高手低,面相又坏,频频被找茬……就是陆灵区区一个小丫头,也能让他不得安宁。
 
陆丫头总会在一早拜访陆漾的小屋,这导致宁十九永远睡不成懒觉。当然,他也不怎么想睡懒觉,可他也不想寅时三刻就从简陋却舒适的吊床上头爬起来。
 
然后陆灵总会以这么一句话作为开场白:
 
“漾哥哥,漾哥哥!把大宁赶出去,你陪我玩好不好?”
 
——他陪你玩就陪你玩,做什么要把我赶出去?
 
宁十九忿忿不平,煞气腾腾地盯着陆漾,准备这人一有动手的苗头就撕破脸皮,大不了对骂对打,自己也不一定吃亏。不过陆漾似是承了他一路照顾养伤的恩情,倒没有真的把他赶出家门,只是不断在他眼前上演温馨过头的家庭小剧场,恶心至极。
 
又平安无事地过了两个月,陆漾已经接受了他重回十二岁的这个事实。和同岁的小兵们死命灌酒、疯狂赌博、大肆耍了一阵嘴皮子之后,他便越来越像是一个真正的少年——说话做事不再煞气十足,更不会偶尔带出来一个“某”字,酒量似乎也大了不少。
 
宁十九本来以为会有拯救世界之类的艰巨任务搁在自己前头,严阵以待了两个月,结果发现自己的对手由不可一世的老魔头退化成了一个一肚子坏心眼的小军官,而他面临的主要问题居然是自己这位便宜长官的种种尖酸与刻薄。
 
每当陆漾对他露出意义不明的微笑时,宁十九便开始怀念普慈山上那位的清冷和孤傲。
 
说好的堂堂真界第一人呢?
 
变化得也太快了吧?!
 
他尝试着让陆漾找回曾经的宗师气度,然而陆老魔忙着哄妹妹,讨好爹娘,呼朋引伴,自甘无限制堕落下去,根本不听宁十九的那些正道真经。
 
这样平淡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五月二十日。
 
这天一大早,陆灵依旧准时前来,推门而入。
 
“漾哥哥,漾哥哥,陪我玩好不好?”
 
听到这一句经典问候,陆漾却没有如平日一般柔声哄她,倒苦笑道:“这几天爹在军中讲习枪术,今儿指明了让我充当他的对手,我走不开啊。你看怎么办?要不你和爹商量商量,或者猜拳,你俩谁赢了我就陪谁。”
 
陆灵嘟着嘴,踢踢踏踏走到床边,很愤怒地坐到陆漾叠好的军服上:“漾哥哥你好坏!我怎么可能争得过爹爹嘛!”
 
陆漾便搁下手里的活儿,把目光投向了干坐在椅子上的宁十九:“唔,你瞧,他没事儿——”
 
陆灵瞬间了解了他哥的意图,把屁股底下陆漾的军服扔给宁十九,挥舞着她那短短的臂膀,不容置疑地叫道:“大宁,要不你陪我玩,要不你和爹爹试枪,你挑一个吧!”
 
宁十九当然不会选择和小丫头胡闹,捡起衣服就去找陆彻去了。
 
经过陆漾身边的时候,陆漾小声道:“不许用法术。”
 
“废话。”宁十九嗤之以鼻,想他堂堂宁十九,就算打不过天纵之才的妖孽老魔头,难道还打不过一个凡间武者吗?
 
就算打不过,有神识道境护身,被枪杆子敲几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就到了五月二十一日的早晨,陆灵又准时地在寅时三刻推门而入:
 
“漾哥哥,漾——诶?”
 
她一眼就瞅见了屋角的小吊床,这没什么,她看了有一个礼拜了,最初宁十九没多余屋子住的时候,还是她想出来的搭吊床的妙招。关键是吊床上的人。
 
窝在吊床里晃荡着翻花绳的人听见她进来,探头对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却是陆漾。
 
陆灵一怔,迅速地扭头看着屋里唯一的大床。那上面直挺挺躺着个僵尸似的人物,对着门的那边脸似乎有些发黑,又有些发肿,但这并不妨碍陆灵认出他是宁十九。
 
“怎么回事儿?!”小丫头登时便怒了,倒竖柳眉,跺着小脚,高声叫嚷道,“为什么小铃铛最喜欢的哥哥、爹娘最疼爱的儿子、陆家最年轻的少主会睡在吊床里面?为什么一个小兵占领了将军的大床?”
 
陆漾撇撇嘴:“半死不活的人,总得让让不是。”
 
“半死不活?”陆灵呆了一下,也只是一下而已,她并没有因此而消气,仍不依不挠叫道,“不死不活也不能让!每天受伤的小兵那么多,你都让他们睡你的床吗?”
 
陆漾摊开手,耸了耸肩,说道:“关键是他这半死不活和你我有关系——是爹昨儿打的。”
 
陆灵眨眨她的大眼睛,脸上的怒气消了几分:“是哦,昨天漾哥哥和我玩,这个兵就和爹爹对练枪术去了。怎么,爹爹打他屁股了?”
 
“啧,何止是屁股。”陆漾连连摇头叹息,“他这个人的性子你也知道,一点儿都不讨人喜欢,更一直不大受爹的待见。昨儿晚上他迟迟不回,吓得我以为他终于惹怒了爹,让爹动真格下死手,便赶紧跑去练武场去瞧。到那儿一看——你猜怎么着?”
 
陆灵这时候一点儿都不气了,听到有故事,眉毛嘴角早就弯了起来。陆漾稍微吊她胃口一下,她便津津有味地催他讲:“怎么着了呢?”
 
“陆漾你要是敢说——”床上的宁十九扯着嗓子一声大吼,“——老子和你没完!”
 
“他还敢自称老子哩。”陆灵又是鄙夷,又是同情,踮着小脚走到宁十九的床前,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淤青和浮肿,嘟起嘴巴,“明明被痛揍了一顿。”
 
宁十九瞬间黑了脸,于是那张被枪杆抽了无数次的面孔变得愈发狰狞可怖,吓得小姑娘赶紧收回了自己的手。
 
今天宁十九不去练武场,陆漾便得乖乖去出操。他好容易哄走了牛皮糖似的小姑娘,回来收了手里的花绳,磨了一会儿自己的刀,听到宁十九闷闷不乐起身,回头一瞅,忍笑道:“贼老天,想不到你竟如此弱。”
 
宁十九摸摸自己的脸颊:“应该说你那凡人老爹强得离谱……另外,我不是天道。”
 
“凡人再强,也伤不了高来高去的神仙鬼怪,说到底,还是你现在修为太差的缘故。”陆漾眼睛毒辣得很,一针见血地说,“最多不过炼精化气阶段。我打你不过,但当可与你同归于尽。”
 
宁十九闷声不吭。
 
陆漾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只摇了摇头,拿出另外一把短剑开始擦拭。
 
好一会儿,宁十九才咬牙切齿道:“我有道境。”
 
“你还有神识。”陆漾嘿然一笑,回头拿刀作枪胡乱甩了个花式,对着宁十九洋洋得意道,“但是你知道我爹的枪术叫做什么吗?乱法!号称连某些法则都能乱的枪术,你那些管什么用?只要你不用法术,在我爹面前和普通人就没啥两样,他保管揍你和玩儿似的。”
 
“乱法则?”宁十九不信,“一介凡人?”
 
“我爹可不是普通的凡人。”陆漾反驳道,“他是天下第一铁骑陆家军的统帅,论单打独斗的功夫,他可曾创造过十年无败绩的神话呢。”
 
“什么第一无敌的,我看那不是神话,而是笑话吧。”宁十九抽了抽嘴角,从发丝到脚后跟的每一个线条都显示他绝不相信,“吹嘘自家老子好玩么?”
 
“他把你痛揍一顿可是事实,我哪有吹嘘?”陆漾凉凉地扫他一眼,道,“你这呆瓜脸,输都输不起,还要恼羞成怒,拒绝承认对手的强大和自身的弱小,可见是个脓包。”
 
突然又多出了一个绰号,外加被狠狠挖苦一番,宁十九简直忍无可忍,立刻拍床而起,咣的摔了屋子的门扉,扬长而去。
 
在陆家府邸和大军营之间来回晃荡了一会儿,宁十九被早起的行人不住行注目礼,实在熬不住,又落荒而逃到陆漾的小屋门口,正听见屋子里传来啪的清脆一声,似乎有人被扇了一记耳光。
 
他也没怎么吃惊,认为是老魔头被他占了床摔了门之后脾气大坏,终于不再假装善良人士,魔性复发,逮着侍女仆从在大发氵壬威,便酝酿了一肚子呵斥加劝改话语,推门而入:“老魔!倚强凌弱……”
 
结果他差点儿没咬掉自己的舌头。
 
屋里的确是一位姓陆的在甩手,脸色青白不定,眼角发狠,似是准备给跪在地上之人再来一巴掌。然而那并不是陆漾老魔头,而是老魔头的亲大哥陆济,陆家的另一位少主——准确地说,是少爷。
 
宁十九在去府外酒馆里把烂醉如泥的陆漾扛回来时,曾被人拽着躲在树丛阴影后面,避开了某位华服公子哥儿。拉他的大兵也喝多了酒,口风不严,指着那公子哥儿,向他灌了好多陆家主子们的八卦琐事。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记住了陆济的名字,也记住了大兵对那位的八字评语——
 
喜怒无常,六亲不认。
 
喜怒无常或未可知,六亲不认看来的确不假——因为跪在地上挨巴掌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这位大少爷的亲弟弟,陆漾老魔头是也。
 
宁十九看过去时,陆漾恰好也听见了门声,抬头去看他,两人目光接触,宁十九心中一紧,脱口而出:“你没事吧?”
 
说完他就对自己的瞎操心而有些后悔。陆漾何等人物,天雷罡风加身都面不改色,流血受伤比吃饭还常见,哪里会因一个凡人的一个巴掌而出了什么事情?
 
然而陆漾别过眼睛,刚才还趾高气昂、志得意满的人,现在跪伏在地,轻声细语,低不可闻:“我没事。”
 
宁十九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陆老魔难得精神萎顿,蜷成一团作可怜状,却还是被陆济拽着头发逼他抬头,随后,第二个巴掌便清晰无比地印上了他的左边脸颊。
 
宁十九又惊又怒,大喝一声:“大胆!你做什么——”
 
“你才大胆!”陆济回身,扯着陆漾一步迈到宁十九身前,厉声道,“区区野种的杂兵,也敢这么和我说话!”
 
陆大少爷今年二十岁,是陆彻和已经病逝的前陆夫人所出,算起来应是陆彻的第一顺位接班人,陆家军的少主,最起码也该是一位将军。然而据宁十九这几天观察所知,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至于容貌,此人和少年时期的陆漾大是不同,国字脸,一字眉,身形高大威猛,对着同样是少年模样的宁十九,不免有着相当大的身高差距。宁十九天天居高临下看着陆漾,这时候终于被别人居高临下看了一次。
 
第5章:魔头年少:师尊(上)
 
但宁十九何等坏脾气之人,就是被又高又壮的大少爷用杀人般的目光逼着,也能仰着头黑着脸爆吼回去:“怎么不敢?你不过一个没有军阶的大少爷,竟辱骂御封将军!以下犯上,是要造反么?!”
 
这话说得于理再正确不过。因为陆家的这位大少爷虽然体格出众,又是长子,却至今未曾谋得陆家军中的一官半职,还给剥夺了继承权,也就是所谓的“少主”称号。故而硬算起来的话,他的确算是平民身份,比宁十九这几个月混出来的二等兵都要低一级,比陆漾那国主册封的“清安将军”更是不知道低到哪儿去了。说他以下犯上,倒也无甚错误。
 
但是这种太过有道理的话在现实中并不能让人买账,而搁在陆家兄弟这儿,就更是一团浆糊,混沌不清了。
 
这时候的陆济先是被自己让一个兵喷着唾沫骂这种事情惊得呆了一下,接着迅速回过神来,一把将陆漾掼在地上,回头斜觑着宁十九,上下逡巡着他的脸部构造,似乎在思忖该从何处扇上一巴掌,嘴里冷笑道:“好个尖牙利齿、胆大包天的兔崽子!知道我是谁么?”
 
“整个陆家军营,除了女眷孩童,唯一无军阶军功的人还能是谁?废物大少爷之名,便是宁某初来乍到,地位卑微,却也如雷贯耳,岂能不知!”
 
宁十九毫不客气地怒呛回去,呛得陆漾连连咳嗽,也呛得陆济面上一片铁青,想要大声吼回去,可嘴皮子气得上下左右胡乱打颤,一时竟说不出话。
 
宁十九不依不饶,乘胜追击:“大少爷在军阶上地位低无可低,奈何是大帅的亲身儿子,走到外面别人好歹会赏你几分薄面,叫你一声少爷。但少爷终究是和少主不同的!你敢在这里扇你弟弟耳光,当个威风八面的大哥,那是我家将军让着你,不信,我现在就把这事喊出去,看你这个大少爷会不会被小少爷的兵给揍成狗!什么纯种野种,这地位搁在那儿,明眼人一眼就知道谁是正宗,谁又是没用的垃圾!”
 
吼完这一大段话,宁十九心下一片舒坦,觉得自己这几天的憋闷感觉一扫而空,天地都变得开阔清新起来。
 
然而等他回过神,再去看陆漾,指望着那位给他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时,他却看到了老魔头有些灰白的脸色,似是比他刚进门时更难看了几分。
 
陆济这时也不管宁十九了,回头盯着陆漾,又像冷笑,又像逼问一般地说:“这就是你心里的真正想法?”
 
陆漾连忙道:“当然不是——”
 
“表面上装出听我话、害怕我、讨我欢心的模样,其实心里就觉得我是个废物垃圾,是不是?”
 
“怎么可能——”
 
“你是少主,我是少爷,这里的兵都听你的,你就那么得意地看着我落魄,是不是?”
 
“绝对没有——”
 
“别忘了你的身份!”陆济歇斯底里地咆哮道,“老头子瞎了眼蒙了心,我可没有!我可清楚地知道你呢!野种!”
 
陆漾再说不出话来,只跪在地上垂着头,轻轻一声叹息。
 
屋子的门在一个时辰之内被第二次摔得咣当作响。陆济踢翻了椅子,掀了床,摔门而去,在外头一路踢碎花瓶镜子等杂物若干,引得人频频探头斥责,见是他之后,又都偃旗息鼓,闷闷避开。有些机灵的见事不对,悄悄地奔到隔壁的大军营里向陆彻汇报去了。
 
宁十九瞅瞅陆漾脸色,明白自己似是说错了话,却不明自己错在了何处,更没有道歉哄人的习惯,只得沉下脸来,闷不吭声地把椅子扶正,一屁股坐上去,等着陆漾开口。
 
陆漾慢吞吞直起身子,摸摸自己脸上的掌痕,叹了一声:“毕竟是我大哥。”
 
宁十九把这句话咀嚼了一会儿,问道:“你这可是愧疚?”
 
陆漾扶起了床,一件一件把枕头等杂物扔上去,也不回头,说:“我做什么要愧疚?”
 
“很多。比如抢了他的地位啦,让爹爹不重视他啦,混得比他好啦,长得比他漂亮啦……”宁十九胡扯了几句,见陆漾不动声色,便咬咬牙,抛出了可能性最大的猜测,“又或者是,那时他死了,而你却活了下来……”
 
陆漾一怔,扭头看了看宁十九,失笑道:“你这语气是怎么回事?”
 
“什么语气?”宁十九哼了一声,只做不知。
 
“像是怕我把你揍一顿的语气。”陆漾把最后一条毯子连同自己一起扔到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你以为说到兵变的事会让我不高兴?”
 
“难道你会高兴吗?”宁十九又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屑,“何况,就算你不高兴,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陆漾坐起身,盯着宁十九看了一会儿,忽的促狭笑道:“我也不知有什么关系,只是刚才某人看到我被欺负,就像条忠实的狼狗一般疯狂咬人,由不得我胡乱瞎想……”
 
“骂谁是狗呢!找打!”宁十九皱眉咆哮了一句,身子却一动不动,显然内心并未十分生气。
 
陆漾笑道:“以下犯上,要造反啊你。”
 
宁十九翻了个白眼,哼道:“就算我不是天道,也是天上下来的,明明是我上你下,休想用凡间军阶来压我。”
 
陆漾莫名其妙地就被戳到了笑点,倒在床上狂笑不已。宁十九又一次震惊于前真界第一人的抽风状态,但听他那笑声有些浑浊喑哑,时不时还咳嗽几声,便知道在自己进门之前,他定然不只是受了一巴掌那么简单。
 
他有心想自己去检查,又怕两个人挨得太近会大打出手——这事儿以前不是没发生过——只得悻悻作罢。
 
不过,宁十九好歹自诩为陆漾的引路者和监护人,对他的身体向来关切得很,生怕他一不顺心就堕了魔道。既然俩人相性不合,那就找个相性合的来照顾他吧。
 
他前脚出门去找丫鬟和大夫,陆漾后脚就窜出了门,一溜烟向相反方向奔得没了影子。
 
一刻钟之后,闻讯赶过来的陆彻大元帅踢门而入,却只看到一屋子狼藉。
 
两个儿子素来不合,而且小的那个总是吃亏,他心中一清二楚。不过既然陆漾还有能耐四处乱跑,看来这次伤得不重。
 
他放下心来,一扭头,对着后头跟过来的众将军大兵们吼道:“热闹看完了没有?看完了就回去给我跑负重三十里!”
 
顿时哀鸣一片,陆彻豪气干云地一挥手:“再加十公里!不跑完不许吃饭!”
 
他带着一群兵浩浩荡荡又回到练武场,没有刻意去令人把陆漾揪过来出操。
 
被大哥欺负了,今天就放他一马吧……
 
陆漾也没有老老实实去出操的打算。此时此刻,他正蹲在后花园的水池边发呆。
 
说他发呆也不尽正确,因为他有很明确地在想事情——想五千年前这儿曾发生过的事情。
 
在这里,他第一次遇到了自己的启蒙恩师,开始学习法术,并且凭依那粗浅的法术在兵变之夜侥幸逃脱大难,从人入魔,一步步走上杀伐逆天之路。
 
可以说,这儿就是故事的发源地,是他后来被尊为“真界第一人”的起始点,也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相信命运的地方。
 
他盯着水池中的太阳倒影估算时间,又呆了足足半个钟头,才听到他思念至极的声音从天上传来:
 
“哎呀小心!底下那孩子,小心——”
 
他强忍着笑,装出愕然的样子慌里慌张抬头,只见一团旋转的青色云朵呼啸着从他身边飞过。劲风扑面,束发玉环发出啪的清脆一声响,发髻崩了。
 
长发随风翻卷,陆漾猝然起身,笨拙地甩动双臂,试图维持住自身的平衡。奈何蹲了太长时间,那青云过去时带起的风又格外猛烈,他在摇摇晃晃五六下之后,终于立足不稳,扑通斜栽进了面前的水池里。
 
清冷的水波立刻就淹没了他。
 
落在池子边的青衣人踉踉跄跄着地,气都没有顾得喘上一口,便迅速扑过来,拼命伸长手臂喝道:“喂!抓住我!”
 
水池足有五六丈深浅,莫说陆漾斜着倒进去,就是直挺挺地站在里头,也够不着那看似近在咫尺的水面。他也不挣扎,只是遥遥向岸上那人伸出手,无声地从嘴巴里吐出一连串的泡泡。
 
“……”
 
岸上青衣人微微一怔,接着甩掉外衣,踢掉靴子,以一个绝对称不上优雅的姿势纵身入水,飞快地向陆漾游过来。
 
喂喂,亲爱的师尊,你是会法术的好么?居然还亲自跳下来救我……
 
陆漾不由自主地勾起了唇角,看着那人愈来愈近,近到一定距离之后,他故意深深吸气,呛了一大口水,成功地在青衣人抓住他之前昏迷了过去。
 
醒来时,太阳已有些偏西。
 
陆漾眯着眼估算了一下,他比上辈子多昏迷了将近一个时辰,看来这回的身体要比上次的虚弱许多。
 
喉咙里隐隐发疼,陆漾咳嗽着呛出几口池水,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可算是醒了……”那人探身过来摸摸他的额头,如释重负般笑道,“若你一睡不醒,说不得我这条老命便得交给陆彻那凶人,后果堪忧啊!”
 
陆漾挥开那只相当温暖的手掌,撑起身子,打量了一下四周——果然和记忆中的一样,那人又把自己藏到了祠堂后面。旁边一株粗大的海棠艳红如云,树下有人身披青衫,正小心翼翼地蹙眉打量着自己。
 
第6章:魔头年少:师尊(下)
 
是云棠。
 
云棠,蓬莱仙境三代弟子中的第一人,已达炼神还虚的巅峰境界,在整个真界都享有威名。此人修行四百年便悟道于月食之夜,凝道心曰“众星无月”,是一等一的天才人物。
 
现在这家伙从大东边的蓬莱一直跑到了内陆,似乎是因为陆彻挖到了什么宝贝,要和他这昔日好友共同参详——也就是做笔交易。
 
陆漾知道那宝贝是洗心石,也知道交易的最终结果是自家老爹奉上石头,云棠大仙人则收了自己做徒弟。自己当年心不甘情不愿地随云棠去蓬莱十日游,屡屡闯荡险地,被云棠救了不下十五次,而且次次都是伤筋动骨的救命之恩……
 
所以说,这世间除了陆家一家人和一营兵之外,对陆漾最好的就是他的这位便宜师父了。后来陆漾入了魔道,天下群起而攻之,唯有云棠一口一个“漾儿”的喊他,坚决拒绝和他动手。
 
而这位天才修者的最后结局则略微有些悲壮。他在徒儿和天下正道之间徘徊摇摆,劳心劳力,两方还都不讨好——那时的陆漾完全不领他的情,这让云棠身心俱疲,坚持了两千多年之后,他终是不堪重负,选择了自杀殉道。
 
直到云棠的死讯传来,陆漾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了最后一位真心爱他的人。
 
他在云棠的墓前跪了七天七夜,不住地诉说自己的道歉和悔恨,却终是换不回逝去的生命,甚至换不来天下人对他的哪怕一点点好感。
 
自己逼死了师父,还在那儿假惺惺地大放厥词!真的痛心悔悟的话,怎么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时陆漾在墓前以头抢地,嘶声悲鸣着直至喉咙嘶哑,话不成句,痛苦得想满地打滚,却也没能流出来一滴眼泪。
 
后来,他脱掉了自己的白色衣袍,换上了云棠最喜欢的青衣,余生只穿青衣。
 
而现在——
 
他看着活生生的师父大人,明明是想笑的,却眼角发烫,鼻头发酸,恐怕笑的同时就要捎带下来几滴英雄泪;而若想不哭的话,他便只能僵着肌肉板着面孔,自也笑不出来了。
 
云棠却误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又探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温柔地放缓了声音:“能看见么?能听见我说话么?哪里痛?还是恶心?”
 
陆漾再忍耐不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云棠“哟”了一声,讶道:“怎么啦?”
 
“你——”明明有一肚子煽情的话想倾诉,陆漾张开嘴巴,说出口的却是一句指责,“——把我撞到了池子里。”
 
云棠张口结舌,俊秀的脸有些发红:“呃,来得快了,一时没掌控好力度……”
 
“我不会水,差点儿就死了。”
 
“哎呀,怎么会呢?有我堂堂掌道高手在此……”
 
“你怎么赔我?”
 
“诶?”
 
陆漾拽着他上辈子逼死的师父的袖子,恶狠狠道:“你怎么赔我?!”
 
云棠看他气色不对,刚苏醒就要闹脾气,搞不好会再去半条命,而且还会惊动陆家人——准确地说,是惊动陆家的陆彻大元帅,让他不好收拾,便赶紧小声哄道:“行行行,我赔我赔。你要什么?”
 
“你有什么?”
 
云棠面露难色:“我刚刚长途跋涉而来,小杂物倒是一个也没了,剑是认了主的,又不能送给你……”
 
“长途跋涉?”陆漾明知故问,“我看到你从天上飞下来,飞得特别快——你是仙人吧?还是很厉害的那种,对不对?”
 
云棠的确是很厉害的那种,但是他面皮薄,不好意思自我吹嘘,只红了脸道:“气运不错罢了……”
 
“收我为徒。”
 
“什么?”
 
“我要你收我为徒!”陆漾瞪着眼睛威胁他的师父,“否则我就告诉我爹,你把我撞进了池子里头!”
 
“……”云棠哑口无言,有心想拒绝,但素知陆彻对小儿子溺爱得厉害,这位小少爷一告状,接下来的交易九成得黄了,而且自己绝对会被那凶人挤兑得不行……
 
其实陆彻邀他前来的那封信里就已经白纸黑字地点名了“收徒”这件事,为了表明自己的坚定和认真,陆彻还在写字时用了超级大的力道,把信纸都给戳了七八个洞。
 
所以云棠大仙人对收陆漾做弟子这事儿早就有了准备,也并不怎么排斥,只是他没想到这事儿会由陆小少爷提出来……
 
莫不是在玩我吧?
 
云棠自然不信陆漾是真的要拜师,便故意说道:“收徒这种事情规矩很多……”
 
“哦?”陆漾盯着海棠的花瓣使劲儿瞧,脑海里浮现出了五千年前自己拜师时的场景,“比如呢?”
 
比如九叩九拜,那时自己颇为不情愿,几乎恨透了让他折了男儿腰的云棠。
 
而现在么……
 
果然,云棠认真地数给他听:“比如,要经过你父母的同意,还得我师门那边的同意;这些其实没什么,只是你还得给我行拜师大礼,烧香沐浴,九叩九拜……”
 
陆漾立刻翻身跪倒,目光炯炯地盯着云棠:“你以为我做不到?”
 
“呃……”云棠有些尴尬。他的确认为陆家少爷桀骜不驯,只是口头胡说八道,实际上并不想、也不甘做他的弟子,更不会愿意向他这个把他“撞”到水里的人跪下磕头。所以陆漾向他一跪,他立刻就慌乱起来,“你再考虑考虑?”
 
“无需多说。”陆漾已一拜到底,埋着头道,“徒儿刚刚在水里清洗过一番,就当是烧香沐浴过了吧!”
 
云棠瞠目:“你……”
 
陆漾起身,又一次深深拜倒:“师尊在上!”
 
云棠呆了呆,本有心硬拽着他起来,却莫名地动不了手,只小小地抽了一口气。
 
陆漾第三次用额头叩响了坚硬的石板:“弟子陆漾,拜过师尊!”
 
云棠已是放弃了挣扎,把吸进去的气慢慢吐了出来,这回已是真的信了。
 
陆漾抬头,对他笑了笑:“师尊可是同意了?”
 
云棠气苦,笑骂道:“你爹是个凶人,我见你也不遑多让,连拜个师也搞得如此霸道!也罢,也罢,就让我先占你老爹一点儿便宜吧,只要你不后悔跟了我就行。”
 
陆漾抿着嘴又是一拜,清清楚楚道:“死不后悔!”
 
云棠居然被小小地感动了一把,红了眼眶低声道:“我叫云棠,是蓬莱缥缈宗的三代弟子。我曾收过四个徒儿,你若硬要拜我为师,就是老五了,这样你也愿意?”
 
陆漾心里转过四个师姐师兄的模样,又是苦涩,又是怀念,笑道:“只要能侍奉师尊膝下,徒儿肝脑涂地,纵死不辞,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这一轮九拜九叩跪下来,陆漾用夸张的肢体语言和深情的誓词彻底打败了云棠。这位天才蓬莱弟子颤抖着把陆漾扶起,撩开他散落的头发,看他前额尽是鲜血混着泥土,不禁有些心疼,叹道:“你这是何必呢?”
 
陆漾一手扶着海棠树,一手支着云棠,忽道:“师尊,你信缘么?”
 
云棠一怔。陆漾又续道:“徒儿见师尊自天上而来,刹那之间,怦然心动,觉得这便是我一辈子最大的缘了。为了能入师尊门下,刚才徒儿口出妄言,如有冒犯之处,徒儿甘愿受罚。”
 
云棠失笑道:“你这小子……所谓的缘就是你这般随口咬定的?还‘怦然心动’呢,你当这是追女儿家?要是让昆仑的人听了这话,少不得穿了你的琵琶骨,锁去痛斥一番……”
 
“此缘非彼缘也……”
 
陆漾还待再饶舌几句,云棠已打横把他抱起,凌虚踏步而去:“莫说话了,赶紧找个地方让你好好调养调养才是正经。漾儿,我看你身子似有隐疾,你爹究竟……”
 
“等等。”
 
陆漾猛的一挣,口气强硬地打断了云棠的话。
 
云棠皱眉,正要发一下师尊级的脾气,就见陆漾直勾勾地盯着他:“徒儿还有一事。”
 
“什么事?”
 
“我……”
 
陆漾轻轻地开阖嘴唇,无声无息地念出了几个字。
 
云棠读懂他的唇形,心脏就是狠狠一跳。他赶紧降落下来,手忙脚乱地问陆漾:“当真?”
 
他降落的地方好巧不巧正在宁十九身边三丈处。这时候整个陆家都在翻箱倒柜找他们的少主,宁十九自然也不例外,而且运气不错,居然让他找到了。
 
他刺啦一下拧转身体,准备直冲过去,却忽的一惊,悬崖勒马般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因为在巨大的芭蕉叶子掩映下,他看到陆漾伏在一个人怀里,衣服半干不干,长发胡乱缠绕着,模样是宁十九从未见过的邋遢和落拓。
 
堂堂真界第一人,怎么搞出了半死不活青楼客的鬼样子?
 
这模样陆漾很明显不会想让别人看到,宁十九敢打赌,这时候如果自己不识时务地冲出去,日后定会被恼羞成怒的陆老魔直接剁死,绝无生机。
 
于是他屏住呼吸,慢悠悠地绕到走廊的柱子后头躲好,探头悄悄看去。
 
陆漾在那人怀里说了些什么,然后抬起了脸,又说了几句什么,宁十九便清晰地看到了对面那青衣年轻人的神态变化——先是不信,然后是惊疑,接着是愕然,又变成了愤怒,最后定格为一片深情款款的怜惜,恶心得宁十九直翻白眼。
 
不过他倒是很想知道,陆漾究竟和那人说了什么?
 
那人又究竟是谁?
 
他正努力想着陆老魔头上辈子的经历,耳边听得青衣人温和又坚定道:“……既然承你叫我一声师尊,一切自然有为师替你做主,放心吧,你爹肯定也……”
 
后面的声音又低沉了下去,宁十九听不真切,倒是瞅见了这青衣人的每一个动作。
 
那人把手探进了陆漾的衣领,在里头摸索了半天,似是犹不满足,又蹲下身来,开始解陆漾的腰带——
 
宁十九突然就想起了这几天大兵们口里的黄段子,心下悚然,几乎当场尖叫失声。不过幸好他反应得快,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把惊叫堵在了喉咙里。
 
第7章:魔头年少:秘密
 
陆漾没发现躲在几丈外的宁十九,就是发现了,他也没那么多精力去教训那位天上来的神神叨叨的家伙。
 
他说了禁语——莫名其妙就抽了风,说了禁语!
 
好在云棠虽惊不乱,居然愿意听他说完。陆漾一边想掐死自己,一边觉得再藏着掖着也无甚意思,便简明扼要地说了上辈子生生瞒了两千多年的秘密。
 
说完后,他死死盯着云棠,心跳微微有些加快。
 
结果云棠不愧是待他极好的独一无二的云棠,不但没有立刻翻脸拔剑,反而愈发温和地安慰起他来:“……一切自有为师替你做主……”
 
真是个好师父啊。
 
陆漾感激万分,只觉搁下了天底下头等重担,轻松无比。心情一放松,他就开始漫天胡扯:“师尊算过命么?”
 
“算命那套是昆仑大仙们的拿手绝活,蓬莱倒是不怎么研究。”云棠摸到了他腰间的那所谓“证据”,眼中愁色愈来愈浓,眉头也愈皱愈紧。检查完毕,他起身负手,一声悠悠长叹,“带我找你爹去。这事事关重大,我定要和他好好谈谈不可。”
 
陆漾便是一笑,伸手指着方位道:“师尊会飞,沿着这条路飞一会儿就能看到练武场了,我爹这时候肯定在那儿。”
 
说完,他转身就向另一个方向走,被云棠揪着领子拽回来:“你干什么去?”
 
陆漾一脸无辜:“洗漱去啊。”
 
云棠瞪着眼睛吓唬他:“当事者不在,小心被判一个有罪!”
 
陆漾便笑道:“可是我这样子去见爹,爹必然问我何以至此,我若详实以告,你猜爹会不会也判你一个有罪?”
 
云棠气得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有这样和师父说话的么?没大没小!”
 
陆漾闷哼一声,全无悔意地行礼道:“是,师尊息怒,徒儿下次不敢了。”
 
云棠也无可奈何,觉得自己的这次收徒实在是仓促失败至极,揽下了一个大麻烦。不过叫他现在翻脸不认账,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而且,根据陆漾刚才的话和他的检查来看,他收的这个麻烦徒弟其实也是个……
 
“对了,师尊,你没算过命,我倒是算过的。”行完礼的陆漾继续胡扯,打断了云棠的思绪,“算命师说我是旺师相,将来我的师尊——也就是你——定然可以掌万千大道,长生不灭,成就真仙之位……”
 
于是他又挨了一巴掌:“街头骗子的话也敢拿来哄我!”
 
片刻之后,云棠单身前去拜访陆彻,陆漾则晃晃悠悠地逛回了自己的屋子,路上还“偶遇”了宁十九。
 
宁十九故意张大了嘴巴,吃惊道:“你这身行头是怎么回事?”
 
“贼老天,明知故问多少请演得像一点儿。”陆漾一眼看出不对,凉凉道,“我可是做戏骗人的行家,你哪里来的信心,倒敢跑到我面前装模作样?”
 
宁十九立时噎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是天道。”
 
“嘁。”
 
陆漾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语气词,自顾自从自己屋子里收拾出毛巾毯子,抱着就往外走。
 
“哪儿去?”宁十九黑着脸跟在后面。
 
“洗澡。”陆漾脚步迈得飞快,“以后这几天可谓多事之秋,我得好好整理仪容才是。”
 
他脸上还隐约留着陆济给的巴掌印,衣服因浸了水而皱成一团,发髻崩了,佩剑掉了,脚步虚浮,面容憔悴,实在是像鬼多过像人。
 
“所以我才问你是怎么回事。”宁十九不情不愿地给他解释,“没错,我不是才见到你这样子,刚才在芭蕉那儿就……”
 
陆漾回头瞥他一眼,目光锋锐如刀:“你见到我师父了?”
 
“师父?”宁十九对陆漾的上辈子了解并没有那么细,知晓的也多是他成长到足以不惧天劫之后的事,陆漾的前三千年他基本只听说过“兵变之夜”这一个名词,“你还有师父?”
 
陆漾懒得和他多说,宁十九自己也明白过来——人非生而知之,谁能没有一个传道受业解惑的领路者?这一世的陆漾有足够的经验和知识来修道,可上辈子的他出身凡人家庭,自然需要有修者给他启蒙指点。
 
不过以陆漾天字号大魔头的身份,居然甘心做别人弟子,倒也稀奇。宁十九原以为他不过是虚与委蛇,学成之后就要暴起弑师,如今看来,陆漾对自己的这位师父似乎深有感情,不像是能下得去手的样子。
 
然后他突然就明白了早晨陆漾甘愿挨巴掌的原因——这厮算准了他师父今天会来,找个借口不去出操,去迎他师父去了!
 
半刻钟之后,陆漾熟门熟路地跳进了一家澡堂里,撩起头发:“一个单间。”
 
老板认得他这张脸,连钱都不收,流利道:“二楼右拐第三间房。”
 
陆漾道一声谢,提脚就往楼上走,老板在后头喊道:“少主,脸肿着的这位和您一起吗?”
 
“……”
 
单间内部白雾缭绕,几若仙境。陆漾从容地绕起头发,脱下衣服,在一丈方圆的池子中悠闲躺倒,只当门口那人不存在。
 
水波荡漾开去,暖气升腾而起,水的热度似是顺着毛孔一直烫到了四肢百骸,让才被池水淹了个透心凉的陆漾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
 
他兀自在水池里闭目养神,宁十九直挺挺地立在房间门口,好半天功夫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石像。
 
陆漾也不管他,直到泡够了,起来洗完头搓完澡,才不冷不热地扔过去一句:“不想洗就回去,想洗就另叫一间,记得付钱。”
 
宁十九置若罔闻:“你们在芭蕉底下说了什么?”
 
好一会儿陆漾才明白此乃刚才话题的继续。他哼了一声,道:“秘密。”
 
“什么秘密?”
 
“既然是秘密,当然就不能随便告诉你。”陆漾说了这么一句,看宁十九倒竖眉毛,立刻就要开吼,便笑道,“当然,万事无绝对,你莫慌嘛。”
 
宁十九斜着眼瞪下来,陆漾坦然受了,笑吟吟说:“跳到池子里。”
 
“什么?”
 
“脱光了跳进池子里,我就告诉你。”陆漾今天玩威逼利诱玩上瘾了,对云棠多少还得放尊重点儿,对宁十九则毫无忌惮,打算充分地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宁十九不为所动,看起来大有头可断,衣不可脱的架势。
 
陆漾便轻轻加了一句:“你不是要劝我改邪归正的么,这个秘密,恐怕就是我为何入邪魔外道的最大因素了……”
 
宁十九眉梢一挑。
 
“这个秘密,或者说问题,我爹解决不了,我师父也解决不了,就是我——上一世的我,用了整整五千年的时间,也没能解决它。”陆漾亦假亦真地叹了一口气,“罢了,谅你这个冒牌贼老天也无能为力,我还是不要告诉你了吧。”
 
“激将法无用!”宁十九咬牙切齿,晃荡着准备开门走人,握了门把手,突的又转过身,甩掉了自己的黑色外袍。
 
“嚯!”陆漾兴高采烈地望了过去,双眼一眨不眨,眸子闪亮得惊人。
 
宁十九呸了一声:“玩弄人心,魔崽子!”
 
陆漾托着下巴任他放了几句狠话,终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既然做了第一步,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顺利多了。宁十九堪称笨拙地脱光衣服,昂首挺胸地步入水池子里,色厉内荏地叫道:“秘密呢?!”
 
陆漾作出惊愕的样子:“早晨说你是脓包时我还有些不安,可如今亲眼所见,你确是脓包无误。”
 
宁十九不知道陆漾为什么忽然骂他,但他很清楚老魔头正在转移话题,绝不能让他轻易得逞:“秘密!”
 
“天上下来的某位不凡人物,却被一介凡人打出了一身内伤外伤,还用法术恢复不了。”陆漾对宁十九的咆哮充耳不闻,目光在宁十九身上的长枪于痕处逡巡了一会儿,云淡风轻道,“贼老天啊贼老天,居然那么无用——你说,这算不算一个顶级秘密?”
 
宁十九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了。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他骈指一挥,池中的热水便腾空而起,在空中化成了一条张牙舞爪的大龙,作势便欲向陆漾扑去。
 
陆漾自若未见,毫无害怕悔改之意,继续冷嘲热讽,直到宁十九忍无可忍,打算不管什么监护人引路者的身份,先把陆漾砸在地上再说,忽听那魔头飞快地说了一句。
 
整池热水从空中轰然落下,浇了宁十九满头满脸,还有不少呛到了他的喉管里。他挣扎着从池子里跳出来,边咳嗽边质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陆漾微微一笑,一脸“就知道你肯定不信”的表情,悠悠然背过身去,拽了个大毯子裹住身躯准备离开。
 
宁十九斜踏一步,强硬地挡在他身前,有些困难地说道:“我不是不信你……但此事关系太大,姓陆的,你把这当做命令也好,请求也好——你能再说一遍么?看着我的眼睛说?”
 
陆漾高高挑起了眉毛。
 
“陆老魔!”
 
“陆漾!”
 
“陆——呃,魔尊?”
 
“陆大仙?”
 
“陆大人!”
 
“好吧,陆小将军——”
 
“陆长官!”
 
陆漾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见宁十九认死理,若他一直不开口,搞不好要变出一百种花式称谓,只好叹一口气,附到了宁十九耳边轻声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于是他满意地看到宁十九全身的肌肉都僵成了石块。
 
陆漾一边忍着笑,一边拍拍他的肩膀,从一旁小心地绕了出去。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屋子里的白雾都散了个一干二净,宁十九才堪堪缓过劲儿来。他苦笑着穿上衣服,理解了那青衣人的脸色变化。
 
说起来也不怨那人涵养不够,归根究底,还是陆漾爆出来的那事太过骇人听闻的缘故。
 
在陆漾纵横真界的五千年时间里,专门研究他的家伙凑在一起都能组成个天下第一大宗门了。他们运用各种手段来了解这位“人形天劫”,研究他的每一个动作,分析他的每一句话,却从来都没发现这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秘密!
 
秘密一共就五个字,陆漾说了两遍。
 
他说:
 
——我是个妖怪。
 
第8章:魔头年少:交易
 
妖怪的定义说广泛也广泛,说狭隘也狭隘,就像问人类的定义是什么一样,一时不会儿还真解释不清楚。
 
要若按字面去理解的话,妖怪其实要分为“妖”和“怪”两种不同的物种——动物有灵谓之妖,山石水土有灵则谓之怪。
 
不过,真界的文化在几十万年的动荡和融合过程中,逐渐对“妖怪”这个词形成了更笼统的、约定俗成的规定:非人物种都可叫做妖怪。其包括最基本的妖与怪,外加草木有灵而形成的精,共三大族,居于真界三境之绿林。
 
绿林的妖、怪、精,红尘的人类,幽冥的鬼魂,真界三境一共就这五个种族,什么魔头啊神仙啊之类的东西,都是这五大族中像传说一般的称谓。坏人就是魔头,修为高者就是神仙,管他是人是妖,仙魔不搞种族歧视。
 
不过,现在可不是研究种族歧视的时候……
 
问题是,长居绿林的妖怪,怎么跑到红尘一个凡人家里来了?
 
隐瞒身份,意欲何为?
 
宁十九匆忙穿好衣服出来,陆漾在一楼楼梯口催道:“快走快走,别误了晚饭时间。”
 
你他妈还想吃晚饭!
 
宁十九简直忍不住要跳脚开骂,死命磨了磨牙齿,终还是苦苦忍了下来,拉了陆漾便往陆家府邸疾走,看看左右无人时,方才说道:“我有话问你。”
 
“一个问题一百两银子。”
 
“……”
 
宁十九额上蹦出了一根青筋,低声咆哮道:“我哪来的银子?!”
 
陆漾笑得像个狡猾的奸商,口气却有些严肃,因为他已转口说起了别的事情:“我们华初和蛮荒打了三年,双方互有死伤,战局一直僵持不下,这事儿你知道么?”
 
“这不是转移话题吧?”宁十九不怀好意地盯着陆漾,大有他点头就直接动手的趋势,“我完全不知道。”
 
“孤陋寡闻之人。”陆漾直接忽视了他的前一个问题,只丢给他一个不屑的冷哼,开始讲解,“蛮荒人多地少,且土地贫瘠,粮食一直不够吃,故而一直都对物产丰富的华初国虎视眈眈。红尘历照神二二五年,华初历三十三年,蛮荒遭遇可怕的三月大旱,粮食颗粒无收,饿殍千里,蛮荒的王急得眼都红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下了命令,挥军东征,亲率一群饿狼朝我华初西北境扑来,并在一个月内连下七城,最终被堵在守玉关外,一堵就是三年。”
 
“一个月下七城,然后被堵三年?”宁十九哼道,“开玩笑吗?”
 
陆漾正色道:“这可不敢打诳语。这一任的蛮荒王与前任完全不同,他被堵在守玉关门口,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守关大将谷殷用兵如神的缘故,另一方面却是因为蛮荒王并不肆意进取,根本就没有认真攻城的打算。他这三年里足有两年半按兵未动,只在吞并、消化攻下的七座华初大城。你要知道,那七座城的粮食产量几乎就超过了蛮荒全境的总产量,这三年下来,蛮荒多增了多少人口?又多增了多少士兵?”
 
宁十九听得动容:“这可比一个劲儿打仗来得阴险多了!你们华初就那么傻,任着他们休养生息,吃饭睡觉生孩子?”
 
“我军倒是想出关反击蛮军来着,然而蛮荒王也是一代军神级人物,谷殷又善守不善攻,这三年竟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蛮荒军队蹲在自己家门口,出关反击战一次也未曾胜过。”陆漾叹息一声,仰头看着天,又是一声叹息。
 
“很好,我大抵是听明白了。不过这一堆凡人战事,你说与我听作甚?”宁十九对陆漾顾左右而言他的功夫忌惮非常,时刻不忘提醒一句,“和我要问你的话——”
 
“无关。”陆漾立刻接口,“但和银子有关。”
 
“银子?”
 
“对。你要问我话,就拿银子来问,一百两银子一个问题,恕不打折。”
 
宁十九怒极反笑,干脆顺着他的话说道:“好啊,那你说这凡人的破事儿和银子又有什么关系?”
 
陆漾慢悠悠地说:“今日午间十分,守玉关快马来报,谷殷将军今日今晨,遇刺身亡。”
 
宁十九不懂兵法,也不太清楚战场上的各种勾当,但一听这话就知不对,胡乱蒙道:“将军遇刺?蛮荒王干的?憋了三年,他终于准备再次打仗了么?”
 
陆漾很诧异地看他一眼,对他的直觉似是感到有些意外:“正是如此。在我的上一世,谷将军为国捐躯不过两天时间,他守护三年的守玉关即告被屠。没了同是军神的对手,蛮荒王轻轻松松率军杀入关内,屠城七天七夜,杀尽守玉城三十万人口,百姓无一幸免。”
 
三十万……
 
真界的修者加起来有没有三十万?
 
宁十九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陆漾续道:“我后来分析原因,最初只道蛮荒王真乃一代军神,破关屠城等同儿戏,后来却发现并非如此。他之所以能干掉谷将军,三天攻破将防守措施做到了极致的守玉城,毫无缺漏地大肆搞屠杀,是因为他手下有一个修者。”
 
宁十九大吃一惊,重复道:“修者?不可能吧?”
 
陆漾沉重地笑了一声,道:“嗯,我也希望这是假的。你我都知道,修者对上凡人,那将会是多么大的等级压制。按理说,修者一向高来高往,只想着求长生、证大道,谁会闲得没事帮凡人打仗?偏生那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直杀得我华初边境血流成河,战死者不知凡几!我爹奉命带兵救援,军行半路,却被他以一人之力困死在游龙山脉中,出来时战火已经烧到了京都……”
 
他顿了一顿,盯着宁十九,面无表情道:“国主大怒,陆家军覆亡。”
 
简简单单九个字,宁十九硬是被其中铺天盖地的怨气和煞气逼得后退了三步。他悚然之余,这才明白过来。
 
心魔!
 
陆漾的心魔!
 
正在揣测品味时,他听得陆漾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语气,悠然问他:“你不有想问我的问题么?”
 
宁十九虽心神动荡,却仍记得更紧要的事情,张嘴就来:“你说你是妖——”
 
“等等等等,我可没说现在回答你。要听回答,请先付钱。”陆漾大摇其头,竖起手指,仔细算给宁十九听,“一个问题三万两,蛮荒王的脑袋值一万两,那个修者的脑袋十万两,蛮荒将军级的脑袋一个五千两。而陆家军每死一个人,就扣你一万两。要问多少问题,就计算着怎么杀人和救人吧。”
 
“……”宁十九对这种计算方法叹为观止。
 
只要陆家军参与到了战争中,死上几个五人小队,他就不仅一分钱赚不到,还会瞬间赔到姥姥家去!
 
陆漾这是逼他现在就去杀掉那个蛮荒修者啊!
 
杀掉蛮荒修者,杀掉蛮荒王,杀掉所有的蛮荒将军,再保陆家军一人不失,这样估摸着也只能问五六个问题。这五六个问题至关重要,要怎么问才能把陆漾的老底摸透呢……
 
他飞快地推敲计算,忽的醒悟过来不对:“等等……你叫我去杀人?”
 
陆漾断然否认:“没有,我只是要他们的人头而已。”
 
“人头都拎给你了,还说不是要我杀人?”宁十九怒道,“且不说我可不可以杀人的问题,随意指派我,你当我是什么了?”
 
“当你是我的下属啊。”陆漾一脸顺理成章的表情,瞅了瞅天色,又摸了摸肚子,蓦然笑道,“回家,吃晚饭去。”
 
那一顿晚饭吃得十分精彩。
 
席上,陆灵太小另有房间吃食,陆济向来不参与家庭聚餐,所以本应只有陆彻、陆夫人、陆漾一家三口,现在则临时添了一位陆彻的旧友云棠,共计四人。
 
就是这四人,足足把一顿饭吃到了月上中庭,午夜三更。
 
起先,陆彻装模作样地训了不出操的小儿子半刻钟;接着云棠就挺身相护,这两人便狂吵起来,又吵了半刻钟;然后陆夫人拉偏架,连哄带骂,好容易才喝止住了这两人;然而好景不长,陆彻在陆漾的有意引导下说出了守玉关的情报,所有人顿时兴奋起来,激烈讨论了整整一刻钟;讨论完,陆漾少主举手表示武术有成,愿意率敢死队连夜奔赴守玉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直接刺杀蛮荒王;其余人等自是绝不同意,陆漾却口灿莲花,滔滔不绝地分析自己前去的利与弊,居然一时半会哄住了其他人,只把在屋顶偷听的宁十九吓了个半死。
 
他可清楚地知道陆漾对蛮荒那一伙人的恨意,他们可以说是陆家被灭族的最直接原因。要是放了陆老魔头去那儿的话,蛮军一个都活不下来!
 
别说陆漾现在没有修习法术,也别看他平日轻浮浪荡少年模样,那可是真界古往今来一等一的大魔头,杀人、下毒、放火、偷袭、偶尔借点东风,什么恶毒手段他使不出来?一个修者和几万凡人大军哪里还撑得住他随便折腾!
 
在过去的五千年间,陆漾只怕做梦都在想着怎么磨碎了那些人的骨头蘸血吃,要说他脑子里没有一千个以上覆灭那些蛮荒军的方法,宁十九是打死都不信的。
 
很好,现在的选择就是——要么陆漾自己去讨旧账,大开杀戒,在尸山血海中重现大魔头的卓然风姿;要么就是宁十九老老实实接受他的条件,取几个人头,护陆家军马,把彼此的伤亡都降到最小。
 
选择哪个?
 
……还用得着选择么?
 
陆漾吃死了他!
 
“上天有好生之德。”
 
宁十九憋闷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分析自己这次输在了哪儿,第二天就冒出了两个熊猫眼,和他被枪杆子抽肿了的脸倒也搭配。他从吊床里挣扎着爬起来,这么郁卒地和陆漾说道。
 
陆漾从床上坐起身,扭过来的脸显得很得意:“你要去?”
 
“哼,准备好答案等着,回来我可要细细审问你!”宁十九做威胁恐吓状。
 
陆漾果然被逗得大笑起来,重新仰躺下去。许久之后,宁十九听他敛了笑意,轻轻道:“我倒是想亲自去呢。杀人比想象中的更痛苦,也比想象中的更痛快,甚好!甚好!”
 
“……”宁十九皱眉,看着一位踢着被子的少年郎口吐如此话语,他觉得有些惊悚。
 
“啊——可惜啊——”陆漾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语调一下子又变得浮夸起来,“可惜师尊死活不同意让我去守玉城!唉,你不知道,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们又讨论了一会儿,师尊坚持要带我回蓬莱,今儿便要出发了。”
 
宁十九还在想着他刚才的那句感叹,一时有些恍惚,只噢了一声,也不知听到没有。直到陆灵小姑娘准时推门而入,他才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般打了个哆嗦,滚下床吼道:
 
“蓬莱???!”
 
第9章:一日蓬莱:上岛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陆漾望向前方。
 
丝绸一样的海面波澜不惊,一碧万顷,在极远处与长天相接,水天一色,湛蓝而明媚。大团大团的云朵和丝丝缕缕的雾气填满了海天上下,三丈之外就难以视物,距离感严重缺失,果真没有负了“虚无缥缈”那四个字。
 
仙家五岛之一,蓬莱。
 
和上一世一样,陆漾准备在这座仙家气息浓郁的岛上度过整整十天时间。不过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一回他归家时,迎接他的将不会再是陆家被诛十族的惨烈场景,而将是陆家军大败蛮荒军的不世壮举。
 
上一世的国师、佞臣、家贼、刺客、舞女都已经被天道抹杀得魂飞魄散了,此生一切安稳,只要击败蛮荒大军,陆家便再无灭族之忧。
 
天上来的那位虽脾气恶劣,但终究是个认真规矩的家伙,他既然答应下来去杀人,自然会兢兢业业把能杀的人都杀掉。不用担心他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问题,那家伙肯定有天道气运加身,自当无往而不利……
 
陆漾想起今早和宁十九道别时,那小子跳脚气炸肺的模样,不由得心神愉悦,坐在祥云上手舞足蹈,哈哈大笑。
 
他后面正在辨别方位的云棠被那突然爆发的笑声惊得手一抖,差点儿捏碎了手中的子母罗盘。他皱一皱眉,叹一口气,便继续低头拨弄那精巧复杂过头了的罗盘——经过昨一天的打交道,他现在已不再会轻易动怒了。
 
陆漾却没有放过他,慢慢爬过来坐到他身边,乖乖地叫了一声:“师尊。”
 
“做什么?”云棠瞥他一眼,终是放弃了寻路的打算,也一屁股坐下来,“莫要告诉我你饿了。”
 
做什么?只是想和你说话而已。
 
陆漾摇摇头,看了看百丈之外的湛蓝海面,一本正经道:“师尊今年贵庚?”
 
云棠没想到他问这个问题,失笑道:“三千多岁吧,有一回闭关忘了时间,出来后就再记不清岁数了。”
 
陆漾咋舌,接着问道:“岛上所有人都是如此长寿么?”
 
“岁数并不能代表什么,你虽然年龄小,但毕竟是我的关门弟子,还有不少人得向你道一声师兄呢。”云棠拍拍他的脑袋,陆老魔头露出很享受的表情——幸亏宁十九不在这儿,否则定然又是一顿狂翻白眼,恶心得不行。
 
云棠拍着拍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不对,你不一定是这么小。妖怪化形都得需要好大一番功夫,虽说你没有记忆,但既然修成了人形,以前搞不好有过几万年的混沌时期啊……”
 
陆漾合掌大笑道:“那徒儿岂不是比师尊还大了?”
 
云棠也笑道:“怎么,你小子莫非想倚老卖老?!”
 
对一个少年说什么倚老卖老,两人都笑得停不下来,直喝了一肚子的天风。
 
谈话间天色渐亮,红日几乎悬至中天。云棠看了看自己手里死活玩不转的罗盘,不由低声咒骂了一句,暗暗掐了个法诀。
 
陆漾不修法术,但眼界还在,一眼就看穿了云棠的小动作——师尊大人这是迷路了,正召唤同门前来救援呢。
 
其实早在一个钟头之前陆漾就知道他们走错了方向,可他并不想早早去蓬莱被约束,就没有出声提醒,任由祥云满天乱飞。
 
不过,能拖的时间尽量拖了,该来的还是得来。
 
云棠收手之后便敛了笑容,认真地告诫他道:“一会儿会有蓬莱仙师过来迎接我们,你好生守守礼节,规矩说话做事,别给我丢人。”
 
陆漾自是连连点头,忽然瞥见云层深处亮起了一道刺目的白光。那白光刹那直冲云霄,气势煊赫,竟把天上的日头都比了下去。
 
只不过远远看了一眼,陆漾就手足发冷,胸口发闷,就像被人用剑抵着额头一样,怎么都喘不过气来。
 
好霸烈的剑气……
 
他面上作出惊恐状,心里却宁静得很,甚至还有些许的怀念和喜悦——他讨厌蓬莱岛,却颇喜欢那位动不动就放白光的剑修师叔。
 
果然听云棠道:“唉,谁来接不好,怎么偏偏是楚二那浑人?漾儿快过来,小心那姓楚的收不住剑气伤了你。”
 
陆漾便乖乖逃到师父身后,数了大概三个数,就看到白光如同突然出现时一样,倏忽消失无踪。而他们的祥云上已多了一个白衣飘飘的高瘦男子。
 
“大师兄。”男子先对云棠行了一礼,然后转过面庞,冷冰冰的眸子锁住了陆漾,“这是谁?”
 
“我新收的关门弟子,华初陆家的陆漾。”云棠拉着陆漾起身,一直有意无意地挡在他和白衣男子之间,简单地给彼此做了个介绍,“漾儿,这是蓬莱三代弟子中排老二的楚渊,他自创的惊虹剑术天下独步,且对剑气的流转运用方面颇有独到深刻的见解,以后你这方面有问题,不妨多找他指点指点。”
 
陆漾规规矩矩行大礼,跪下叩头道:“师侄陆漾,见过二师叔。”
 
楚渊对他的恭谨并不受用,只对云棠道:“你这徒收得不好。”
 
陆漾一惊,接着就是一怒,抬头扫了楚渊一眼。
 
这忿忿的目光更给了楚渊坚定自己判断的理由,他几若寒冰的眼珠盯在了陆漾身上,肃声道:“心思太多,心性便不会太好,当斩则斩。”
 
斩?
 
一句不和,都到了喊打喊杀的地步了吗?
 
陆漾对这一世楚渊的逻辑有些理解无能,一时便有些呆滞。直到云棠怒斥楚渊“别用你的谬论吓坏孩子”时,他才醒悟过来:二师叔要斩的是他的杂念,是他的乱七八糟的心思,而不是他本身。
 
他怎么忘了呢,当年楚渊遇到了陌生人,根本就懒得说话,能说五个字就说三个字,能说两个字就直接闭口不说,任由别人瞎猜。他们后来还曾一起打机锋,联手欺负过一个昆仑大仙来着……
 
想到这儿,更多的关于楚渊的记忆便争先恐后冒了出来。陆漾抿着嘴唇,乖乖伏倒下去:“师侄惭愧,还望二师叔不吝赐教。”
 
见他态度尚可,楚渊身上散发的锋锐剑气便微微收敛,不再那么的砭人肌骨。陆漾伏在地上,看不清楚他的脸色变化,只听那冷冷的声音一字一句道:“磬竹院。”
 
磬竹院——那是二师叔住的地地方。
 
这就是愿意认他这个师侄的意思了……吧。
 
陆漾连连道谢起身,心里犹自琢磨楚渊为何突然就接纳了他,就听那位对云棠道:“你家徒儿身上魔性太重,师弟愿替师兄斩之,顺便磨砺剑心,不知师兄意下如何?”
 
磨砺……剑心?
 
也就是拿他当磨刀石使!
 
陆漾眼底涌现出满满当当的不情愿。云棠赶紧拍拍他的脑袋安慰他,柔声哄道:“这是好事,他磨砺剑心,但收益更多的却是你。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让他帮忙斩去邪念,他都瞧也不瞧——你可是走大运了。”
 
陆漾也知道这是好事,上一辈子他向楚渊软磨硬泡了许久,才求得这位剑修大人为他出剑,斩杀恶念邪气,给日后境界突破奠定了极好的基础。
 
然而正因为有过被剑气横扫全身的记忆,陆漾才相当抵制再来一次——那记忆实在是太过惨烈,让敢直面天劫的陆老魔都有点儿心里犯怵。
 
不过师尊都答应了下来,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耷拉着脑袋坐在祥云上,看着楚渊笔直地把祥云驶向蓬莱岛。
 
说蓬莱是岛,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九千年前的“长生湾”一战几乎毁了整座蓬莱岛,大战过后的三千年里,蓬莱岛残破不堪,灵气灭绝,几度便要沦为混沌死地。幸而在五千五百年前,岛上终于有一位宗师成功地炼虚合道,成就天君之位。那位天君大人花数年时间,倾不世神通,降灵雨生机,生生把废岛给翻新成了仙家山脉。他还布下十方祥云阵,汇拢天下祥云,更增蓬莱仙气。及至如今,重获新生的蓬莱早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岛屿,人们偶尔还称呼其为蓬莱岛,不过是为了与其余四岛合称,共用一个“仙家五岛”的美誉罢了。
 
不过小半钟头功夫,陆漾一行人已顺利地飞过山门,降落到一个红彤彤的山头上。
 
陆漾跳下祥云,举目望去,只见山顶种满了柿子树,通红发亮的柿子便如一个个小灯笼悬挂于树梢,空气里飘荡着诱人的甜香。他知道这是四师叔的地盘,四师叔擅长于阵而精于用毒,天上地下无处不是陷阱,当下也不敢轻举妄动,只眼巴巴地看着云棠和楚渊。
 
云棠一看是这儿,也有点儿傻眼:“老二,来老四这儿作甚?”
 
楚渊道:“她找你。”
 
“找我?”云棠一手牵了陆漾,另一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剑,顿时一团柔和澄静的光芒笼罩住了他们二人,让他们得以不触动毒药机关,“找我做什么不上我的千秀峰去,却让你带我来这个鬼地方?”
 
楚渊没来得及答话,前面一颗柿子树后面忽的转出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裹红纱裙的女修抢先嗔道:“说谁的院子是鬼地方呢?”
 
云棠背后说人坏话,立刻就被逮了个正着,不由有些惭惭,还是陆漾小声提醒他道:“介绍,师尊,给我介绍啊。”
 
云棠便强行镇定下来,咳嗽一声,说道:“啊,四师妹,我昨日刚收了个徒儿……”
 
“对了大师兄,你看我新收的弟子……”
 
二人同时开口,同时说出了内容一致的话,又同时闭上嘴巴。
 
山顶蓦的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第10章:一日蓬莱:仇人
 
所有人一时间被这巧合弄得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气氛便显得有些尴尬。
 
陆漾脸上也表现出又惊讶又好笑的神色,心中却是微冷,淡淡地向四师叔和她身后的孩子看去。
 
蓬莱三代弟子中的老四,以精湛的用毒手法和爱吃柿子闻名真界的女修药子卓,他深刻地记着这个名字。
 
上一世他暴虐横行,杀戮四方,被天下斥为罪大恶极之人,正道人人得而诛之。因此,黑白分明又嫉恶如仇的二师叔楚渊和他公然翻脸,刀剑相向,他完全能够理解,也没觉得楚渊对不起自己什么。可药子卓向来对他呵护关心得宛如家人一般,听闻他入魔道后还写了几封言辞恳切的信过去,说什么“你一日认我这个师叔,我就一日当你是我的师侄”云云,最后相见时却突兀动手,把猝不及防的陆漾笔直打落东海,让他差点儿死在天劫底下。
 
这个他可忍不了!
 
还有药子卓背后看起来怯怯的矮瘦孩童,曾天天用仰慕的口吻喊他师兄的武缜,陆漾清楚地记得自己在这家伙面前吐血的场面——他的这位武师弟用了足足千余年的功夫,一面和他兄弟情深,一面给他下了蚀骨消魂的慢性剧毒!
 
陆老魔爱钻牛角尖,一辈子恨的人远远超过了爱的人,而面前的这师徒俩则不可动摇地排进了他那恨之入骨黑名单的前十名。此时此刻,别人还没觉得什么,陆漾心里倒冒出一句话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可他和这两位仇人面面相对,双方却都没有红眼的意思,反倒其乐融融,一团和气。
 
由此可见,要么古话都是骗人的,要么就是人心难测,假面当道——或者二者皆有。
 
药子卓已经开始用慈母般的眼神看他了,这女修把害羞的武缜推搡出去,让他拜见二位师伯加陆漾这个师兄,自己却只顾端详陆漾的脸庞,口中啧啧称赞。
 
陆漾知她喜欢俊秀少年,也不躲闪回避,只摆出乖巧的神情,听云棠说一句“这是你四师叔药子卓”,就恭敬拜了下去,礼数一分不差,心中却暗自琢磨道:
 
上次杀得太仓促了些,不甚尽兴,这回定然得痛痛快快再玩过一次才好。
 
他本来就不懂得君子大度之类的道理,讲究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人若欺我,十倍还之,上一世就顶着这种作风生生把蓬莱岛弄成了一个偌大的坟场,五步见血,十步伏尸,狠辣无情地干掉了每一个对不起他的人,其中就包括四师叔及其门下三十九口。
 
大多数仇人杀了一次也就解恨了,这一世安安稳稳走正道,陆漾不想再胡乱造杀孽,惹师父不开心。
 
但药子卓和武缜死再多次,他都郁结难平!
 
见一次杀一次那都是少的!
 
“当为天下除害罢。”他给自己随随便便找了个杀人的理由,起身见药子卓被云棠拉走了,便对向他生涩问安的武缜笑道:“一同拜入蓬莱门下,咱们倒是有缘,你说是不是啊,师弟?”
 
武缜看着瘦小年幼,其实比陆漾还要大上三四个月,但毕竟陆漾师从三代弟子中的大弟子云棠,他也只能以师弟自称,当下嗫嚅道:“师兄说得是,说得是。”
 
药子卓在一边看着,对云棠道:“你收的那孩子倒也真有师兄的气派,瞧把我的徒儿吓的!”
 
云棠不理她的讥讽,只皱了眉头问道:“老四,你特地让楚老二带我来这儿,究竟找我何事?”
 
药子卓便拉了云棠的袖子,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软软糯糯道:“云哥,瞧在子卓平日送你柿子吃的份上,你可能答应子卓的请求?”
 
“先说再议。”
 
“噢,是这样……”药子卓瞟了武缜一眼,苦恼道,“我在去见老祖宗的路上遇到了缜儿那孩子,见他心性、根骨、机缘都很不错,又很对我的脾气,就临时决定收了他做弟子。结果去见老祖宗,老祖宗竟突然派我去参加什么劳什子万妖会,这一走就是千万里路,还得穿过天壑去绿林,我哪还能顾得着我这新收的徒儿?可怜这孩子初来乍到,万事不知,又不能让他空候着我几月不归……”
 
云棠听到这儿已经明白了。他这四师妹做事果决,行为缜密,手腕灵活,相当讨蓬莱的那位天君老祖欢心,也颇为掌门人重视,隔三差五就要派她出去代表门派走一圈儿。偏偏她又好收弟子,可收了又没时间看管教育,便经常跑来麻烦云棠。
 
云棠一开始还要推辞,举例说楚二不错,被驳回,说药子卓的大弟子也不错,依旧被驳回。他本就不擅长和人争吵,横竖拿自己的师妹没办法,就勉勉强强答应了下来,迄今已有七八次了。
 
“楚二。”但他这次打定了主意要拒绝,便沉了脸道,“你找楚二去。”
 
药子卓一瘪嘴,瞪了直挺挺立在一边望天的楚渊一眼,哼道:“二师兄剑术是高,这我没话说。可他那脾气坏得很,万一伤了我的缜儿怎么办?”
 
云棠道:“严师出高徒,楚二门下弟子个个修为精湛,有些拔尖儿的——比如虹歆那丫头——甚至都有了直逼我们这些三代弟子的实力。修者既然选择了修行这条路,还怕什么受伤吃苦?”
 
药子卓还要和他辩,云棠已向陆漾招了招手,说道:“这次真的不行,四师妹。你也看到了,我的小徒儿目前还没打通灵脉,不像你的那个有了些修行基础,算是半个修者了。我还得花好大的功夫为他启蒙,给他讲解修者为何,真界为何,大道为何。而且这一回,我打算去向老祖宗讨一枚洗髓培元丹……”
 
“洗髓培元丹?”
 
药子卓尖声惊叫起来,就连假装对他们的对话很不屑的楚渊也诧异地望了云棠一眼。
 
陆漾心中一跳,这前世未有的情节让他刹那没控制住情绪,手掌猛然握成了拳头。不过他迅速镇定下来,悄悄把手藏进袖子里,强自装出无知懵懂的样子道:“洗……培……丹?”
 
武缜出身修者世家,对洗髓培元丹这种作弊一样的神物自然早早就听闻过,此时再看向陆漾的眼神里就带了几分羡慕:“是洗髓培元丹啦,你的师父待你可真好。”
 
“当然。”陆漾对他的后半句简直不能再赞同,一脸灿烂地冲云棠道了一句,“我的师尊,可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师尊哪。”
 
云棠只道他又在信口胡说,笑了一笑,也没放在心上。
 
只有陆漾心里明白,他这句里包含了多少悔恨与追思,又是包含了多少幸福和满足。
 
他这种以不甚光彩的手段拜入师门的人,云棠上辈子都宠着他直到最后,而现在听说了他是妖怪,也没有用异色眼光看他,反而想着给他找个宝物洗髓培元!对他这样好的师尊,整个真界还有哪儿找去?
 
世人云,昆仑有长生药,五岛有逆天丹。而这洗髓培元丹,就是蓬莱岛独产的堪称逆天的丹药,据说其配方中有天君心头血、妖王内丹、第一品鬼元之类只是听一听就觉得恐怖的东西,效果也是一等一的强大——它能把一个修者的经脉彻底改造,以和天地韵律,使其随时随地都能进入观道顿悟的状态。
 
而对于陆漾来说,那丹药有更重要的作用。
 
他毕竟是妖不是人,人类修者的修行方式和他并不契合,上一世云棠就为此而苦恼了很久,却怎么都找不到问题症结,更找不到解决办法。
 
而有了洗髓培元丹,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了。连天地大道都可以召唤来的逆天丹药,难道不能把他的身体变得适合人类修行体系么?
 
不过这丹药世上只有蓬莱有,而蓬莱只有那位天君老祖有。云棠只是这么一说,能不能从老祖宗手里哄出来一枚丹药还尚未可知。
 
楚渊想的却是另一茬儿:“浪费。”
 
“就是,你这徒儿修行门都没进,想观道掌道,不知得等到哪一天去了。要我说,你用都比他用来得实在。”药子卓从惊愕中缓过劲儿来,不由大摇其头,表示绝不看好。
 
云棠也不和她解释,只和陆漾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药子卓总算明白了云棠这回情况的特殊性,嘟囔着“你倒宝贝你徒儿”,忿忿拉着武缜走向楚渊,嗔道:“你总没有也收了个弟子吧?”
 
楚渊瞥了一眼武缜,眼底的寒冷让武缜缩了缩脖子,别开了目光。
 
楚渊心中把他和陆漾做了做比较,觉得此子远不如陆小子大胆有趣,不过心思倒还单纯稚嫩,是个正常的愚蠢少年——简单来说,就是个非常普通的、全然不值得他出剑的对象。
 
“……唔。”
 
左右闲着无事,试试言周教一下普通人也不错??
 
楚渊便这么答应下来,可拜托人的药子卓和找到人收留的武缜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显然楚二没有云棠来得那么受欢迎。
 
此间事了,楚渊带走了武缜,云棠则抱起陆漾,笔直地向他们的千秀峰飞去。
 
第11章:一日蓬莱:千秀
 
上一世怎么没发现师尊有横着抱人的喜好呢?
 
陆漾被山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呼吸不畅,便赶紧往云棠怀里缩了缩,顺便把脑袋也埋进了师尊大人的胸膛里。
 
山风果然没有了,但是……
 
这姿势是不是有点儿羞耻?
 
饶是陆陆漾向来视伦理道德若无物,对个人形象不太顾及,这时候也几乎要红透了脸,暗骂自己一声“矫情下作”。
 
不过他外貌的确是个稚嫩少年,被高高大大又号称三千岁的云棠抱在怀里护着,搁在外人——或者是搁在云棠眼中看来,他其实并没什么脸红的必要。
 
当然,要是算上心理年龄的话,陆漾这下意识的动作就相当让人唾弃了……
 
云棠的飞行速度极快,一瞬千里,碎云带风。陆漾脸红过之后,就开始担心起自己发髻的问题来,生怕自己再吃一嘴的头发。
 
他心中刚转过这个念头,蓦的云棠一个急刹车,晃晃悠悠地就落到了地上。
 
“这就到了?”
 
“嗯。”
 
陆漾小心地从云棠怀里跳下来,突然有些怀念师尊大人胸口的热度——啊呸!
 
他赶紧抹杀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道:“这就是师尊的山头么?”
 
“山头,你还大王呢。”云棠好气又好笑地和他辩了一句嘴,牵着他迈步而行,随意指点着山间的景色给他看,“这里是千秀峰的半山腰,喏,今年海棠花开得不错,看来你大师姐的园艺又进步了不少。当然啦,这三五十株海棠没什么了不起的,你有空去后山看看,那儿终年花开不落的万亩棠林才配得上‘仙家美景’四个字……”
 
陆漾出神地听着,想起云棠死后就葬在了他最喜欢的万亩棠林,便对那儿再没有一丝好感。
 
随着他们二人一路走来,陆漾看见了他熟悉的一草一木,山水小舍,还有那只活了上万年的美丽花精。
 
花精坐在遒劲高耸的古木之上,边编织着她那紫红色的长头发,边低声吟唱不知名的歌谣。
 
云棠便微笑起来,随着韵律柔声哼唱道:
 
“花为歌,水为和,天下争知我?河山万里风华改,不变云中尽棠色……”
 
陆漾恍惚又回到了五千年前,懵懂无知的自己随着仙人一般的青衣师父踏歌而行,心中头一回觉得不做那个陆家少主,不去战场搏杀,当个游戏红尘的修者也很不错。
 
山路回旋,眼前之景便随之一变。
 
流水淙淙,竹林深深,天地间由姹紫嫣红转为一片青碧。竹叶萧萧的味道悠悠然飘来,仿佛雨后天晴,让人心旷神怡,陶然自醉。
 
“爱喝酒的小二就住在这儿,流水为酒,青竹为笛,他过得比为师潇洒。”
 
云棠指着竹林里的小屋向陆漾介绍。陆漾略一点头,随后向花精瞥去一眼,只见那花精已换了一头顺滑如水的绿色头发,飞过来的时候折了一根竹枝,在青竹的顶端轻轻一点,翩然翻飞起舞。
 
又走了不知多少步,道路变得崎岖起来,岩石层层叠叠,犬牙参差,天地间被沉重的浅灰色和黑色所笼罩,让人不由心中一紧,眉目深锁,脚步加快。
 
花精绾起了乌黑的秀发,击掌而歌,歌声一改清幽缠绵的调子,变得卓然铿锵,如击玉石。云棠亦拔出了他的佩剑,重重一弹剑刃,朗声念道:
 
“男儿心似铁,纵死亦千钧。呼来收骏骨,试手补天痕!”
 
有人在高崖上有人长叹道:
 
“山巅高歌引,楼头飞雪惊。目断路绝处,杯酒换剑鸣。”
 
陆漾看着云棠,云棠苦笑道:“唉,小三当年何等英雄,现在却总是有些悲观。大概是他参加围剿魔主的那场战役时,看了太多太多的死亡吧……”
 
陆漾点头,听云棠扯起了真界百万年来最大的一场正邪大战,心里有些郁郁。
 
想当初,他制造了多少起轰动天下的灭门大屠杀,弄得天劫一次又一次找他算账,却一直都没有享受到“魔主”这个称呼。而他出生得也晚,未曾亲眼看过当年魔主龙月叱咤风云、枪挑江山的模样,也就无从拿那位魔主大人和自己作比较,更不知道自己比之到底欠缺了什么。
 
据说三百年前,为了干掉龙月,绿林和红尘第一次联合起来,五千修者和万余名妖怪共同参与了剿杀。
 
这待遇可是古往今来第一等隆重和盛大,除龙月外无人可享。与其相比,陆漾的十八次天劫都差了不止一筹。
 
而最后围剿的结果就是,魔主陨落,龙月大人裹挟着九成以上的围剿者一同魂归幽冥,真界大失元气……
 
能从那场战争中活下来,三师兄也算了不起的人物。陆漾虽对他的心理阴影一向嗤之以鼻,却在四个师兄师姐中对他最为佩服。
 
四师兄的地方极为破旧。在这个仙气缭绕的蓬莱小岛上,居然能有人把自己的住所搞得凄风冷雨,摇摇欲坠,活像凡间乞丐窝,也是一项本事。
 
云棠指着那蹲在河边拔草、衣着破烂的光头青年对陆漾道:“那是你四师兄疯和尚……”
 
陆漾当即就笑了出来。
 
“师尊为什么收了个和尚,还是个疯和尚做弟子?”他被云棠佯怒拍了拍后脑勺,便憋住笑意,严肃问道。
 
他这属于明知故问,云棠像上辈子一样无奈回答他:“因为为师和他比剑时输了,按赌约得答应他一个条件……”
 
陆漾知道,他这师尊境界高,掌道多,神识强大,可是剑术不行。不仅比不过和他同期的楚二,甚至都比不过自己的三弟子和四弟子,也算是怪事一桩。
 
不过陆漾并不在乎这些,他只不过拿这件事随口开涮了几句,就略过了此事不谈,探头探脑向前望去。
 
云棠问他:“看什么呢?”
 
“看我的地界长什么样啊。”
 
云棠便笑道:“你哪来的什么地界,小小凡间童儿,还是老实和为师住在一起吧。”
 
陆漾跳脚表示不服气,云棠也任由他闹,却不知他心里正乐得发疯。
 
他上辈子只和云棠同住了三五年,就因“法术已成,足可独当一面”之理由被丢了出去,开始了自己开垦山头的艰辛工作。直到那个时候,他才明白师尊的小屋有多好。
 
果然人天生就喜欢被伺候被宠的奢侈糜烂生活啊……
 
云棠住在临近山巅的一所小院子里。
 
千秀峰不高,或者说,甚矮,却也有几百来丈,按理说山顶的温度自是要比山脚和山腰低上好几度。然而云棠的院子水不结冰,花开正盛,春意暖暖,阳光和煦,气温和山腰大师姐种花的那儿相差仿佛。
 
陆漾立刻就指着院子东头的一间房,叫嚷道:“我住这儿!”
 
“那是为师的住处。”
 
“我就住这儿!”
 
“那为师住哪儿?”
 
“我才不管!”
 
“……”
 
好吧,云棠想,等我把你这坏徒儿引上修行之路后,看来得找个山洞再去闭一闭关了……
 
这时候已经到了黄昏,陆漾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又饿又累,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装死。云棠只好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当年没辟谷之前吃的五谷丹,看还剩下了不少,忙塞了一颗给陆漾。
 
陆漾很是怀疑:“过期了没有?”
 
“仙家丹药哪有凡间过期之说。”云棠大怒,“不吃?那还给我!”
 
陆漾一口吞掉,笑嘻嘻道:“师尊给的东西,就算是过期了、烂了、臭了、哪怕是有毒的,徒儿也照吃不误。”
 
“……我为什么要给你那些糟糕的东西?”
 
师徒俩饶舌许久,陆漾稳居上风,直到夜色初降,他身体疲惫不堪,困倦难捱,这才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地讨饶认输,直接趴在石桌上睡了过去。
 
云棠把他抱到自己的屋子里,想到这屋子已被怀中之人蛮横地据为己有,不觉忿忿。但当他给陆漾脱下靴子和外衣,看到这家伙脚底磨出的触目惊心的血泡,还有身上被剑气和树枝弄出来的各种各样的伤口时,所有的恼火顿时不翼而飞。
 
“做什么不和我说?我就是抱着护着你一路,也不见得会喘上一口大气啊……”
 
云棠隐隐猜出了陆漾的意图,却也不愿细想,只翻出一些上好的膏药帮他敷上了,骂道:“麻烦精!”
 
陆漾睡得正死,完全没有听见。
 
第二天,陆大魔头生龙活虎地跳下床,满院子找他的师父,却团团转了十几圈也没有找到,心下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走出院子。
 
那只漂亮的花精正坐在院子门口的石阶上梳头发,此时她白发胜雪,又穿白纱白裙,整个人一片死气沉沉的白,看得陆漾心口一阵发闷。
 
“看到我师尊了么?”他上前来,勉强行完一礼,急匆匆问道。
 
花精看他一眼,银色的眼睛毫无温度,就像是一颗通透无瑕的水银球。
 
“看到了……”她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着,语调单一,不过发音还算标准,比陆漾后来遇到的绿林的花精们标准许多,“他在……”
 
“在哪儿?”
 
“……”花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摸了摸陆漾的脸,说道,“不祥。”
 
你才不祥!你全家都不祥!
 
陆漾心中大是恼怒,却知道粗鲁的言语和行为会让纤细的花精拒绝开口,只好忍气吞声,问道:“你说我不祥?哪里不祥?”
 
“幽冥。”
 
幽冥?幽冥是死人待的地儿,自然不祥,但和他陆漾有什么关系?
 
他还要再问,花精却摇摇头,表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她怜惜一般地又摸了摸陆漾的脸,转而说起了云棠的事:
 
“云师兄……在蓬莱阁外头……跪了一夜……”
 
第12章:一日蓬莱:疯
 
蓬莱阁!
 
蓬莱岛的中枢蓬莱阁!
 
陆漾虽然不曾修习过法术,却从他老爹那儿学过超一流的凡间武学,轻功自然也相当拿手。但蓬莱毕竟是仙家的地盘,他那功夫搁在这动辄以百里计数的庞大山脉中毫无作用。
 
于是他便提着一口气,以近乎自残的速度奔向离他最近的疯和尚那儿,揪住四师兄的破烂领口吼道:“带我去蓬莱阁!”
 
疯和尚吃惊地看他:“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陆漾死命掐着对方的脖子晃,知道这和尚疯疯癫癫,行事怪异,不吃礼数那一套,倒对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事物颇感兴趣,于是便挤出疯狂的表情来,冷笑道,“老子要去揍蓬莱阁里那老不死的,你带不带我去?”
 
疯和尚愈发惊异地看他,像是在看某种珍稀生物。好一会儿,突然呛出了剧烈无比的笑声,热气和唾液一同喷溅了陆漾一脸:“去!哈哈哈哈,这么好玩儿的事,怎么不去?”
 
他轻轻松松地把陆漾甩到自己背上,接着一声长啸,腾空而起:“说走就走,嘿!”
 
由这疯和尚背着飞行,不过一个钟头时间,陆漾就瞅见了天赐峰峰顶那碧瓦金甍的蓬莱阁,同时也感受到了阁中的一股浩渺无边的磅礴气息。比之雄奇瑰丽的阁子,那股气息更能令人感受到煌煌天神般的威压,几乎使人便要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诺诺臣服。
 
陆漾心中一凛,知道此时不比修为大成的上一世,面对如此人物,自己必须得先收敛锋芒才行。
 
在蓬莱阁三百丈之外禁止飞行,疯和尚便把陆漾放了下来。
 
陆漾目光所及之处,果见九百道阁外石阶下跪着一个青衣之人,依稀便是云棠的模样。他抿了抿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云棠为什么要在这儿跪一个晚上。
 
蓬莱阁里住着蓬莱岛上资历最老的老祖,也就是那个一手改变了蓬莱地貌的御朱天君。他是岛上唯一一个拥有洗髓培元丹的人,云棠想为陆漾讨上一枚丹药,肯定得跑来这儿伏乞请愿。
 
但陆漾没料到云棠会这么急不可耐地在第一天夜里就付诸了行动,更没料到天君老祖竟然把云棠晾在外面一整夜,而没有召见他!
 
“这鸟道士,还是一般无二的喜欢作践别人!”
 
陆漾压制住心里的杀气,只聊以自慰地暗骂了一句,便敛眉凝神,慎之又慎地踏出了三百丈距离的第一步。
 
蓬莱阁作为蓬莱的中枢,天君驻地之所,当然不是随便何人说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空气中飘渺无踪的神意攻伐暂且不论,就是那因大能久居此地而引起的灵气凝华,就足够陆漾好好地喝上一壶了。
 
他吸了第一口气,第二口就憋着死活吸不上来。空气几乎凝成了浓稠的液体状,陆漾提脚前行,艰难跋涉,仅仅三两步就已经涨红了脸,不得不弯腰屈膝,痛苦地张大嘴巴。
 
疯和尚在他背后嘻嘻地笑,既不跨过那百丈之界,也不对陆漾帮上一帮,纯属看热闹来了。
 
而云棠远在前方三百丈之外,平日里他的神识足以察觉到身后陆漾的动静,但此时他被天君的神意和灵海压着,只是跪在那儿就已用了全力,哪里还有闲心去观察周围?
 
没人可救自己,当然,自己也不需别人来救……
 
陆漾垂着头喘了一会儿,无声扯出一个冷笑,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颤抖着用右手尾指在左手手心划过,划出了一道不深但是很长的口子。
 
鲜血与在他体内憋着出不来的灵气顿时狂涌而出。陆漾脸色一白,呼吸却是一畅,身体也轻轻松松地重新直立了起来。
 
他还没有打通经脉,体内一丝灵气也无,空荡荡一片,此刻正好就成了一个毫无阻碍的通道。他吸进来的那些灵气在他体内转了几圈儿,找不到任何能够停留凭依的地方,只好又沿着他的伤口被新吸进来的灵气“挤”回到空气中——这就形成了一个天地与个人的完满周天,也就让陆漾赢得了一线喘息的余地。
 
当然,这法子对陆漾自身的伤害也大得很,他到底还是肉体凡胎,经不住如此浓稠锋锐的灵气进进出出,逡巡徘徊。又走了十来步,他就猛的咳嗽一声,呛出了一嘴的血腥味道。
 
三百丈。
 
陆漾上一世走这三百丈,青衣负手,笑意悠然,花了最多不过五息功夫。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他这时候再看这三百丈,居然看出了三百里的感觉。
 
三百里又如何?
 
云棠为他跪了一夜!
 
陆漾看着道路尽头那个青衣的人影,眼前恍惚浮现出了万亩棠林掩映下的某座孤坟。二者皆是一般的孤寂和脆弱,却也是一般的坚韧和倔强。
 
陆漾又划了第二道口子,让灵气宣泄得更快一些,在自己的体内停留得更短一些,造成的伤害更小一些。
 
又十步。
 
他捋起袖子,划了第三道伤口。
 
等到了云棠身后的十丈之内,陆漾的整个左臂都已经染透了血色,白骨暴露于空气之中,红白交映,触目惊心。
 
云棠这次终于听到了动静,忙转回头,一见陆漾这副凄惨的样子,顿时大惊失色,挣扎着想站起来:“漾儿——?!”
 
“你别动。”陆漾又向前蹒跚了一步,而声音却没像身体那么颤抖,平稳冷漠得简直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你别动。我过去你那边。”
 
“……”云棠急得眼圈儿都红了,继续跪也不是,起身去扶陆漾也不是,一时竟手足无措,无可奈何。他只能慢慢地抬起手,等陆漾蹒跚着来到他身边跪倒时,温柔地抚摸上他的脑袋,轻轻怨道,“你这是何苦?”
 
“与师尊共苦。”
 
陆漾艰难地对云棠笑笑,问他:“师尊可是讨那什么仙丹来了?”
 
“嗯……”云棠低声苦笑着,脸色有些难看,“师父无能……”
 
陆漾又笑了笑,制止了云棠想为自己疗伤的举动,提起一口气,朗声道:“师尊知道我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劝我回去吗?”云棠摇头道,“老祖宗不是无情之人,我再和他多求一会儿,他一定……”
 
“我来,也是为了讨一枚仙丹!”陆漾高声打断了云棠的话,昂起头叫道,“老祖宗,我是你一个刚进门的后辈子弟,连你叫什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手里有我师尊想要的东西,对不对?你出来,我要和你打一架,你输了,就乖乖把我师尊要的东西双手奉上;我输了,随便给你磕几个头赔罪都行!”
 
云棠这下更是面如土色,慌忙来掩陆漾的口,小声说着什么“大逆不道”、“胆大包天”、“你这崽子要气死我”之类无奈之言,拼命想着等会儿掌刑法的三师妹来了,自己究竟该怎么护住这个放肆的徒儿……
 
结果他没有等到刑堂的老三,竟等到了求了一夜也未见回音的老祖宗。
 
“云棠,这就是你新收的那个徒儿?”御朱天君弄了个投影出来,在云棠二人面前的石阶上缓步而下。其一身道袍迥异于寻常道家衣服的清冷出尘,金红的云纹尽显雍容,束腰的宫绦更是如丝如缕,华贵无方,而他手里的拂尘——那万根银丝流光溢彩,一看就是最高等的货色,不像是道家器物,倒更像是精致的观赏用具。他缓缓开口,语气慈蔼,音色低沉,威严中自带笑意,“黄口小儿,倒是有趣。”
 
云棠赶紧把身子伏得更低了一些,恭谨道:“回七师叔祖的话,这位正是云棠收的弟子,凡间陆家的陆漾。方才他一时口出狂言,还请师叔祖……”
 
云棠是蓬莱断代后的新三代弟子,而御朱天君则是第一代,两人之间正好隔了一辈,是师叔祖和侄孙的关系。
 
在外头,蓬莱岛的人习惯性把御朱天君唤作老祖宗,但是在正规场合——比如和这位祖宗面对面的时候——还得规规矩矩按辈分称呼。
 
御朱天君“嗯”了一声,截断了云棠的话,转而对陆漾笑道:“听说你的真身是来自绿林的妖怪?”
 
真身……还有假身么?
 
陆漾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里对云棠如此轻易地就把自己卖了而忿忿不平。但他随即又醒悟过来,知道云棠本就是个不会骗人的正人君子,而且,他大概打算以这个理由向御朱天君讨要洗髓培元丹来着……
 
这是什么破理由!
 
听云棠这么一说,御朱天君本来就是想给,也会因为受益的是个异族妖怪而拒绝的吧?!
 
想到此处,陆漾瞥了一眼自己的师尊,正巧看到云棠也满怀忧虑地看着自己。他心口一热,满腔的埋怨刹那间变成了对云棠性格的赞美:
 
师尊是好人,所以才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好人……
 
然而,陆漾很明白自己眼前这个气宇轩昂、神通广大的御朱天君,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不过这种更加大逆不道的话得等他有了自立的资本之后才能肆无忌惮地说出口,现在要想如当年那般喜怒随心,予取予夺,则必然得先如当年那般实力强横才行。
 
没有实力,请先低头。
 
陆漾便垂下眼帘,低低应了一声:“是。”
 
御朱天君很感兴趣地追问道:“不知是什么妖怪?又是怎么渡过天壑,跑到红尘境来的?”
 
陆漾微微勾起了嘴角。
 
欲要成事,必先抬首。
 
他慢慢抬起脑袋,继而艰难起身,摇摇欲坠地立在御朱天君身前一丈之外,半边已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却兀自笑道:“和我打一架,赢了就告诉你。”
 
云棠没想到他抽风抽得如此严重,居然认真地和老祖宗讨价还价起来……他伸出手,想把陆漾逼着重新跪下去,想了想,却又叹口气,竟跟着陆漾也微笑起来。
 
御朱天君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师徒俩一起发疯,微一停顿,点头道:“好。”
 
第13章:一日蓬莱:杀心
 
那一架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河川为之倒流,山峦为之变色……才怪。
 
一方是在整个真界都能横着走的天君老祖,一方是连灵气都没有的凡间小儿,这差距已不是什么“天上地下”所能形容的了,若说御朱天君是“天上”,陆漾非得下到幽冥十八层去不可。
 
差距如此之大,打起来局势自然也一面倒,胜负不问可之。
 
可要说这场蜉蝣撼大树的打架单纯是老祖在欺负孩童,过程乏善可陈的话,却也不尽正确。
 
陆漾第无数次被御朱天君的灵气掀飞出去,又第无数次木着一张脸爬起来,带着更多的伤口一瘸一拐地走向对方。
 
他出身军人世家,后堕入魔道,以杀戮温养道心,一生经历的战役和打斗何其之多。而在这些搏命的战役和打斗之中,他并不是一直都能取得胜利,也曾被更强者逼至绝境,怆然反扑;也曾被弱者终场翻盘,骤然败退。
 
所以,他并不在乎什么实力对比,什么居于下风,什么重伤濒死——只要没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有战斗下去的意志——
 
谁敢说他输了?
 
至少云棠不敢。
 
他发现自己徒儿的眼睛由一开始的温顺,慢慢变得如楚二那般寒冷,现在又变得赤红如铁,散发着兴奋和愉悦的光芒——他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好友,那个在斑斓林海会让凶兽躲着走的绝世凶人陆彻重新站到了他面前,喘着粗气说:
 
“日他大爷的,爽!”
 
当然,陆漾比他爹要乖巧许多,也不会骂脏话,但云棠还是莫名地松了口气。藉由着陆彻凶人给他带来的安心感觉,他把目光从陆漾淌血的全身移开,开始关注起这场堪称无稽的战斗来。
 
他看见陆漾又被掀飞出去,趴在地上伸出手,指着御朱天君说着什么,继而哈哈大笑。而后者明明稳占上风,至今最大的动作不过是抖抖袖子,操稳了胜券,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笑意。
 
云棠也没了笑容。
 
陆漾说的是:“老祖宗就会用仙法欺负人,倒是不敢亲自碰弟子一根手指头!啊哈哈!”
 
这当然是毫无道理之辞。修者既然都修习了法术,开拓了神识,掌控了大道,做什么还要像凡人那样拳拳到肉的拼杀?
 
不过道理有时候完全不管用——陆漾用嘲讽的语气把话说得死了,听起来仿佛天君老祖真的是在占他便宜或者怕了他一样。有脑子的人自然都不会把那挑衅当回事儿,可天君的面子上难免就会有些不好看……
 
偏生御朱天君也不说话,也不采取行动,连清风拂山岗般的纵容微笑都没有象征性地摆出来——他在盯着陆漾,很认真、甚至很慎重地盯着陆漾,面无表情。
 
云棠心中一惊:老祖宗不会真的中了激将法了吧?
 
开什么玩笑!
 
但是……
 
他内心疯狂地天人交战,正自己训斥自己小觑老祖宗涵养云云,忽听御朱天君开口道:“你的凡间武功,是在哪儿学的?”
 
陆漾躺在地上,盯着天上茫茫云海,边咳嗽边笑道:“还用学?弟子生而知之!”
 
御朱天君听他信口胡扯,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又一抖袖子,转瞬间来到陆漾身体一寸之外,低头看着陆漾。
 
陆漾的眼中猛的炸出凶戾的杀意,他双脚一扫一勾,以左肘支地,在半空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九十度旋转提腰,右臂则如刀疾挥,迅猛无匹地砍向御朱天君。
 
御朱天君倒没想到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敢率先发难,不觉赞一声“好胆气!”,右手一甩拂尘,左手轻轻巧巧地搭在了陆漾的手腕上,一按一拧一扯,使出了一招很是普通的关节擒拿术。
 
然而,再普通的招式现在也是由天君使出来的改良过之后的妙招,威力自然会以几何级数往上翻。按照御朱天君、还有紧张观战的云棠的想法,陆漾在挨了这实打实的一击之后,骨头错位什么的都是小事,直接疼晕过去也是很有可能的。
 
云棠忧心忡忡,已经在翻检身上的疗伤圣药了……
 
而御朱天君则攥着陆漾的手腕,轻笑着说:“童儿,这足以证明老夫不是不敢碰你了吧——”
 
他一句话没说完,突然惊愕改口道:“好剑!”
 
陆漾的手臂从空中跌落。他疼得嘶了一声,两手撑地的时候差点儿没有支撑住,脸几乎栽到了地面上。
 
蓬莱阁之外三百丈的土地都被灵气浸染得坚如玉石,他那一张脸砸上去,少不得就得毁容了。此事殊为可怕,直把陆老魔头吓出了一身冷汗,起身的时候还在打着哆嗦。
 
云棠犹豫着是继续跪还是先救人,陆漾已经摇摇摆摆走到他身边,直挺挺地冲着他往下倒,嘴里犹嘀咕着:“记得问那老头儿要仙丹……”
 
“你先闭嘴再说!”
 
云棠又气又心疼,赶紧伸手把他接住,却忽的心中一动,扭头看着御朱天君时,正看到自家老祖宗从虚空里取出了一个瓶子。
 
那瓶子不过巴掌大小,温如羊脂,光泽内敛,道道暗金云纹勾连着布满了整个瓶身,正是传说中能锁住天地法宝灵气的通灵魂器太清瓶。
 
通灵神器啊!整个真界不足百件的最顶尖的宝物!
 
云棠听说过三大箩筐的关于通灵魂器的传说,今儿却是第一次见到,不免就多看了几眼。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瓶子上的云纹细微地颤抖了一下,接着便沙沙地蠕动起来,形成了一个个玄妙莫测的字符。其意蕴深深,勾人魂魄,就是云棠这样掌道多年的高手,一时不查,居然也差点儿心神失守,迷陷进了暗金云纹的道义之中。
 
幸亏陆漾戳了他一下,瞬间把他唤了回来:“师尊,师尊,那里头装的就是仙丹?”
 
“呃……”
 
云棠又恍惚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不由得为自己的失神感到羞愧,赶紧转移话题道:“大概就是吧……可是师叔祖为什么要把洗髓丹给你?”
 
“因为我赢了呗。”
 
“因为他赢了。”
 
陆漾和御朱天君同时回答,搞得云棠顿时脑袋大了起来——赢了?谁赢了?陆漾赢了?陆漾赢了御朱天君?
 
小儿打过了老祖?
 
这种事情很颠覆世界观的好么,请要对自己的语言认真负责!
 
云棠以为自家祖宗在和自己开玩笑,一时也没敢去接话,倒是御朱天君知晓他脾气,主动给他解释道:“你徒儿没能赢得这一架,却赢得了老夫的兴趣。唉,自龙月陨落之后,老夫已很久没见过能破天地法则的功夫了,今日一见,甚为欣悦,便是送了他这颗丹药又如何?”
 
云棠的脑袋上简直炸满了问号——破天地法则?谁?陆漾????
 
他盯着陆漾,陆漾对他咧开嘴巴傻笑,企图装出一副无辜又无知的样子,可惜露出了染血的牙齿,形象登时大毁。
 
不过这恶劣形象也起到了陆漾最初想要的效果。云棠一看见他徒儿嘴巴里的血,顿时什么疑问都顾不上了,赶紧抬头,眼巴巴地瞅着御朱天君。
 
御朱天君哑然失笑:“莫急莫急,死不了。”
 
不过他也不再废话,将神意化为钥匙,解开太清瓶的封印,倒出一枚乌黑滚圆的珠子来递给云棠,道:“愿赌服输,老夫这次输得甚是满意,拿去吧。”
 
云棠接过那棵其貌不扬的逆天仙丹,心里对老祖宗的玩笑话愈发迷惘忐忑起来。正自恭谨致谢时,他蓦的看到了御朱天君那以绿林三眼金蚕丝织就的衣服上破了一个小小的洞,就在花纹层层叠叠、禁制附加其上的袖口那儿。联系到老祖方才那一声“好剑”,还有猝然放手的举动,云棠猜测这小孔十有八九是陆漾弄出来的。
 
御朱天君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道:“相当不可思议,是不是?三眼金蚕丝天劫难伤,却被这小儿轻松一指戳破。未启灵便能掌控如此霸烈之气……云棠,这可是绝世大妖的资质啊。”
 
云棠惊道:“不敢,师叔祖谬赞了。”
 
“谬赞?你以为老夫在夸他?非也非也。”御朱天君弯下腰,轻轻摸了摸陆漾的脑袋,“童儿之气何以如此锋锐?唯霸烈之外,内藏杀心,方得无坚不破。”
 
他有一句话没说出口——现在这孩子不过才会些凡间武学,就能破开三眼金蚕丝,要是等他学了法术有了神识,不知又会破哪儿?
 
比如——在他御朱的脑袋上也开一个洞?
 
云棠自然明白老祖宗的未尽之言,刹那苍白了面庞,赶紧赌咒发誓道:“天道在上,云棠愿以千年道心担保,这孩子虽言语轻佻,行为乖离,却断无忤逆长辈、背弃纲常之念……”
 
“或未可知。”御朱天君缓缓摇头,目光一点点冷遂下去,淡淡道,“不过,这终归是你的弟子,你爱养着也无妨。”
 
冷到极致,忽又炸出一点笑意:“至于他的妖怪身世,且留日后谈罢。常叫他过来,诸位仙师对来自绿林的大妖,想必是极感兴趣的。”
 
他说完这一句话,再不理云棠师徒二人,负手向石阶走了三五步后,身影便倏忽消失在了空气中。
 
陆漾挣扎着抬头看了看,嘟哝道:“师尊,他走了?”
 
云棠点点头,以极低的声音问道:“你真的对老祖宗起了杀心?”
 
“……”
 
这种事情只会越描越黑,信者自然相信,不信者也自然不信。
 
陆漾偷偷觑了一眼云棠,看出师尊明显是不信的——他只是需要这么一个提问的过程罢了。
 
于是陆漾咬破舌尖,让鲜血流了一下巴,然后眼一闭,直直地躺在云棠怀里装死。这招比说什么都来得有效果,云棠立刻把那问题抛到了脑后,摇晃着爬起来,也不顾浓郁灵气会伤体,拔脚狂奔。
 
一出三百丈限制,云棠招呼一声看热闹看得手舞足蹈的疯和尚,自己则直接开了天地瞬移大招,嗖的一下就回到了千秀峰的山顶小院子里。
 
第14章:一日蓬莱:唱歌
 
陆漾一回去就睁开了眼,虚弱地和候在院子中的花精打招呼:“嗨,我把师尊弄回来了……”
 
花精飞过来查看他的伤势,云棠冷着脸训了她一句:“是你告诉漾儿我在蓬莱阁的?”
 
花精摸了摸陆漾的脸,柔声道:“他……找你,很焦急。”
 
“很焦急也不行!大人的事,就莫要让小孩子来胡乱掺和!”
 
云棠难得这么疾言厉色教训人,直把花精训斥得泪眼迷蒙,垂头不语。
 
云棠也不再看她,只不管不顾地踢开小屋的门,把陆漾安置到床上,噼里啪啦扔了一大堆法诀过去,好歹止住了他的伤口流血,也稍微修复了一点儿外露的伤口。
 
但是蓬莱阁外面的灵气威压何等可怕,云棠自个儿都不太能撑得住,因此对自己的法诀能起多大效果并不抱太大希望。
 
蓬莱重生五千余年,弟子以千计,却也没见几个道行不够的敢去蓬莱阁。那儿向来都是一代二代仙师们的议事之所,算不得禁地,倒能算是半个绝地。三代中也就云棠能在门口挺一会儿,楚二能扛着剑挥上半天,其他人全都不得而入。
 
陆漾占便宜在他还没修习法术,可以通过自残把浓郁的灵气重新逼回空气中,玩出来一个半圆满的周天循环。而他吃亏也正是吃亏在这上头,他根本就没淬炼过肉体,在经历过被灵气来回冲刷和御朱天君把他当木偶提着玩的悲惨过程之后,他的身子骨就立刻回到了重生时的濒死状态——不,恐怕还犹有过之。
 
云棠扒拉出来一堆五颜六色的丹药,花精从外面小心地捧了一花朵月华露进来,扶着陆漾小心地将药吞服下去。
 
“怎么样?”云棠紧紧皱着眉头,搓着手问。
 
“好多了……”陆漾忍住不适,笑道,“看,我骨头上的皮肉又长出来了。”
 
“嗯,这是外伤,本就比较好治。”云棠虽然这么说着,但脸上忧愁的神色多少还是缓和了几分。他摸摸陆漾的额头,叹道,“你且睡一会儿,我去七善房找他们再要点儿治内伤的灵药……能撑住吗?”
 
“不能啊……”陆漾翻白眼道,“没有师尊陪在身边,漾儿马上就要死啦……”
 
“油嘴滑舌,看起来还嫌命长是不是?!”
 
云棠果然被他给气得不行,本来要施放的几个堪有回天功效的禁术就暂且搁下了。他匆匆忙忙嘱咐了花精几句,也不出门,直接又一个瞬移,直把这些大神通当廉价的烟花往外放。
 
云棠前脚刚走,躺在床上面色安稳的陆漾就滚到床边,捂着嘴呕出了一大滩鲜血。
 
花精在他背后尖叫着什么,他只充耳不闻,喘息着喝道:“离我……远点儿!”
 
他也不管花精是否有乖乖地照着去做,兀自挣扎着下床,半滚半爬地来到院子里,哆哆嗦嗦地脱下了身上那破布条一样的衣服——明明早晨才换的新衣裳,一眨眼就给他糟蹋至此,实在可惜。
 
在生死攸关的时候还去心疼衣服,陆漾觉得自己的心境愈发好了。只要他想,现在随时都能悟道成功吧……
 
然而他并不想悟道。悟了道定会引发天地异象,方圆万里只要不是聋子瞎子脑瘫患者,都一定会盯紧了他这个还没修行就悟道了的怪物——没错,这已经绝非天才所能形容的了,这就是再正宗不过的怪物。
 
陆漾还想再过几天太平日子,所以在蓬莱岛,他一定得死死压着自己的心境,说不悟道,就绝不悟道。
 
而他现在干的则是不会引发天地异象的、实际效果却比悟道强很多的事情。
 
花精远远飘在房脊上,看陆漾赤裸着上身,仰躺在地开始唱歌,差点儿失足滑了下去。
 
一开始,陆漾中气不足,气喘吁吁,花精能听明白那起伏的调子已实属不易,至于他唱的究竟是什么内容,她就完全听不出来了。
 
身受重伤还要脱衣服唱歌?脑袋坏掉了么?
 
花精微微唤了陆漾两声,见陆漾不理不睬,便在房脊上担忧地跺足大叫道:“停——下——停——下!”
 
陆漾根本不为所动,旁若无人地继续他那惊世骇俗的歌唱表演。
 
花精原地团团转了两圈儿,眼看着陆漾一意孤行,明显有走火入魔之兆,自己却无计可施。她有心去寻云棠回来,但又无法离开这座山峰,无奈之下只好抱着脑袋颓然坐倒,把脸埋进膝盖中,徒劳地用手遮掩住耳朵。
 
可陆漾的声音还是丝丝缕缕地绕过了她的指缝,并由断断续续的呢喃,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可闻。
 
他哼的是花精从未听过的调子,其中有三分怅然凄冷,六分慷慨悲壮,还有一分无可奈何的自嘲。歌的节奏并没有多么出众,恰恰相反,其简单平凡到了可以说是粗陋的地步,在精通乐理的花精听来更是像鬼哭狼嚎一般,毫无美感可言。
 
可是陆漾唱着唱着,气息竟逐渐稳定下来,吐出来的一个又一个字也渐渐地能够辨别了。花精不知不觉放下了手,努力去分辨他的歌词,只听他唱道:
 
“……风雷如怒,荡浊酒几壶,凭栏处。三杯赢输,一醉笑狂疏,莫知甘苦。乱撒青蚨,应道我原来糊涂。他乡埋枯骨,无人悲缟素……”
 
他把“无人悲缟素”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语调变得异常愤慨而激烈,把花精吓得仓促抬头,正看到了他由躺而立,直挺挺地站在中庭的模样。
 
“伤……呢?”花精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惊讶道,“你的身子……好了?”
 
陆漾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胸膛,又用力清了清嗓子,确定不再有血腥味之后才道:“嗯,大好了。”
 
花精呆呆道:“唱歌原来还能疗伤?云师兄都没告诉过我。”
 
这句话她说得流畅至极,倒让陆漾讶异地看了她一眼,笑道:“那也怪不得师尊,这法子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人会用——不,是只有我一个妖怪会用。”
 
花精飞到他身边,围着他来回打转:“你是个……妖怪?妖怪来到红尘,倒也……稀奇得很呢……咦,这是什么?”
 
她戳了戳陆漾的后腰,直把陆老魔头刺激地猛向前逃去,扭头叫道:“问就问,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花精被他的吼声吓得一飞三丈远,见他没有再继续发火,好半天才慢悠悠地飞回来,却不敢再戳陆漾了,只俯身盯着他的腰部,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陆漾尽量轻柔地推开她的脑袋,也看了看自己的后腰——那儿有一个暗红色的纹理,较之太清瓶之上的云纹更加繁复诡谲,彼此勾连得格外紧密。其外形像是一只长了蝙蝠翅膀的蝴蝶,薄薄的双翼即使是被烙印在皮肤之上,依旧如真实般细微而剧烈地抖动着,几欲冲天飞去。
 
陆漾慢慢道:“这是一个禁制。”
 
“禁制?”
 
“嗯,封印妖怪用的禁制,而且好像是最高等的,目前我还没发现彻底解除它的方法。不过,虽然彻底破解它不可能,但我可以通过一定的渠道让它稍微松动一些。”
 
“渠道?”花精躲开他的魔爪,俏生生立在一边,笑道,“唱歌么?”
 
“对,唱歌,晒着太阳唱歌。”陆漾毫不脸红地点头承认了,这让花精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他佯怒地哼了一声,摇摇头,把丢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穿上,又顺手在身上划出了三两道口子,伪装成半死不活地样子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边走边说道,“这禁制松动的后果可神奇着呢,包治百病——什么跌打损伤,中风麻痹,天劫魔劫,全然不在话下。”
 
花精表示强烈的不信,陆漾便信誓旦旦道:“我过这一辈子,还没有唱一首歌治不好的伤,如果有,那就两首。最多两首,伤痛皆休,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这话说得一点不错。陆老魔上辈子横扫八方,大大小小的伤加起来够他死一万次不止,而很多时候他的仇敌都相信他再喘上一口气就得死了,他却突然又活蹦乱跳地杀回来,就像磕了以吨计的逆天仙丹一样,重返巅峰时期。
 
这一切并不是那禁制的功劳,而是他本身的能力,那禁制是封印住他这种天赋本能的枷锁。
 
陆漾时常在想,如果他彻底解开了这个封印,恢复成本来妖怪面貌的话,会不会直接就进入不灭不坏的长生境界了?
 
万千修者最终极的追求,似乎只要解开一个小小的禁制便可以达成。这种好事,连被誉为真界第一人的陆老魔也觉得眼热无比,心痒难耐。
 
可惜,他连谁给他下的禁制都不知道,这禁制的构成和原理是什么也不知道,甚至连它的全貌都不知道,又哪里谈得上什么去破解开?
 
他正出神间,忽听花精不悦道:“你明明……可以自愈,却……让云师兄……为你担忧。”
 
陆漾顿时语拙,想辩解一句“上辈子藏习惯了”,或者“我不想吓着师尊”,却明白那些都是废话。说到底,他还是想守住自己的底牌,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超出常人的地方。
 
然而……真的是这样么?
 
如果真的如此,那他为什么不像上辈子或者像在宁十九面前那样,把这件事死死遮掩住,反而大大咧咧地在花精面前暴露出来?
 
还是说,他其实是想让云棠知道的?
 
可若云棠知道了他不是“弱小的忘记了蒙昧时期的少年妖怪”,而是一个“会杀人而且死不了的强横大妖”,会不会就不再宠他护着他了?
 
不想有事瞒着师尊,却又不想让师尊知道自己的强大,这两种互相矛盾的思想在陆漾的脑海中彼此冲撞,谁也压不过谁,谁也无法占据绝对的上风。
 
于是他便选择了瞒着云棠,却不瞒着花精,以此自欺欺人……
 
这到底是什么样纠结的怪异脑回路啊?!
 
“你不想……告诉他?”
 
陆漾猛一扭头,花精笑吟吟地看过来,问道:“有苦衷?”
 
她的眼神有点儿像看透了小孩子心思的老太婆,陆漾立即哼道:“没有!等师尊回来,我马上就告诉他!”
 
花精也不和他斗嘴,只轻声说:“我可以……帮你……保密哦,只要你……再唱歌给我听……”
 
第15章:一日蓬莱:归心
 
“有山高之,葬魂于斯;有风疾兮,唤子归矣。有鸟哀鸣,陌路且行;有歌唱曰,不负家国……”
 
云棠透支了他未来五百年的人品,从七善房那儿搜刮来了一大包价值非凡的灵药,结果瞬移回来,还没站稳脚跟,就听到了一阵响亮的歌声和掌声。
 
“不负家国,不负家国,百万雄师归几何?”陆漾在床上面目狰狞地大喊,“去他狗娘养的什么万岁天子,不把人当人看,我们凭什么去给他打仗?!我们几百万弟兄不是为了守住他的狗头的,我们要守的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国,我们自己的信仰!”
 
花精更加热情地为他鼓掌喝彩,云棠很怀疑她到底能不能听懂陆漾的慷慨发言——因为云棠自己也不是很懂。
 
所以他清清嗓子,宣布自己回来了,同时终止这场和仙家无关的军政讨论大会:“漾儿,很有精神啊。”
 
“师尊!”陆漾立刻换上了一副乖巧的面容,殷切地点头道,“好叫师尊得知,弟子和花精前辈商讨乐理,一时情绪激动,兴奋难持……”
 
“乐理?”云棠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听到的歌的片段,忍笑道,“就你那狼嚎也似的大喊大叫,也能称之为乐么?”
 
花精飘在空中,摇摇晃晃地点头道:“军歌……哀乐……韵味隽永……乐之大成者。”
 
她敲打着窗户,一头泛着银辉的长发突然变成了高高束起的马尾。她将发梢猛的一甩,昂首唱道:“他乡埋枯骨,无人悲缟素,金銮殿上犹歌舞!”
 
“……唱得好!”陆漾身子一抖,几乎落下泪来。
 
花精凭借着超绝的乐理见识,居然生生地把她不知道的故事唱出了原有的味道,这让他有些猝不及防,刹那间想起了一大堆这时候不应该去细想的东西——
 
他爹陆彻一生戎马,赤胆忠心,最后却为奸臣昏君所害,死不瞑目。
 
在他刚刚记事的时候,华初与敌国开战,大败,死伤百万将士,华初国君急令退兵,死伤者弃之可也。于是那百万将士就永远地埋尸于异国他乡,就是到了幽冥,也是流浪荒野的孤魂野鬼。
 
陆漾记得他爹第一时间就进宫面见国君去了,回来后几乎都想带着守关的陆家军奔赴前线去救人。陆漾记得很清楚,他爹那时候说了六个字,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马上死,殿前欢!!!”
 
他们终究没有违抗军令,只是在华阳山上为那百万将士立了个衣冠冢,全体陆家军和前线回来的军人密密麻麻站满了半山腰,齐声唱起了一首陆漾从未听过的歌。他那时年纪尚小,甚至听不懂歌词,但听到那一句“有鸟哀鸣,陌路且行;有歌唱曰,不负家国”时,依然和周围所有人一样,涨红了眼角,哽住了呼吸,胸口填满了未知的情绪。
 
现在他才明白,那种感觉是愤怒和哀伤的混合体,是超越了任何个人情感的存在。
 
国殇!
 
他突然抱住了云棠,喃喃道:“师尊,一个人和几百万人,究竟哪个更重要?”
 
云棠不假思索地给出了预料中的答案:“我的人最重要。”
 
“师尊,你好自私啊。”
 
“又没说‘我’最重要,为师哪里自私了?”
 
陆漾便明白,不管师尊多么温柔善良,他依旧是一个修者,是活了几千年、看尽了红尘变幻的超然之人,他不会理解几百万只能活几十年的凡人在异地死掉是什么样的概念。
 
陆漾眨了眨眼,因为双手环绕在云棠的腰间,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枚洗髓培元丹从芥子袋里散发出来的诱人气息。他作为一个很识货的妖怪,极其渴望吞掉它。
 
而且,在他的原计划中,他还要像上一世一样搜刮掉半个蓬莱岛,闯一闯禁地绝地,寻一寻机缘,在云棠身边使劲儿腻歪上一阵子。
 
然而——
 
“我想回去了。”他坐回到床上,一本正经说道。
 
“……”
 
云棠好半天没有说话,屋子里由方才的喧闹瞬间变得清冷而死寂,气氛有些凝重。
 
“师尊,师尊,你别激动,我不是嫌这儿不好!”陆漾看云棠面色发白,手掌微微颤抖,似乎大有拔剑捅他的趋势,赶紧解释道,“只是徒儿想起来今天是——”
 
是什么?
 
和云棠说,今天是守玉关被破、守玉城被屠的日子?说他还是信任不过宁十九,想回去看看局势的发展?
 
这种焦躁的心情陆漾从离开陆家军驻地开始就有了,在解封禁制时被剧烈激发,并在花精唱歌时达到了巅峰。
 
他总是忍不住去想,万一宁十九没有下手、没能得手、未竟全功,守玉城的三十万人是不是还会在死上一回?他爹是不是还要被困山中一回?整个陆家和陆家军,是不是还要经历一次兵变覆亡的悲剧?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他回去,至少能做点什么!
 
他这样远赴蓬莱岛,真的不是愚蠢又懦弱的逃避么?他真的放心把自己最爱之人的命运信手交托出去么?即使罪魁祸首已经被天道抹杀,敌人也自有宁十九去收拾,可是——他再不能像上一世懵懂无知的自己一样,心安理得地在世外桃源嬉笑玩闹了。
 
万里之外的某一处,历史正在改变,或并未改变。陆漾心知肚明,他回避不了。
 
那种害怕、紧张、期待、抗拒的混合心情如鲠在喉,让他根本不能安心地呆在蓬莱岛上。如果这时候云棠给他启蒙法术、打通灵脉的话,搞不好师徒两人都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然而这些,又怎么和云棠说?
 
说自己会预知未来?还是有千里眼?
 
“今天是——是我妹妹的生日。”终于,陆老魔硬是咬着舌头,编了一句鬼话出来,“往年她的生日都是我给过的,所以……”
 
云棠跪了一夜,早晨又受了惊吓——这个他当然不会承认——所以现在心情混乱,思维不敏,听了陆漾的第一句话,下意识就以为这徒儿嫌蓬莱不是个好去处,翻脸要弃师回家了,手指便自动按住了剑鞘,只等对方再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就要狠狠教训之。而又听他说什么生日云云,这才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哼道:“所以就想回去?来时你不说,这中间几万里的路,岂是你说回去就回去的?”
 
陆漾打滚道:“那时徒儿刚拜师,一激动,便忘了嘛。这还不都怪师尊你!”
 
云棠怒道:“居然还敢反咬我?”
 
“不敢,求师尊大显神通,带徒儿回家。”陆漾可怜兮兮地双掌合十,哀求道,“就看一眼。”
 
当时云棠去陆家的时候是御剑飞过去的,他剑术本来就不好,却还逞能飞了个几万里,导致最后灵气失控,着陆时差点儿撞到了陆漾。而他们来蓬莱是云棠先御空飞行——他那御剑飞行的水平实在太烂了,抱着个陆漾,两人准得都掉下去——接着乘坐蓬莱的祥云进岛的。
 
这两种方法都能在一天之内从蓬莱赶到陆家驻地,然而陆漾无耻地觉得还不满足,一心盯住了云棠的瞬移大神通。
 
“就看一眼?何必要回去那么麻烦。”云棠却不同意,他今天用了太多次瞬移,现在体内灵气都有些匮乏了,“我带你去看后山的水镜——”
 
陆漾立刻改口道:“就说一句话。”
 
“……”
 
云棠死活不同意,一会儿说陆漾伤势未愈,一会儿又说刚拜师就回家于理不合;一会儿说仙家人不必管凡人事,一会儿又说自己能力不够……总而言之,就是企图从各个方面打消陆漾的念头,让他老老实实呆着养伤,实在思念家人的话,后山的水镜随他看,反正不准离开。
 
他都说到这份上了,一般的弟子自也无话可说,只能乖乖闭嘴。然而陆老魔脾气一上来,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一堵耳朵,耍赖皮装作没听见:“我就要回去!”
 
云棠从没见过如此顽劣偏执的徒儿,觉得再纵容下去也不是办法,也该仔细管一管了。他便摆出自认为最凶狠的脸色,大声呵斥道:“为师说不准回,就是不准回!”
 
“……”陆漾睁大了眼睛看他,露出了一副很受伤的委屈神情。接着,他的眼眶慢慢泛红,一息过后,一颗滚圆的泪珠就笔直地落了下来,砸到了床上。
 
其后的场景便足以用泪如雨下、涕泗滂沱、肝肠寸断、锥心泣血等词来形容。陆漾哭得十分吓人,把云棠和花精都给震住了。
 
“不是,也不是一定不能回……我是说,你看你的身体……”
 
“师尊欺我!”
 
“哪怕你再睡一觉,等到了下午呢……”
 
“徒儿不想活了!”
 
这话要是宁十九听到,必然冷笑一声,回一句“那你现在就去死,没人拦你”,然而云棠到底心软,明知道这是陆漾在闹脾气,却还是手忙脚乱地扑上来哄道:“回!回!咱这就回!”
 
很好,陆漾立刻就不哭了。
 
云棠看他抹掉眼泪,眨眼便笑得灿烂万分,气苦无比地拍了拍陆漾的脑袋,叹道:“你这小妖……回去定要让你爹抽你五百板子。”
 
“我爹吗?我爹才不会打我呢。”
 
陆漾忽然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就往云棠身上靠了过去,喃喃道:“如果他真的愿意打我,挨五千板子我也乐意得很……”
 
第16章:刹那昙花:杀人
 
宁十九从大帐篷里起身的时候,周围已再没有一个活人。
 
他甩了甩小刀上的血渍,面无表情地把兜帽戴上,踏着一众尸体走出帐篷。
 
陆漾要他拿人头来算钱,他当然不会蠢到真的割下十好几个首级带到陆家军去,等陆漾十天之后回来再乖乖报备。他虽然不算一个修者,但毕竟是个会法术的仙家中人,一点儿记录图像的小手段还是难不倒他的。
 
一个蛮荒王,十二个蛮荒将军,还有那一个修者。宁十九一个都没有多杀,也一个都没有漏掉,满打满算赚了十七万两,可以问陆漾六个问题,还能余下一万两。
 
宁十九从来不知道自己干杀人这种活儿居然能干出意犹未尽的感觉来。真的,当他杀死最后一个蛮荒将军之后,突然涌出了一种类似于“为什么不再来几个”的愤怒情绪,而且直到现在,这种情绪都依然没有消退。
 
他当然不是喜欢上了夺人性命的感觉——那样他就随便杀几个蛮荒普通士兵就好了,没必要欲求不满地在那儿愤怒不已。在进行了深刻的反思过后,宁十九发现自己之所以还想再找几个人杀杀,是因为他想得到更多的钱,想问陆漾更多的问题。
 
也就是说,他现在愤怒的根本原因其实是关于陆漾,而不是别的什么人的生死,也不是什么杀戮的快感。
 
说起来,他完全没感到杀人有什么快感,当然他也没觉得有什么罪恶感。在动手的时候,他满心满眼都只是在想着——钱!问题!妖怪!陆漾!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他产生兴趣的东西就是陆漾。他就是为了陆漾这么一个人而成形、启灵、强大、有心、有情的。
 
他是陆漾的第十九次血煞天劫,是天道的一个分支。这个他从没有对陆漾亲口说过,但每次听到对方戏谑地喊他“贼老天”,他就知道那位其实早就想明白了。
 
专为一个人而诞生的天劫,这在真界历史上是破天荒头一遭。宁十九拥有的第一份记忆就是陆漾站在山巅之上的样子,那人青衣猎猎,语笑嫣然,强大而又骄傲无比,注定了不会为任何人而折腰。
 
这样的谪仙人物,却是要渡他这个劫的人。
 
宁十九对自己的记忆很少,脑海里大多都是关于陆漾的各种传闻和记事。比如陆漾的心魔,比如陆漾的法术,比如陆漾的道境,比如陆漾的神器,再比如陆漾的生与死,善与恶……
 
他自诞生之日起就自动被赋予了杀掉陆漾的职责,可惜陆漾杀之不死,只好改为劝他勿入魔道。而不管怎么说,宁十九这辈子都得和陆漾绑在一起了。
 
等到最后的最后,若陆漾真的成为正道的宗师级人物,宁十九功德圆满,大概……就会消失吧。
 
现在想那种事情还为时过早,陆漾既然派了他来杀人,可见并没有多少一心向善的念头,两人日后有的是龙争虎斗呢。
 
而斗争的第一局,宁十九惨败。
 
至于杀人是不是违背天道正道啊什么的,他已经懒得去管了。只要陆漾能改邪归正,他任何事都做得出来。而杀人以换得对陆漾过去的了解这种交易,虽然让他膈应了好一会儿,但他最后到底还是产生了意犹未尽的可怕感觉。
 
此时此刻,这一位正挂着他那张讨债也似的恶人脸,快步向几百丈外的守玉城城门走去,准备借一匹骏马赶回陆家军。他现在还处于炼精化气的修行第一阶段,暂时不能飞行,不然这一趟差使会容易许多。
 
蛮荒人看他从自家王庭大帐中钻出来,手握小刀,一身血迹斑斑,而他身后的大帐却死一般安静,大抵都猜出了里头的情形。
 
忽有一个人喊道:“他杀了大帅!”
 
猜出来和喊出来完全是两码事。这么一声喊,仿佛油星溅到了沸水里,激起了一大蓬炽热的火花——立刻就有人喊了第二声:“杀了他,为大帅报仇!”
 
这回应和的人更多了,几乎所有的蛮荒军都握紧了他们的武器,又是恐惧又是杀意澎湃地盯准了那位闯他们大营的不速之客。
 
宁十九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城门,心里对蛮荒王把自己的帐篷设在最前线表示甚为感激。几百丈,不就瞬息而过的事情?
 
他说走就走,两脚一蹬地,在空中潇洒地玩了个转体空翻,落足点不偏不倚就是距离他最近的士兵的脑袋。
 
一声惨呼,那士兵防备不及,猝然倒地,也不知能不能活。宁十九已经借力再度跃到空中,连瞅一眼那士兵的功夫都欠奉,呼吸间又连踏五人,一下子和守玉城城门缩短了八十多丈。
 
修者比之凡人,自有天壑一般的巨大优势。就算一帐篷大将同时动手,不还是让自己轻轻松松放翻了?宁十九撇撇嘴,对底下怒吼着要杀他的士兵表示不屑。
 
看看人家陆老魔多么明智,知道这儿有个修者,根本不愿意用凡人的命来堵——因为堵也堵不住——直接就坑了他们这边的另一个修者过来打。修者永远都只有修者才能对付,此乃真理是也。
 
宁十九对自己充当打手这事儿已经由愤怒变成了自傲。在他想来,这事儿的确非他不能完成,老魔头还是很有任人之明的……
 
又是几个呼吸,宁十九现在都能看到城门上的刀砍斧凿痕迹了。大概再三两个纵跃,他就能翻墙而入,骑马回家,剩下这群龙无首的蛮荒军就交给守城的华军来对付——他们两天前也才刚失去了领军大将,此刻刚刚度过了混乱惶恐期,对门外这群敌人的恨意正浓,就让他们痛痛快快打一场吧。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刺眼的紫光闪过,宛如晴空霹雳,只不过是无声无息的那种。但那光芒实在是太过霸道,一瞬间,日头晦暗,天地间一切光泽都灰了七分,唯有这紫色夺人眼球,鲜艳到了惨烈的地步。
 
宁十九下意识回头去瞅这天地异象,结果因为这莽撞的动作而差点儿瞎了半息。他心中暗骂自己不够谨慎,没事找事,赶紧闭着眼睛回头,只想着快快入城,就算真的有事也要等站稳脚跟再说。
 
又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声。
 
本来因为那紫光摄人,又不少蛮荒士兵捂着眼满地打滚,这闷哼声可说遍地都是,但宁十九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咬牙又睁开眼,回头瞪向那紫光的方向。
 
——那是陆漾的声音!
 
在宁十九心中,陆漾的一切都被标记上了唯一的色彩——别人都是灰色的,只有陆漾是彩色的,是他需要注意的颜色。
 
因此他一听就听出来了,不会错,陆漾在他身后某个地方,发出了完全不像是遇到好事了的声音。
 
当紫光散去、宁十九终于恢复视力时,他一眼就看到了和蛮荒军杀在一起的陆漾。于是他也不回城了,准备先把陆漾捞起来,再带着这突然冒出来的家伙一起杀回去。
 
按照常理,以陆漾能干掉通天蟒的风华绝代的武功,怎么着也能撑到宁十九去救他,甚至反杀出一条血路追上宁十九都很有可能。可宁十九刚往回赶了一步,就看到这家伙被人一个枪杆子狠狠抽在背上,身子向旁边一斜,就有人用刀在他腿上带起了一溜血花……
 
“陆漾!”宁十九忍不住大叫起来,“你他妈在干什么,自杀吗?!”
 
陆漾抬头,听到宁十九的声音似乎稍微振奋了一下——这也就是说,他刚才根本就没有看到表演空中飞人的宁十九!
 
这个发现让宁十九又惊又怒,好在陆漾已经回过神来,赤手空拳逼退了三五个士兵,看起来又有了一战之力。
 
等宁十九跳过来,他已夺过了一杆长枪,狠辣地挑翻了二十多人。宁十九看他一枪捅进某个士兵的咽喉里,又后退击肘,正击中一个想从他身后发动攻击的士兵。那士兵也捂着咽喉跪了下去,宁十九觉得这家伙的整个脖子都有可能被击断了。
 
这是陆漾第一次在他面前杀人——
 
他刚冒出这个想法,忽然身子一轻,体内的灵气氤氲四散,似有连接天地之兆,而脑海中突兀地多了一堆法术要诀……
 
突破了!
 
他突破了炼精化气的第一层,进入修行的第二层了!
 
他也顾不得再去追究原因,赶紧现学现卖,嗖的一下飞了起来,结果用力过猛,飞到了陆漾的后面。
 
他绕个弯子拐回来,砰砰砰撞飞了好几个人,挤到陆漾身边道:“跟我走!”
 
陆漾偏头看他,露出一个很扭曲的笑容,说道:“来得很及时嘛,这样正好……”
 
“好什么?”
 
“扶住我,我站不稳了。”陆漾轻轻说了一句,接着双膝一软,就要朝对面的枪尖刀尖上栽下去,幸亏宁十九一把抓住他,把他护到了自己的怀里。
 
“回陆家……快。”
 
陆漾不管不顾一样装死不动,宁十九很想把他甩到自己的肩膀上,却又怕这家伙忽然来了精神,咬他一口——不,想这种事情陆漾还做不出来,但总之把这人搁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还和自己有肢体接触,宁十九觉得异常危险。
 
所以他只好乖乖地打横抱起陆漾,一飞冲天,远离了犹自怒不可遏的蛮荒军。
 
第17章:刹那昙花:吻?!
 
半个时辰之后。
 
狭窄的山道上,两人两骑飞快地穿行其中,白衣者在前,黑衣者居后。
 
宁十九看着陆漾策马在前头狂奔,自己便也狠命地抽打着鞭子,不求超越之,好歹也来个并肩而行什么的,可他胯下的那匹马不争气,死活都赶不上前头陆漾的那匹。
 
“老魔马术不错。”
 
宁十九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句,当然没有说给陆漾知道:平时和那位正常说话,他都得傲到天上去了,如果再夸他一句,搞不好那家伙能直接翘一根尾巴出来……
 
不过跑着跑着,宁十九在后头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陆漾的速度是不是不太正常?就是骑手马术再好,马的脚力搁在那儿,真的能跑这么快么?
 
而且看前头那马的步伐狂乱得很,一点儿也不像是游刃有余、可以长途奔驰的模样。宁十九心中一动。
 
在陆家军营的这几天,他听人谈起过某种驭马术。原理好像是通过给马匹放血,便能让它们产生一种病态的亢奋情绪,使其在短时间之内跑得飞快,而且还会越跑越快,直到血液流尽,猝然而死。
 
老魔头在玩这种涸泽而渔的驭马之术?干什么?就为了领先他一头?
 
宁十九正在猛烈地对陆漾进行着腹诽,就见到前头的马匹一声悲鸣,前腿断折跪地,整个身躯轰然向一侧倒下,而马背上的骑手自然也被又高又远地抛飞了出去。
 
宁十九瞳孔骤然收缩。他想也没想便跟着纵身而出,抢在陆漾落地之前就将他一把截住。两人一起被那股狂野的冲劲掀翻在地,一咕噜都滚落到山坡下面去了。
 
滚落的过程中,宁十九下意识地护住陆漾——他勉强也算是个修者,而陆漾目前只是个凡人,这又是砂砾又是小灌木的山坡他滚下去没事儿,陆漾大概就得丢半条命。以没事儿换半条命,这买卖合算。
 
可惜他的好意人家没领。陆漾灰头土脸地从他怀里钻出来,望了望上头的山路,二话不说就往上爬,根本懒得看宁十九一眼。
 
宁十九抓了抓脑袋,挠下来一大堆泥土和叶子。他咒骂了一句,在后面喊道:“你去哪儿?”
 
“回家。”
 
“马儿都没了,你怎么回去?”
 
“跑回去!走回去!爬回去!”陆漾扭过头来大吼,神色有些疯狂,“你不是要节省你的灵气么?我不这么回去,还能怎么回去?”
 
“你没必要……”宁十九被他那择人而噬的目光唬了一跳,声音一下子弱了下来,“这么急……”
 
做什么要这么急?
 
敌人的首脑已经被干掉了,守玉城现在还好好地伫立在后方,陆家军没有理由再接到朝廷的支援命令,眼下恐怕还窝在军营里喝酒操练呢,陆漾这么急着赶回去干什么?
 
而且还用了堪称禁忌的驭马之术,一段时间内速度固然惊人,但毕竟不是持久之道,后头的路还有很长,只顾着眼前,因小失大,陆漾疯了么?
 
而且,他为什么会在这时候从蓬莱回来?他那刚拜的师父呢?
 
宁十九心里涌出了一大堆疑问,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出事了。于是他想了想,挑了最有可能直指核心的问题问道:“你那个什么云棠师父呢?”
 
陆漾正在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听到宁十九发问,也不稍作停留,只颤声回答道:“……消失了。”
 
陆老魔声音打颤,那概率似乎比明日的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小一些,而当这种概率接近零的事件发生时,就说明:一,真界要毁灭;二,红尘要爆炸;三,当事人周围要死人。
 
要说陆漾因为害怕才声音发抖的,宁十九打死都不相信。而陆漾也没有在他姓宁的面前演戏的必要,所以稍微排除一下,他声音发颤的原因就出来了。
 
——陆老魔现在异常愤怒!
 
他愤怒的后果毫无疑问会很严重,而他愤怒的起因同样也很令人揪心。宁十九想到此处,心肝脾肺肾不由得齐齐抖了一抖。
 
不过,刹那的紧张过后,他却迅速地平静了下来——这种危机时刻,不也正是他履行自己职责的大好时机么?
 
自己存在的意义终于要体现出来了!
 
宁十九大喜若狂,但眼前这形势让他压根儿不敢笑,只得板着面孔掠到陆漾身边,一把攥住对方的手腕,中气十足地喝道:“别慌!”
 
陆漾根本没听他的话,只是道:“放开!”
 
宁十九坚决不放:“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
 
陆漾甩开宁十九的手,脸色苍白地瞪过来。宁十九毫不退缩地和他对瞪,面相只有更吓人,绝不比陆漾好看到哪里去。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脸色越来越白,另一个脸色越来越黑,两个人的眉毛一起越抬越高,并且在同一时间开始磨牙……
 
陆漾就是烦躁无比,此时也给这场景弄得噗嗤一笑:“喂!你这是要和我打架,还是讨债来了?区区十几万两,我还能昧了你不成……”
 
宁十九也脸色放缓,冷硬地勾起了嘴角:“我哪是如此不近人情之人……”
 
一口气松下来,陆漾又要往前栽,再次被宁十九一把拽到了怀里。他撑着宁十九的肩膀喘了几口,稍微平复了一下心境,叹道:“事出紧急,多有得罪,勿怪。”
 
“唔。”宁十九一肚子劝诫的话还没来得及说,陆漾已自动认错,让他有些讶异,又有些不爽。
 
不过不爽归不爽,这结果他无疑是非常乐见其成的。
 
然而下一息——
 
“带我飞回去。”
 
“……”
 
陆漾又提起那个话题,宁十九猛的一阵头疼。
 
他刚才就已经向陆漾解释过了,以他刚刚突破的灵力,他们准得飞到一半路程就掉下来不可。此话惹得对方大发雷霆,骑马就走,一路上尽在那儿发疯胡闹。
 
现在难道还要再重演一遍当时的情形?
 
“当然,你是个废物,境界太低,灵气太少,飞不了那么远的距离……”陆漾凉飕飕地开了一句嘲讽,不待宁十九辩驳,忽的道,“闭眼,张嘴。”
 
宁十九果然一愣:“干嘛?”
 
“乖乖照做,事急从权!”
 
事急从权?
 
事什么急?从什么权?
 
他正瞪着眼睛暗自琢磨,陆漾已一个拳头砸中他的腰眼,直把他砸得大张着嘴,疼得说不出话来。
 
这该死的破法则的凡间武功!
 
陆漾另一手跟着按了上来,覆住了他的眼睛。宁十九眼前一黑,又在疼痛之下动弹不得,心中只是道:“老魔到底看我不顺眼,准备杀我解怒了么?我好歹也要拼上一把……不,我不能杀他,得劝他好好做人才行……”
 
他正纠结着用武力反抗还是用言语反抗,就觉得唇间一暖,随后牙关便被撬了开去,一股至刚至纯的灵气直冲咽喉,瞬息流转至肺腑,与他自身的灵气毫无阻碍地融在了一起。
 
一个呼吸间,他刚刚突破的境界由初级跳到了小圆满,然后又跳到了大圆满,紧跟着毫不停顿地继续突破,进入了炼神还虚的第三境界。
 
陆漾离开的时候,看到宁十九身后又出现了一个略显飘渺的银色影子,知道这位神识已由内而显外,虚像新成,毫无疑问已是一位真人级修者了。若是他前一个境界的灵气储蓄如同院内池塘的话,这回境界的拔升足以带动灵气增长到形成无边汪洋的地步。
 
这是普通修者最起码要花五六百年来完成的积累。陆漾天纵之才,当年尚还要两百余年才成就真人,其中还得东拼西凑学法术,补瑕疵,斩魔念……而这些宁十九通通不需要。
 
即使需要,陆漾也不会管他,他只要宁十九灵气足够带他回陆家军营就成。
 
浪费了那颗很有纪念意义的洗髓培元丹……嗯,事急从权,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宁十九吸收消化完毕,梳理着脑海中又冒出来的一大堆法术,晕乎乎道:“什么灵丹妙药见效那么快?”
 
陆漾没好气地说:“哪里有什么效果可见,我不过是把那药丸里蕴含的天地灵气转化了一下渡给你而已,药效完全浪费掉了!”
 
“浪费?”宁十九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内视了一眼自己的神识,有些肉痛,“光灵气就蕴含这么多,那药丸原来的效果该是怎么样的惊心动魄啊……”
 
想到这儿,他突然一个激灵,捕捉到了真正的关键词,心里大呼不妙:“转化天才地宝、灵丹妙药之功,没错,老魔头是个妖怪,妖怪天生炉鼎之体,办到这些也不甚困难……关键是,他是怎么把那灵气‘渡’给我的?!”
 
想到这儿,他自然就立刻回味起了方才嘴唇上的温暖,还有牙齿间的滑腻,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你——你你——你!”
 
“你个鬼哦!”陆漾连声催促道:“能飞了么?能飞就赶紧走,在这儿叽叽歪歪作甚!”
 
宁十九恶狠狠剜了他一眼,便要反唇相讥,却想起来自己的灵气和境界都是这魔头给的,只能闷闷地把一连串的家庭问候语咽回肚子里,挤出了一丝僵硬至极的笑容:
 
“事急从权是吧,嗯,我知道了——这他妈该死的事急从权!”
 
第18章:刹那昙花:不见
 
炼神还虚的境界是修行四阶之第三,整个真界除了某些天资绝伦或是气运亨通之辈,余者的终极目标大抵就是这个——炼化神识,破空蹈虚,逍遥五千载。
 
至于说再更进一步,观道、证道、掌道,炼抵达炼虚合道的第四阶,这已是大多数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梦想,追求了一辈子,花了几千年的功夫,却总也跨不过那临门一脚。
 
而所谓的什么长生不灭,合道成圣……传说中的事,何必拿来让自己闹心?
 
因此,达到了此境界的宁大真人瞬间就已经跻身进了真界一等一的强者之列,其进步之快,足以让全天下的修者羡慕嫉妒得想过来砍了他。
 
宁十九不是纯粹的修者,他不需要克服修者修行时候的一系列问题,只要给他足够的灵气,也许他便能一直冲到第四境界大圆满,成为指点天下江山的那几人之一。
 
什么?掌道?他自己就是天道的分支,哪里还要掌别的小道!
 
可惜,由炼神还虚到炼虚合道之间的跨越似乎需要相当多的灵气,具体多少……如果宁十九自己认认真真修行,大概攒个几万年就足够了。
 
如果换算成洗髓培元丹的话……一亿颗?
 
众所周知,仙丹通常具有功能强大、吸收困难、见效缓慢、浪费率高等特点,若不是陆漾回家心切,甘愿自作炉鼎,为宁十九转化、淬炼、提纯、让渡灵气,他吃一百颗洗髓培元丹都不见得能有现在这效果。
 
妖怪对天才地宝、神丹妙药的利用率高得简直可怕,而陆漾无疑是个中翘楚。他上一世生吞了好些类似阴姹天魅这样剧毒又大补的东西,小小一枚洗髓培元丹对他来说,转化起来自是毫无困难。
 
说转化就转化,弃本来的药效于不顾,他可真是大方……
 
宁十九一边急速飞着,一边在心里咋舌不已。陆漾蜷缩在他怀中,却是心乱如麻。
 
不过半个钟头之前,他还腻在云棠身边哭笑打闹,因为心里隐隐的不安感觉而坚持回陆家看一看。云棠最后无可奈何,只好把手里刚讨过来的丹药给人家送回去,又把陆漾赢回来的洗髓培元丹交给他收着,自己开始闭气凝神,准备来一次超长距离的大瞬移。
 
一切都是在那个时候改变的。
 
天地骤的一黯,陆漾抬头看去,只见头顶的白色云海突然染上了黑红的颜色,狂风四起,周遭电光游走,犹如毒蛇吐信,冰冷而可怖。
 
他惊骇之余,下意识地便要去拽云棠的袖子,却拽了个空,向那边踉跄了一下,再站稳时,他就已经到了守玉城外的蛮荒军营里。
 
看来瞬移是成功发动了,可是云棠呢?
 
陆漾四顾,只看到了一群脸上混杂着惊愕和狰狞之色的蛮荒军,却没有看到那个青衣仙人的身影。
 
而他那时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微妙而玄乎,就像天地至理一样,静静地、不容置疑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云棠他,消失了。
 
而下一个感觉就是:
 
陆家军……
 
“到了!”宁十九忽的大喊一声,对自己的速度很是满意,“你瞧,没事儿,练武场外头的马一匹都没少,陆大帅他们根本就没挪地儿!”
 
陆漾心里一松:陆家军基本都是骑兵,行军打仗不带马匹出门那是绝无可能的。既然坐骑尚在,那所有人自然也都在。
 
不出门就不会招来祸患,眼下除非有个修者跑过来搞屠杀,否则陆家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感觉是错误的,那……云棠也该没事吧。
 
“降落。”他淡淡道,没有让宁十九听出来他语气中的如释重负。
 
天上层云不染,一碧万里,陆府门前的杨树枝繁叶茂,知了在里头不知疲倦地大声鸣叫着。陆漾快步入府,双手拦在嘴巴前作喇叭状,大喝道:“前线紧急军情!”
 
他还是很想立刻见见他的家人、兄弟们,哪怕是看门的老大爷,喂马的小厮,叽叽喳喳的丫鬟,他都想看一看。
 
确认他们存在,好好地存在,会因为他这一句玩笑话匆匆冒出头来,然后笑着开骂——陆漾会非常有礼貌地一一道歉的,他想,也许请大伙儿去喝酒也不错,这几天他的酒量稍微比原来好了一些,但喝醉了也无妨。
 
可是没有。
 
一息,二息,三息……
 
跟在后面的宁十九看见陆漾扶着大门的手微微抽动了一下,身子又要往前倒,赶紧过去想扶,陆漾却拒绝了他难得的好意,重新站直身躯,一步一步往陆家府邸里面走。
 
守门人的屋子里还睡着他那条大土狗,听到声音,警惕地等了陆漾一眼,见是熟人之后,便又懒洋洋地躺了回去。
 
陆漾试了试桌子上的茶——是温的。
 
“一个钟头之前,阿爷还在。”他这么判断道,“那个时候,我……”
 
宁十九接口道:“出现在了守玉关那儿。”
 
——刚刚和云棠失去联系。
 
陆漾心里补充上这么一句,皱着眉头继续迈步:“可恶,擅离职守,阿爷年纪越大,怎么就越疏忽大意了呢。”
 
靠近大门的是陆济的屋子,他一个人在偏房里头住,和陆家所有人几乎都水火不容。陆漾本来不想去看他,但毕竟顺路,也就无可无不可地瞥了一眼。
 
果然不出所料,陆济不在屋子里。
 
“我那大哥喜好权谋,痴迷官场,天天跑到皇城那儿游荡,企图和某位官员搭上关系,最好能面见天子,来个一鸣惊人。”陆漾这么和宁十九说道,嘴角的笑容却不像是嘲讽,倒更像是悲悯,“可惜,陆家从军不从政,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唯一一条家法,整个华初都知道,所以没人愿意搭理我哥——公然违背老祖宗遗训的人,和过只过一代的禽兽有什么区别?”
 
宁十九默默地听他说着,脑袋里有一百句想呛他的话,但他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陆漾又绕过一段小路,敲响了一间看起来很有童趣的屋子。
 
宁十九顿足望去:屋檐下有三五串海螺状的风铃,风一吹,它们便发出了呜呜的细小声音,轻柔而悠远;檐内有个做工精巧的人造燕子窝,不过里头并没有睡着一只燕子妈妈,更没有躺着几只刚出壳的小燕子;门扉上那可爱的老鼠滚花球的大红剪纸惟妙惟肖,剪纸旁边粘了几枚歪歪扭扭的五角星,五角星底下还挂着一串小巧玲珑的纸鹤……
 
乱七八糟,却又顽皮可爱。宁十九猜测这是骚扰他不得安宁的陆灵小丫头的房间。
 
果然,陆漾唤道:“小铃铛,我是漾哥哥,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应。
 
陆漾毫不犹豫地向门踢了一脚,冷着脸冲进门去,迅速地四下一张望,道:“……不在。”
 
宁十九也跟着进入了小姑娘的闺房。他觉得有些别扭,但里头很可能有什么价值非凡的线索,他可不能遗漏掉了。
 
但陆灵的小小屋子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床铺和书桌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凌乱,既没有外人侵袭的那种破坏性的杂乱不堪,也没有下人整理过的干净整洁,就像是此时此刻屋子的小主人还在这儿,翻乱了书本,揉乱了被褥,吃的小零食落了一地的残渣……
 
“铃铛不在,怎么丫鬟们都不过来收拾收拾?”陆漾扬起眉毛,对下人的懒散怠慢感到讶异和愤怒。不过,他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没人来这儿的理由,“唔,看来我爹在发表什么重要讲话,把家里所有人都集合到后院去了。”
 
宁十九不置可否,跟着他一路又跑过几处院房,依旧没能碰上一个活人。
 
陆漾死死咬着下唇,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陆夫人的卧室,没人;陆彻的书房,没人;他自己的屋子,没人;小厮们的住处,没人;丫鬟们的休息地,没人;厨房,没人;储藏室,没人……
 
眼看着再穿过一个小回廊就到了空地广阔的后院,陆漾忽然停下脚步,问宁十九:“你说,他们在那儿么?”
 
宁十九顿了顿,道:“在,都在。”
 
“嗯,这可是贼老天给出的预言,我就相信你吧。”陆漾勉强笑了笑,道,“没什么,他们就是不在那儿,也会在军营里的。”
 
他接着向前走去,自言自语道:“几十口人,哪能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宁十九心里突的窜起了一股不安的感觉。
 
眼下这情景怪异无比,烈日当空,花开正旺,周遭一片和平,没有丝毫外人来过的迹象,也完全未见混乱之处。宁静稳重的气氛和他昨天出发时简直一模一样,只是——
 
人呢?
 
在他的神识视野之中,方圆十里之内,他只感觉到了自己与陆漾两个人的气息。
 
当然,他刚刚经历了一次冲击性的突破,神识尚未稳定,出了错误也是很正常的,眼见为实才比较靠谱。
 
后院也没有人。
 
陆漾不死心地把每棵树后面都瞅了瞅,暴躁地转来转去,怒道:“真的去军营了?妇孺和下人们去军营做什么?为了弄出来一座空城吓唬我吗?”
 
宁十九看他大有要挖地三尺、重新把陆家府邸再搜索一遍的趋势,心下大感不耐,张开手臂道:“我带着你飞吧,好歹能快一点儿。”
 
陆漾回头看他,惊讶地挑起眉毛:“有这么好的事儿?”
 
“还你丹药的人情而已,快来!”
 
想到这是自己的一个吻换来的回报,陆漾再不犹豫,直接踢翻宁十九,骑到了他的背上。
 
宁十九:“……”
 
我堂堂天道分支,堂堂步虚阶高手,堂堂……
 
陆漾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怒道:“发什么楞?走啊!”
 
于是他们二人绕着军营和陆家府邸来来回回转了七八遍,不过依旧是没看到任何一个人影。
 
只看到练武场上长枪散落了一地,外头马匹悠闲自在地甩动着尾巴,酒桌上的被吃了一半的饭菜犹自温热未冷。
 
这就像是——
 
突然之间,正在像平日一样玩耍、练武、喝酒的陆家当兵的和不当兵的人,都因为某种特别的原因,集体无声无息地人间蒸发了一样。
 
第19章:刹那昙花:命运
 
“他们难道步行出去玩了?不,不对,出去之前怎么也该收拾一下屋子,最起码也得把武器捡起来吧,我不记得我家将士们有如此恶劣的军纪。”
 
“难道皇上微服至此,我爹率众匆匆前去迎接?也不对,妇孺去见皇上干什么?”
 
“莫非真有一个闲得发霉的真人或者天君过来搞大屠杀了?但没有血迹,也没有尸骨,嗯……让所有人一瞬间无声无息消失这种事情的确可以做到……可是云棠又怎么解释?”
 
陆漾负着手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
 
他自己提出一个又一个设想,又自己一个接一个推翻,最后连“白日见鬼”这种理由都抛出来了,犹豫了好几息,这才不情不愿地否定掉。
 
“关心则乱。”宁十九坐在院子的大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漾急得团团转,心里对这样慌张的陆老魔表示不屑——当然他还是只敢腹诽,不敢直接表露出来。
 
因为就是这样的陆漾,也依然可以蛮不讲理地把他踢翻在地,打得他这个新晋真人满地爬……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百日见鬼”吧?!
 
陆漾忽的一顿,对宁十九招手道:“下来!”
 
他这声招呼打得殊为不客气,宁十九板着面孔飘然而下,冷冷道:“何事?”
 
“人在哪儿?”陆漾向他逼近了一步,现在他比宁十九矮了不少——宁十九功力恢复,还提升了一大截,身形容貌早就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看上去更加阴沉可怕了——但气势依旧稳稳占据了上风。
 
宁十九再次居高临下,突然觉得只到他胸口的少年陆漾如此凶狠,倒也颇为好玩,要不是目前的事态极其严重,陆大魔头一不小心就要进入狂暴状态,他说不得便要逗弄对方一番:“问我?我不知道。”
 
陆漾怒道:“你不知道?贼老天,你上管天下管地,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现在我就问你一件事,你居然说你不知道?”
 
若天道真的无所不能,岂会让你这魔头上一世那么随心所欲、胡作非为?
 
况且我也不是天道……
 
宁十九习惯性腹诽,口中却辩解道:“天下如此之大,凡人无时无刻不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死去。陆家军最多不过三四万,而与这儿比邻的守玉城里有远超十倍的人口,两处相隔太近,战乱一起,究竟谁死了,怎么死的,就是天道也一时分辨不出……”
 
“陆某的人和其他人能一样么!”
 
陆漾愤怒地揪住了宁十九的领子,虽然他踮起脚尖、使劲儿伸长脖子的模样有些可笑,但宁十九完全笑不出来。
 
他太明白陆漾那句话里头的含义了。
 
陆漾的人和其他人,的确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对于天道来说。
 
天下就算死了三百万、三千万人,只要和陆漾无关,天道自有许多法子把事态缓和下去,并最终通过长时间的调整,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而哪怕只死了三十人,但那三十人是陆漾的亲人朋友,恐怕事情的发展就不再能被天道顺利掌控。
 
天劫都杀不死的大魔头、传说中的真界第一人,发起疯来谁能制得住?
 
“我给你半刻钟。”陆漾咬着牙冷笑道,“半刻钟,你若还找不到我陆家的人,我立刻就入魔给你看!”
 
“陆小将军息怒啊!”
 
宁十九最担心的状况到底还是发生了。他知道自己对陆漾的这个威胁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乖乖举手投降,先用好话安抚即将失控的陆魔头:“我好歹也在这儿生活过一段时间,这儿的人对我来说,呃,也有恩情,所以,嗯,我自然会竭力搜寻他们的踪迹……”
 
陆漾死死地盯着他,似乎在验证他说话时带了几分真心。
 
宁十九拼命放缓了声音,慢慢道:“我说过,我一定会阻止你入魔的,所以——相信我。”
 
陆漾低低地哼了一声。
 
宁十九继续苦口婆心道:“你想想,让你入魔于我有什么好处?天道反而会增加无穷无尽的麻烦,真界甚至有可能又陷入动荡之中……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咱们是休戚相关的。我们需要一致对外,没错,现在你先冷静下来……”
 
宁十九从来没想到自己居然还会柔声安慰别人,而不是直接做事不吭声。但再一想那“别人”是陆漾,他也就释然了:陆漾和别人不一样,是值得他特别对待的存在,自己的一切都可以因为他而改变——连原则都可以,做事方式还有什么不可以?
 
陆漾也对他的温柔感到很是诧异,咧嘴微微苦笑了一下,松开双手:“快去找人……放心,我很冷静。”
 
结果他一松手,下一息就跪到了地上,艰难地撑着地面,想起身却力有未逮。
 
宁十九大吃一惊,赶紧去扶他,却被他疾言厉色地吼了一句:“找人!”
 
宁十九忍气吞声,听话地跑去干活。陆漾则在地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翻过身来,一屁股坐倒。
 
“原以为心境大成了的。”他默默地望着举着双手、闭着眼睛,试图与天道正统取得联系的宁十九,暗自叹息道,“结果完全不比五千年前好到哪儿去啊,发现他们有出事的可能,我居然怕成这个样子。”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掌。
 
从去抓云棠而没有抓到开始,他的手臂乃至全身总是会突然失去力气,而心脏在那个时候也会跳动得特别快,气息紊乱,眼前发黑,脑袋里不断冒出“他们都死了,他们又死了……干脆我也死了吧”之类的颓唐念头。
 
他还是没能保住陆家平安、师尊无恙。
 
重来一次,居然重蹈覆辙——不,是犹有过之。这一回,他连敌人在什么地方、是否有敌人都不知道。
 
莫非这就是命运?是否命中注定了他必须失去所有爱他的人,即使一切外敌都已不在,他的家人和恩师却还是得走上和他阴阳相隔的老路?
 
他能反抗天道,反抗法则,却反抗不了命运……是这样吗?
 
这就是弱小吧。
 
在强大的命运面前,他一次又一次被捉弄,被遗弃,被孤立。无论他怎么去争取,都难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就算他拼了五千年,不惜身死以求偿愿,却被天道、法则之外的强大力量一棍子打回原形,被迫重新品尝因弱小无力而绝望挣扎的痛苦……
 
但是,不幸中的万幸,这次与上一次有了些微的不同——
 
陆漾硬是撑着发虚发软的身子站起来,又一次望向宁十九。
 
——有人陪在他身边了。
 
这一回,在他每每要倒下的时候,那个面容凶恶的家伙都会及时过来扶住他,支撑他,让他不至于陷入完完全全的绝望深渊中去。
 
这人要和他并肩战斗,还说什么“休戚相关”……谁与他休戚相关了?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是我的天劫!
 
虽然对宁十九表达出来的“齐心协力”、“一致对外”等同伴专有名词表示不满,但陆漾依旧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可是很快地,那还未完全展开的笑容迅速地被担忧和恐惧压了回去。
 
陆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云棠又发生了什么?
 
他们还活着吗?
 
如果他们真的死了,是谁杀了他们?
 
为什么杀了他们?
 
陆漾烦躁得要命,准备再去兜几个圈子,忽听那边跳大神也似的宁十九转回头来叫道:“找到了!”
 
“在哪儿?”
 
陆漾喜出望外,一步蹭了过去,扯着宁十九的衣服急急发问,眼睛闪亮得如映万点繁星。
 
宁十九对他的失态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心里暗自一笑,口中道:“没找到人,只找到了……”
 
“没找到人还说什么!”陆漾大喜之下,接着便是大怒,“贼老天,你耍我吗?”
 
“……敌人留下来的线索。”宁十九不疾不徐地接着把话说完,一指东北角的某处屋子,“你爹的书房里,有……”
 
“有谁?”
 
“有画。”
 
陆漾先是一怔,继而气得眉梢眼角都红了,咬牙道:“不把话说完,你这呆子脓包果然是在耍我!”
 
宁十九也不和他吵,只一把扛起他,嗖的飞到了陆彻的书房前。
 
陆漾方才已经把这儿翻箱倒柜地搜了很多遍,指望着能看到他爹收到的圣旨或密信,又或者能翻出陆大帅命令全军和全家隐藏起来的手书,又或者是专门留给他的什么线索……然而并没有。
 
他在此处一无所获。
 
再次回到了这儿,陆漾抓着门框,竭力消去超音速飞行带来的头晕和恶心,骂宁十九道:“刚才不见你那么急,现在倒如此争分夺秒,好歹也考虑一下我的凡人身体啊……”
 
宁十九敷衍般的随口道歉了几句,走进陆彻的书房,从一堆被陆漾愤怒地扔到垃圾桶里的废弃稿纸中抽出一张,摊平了褶皱,翻来覆去地观看。
 
陆漾摇摇晃晃走过来,一把夺过废纸,瞪着上面不知所云的涂鸦道:“这就是线索?哪门子线索?”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天道有如此倾向。”宁十九琢磨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和陆漾解释天上那些玄乎的事儿,不过陆漾也不甚在意。
 
他直截了当地发问:“天道说我该怎么做?”
 
宁十九想给他解释“天道是不会说话的”,但就像解释人类的思维和语言是两码事一样,他完全找不到言简意赅的表述方法,便不去深究细节,只是道:“血。”
 
“什么血?”
 
“你的血。”宁十九指指陆漾,又指指他手里的那张纸,“据说……答案藏在就被锁在了这纸上的一幅画里头,而你的血会把那幅画显现出来。”他顿了顿,有些同情地道,“要很多血。”
 
第20章:刹那昙花:画昙
 
陆漾自然不会在乎他自己的血。虽然他身子现在不是很好,但多数是心理原因,而非外在的伤病原因。
 
所以他“刷”的摸出来一把小刀,面无表情地就向自己的手腕大动脉割去。
 
宁十九阻止不及,看汩汩的鲜血瞬间就润湿了整张纸,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说是很多,也没必要这么多!你莫不是有自杀倾向吧?”
 
“是啊,你才知道?”
 
陆漾淡淡一哂,把纸递给宁十九,苍白着脸哼唱道:“忆经年,鸳鸯浴沧澜,而今伶仃轻云烟。又作新衣裳,盼郎且一观,妾身思君不思仙……”
 
“妾身?”宁十九觉得这位已经入魔了,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学怨妇唱什么凄凄楚楚小曲儿,“思君?”
 
结果令他更吃惊的事情出现了:陆漾手腕上那狰狞撕裂的伤口突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若不是他手臂上的鲜血依旧在向下滴落,宁十九简直要以为自己刚才花了眼睛。
 
他一把攥住陆漾的手臂,觉得“眼见为实”这句话已有些靠不住脚,便干脆动手摸了摸。
 
陆漾的肌肤很是细嫩,而且微微有些冰凉,比正常人的体温要低上那么一度。宁十九抹去那些粘稠的血液,捏了捏陆漾的腕部,清楚地感觉到了完好无损、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筋骨和脉搏,不由讶道:“好了?”
 
“嗯。”陆漾不愿多说,抖抖手腕见无大碍,便又抽走了宁十九手里的血纸,皱着眉头细细打量。
 
宁十九却不愿意放过他,追问道:“姓陆的,你还没修习过法术吧?难道你要把这恐怖的自愈能力也归功为凡间武学?”
 
陆漾摇摇头,道:“不,这是我身为妖怪自带的天赋能力,不是法术,也不是武功。”他顿了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这和我身世有关,姑且就算是第一个问题吧。”
 
三万两忽然就从自己手中溜走了,宁十九跳脚表示剧烈不满,连连要求陆漾回答得更加细致一点儿。
 
陆漾不睬他,一抖手里那张纸,先是惊讶地瞪大眼睛,继而哑然失笑道:“原来是这样么……嗯,很好,很好!”
 
宁十九压住火气,心道:“听你这要杀人的语气,明显一点儿都不好。”
 
他待要接过那张纸看一看,却让陆漾抢先一步撕了个粉碎。当然,他可以施展法术把那纸拼凑回来,可既然陆老魔不想让他看,他也就按捺住心里的求知欲,讪讪收回手,虚心问道:“线索是什么?”
 
见他没有大发雷霆,陆漾有些惊讶地瞥了他一眼,笑了笑,快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线索是两个字。纸的其他地方都被血染红了,只有那几道笔画是雪白色的,好认得很。”
 
“什么字?”
 
“画昙。”
 
“画昙?”
 
宁十九把这两个字咀嚼了十几遍,也完全不知道其中的意蕴何在,对自己刚才的好脾气便感到十分满意。
 
他刚才要是直接修复纸张,最多也就是看到所谓的“画昙”二字,不但会一头雾水,还会搞得陆漾不悦,最后十有八九会什么都不知道;而要是他顺着陆漾的心意来,不去在乎什么被撕碎的纸张,直接去问陆漾本人的话,就极有可能既得到原始情报,还会享受到陆漾免费奉送的解释说明,顺便收获一份对方的善意,何乐而不为呢?
 
果然,陆漾见他难得放低姿态,便也不好藏着掖着当坏人,认认真真解释道:“画昙,取描画昙花之意。描画,即记取;昙花花期极短,指刹那,故而画昙的意思就是——记取刹那。”
 
宁十九默默点头,知道他尚未说完。
 
“而在真界的历史上,有一门法术——不,是一种禁制,就叫做画昙。”陆漾继续道,“真界古今百万年,天君真人这样的大能人物一辈子也得过个几万年,即使是最普通、最短命的凡人,也有五十年的寿命。假使人的生命有如昙花,花开之期即为刹那,那么,所谓的画昙便是,选中人们的某一瞬间,然后定格。”
 
宁十九又点点头:“陆家这几万人都中了画昙?”
 
“昙花花开即谢,画昙这种禁制真的发动了的话,陆家还有几个人能活下来?”陆漾否定了他的猜想,说道,“死了的陆家人对我来说也就是一堆枯骨,我复活不了他们,就只能去找凶手复仇。留下字迹的人若想和我拼命,又何必选择这种复杂到令人抓狂的禁制?直接冲到我面前来下战书不就好了?由是想来,他肯定不是要和我拼个你死我活。握着我的致命弱点,又不想我死,就只能是……”
 
“只能是?”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威胁我呗。”
 
这句话刚出口,陆漾忽然觉得脑袋一阵晕眩,不由趔趄了一下。
 
再站稳时,旁边已不见了宁十九的影子。
 
“贼老天?”陆漾自查无碍,便皱起眉头唤道,“大宁!十九!”
 
他喊出来才发现有点儿像在喊“大宁十九”,便呸了一声:“大个鬼!”
 
于是他也不再喊了——因为他也不知道到底该喊宁十九叫什么,外号暂时没有定论,至于乖乖连名带姓喊出来,似乎也不是很妥当:谁敢保证宁十九就真的叫宁十九?——而选择了直接动手去找。
 
找不到陆家的人,难道还找不到你么?
 
他心中是这么想的,也没怎么把宁十九的消失放在心上,找得甚是敷衍。
 
那人不像陆家和云棠那样在他心中不可或缺,即便真的消失了,也自有天道去头疼,与他陆漾几无关系。
 
结果,当他重新跳回他爹的书房时,当即就愣在了门口。
 
房间里那被他甩了一地的废纸重新又摊在了书桌上,一身便装的陆彻就立在书桌旁边,一手按纸,一手擎笔,目光如铁,面色沉沉,整个人就像是一座大斧劈刻出来的花岗岩雕像,充满了坚毅肃杀的气息。
 
“爹!”陆漾又惊又喜,急急忙忙行了半礼,问道,“孩儿到底心忧守玉战况,特地和师尊返回来看一看,您——您刚才到哪儿去了?”
 
陆彻充耳不闻,继续用冷硬的眼神瞪着空处,只当门口的儿子不存在。
 
陆漾又唤了两声,见陆彻还保持着他刚进门时的姿势,心中一沉,恍然明白过来:“画昙!这是画昙!”
 
他向前走了两步,轻轻去拽陆彻的衣袖。不出所料,他的手直接穿过了陆彻的衣服、手臂,直直插进了一堆纸张之中。
 
一切都是幻象。
 
不,是在此时之前的某个时间的场景记取。
 
陆漾深深地看了陆彻最后一眼,转身奔出屋外,飞快地冲进了一扇又一扇虚无的大门。
 
陆灵在她的小屋子中无聊地啃着玫瑰糕,陆漾颤抖着想要抱住她,却只抱住了一团空气。
 
几个小军官正坐在一起赌牌,其中一位看起来摸到了好牌,笑得合不拢嘴,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看门的大爷蹲在他的老狗身边,似乎在絮叨着什么,陆漾看了看桌子上的茶杯,杯中的茶水热气升腾,显然是刚刚烧开。
 
军营的距离稍微有些远,陆漾苦笑一声,摇摇头,没有再花费多余的力气。
 
“一个钟头之前。”陆漾又重新跑回了陆彻的书房,搜寻着那藏有“画昙”二字的废纸,喃喃道,“现在这儿是一个钟头之前。”
 
数万人的时间定格在了此时此刻,形成了类似于立体画卷的所谓“昙花”。某个精通禁制的大能记取了这一刻,并且把这朵花儿收走了。
 
那些人都没有死,但也不再活着——他们处于生与死的夹缝之中。
 
若是下了禁制的人愿意解开禁制,那么,他们无非就是人生有了一段无记忆的空白,完全还可以继续好好生存下去;而若下手的人想直接毁了这朵“昙花”,那么这些时间被冻结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现在,那人向陆漾放开了画卷,邀他进来随意观赏,似乎并不那么急于杀死他手里的那几万人。
 
就如陆漾自己分析的那样,只有他的人有活着的可能,动手之人才有威胁陆漾的砝码,才能让陆漾为了实现那个可能而折腰臣服,甘被驱使。
 
而杀人只会彻彻底底地激怒自己。绝望的陆大魔头什么都能干得出来,打不过对手,玩一招同归于尽恐怕也在所不惜。
 
“畏惧我发疯,但也不是那么怕我。”陆漾冷然想道,“这家伙该是知道我未来五千年里的成就吧,否则一个凡人将军有什么可怕的?”
 
他转念一想,又自己推翻了这个猜测:“不对,偌大一个真界,每一个大预言师我都认得,也没见谁能预测出五千年之后的事情。若说是上一世的某位和我一起被送回到了现在,这种可能性有倒是有,但老子功力全失,他却没事?这我可不信。”
 
所以结论很可能是另一个:“他不是害怕我那入魔嗜杀的未来,而是知道我的过去,知晓我是个什么样的妖怪,这才不愿和我撕破脸皮的吧?而我现在还被封印着,这就壮了他的胆子,让他敢威胁我了!这孙子!”
 
第21章:刹那昙花:贪狼
 
心里虽然愤怒异常,但陆漾毕竟知道了这场群体性失踪的真相,也知道了他的兄弟亲人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就渐渐地放下心来。
 
自己真是糊涂了,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心智就一落千丈,居然说出了什么“命中注定”的鬼话。
 
命运是什么?正所谓命由天定,命运不过就是老天爷想出来的吓唬凡人的小把戏而已。虽然他陆老魔现在的身体是个凡人不假,可他毕竟也曾是个把天道玩弄于鼓掌之中的真界第一人,他要信什么命?
 
五千年的经历和磨练都喂狗了?
 
陆漾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不再发颤的手掌,说出了和宁十九一样的话:
 
“方才可真是……嘿,关心则乱!”
 
心境重新稳定下来,陆漾便对那敢公然欺负到他头上的家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陆老魔上一世的最后一千年里,他再没遇见过能将他逼入困境的人。他的弱点不少,一开始还有人敢揪着他的死穴穷追猛打,后来发现这魔头的报复实在令人难以承受,便鲜有人敢坑他了,这让他非常不情愿地产生了“欲求一败而不得”的无聊落寞心情。
 
而如今,对面那人一手禁制超强绝伦,捏死了陆漾的软肋,让他落于绝对的下风,绝望到了要悲叹“命中注定”的地步……如此强大而神秘的敌手,陆漾警惕之余,不免也热血上涌,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和对方周旋上几把。
 
以强欺弱有什么意思,以弱胜强、绝地反击,那才叫痛快!
 
除了战斗上带来的刺激之外,对方还有其他令陆漾在意的地方。
 
如果所料不差的话,那是一个知道他过去的人。
 
对于自己身为妖怪的前尘旧事,陆漾根本没有记忆,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也不知道是谁给自己下了禁制,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种妖怪。他最开始的记忆就是睁开眼睛,看到了陆家飘扬的红旗。
 
上一世他纵横五千年,整个真界都不晓得他的出身,今生居然让他遇到了一个,岂能不直扑上去,套出一切信息再松手?
 
“好吧,就让我等着看看,你会要我做什么呢?”
 
陆漾来回踱步,猜度着对方直接现身的可能性有多大。
 
结果还没等他有个定论,陆家府邸的大门外就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
 
现在四周一片静寂,所有人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弹,连呼吸声都没有,简直可以说是落针可闻,所以大门距离书房虽远,但陆漾还是听到了。
 
“这厮还挺有礼貌嘛。”陆漾嘟哝了一句,横冲直撞穿过虚幻的房屋,走到了正门那儿。
 
门口站着一个面相很坏的黑衣人,看见陆漾出来,他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看了看手中的怀表,道:“随性散漫,无视时间——你个垃圾!”
 
陆漾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级宁十九,下意识地想了想自己有没有欠此人钱,导致他如此凶神恶煞,眉目狰狞。
 
“我是贪狼。”那人随随便便就抛出了一个故事里常用的象征着反派的名字,绷着脸对陆漾道,“你最重要的人在我手里,所以你最好乖乖听话。”
 
陆漾老老实实地点头,暗自琢磨着暴起杀人成功率的大小,颇有些不甘心地放弃了武力反抗的路径。
 
反正其他取胜的路径还有很多。
 
“现在,我想检验一下你的身体。”贪狼大叔又看了看自己的怀表,有些急促地催陆漾脱衣服,“你腰间有个禁制,没错吧?”
 
陆漾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一边照办,一边问道:“是你下的?”
 
“怎么可能。”贪狼连连摇头,“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陆漾微微蹙起了眉头。
 
“画昙”禁制已经是举世无双的最高等级禁制了,因为它可以截住人们的时间,几乎接触到了真界的法则。轻轻松松把这套禁制扔出来的人,却说他也画不出来陆漾腰上的那个?
 
比最高等级还要高的禁制?为什么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那你知道这是什么禁制么?”陆漾小心翼翼地提问道,“谁下的?”
 
贪狼摇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又瞥了一眼怀表之后,满脸不耐地过来扯下了陆漾的中衣,手法颇为粗暴。
 
陆漾默默地咬了咬后槽牙,脸上忿忿不甘,心里却清明得很:“这家伙绝对知道些什么,可惜却不愿意说出来。或者是,不敢说出来?”
 
方才陆漾看得很清楚,贪狼在他提问的时候,脸上闪过一刹那的畏惧之色。
 
这位自称贪狼的大叔究竟是何许人也?陆老魔表示后来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也不知道世间存在着这么一位禁制高手。至于这位的境界……绝对是第四阶没商量,又一位天君大能。
 
真界天君一共就那几个,陆漾把某些万年不曾露面的老祖宗们外貌和性格往贪狼身上一套,发现没有一个是重合的。
 
突然多出来的一位天君?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境界突破要渡劫,而从炼神还虚到炼虚合道这一过程引发的天劫更是规模恢弘,横跨千里,惊动万方。每一个天君的诞生都伴随着无数人的瞩目,根本没有隐藏着默默成就天君的家伙。
 
宁十九是绝无仅有的例外。他本来就是天道分支,老天爷自然不会让他这个天劫再渡什么别的天劫——自己人打自己人,吃饱了撑的?
 
陆漾想到此处,突然心中一动:“阁下从何处来?”
 
他就等着听一声“天上”,便准备去和宁十九打报告,逼着宁十九把他的同袍揍上一顿,解开禁制。
 
你们天上来的自己去打吧,老子恕不奉陪。
 
然而他听到了一个迥乎不同的答案:“底下。”
 
“底下?”陆漾顿时就有点儿发懵,“地下?”
 
修者居于群山之巅,妖怪活跃在丛林之中,只有只闻其名而未见其形的鬼之一族是地下的居民。
 
传说中的鬼,从幽冥逃出来的已死的灵魂。陆漾嗔目结舌,好半天才注意到贪狼大叔已经盯了自己的腰间很久了,不由后退一步,又惊又怒道:“你要做什么?”
 
贪狼一掌按住了他的肩头,沉声道:“检查而已,不要乱动。”
 
随后,这位不顾陆漾的挣扎,兀自凑过去,对着那巴掌大的禁制吹气呵痒,偶尔还用手指描画一番,把陆老魔弄得脸都红到了脖子根。
 
陆漾原也不想挣扎——贪狼的确在认认真真地进行检查工作,心中没有一丝杂念,手法也属于堂堂正道,既不会伤了他,也不会弄疼他,他其实只要原地站着不动就可以了。
 
然而他腰部的肌肤实在是异常敏感,被花精小小戳一下都得一蹦三尺高,如今被这样对待,简直比把他丢到蓬莱阁外面还难受——不仅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
 
脸红可以装作自己不知道,手脚发软也可认为是方才害怕绝望的后遗症,但是那控制不住的喘息声,实在是让他丢光了身为老魔头的面子。
 
“启灵!一回蓬莱我就去启灵!”陆漾咬牙切齿,在心里抓狂道,“不修法术实在太麻烦了,这肉体凡胎根本就不听我指挥!”
 
他当然不想示弱,可惜脸依旧红得彻底,身子依旧在被戳了一下之后就要软倒,呼吸依旧带出来迷乱的声音,这让他又羞又恼,后悔不迭,却也只能徒呼奈何。
 
终于等贪狼检查完毕,陆漾半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穿好衣服,已暗暗把对方咒杀了无数遍。
 
贪狼摸出了刚才放进兜里的怀表,对自己的准时感到很满意,随口就调侃了一句:“你这人看着一脸肃穆,少年老成,怎么骨子里竟如此轻佻……”
 
陆漾正在气头上,来不及调整心态,抬头怨恨地瞥了他一眼。
 
“……”
 
贪狼倒抽了一口气,把那眼神里的凶戾杀意看得一清二楚。他嘴唇颤抖了好一会儿,心里无声道:“魔崽子!”
 
当弱小之人胆敢对强大者释放出杀意的时候,他距离入魔已经不远了。因为只有魔道才能让人飞速提升,而杀心浸染的道境也是公认的最有战斗力的道境。对上正道人士,魔修们越阶杀人、干掉强者那是家常便饭,也是他们一生的动力所在。
 
陆老魔回过神来,见对方又是警惕,又是惊惶,不禁暗叹一声,感慨自己上辈子杀人过多,眼神稍不留意就会变得很吓人,却也不好出言解释说自己并未真正动怒,只好继续装出愤怒的样子道:“你这人看着一本正经,骄傲自律,怎么骨子里竟如此恶毒?手段忒也下作!”
 
贪狼果然中计,误以为陆漾用那种眼神瞪他是因为自己夺走了他至关重要的人——这的确是一方面原因,也是根本原因,但却不是直接原因——便小小地自我辩解了一下:“我等用画昙困住你的家人朋友,只是为了让你去做一件事罢了,并没有真的想要这几万凡人性命。我并没有害人之念,所以你可以骂我卑鄙无耻,却不能说我恶毒。”
 
陆漾才不在乎几个词语的问题。他很高兴话题被岔了开去,并且是岔到了他很感兴趣的道路上,便顺势问道:“你要我做事,做什么事?”
 
第22章:刹那昙花:十年
 
正在说着话,陆漾忽然就一动不动了。宁十九奇怪地戳戳他,又唤了他几声,忽见陆老魔猛一眨眼,一张俊脸刹那涨得通红,愤怒地向他瞪了过来。
 
“你瞪我?你干嘛瞪我?我可没招惹你啊。”宁十九迅速地反思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言行,没有找到漏洞,便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
 
陆漾和他对瞪了几息,第一次在正面交锋中主动败退,扭过头道:“我……咳,我刚刚见到了布下画昙禁制的那家伙……”
 
“等等……你为什么脸红了?”宁十九大奇,半蹲着身子去瞅陆漾的脸,结果被恼羞成怒的陆老魔狠狠踢了一脚。
 
宁十九有灵气护体,只当陆漾给他挠痒痒,不依不饶地绕着陆漾来回打转,口中啧啧有声:“你的意思是,在我呆在这儿的一息多一点时间里,你进入幻境已有小半个时辰了,是么?拥有着时空规则的幻境,对手很厉害啊……唔,你的脸红了,衣裳好像换了一点儿样子,是被松开过么?噢,上面还有奇怪的褶皱,肩膀部位有某人曾按压过的痕迹……”
 
他顿了顿,根据这些得到了一个很可怕的猜测:“老魔,你——你和人——你被女人给强了?!”
 
陆漾大怒:“滚!”
 
见猜测不对,宁十九立刻就换了一个思路:“莫非是男人?”
 
“……”
 
陆漾发现宁十九和自己在一起久了,脸上的表情正在变得越来越丰富,思维也变得越来越诡异。要是搁在他们初识的时候,宁十九绝对不会有这种天雷滚滚的猜测,也绝对不会露出这般又像是惊恐、又像是嘲弄的猥琐笑容。
 
两人闹了一番,陆漾便开始给宁十九讲述他在画昙幻境里的所见所闻,以及那位和初遇时的宁十九莫名很相像的贪狼大人的要求。
 
当他谈及身世的时候,顺便旁敲侧击了一下,看天道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收获,可惜宁十九表示天道也找不出来陆老魔妖怪时期的任何资料,这让陆漾很是失望。
 
而当他咬着牙谈到关于自己禁制的问题时,宁十九忽然插话道:“这些都是你当年瞒了天下几千年的秘密吧,既然瞒了那么久,想必极为重要,为何现在又要告诉我了呢?”
 
告诉他,就等于告诉天道,也就等于把自己最深的底牌掀了开去。万一陆老魔还是要逆天而行,这无疑就是把利刃反握着递了出去,是间接的自杀行为。
 
陆漾本人却不这么想:“这是回报。你都为我、为陆家杀了那么多人,放弃了一大把原则,我怎么也得还你这个人情。而且咱们也谈拢了不是吗?三万两即可买一个回答,而这就是所有的回答。”
 
关于告诉宁十九就是告诉天道这个问题,陆漾不屑一顾:“我就是告诉你们了,难道你们会有法子对付我?”
 
宁十九想了想,发现就算知道了陆漾的恐怖自愈能力,他也和不知道的时候一样,依旧找不到很好的解决办法。
 
“捂住你的嘴,直接把你杀得死无可死——比如先毁道境,再碎魂魄,最后绞杀肉身。”他这么盘算着,觉得就算这样这样也不一样能真正干掉陆老魔,因为还得想着那禁制被宿主的濒死触动,大幅度松开的后果。
 
宁十九很怀疑陆漾是某种天赋为不死的妖怪,比如九尾狐之类的上古大妖——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纯粹的不死,自己想死都死不了。
 
记得在极峰之巅时,陆漾都已经了无生志,一出手就是魂飞魄散的一击,结果居然还是没把自己弄死。其很有可能就是因为禁制松动了,大妖的恐怖天赋帮助他活了下来。这种生命的本能让他自己都颇为无可奈何,而天道对此更是束手无策,头疼无比。
 
“九尾狐吗?”陆漾认为这个猜测很好,甚至还笑眯眯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屁股,想瞅瞅是否有几条大尾巴在外面晃荡。
 
“也有可能是凤凰。”宁十九皱皱眉头,“可是最后一只凤凰被魔主龙月锁住了琵琶骨,囚禁在万里天壑底下,至今还没人敢去把他救出来。所以你应该不是了。”
 
陆漾也知道那段往事。凤凰是一种很奇特的妖怪,整个种族的数量永远都是一,等到那唯一一只凤凰死了,才会有另一只雏凤出现。
 
尽万年之前,那时候的凤凰是一个叫做容砂的极俊美的男子。他和魔主龙月同时喜欢上了红尘境的一个女人,两个绝世大妖为此大打出手,容砂惜败,被龙月施以残忍的刑罚,千万年来被囚于天壑之底,就是想求死转生都不行。
 
“那也有可能是凤凰的近亲青鸾嘛。”陆漾又瞧了瞧自己的后背,想看看有没有一双漂亮的羽翼伸展出来——理所当然地并没有。
 
宁十九一口否认:“青鸾另有天赋,而且一个个都是音痴……其实就是九尾狐,也没听说过他们会以唱歌来疗伤,他们的不死天赋是建立在自身强横无比的基础之上的。那几个大妖几乎就没有受过伤,更不会让自己沦落到濒死的境地,所以才能长生而不死。而你呢,你和他们不一样吧?不是九尾狐,不是凤凰,也不是青鸾,嗯,也就是说——”
 
“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新种族。”陆漾哈哈大笑。
 
于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在没有更多更确切信息的情况下,他们就是站在那儿猜上一整天,恐怕也得不到一个可信度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结果出来。
 
最后,陆漾终于抖出了最重要的情报,即他到底要做什么,才能从贪狼手里换回来他的亲人和一营的士兵。
 
“他要我杀了御朱天君——你知道御朱天君吧?”陆漾漫不经心地抛出了重磅炸弹,顿时就把宁十九炸了个七荤八素。
 
“知道!”宁十九瞬间一蹦三尺高,指着陆漾的鼻子骂道,“你莫非答应他了?”
 
“当然。”陆漾后退一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对他的激动表示很惊奇,“不答应他,难道坐等我的人死在画昙里么?”
 
“可那是天君!炼虚合道的天君!”宁十九大叫道,“是,老魔,你是那什么真界第一人,可最起码也得五千年之后了!你现在可是一个连启灵都没有的凡人啊,去杀一个天君,真当自己永远都死不了吗?”
 
陆漾好笑道:“死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嘛,你不就在普慈山杀了我好几次?”
 
“就三次!”宁十九气得原地转圈,“你死了三次,我矮了三尺,现在好容易变回了正常的模样,我可不想再因为你糊里糊涂跑去送命而一点一点矮下去,然后身死道消!”
 
“……”陆漾怔了半天,才搞明白宁十九的意思,失笑道,“天杀的,亏我刚才还以为你在担忧我,原来你是在担心你自己啊。”
 
天劫居然会怕死,这让陆漾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他也很怕死,如果前一世不是为了报那个血海深仇,他原也想好好活下去的。
 
所以他一转口,安慰宁十九道:“放心吧,我还没准备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如果不是极有把握,我绝不动手。”
 
宁十九疑惑道:“噢?绝对把握?你哪来什么绝对把握?”
 
“因为贪狼并没有逼我立刻就去杀人。”陆漾回忆起贪狼的话,微微敛了笑容,“他说,给我十年时间。”
 
贪狼和他算了一把账。首先,贪狼告诉他画昙幻境和现实的时间流速是不同的,约莫着是八百倍的关系——幻境里的时间可以是现实世界时间流速的八百倍,也可以倒过来,变成现实时间的八百分之一。
 
贪狼表示,自己原来并没有准备给陆漾定死时间,随便他几百几千年来完成目标都可以。然而考虑到画昙幻境里头的几万人,他便建议陆漾最好快些动手,因为凡人寿命有限,又不会辟谷,就算画昙环境里头有丰沛的灵气滋养,他们也难以支撑几日;便是能撑得了,放出来之后恐怕也会立刻归西。
 
于是最终敲定的时限就成了十年,画昙幻境里则是五天。
 
至于几万人同时消失十年,又在十年后同时回归,会不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一些恐慌和其他负面情绪……这些便等以后再说吧。
 
毕竟,活着就好!
 
陆漾把这些解释给宁十九听,并表示自己十年总能找到机会狠狠阴一把御朱天君,所以他大可放宽心,不要那么激动。
 
宁十九依然不是很看好陆漾,不过他暗忖自己好歹也算个战力,又有自天上而来的这个优势,应当可以给陆漾一些——不,是很多——援助。
 
他倒没觉得杀御朱于大道不符。既然这家伙不死,陆漾就有入魔的危险,而入了魔的陆漾毫无疑问对大道的破坏更为严重,两权相害取其轻,他自然选择帮着陆漾,干掉御朱。
 
不过陆漾拒绝了他的建议,坚持一人独行,并说道:“我有更要紧的事让你帮忙。这件事非你不可,短期内,你怕是没空去蓬莱帮我了。”
 
宁十九便挑起了眉毛:“什么事?”
 
陆漾扫他一眼,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腰,忽的笑出了浓浓的血腥气味:“我要你帮我查一查,那个贪狼到底是什么来头。且给你一个提示吧——他来自‘底下’。”
 
第23章:和平年代:回山
 
“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天下尽缟素。”云棠站在守玉关十里之外的群山之巅,一边吸取日月精华来恢复自身,一边这么感叹了一句。
 
陆漾被劲风吹得站立不稳,早就牢牢拽住了师父大人的衣角,把自己的身体藏到了云棠的身后。听到云棠这么说,他撇撇嘴,腹诽师父眼界太窄,不知相比于真正的大型战争,山下这场没了统帅的混战其实算不了什么。
 
贪狼为了表达和他谈判的诚意——陆漾对他这句话表示非常不屑:那人掳走了自己的爹娘兄弟,居然还厚着脸皮和他说什么“诚意”!——在临走的时候把云棠给他放了出来,扔到了守玉关和陆家军营的正中间。
 
云棠不怎么认识路,在山脉中转悠了好久,直到陆漾骑着快马从他眼皮底下跑过去——陆老魔假装自己被瞬移到了家里,不见了师父,匆匆出来找,为此还放弃了妹妹的生日宴。
 
这一通谎话大获成功,陆漾愉快地得到了师尊铺天盖地的内疚和好感。
 
云棠被画昙锁住,也不过一盏茶时间,对于一出来就看到了不同景色这件事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而是认为那是自己发动瞬移的效果。至于为什么瞬移的地点和预料之中的有所偏差,还有为什么自己和徒儿被分到了两个不同的地方,他把其归咎为自己灵气不够,心绪散乱,身体不舒服等一大堆原因,完全没想到还有外界的干扰因素。
 
关于画昙一事,云棠茫然无知,陆漾自然也不会和他说。
 
他一想到自己要在十年内干掉御朱天君,而且这一次还是在云棠眼前进行,就觉得快意之余,略微还有一些紧张。
 
云棠上辈子能一直原谅他,是因为他从来没直接对蓬莱岛出过手,坏事都躲得远远的才去做。
 
听说和实际看到绝对是两码事,要是他敢在云棠面前做出欺师灭祖这样天理不容的恶行,结局是什么,陆漾表示相当悲观。
 
除非御朱天君欺人太甚,天天喊着要干掉陆漾,陆漾奋而反击,防卫过当,一时失手,把老祖宗给打死了……这种太阳从西边出来的事情,说出去谁信啊!
 
再除非,陆漾疯狂打感情牌,在十年之内把云棠哄成一个认为“世界上除了小徒儿之外都不重要”的亲爹一样的师父。这种事情很简单,比如一个劲儿地夸大自己的可怜之处,再适度表现出来一些坚强,还有对师尊深深的爱意……云棠对这些最没有办法。
 
还可以暗地里琢磨一些计策,离间云棠和蓬莱岛之间的关系。像是制造云棠和御朱的矛盾啊,揭露卓老四的阴险啊,让楚二的剑捅到自己身上啊……陆漾能瞬间想出来无数个坏点子,但是他一个都不准备去做。
 
那样会让云棠太过痛苦,不见得能比眼睁睁看着陆漾弑师杀祖好受多少。虽然这样可以一直拥有师尊的宠爱,但云棠一不小心和上一世那样选择了自杀怎么办?
 
没了师父,和被师父讨厌,陆漾当然选择后者。
 
所以他把目光放到了蓬莱岛之外。
 
就算没有贪狼的威胁,陆漾其实也很想宰掉蓬莱岛上的许多人,但在他的计划中,那起码得等到千年之后了。因此,对于贪狼给他的所谓“交换条件”,陆漾一口答应之余,心里从来没认真想着要去完成。
 
他更想先宰掉那个敢拿陆家人威胁他的混蛋!
 
贪狼说他来自“底下”,十有八九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鬼之一族。陆漾杀过人,杀过妖,却没有杀过鬼,也不知道怎么杀死本就已经死掉了的鬼魂。而万一杀贪狼不成,让对方大怒之下发动画昙,把陆家及军队几万口抹杀个干干净净,陆漾岂不要心痛死?
 
所以他需要大量的、准确的情报,这件事情他交给了宁十九。
 
十年时间,也许够用了吧。
 
这十年里,陆漾就要做两手准备。有机会在不刺激云棠的情况下干掉御朱,那就杀了御朱;而若是找到了鬼族的情报,那就去宰掉鬼族。
 
后者的优先度甚至还在前者之上,陆漾迫不及待地想去和从未会过面的鬼族打上一架,然后把对方摁倒在地,逼问出自己的身世之谜……
 
不过他也知道,不管是杀谁,自己现在的力量都显得太过渺小,渺小到了可笑不自量的地步。
 
只有十年让他提升实力的时间。对凡人来说好像很长,但对于修者来说,十年却未免太过短暂。
 
不过他可不是凡人,也不是普通的修者。十年并不够他达到炼气化神的修行第二阶段,可却足够他施展开手段去杀死某个人——不管那人是谁。
 
陆漾摸了摸自己后腰上的禁制,微微笑了起来。
 
他远眺守玉关前华初军像赶猪一样追着蛮荒军在杀,心下对这个战局很是满意,下定了离去的决心。
 
“大宁干得不错嘛,虽说是天上来的,下手却毫不含糊。”他隐约转过这么一个念头,从还在感慨“古来白骨无人收”的云棠身后探出头来,对着山风猛一吸气——
 
接着就是毫无悬念的窒息晕倒。
 
“唉,这个倒下方式真他妈丢人……”
 
这就是昔年真界第一人的最后一个想法。
 
等到陆漾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云棠早早就恢复了灵气,完成了一次非常完美的瞬移,把他们二人又给运回了千秀峰之上。
 
花精正在一边小声哼着陆漾唱过的军歌,看见陆漾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忙过来压住他,抿着嘴道:“云师兄要你……再等一会儿。”
 
陆漾捂住前额,努力消除供氧不足的后遗症,被花精这么一压,便顺势又倒了回去。
 
而等他完全恢复清醒之后,首先想到的就是:
 
终于过去了。
 
陆家军曾经毁灭的时间,终于过去了!
 
他不用再一次入魔了!
 
“回来真好啊。”他小小地感叹了一句。在花精听来,他自然是说回到千秀峰上很好;而陆漾自己心里明白,他想说的是重回十一二岁,实在是太好了。
 
正道乃至天下所有修者,已经不再是他的敌人了。八方皆敌的困境,从陆家被锁紧画昙中时开始,就彻底没了再现的可能。
 
目前,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准备入门修行的幼小孩童,爱他的师父没有死,心怀鬼胎的四师叔一脉也不会公开和他过不去,师门老祖宗对他似乎还有些兴趣……这些都让他的人身安全几无威胁。
 
挡在他面前的问题就是十年之后的杀伐,不管是杀御朱天君还是杀贪狼,都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情。然而,即使是这件难事,眼下也并不十分急迫。
 
一辈子不是杀人就是被人追杀的陆老魔,突然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师尊要我等什么?”陆漾随口这么一问,心里想的却是:接下来的这段不算长却也不短的时间应该怎么渡过呢?
 
对了,不如去调戏一下四师叔家的那个姓武的小兔崽子,顺便向楚二师叔请教一下剑术……
 
结果花精的回答差点儿让他从床上跳了起来:
 
“等他……给你启灵。”
 
“启灵?”在那一刻,陆漾蓦的理解了宁十九跳脚时候的感觉,那是因为对面之人干出了在自己想来绝对干不出的混账事情,所以忍无可忍,唯有大叫着表示不满,“我最近——不,我今天早晨才受了重伤吧?!他就一点儿都不顾虑我的身体吗?”
 
启灵,是凡人迈入修行之路的第一步,也是最困难、最痛苦的一步。它会给被启灵的人以脱胎换骨的变化——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脱胎换骨:褪去凡俗肉身,引天地灵气清洗经脉,打通许多闭塞的关窍……
 
陆漾并非忍受不了这种痛苦,他担忧的是另一件事:
 
启灵肯定得用到好容易讨来的洗髓培元丹,但是那丹药被他给了宁十九了!
 
该怎么和云棠解释?
 
说起来,宁十九这个家伙的身份就绝对解释不清,而若直说给他丹药是为了让他有灵气带自己飞回陆家——陆漾狠狠地打了个寒噤。
 
逆天级的丹药啊,因为一句“事急从权”,说送出去就送出去了……
 
败家!
 
虽说那时候这是最好也最快速的回家方法,但陆漾现在回味起来,还是对自己的大手大脚而感到一丝肉疼,想来不明真相的云棠更是有可能被他气得直接背过气去。
 
说被自己吃了?
 
可是身体没有明显变化……
 
说弄丢了?
 
搞不好云棠会开着瞬移冲出去找……
 
想来想去,只有装病拖延时间,瞒着师尊去蓬莱岛上找些别的大补之物,假装那就是洗髓培元丹,然后一口吃掉。至于为什么吃了之后髓也没有洗,元也没有培,陆漾思忖着——全都推给自己的妖怪天赋好了。
 
妖怪不都是有天赋的嘛,徒儿的天赋就是能吃,但是不消化!连逆天级的丹药也起不了作用,徒儿心里也是很无奈的……
 
想到这儿,他抬头看了花精一眼,用充满了蛊惑的声音说道:
 
“先别提什么启灵了。花精前辈,晚辈这次回家,又学了几首新歌,您要不要先听上一听?嗯?您说什么?哈哈,怎么可能,我哪里有什么要你帮忙保密的事呐……”
 
第24章:和平年代:刁难
 
花精果然经不住诱惑,在听陆漾哼了某青楼小曲之后,一边红着脸,一边去和云棠报告去了——当然不是报告说他们进行了愉快的交易活动,而是去报告陆漾身体的“糟糕”情况。
 
陆漾在床上苦思装病策略,结果还没等他想好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就看到窗外飞过了一个人影。
 
“苦也!”他立刻把身子蜷缩成一团,在心底拼命骂着办事不利的花精,“居然连半刻钟都拖延不过去,要你何用!”
 
片刻之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一个疲倦冷漠至极的声音传来:
 
“五师弟?”
 
陆漾一怔,慢吞吞抬起头,心里清晰地转过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是狄飞。”
 
就着早晨刚刚灿烂起来的日光,他看见了门口那个落寞满身的瘦高男人。那人直挺挺地沐浴在阳光底下,周身却一片黑暗,眉梢眼角尽是阴霾。
 
“我是狄飞,忝为师尊三弟子,赚你一声狄师兄。”那人缓缓进屋,苍白的脸上一点一点勾出一个凄苦的笑容。
 
陆漾慌忙起身,对着他的三师兄拜了下去:“师弟陆漾,见过师兄。”
 
“嗯。”狄飞很快就收起了他那难看至极的微笑,恢复了颓然的模样,“师尊五百年未曾收徒,今日一大早召集我们四个弟子,宣布他已找到了关门的小徒儿。所以……我就来看看。”
 
陆漾心中一凛。
 
上一世云棠并未如此高调,也从来没在公众场合说过陆漾是他的关门弟子之类的话——虽然他之后再未收过徒弟,陆漾的确算是他的关门弟子。
 
这一回,云棠为什么见人就说,把他那么隆重地推了出去?
 
是因为知晓了他是个妖怪,于是想要安慰他么?
 
蓬莱应该没哪个人会不给云棠面子,明明白白和陆漾过不去吧?就算知道了他的妖怪身份,也会看在“关门弟子”这样的名头上,给他起码的平等尊重。
 
陆漾低低道:“师尊厚爱,弟子无以为报。”
 
狄飞点点头,又指指外面,示意陆漾和他出门:“没错,师尊心软温柔,护犊情深,我等做弟子的,也只有在外面争气,在山上好好听他老人家话,才算对得起他的苦心。你虽是少年顽皮阶段,却也莫惹师尊生气,否则——休怪我们师兄师姐不讲情面。”
 
陆漾假装惶恐地连连应是,内心却不以为意:“难得有一个好脾气师尊疼我宠我,我不和他胡闹玩耍,难道和你们闹不成?”
 
但是这话他万万不敢说出来,因为前头并没有好脾气云棠在,而狄飞三师兄最是难以说话。
 
从围杀魔主的那场大战回来后,这位就阴气沉沉,冷漠萧瑟,对谁都不理不睬,只对同门偶尔会笑上一笑——虽然是又难看又僵硬的微笑。
 
和魔主龙月的那场大规模厮杀至今仍是真界所有修者的噩梦,而从战场活着回来的人,莫不都成了淬了剧毒的断剑:看起来半死不活,可是要发疯捅人的话,一个比一个阴狠,战斗力不减反增。
 
狄飞就是这样的一个典型代表。
 
前几年还有不开眼的蓬莱弟子找他理论,说他态度恶劣,不尊师长,不敬同门,结果狄飞一刀断了他的脊柱,扔到其师门所在的山上,还大有再断几人脊柱的意思。后被匆匆赶来的云棠好说歹说,这才悻悻作罢。
 
从那之后,蓬莱所有三代以下的弟子都避着他走,三代以上的都装作不认识他,只有云棠这一脉对他还算宽容。但陆漾相信,只要自己一个不恭不敬的词语从嘴巴里蹦出去,下一息,这位病恹恹的三师兄就会一刀横过来,帮他改变一下脊柱的构造。
 
要是云棠或者别的谁唤他出去,他或许还要在床上赖一会儿。可既然是这位来了,陆漾只得努力扮演出一个超级乖宝宝的形象,以此来保护自己那可怜而又脆弱的骨头。
 
千秀峰虽然也算得上高耸,内部却有着缩短距离的各种小阵,从云棠的山顶院子到狄飞的那座断崖也不过一个钟头的时间。陆漾穿好摆在床头的新衣裳和新靴子,抖擞精神,跟上了狄飞的步伐。
 
可是狄师兄并没有下山的意思,他带着陆漾绕了一圈,花了足足一上午的功夫,把他领到了一片横无际涯的海棠花林前头。
 
“万亩棠林。”陆漾心里叹息了一声。从瞥见第一朵海棠花开始,他就知道了林子里每一条小道的走向,比带路的狄飞还要清楚得多。
 
千年之前,亦或千年之后,蓬莱各地有了大大小小的变化,只有此处的海棠依旧在葩吐丹砂,绿叶滴翠。
 
这里是千秀峰的后山,放眼望去,铺天盖地都是或紫或红或白的大朵大朵海棠花。树叶层层叠叠,风一吹,便如波浪一般上下起伏,把花香远远近近传递了开去。
 
云棠当年葬在这里,可有花香刻骨?
 
陆漾一把握住即将开始颤抖的右手,把心中压抑的情绪化作惊叹,深深地吐了出来:“好漂亮的景色!”
 
“也是师尊最为欣赏的风景。”狄飞在海棠树下穿行,脸色被红花映得稍微好看了一些,那狭长上挑的眼角不再冷冽逼人,倒有了几分倜傥分流的意蕴,“万亩棠林,终年花开不落。等到了冷冬腊月你再过来看,白雪红棠,更添凄美。”
 
“凄美你个鬼!什么好词你不用,非得用个煞风景的‘凄美’?”
 
陆漾心里大叫晦气,口中唯唯诺诺。
 
又走了半刻钟,狄飞忽的停住,道:“就在这里了,你准备一下。”
 
陆漾轻轻一扫眼,认出了此处乃大师姐戚柒的修炼场所。这位戚师姐号称什么“天为被兮地为席”,根本就不睡在狭窄的屋子里,而是整日整夜立足于海棠树枝之上,吸日月之精华,养天地之正气,只一袭素衣,一把长剑,一壶酒,端的是潇洒万分。
 
在这儿准备什么?陆漾假装不懂,认认真真问了一句,心里却开始打起鼓来。
 
在师姐的地盘上,当然是准备着迎接师姐的大驾。而看狄飞那样子,这地方来得可不仅仅是戚柒一个人,而会是他所有的师门兄长。
 
怎么,考量我吗?云棠要收我当关门弟子,你们要替他把把关吗?
 
陆漾微怒,按了按腰间,又有些忐忑,不知道云棠和他们说了自己是妖怪这件事没有。
 
到底该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不甚友善的师兄和师姐?
 
他一愣神,狄飞讲完了注意事项,蹙眉瞪了过来:“你听到了么?”
 
“啊?”陆漾瞥见他的三师兄手掌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凶戾黑剑,心中无奈,忙道,“师兄训诫,师弟岂敢不听……”
 
“老三,你又在吓唬人了。”
 
一柄剑从天而降,贴着狄飞的衣角直直插入地面,入地足有两尺深。陆漾后退一步,看素衣素裙的大师姐从空中翩然落下,小巧的鞋尖轻轻点在剑柄上,向他含笑望了过来:“陆师弟,你看师姐打理的这片林子,可还入得了眼?”
 
陆漾行了一礼,道:“师尊说,只有此处万亩棠林,方才配得上‘仙家美景’四个字,连蓬莱的云海都比不过这儿漂亮。”
 
戚柒微笑:“夸大其词,可该掌嘴!昨天你找老祖宗打架的事,我们都听说啦,还以为你这小师弟是何等的刺头人物,没想到竟如此……呵,会哄人开心。”
 
陆漾听出了这句中的重点,一口怒气涌上来,直盯着戚柒,问道:“你认为我昨天那场架打得不对?”
 
狄飞用剑鞘敲了一下他的后背,哼道:“那是大师姐,注意说话的口吻。”
 
陆漾向前踉跄了一步,摸摸自己的脊椎骨,觉得自己已经装够了孙子。在云棠曾经的葬身之地,只有这一口气他实在咽不下去,就算要断了脊柱,这口气他还是咽不下去:“三师兄,你也认为我昨天那场架打得不对?”
 
狄飞又哼了一声:“当然不对。”
 
树梢上传来疯和尚嘻嘻哈哈的笑声,还有混乱的掌声:“不对,不对。”
 
“那是四师兄吧。”陆漾道,“二师兄是不是也该来了?他也认为我做错了,是么?”
 
“老二不会来。我一剑碎了师尊为你启灵的护身法宝,然后嫁祸到老二身上,现在他应该和师尊拼命解释呢。”戚柒抿着嘴笑道,“但是我问过他了,他也说你做得不对。”
 
陆漾皱眉,看着她的笑容,问道:“有何不对?”
 
狄飞冷冷道:“师兄师姐都说不对,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凡间稚子,莫非还觉得冤屈?”
 
戚柒也跟着道:“胁迫同门,不敬师长,蚍蜉撼树,擅闯殿堂……我倒不知道你有哪一点是对的。”
 
“……”陆漾又后退一步,明知不该生气,明知这不过是一个检测,却对这些话产生了剧烈的愤怒情绪。
 
师尊在蓬莱阁前头跪了一夜,你们一个个无动于衷,看老子跑去拼死拼活,现在还用这种话来挤兑我!
 
不就是想看看我的坚持嘛,我就偏不给你们看,顺着你们的意思说好了!
 
于是他深深地吸一口气,躬身道:“是,师弟受教了。”
 
戚柒有些惊讶地扬起眉毛:“你承认不对了?”
 
“嗯。”
 
“那再来一次,你还会这么做么?”
 
“……不会了。”陆漾低头道,“我会选择在某个师兄或师姐过去拼命之后,和其他人一起去骂他。”
 
他抬起头,骂道:“无能还逞能,什么垃圾!”
 
这句话一出,就连狄飞都忍俊不禁,笑出了一个难看的苦瓜脸。
 
他和戚柒对视了一下,戚柒便笑喷了出来:“看看,看看,我说了吧,这家伙绝对是个刺头。”
 
第25章:和平年代:思过
 
陆漾表示自己绝对不是是刺头,而是一个乖孩子。所以他老老实实地垂下脑袋,任凭师兄师姐嘲讽、嬉笑、甜言蜜语来哄、赔不是,依旧坚决拒绝抬头,最多只说一句话:
 
“师兄师姐说得是,师弟受教了。”
 
最后狄飞忍无可忍,折下一根海棠树枝,也不动用法术,劈头盖脸把陆漾打了一顿。
 
小半个时辰后。
 
狄飞捏着陆老魔的后颈把他提起来,问道:“做错了没有?”
 
陆漾懒洋洋地回答道:“若师兄说我是错的,那我必然就错了;若师兄说我是对的,那我必然……”
 
“你这小子!”
 
狄飞无可奈何,手指用力,把陆漾脖子后面的骨头捏得咯吱咯吱响,陆漾却死死咬着牙,拒绝向他屈服。
 
“亏我还以为他是个投机取巧的软蛋。”狄飞面上甚是不悦,心里头却相当高兴,“被他一开始的谦恭有礼给骗惨了,这厮完全不懂得什么叫长幼有序……不,他非常懂,否则表面的那一套也不会那么能唬住人。可实际上呢,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三个年长的轮番轰炸了陆漾一通,一开始的目的早就不知扔哪儿去了,现在一心想把陆漾激怒,让他说一句驳斥的话出来。可惜陆漾早就洞穿了他们的图谋,一心一意和他们唱反调,不管对方怎么威逼利诱,翻来覆去就是“师兄说得对”“师姐教训得好”,没有半句顶嘴的话。
 
乖巧听话也是可以气死人的,今天云棠的三个弟子们终于理解了这一点。在太阳都要落下山去时,他们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憋闷住手。
 
“你做得很好。”戚柒早就从剑上跳了下去,现在倚在海棠树上,勉强想给昨天的事件下个定论,“不是说你刚才那一堆狗屁不通的应和做得很好,而是昨天,你敢为了师尊去闹蓬莱阁,真的很不错。”
 
这话与开始的话一比较,便和直接向陆漾道歉没什么区别了。然而陆老魔无动于衷,张口就来:“师姐教训得是。”
 
戚柒一簇红晕飞上脸颊:“嗯,其实我——我们并不是想教训你,而是想夸你来着。可谁叫你口里也没个准头,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陆漾又大声地来了一句:“是,师姐说得对。”
 
“我说得才不对呢。”戚柒顿一顿足,把脑袋扭向一边。
 
陆漾能看到她的耳朵尖都红了。
 
狄飞也瞅见了戚柒的窘态,便再次揪住陆漾的后颈,把他拎在半空使劲儿晃了晃:“不许欺负师姐!”
 
陆漾折腾了这一下午,也算出了口恶气,赶紧见好就收,举手投降:“是,谨遵师兄令。”
 
这话听着依旧很像讽刺,但还是把戚柒和狄飞弄得稍微舒心了一点儿。头顶的疯和尚也跟着哈哈大笑:“不欺负,不欺负,谁都别欺负谁。”
 
笑声里,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这一关稀里糊涂也就过了。陆漾甚觉好笑:他的这一群师兄师姐个个造诣非凡,出去一个人能打同等级的五六个,可惜心思远不及境界高深莫测,又长年累月守在这山上,听着善良温柔的云棠传道,实在是没有多少欺负人的能耐。就算是狄飞阴冷颓唐到了可令小儿夜啼的程度,却也只会摆着架子吓唬人,而不会心里想些弯弯绕的坏点子。
 
“走了。”戚柒缓过一口气,微笑着摇摇头,招呼她的师弟们,“闹的时间似乎太长了些,快点带小师弟回去吧。否则万一老二捱不住,向师尊出卖了我们,可有咱们的好果子吃。”
 
事实上,云棠的二弟子庄闲在被大怒的师父抓住的同时,就很不仗义地立刻出卖了他的师姐和两个师弟。
 
“他们跑去为难漾儿了?”云棠听庄闲痛陈另外几人的计划和险恶用心之后,愈发愤怒起来,“破坏启灵仪式,还欺负身体不好的小师弟,我就是这么教导他们的?回来你告诉他们,谁都别想跑,全部给我跪地思过!”
 
云棠气呼呼地回去修启灵用的护心紫真暖玉,那东西被他的大弟子一剑散了灵气,修起来十分困难。云棠思忖着要是修不好,明儿找楚二借一个类似的法宝也可以。
 
结果他修起来之后,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棘手。戚柒约莫着剑下留了情,暖玉灵气散而不失,只要好好温养一些时辰,就能让其充分发挥作用,在给陆漾启灵的过程中护住陆漾的心脉,还能驱逐一些恶灵邪念。
 
于是云棠便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暖玉的修复之中。
 
等到了怀中的玉重新发出暖暖的紫光时,云棠长出一口气,发现月亮已上中庭,竟已是半夜了。
 
“漾儿一天没见我了吧?唉,他初来乍到,我却留他一个人,也不知被欺负成什么样子了。”他有些担忧起来,匆匆赶回山顶的小院子,然后被院子里黑压压的人影吓了一跳。
 
狄飞第一个反应过来:“师尊。”
 
接着是戚柒:“师尊。”
 
庄闲居然也在跪着的人群之列:“师尊。”
 
最后一个自然是疯和尚:“嘿嘿,师尊。”
 
云棠皱眉道:“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他得到了一句异口同声的回答:“跪地思过。”
 
“……”云棠捂住额头,苦笑着让这一堆专门跑来他院子里“思过”的弟子们起身,问道,“你们的小师弟呢?”
 
戚柒指了指本属于云棠的卧房:“淘了一天,好容易把他哄睡啦。”
 
云棠听这口气有些不对,讶道:“闲儿不说你们拒绝再要一个师弟,准备把漾儿赶下山的么?你们居然还哄他?”
 
三个前去“欺负”陆漾的弟子赌咒发誓,说此话绝对是庄闲不怀好意的栽赃陷害,他们与小师弟相处得愉快万分,绝对没有以大欺小,更没有要把人赶走的意思。
 
云棠好笑道:“那你们还思什么过?”
 
狄飞沉重地吐出一句话:“思能力不足之过。”
 
戚柒与疯和尚无不点头应是,心有戚戚焉。
 
云棠便有些迷糊起来:“能力不足?你们哪里能力不足了?”
 
下午的时候,这话戚柒也问过陆漾。陆老魔在得到了一瓶万华金液、一张神行符、一个不再捏他后颈的承诺过后,便得意洋洋地向师兄师姐们传授欺负人的真正方法:
 
“对付那些真把和老祖宗的战斗视为正确无比的热血人物,你们的法子无疑会很管用。几位师兄师姐全部说那是错的,他就会动摇,会自我怀疑,又不肯认输,夹在师兄师姐和自己内心想法之间彷徨无措,甚至惶恐——这就达到了欺负新人的目的。然而你们能力不足,不会择人而变通,不知我其实并不在乎昨日战斗的对与错。嗯,说句题外话,我的确不管和老祖宗打架对还是不对,我只关心咱们师尊的颜面和心情。老祖宗欺师尊软弱温良,你们视若无睹,我可不能不管。对付像我这样的人,你们得先夸奖我一番,大肆宣扬我的正确性,好助长我的骄傲,并怂恿我像匹饿狼一样扑向你们为我指定的敌人,最后借助他人之手,彻底折断我的双翼,毁掉我的信心,一边彻骨地恨着你们要我恨的人,一边认为你们才是待我最好的忠实伙伴……”
 
他说得口沫横飞,底下的师兄师姐们听得则是呆若木鸡。
 
许久之后,狄飞重重一拍石桌,怒道:“这可不是魔道行事?”
 
陆漾先是顶了一句:“做不到的事情便是魔道伎俩?能力不够就因为是正道中人?”接着便低头恭谨道,“是,师兄教训得是。”
 
狄飞无话可说,暗忖要不是自己这些人没事找事,要来测一测陆漾对师门的忠心,原也不会惹来这许多麻烦,当下更是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而戚柒因为那一句“我只关心咱们师尊的颜面与心情”而对陆漾刮目相看,这对师姐弟迅速活络起来,讨论着云棠的种种好处,以及该用什么方法保护他们这位温柔敦厚的师尊大人。
 
这个话题毫无疑问是千秀峰上最有市场的话题之一,疯和尚和鼻青脸肿的庄闲马上加入了进去,狄飞冷着脸在一边摆了半天谱,终因陆漾一句“老祖宗又怎么了?我们九叩九拜的是师尊,又不是老祖宗”而大拍桌子表示赞同,顶着一张颓废欲死的脸,说起了热血澎湃的往事。
 
这一聊就到了午时三刻,陆漾哈欠连天,辞别四位师兄师姐,摇摇晃晃回屋睡觉去了。
 
剩下的几位在一起又商讨了一会儿,深感新来的小师弟虽没有启灵,又年纪尚幼,却一肚子鬼心思,好方法与坏方法不要钱似的往外掏,好像就那个保护师尊的问题考虑了足有几千年了一样——他们不知道陆漾的确反思反省了两千多年。
 
“能力不足!”
 
最后,戚柒他们承认了陆漾对他们的指责,一个个便听师尊的话跪了下来,开始努力地反省自己除了修行上的能力之外,其他地方究竟该如何改进。
 
当然,这话绝对不能说给云棠听到。
 
“做饭。”狄飞一本正经地胡扯,“禀报师尊,我们想做晚饭给小师弟吃,结果小师弟怒摔筷子,情愿服食辟谷丹药,而不愿意吃我们做出来的新鲜饭菜。我等四人痛感能力不足,正在跪地研究烹调之法……”
 
第26章:和平年代:启灵
 
陆漾难得地睡了一个无梦的好觉,辰时一刻,他顶着鸡窝一样的乱发走出房门,寻找不知道在哪儿的早饭。
 
结果他看到了四双可怜兮兮的眼睛。
 
“大师姐?师兄?”陆漾以为自己眼花了,赶紧揉了揉眼,“你们为什么还跪在这儿?”
 
“因为他们目无尊长,信口胡扯,当我完全不敢责罚他们似的。”云棠在屋顶负手而立,长发如瀑,青衣疏朗,团团白云拱簇之下,那一张蹙眉抿唇的脸端的是俊秀无比,便是处在愤怒之中,也未曾少了半分平日的儒雅和温润。
 
陆漾忽的一窒。
 
“师尊好好看啊。”他喃喃道,“奇怪,为什么师尊到现在还没婚配呢?为什么没有女孩子来追师尊呢?”
 
云棠的青衣顿时抖了一抖:“你要是也想和师兄师姐们患难与共,那便过去跪着,我不拦你!”
 
于是陆漾睡眼惺忪地走到戚柒身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只是声音稍微大了些:“师尊好好看啊,你们不觉得吗?”
 
戚柒莞尔一笑,道:“我完全赞同。”
 
其他人纷纷点头。
 
“那为什么师尊目前依旧单身呢?”
 
“因为女修们都自惭形秽,不敢高攀。”
 
“因为妖王蓝姬早早宣布,师尊是属于她的,其他人如何敢抢。”
 
“因为师尊有恋童倾向,所有大于一百岁的女修均不予考虑。”
 
“因为师尊其实是个同性恋!”
 
最后一句话一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疯和尚身上。这位光头大和尚得意非凡,大笑道:“你们不知道吧,嘿嘿,这是师尊的顶级机密,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不要外传……”
 
剩下的四人郑重点头,竖起耳朵准备聆听教诲。云棠早已气得脸孔发白,把自己的剑鞘狠狠向弟子们砸了过去。
 
狄飞接过剑鞘,迅猛无比地翻身而起,冷冷瞪向陆漾:“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惹师尊生气的么?”
 
“不是我!”陆漾大声叫屈,一指疯和尚,“师尊是听了他的混账话之后才生气的,你要怨就怨他!”
 
疯和尚才不接这个烫手山芋,赶紧指指戚柒:“是大师姐先开始胡乱猜测的,我也就跟风罢了,不能算首罪,是不是?”
 
戚柒又把矛头对准了狄飞本人:“可不都怪你,提谁不好,非得翻旧账,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惹师尊不开心!”
 
狄飞愣了愣,接着带着更大的怒火重新盯住了陆漾:“要不是你问那么愚蠢的问题——”
 
四人掐架,庄闲躲在后头偷偷喝酒,不时煽风点火,甚至火上浇油。云棠忍了又忍,终是忍耐不住,把自己的爱剑也扔了下去。
 
……
 
下午楚渊带着武缜过来串门,想问问两个孩子的修行问题,看能不能统一进度。
 
但是,他没在山顶找到任何人,倒发现了一个很可怕的巨大深坑。
 
“是有大型妖兽入侵么?”他绕着大坑走了一圈,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大师兄呢?”
 
……
 
此时,云棠正在一处山崖上做着启灵前的最后准备。陆漾被灌了一碗通周天方药剂,趴在悬崖边不断抽搐着。
 
“如果洗髓培元丹在手……如果我不是一个妖怪……”他双手用力地抠住地面,想用指尖的疼痛压下身上各处蚂蚁噬咬般的恶心感觉,可惜效果寥寥,“我就不用受这种罪了吧……”
 
他的师兄师姐们被罚去了山下切昆吾石——此乃天底下最坚硬的自然之物——再运回山顶,好修补云棠怒极砸出来的大坑。而他侥幸逃过一劫,却悲惨地陷入了另一劫。
 
云棠曾向他讨要洗髓培元丹,陆漾死死咬定说是上山的时候抛着玩弄丢了。云大仙人信以为真,累死累活地飞遍了整座千秀峰,却怎么都找不到那颗按理来说应该相当惹眼的逆天丹药,最后只得无奈承认,那仙丹怕是便宜了山上的某个生灵。
 
“败家啊。”云棠守着时辰,把剩下的八钱柴胡和六钱檀香扔进小小的青龙鼎,看里头白雾散尽,一枚玲珑喜人的丹药缓缓浮出。他伸手取过这枚刚炼出来的培元丹,不住叹气,“就是用最好的药引和材料炼就,还趁着灵气最为凝结之时服用,效果怕也不及老祖宗那枚的万一……罢了,聊胜于无吧。”
 
他走过去,轻轻扶起大声呼痛的陆漾,失笑道:“我见过许多人洗髓启灵,哪有这么疼?休想欺我。”
 
陆漾哼道:“师尊,你见过几个妖怪?”
 
云棠摇摇头,扶着陆漾吞下那枚培元丹,缓声道:“修行一途,入门最为简单,只要根骨、心智、机缘三者得其一也,便有成为修者的可能,踏上寻求长生之道。路漫漫其修远兮,你今日不过初入门,我不苛求你像长辈那般坚忍肃穆,但是这样轻佻虚浮,日后当心魔念缠身啊。”
 
“徒儿惶恐。”见云棠认真起来,陆漾乖乖低头,道,“师尊骂得是,我……”
 
“疼不疼?”
 
“……不疼。”
 
忍身上经脉错位、骨血重生的痛楚有些困难,但也并非做不到。陆漾抬眼凝视了云棠片刻,忽的勾勾唇角,立刻就笑出了全无瑕疵的云淡风轻:“刚才是骗你的,师尊,徒儿并不疼。”
 
云棠弹了弹他的额头,柔声道:“胡说,现在才是骗我的吧。”
 
“……”
 
幸亏云棠在这件事上没有过多的纠结,他只是在陆漾闹得太欢时敲打他一下,告诉他懂得见好就收,不要分不清正事闲事。
 
办正经事的时候就要端正态度——云棠这么和陆漾说,接着就督促他把大脑袋从自己身上搬走,老老实实盘膝坐好。
 
两人相对而坐,云棠从袖子里掏出一大堆小玩意儿,让其悬浮于空中,洒下氤氲的温暖光芒。
 
陆漾抬眼看去,默默数道:“九天长守乾元玄印,护心紫真暖玉,素阳镇魂铃……唔,上辈子可没有这么大的阵仗。”
 
不用说,必然又是云棠为了他那妖怪身份而做出的改变。知晓弟子是个异族,不但不多加嫌弃,反而倍增呵护的,天上地下大概也就一个云棠了。
 
紫光流转,陆漾身上的各种感觉渐渐如白雪般消融。他眼观鼻,鼻观心,静气凝神,专注地听云棠为他启蒙修行之路。
 
“修者无高低,但修为要分高下,此为首创修行四阶的初代灵帝所云,后者无不深以为然。”云棠伸出手,沿着陆漾的各个骨头游走,指尖点过之处,陆漾的肌肤上便渗出一层浅浅的污垢,是为凡俗冗杂之物,“我现在为你引气入体,洗骨血,通经脉,修灵根,开拓拾阶而上的通道。从今日起,你便也是一个舍了肉体凡胎、追逐无上大道的修者了。”
 
陆漾点点头,发现体内多了一小撮四处游走的微弱气体,便毫不犹豫地将它击散,融入肺腑。这手法多日不用,再用时依旧娴熟万分。
 
云棠讶异地看着他,陆漾一脸无辜地看回去。
 
“你……”云棠又送了一撮灵气进去,清晰地察觉到了那缕气息正在飞快消失,“我早些时候不和你说过转运灵气的法门了么,你没有好好记住?”
 
“徒儿当然记住了。”陆漾随口背了几句,表示他的确有用心在听云棠讲话,也有认真在完成云棠布置下来的任务。可就在云棠露出满意的笑容,准备给他详细讲解、指点缺漏时,他却话锋一转,道,“可是师尊,徒儿不想运转灵气,徒儿想吃掉它们。”
 
云棠一惊,随后反应过来:“这是妖怪的本能?”
 
“嗯。”陆漾把他前世苦恼了好几年的问题说给云棠听,“徒儿感觉体内有灵气,就像超级饿的时候看见了烧鸡一样——根本忍不住那种想吃的欲望呐。”
 
上一世云棠给他启灵时,他曾以无上的坚毅心智强忍住了那种吞食灵气的渴望,拼命按照法门上的描述进行大小周天循环。不过,他也就坚持了短短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他终是遵循最原始的本能,敲散了好容易凝聚起来的灵气,用身体“吃掉”了它们。
 
这就造成了他入门三年、未得寸进的可耻历史。云棠一直以为他没弄懂运转灵气的法门,三天两头给他洗耳朵——如此不对症下药,当然是毫无效果。
 
从师尊那儿得不到帮助,陆漾就开始自己胡乱琢磨,暗自做了各种实验,希望可以误打误撞找到解决方法。
 
那时,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魔道,为了复仇,陆老魔无所禁忌,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徘徊在修行门口三年,实验一次又一次宣告失败,陆漾终于忍无可忍,决定要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于是他悍然闯进蓬莱禁地之一的三幽山谷,凭武功干翻了那只守在谷口的千年妖兽短耳狐,生饮其血,得到了他这个境界所能容纳的最多灵气——多到足够他吃得有了腹胀之感。剩余的灵气便在他体内安然保留了下来,问题圆满解决。
 
可现在他是个好孩子,痛饮鲜血这样的残忍事情自然不会再去做。可他在失去随心所欲干坏事这个不算能力的能力的同时,却得到了另一项好处:
 
师尊大人可以对症下药了。
 
第27章:和平年代:吾漾
 
云棠的解决方法很简单。他只不过歪头思索了三两息,就找到了陆漾花了三年才找到的方法:
 
“饿?想吃?那便让你吃个够,如何?”
 
他一边说着什么“为师怎能让徒儿饿肚子”,一边呼啦啦将无数个灵气小分支输送到陆漾体内。
 
陆漾一惊,猛的攥住云棠的手腕,张开嘴巴,却一时挤不出声音来。
 
云棠说让他吃个够,可如何能够?
 
上一世,他喝掉了短耳狐身上所有的血,相当于夺走了那妖兽几千年来储藏的全部灵气,这才心满意足。如今这份灵气要云棠来出,他怎敢承接?
 
他不愿承接,却很想承接。
 
思维和身体的意见严重不统一,陆漾看了看云棠,又看了看自己掌中扣住的手腕,不知道是该将其推开,还是继续死死扣住。好半晌,他才低声道:“……徒儿惶恐。”
 
他终是守住了那一线清明,坚决地推开了云棠。
 
云棠也不坚持,只是笑道:“看不起我?”
 
“徒儿不敢。”
 
“哪里还有你不敢的事。”云棠收回手,轻轻抚弄着陆漾的头发,温和道,“漾儿,我知道你是担忧为师,怕我喂饱了你之后会灵气大损,修为退步;但你却不知道我的心意——你不知道师父为了弟子,其实并不在乎灵气亦或修为这些身外之物的。”
 
“为什么?”陆漾脱口而出,这个问题困扰了他何止三年,三十年,他整整三千年都在寻觅这个答案,“徒儿究竟何德何能,能得师尊如此厚爱?!”
 
云棠足尖一挑。陆漾重心不稳,四仰八叉地向后倒在了地上,感觉自己的骨头架子都要被震塌了。
 
云棠微微一笑,又把他拽起来,倏忽瞬移至他的后背,用指节重重地一敲几处大穴,再用柔力轻轻一推——陆漾一口淤血就喷了出来。
 
“因为你为我奔赴蓬莱阁。”云棠给他细细地调理暗伤,活络经脉,疏通血气。这个过程本是相当痛苦难熬,但陆漾拼命支棱起耳朵,浑然忘却了身上的疼痛。
 
“因为你向我九叩九拜。”骨头与血液里的杂质一点一点被剔除,云棠慢悠悠地说着理由,在紫光的照拂下,温柔又一丝不苟地把陆漾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修理”了一遍。
 
被修理之人半死不活地睁着眼睛,浑身汗出如浆,不住舔着嘴唇,看上去像是饿了半天的瘾君子,就差喊一声“我还要”了。
 
幸亏云棠没让陆漾煎熬太久。他就像是一位慈善的财主,毫不吝啬地把自己的灵气投喂出去,只会比你想要的更多,绝对不会不足——如此大方的施舍,足够让世界上最伟大的慈善家都无地自容。
 
而在大肆挥霍灵气的空隙里,他还不忘抛出第三个理由:“因为你唤我一声师尊。”
 
“这都是什么破理由啊……”陆漾微微苦笑起来。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度过了启灵最难受的阶段。彻底被洗去凡俗杂质的身体温暖而轻盈,外加法宝光影如雾,云棠话音如歌,这些都让他心绪得到了极大的抚慰,沉沦宁静之后,便有些昏昏欲睡。
 
云棠适时地伸手过来,帮他合上眼睛:“妖怪的身体契合性真好,倒省了我许多麻烦。行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你睡一会儿吧。”
 
陆漾摇摇头,还想睁开眼再说上几句,哪怕再听云棠说上几句。但他现在并不能十分顺畅地掌握自己的身体,便是满脑子念叨着“不能睡、不能睡”,也还是转眼就昏迷一样地睡了过去。
 
所以他没听能到云棠尚未说完的最后一个理由。
 
……
 
恍惚间,陆漾又回到了万亩棠林。
 
他几乎只是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的青色坟冢。相传终年不败的海棠花正在凋谢,远处有人碧发青裙,踏着满地落英徐徐起舞。
 
空气中来回飘荡着一首没有词的歌,如泣如诉,不绝如缕。
 
“是你逼死了师尊。”冷漠到几近死寂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与此同时,一把断剑刺进了他的肩胛骨,入骨三寸,微一犹豫之后,复又拔出,“他让我们不要怪你,我们便不怪你。只是……”
 
师姐在他身边红了眼圈,惨笑道:“……老死不相往来吧。”
 
“嗯。”
 
陆漾听到自己回了这么一声,语调波澜不惊。
 
风吹过,扬起花瓣万千。陆漾踏步而行,海棠花在他身边坠落如雨,染红了他白而苍苍的衣袍。
 
“师尊。”他跪倒在孤坟面前,微笑着抬头远眺夕阳,却被绛色的群山刺得皱起了眉头。不过,他很快又重新绽放出笑容,伏在坟前,用温柔至极的口吻道,“某何德何能,敢承师尊如此厚爱。”
 
“唯覆蓬莱、倾天下、灭自身,陪君葬耳。”
 
……
 
千秀峰的夕阳和陆家的夕阳不一样,和别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陆漾抱着腿蜷坐在窗户边,静静地看着一轮红日缓缓落于山间。万里云海被晕染成美艳的暖红色,一点孤鸿划破长空,壮阔寂寥,如画如诗。
 
花精偷偷瞅着陆漾,见他神色清峻,蹙眉抿唇,摆出了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样子,便没有出言打扰他。
 
直到夕阳完完全全地消失在了地平线之后,东方,月亮的浅白色残弧已经若隐若现,陆漾才哼了一声:“……晚饭呢?”
 
“辟谷。”花精把云棠托付给她的典籍拿出来,指着一页修行口诀,言简意赅地道,“练。”
 
“所以就没有晚饭吃了是吧。”陆漾跳下窗台,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对坐了这么久还没麻而感到相当满意,“师尊去哪儿了?”
 
花精摆出一个长按腰间宝剑的手势,昂着下巴,冷冷淡淡道:“楚师兄……那儿。”
 
陆漾给她鼓掌:“嗯,学二师叔学得很像嘛。”他摸了摸下巴,抬脚就往屋外走,“可师尊去二师叔那儿做什么?他才失了许多灵气,现在不应该闭关打坐什么的吗?难道是因为——武缜?他不为我解说修行之道,不指点我运用灵气,甚至都不关系我的饮食起居,反而跑下山去教别的孩子?!”
 
他越想越是忿忿不平,恶狠狠地爆了几句陆家大兵最喜欢的粗口。
 
花精不满地捅了一下他的后腰。
 
这招相当阴狠,陆老魔瞬间失声,哆嗦着回身,冲她怒目而视。
 
花精嗖的逃了老远,直到陆漾无可奈何、不情不愿地举手说自己绝无伤人之念,这才慢吞吞地飞回来,一抖手里的修行典籍,翻到扉页那儿让陆漾看。
 
陆漾捂着腰低头看去,念道:“吾漾天资聪颖,必不负为师所期。”
 
吾漾?
 
陆老魔只觉面皮一阵一阵地发烫。他抬头,瞪向花精笑得弯弯的眼睛,飞快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花精故弄玄虚地竖起一根指头,又竖起一根指头,再竖起一根指头,用哼唱一般的语气缓缓道:“云师兄说……那人愚钝……要先指点其一二……漾儿有秘籍和妾身……便足矣……”
 
陆漾的怒火刹那淹没了所有的欣喜和害羞:“果然是武缜那厮!!!”
 
敢抢老子的师父,老子与你势不两立!
 
可他怒归怒,不好好去修炼,今天搞不好就没有晚饭吃了。
 
当然,他可以跑下去求助几位师兄师姐,也可以搜罗一下云棠剩下的丹药,甚至可以去捕猎千秀峰上的小型灵兽……陆漾瞥瞥花精,知道云棠走前必然把自己托付给了她,而以精族的善良,自己其实并不用担心会真的饿着。
 
可他偏不。
 
他不知道武缜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云棠居然抛下他,跑到了楚二那里。想来那事情自然不简单。
 
愚钝……
 
武缜会愚钝?
 
那被他欺骗了千余年的陆老魔,岂不连愚钝都算不上,压根儿就是白痴一个了?
 
那人所谋匪浅——陆漾只能如此判断。
 
在药子卓不在山上、陆漾未曾入魔的情况下,武缜故意装疯卖傻,而且还装得卖得十分成功,这不能不让陆漾心生警惕。
 
那厮想要骗谁?意欲何为?
 
这些问题他得不到答案,那么当务之急就不是混吃混喝混日子,而是要跑去云棠身边,死死盯住那个行动诡异的所谓“师弟”,保护好自己的师尊。
 
他不能要求云棠带他过去,也不能借助师兄师姐的力量,这些有违云棠对他的叮嘱。堂而皇之地视师尊嘱咐为无物,便是云棠这么好脾气的人,怕也是要生气的。
 
——吾漾,必不负为师所期。
 
我当然不会负你。
 
陆漾平静了一下情绪,弯腰捡起地上厚厚的书本,问道:“师尊何时回来?”
 
花精晃了晃她的三根手指:“三个月后。”
 
“看来问题相当棘手啊,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有什么事情要劳烦师长足足三月?”陆漾冷冷地翻开书,翻过扉页,注视着首页的十个大字:
 
【炼精化气百日筑基通则】
 
百日,三个月,看来云棠计算得刚刚好。
 
陆漾哼了一声,又翻了翻后面的书目,看到最后一项法门时,眼睛便是一亮,却不动声色道:“说起来——原来看看书便能修行的么?”
 
花精眨眨眼睛,给他抖落了一床的彩色光影,笑道:“不,有玉简的。”
 
“久闻其名了。”陆漾直接按着目录翻到了“九度登天入门剑经”那页,然后扑到床上翻出对应的玉简,信誓旦旦道,“最多一个月,我就要学会御剑之术,飞过去吓一吓师尊。”
 
他忽然记起梦中的歌与舞者,瞥了一眼对他含笑而立的花精,临时补充了一句:“对了前辈,师尊的歌很难听,你以后莫要唱了。”
 
第28章:和平年代:修行
 
《九度登天入门剑经》。
 
陆漾睡觉之前就把这套讲御剑飞行的法门背了下来,并且仔仔细细地把所有有关的玉简都观看了一遍。
 
这套法门对他这个看过无数深奥秘藏的老魔头来说,内容粗浅、语句直白或无大碍,可其中到处都是逻辑不通、效率低下、关键地方误人子弟的灵气运转方法描述,这就让他忍无可忍了。
 
他上一世启灵之后,整整三年没有攒下来一滴灵气,也就浪费了那三年,少学了很多基础的东西。可辟谷、吐纳、养神、结丹之类的法术是一切的开端,他不能跳过不学,便在三年后挑着学了一些,而且还亲自对其进行了改良。所以云棠给他的入门级功法书几乎无用,他倒着都能背出来。
 
对他来说,唯一新鲜的东西就是最后的那篇御剑术。
 
陆漾上一世纵横真界五千年,用过的通灵神器高达十数把,可惜却从来不会用剑。飞行时他也只会用御气术,而不会御剑术。
 
因为不是必学不可的法术,所以他一开始就跳过了那个《九度登天入门剑经》,挤出时间去猛攻其他落下又极其重要的法术。而等他有闲暇再来学《入门剑经》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别的趁手的武器,也会了别的飞天的法术,便把剑经一而再、再而三地搁置了下来,直到今天。
 
晚上,陆老魔兴致勃勃地翻开书本,背诵完法诀,观看完玉简,支颌沉思了片刻,然后勃然大怒——
 
这是给人看的吗?!
 
什么狗屁不通的玩意儿!
 
他气得翻身起床,大半夜的也不睡觉了,捏着鹅毛笔大刀阔斧地给《九度登天入门剑经》做修改。而那几枚相当于剑经注疏和实战观摩的玉简,早就被他丢到废纸篓里去了。
 
“‘运气于脚’,没错,是得运气于脚,可太过重视底盘,小心一头倒栽下去……‘初行百丈,换气稍歇,细水长流’?嘁,如此谨小慎微,还飞什么飞,回家骑驴去吧!”陆漾皱着眉头,一笔划掉五百字,沉吟道,“嗯,不如改为‘气运全身,神游天地,引风于足下,观宇宙万物,意求逍遥……’”
 
他在那儿大放厥词,夸夸其谈,完全忘了这不过是个“入门”的功法,而其所适用的是那些刚刚启灵、对体内灵气尚未能很好掌控的新晋修者——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有着几千年操纵灵气的经验,可以高屋建瓴的。
 
改完了这个《九度登天入门剑经》,陆漾犹不满足,稍微往前翻了翻,看到了讲怎么辟谷的《上真无食初解》,还有关于吸纳天地之灵气为己用的《抱朴追月七星离合妙法》,登时长眉倒竖,提起笔来,刷刷刷又是几下,划去了大段大段的文字,嘴里还叱道:“迂腐!古旧!不知变通!害人不浅!”
 
……
 
连续三天,陆漾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红着眼睛给自己改动和完善修行法门。他在和天道正面交锋、而且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之后,便对自己曾经的许多见解又有了新的想法。于是他添了删,删了添,理论上得出结论,立刻就亲身试验证明一番,寻找瑕疵缺漏之处,逐步使其臻于完美。
 
三天之后,他终于翻到了这本典籍的最开始部分。那儿没有记载任何运用灵气的法术,而是一段云棠亲笔写下的关于真界、关于修者的最直观见解。陆漾点点头,道:“难得他还没忘了为我启蒙。”
 
正常人从前往后看,自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这总起全文的概述。偏生陆老魔是从后往前修改的,而且改着改着,他就忘记了自己的阅读顺序。迟迟没看到印象中的启蒙性开头,他已经对云棠的“马虎粗心”积攒了相当多的怨气。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噢,我好像看错了方向?”
 
不过这些事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犯不着为此害羞或者自责——而陆漾本人也根本没有丝毫害羞亦或自责的意思。
 
他轻声念出了云棠留下的第一句话:“真界有三境,大道无始终。’唔,是和原来一样的开头……”
 
记忆和现实交叠在一起,陆漾叹息一声,抚摸着云棠留下来的墨痕,慢慢严肃了表情。
 
书上,云棠很耐心地向他讲解了一番真界的格局。
 
现在的真界分为三境:红尘,绿林,幽冥。而在上古时期,红尘和绿林又被统称为生之境,幽冥则号称死之境——这也没错。
 
红尘是人类修者聚集的地方,绿林则是妖怪们的家园,而人类和妖怪死了之后,魂魄就会变作鬼之一族,坠入往生河,去往漆黑永寂的幽冥之境。
 
相传,每年的七月是往生河回溯逆流的季节。那时候,终年黑雾笼罩的幽冥境上空会出现一个浮空岛,想要逃离幽冥的鬼族齐聚上头,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下跳。运气好的那些鬼们能横渡往生河,逃回到生之境中;而绝大部分会被冰冷彻骨的河水淹没,灵智彻底灭绝,魂飞魄散。
 
幽冥与生之境有往生河阻断,而就在生之境内部,红尘和绿林之间也并非一片坦途。这两境以天壑相隔,唯有炼神还虚阶及以上的修者和妖怪可以凭肉身飞跃那狂暴无比的天壑,而且还得等到每月的月圆时分,天壑稍稍平静下来的时候。
 
所以云棠就告诫陆漾,在他恢复妖怪的记忆之前,最好老老实实呆在红尘境别动。如果他突然萌生了思乡之情,脑袋一热想跑回老家,小心被天壑连皮带骨给吞噬掉。
 
“不用担心,我直到死了都没能恢复记忆呐。”陆漾很无奈地拍拍书本,然后咧开嘴笑道,“不过,我也不想去绿林,那里似乎对本人很不友好的样子。”
 
上一世他以天君之姿横渡天壑,跑到绿林做寻亲三日游的时候,先后被七十多种妖怪盯上,甚至还引来了四大妖王中的两个。一群妖怪们莫名其妙地就开始了混战,陆漾遭遇客场劣势,完全招架不住,最后只能落荒而逃。
 
所以他现在一点儿都没有什么“思乡”之情。其实,绿林除了是他有可能的出生地之外,其他没有任何能被称之为“故乡”的地方。而让他感受到父母之爱、同门之谊、成长之艰辛、死亡之恐惧的真正意义上的“家”,应当是红尘境。
 
粗略介绍完偌大一个真界,云棠便开始给他讲解师门的历史背景和注意事项,其中格外强调了几位不可招惹的人物,外加几处万万不能去的禁地绝地——陆漾只当没看见。
 
之后叙述的就是云棠这一脉。
 
云棠师从现任蓬莱掌门华阴女仙,而华阴的师父则是蓬莱的上任掌门嗣郦天君。
 
云棠先是介绍了一番自己师父的才貌和性格,接着话锋一转,很悲痛地告诉陆漾,他们的嫡系老祖宗已经不在了。
 
当年龙月横空出世,扫荡完绿林之后,便渡过天壑来到红尘境,剑锋直指蓬莱。为了保护蓬莱岛,嗣郦作为当时的掌门,义无反顾地冲到了战斗的第一线。然后——不敌魔主赫赫凶威,战败陨落,痛哉惜哉。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龙月算是陆漾这一脉的生死大敌——老祖宗死在他手里,四代弟子又有一个因为他心魔缠身,据说他手里还有二代和三代的几条人命……要不是他死得早,估计现在上至华阴,下至陆漾,都得天天嘀咕着找他拼命了。
 
“唉,魔主啊……”
 
陆漾神色复杂地感叹了一句。
 
他还记得,龙月刚跑来闹蓬莱的时候才不过六千余岁,却轻易击杀了蓬莱的数个万年老怪物。到了“长生湾”一战后,蓬莱的顶端战力全军覆没,整座岛屿都在魔主大人的利剑下瑟瑟发抖,无人再敢出言相抗。而等到新生代的御朱拼死拼活成就天君之位时,魔主大人早已宣布退隐了……
 
然后时光一转,就到了三百年前。龙月复出,天下动荡,人类与妖怪第一次联手,生生用人命拖着魔主坠入了往生河。
 
就是那一战,狄飞落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
 
云棠很明显不愿多提此事,简单几笔带过,接着便开始长篇累牍地讲授有关修行的种种问题。比如修行四阶是哪四阶,怎样从一阶迈入下一阶,如何斩去心魔,还有以后要怎么抵抗天劫,等等等等。
 
陆漾吃吃地笑起来,心道:“这个我可比你清楚。”
 
修行四阶,他当年也和其他人一样反复背诵过——炼精化气,练气凝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
 
解决了肉身对灵气的渴求之后,他的进度曾一日千里,嗖的从初阶的修者,跳成了高阶的真人,最后跳成了最高阶的天君,中间才不过用了短短的三千余年。
 
若说这样便算是天纵之才,那龙月那种六千年就可以压着天君打的人物自然就是天才中的天才,所谓古往今来第一人是也——都是“第一人”,可魔主大人的“第一”横跨了空间和时间,比陆漾的“第一”显得含金量高多了。
 
第29章:和平年代:御剑
 
就在陆漾纠结着自己与魔主大人高低优劣的时候,宁十九正站在往生河河岸上,看脚底黑浪汹涌,雾气翻滚,因周遭那凄厉的哀嚎声而皱起了眉头。
 
“肃静。”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于是脚底的波涛有了刹那的静止,哀嚎的声音也一下子消失了。
 
“天道大人好生威风哪。”有人踏着轻快的步伐向他走来,在这铺天盖地的深沉黑色荒原上,那人一袭明黄的袍子显得格外扎眼,“真人阶就能运用天君们的言出法随,真是可喜可贺。”
 
宁十九盯着来人,慢慢道:“十八?”
 
“唔,是我。干嘛这么吃惊?”十八来到他面前,也跟着一起低头凝望下方的黑色河流,笑道,“莫非你认为,就你可以塑成人形,其他兄弟只能永远呆在天上?”
 
宁十九木着一张脸孔,闷闷不语——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我来地上,是因为此处有渡我劫之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他认真斟酌着语句,开口道,“这是我的责任,只要他一日不死……”
 
“他死不死还不是你说了算。”十八毫不顾忌地打断了他的话,抬头望着他,道,“那人不是莫名其妙发羊癫疯,给了你一颗逆天级的丹药么?灵气涨了一截,修为更胜往昔,十九,你现在应该能够杀死他了。”
 
“我——”宁十九面色一僵。回想那日陆漾为他转化丹药、让渡灵气的场景,他连连默念了好几个静心咒,这才平静下来,冷冷道,“不行,同归于尽的可能性太大了。”
 
“同归于尽就同归于尽呗。”来人满不在乎地大叫起来,“老弟,你可是道、是劫啊,那人死了就死了,但你又不会真的和他一起死!万年之后,第十九劫自会应运而再生,一块肉都短不了你的!”
 
“死即终结,再生非余。”
 
宁十九脱口而出,接着愣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十八也一脸愕然地看着他,呆了半晌,忽然狂笑道:“你不是最烦人拽文字了么?短短几月,竟被人间侵蚀至此,糟糕,糟糕!”
 
宁十九郁郁不乐地表示赞同,同时也表示他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杀陆漾,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我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当然,一开始我没想到你会化出人形过来。”他重新低下头去看往生河,说道,“咱俩神识交流,万里无碍,你做什么非得专门从天上跑到这儿?”
 
十八得意洋洋地回答道:“闲得没事干。”
 
“……”宁十九正在被支使得天南海北四处转悠,累得狂瘦了十斤,所以对同僚的话表示异常嫉妒,不情不愿说道,“十八,帮我找个人。”
 
“姓名性别种族年龄等级。”十八掰着手指斜睨着他,哼道,“其他我就不问你了,既然你都求到了我的头上,想来那些现居住地啊成名大招啊什么的你也不知道。可姓名之类的你总该有些眉目吧?”
 
宁十九咬牙切齿道:“贪狼,男,其余不知。”
 
十八目瞪口呆,好久才干巴巴笑了一声,道:“真界之中,有整整三千六百八十八人名叫贪狼——这还是修者里头的;若再算上凡人,这个数字怕得乘以十,或者乘以一百了……”
 
宁十九怒道:“没错,这些天我满世界乱跑,最终就只发现了这一点——贪狼这名字实在是太烂俗了!太烂俗了!!”
 
十八怜悯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心问道:“别的信息呢?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吗?或者说说,你为什么找他?你又是从哪儿听来这个名字的?”
 
宁十九见他也不知道画昙幻境里的事,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口吻就变得有些怪异起来:“嗯,其实……我还真知道一点儿别的信息。”
 
“早说啊。”十八不耐烦道,“别磨磨唧唧的了,一口气都说出来,我好帮你进行筛选。”
 
宁十九便一字一句道:“来自底下……”
 
“底下,嗯。”
 
“还有——”
 
“还有。”
 
陆漾对贪狼进行外貌描述时的诚恳模样清晰浮现眼前。宁十九脑门上忽然就蹦出了一根青筋:“据说那人长得很像我爹……”
 
“……”
 
很久之后,十八用颤抖的手指指了指脚底的往生河,忍笑道:“妙极,便是这一句,就筛掉了三千六百八十八人中的三千六百八十七人……答案只剩一个了。”
 
……
 
千秀峰。
 
距离云棠下山已经过了二十多天。山顶小院子里的大坑被填好后,师兄师姐们便再也不曾来过。反正陆漾一直闭门不出,他们来也是无用。
 
这一天,几朵沉重的乌云飘到了千秀峰上头,带来了一场罕见的大雨。雨水噼里啪啦打着芭蕉,砸着窗户,惊醒了伏在桌边沉睡的陆漾。
 
“唔……着书立说原来是这等麻烦之事。”陆漾疲倦地抬起脑袋,看了看桌子上一沓一沓的宣纸。那上面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字符,记录着他上辈子积攒下来的全部经验,足够一个修者从初入门爬到最顶阶。堂皇大道有之,取巧方法亦有之,涉及法术修行、温养法宝、炼制丹药、描绘阵符、斩杀心魔、悟道掌道、强渡天劫等二十余方面,可谓事无巨细,涵盖万全。
 
他数了数页码:“一千多页,一页两百字,也该有十数万字了吧。”
 
如果这部着作传出去,定然会因为它的宽度、广度、实用性而被奉为至宝,陆漾的名字也会跟着传遍天下。
 
想龙月何等叱咤风云之人,却一死皆休,什么都没有留下来。而有了这本书,陆漾就在这个方面稳稳压过他一头了。
 
“万年之后,人们会因这本书而传颂我的名字,而不是你的。”陆漾微笑着站起身,轻轻打了个响指,指尖便窜起了一团小火苗。他悠悠然把火苗甩到桌子上,看自己二十天来的心血被付之一炬,略一失神之后,畅然大笑起来。
 
“当与你相争的时候,我便输了吧。而我不争的时候——你个死人还能赢我不成?”
 
他大踏步过去推开房门。花精因为陆漾不和她说话而觉得无聊,去了后山守海棠聆山音,因此便没人过来管他。
 
大雨滂沱,天地间一片迷蒙。陆漾全身灵气激荡,把周身的雨水隔离了开去。他洒然在院子中转了一圈,出大门的时候,手里已多了一把青碧色的长剑。
 
“逝水剑,大凶之剑。”陆漾把剑配在腰间,学着楚二的样子,右手轻轻抚上剑柄,过了一把当剑修的瘾。可惜他除了姿势之外,心法不会,气质不纯,这个剑修可谓当得相当敷衍。他也不太在乎,兀自想着自己手里这剑的历史,“上两任剑主好像都惨死了吧,有一个似乎还是我的嫡系老祖宗来着?唉,他那临死前被人戏弄的耻辱,连几千年的英名都掩不了啊……”
 
修者们有时候相当迷信,逝水剑出世时恰逢魔主肆虐天下,人人自危。接连两位剑主惨死于魔主手里之后,人人都道那剑晦气,会给主人招来龙月这等凶人,皆避之唯恐不及。
 
嗣郦陨落,华阴当时没敢接手她师父的遗剑,又舍不得销毁,就把它藏在玉醴泉中,后来扔给了楚渊;楚渊却只追求通灵神器,宁缺毋滥,一看逝水剑是个没通灵的上一品法宝,便很是不屑地将其扔给了云棠;云棠无人可扔,就老老实实把这柄剑搁到了衣柜顶上,逢年过节还要去拜上一拜。
 
现在魔主已死,大凶已去,可这柄剑也被遗忘了很久,早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要不是陆漾跑遍了整个院子也没看到第二柄剑,不得已挑了这一把,想来它还要继续在衣柜上多呆一些时日。
 
有了剑,陆老魔兴致冲冲地就要下山找云棠,却临时心念一动,想起了这山上的某个去处。
 
“就算是练手吧。”陆漾堪称温柔地拔出逝水剑来,注视着那一湾清泉般的碧色长剑,忖道,“也让这东西喝点儿血,睡了太久,别变得钝了。”
 
他下定决心,嘿嘿然一笑,接着就将逝水剑抛上半空,自己亦轻盈地跃了上去。
 
御剑飞行和踏云飞行是两种绝然不同的体验。陆漾一开始有些托大,按着自己那套“神游天地”的说辞横冲直撞,差点儿就栽断了脖子。
 
之后他便收敛了一些,先慢悠悠地驾驭着长剑绕山顶飞了半个时辰,然后开始加速、旋转、急停、在空中写大字……不断换着花样去琢磨控制的方法。
 
陆漾对灵气的操纵水准还在云棠之上,只是现在刚刚启灵,灵气的储存有些少,不够他做出来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情。但像这种玩飞剑的技巧活儿,他只花了很短的功夫,就已经摸索出了许多门道。
 
雨下了整整一天,陆漾也飞了整整一天。
 
当雨过天晴、彩虹架桥于高空之时,陆漾终于耗尽了他的灵气,晃晃悠悠地从天上降落,扑倒在了满是露珠的林间草地中。
 
衣衫尽湿,但陆漾并没有爬起来,也没有抬头去看斜插在一边的逝水剑——他实在是累得不行了。
 
“痛快啊!”他只在心底发出了这么一声畅快淋漓的呐喊,就打了个哈欠,四仰八叉地睡了过去。
 
第30章:杀剑断芒:扑倒
 
千秀峰很美。
 
前方清奇峻秀,景色随高度不同而或淡雅,或肃穆,各人地盘,各有千秋;后山则海棠如云,终年花开不谢。山上不因高海拔而寒冷,处处皆是意盎然,生机蓬勃,比凡间那些因高耸而苍白肃杀的山峰要养眼多了。
 
但是这也有一个坏处。
 
仙家场地太过适于生存,不仅适合修者生存,同时也适合兽类生存,所以千秀峰上不可避免地隐藏着许多妖兽。
 
红尘境内的妖兽和绿林的妖怪不一样,这些家伙们完全没有理性可言,浑浑噩噩地只遵循生物本能来活动。它们或许曾只是一只温良的小兔子,或者是一朵含羞待放的花,却某一天突然吞噬了一点儿灵气,就有了凌驾于同类之上的强悍力量——甚至是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力量。
 
当然,绿林的妖怪们差不多也是这么诞生的。不过,当他们引气入体、获得脱胎换骨的力量之后,就会有老妖怪们拿着《清明法典》过来,给他们启蒙智慧,让他们变成一个个类似于人类少年一样的半成熟存在。
 
然而红尘并没有《清明法典》,拥有了力量的妖兽们茫然无知,只是遵循本能去掠夺生存资源——从同类那儿抢夺阳光、水分、土壤,从人类那里抢夺灵气和地盘。
 
这就是它们的原罪。
 
在正道少侠们“除魔卫道”名单之中,妖兽永远都是榜上有名。人们相传,妖兽喜食人类小儿,性情暴虐;长于破坏而拙于守护,所过之处总是一片狼藉;遇见修者就要上去攻击,而且不死不休……所以它们是有伤大道的魔种,人人得而诛之。
 
但实际上呢?
 
陆老魔曾笑言:“妖兽们哪有这么坏,这算是以偏概全,一棍子打死所有了。只是……区区一个低贱物种,居然想和人类抢东西,这不是罪该万死的‘魔’,又是什么?倒没有杀错它们。”
 
听了他这话的人不置可否,只冷冷叱道:“你这般讥讽人类,莫不是要弘扬‘妖贵人贱’的恶心理论吧?”
 
“没有那回事。”那时候陆老魔还伪装是一个人类,却并没有暗暗维护自己的妖怪一族,对那什么妖怪天生比人类高贵的论调也一向嗤之以鼻,“人类自利自私,颠倒黑白,当婊子还要立牌坊,实在是相当恶心……可妖怪在这方面也是不遑多让的。”
 
事实证明,死于人手的妖兽比死在妖怪手里的要整整少上一倍。妖怪在“除魔卫道”的造诣上已经达到了一百二十步,甩了人类七十步不止。
 
由此可见,老祖宗比不过一方寸土地,家族谱比不上一小撮资源,生物们的本性就是爱自己——只爱自己。
 
这份狂热的爱,并不会因为种族或者灵智的差别而有所不同。
 
陆漾也是一样,他当年就杀过很多所谓的“本家”。
 
为了解决灵气问题,他曾生生吸干过短耳狐的鲜血,由是完成了对妖兽的第一次杀戮。他从不认为这次杀戮是错的——虽然既血腥又残忍,简直丧尽天良,但他无错。
 
世人皆醉我亦醉,何错之有?
 
“荒谬!”
 
宁十九从天上掉下来,正砸在陆漾的剑尖之上,把正飞得兴起的陆老魔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干什么?”他这么怒吼了一句,想想不对,改口道,“你为什么来了这儿?”
 
然后他又想到了另一个很严峻的问题:“等等——你居然能看到我的思想?”
 
宁十九把陆漾从剑上拽下来,拖着横走两步,将他砰的抵到了树干上:“你要到哪里去?”
 
陆漾莫名其妙地仰头看着他,没有搞清楚事情的起因经过和结果,他拒绝先回答别人的问题。
 
宁十九并不需要他开口,自己已替他说出了答案:“你要去杀人,是不是?”
 
“我要杀的可不是人……”
 
“管他是什么!”宁十九愤怒地叫道,“反正就是你要用你手里的剑,去夺走某个生命活着的权利,对不对?”
 
陆漾愈发糊涂起来,自己还有一大堆疑问等着宁十九来解答,这家伙倒在这儿纠结这种破事:“对,是妖兽。我要杀妖兽,难道有错?世人都在杀妖兽,你推崇的什么狗屁正道也在杀妖兽,偏生就我不能去杀?”
 
宁十九摇头道:“别把你说得和他们一样——他们至少还想着除魔卫道,你呢?你是为了什么而去杀的?”
 
陆漾冷冷地哼了一声,握着逝水剑的右手慢慢攥紧:“陌路同途,都走在一条道上,何必问走过来的理由。”
 
“我可以不问别人,但我一定要问你。”宁十九使劲捏了捏陆漾的肩膀,让后者吃痛地小声呻吟起来,“我几息前还在往生河那儿,几乎都要确定了贪狼的身份。可就在我要下河的时候,我听见了——”他松开手,戳了戳陆漾的胸膛,怒道,“——你那可恶至极的歪理!”
 
“是——吗。”
 
陆漾身后靠着大树,前头堵着高大的宁十九。他不安地动了动,却发现完全挣扎逃脱不得。
 
于是他试图丢几个法术出去,可宁十九正在气头上,一见陆老魔不想好好谈话,就立刻下了狠手,拿自己高了三阶的神识去冲击陆漾的脑袋——为了防止陆老魔玩阴招坑人,他这次拼全力发动,务必要一招制伏对方。
 
可陆漾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不是很清楚宁十九所来意欲何为,只是象征性地反抗一下,并没有真正动手的打算,也毫无自我保护的意识。
 
于是宁十九的一记神识攻击便造成了远超预期的后果。
 
没有防备的陆漾完全抵挡不了宗师级修者的这全力一击,当即闷哼一声,口鼻溢血。逝水剑当啷落地,他整个人也随之软倒了下去。
 
宁十九大吃一惊,满腔怒火被刺骨的凉意刹那间扑灭。他一把接住陆漾倒下的身躯,叫道:“老魔!你没事吧?”
 
陆漾勉强睁眼看他,目光中那遭到背叛的恨意一闪而逝,让宁十九不禁毛骨悚然。
 
“……是了,我大概又入魔了。”陆漾像是想通了似的微笑起来,只是那笑容诸多疲倦和漠然,而殊无正常的欣喜之情,“所以呢,贼老天,你是专门回来杀我的么?”
 
宁十九重重摇头:“不,我没想杀你,我就是想问一问——”
 
“莫问了,我的确想杀了那只狐狸。如果可能的话,我当然也想喝掉它的血——哼,最多在它死后喝吧。”陆漾倦怠至极地闭上眼睛,淡淡道,“不管是为了云棠,还是为了我自己,我这么做都没错。只是杀一只妖兽而已,我绝不认错。”
 
“你——”
 
陆漾没去理睬宁十九那复杂的叹息,自顾自张开嘴巴,尽力吸了一口气,准备唱歌疗伤。
 
宁十九咬牙,又一记神识攻击丢了过去。
 
陆漾刹那捂住脑袋,惨叫着翻滚到一旁,抖着手,摸住了尚未归鞘的逝水剑。
 
“别!别动手!我没想要和你拼命!”宁十九赶紧用灵气勾住逝水剑,将之远远抛了出去,“我也没有要伤你的意思——你听我说!”
 
陆漾先是看了看自己骤然变空的手掌,再抬眼盯着宁十九,很久之后,才慢慢点点头:“我听你说。”
 
他向宁十九伸出了染血的手臂,宁十九赶紧扶住他,舒气道:“哎,这就是了。有什么是不能好好谈一谈的呢——”
 
陆漾一捏宁十九的手腕,骨头断折的刺耳声音砰然炸响。
 
宁十九一时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陆漾已像一头怒极的猎豹般腾空跃起,狂野而不可阻挡地向他扑了过来,并且成功将他按倒在了地上。
 
一招得手,陆老魔眼中杀机毕现。他一手扼住了宁十九的咽喉,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捏断了他的琵琶骨,左腿屈膝抵住了对方的丹田部位,右腿则牢牢压制住了对方的全部活动空间。
 
形势就此翻转。
 
“你说得对,的确没什么不能好好谈的。”陆漾呸的吐掉嘴里的血沫,垂眼看着身下的宁十九,冷笑道,“可我偏喜欢这么听人讲话。现在你可以说了——记住,你给我慢慢地、认真地说。我也不想和你拼命,但我确有伤你的意思。”
 
堂堂宗师级修者被一个刚入门的小儿瞬间打翻在地,而且败相极其难看,就是宁十九早有思想准备,此刻也惊得呆了。
 
“说啊!”陆漾等了半天,见宁十九不给出点反应,便一个头槌砸了上去,喝道,“我听着呢,你倒是说啊!”
 
宁十九被砸得又是一惊,回过神来,这才觉察到身上的痛楚,还有被死死压住的憋屈。他面色一僵,勉强凝神看去——陆老魔脸色灰白,身子摇摇欲坠,显然受创不轻;但掐住他要害的五指却稳固得磐石一般,想来只要自己稍有反抗的念头,脖子上说不得便会立刻多出来几个血洞。
 
至于能不能在他动手之前就先下手为强,把形势再重新逆转回来……
 
这就得看是凡间武功更快还是法术更快了。
 
一般而言,自然是法术的速度遥遥领先,武功难望其项背。然而宁十九觉得这结论搁在陆漾身上毫无意义——那人的武功强大得简直天理不容,和任何法术、哪怕是道术,都没有可比性。
 
看看他用法术和武功的不同表现:当陆老魔要和宁十九比法术的时候,就被宁十九用等级压得死死的;但当陆老魔聪明地选择凡间武学之后,宁十九瞬间就成了被压的那个,莫说反击,连防御都做不到。
 
“说什么以体术发家,明明就是完全靠武功吃饭嘛!”宁十九很罕见地品尝到了自己鲜血的味道,身上无处不疼,气得在心中狂骂不止,“这厮还想着当什么雍容典雅的凤凰青鸾呢,分明就是一只野狗,一只喜欢撒泼咬人的疯子野狗!”
 
第31章:杀剑断芒:和解
 
骂归骂,但谈话不能不进行下去。
 
看着陆漾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宁十九觉得自己再不张口,难保对面那人会在昏过去之前下个杀招,以消灭自己这个隐患。可是让他直接说,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先说什么好。
 
略一踌躇,陆漾眼里的暴虐气息果然又翻腾了起来:“不说是吗?哼,那你以后都不用——”
 
宁十九脑袋里刹那一片空白,脱口而出:“我替你杀!”
 
陆漾愕然,手下一抖:“……什么?”
 
宁十九因为脖子上的剧痛而翻了个白眼,挣扎着道:“你——你心里魔念太重,万万不能再开杀戒了。但是我就没有这个问题,所以……我帮你杀。”
 
陆漾没有弄清楚宁十九话里头的逻辑,皱眉道:“等等,你这话不对啊……”
 
宁十九并不想等,已快速地说了下去:“在守玉关前面,你杀了一个蛮荒士兵,我由此而直接拔高了一个修行境界。你道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天道觉得,如果我修为原地不动的话,怕是压不住你了——压不住你心里复苏的魔念了。所以我作为你的劫,在你变恶趋魔的同时,必须跟着变强才行。”
 
陆漾点点头。
 
宁十九说得不错,在守玉关那里轻松夺走了一个士兵的生命,这让他重新回味起了上一世饮血屠戮的酣畅快意。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心中要伤人杀人的残忍念头就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现在想想,那的确是入魔前的征兆。
 
他不想入魔,与天下正道成日打打杀杀;可要他再收敛性子,变回陆家那温顺纯良的少主,却绝无可能。
 
陆家整个被锁在了画昙里,往好了说,这算是得了十年平安;若往坏了说,这分明就是全军覆灭。陆漾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总把这事和上一世的“兵变之夜”两相比照。每回想一次,本来已经淡化了的仇恨就增多一分,加之手上又染了血,正式入魔简直便是临门一脚的事。
 
“从那之后,我就专心留意你的变化。我听不到你的思想,不过,我倒是可以感觉出你心里的邪念。不管有多少山水阻隔,也不管你为那念头寻了什么冠冕堂皇的外衣,只要你起了坏心思,总是瞒不过我的。”宁十九瞪着陆漾,忽的竟微微一笑,脸上凶恶的线条顿时变得柔软,甚至是温柔起来,“听着,老魔,我不会杀你,也不想伤你,我只想让你当个好人罢了。我要你以后再不去杀人,也再不会想着杀人,因为这一切,自有我来帮你做。”
 
“……”
 
陆漾怔怔看了宁十九半晌,迟疑地张开嘴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宁十九尽量用最平和无害的表情望着他,可是陆漾蓦然脸色一冷,扬手就给了宁十九一记响亮的耳光。
 
“谎言!”陆漾哑声吼道,“堂堂天上之人,居然说自己要替一个魔头背负罪孽?你恪守的信条呢?你代表的正义呢?你维护的秩序呢?你弘扬的大道呢?连你也要自甘堕落,替人成魔,却把天下一心求道的修者们置于何地?”
 
他阴沉着脸,冷冷道:“你不会做这么做的——你是在骗我!”
 
宁十九也不动怒,坦然回望着他:“劝你改邪归正,就是我存在于此的理由,即我的信条,我的正义,我的秩序,我的道。天下人如何,自有煌煌天道正统来决定,我管他们作甚?我只是你的劫而已。所以说,如果可以阻止你入魔的话,我任何事情都能做——绝不骗你。”
 
“够了!”陆漾又一次掐住宁十九的脖子,冷笑道:“大宁啊大宁,我竟从没发现你这么会花言巧语!若我是个姑娘,现在该感动得以身相许了吧?”
 
宁十九咳嗽着大笑起来,挣扎着去掰陆漾的手指,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就算是个大老爷们……也可以……”
 
他脖子上的束缚力忽然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压制住他全身要穴的那股力道也消失了。宁十九快速地翻身爬起,扶住陆漾。
 
陆漾七窍都在往外渗血,强行压下伤势很明显给了他更大的伤害。他一手扶住额头,一手抵住了宁十九的心脏,咬牙要放几句狠话,却终是叹息一声,把手收了回来:“罢了……今日且饶你不死吧。”
 
宁十九哑然失笑。
 
这种情况,究竟谁饶谁不死啊?
 
他要给陆老魔疗伤,陆漾却毫不领情,把他推到一边,叱道:“救你自己去!”
 
于是两人相对盘膝而坐,宁十九吸纳天地灵气,将一大堆外伤和骨头伤轻轻松松地就治愈了。而陆老魔比较惨,他伤在了神识处,整个脑袋都是一团浆糊,这让他歌都唱得断断续续,较以往还要难听十倍。
 
宁十九就靠在树上等他,摸摸自己重新接起来的琵琶骨,暗道:“这疯狗也不怕把我给废了……嗯,也许他的确就想把我废掉?可惜老子又不是人类,没有断了琵琶骨就散功的说法。”
 
宁十九来的时候是早晨,陆漾嚎了一整天,直到了西方红云绚烂的时候,他才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说道:“好了。”
 
宁十九一脸不悦地问他:“怎么这么慢?”
 
陆漾便怒:“这怨的谁?宗师大人神识端的厉害,在下自愧弗如!”
 
“莫要谦虚,我那是占了你便宜。”宁十九笑道,“哪想你都毫不防备的。”
 
“亏你还有脸说。”陆漾斜睨着他,因为身量不足,所以目光自下而上,这让宁十九觉得相当舒服。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接下来该做什么。
 
陆漾想回山顶小院睡一觉,顺便换一身新衣服——云棠走之前给他买了好多绣了云纹禁制的仙家衣裳,这让他养成了每天都要换衣服的奢靡习惯。
 
但宁十九不同意。他横跨万里来到蓬莱岛,那是托了十八的福,才没有让蓬莱发现有可疑之人入侵。但这种情况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他在蓬莱待得越久,被发现的风险就越大。而他目前并不想和无关人等解释自己的身份——解释也解释不通。
 
所以他倾向于现在就去杀短耳狐,或者让陆漾发誓说不再乱动杀机也行。
 
“不动杀机?怎么可能。”陆老魔摇摇头,不怀好意地笑道,“这整座岛上几乎都是我的仇人,而且你别忘了,十年之内我还得干掉一位祖宗级人物呢。要不,你现在就去蓬莱阁把人头带过来?杀了御朱,咱们一起找贪狼去。”
 
一……起?
 
宁十九忽然有些心驰神往,岔开话题道:“我查到了,贪狼的确是底下的人。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底下么?”
 
陆漾瞪大了眼睛,对宁十九的高效率啧啧称奇:“底下的人都能让你找到,贼老天果然名不虚传。”
 
可他转眼又说起了现在的事:“可你能干掉御朱吗?”
 
未来的事情没有着落,宁十九有些失望,又对莫名感到失望的自己很生气,便反瞪回去:“你能?”
 
“能趁他不备戳破他的衣服。”陆漾想起前些时日和御朱的交手,道,“如果我再认真一点儿,也许可以让他出血吧。若是他再认真一点儿,就能直接让我死。”
 
宁十九惊道:“这么厉害?”
 
“要不然你以为天君是什么,路边的灰兔子吗?”陆漾嗤之以鼻。
 
敌我差距太过悬殊,贸贸然动手只会自取灭亡。宁十九叹息不已,再次提议要去杀短耳狐,被陆漾用“磨刀不误砍柴工”这样糟糕的理由坚决拒绝了。
 
“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现在千秀峰无人境界比你高,你就是冲到那些师兄面前,他们都看不见你。”陆漾凉飕飕地道,“还是说,你的神识只是用来砸人的?”
 
“当然不是。”
 
宁十九举手投降,跟着又御起了剑的陆老魔慢悠悠回到山顶。陆漾自去换衣服洗漱等“磨刀”工作,宁十九就坐在他的床沿边候着。
 
他等了一刻钟左右,陆漾才重新推门回来。
 
这位刚刚往自己的脑袋上疯狂泼了数桶凉水,现在头发披散着,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珠,一段脖颈在黑发掩映下白皙细腻,皎洁如玉——倒没负了宁十九最开始对他的“俊秀”评价。
 
宁十九不由自主地别过脸去,讷讷道:“你早该启灵过了吧?怎么不把头发烘干?”
 
“因为这样舒服。”陆漾打着哈欠爬到床上,手脚并用地把宁十九推下去,“天气太热了。”
 
和刚到陆家时一样,宁十九又没有床睡。可是他看看自己当前的样子——堂堂身高八尺的宗师级修者,好像已经没有和一个孩子闹别扭抢床铺的权利了。
 
而陆漾依旧是回到陆家时的模样,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小小的脸,十足的一个漂亮小孩子。要不是他动不动就目露凶光,言辞逼人,宁十九总要一不小心就忘了他的真实年龄。
 
上了床的陆漾相当乖巧。他数着脚趾,嘟着嘴巴,连声抱怨大雨过后天气为何还这般热,倒真有几分童趣。
 
于是宁十九再次选择性失忆,像对待小孩儿一样摸了摸陆漾的脑袋,道:“喂,湿着头发不许睡觉……”
 
“放——肆!”
 
陆漾一把攥住了宁十九的手腕,口吻严厉,却眉眼弯弯。
 
宁十九一怔。
 
时光恍惚倒流,初见时的场景如在昨日。
 
老魔头的性子还是如此糟糕,一言不合就要折人手腕。
 
宁十九抽了抽手,没有抽回来,苦笑道:“可怜,都断过好几次了吧?”
 
陆漾捏了捏掌中的骨头,脸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得意表情:“也许还会有更多次。”
 
第32章:杀剑断芒:杀孽
 
夜色渐深。
 
窗外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气温慢慢降了下来,所以陆漾捉弄了宁十九一会儿后,便很开心地睡着了。
 
宁十九倒是一夜没睡,在屋里晃晃悠悠地来回踱步,偶尔看一眼睡相惨不忍睹的陆老魔,再偶尔帮那人拽一拽缠成了麻线团的头发。
 
一时无事,他就开始回想一些无聊的东西来打发时间。
 
还在天上的时候,他听说陆漾上一世死时已经过了五千岁。按理说,五千年时光足够一个人变得极端稳重和成熟,不一定要什么多智而近妖,起码得喜怒不形于色,于人情世故看得很通透才对。
 
可是宁十九还听说,妖怪们的心智和人类修者们的不太一样,成长幅度和时间并不划等号。他们有的就特别早熟,比如魔主龙月,几乎生而知之;而有的就发育特别迟钝,比如某个叫做椿的家伙,活了几百万年,现在依然单纯幼稚如小儿……于是宁十九便盯住小小的陆漾,暗暗琢磨着他是哪一种。
 
陆老魔上一世一直在混魔道,接受正规教育只有他闯蓬莱决死山谷前的一百年。据说——又是据说——那时候他锋芒毕露,以修行不过百年之身屡屡下山挑战强敌,斩杀妖兽,惩恶扬善,整个蓬莱没有不知道他名字的。
 
这算什么?又一个龙月式的早熟天才吗?
 
宁十九才不信。他对陆漾前半生的事只能靠道听途说来猜测揣度,可陆老魔后半生的一举一动,他都相当清楚。
 
陆漾后来干出了好多丧尽天良的事。他和人打架,能打过的就灭人满门,打不过的就挖人祖坟,除了拿归了幽冥的死人魂魄无计可施之外,他对红尘和绿林的每一样东西都抱有莫大的恨意,不断地摧毁、摧毁、再摧毁……
 
若是忽略掉他的绝世修为和令人痛恨的破坏力,这样子发疯抓狂的陆老魔,不就和闹别扭摔门砸桌子的小孩一样么?
 
宁十九当时就觉得这个老魔头心思太浅。他看着陆漾在海上闹腾了足足七七四十九天,感悟出来的居然不是波澜壮阔、海纳百川之类的堂皇大道,而是一个小气巴拉的“非存”,就更坚定了这一想法。
 
四千岁,那时候陆漾已经四千岁了,竟还是只看着自己,只想保护好自己,只顾随着自己心情瞎胡闹,甚至还赌气似的凝了一个带有自毁倾向的道心……宁十九都被这魔头的自私和愚蠢惊呆了。
 
看看人家龙月,虽说也是魔道中人,但人家混得就是一个风生水起,还能拉一大帮人和他一起混。魔主大人振臂一呼,天下魔头们莫不群起而相应,心甘情愿为他赴汤蹈火,为他作马前卒,为他和正道开战。
 
可陆漾呢?悲哉,他永远都是可怜的孤家寡人一个。
 
真界从来不缺魔修,陆老魔就算不能当个出类拔萃的君王魔主,找几个同样满怀仇恨的伙伴们一起出来惹事倒是不难。这样,他打起架来无疑会轻松很多,破坏力也会增大很多,而受伤的概率则会相应减少很多。
 
就是人心隔肚皮,得防着周遭是否有人暗地里使坏。
 
可无论人与人交际何等麻烦,与区区数人勾心斗角,总比一人面对天下刀锋来得容易吧?
 
然而陆漾手腕不够,不能凝人心为其所用——宁十九经常怀疑,也许陆老魔根本就没想过和别人交好。他极端封闭自己,仇视别人,甚至不愿意施展手段让别人奉自己为王。
 
所以龙月是割据天下的枭雄霸主,陆漾只是一个孤零零的独行侠。
 
“要不是你天纵之才,妖怪天赋还甚为强大,早在五千年前,你这家伙就该死了吧。”
 
宁十九看着陆漾的睡颜,忽然心中一动,再次觉得那人长得极为俊秀——俊秀,而可欺。
 
不瞪眼不冷笑不冒杀意的陆漾,一张脸便显出有些脆弱的多情,实在是和他的魔头身份很不搭。
 
宁十九靠着窗台回忆了半天,发现陆漾的五千岁灵魂和十二岁肉体融合得居然毫无阻碍。在陆家不短不长的两个多月中,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少主的不对头——陆灵可以黏他,小兵可以灌醉他,陆济可以揍他,就连陆夫人养的猫都可以挠他。
 
他这个嫩扮得太成功了。只是放下了戾气和杀气,他就仿佛真的成了十二岁的凡间小儿,瞒过了包括至亲在内的所有人。
 
宁十九恶意满满地想,搞不好陆漾这家伙是那种几百年长一岁的迟钝型妖怪,五千岁时的心境和人类的少年也差不了多少,所以才如此契合这重回十二岁的身体吧?
 
他到底偷偷用法术把陆漾的头发烘干了,还美其名曰:湿发睡觉有伤天和,不妥,不妥。
 
不知多少个时辰,窗外雨声渐渐微弱了下去。
 
陆漾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醒过来,眯着眼看宁十九:“你在这儿做什么?”
 
宁十九答:“没有地方可睡,站着消遣时间罢了。没做什么。”
 
“噢。”陆漾扯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微笑,嘟囔道,“……杀了。”
 
宁十九没有听清:“嗯?”
 
“短耳狐啊。”陆漾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宁十九,很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去杀,你不是很有空么。”
 
“现在是半夜……”
 
“反正你也不睡觉。”
 
“是没有地方可睡!”宁十九大怒咆哮。
 
“噢。”陆漾便慢慢扶着脑袋坐起来,摇晃着身躯,点点身边的床,“那你过来睡吧,我去杀。”
 
“休想!”宁十九一巴掌把他按了下去,想想仍不放心,凝灵气作弦线,将陆漾手足都牢牢绑了起来。
 
陆漾也不挣扎,顺势躺倒,很愉快地一歪头,似乎又睡着了。
 
“……”
 
宁十九莫可奈何,指着陆老魔的鼻子痛骂了几句,推开门扉,望一望外面淅淅沥沥的雨雾,再望一望屋里酣睡的人,只能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
 
然后轻轻关上了屋门。
 
“小孩子嘛,让一让也没什么。”宁十九这么想着,忽然惊道,“等等——我为什么要让他?我是他的劫,又不是他爹!”
 
他一边用神识搜索着被陆漾盯住的狐狸,一边衡量着监护人和天劫之间的异同点。而等他发现目标、随手丢了一个煞雷过去时,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结论。
 
监护人要监护小孩子健康成长,天劫要督促修者不违背天地正道,这两者形式不同,实质却相差仿佛。若被天劫督促的修者同时也是一个小孩子,那天劫和监护者也就形成了和谐的统一,无所谓要分得十分明确了……
 
中了一记劫雷的短耳狐从睡眠中惊醒。望见浑身电光闪烁的宁十九,它先是一怔,接着便蜷缩身躯,一个劲哀鸣起来。
 
“见鬼!”宁十九狠狠啐了一口,却不是骂狐狸,而是骂陆漾,“陆老魔算哪门子的小孩儿?那厮就算又好看又幼稚又自私又愚蠢,也是不折不扣的喜欢杀人的老魔头!”
 
他喘了一口气,紧跟着才开始骂那只狐狸:“行了,你那无辜不装也罢,我可知道你原来干过的好事。经常下山去吸人魂魄,是不是?变成女人去勾引别的山上的修者,有没有?哼,活到今天算你走运,活不过明天也是你罪有应得!”
 
话音甫落,他身上电光更盛,凛然不可侵犯的天道之威向四周席卷而去,草木静歇,虫鸟敛声。宁十九上前一步,伸出手指,死死锁定了对面那惶急的妖兽。
 
他心里也对短耳狐怀着杀心。和陆漾不同,陆漾斩杀妖兽是表象,喝其鲜血以壮大自身才是追求,为的是一己私欲;而宁十九是明明白白知晓了对面那妖兽的罪孽,真正以“除魔卫道”之名下手的,为的是天下苍生。
 
二者殊途同归,但追本溯源,却迥然相异。所以一者为魔,一者为天道,泾渭分明,绝不混淆。
 
可是义正词严吼了几句之后,宁十九竟有些心发慌。
 
他看着狐狸又抗了几记劫雷,终于孤注一掷般向自己露出了獠牙,忖道:“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来杀它的?”
 
为了正道?
 
还是为了陆漾?
 
他肯定希望是前者,然而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提醒他:如果不是为了那人,你真的会来这儿么?
 
答案是——不会。
 
宁十九虽仅为天道的一个分支,却也足以俯瞰芸芸众生,实在犯不着为了护天道而专程来杀一个万年小妖。
 
所以他是为了陆漾而来的。
 
他不再是一身正气的卫道士,他是替陆漾背负杀孽的人,是取代了陆漾,即将向蓬莱、向红尘、向整个真界宣战的新晋魔头。
 
这么做,也许天道正统会很生气——不,是一定会很生气。
 
宁十九看着自己手里吞吐的电光,又瞥了一眼凶相毕露、挣扎求生的狐狸,忽然微微笑将起来。
 
天道正统把陆漾交给了他,现在他宁十九才是陆漾的天劫。只有他,才对陆漾的未来有着全部的发言权和决定权。在这件事情上,任何人——包括天道正统——都没有置喙的权利。
 
“只要他能改邪归正——”他慢慢迈步,手掌扫过,狐狸身上鲜血迸发,雪白的皮毛被染成了惨烈的黑红色。但宁十九犹未停手,凝劫雷电光为长枪,徐徐地、稳稳地扎向短耳狐的喉咙,“我只要他能改邪归正。”
 
不是每个面对天劫的人都如陆漾那般还能有反击的余力。这只短耳狐不过是最正常的妖兽,修为大概在二阶巅峰徘徊,对上宁十九,根本就没可能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枪尖在狐狸的脖颈处轰然炸开。刹那狂野的电闪雷鸣过后,短耳狐已是骨肉碎裂,死无全尸。
 
当初陆漾还要拼死苦战,而宁十九这回全程在压着对手打,须臾即分出了死生胜负。
 
他垂头看了看溅了三幽山谷整个谷口的淋漓鲜血,洒然一笑:“除此之外,别无所求,别无所惧。”
 
他一挥手,火舌从他掌心喷吐而出,瞬间就将所有的血液燃烧殆尽,也将一个万年妖兽存在的痕迹彻底抹消。
 
第33章:杀剑断芒:露馅
 
宁十九回到山顶小院子时,东方云下正染了第一抹红。陆漾坐在石桌旁摆弄着几枚玉简,见他回来了,粲然一笑:“血呢?”
 
宁十九冷着脸甩给他几个小玉瓶,抬起下巴:“省着点儿喝。”
 
“嗯,这是大宁你辛苦赚回来的,我自然珍惜。”陆漾随手敲碎了一个瓶子的颈部,咕嘟咕嘟把里面的血都喝了下去,喝完之后,甚是惊讶地张大眼睛,“嚯,好纯粹的灵气——等等!”
 
他咂咂嘴,疑道:“这不是短耳狐的血吧?”
 
宁十九淡然地点点头,走到他对面也坐了下来,抬眼去看东方的日出:“是啊,那是我的血。”
 
陆漾愕然了好一会儿,接着咬牙切齿,想把剩下的所有瓶子都扔到地上去,略一犹豫,却扔到了宁十九的脸上:“老子要你的血作甚!”
 
宁十九把手往空中一招,收回了所有的小瓶,又在桌子上一抹,瓶子便整齐地立在了桌子上:“那你要短耳狐的血做什么?”
 
他望着陆漾,依旧是淡然平静的口吻:“不管做什么,我的血都比一个畜牲的要好,不是吗?”
 
“……”
 
陆漾难得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一脸惊悚地看了宁十九足足一炷香工夫,这才噗嗤一笑,把桌子上的小瓶子又揽回自己怀里,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胡说,明明是你把我的好心当作驴肝肺。”宁十九看见陆漾眼中满满的疑问,摇头道,“你要问我原因?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变坏而已。”
 
陆漾完全不信地哼了一声,支着下巴嘟着嘴,转移话题道:“我早晨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起来了。”
 
宁十九挤出惊讶又愤怒的表情:“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和能耐?”
 
“不晓得,不过待找到那个家伙,我定要把他剥皮抽筋,吊起来打。”陆漾装模作样地对正主恐吓了一句,接着笑吟吟地扭头望着东方,看一轮日头费力地爬过山岗,把一大团一大团的云朵染得醉红,忽然一痴,下意识就念道:“河山万里风华改,不变云中尽棠色。”
 
宁十九顿时满心不是滋味,脸色也沉沉地黑了下来,恶声恶气道:“别拽文字。”
 
“嘁,粗鄙之人。”
 
陆漾嫌弃了一句,接着闭上嘴巴,失神一般地静静看着红云,把宁十九完全晾在了一边。
 
宁十九怒极,心道:“老子在外头淋了半夜的雨,还放了半身的血,这样都比不过你那便宜师父?”
 
和云棠作比较毫无道理,宁十九自知这飞醋吃得只会引人发笑,便强忍着不爆发出来,反反复复给自己念静心咒。然而这静心咒平时管用,可一旦人思绪纷繁、需要它压一压心魔之时,它就一点儿用都没有了。
 
宁十九念了半天,最后越念越窝火,狠狠一砸桌子:“血还我!”
 
陆漾被他的动作和怒吼惊得一跳,而对方说的内容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什么?”
 
“……”宁十九几乎要红透了老脸,赶紧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道,“没什么,魔怔了。”
 
陆漾却不这么认为,他把装着宁十九鲜血的瓶子从怀里掏出来,顿了一顿:“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古来如此。”
 
砰的一声,他把瓶子用力摔到地上,看鲜血横流,灵气四溢,心疼之余,却雄赳赳气昂昂地宣布:“老子才不要你的人情!”
 
宁十九刚按捺住的怒火蹭的一下蹿得更高,怒极拍案而起:“可笑!难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假装自己不欠我人情了不成?!”
 
“是啊,我没喝你的,也没拿你的,欠了你屁的人情?”
 
“老子一片好心!”
 
“唔唔,好心……和我有什么关系么?”
 
“无耻之尤!宁某这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恶坯!”
 
“呵,谁怕谁?”
 
……
 
两人便放开手大打了一场。
 
陆漾被宁十九用法术和神识虐得鼻血长留,宁十九被陆老魔用武功揍得脸大了两圈。不过两人这次还算克制,不约而同全都留了力,没下杀招。
 
在陆家他俩根本不敢打,现在又有场地,又没人管,对方还很耐揍,不痛痛快快打上一回,简直对不起俩人好战的性格。
 
于是风起云涌,长歌回响,灵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只见一会儿一个人扑倒了另一个,掐脖子捣心窝;一会儿另一个又扑倒了这一个,敲骨头卸关节;一会儿两个人翻滚在一起,双双放弃了防御,只顾冲对方脸上拼命饱以老拳……
 
这一架来得诡异,亦结束得突兀。
 
陆老魔一口咬在了宁十九的脖子上,宁十九这时应该猛击他的后脑勺,或者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拉开,奈何手脚忽的一软,失去了浑身的力气。
 
陆漾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便满脸血污地偏过头看他:“还打不打了?”
 
宁十九亦是满脸血污,含混着说:“不打了不打了……你快从我身上下来。”
 
陆漾抚摸着宁十九的脖子,深情凝望着上面渗出来的血滴,摇头道:“不行,这可是我的战利品,不是人情,定要喝够了再走。”
 
宁十九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揪着陆漾的后脖颈把他远远丢了出去,自己则捂着脖子仓皇逃遁。
 
陆漾大笑着趴在石桌上:“我的娘,贼老天,你那是什么表情?感觉像我占了你便宜、污了你清白似的。”
 
宁十九犹待反唇相讥,却蓦的抬起头,悚然一惊:“有人朝这里来了——糟糕,是宗师级的修者!”
 
目前这座千秀峰上就他境界最高,灵气最足,神识最强,所以他可以完全隐匿自己的身形气息,不让任何人发现。但要是一个和他境界差不多的宗师阶修者来此,那他十有八九得藏在小山沟里才能安全;而要是一个比他境界还要高上一分的家伙过来,他便怎么藏都没用了。
 
能来这座千秀峰的宗师阶修者除云棠外再无他人。而云棠的境界早就是炼神还虚阶巅峰的巅峰,绝对稳压同是此阶的宁十九一个头。
 
他肯定能看见宁十九,也能看出宁十九和他新收弟子之间不浅的关系——他会怎么想?
 
疑心重的话,他会觉得两个非人类混进蓬莱岛,难免不是人妖大战的前奏;疑心小的话,他会认为徒儿说话不尽不实,在外匪类,自身也定不是什么善茬儿;最好的情况是云棠没有疑心,只愤怒于陆漾趁他不在,把他的千秀峰搞得乌烟瘴气……
 
可是对宁陆二者的关系,他不可能不问!
 
该怎么回答?
 
该给宁十九编排什么样的身份?
 
陆漾心念电转,眨眼间就想出了二十余套说辞,却因不可避免的种种漏洞而全部推翻。
 
来不及了!
 
陆老魔紧张得脸色发白,吼道:“你快走!”
 
宁十九这回简直和他心意相通,陆漾话音未落,他那边就拼尽全力开了一次瞬移大神通,啪的消失不见。
 
他那边刚刚离开,这边就有人走进了院子。
 
陆漾扶住石桌,喘了几口气,努力挤出平和淡然的微笑:“师尊,你怎么回来——”
 
冲着他笑容而来的是一道璀璨明亮的白光,以及一道犀利无匹的剑气。
 
陆漾猝然而惊,一击掌碎了石桌,合身斜斜扑倒,好容易与那剑气擦身而过。但避不开的剑气余风刺啦一下撕开了他肩头的衣服,顺势还在他肩膀上留了无数道细微而深刻的伤痕。
 
如此霸烈无方的剑意……
 
陆漾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也来不及查看伤势,赶紧跪下叩首:“师叔!师叔恕罪!”
 
进来的那人一袭肃穆白袍,腰间长剑已是一半出鞘,剑身晶莹如冰,冷冽袭人。
 
楚渊笔直地走到陆漾面前,稍微收敛了一些剑气,却又直接拿剑鞘抵住了陆漾的头顶百会穴。
 
“我问你答。”
 
“……是。”
 
“那人是谁?”
 
“……师侄不知。”
 
“所来为何?”
 
“师侄……师侄还是不知。”
 
“与你何干?”
 
“……从未相识。”
 
“功力如何?”
 
“高深莫测……”
 
“你却能在他手下活下来。”
 
“师侄——师侄侥幸!”
 
楚渊便就此紧紧抿住了嘴,只盯着伏地颤抖的陆漾,眸色深沉。
 
陆漾全身都在叫嚣着疼痛,硬抗楚渊的剑气无疑是人间第一等折磨,那种细细密密、万蚁饲咬的感觉比启灵洗髓时更难受十倍。陆漾死命忍着,知道这不过才是开始——楚渊压制住人之后,每每总要随手奉上一记可“涤灵洗心”的神意攻伐。
 
可他忍到了四肢麻木的程度,楚渊依旧没动静。
 
陆漾用头抵着地面,能觉到鬓角的汗水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流,背后早湿得透了。心中反抗与放弃的思想此起彼伏,他迟疑着拿不定主意。
 
“这是要杀我,还是放了我?你拿剑一天不累,我跪着可是很累啊!”
 
又过了一刻钟,他不仅是四肢麻木,全身上下都已经没了感觉,唯有心境倒还清明:“嗯——这是在教训我吧,他不会杀我了。”
 
第34章:杀剑断芒:执剑
 
这个想法让他重新燃起希望,又有了坚持的动力。
 
累点儿便累点儿,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就行,只要楚二能相信他的话,不深入追究下去就行。折辱或是疼痛什么的,陆漾其实并不太在乎——反正他很擅长忍耐。
 
于是他跪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楚二才缓缓收剑,道:“站起来说话。”
 
陆漾应了一声,慢慢爬起身,稍稍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之后,还不忘向楚二抱拳作揖:“师侄陆漾,见过二师叔。”
 
“嗯。”楚渊无视了他的礼数,自顾自走到碎成一堆石块的桌子前,挑了一个最大最高的石头坐下去,道,“还是那句话——你心思太多,心性也不好。不过今日见你坚毅如松,弯而不折,倒像个可塑之才。”
 
陆漾不知楚渊究竟是贬他还是夸他,偷偷去瞧那位的脸色,也看不出有发怒的迹象,便私自当做赞誉来受了,笑道:“谢师叔谬赞。”
 
楚渊却道:“还有一句,你敢听么?”
 
“……”
 
陆漾刷的就收了笑容。明明知道那多半不是好话,不听才是上上之策,却偏偏还得装出无辜又疑惑的样子来,道:“师叔金玉良言,师侄自当洗耳恭听。”
 
楚渊便问:“缘何入魔?”
 
“……!”
 
陆漾的心跳便瞬间漏了一拍。
 
他努力控制自己夺路而逃的冲动,喘了一口气,飞快地思索楚渊说这句话的意图。
 
这位孤傲的剑修大人肯定没真的认为他已入魔。一方面,陆漾最多只在心里起过三观不正的念头,魔念尚未成型就让宁十九打断了,现在即使是天道真身在此,也不能指责他堕入了魔道;另一方面,如果楚渊真的以为他是个魔崽子,便是现在不入魔,将来也一定会入的话,早一剑过来除魔卫道了,还能有这轻飘飘的一问?
 
想到这儿,陆漾稍稍冷静下来,暗暗一咬牙,又一次跪倒在地:“师侄愚钝!敢问师叔何出此言?”
 
楚二看他梗着脑袋辩驳,似乎极为委屈的模样,微一颔首,道:“你不服?”
 
“……”陆漾虽然是跪着,却不像刚才那般伏在地上,而是昂首挺胸,直视楚渊,“师叔,此事事关重大。”
 
“那便是不服了。”楚二哼了一声,道,“黄毛小儿,胆气倒是不错。”
 
这又是一句夸奖大于训斥的话。陆漾对楚渊的态度愈发迷惑起来,脸上却不动声色,凝神等楚渊的下文。
 
楚渊故意停了一会儿,吊足了陆漾的胃口,这才淡淡道:“说你自诩为正道人士,没错吧?”
 
“是。养浩然正气,循君子之道,此乃弟子家训,弟子不敢稍忘。”陆漾正义凛然地重重点头,全当自己混迹魔道的上辈子不存在。
 
“你是君子?”楚渊似是笑了一下,目光倏忽一偏,瞥向陆漾的全身于肿,不紧不慢地说,“那人呢,他又是正是邪?”
 
“邪!”陆漾正在生宁十九的气,便借此机会把那家伙骂了一通,“他悄无声息而来,见了师长就走,可见心虚得很,定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楚渊点点头:“若你所言非虚,我这做师叔的却有一事不解。”
 
陆漾心里突的泛起了极为不祥的预警。
 
说错话了么?哪里说错了?
 
他斜眼瞄着楚二的动作神态,试探着问:“师叔何事不解?”
 
楚渊一字一顿道:“你的伤是贴身近战后留下的——贴、身、近、战。”
 
“……”陆漾读出了楚渊眸子里的讽刺意味,顿时张口结舌。
 
他一怔神时间,楚渊已瞪了过来:“为此你作何解释?”
 
陆漾没法解释。
 
在这岛上,每年发生的近战加起来也不过五指之数,任谁都知道其中的含义:必得交战双方的其中一个或两个极端信任对方,压住自己的全部修为,才能不靠法术而靠肉搏来分个高下。
 
而信任一个被判定不是正人君子的邪恶之徒,或是那个恶棍信任自己……陆漾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刚才抽什么风?如果说宁十九是个好人,是个大大的好人,现在不就没事了么?!
 
楚渊却还没完:“最后你向他说了一句‘快走’,对不对?”
 
“……”
 
陆漾脸色发白。
 
上辈子的楚二没这么咄咄逼人啊!
 
不过,剑修多是犀利明眼之人,留心之事定然必较锱铢。可恶的是自己,居然还天真地以为楚二不会深究!
 
一语不慎,满盘皆错。他大概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陆漾放弃了和楚渊正面交锋,赶紧去想曲线救国的办法。
 
楚渊见堵住了陆漾,就愈发兴致高昂起来,滔滔不绝地质问道:“你且告诉我,修为‘高深莫测’的他为何不直接用法术杀了你,却和‘从未相识’的你相见甚欢?你再告诉我,你为何要放走一个很可能‘不是善类’的人物?哼,如果我不来的话,你们打完是否便要握手言和、相见恨晚、称兄道弟了?”
 
“……”
 
楚渊一弹剑鞘,厉声吼出了总结性发言:“陆漾,与邪魔外道勾结,你胆子不小!”
 
从“胆气不错”到“胆子不小”,虽然话都是一个意思,但语气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陆漾此时却冒出来一个新点子。他错开楚渊的视线,摆出一副难为情又惶恐不安的脸色,急急忙忙辩解道:“师侄不敢!只是师侄糊涂,见那人对我照料许多,便有些忘了正邪之分,被他趁机蛊惑——万望师叔恕罪!”
 
在这儿,他巧妙地换了一下概念,把自己从“与恶人勾结的小魔头”变成了“因小恩而忘大义的糊涂少年”,罪名一下子就轻了不少——他已经不奢望完全无罪了。
 
楚渊又弹了弹他的剑,仿佛很满意地轻哼了一声——陆漾觉得自己幻听了——冷然发问:“他对你照料许多?”
 
“是。师侄大雨之夜误入某个山谷,撞到了一只凶兽,差点儿身死其中,便是那人救了我。”
 
“他为何救你?”
 
“呃……师侄不知。”
 
楚渊对他动不动就“不知”表示不愉,板着面孔继续问道:“那你为何雨夜乱闯?”
 
“……”陆漾支吾了一会儿,渐渐红了脸,用蚊子般的细声说,“为了证明……”
 
“为了证明?”
 
陆漾的脸更红了:“为了向师尊证明……”
 
他没说向云棠证明什么,可楚渊像是明白了,忽然竟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陆漾!”
 
在军营里混久了,陆漾反射性地回了一声:“到!”
 
“尔言非虚?”
 
“弟子万不敢欺瞒师门,如有虚假,弟子甘承天劫之苦!”
 
“那你已知错否?”
 
“师侄知错。日后必当严守本心,恪守正途,绝不与匪人交流。”
 
“嗯,你要我恕罪。”
 
“是。万望师叔——”
 
“好说。”楚渊一口截断他的话,踏前一步,右手按于剑柄之上,喝道,“接某一剑,某今日便恕你的罪!”
 
什——么?
 
陆漾看着身上剑气迸发的楚渊,心尖抖了一抖,茫然不知所措。下一息,他睁大眼睛,居然下意识就低低喝道:“剑来!”
 
直到他手里握上了应声飞来的逝水长剑,他才明白自己的对手是谁,而自己做了什么。
 
执剑相抗!
 
为什么选择了应对?不应该第一时间就推辞掉的么?!
 
陆漾极想立刻扔掉逝水剑,然后假装惊慌失措地哀求师叔饶命,可是——他松不开手。
 
对面楚渊的战意正节节攀高,锋锐到足以撕裂苍穹的剑气更是锁定了他的全身要穴。陆漾咬着牙支起身子,把逝水剑打横举到了自己胸前,又是绝望、又是兴奋地抹去了剑鞘。
 
苍碧色的逝水剑身简陋而古朴,颤动于空中之时,发出的声音带有晦涩的喑哑,恍如蒙着时光的灰尘。
 
陆漾却忽有感触。掌中长剑嘶哑而倔强地持续发出啸鸣音,某种炽热的期待通过剑身传递到他的指尖,继而一点一点地,滚烫了他的整个心脏。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陆漾默默地伸手拂过剑脊。那种舔噬灵魂的热度从心房流转至全身,沸腾过血液之后,便在每一根骨头上炸起了火花。火焰刺痛了他的神经,烧红了他的眼眸,点燃了他慌乱外表下的骄傲与肆然,“你不甘于平凡沉寂,难道老子就甘于?”
 
陆老魔很擅长忍耐。他能忍一切人所不能忍之事,却唯独忍不了当战不战,临阵逃脱。
 
在与天下为敌的五千年里,他学会了享受战斗,并且养成了一个坏毛病。
 
他从不逃避战斗。
 
纵然形势对他恶劣万分,他也不会想着要避敌锋芒,改日再战;哪怕头上有天劫,背后有暗箭,他也能大笑一声,迎战八方来敌。
 
凝了道心后他有恃无恐,没凝道心前他依旧有恃无恐——反正老子死不了,有底气冲上去不要命地打!
 
他这种对战斗的狂热也算兵变之夜的后遗症。那夜他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躲在一边瑟瑟发抖,选择了悄悄咽下屈辱和痛苦,而这些选择无疑让他更加痛彻心扉。
 
往后,他就再也没做出过这种选择。即使这些选择是明智的、安全的,他也不屑一顾。
 
可是前些时候他背叛了自己的准则:他没和贪狼打。
 
那当然也是因为他顾虑陆家的安危。为了陆家而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甚至改变自己的处世之道,陆漾向来甘之若饴。
 
但这不代表他就能忍下这口气!
 
贪狼手里有老子想救的几千人,你楚二手里有什么?
 
有锋锐难当的长剑吗?
 
只有剑吗?!
 
第35章:杀剑断芒:杀剑
 
于是陆漾一扬眉:“还请师叔赐教!”
 
楚渊不料他如此胆大放肆,瞬间执剑不说,还敢抢先邀战,不由大笑起来:“初生牛犊,不错,不错!”
 
大笑声中,他铿然拔剑出鞘。
 
霎时间,白光腾起,满院生辉。那出鞘之剑宛如一泓冷澈入骨的清泉,自九天而来,长贯于空中,还带有龙吟绕梁,殷殷不绝。
 
陆漾却对这堪称美丽肃杀的场景皱起了眉头。他犹豫了好几次,才开口道:“此剑配不上师叔。”
 
楚渊挺剑肃立,驳道:“剑无好坏。”
 
“名花美人,宝刀英雄。”陆漾摇摇头,却不再多说。
 
他知道楚渊后来的确换了一把剑,所以不管他嘴上怎么说,心里定是对这不是神器的剑有些不满的。
 
陆漾不记得楚渊此时佩剑叫什么名字,也对这很快就要遭遗弃的剑没多大兴趣。不过,他再瞄瞄兀自轻颤不休的逝水剑,却最终下定了决心。
 
“通灵神器,一要有灵,二要有神。如今逝水剑隐隐有了灵性,距离通灵神器不过一步之遥,就差一个神魂了。左右我也要好好和楚二打一把,不如趁机断了他的剑,让逝水养养神魂。”
 
陆漾上一世眼界开阔,知道各种温养法宝兵器的秘诀。而其中就有一种叫做《无决意杀剑谱》,专门讲授怎么把普通的剑一点一点滋养灵性,培育神魂,最终变为可入神器之列的“杀剑”的。
 
几万年时光帮陆漾把温养杀剑的前几步工作完成了七七八八,现在他的工作,大概就剩下了临门踢上一脚,让逝水剑斩一斩同类,由“剑”向“杀剑”转变一下。
 
只是……楚二的剑,真的这么好断么?
 
陆漾很清楚他这师叔的实力。楚渊的境界和法术算是寻常,可在剑术之道上的成就当属如今蓬莱第一。这位曾去东海斩妖,一去五十年,用尸山血海磨砺出了道心“刻骨”,一时间名噪真界,人人避而远之。
 
不过那也是七百年前的事了。据说在这七百年里,楚渊意志消沉,躲在蓬莱岛上不见外客,似乎剑术也随着心境而跌落了许多。
 
七百年,被光阴腐蚀了七百年的楚二的剑,能不能断掉?
 
唯倾力一试!
 
陆漾看着眼前莫名兴奋的楚渊,轻轻一皱眉头,道声“得罪”,抢先运气于剑身之上,当空甩出了一个凌厉的剑花,剑气横扫当庭。
 
要断楚渊的剑,便不能让他有出手的机会,抢攻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陆漾从没学过剑术。在陆家军营,他算是骑兵,学的武器要么是马刀,要么就是长枪,没机会触摸华而不实的长剑。而等到他修行之后,先是靠武功打了小半辈子,然后就得到了神器月骨弓,开始了远程射箭、近距离上拳头的完美作战生涯。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着剑道宗师班门弄个斧。也许楚二看他招式滑稽,步伐紊乱,而陆漾则看到了自己杀气蓬勃,锐意难当——这就够了!
 
楚二不是要接他的剑,而是要接他的意!
 
这是陆漾打架多年总结出来的规律:当修者的某种意志凌驾于某个固定点之上时,就会产生实质的杀伤力。若彼时手中握有兵器,就会给兵器带来巨大的增幅;而若手中空无一刃,则会产生类似“骈指成剑”的效果。
 
这个规律颇为唯心,可修者修的便是一个“心”字,只是更加精巧繁琐,不像陆漾打架放杀意这么简单粗暴。奈何道理是相同的,于是陆老魔一逢打架就要眼冒凶光,不求胜负,倒先算计着怎么杀人了。
 
这一回也是一样。他一招甩出去,心里头的恶念便轰然冲破了理性封锁线,紧随剑招扑向楚二。
 
楚二果然是明眼之人,本是对陆漾的粗浅剑招暗自摇头,等捕捉到里头那一丝针尖也似的冰冷杀意,便凝重了脸色,道一声“好!”,执剑盎然相抗。
 
汹涌的冰河瞬息吞没了陆漾的剑气。当然,陆漾也没指望一举奏功,当下早踩着小型的八卦步欺身上去,刷刷刷又连劈了十几剑。
 
楚渊却半步不动,只握剑直指长空,微一蹙眉,接着手腕一抖,长剑便冷然划下。其剑尖在空中勾出了一个曲折而曼妙的弧度,每一点恰好撞上了陆漾的每一击,后发先至,精准而完美。
 
陆漾气都来不及喘上一口,看楚渊唇角微挑,似是便要给出那考核的一剑,不由大喝一声,提速飞身扑了上去,左手握住了右手,双手用力把剑身插向楚渊胸膛。
 
这个打法多半损人不利己,只要楚渊上前一步,剑身上扬,就能把陆漾从腰部一切两段,及时后退的话,恐怕还能避开大部分的血污。
 
楚渊并非心慈手软之人,对陆漾这种拿自身要挟的做法全然不当回事,冷哼一声,便要下手斩上一斩,好挫挫对方的戾气和锋芒。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陆漾双手一分,居然每只手里都握了一把逝水剑!
 
“幻形?”
 
幻形算是法术的一种,通过大量灵气的具现化,可以在短时间内凭空变出任何有形体的东西。若修者修为精深,或可凝出那物品的几丝,但皆不可长久。
 
可楚渊凝神聚意,竟是看不出陆漾两手两把逝水剑的区别,那蒙尘的喧嚣世上理应只此一家,可楚渊却分明看到了两把!
 
“一月而控灵至此,这小子不是生而知之,就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他心里下了定论,手上更是毫不含糊,断然提剑上挑,剑锋直逼陆漾腰部而去。
 
陆漾抛剑离手,一剑径直飞向楚渊眉心,一剑腾空固定,挡住楚渊的半个杀招。而陆漾本人则身子一沉,在地上打了个滚,起来后,手里赫然握了第三把逝水剑!
 
楚渊这一惊非同小可。陆漾能御剑离身,这已是不得了的成就,而同时有余力凝出两把几可乱真的长剑,这控制灵气的水准哪还像个初入门者?怎么也得是二阶以上!
 
“怪胎!”
 
楚渊用剑柄挡住飞来的那剑,然后剑身笔直下沉,和陆漾手持的逝水剑剑身相撞,实打实地硬拼了一记。
 
陆漾翻滚着往后跌了出去,可楚渊也手腕发麻,立足不稳,竟小小地后退了半步。
 
“怪胎中的怪胎!!”楚渊瞪着陆漾,心下骇然。
 
他听云棠说,老祖宗赞陆漾小小年纪便掌霸烈之气,当是绝世大妖之姿,他还不信——自己昔年不也是初入门就挑飞了师尊的剑?也没看到自己现在有什么绝世大神通。
 
但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颇为纠结,忍不住就想瞧一瞧那小师侄的剑术和剑气。所以当云棠要回来看看时,楚渊就主动替他揽下了这个活儿。
 
——可不就让他找到了动手的机会!
 
和一个童儿动手,说出去太过难听,楚渊寻思着只用自己的剑意压一压陆漾,逼得对方施展全力即可,没必要大动干戈。于是他十分力就出了一分,万没想到,现在竟隐隐有了被压制之感。
 
陆漾的剑术烂得一塌糊涂,他还是能看出来的;可是陆漾的剑意锋利得一塌糊涂,他也是能看出来的。意动而神起,无往而不利,这正是剑修增益自身的要诀,楚渊隔开陆漾暴风骤雨似的杀招,突然有些羡慕云棠。
 
“说什么拜访故友,却平白拾了个剑修的好苗子回来!哼,收徒收得那么迅速,简直就像怕人和他抢似的……我是那种人么?”
 
他还能分心想些有的没的,陆漾却手下渐乱,仿佛已是气竭体虚,攻势慢慢疲软了下去。
 
三把一模一样的逝水剑噗的消失了一把,另一把被陆漾牢牢握于掌中,最后那把则躺在不远处,像条缺水的鱼,时不时颤抖着弹跳一下,却几乎没有飞起来的可能。
 
楚渊知道这是陆漾灵气不足的表现。凝气幻形对灵气的需求堪称恐怖,绝非一个初阶弟子所能承受的,而这个弟子偏偏还将这个需求量连翻了好几倍!
 
“所以他只坚持了五息。”楚渊瞥一眼那还在地上挣扎的灵气虚剑,忽然有些不忍,“结束吧。”
 
他又一次挑开逝水剑,感觉到剑身压力的明显不同,不由轻轻一叹——如果陆漾修为有成,灵气充沛……
 
这一战可还能如此轻松?
 
“当倾我半力,以示嘉奖。”
 
楚渊心念微动,剑身一抖,已在空中炸出了无数细碎明亮的白色光点。光点凝聚成河,怒吼着掠过云海,携云气又俯冲而下,仿佛龙戏大洋,只一爪子拍在云海里,就激起了千丈高的惊涛骇浪。
 
半息之后,那光点为其骨、絮云为其肉的巨大白龙遥遥向陆漾张开大口,发出了一记悠远而肃杀的龙吟。
 
“到底让他出手了!”陆漾不甘地咋了咋舌,对冷然等他应对的楚渊呲牙一笑,暗喜道,“不过他居然也用幻形!这是故意让我吗?”
 
幻形考较的是对灵气的操纵能力,在这一方面,只修行了三千年的宗师级修者楚二,很显然比不过陆漾这个曾经的天君大佬。
 
送上门来的机会没道理再给放走。陆漾毫不犹豫,一扬手就把逝水剑甩了出去。
 
长剑迎着龙吟腾空直上,笔直地戳进了白龙的口中。
 
临阵而弃剑……楚渊刚一愣怔,就听陆漾喝道:“散!!!”
 
天上便应声传来霹雳也似的巨大响声,较方才的龙吟还要震撼天地。响声中里,白龙的脑袋轰然炸成了丝沫般的絮状物,偏又伤而不死,只震怒而狂乱地拍爪甩尾,把蓬莱上空的大半云海都给搅了起来。
 
“这是……灵气爆炸?”楚渊脸色一沉,“那把不是逝水剑!”
 
在冲击之后才反应过来,这回楚渊的思维有些迟滞了。这固然是因为重视不够的缘故,却也有陆漾屡屡做出些惊人之事的原因。
 
“不当剑修,未免太埋没了这小子的才华。等我去和师兄说说……”
 
楚渊一句话没想完,那句“既然已接我一剑,那便恕你无罪”之语更是半点音节都没吐出,就见陆漾已骤然掠至,手里还拎着一把无疑是真货的逝水剑!
 
杀气灌顶,楚渊猝然抬剑相阻,顾不得保留余力,心里又惊又怒:“小子放肆!”
 
陆漾却不管不顾,天上地下,前后百年,在他眼里只剩了方寸外的那一柄长剑。
 
所思所想,皆是血意沸腾:
 
断了它!
 
斩了它!
 
杀了它!
 
第36章:杀剑断芒:断芒
 
当!
 
干脆至极的响声中,长剑与长剑相交,战意与战意对撞,空气里的声音音调刹那拔高到一个可怖的高度,接着却又急转直下,跌了个死寂般的无声出来。
 
时间于顷刻间定格。
 
然后所有的力量齐齐炸开,又是一声平地惊雷,梁宇晃动,尘埃簌簌。爆炸的热浪惊天而起,在鼓胀耳膜的巨响声中,其力道以莫可抵御之姿,强横地扑向四面八方。
 
于是碎石乱滚,海棠折枝,地面噼里啪啦炸出了无数蛛网般的裂隙。自家小屋又一次成了半废墟,也不知云棠见了会作何感想。
 
陆漾早翻滚着栽进花坛里去了,沿途抛洒出断断续续的血迹,瞅着触目惊心。他本人倒咧着嘴笑得正欢,气若游丝地哼了几首曲子,便能挣扎着探起头,瞧瞧楚渊那边的动静。
 
楚渊垂首望着掌心。
 
他的手掌里只余下了一个很是凄惨的剑柄,冰魄奇瑰的剑身已然碎成了七八枚锋锐的透明残片,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看上去倒有一种花瓣凋零般的残忍美感。
 
陆漾视线左右晃荡了一阵,成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把剑。
 
逝水就躺在他的不远处。其通身光芒流转,青碧的色泽浓郁欲滴,和楚二的碎剑一相比较,更是显得生机勃勃,活泼可爱——虽然陆漾觉得“可爱”这个词好像不太适合形容一把剑。
 
这就是通灵了么?
 
陆漾又歇了一下,身上被震散的骨头大都回到了原位,于是他摇摇晃晃起身,先瞥了一眼楚二,继而慢吞吞走过去,捡起了逝水剑。
 
入手的沉重感让他立刻就是一个趔趄。这剑突然就增重了十斤有余,而且离得近了,陆漾便能看到剑身上多了些血丝一样的暗红色纹理。在大面积的青碧色映衬下,那纹理愈发阴鸷诡谲,森森然,冥冥然,勾魂摄魄,令人不敢久视。
 
“杀剑已成。”陆漾暗自舒了口气,伸手抚过不再躁动的剑身,默默念道,“今日今时起,你便是吾之剑,赐汝杀剑之名,你可还满意?”
 
有含混不清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陆漾知道自己神识未成,暂时还不能与杀剑顺利无碍地进行双向沟通,便笑了笑,不再问话。
 
逝水杀剑在他手下渐渐敛了锋芒,隐去血色纹理,复又变回了原来灰暗蒙尘的样子。
 
陆漾一呆,随即莞尔。
 
物肖其主可真没错的,他是个演戏的专家,于是他的剑居然也无师自通,开始示弱哄人了!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夸赞或是训斥这刚养出了神魂的杀剑,那边楚渊终于反应过来,嘶哑着声音问道:“你可有受伤?”
 
陆漾赶紧执剑行礼,回道:“侥幸受伤不重。方才师侄唐突,还请师叔责罚。”
 
“认错态度倒好。哼,你以为这样我就能饶了你?”楚渊随手抛了剑柄,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没记错的话,我只是让你接我一剑吧?”
 
“接招乃防御能力。”陆漾一本正经地回答他,“而家父曾说,进攻便是最好的防御。所以师侄斗胆,想给师叔你一个最好的答案。”
 
楚渊犀利如剑的眸子瞪过来:“什么答案?”
 
“师叔不是要考量弟子么?”
 
“……你倒是好脑筋。”楚二信步迈过中庭,再不看那地上的长剑碎片,只向着陆漾伸出手,道,“然而实际上呢,你却是用我做了磨刀石。”
 
——彼此彼此而已。
 
陆漾想起楚渊那套要用他“磨砺剑心”的说法,吐了吐舌头,把逝水杀剑递给楚渊。楚渊稍一掂量,便又随手抛还了回去,满意道:“成色不错,好好养着吧。”
 
陆漾打过一架后,胆子变大了好多,嘻嘻笑道:“师叔真舍得给我?”
 
“天下神器就这一个了不成!”楚渊也跟着放松了语气,佯装不悦地哼道,“便是你断了我的剑,我也犯不着和你一个后生晚辈计较这许多。神器是你自己养出来的,剑是我当年亲口说不要的,楚某脸皮再厚,也没无耻到再生觊觎之心。”
 
陆漾便笑眯眯地把逝水杀剑佩到腰上,抖落衣角的泥土落叶,向楚渊鞠了一躬:“谢师叔成全。”
 
“两相成全。”楚渊眯着眼睛,原地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面容一整,肃声说,“陆漾,你愿意和我学剑么?”
 
和蓬莱第一剑修学剑!
 
陆漾手脚一抖,刚想脱口说“求之不得”,却又死死刹住,硬生生把这句咽回肚子里。
 
他抬眼看着高高瘦瘦的楚渊,那人目光虽冷,却清澈见底,坦坦荡荡,昭示了其主人内心的无瑕和纯粹。
 
楚二是个极为黑白分明的人,循公理而不讲私情,认准了善就是善,恶就是恶,大义灭亲这种事想必也干得出来。
 
说实话,陆漾在他面前很累。尤其在他重生之后,明知道自己是个无恶不赦的老魔头,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嘴脸,顶着那双直射人心的眼睛信口胡扯。他就是在欺楚渊没有他为恶的把柄,也在赌楚渊会想纠正他的坏念头而不是直接杀了他。
 
但是当他入魔的时候,楚渊一定会翻脸,一定会和他恩断义绝,也一定会想亲手杀了他。
 
陆漾不能去和楚渊有过多的接触,他不怕楚二会像云棠那般对他产生感情,而是怕自己会对楚二产生感情。
 
楚渊用剑锁住了温情与柔情,他陆漾可没有!
 
到时候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又是自己了。
 
陆老魔一边感慨自己心太软,一边道:“师侄……呃,并非人类……”
 
“剑修不问出身。”
 
“那个,师侄已有了启蒙的师父……”
 
“我只教你剑术,别的随他。”
 
“师侄……师侄刚刚入门……”
 
楚渊已冷哼道:“你这就是不愿了?”
 
陆漾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只是师侄握剑也就几天前的事,根基莫说不稳,直接就是没有。而一些基础性的东西也不敢劳烦师叔你亲自教诲,师侄自当勤勉自学,只偶尔恐有不通之处,还望师叔不吝赐教……”
 
楚渊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你是说,不是我教你什么你学什么,而是你想学什么我就教你什么——是这样吧?”
 
虽不中亦不远矣,陆漾惭惭地低下头。
 
“我亲传弟子都没这个待遇!”楚渊发出了好气好笑的斥责,顿了一顿,却话锋一转,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磬竹院,近十年内我应该都有空。”
 
“诶?”
 
陆漾愕然抬头,正撞上楚渊那张一直板得像昆吾石的脸。楚渊也正垂头看着他,忽而一笑转身,道:“记得叫我师叔便好。”
 
“……”
 
楚渊仰头望着平静下来的红日云海,语气已恢复了正常的肃穆和清冷:“两月后大师兄便会回来,你老实待着,莫再与匪类为伍,听到了么?”
 
陆漾没有发出声音。
 
他凝视着楚渊的背影,浑身微微颤栗,嘴巴发干,心情激荡,难以自持。
 
楚渊完成了云棠交代下来的任务,也达成了一试陆漾剑术的心愿,当下心满意足,便要御气回山,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扭回头,一字一句道:“逝水已逝,断芒新生。”
 
陆漾愈发吃惊地看着他,楚渊话尽于此,甩一甩雪白的衣袍,凌空飞渡而去。
 
院子里陡然沉寂下来。
 
陆漾还在消化楚渊留下来的情感信息,不敢置信之余,克制不住地萌生了大团大团的感激与感动。
 
正道师门,原来待他如此温情脉脉。
 
所有的黑暗与残忍,都隐匿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若他永远都是一个孩子,永远都是行走正道的云棠之徒,是不是那些恶心的、会撕裂他心肺的对立和决绝,也永远都不会再出现?
 
陆漾心里转过“不入魔也罢”的软弱念头,却只是稍纵即逝。
 
片刻之后,他拔出了曾经的逝水,现由师叔改名的断芒杀剑,一剑斩过虚空,也斩杀了内心所有的摇摆和彷徨。
 
他想起宁十九给他罗列走正道的一大堆好处,今日今时,似乎又更多了一项。
 
可是他的答案依旧没变——
 
“我拒绝。”
 
“所有我杀过的人,还有想要杀我的人,老子可记得清清楚楚!”
 
“我拒绝忘记!”
 
究竟是他上辈子的罪孽勾起了别人对他的恶意,还是别人对他的恶意导致他这辈子不愿洗去罪孽,陆漾已经懒得去想了。
 
他只知道,在这蓬莱,在这真界,除了有限几人甘用真心对他,其余人等,都曾——都将——半隐半藏地对他呲出染血而狰狞的獠牙。他们似乎很喜欢瞧见他狼狈挣扎的模样,而陆漾心中也正翻涌着同样的情绪。
 
只要走下温情的千秀峰,就可以呼吸一下冷冽的、真正的空气了吧,就可以看见角落里的黑暗与残忍了吧。
 
战争的序幕这才将要拉开。
 
那些谁,你们可准备好了?
 
陆漾猛的将断芒杀剑一插入地,转身回屋换装,顺便回想了一下出去后要留意的目标。
 
第一个,就是他马上要正面撞上的十余岁少年,他当日宠得不行的武缜武师弟。
 
第37章:迷乱山巅:毒山
 
武缜,红尘南国人氏,双亲皆是修者,十二岁时独身踏入蓬莱寻求机缘,被“斜风沾衣”药子卓相中,收为亲传弟子。
 
拜入师门后一日,药子卓远赴绿林,武缜便不情不愿地跟了楚渊。结果没几天,就酿出了一场大祸。
 
陆漾跌跌撞撞地御剑飞来时,见楚渊的七尺峰上一片紫红之气,草木半数竟趋于凋零。终年笼罩着蓬莱大小山峰的雪白云朵也染上了些许红晕,乍一看去,就像七尺峰披了件旖旎动人的红纱一般,山体锋芒已是半隐,转而妩媚生姿。
 
“这是……毒?”
 
陆漾远远就嗅到了空气里的甜香,气息不由为之一堵,连连咳嗽着降落下来。
 
他降落的地方长着大簇大簇的剑麻,这些寻常植物此时也变得殊为诡异:叶子扭曲而泛红,白色灯笼状的花花瓣向内收缩,而花心不住向外吐着粘稠的浊液……
 
陆漾“噫”了一声,下意识地有些心里发憷:“等等……这是春药吧?!”
 
地面上的香气比天上的要浅淡得多,陆漾按着断芒杀剑,抬眼看酡红的天空。正有两只似鹰非鹰的大鸟追逐着从山那边飞过来,互相啄着彼此的羽毛,一触即分,一分又合,似在进行无比激烈的角逐厮杀。
 
无数羽毛扑簌簌撒了半空,二鸟卷动着云雾,又一阵乒乒乓乓的互啄过后,蓦的齐齐长鸣。
 
那叫声直勾勾地撞进陆漾心底,猝不及防之下,他有一瞬间都迷了眼角,紊乱了呼吸。幸而断芒适时地刺了他一下,让他猛的清醒过来。
 
“有点儿意思!”陆漾咋舌,尝试着吸了点儿天地灵气,却被那灵气的杂驳不堪惊呆了,“哈,这毒在宏观上覆盖了整座山,于微观上也已渗透了灵气——武小儿到底做了什么?”
 
他再抬头看那对鸟儿,细细一品味刚才自己的冲动,老脸已是泛红,却因此而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七尺峰有毒。
 
满山的春药之毒!
 
他有点儿理解楚二为什么要求助于云棠,而云棠准备三月不归了。这种毒他俩肯定难以解开,不仅不会解,陆漾猜他们压根儿就未曾听闻过。
 
一般的正常人,应该谁都不曾听闻过这种毒。
 
就是眼界极开阔的老魔头陆漾,也觉得这毒有点儿难以理解。
 
“影响山势,改造飞禽草木,这手段若搁在阵道符箓上,可是一点儿都不过分,但毒却不行。覆盖范围有百里之遥,千丈之高,影响程度又深及灵气气机……是怕别人不知道中了毒,在可劲儿地提醒他们么?阵道符箓需堂皇攻破,也不怕让人知道了去,可毒讲求的就是一个隐秘性,这般宣告天下,就拿定了别人找不到解药?”
 
但云棠来了有一个月,这儿的情况依旧糟糕得很,估摸着他们还真没找到解药。
 
对此陆漾倒是相当理解。
 
一个专门练剑的傻瓜,一个专心求道的呆子,能找出春药的解药就有鬼了!
 
楚二性情冷漠,不会轻易开口求人,同样,别人也不会轻易来他的七尺峰瞧瞧热闹;同是华阴这一脉的老三谢峥掌蓬莱刑法,若没有特大事件,她基本坐镇蓬莱阁不动,压根儿不用指望她来帮楚二解毒。所以算来算去,楚二只有拉他的嫡系大师兄来帮忙,可怜两人都对毒一窍不通,月余竟毫无进展。
 
“也怪二师叔死脑筋,只收那些同样痴迷于剑的呆子为徒,怎么样,这回干急眼了吧?倒是用剑斩一个毒试试啊?”
 
陆漾站着说话不腰疼,一边笑楚渊太过偏执,一边继续赶路。
 
毒气汇拢于高空,陆漾不敢再飞,只得提着剑徒步往山上爬。一路上见大大小小的缩地成寸阵都晕染了红色,他心里更是一惊,赶紧运气于断芒杀剑之上,将自身灵气流转成一个完满的周天,隔绝了外头的灵气干扰。
 
可他不想吸外头的灵气,外头的灵气竟上赶着扑了过来,从他的口鼻、毛孔等各个地方往他身体里钻,就像无数蛾子撞击门扉,门巍然不动,但那哔哔剥剥的声响已足够让人心烦。
 
心烦过后,便有恶心和恐惧之情,悄然于心中某处滋生。
 
当年得知自己中了武缜的慢性剧毒“千丝缠勾”,陆漾经历的便是这样一个心理变化。刚开始,他以为那毒不能拿他怎么样,只不过自己也解不了,天天看着心烦。到了后来,他每次修行之时,毒都要跳出来骚扰他一通,混乱他的灵气运行,让他如鲠在喉,恶心之至。等到了最后,他天天眩晕咳血,日渐有散功之兆,这让他不能不惊恐,也不能不因自己穷极方法之后的束手无策而惶惧不安。
 
却不知现在七尺峰这毒,究竟是武缜无意识下的,还是有意而为之?
 
前者倒还好说,若是后者——那就太糟糕了!
 
断芒杀剑又刺了陆漾一下,陆漾吃痛,抽搐着眼角清醒过来。
 
“妈的,妈的!那厮现在还是一个小孩儿,懂个屁的有意而为之!”
 
他忿忿地爆了句粗口,为自己的胆怯和惧敌而恼羞不已。重新稳住心神之后,他拍拍断芒杀剑,开始琢磨这场事故可能的真相。
 
最后他发散思维,联想前后五千年,有些拿捏不准地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天赋?”
 
药子卓挑的这个徒儿和她自己极像,都是那种表里不一、隐忍狠辣的主儿,而且这师徒俩还有一个相同点,那就是于毒之一道上的惊人天赋。
 
陆漾前后两辈子经历的事儿很少有一样的,起因在于他自身——他选择了向云棠摊牌,从而影响了云棠的一系列举措。可是他绝对影响不了武缜的天赋,就算上辈子不知道这时候发生了什么,但推测一下,认为这时候武缜的天赋初次显现,引起了一番了不得的变故,让药子卓回来后将他视为衣钵传人……应该没错吧?
 
陆漾懒得再多想别的可能性,心思已被另一件事牢牢吸引了过去。
 
那也是他一开始的疑问——武缜到底做了什么?
 
天赋因人而异,可就算武缜天资不差陆漾,十二年积累一朝爆发,可也得受着年龄、心性、周遭人物、环境等诸多限制,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能做出如此骇人听闻之事。
 
七尺峰上只有一群剑修,丹药几近于无,阵法破烂不堪,植被寻常而普通,飞禽走兽稀少又机动性极强,妖兽则一只没有。在这种情况下,陆漾完全想不出来武缜该从何觅得制毒的配方,弄出这么一桩超大型的春药之毒出来。
 
他在那儿反复回忆武缜日后的表现,希望能逆推一下少年武缜的心理和行为,可惜效果不佳。由是过了三个时辰,陆漾正咒着七尺峰太高太陡,实在不利于攀爬,眼前霍然一清,有水汽扑面而来。
 
穿过一片嘈杂骚动的小树林,再转过一片山岩,就见一泓清泉自天外倾泻而下,白练当空,气势磅礴。那瀑布的水流喧嚣着冲进陡崖之下的水潭里,激出万点碎玉,光芒闪烁之间,声音激越清脆,穿云裂石,恰如长剑龙吟。
 
“好一个浣剑瀑!”
 
陆漾一下子兴奋起来,眼珠咕噜噜转了一圈儿,目光就锁定了水瀑下的一间茅草小屋。
 
那屋子沾水而不湿,受强压而不倒,在激荡人心脏的巨响声中,它兀自静悄悄立在那儿,内敛圆融,毫无破绽,仿佛一个绝世剑修,冷眼旁观外物,自身另成天地。
 
陆漾把断芒拔出一半,气机投向那小屋,心里稍稍转过了那么一丝的暴戾念头。于是屋子乍起寒光,一股强横的剑意刹那撕裂虚空,直奔陆漾而来!
 
“误会误会!是同门!”
 
陆漾万没想到屋子的主人会给出如此过激的反应,当下仓促拔剑,再顾不得掩饰,无比精准地敲在那剑意的细微转变处,截断了它的三十多种后续变化。
 
要不是老早就知道这位“回音十三绝”后招无穷,陆漾定然只能挡住第一波剑意冲击,然后就得灰头土脸,甚至负伤不支。不过上一世,这位变化万千的剑术和剑意给他留下了太多印象,他想忘掉都难。
 
他一击功成,赶紧跳着脚报出自家师门:“弟子乃云棠门下,贸然唐突了前辈,还请前辈饶恕则个!”
 
“嗯?”
 
茅草屋的门帘掀动,一只晶莹如玉的素手轻轻拨开帘子,随后衣裙摇曳,一个容颜绝美的女修悠悠然踏步走了出来,瞥陆漾一眼,却是有些惊讶:“云师伯何日又收了个剑修弟子?”
 
陆漾假装不认识她,抱拳一本正经道:“弟子不是剑修,幸得楚渊二师叔指点一二,这才稀里糊涂,冲撞了前辈……”
 
“啊,我不是前辈。”那女子抿着唇笑了笑,低眉垂目,笑不露齿,像极了无害纯良的大家闺秀;但她随后说出的名号,却无疑是蓬莱岛上最锋芒逼人的名字之一,“我叫虹歆,若认真算的话,还得管你叫一声师兄呢——你就是那个用凡间武学破开老祖宗防御的陆漾,对吧?”
 
第38章:迷乱之巅:幽暗
 
陆漾连称不敢——开玩笑,整个蓬莱四代弟子,哪个敢在虹歆跟前摆谱!
 
论修为,这位在剑术上的天赋堪称惊才绝艳,又遇到了楚渊这样对口的师父,修行百年就敢横渡天壑,去绿林单挑妖王。及至今日,她修道六百余岁,剑心剔透,炼神还虚,乃是四代弟子中唯一一位宗师级的人物。
 
而论辈分,虹歆虽不是蓬莱掌门一脉的嫡系,但她入门比云棠的大弟子戚柒还早,算是真正的新四代第一人。等到戚柒拜入师门时,还和她为谁是师姐、谁是师妹好生争辩了一番,最后在云棠的帮助下,二女才艰难地达成协议:戚柒是晚学后进,要唤虹歆为师姐;而虹歆遵从蓬莱规矩,也要唤戚柒为师姐。
 
所以这就出现了一个很诡异的状况——云棠门下的弟子们到外头,听铺天盖地的“师兄”“师姐”呼声,看年长自己好几岁的人自称师弟师妹,向来坦然接受,心安理得;唯有在虹歆这儿,因大师姐戚柒开了个坏头,所以对面一句“师兄师姐”扔过来,这边就也得一个“师姐”扔过去,谁都不敢占对方便宜。
 
“原来是虹师姐。”陆漾抱拳行礼,对这位只修剑心、不问世事的女子观感还不错,笑道,“小弟一共就两位师姐,可不敢错叫了。”
 
虹歆笑吟吟地瞪了他一眼,活泼而明媚,全然没有剑修的咄咄锋芒:“辈分高就了不起吗?看把你得意的!”
 
她向山上望了望,又看了看陆漾腰间的佩剑,笑道:“一月不见你师父,巴巴地就跑了过来……哈,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于你这童儿来说倒也没什么,只是我们这七尺峰不比你们那座小丘,徒步爬上去,累都累死你!”
 
“我也想飞上去呐!”
 
陆漾选择性失聪,只听虹歆的最后一句话,当下一指泛红发甜的云朵,带着三分怒气、四分惊惧、外加一分疑惑地对虹歆道:“可是师姐,你们这山好生奇怪,上空竟然飞不得!”
 
虹歆深深地看他一眼,道:“怎么就飞不得了?”
 
“唔……”
 
陆漾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他眼珠咕噜噜转了好几圈儿,不住扫视着周围异常的景色,似乎想要找个不那么露骨的表达方式,可话未出口,却兀自先红了脸庞。
 
虹歆见他如此不经逗,心下一软,也便不再捉弄这个青涩年幼的小师弟,右手轻轻在空中一拢,召出了一枚晶莹剔透的紫色玉石。
 
玉石一出,周遭的空气就是一清,甜腻氵壬糜的气味也淡了不少。陆漾猛喘了几口气,睁大眼睛望过来。
 
虹歆微微一笑,爽快地把石头抛给他,挑眉道:“此物名为‘净尘冷翡’,可以驱逐冗尘,抵御百邪,虽不太珍贵,倒也算有些价值。今儿就给了你吧。”
 
她顿了顿,看陆漾接了石头之后,突然精神一振,按着剑鞘就往天上看,便笑起来,点点头:“嗯,可以飞啦!”
 
陆漾刚想道一声谢,刚偏过头来来,正对上了虹歆的一双点墨眼睛。
 
那眸子里晃荡着的笑意如盈盈秋波,眼睫微微眨动时,眼中的柔情就化作了一泓清澈无瑕的湖水,点点光芒隐于其间,似是通透万分,又似空荡无物;映照世间诸多景象,却醒于自身,宁静悠远,不困外界。
 
上辈子他和这女修交集不多,竟从未发现这一位有如此漂亮深邃的眼睛。当下不禁多看了两眼,两三息才反应过来,赶紧干咳一声道:“谢,呃,谢师姐,小弟先行一步——”
 
“等等!”
 
虹歆叫住他,眸光流转,接着嘴角一翘:“我师尊是凌空御气回来的。”
 
“呃?”
 
“他的剑呢?你看到了吗?”
 
“呃!”
 
虹歆上前一步,笑意盈盈的眼睛一眯,刹那间,犀利无方的剑意从她身上冲霄刺出,斜斜掠过旁边的瀑布,让数丈白练几乎从中断绝!
 
陆漾近距离感受了一番宗师的纯粹剑意,不由刷的白了脸色,瞬间拔剑出鞘,欲以真实的长锋抵挡无形无质的剑意杀伐,却晚了一步。
 
就像剑意迸发时的突然一样,虹歆轻轻一眨眼,她那恐怖的剑意又倏忽消失不见。
 
水流冲刷而下,虹歆缓缓一侧身,陆漾的长剑歪歪扭扭地从她身边斩过,当然没有斩中任何东西。
 
陆漾一手握着净尘冷翡,一手攥着长剑,眼角猛跳了三跳。
 
好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师姐耍我吗?”
 
虹歆扬扬眉:“试一试罢了。果然,师尊的剑断在了你那儿。”
 
陆漾一惊,正准备为自己开脱两句,又听得虹歆续道:“断就断了,那是师尊的事,我犯不着为了这个就找你的麻烦!”
 
陆漾一口气被她堵回去,觉得有些尴尬:“我没……”
 
虹歆口吻坚定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过我这当弟子的,总得有点儿表示不是?”
 
“……”
 
陆漾皱眉,为这女修的翻脸速度和思维跳脱程度而头痛不已。
 
反正说话也只有被打断的命,于是他干脆闭口不言,等虹歆自己把话说完。
 
可虹歆气场强硬地说了几句之后,却又抿唇一笑,手指拂过虚空,拈住了一张凭空飘出来的大红喜笺:
 
“西南林海的百幻墟将在十五年后开启,只有炼精化气修为才能进入。其中,崔嵬剑阁有长剑一把,我寻它已寻了三十多年,如今知晓了其所在之地,却碍于自身修为,无法进去那百幻墟。漾师兄,你可愿压着些境界,十五年后帮我取了剑来?”
 
……
 
一直飞了又小半个时辰,陆漾还是没有搞懂为什么虹歆给了自己这样一个任务,而自己又为什么答应了她。
 
百幻墟!
 
那是个八百年才显露世间一次的幻境,里头灵气充沛,宝藏巨多,奈何凶险也多,进去的修者,一百个也不见得能有一个可全身而退。
 
说什么只有炼精化气修为才能进入,难道真人宗师都是傻的,不会强压灵气,锁去神识,降低自己的修为境界么?
 
道境又不算修为!
 
就是陆漾再怎么胆大包天,高傲自信,也没认为自己现在就能对阵宗师级人物。楚二大幅度放水,最后结果还是人家毫发无伤,陆老魔骨折吐血;虹歆只实打实地散发出了剑意,就让陆漾气血沸腾,内脏错位。
 
陆漾唯一出众之处在于近身搏杀,可宗门之外,拼死交锋,哪有白痴会来和他玩近身战!
 
然而,他就是在知道前景凶险绝伦的情况下,还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答应了虹歆的“请求”。
 
为了什么?因为那人漂亮至极的眼睛?还是巧笑倩兮的模样?或是毫不犹豫送出来的宝物?再不然,就是作为楚渊弟子、陆漾师姐的身份?
 
也许什么都不是。
 
陆漾在跳下断芒杀剑的时候想,也许只是因为,那人叫了他一声“师兄”,自己则叫了她一句“师姐”。
 
云棠说:“因为你唤我一声师尊。”
 
楚渊说:“记得叫我师叔便好。”
 
陆漾拒绝相信区区一个代号具有的力量,可他却愿意相信云棠,相信楚渊。
 
一如今天,他愿意答应虹歆。
 
至于虹歆她为什么——
 
“罢了,罢了。”陆漾叹了一口气,抚摸着乖巧安静的断芒杀剑,有些自欺欺人地嘟囔道,“我与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想来她不会无缘无故就要我去送死,肯定暗藏玄机,另有安排——搞不好她会和我一起去呢?嗯,一定是这样……”
 
……
 
虹歆亭亭立于水瀑之前,长发沾了迷蒙的水汽,看起来飘渺而出尘,宛如画中仙子。
 
只是仙子现在脾气不大好,俏脸微冷,唇边的笑意隐去,脸上绷紧的线条上多了几许森然的弧度。
 
数息之后,水瀑嗡鸣声毫无征兆地突然拔高一个层次。雷霆之声轰的炸响,虹歆眸光一闪,骈指作剑,向前狠狠一划!
 
凝气断水,瀑布后面黝黑的山壁显露出来。剑意铮的一声在上头掠过,划出了一道深不可察的笔直刻痕。
 
“休要得意!”
 
女修铿然发声,声音在有限的空间里四处回荡,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和愤怒,还有高山白雪般的凛然决绝。
 
“蓬莱的窝囊废,出我一个就够了,你绝不会找到第二个!”
 
瀑布终于再次上下连接,凝成一匹白练,浩浩荡荡地冲进水潭。有隐隐约约的笑声自奔腾的水流后传出,在空中打着旋儿跌宕,似男非男,似女非女,鬼魅般听不清楚。
 
只是笑声里的嘲讽和不屑,即使隔着满山水雾,也是一听便知。
 
“这些年……还少了?”
 
那笑声扭曲变形,撕扯着空气,断断续续地勾出了这样一句话。
 
女修美丽的脸霎时变得苍白无比。
 
她对着无人处,用死命遏制杀意的语调,辛苦地将渗血之字一个一个吐出来:“是!我记得很清楚!不过,总有一天——”
 
水瀑里的笑声蓦的尖锐了七八分,像是一只鬼蜮的乌鸦在嘎嘎阴笑,带来令人不快的危险预警。
 
天上地下,也不知何人在何处回应,仿佛有一只绝世妖魔,在燃烧的鬼火之中,用它那几欲择人而噬的眸子望向俗世,望向那个眉目怆然的女修。
 
“时至今日,你还想翻盘?想从我手里翻盘?”
 
这句话直直地戳中了虹歆的心窝。她晃了晃,脸色由苍白转而变得惨白,继而一片死寂的灰白:“或未可知!”
 
那声音冷冽至极地发出了狂笑。笑声里,女修浑身颤抖着咬住牙齿,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
 
姓陆的,请放聪明点儿,请发现那些不合理的问题,还有十五年后什么的——请千万别去!
 
第39章:迷乱之巅:迎面
 
七尺峰果然高得很,陆漾飞一段,跳下去启动一个缩地成寸的法阵,向上狂飙突进一段,如此反反复复,直用了一天一夜的功夫,这才看到山顶。
 
“呼——!这天杀的高度!”
 
他恨声骂了一句,气喘吁吁地踏出法阵,拨开眼前细细密密的竹叶,抬眼看向不远处。
 
那儿绯红的雾气缭绕,有一座院落洁白冷澈,隐现其间。院落之外,竹林深深,青葱苍翠;又有一湾溪水缓缓而流,绕过院墙,穿过竹林,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向何而去,水波不兴,如镜如玉。
 
小溪边有人正垂头看着什么,当陆漾望过去的时候,那人似心有所感,也抬头回望了过来。
 
绚烂的夕阳之下,缱绻的红雾之中,那人一扭头,登时雾散而云开,天地都为之一亮……
 
陆漾立刻就忘记了身上的疲惫,兴冲冲窜过去,把断芒杀剑往地上一插,撩开衣摆,跪地而笑:“师尊!”
 
云棠惊得后退了一步,眨眨眼,不敢置信:“漾儿?你怎么来了?”
 
陆漾起身,炫耀也似地抽出断芒剑,道:“徒儿学会了御剑飞行,飞过来的!”
 
“师祖的逝水剑?”云棠一眼认出了杀剑的前身,刚想说“此剑大凶”,忽的轻咦一声,接过剑来,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道,“不,不是逝水。外形虽然相同,可精气神已然迥异。灵气运行于其上,似乎颇有章法,透出一股嗜血的味道……等等,嗜血?莫非是斩过同类的杀剑?好像还有,呃,神魂?!”
 
云棠这才发现这把剑和原来最不一样的地方,手一抖,差点儿就把这剑给丢了出去。
 
他喃喃道:“通灵神器?”接着望向陆漾,讶道,“漾儿,是你做的?”
 
正常人会认为一个童儿能打造神器出来吗?
 
面对云棠不寻常理、却又无比正确的第一猜想,陆漾哭笑不得,却不得不赶紧给出一个恰当的解释。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有什么温养神器的法诀,于是便开始打马虎眼:“禀报师尊,徒儿发现这把剑的时候,此剑就已经有了灵性。后来二师叔要徒儿与他比斗……”
 
云棠嗔目结舌,继而怒气迸发:“楚二那浑人!”
 
“……徒儿竭力以赴,与二师叔正面对拼了一记,自然落败不敌。但就在那个时候,徒儿手里的剑自发动了起来,有一股磅礴的力道从剑身上狂涌而出,把徒儿掀飞了,还把二师叔的剑……弄断了。”
 
“……”
 
云棠半晌无话,最后拼命咳了两声,把喉咙里的“运气”二字咽回去,道:“你二师叔怎么说?”
 
“二师叔要徒儿和他学剑。”
 
“哦!”
 
云棠看起来并没有为自己的徒弟被人抢了而愤怒,反倒开心得紧:“老祖宗赞你剑意了得,现在楚二也这么说,你又机缘巧合,掌了一把通灵神器……漾儿,看来你倒是个剑修好苗子啊!跟着你师叔好好学,百年之后,你绝不会比虹歆那丫头差了……”
 
可陆漾并没有随着他一起开心,反而沉重了脸色,一字一句道:“徒儿拒绝了二师叔!”
 
云棠一怔。
 
陆漾已继续说了下去:“师尊说过,修者唯重三件事:根骨,机缘,心性。也许徒儿有习剑的根骨,奈何机缘拴在了师尊这儿,心里也只念着咱们的千秀峰,想着聆师尊教诲,悟天地大道,并不怎么想去当剑修!”
 
他话里话外透露出“我就认准了你,别家谁也不去”的意思,虽然没有明说,但闻者莫不清清楚楚。
 
云棠难得听人这么直截了当地表忠心,又是尴尬,又是感动,一时间几乎岔了灵气,竟不知回应什么才好。
 
陆漾也被自己惊了一下。这些天戏做得久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此时说的话、露出的表情、发热的眼眶,究竟有几分是真,又有几分是假;那颤抖的声音里,可有百分之一的真情流露?
 
但他很快抛去了这些闹心的念头,顺势自然而然地继续说道:“好教师尊得知,在陆漾心中,师尊和师叔,永远都是不一样的!我只跟着师尊您,别人再厉害,徒儿也看不上眼!”
 
“这浑话——”云棠噗嗤一声笑出来,嗑着陆漾的脑袋瓜儿,把一腔莫名的情绪通过这声半真半假的呵斥,稍稍散去了些许,“——可不要让你师叔听到。”
 
他话音甫落,那边院子里就有一声剑鸣铮然响起,似是在说:
 
我听到了!
 
“……”
 
云棠顿时就红透了俊脸。陆老魔脸皮厚,可是这般恶心肉麻的话被人随便听了去,那人还是他踩着贬着的对象……他也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耳尖有些发热。
 
……
 
等到陆漾汇报完了自己的修行进度,云棠惊喜万分地夸了他一大通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陆漾从千秀峰赶到此地,已两天一夜没合过眼睛,虽说是修行之人,却还是孩子气十足地打了个哈欠。
 
云棠便笑:“你这嗜睡的毛病,和你缜师弟可真是一模一样。”
 
“是么。”陆漾话一出口,才发觉里头就像掺了冰渣似的,锋锐冷漠,又寒气满溢。他偷觑云棠一眼,赶紧笑着补救道,“唔,师尊还不带我去见见他?《百日通则》我都学完了,或许能帮帮缜师弟呢。”
 
“你哪,别欺负人家就好。”
 
云棠宠溺地拍拍陆漾的头,接着把长剑归还剑鞘,用右手拎着,左手则牵了陆漾的手掌,悠悠然转身而行:“随我来。”
 
“嗯。”陆漾温顺地应了一声,亦步亦趋。
 
他凑在云棠身边时,就像承了楚渊洗心一剑,道心涤去拂尘,明透唯一,所思所虑的只有眼前这袭青衣,诸般红尘杂事,早已被他忘了个干干净净。
 
某人就属于被遗忘之列。
 
十八看着陆漾走向楚二的院落,弯腰捧腹,在竹梢上笑得打跌。
 
“十九啊十九,你说你这劫,到底要来何用?看这架势,如果那魔头某天断绝魔念,改邪归正,怕也是因为他的亲亲师父,而不是因为你!”
 
宁十九阴沉着脸,直勾勾盯着陆漾的背影,冷冷道:“要么闭嘴,要么滚。”
 
“喂喂,这就怒了?别呀别呀。”十八笑嘻嘻地凑到他身边来,学着陆漾的口吻和眼神,柔和一笑,深情道,“……只要你说一句,我这就走。”
 
宁十九一拳头砸过去:“闭嘴!”
 
十八啪的握住来袭的拳头,脸上红光一闪,笑容却纹丝不动:“他们进去了。”
 
宁十九收回手,从几丈高的竹子上滑下来,抬脚就往楚渊的院子里奔。
 
“啧!”
 
十八唉声叹气地跟在后面,用他那天君级的修为抹去他俩存在的任何光影声息,好让宁十九近距离接触那个人。
 
那个魔头……
 
这是十八第一次亲眼看到传说中的陆老魔。和传闻中的不同,眼前的陆漾不过一介灵秀稚子,眼眸清澈,笑容狡黠,脸蛋隐隐有了风流俊美佳公子的模样,虽然浑不正经,却毫无阴鸷邪恶之气。
 
十八无声地咧出一个大笑:“祸害哟!”
 
日前宁十九仓促从他身边离开,说陆漾有入魔倾向,当时十八就觉得,能让宁十九这般如临大敌,想来那魔头定是又搞出了千里坟场,造下了无边杀孽……哪知那人仅仅就动了动念头!
 
宁十九何时变得如此神经兮兮、大惊小怪了?
 
十八心下疑惑,便跟过来瞧了一瞧。结果正看到宁十九在陆漾面前十分不济的表现,他目瞪口呆之后,便认定自己的这位同仁已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十八看得很清楚,宁十九对陆漾的心态已经严重扭曲,扭曲到了……不可言说的程度。
 
至于什么个不可言说法,十八忖度了半天,好容易找到了对比参照的对象——就是那种比天道正统都要玄妙的,人类或妖怪们异姓之间名为“爱情”的东西。
 
说宁十九“爱上”了陆漾,十八也不敢确定。毕竟那两个人都是男人,或者说,都不是人……而且他们也从不你侬我侬,见面不是吵架就是打架,这真的算是“爱”么?
 
十八不懂得下界的情感,天上的诸位都是不懂。他能做如此猜想,是因为天道分支之间不可断绝的联系,让他在目睹宁十九被陆漾压着的时候,也品味到了宁十九心里的一丝冲动。
 
那种生理上的、堪称罪恶的冲动,当场就让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十八僵直了身子,涨红了脸,羞愤得几欲自尽。
 
这是什么?占有欲?征服欲?还是……兽欲?
 
这些词跳出来的刹那,十八已然回过味来,看宁十九的目光顿时变得万分复杂。
 
他这同僚受下界、受那人影响太深,糟糕了……也好玩了!
 
果不其然,以冷傲凶恶着称的宁十九,在陆老魔面前屡屡吃瘪,闹出了不少笑话,让在暗处观察的十八笑得相当开心。
 
为了让好戏继续演下去,以度过自己漫长无聊的空闲假期,十八随意挥霍着自己天君级的修为,帮助宁十九——追妻!
 
没错,就是追妻!
 
十八看着身前板着面孔、眸光却热切的宁十九,强忍住笑,把脸皱成了一个诡异的苦瓜。
 
一行人或明或暗都进了院子。一棵青松之后,高瘦的白衣男子劈头扔了一句过来:
 
“恶心!”
 
云棠一口气被憋在心口,脸上忽的炸起了滚烫的温度,嚷道:“背地里偷听,可是大丈夫所为?”
 
“哼,是你家小子声音太大,可怨不得我乱听。”楚渊霜雪一般的眸子扫了陆漾一眼,语气里却带了几分善意的戏谑。
 
陆漾胆子愈发大了,偷偷冲他吐了吐舌头,楚渊也不恼,只是淡淡道:“陆漾,上得我山上,这次要学些什么?”
 
陆漾赶紧摆手:“师侄此次前来,只是来见见师尊……”
 
“那就和缜小子学一样的吧。”
 
“……唉。”
 
既然话题扯到了武缜,陆漾微微眯起眼睛,面部的某根线条蓦的绷出了转瞬即逝的冷意,像是漫不经心一般,顺口就问了一句:“对了,武缜师弟在哪儿呢?”
 
“喏。”
 
楚渊向后一指,他身后的某间小屋就像为他的行为做注解,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削而胆怯的少年慢吞吞走了出来,抬眼看到陆漾,一呆之后,竟抿唇微微一笑:
 
“呀,漾师兄!”
 
第40章:迷乱之巅:迷乱
 
陆漾看着对面那人纯真明朗的微笑,手指猛的抖了一抖。
 
月余不见,武缜还是瘦瘦小小的个头,眼帘习惯性微微下垂,面容怯怯,看起来就如同一只胆小无害的兔子。
 
见他居然笑着主动和人打招呼,楚渊和云棠似乎都吃了一惊。
 
不过,武缜又迅速地敛去了笑容,再扫陆漾一眼,这才惶恐地垂下头去,后退一步,解释一般地慌乱道:“呃……前日见师兄……对我甚好……心里挂念得很……今日一见,一见……便……”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脸上红得都能滴出血来。下一息,他仓促转身回屋,很没礼貌地砰然关上了房门,留了院子里的三人面面相觑。
 
陆漾心里大骂:老子什么时候对你甚好了?你心里头还挂念!可不是惦念着怎么毒死我吧?
 
他转念又想,武缜这时候还小,心性尚未成熟,又和他只匆匆见了一面,说什么也不可能轻易就起了歹毒之心,萌生害人之念。
 
可是那厮对他的态度明显有问题!
 
问题出在哪儿?
 
陆漾心里乱七八糟胡乱琢磨着,心绪翻涌,作用在外,就显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又僵硬又难看,耳朵一时也不大好使。
 
云棠连唤了他几声,无果,便很是奇怪地瞧了过来:“叫你进去看看缜师弟,你在这儿愣什么呢?”
 
“哦!”陆漾一惊抬头,眸子里跳跃的火光把云棠吓了一跳。
 
“漾儿,你天资聪颖,武功底子又好,现在修行也已入门,算是个称职的师兄了。照顾好师弟,可别随便欺负人!”云棠很认真地又嘱咐了一遍,稍一犹豫,张开嘴,说出的却是很别扭的一句话,“还有,你缜师弟……身子不大好,你仔细担待着!”
 
陆漾听出云棠临时改口的迹象,有些疑惑,却并没有直接问回去,只是躬身领命道:“徒儿明白。”
 
楚渊在树底下削着一把木剑,听云棠叮嘱完了,头也不回道:“拿着你的剑,进去吧!”
 
“诶?”陆漾以为自己听错了,“拿着剑?”
 
云棠点点头,眉间浮上了一抹忧色:“你别欺负他,可也莫让他欺负了,去吧。”
 
陆漾稀里糊涂从云棠手里接过自己的断芒杀剑,然后被云棠半提着半推着来到武缜的门口,下意识地就敲响了房门。
 
“我们两个老的拿他没辙。”云棠弯下身子,在他耳边轻轻说,“但是你不同。你和他年龄相当,而且看刚才那样子,他应该不会拒绝你……你看到这满山的毒了么?”
 
被云棠的气息吹拂着脖颈,陆漾头脑中轰然一震,早就炸起了一身的汗毛,腿脚都在打着哆嗦。听云棠发问,他僵硬地点点头,目光直视前方,死活都不敢向旁边瞅上一眼。
 
云棠倒不知他的局促,续道:“我们——我和楚二——都知道是他下的,他却抵死不肯承认,更不肯解。漾儿,你帮我问问他——”
 
门内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云棠手指重重一戳陆漾的脊背,身子倏忽飘荡到了几丈开外,和楚渊并肩而立。两位仙师忽然就天南海北聊了起来,逸兴遄飞,全神贯注,看起来完全不理身外事,自成天地,自得其乐。
 
“……”陆漾看着演戏演得毫无破绽的云棠和楚二,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要崩塌了。
 
他一边为师尊和师叔的堕落而痛心疾首,一边又握紧断芒杀剑,心里愈发警惕。
 
能让云、楚二人都舍了处世之道,行神神秘秘、偷偷摸摸之风,武缜究竟是何方神圣?
 
定非凡人!定非凡人!
 
陆漾心念电转,刹那间就涌出了七八种猜想,结果还没来得及一一验证或否决,这边门又是吱呀一声,开了小小的一道缝隙。
 
武缜微弱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似是中气不足,低回飘渺,字字断音:“何事?”
 
陆漾咳嗽一声:“师弟啊……”
 
“漾师兄?”
 
“啊,是我。我能进去说话么?”
 
“……”
 
门内沉寂了十好几息。陆漾皱着眉头,把一切冗杂纷乱的情绪灭杀得一丝不剩,重新稳定住心神。
 
武缜一时不说话,他也就一时候在门外,静静地等待对方抉择。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外界精彩纷呈,瞬息万变;此处几若时光冻结,幽寂得宛如深潭。
 
陆漾抿唇,微微一笑。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忘记了武缜对他做过的一切,忘记了自己誓要诛杀此獠的满腔仇恨。他只是一个充满热忱的少年,一个关怀师弟的小师哥,此刻奉师尊之令,顺应本心之想,耐心地等在门外,等别扭害羞的师弟打开门扉,然后……打开心扉。
 
武缜到底没他这种顶尖的定力,最后还是捱不住,又把门拉开了一点儿:“……进来吧。”
 
陆漾笑眯眯地先丢了一个“多谢”进去,然后脚尖轻轻踢开房门,把那缝隙弄得足够大,这才侧身挤进了屋子。
 
他一进屋,武缜在一边就又“砰”一声,大力关上了屋门。
 
最后一缕微光消失不见,房间里一片漆黑,门窗紧闭不说,就连门缝、窗棂上都贴着符咒,彻底隔绝了光线。
 
陆漾运灵气于双眼之上,很轻松就获得了在黑暗中正常视物的能力。他先熟悉了一下环境,继而偏头打量隐于门后的武缜,疑道:“缜师弟,你能看见么?”
 
“勉勉强强。”武缜咧嘴笑了一下,陆漾看到了他两排整齐的牙齿,就是在无光的幽暗环境里,依旧……闪着寒芒?
 
他心头一紧,下一息,武缜已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师兄,过来这边坐。”
 
陆漾下意识地就要把手抽回来,抽了一下,没有抽动。他又不敢强横地做出抗拒动作,生怕刺激了武缜,引发出一些不可控的变故。
 
于是他只能叹一口气,乖乖随武缜一路前行,乖乖把断芒杀剑交给了武缜,乖乖脱去外衣,跪坐在一个低矮的案几前头。
 
在此过程中,他已经探明了武缜目前的修为。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那正是武缜这个年龄该有的水平——灵气运转微不可察,举手投足仍有凡俗的滞涩,一呼一吸之间,便能搅动小小的一方气机,却对更大的方寸心有余而力不足。
 
此乃刚刚启灵、迈入炼精化气初阶时的种种表相,陆漾虽然跳过了这一阶段,但眼力劲儿尚在,一眼望去,绝无错处。
 
像这个阶段的修者,陆漾不用法术不用兵器,单枪匹马就能干翻十数个。
 
所以他无所谓断芒的存在与否,如果事态真的危急到了要动手的地步,有没有长剑,对他的最终胜利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武缜却为他的“温柔”和“顺从”而感到相当开心,脸上又洋溢出纯洁无暇的笑容。他先点了屋内四角的蜡烛,接着清洗双手,从旁边的大柜子里取出几样物什,回身笑道:“难得师兄你来,我请你吃茶!”
 
“茶?”陆漾眼皮一跳,用尽量轻松随意的口吻道,“这原来是二师叔的屋子吧?二师叔居然还备了茶叶?”
 
“怎么可能。”
 
武缜慢慢走到案几旁边,搁下了怀里的东西。陆漾瞅着有茶叶饼,小紫砂壶,几枚玉盏,还有一个青玉小碟。
 
武缜用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着这些物品,在一片悦耳的器皿交击声中,他的声音忽的飘忽起来,就如青烟随风而过,空气荡漾,痕迹已无:“……是我的。”
 
“……”陆漾的眼神应声晃了一下。他不解地眨眨眼,问道,“你说什么?”
 
武缜冲他悠悠一笑:“没什么。”
 
陆漾皱眉,武缜却不再解释,起身又从不知何处摸出了一大堆茶具,像模像样地引火注水,悠闲烹茶。
 
陆漾历经风华五千载,哪里还会不识得人正规煮茶的样子,和武缜现在的动作一相比较,他又笑又气,简直就想把一桌子茶具都扔到武缜脸上去。
 
卖弄风雅,不懂装懂,这厮恁的无耻!
 
当然,陆漾没忘了自己的外在身份。他现在是个出身军营的粗野少年,见识没那么多,眼界没那么高,看了武缜那令人眼花的一连串动作,只能啧啧赞叹,目不转睛,脸上洋溢出景仰的光芒……
 
我XXX!
 
他好容易才遏制住翻白眼的冲动。
 
幸亏武缜没让陆漾恶心太长时间。他迅速就煮沸了茶,冲开了茶叶,噗噜噜将茶水倾倒进玉盏之中,自己一杯,陆漾一杯。
 
陆漾瞅着那模样奇特的玉盏,忍了又忍,道:“这……师弟,这玩意儿是喝酒用的吧?”
 
武缜在他对面落座,慢悠悠举起杯子抿了一口,低眉垂目,像是浅笑了一声:“难得糊涂。”
 
无耻!无耻!
 
陆漾陪着干笑三两声,也端起杯子,吹一口气,准备恶狠狠地灌它一口,心中却猛然想起来一件事,动作由是出现了一个突兀的停顿。
 
自己为什么要恨这人来着?
 
——他给自己下毒!
 
怎么下的?
 
——不知道!
 
如今,这杯茶,岂知不是剧毒之物?
 
喝,还是不喝?
 
就这一个小小的迟疑,空气中忽然微风轻拂,花香四起。
 
陆漾又一次迷乱了双眼。杯盏当啷一声落下,茶水洒了一地。他恍恍惚惚地歪着头,问武缜:“你说什么?”
 
对面那个怯生生的少年慢慢舒展了眉宇。浓密的睫毛下,一双赤红眼眸正闪动着疯狂的笑意。
 
随后,一根苍白冰冷的手指伸过来,点中了陆漾的眉心:
 
“……是我的。”
 
“你是我的!”
 
第41章:迷乱之巅:强硬
 
过了戌时,云棠回屋打坐,楚渊继续削剑。而院角的一棵古树上,十八懒洋洋地第三十次发问:“出来了吗?”
 
宁十九不吭声。
 
于是十八继续躺着数他的星星,知道陆漾窝在那间屋子里,依旧没有出来。
 
“你说,”过了很久,十八又数了大约七百颗星星,宁十九突然闷闷开口道,“他不会有事吧?”
 
十八横过来一眼:“有什么事?被里头的另一人给生吞活剥了?”
 
“……”
 
宁十九都没精神去反驳这个嘲讽,又沉默一会儿,提起了另一个问题:“他不会睡觉了吧?”
 
十八再次横过来一眼:“非常有可能。”
 
“那又不是他的屋子——”
 
“他不告而来,现在哪有空闲的屋子给他。”十八无所谓地吹了声口哨,笑道,“何况师兄弟挤一张床,不是挺好的安排么?”
 
“……”
 
于是十八如愿以偿地听到了宁十九咯咯的咬牙声。他愉快地翻身坐起,正想说些什么,忽的心中一动:“出来了!”
 
底下,屋门又发出了吱呀的声音。不仅十八、宁十九循声望了过去,就连专心削剑的楚二,也搁下手中的活计,挑眉回头相望。
 
月光下澈,屋里先钻出一个瘦小的身影,半边探出屋外,半边还留在屋子里,似乎在扶着什么东西——扶着什么人。
 
接着,被搀扶的人向前踉跄了一步,带着外头那人同时向院中一跌。
 
被云雾染上了红色的月光洒在二人脸上,模糊地映出了二人苍白的面容。
 
“老魔!”
 
宁十九看见陆漾那副相当凄惨的相貌,当即就瞪大了眼,竖起了眉,差点儿没从树上直接跳下去。幸而十八一把拽住了他,才让他稍微恢复了些许清醒。
 
“怎么回事?”宁十九从牙缝里咝咝地往外吐冷气,“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底下的楚渊似乎也问了一句相同的话。武缜扶着脚步虚浮的陆漾,很艰难地行了半礼,回道:“禀师伯,师兄他喝了一点儿酒……”
 
“喝醉了?”
 
楚渊和宁十九异口同声,脸上同时浮现出惊讶的神色。紧接着,一个戏谑叹息,另一个则怒气狂飙。
 
“喂,喂!”十八感到手中的反抗忽的拔高了一个层次,赶紧更加用力地扣住宁十九的肩膀,确定这人不会伺机挣脱出去,这才疑惑道,“不就给你家相好灌了点儿黄汤么,你犯得着和一个凡人置气?”
 
“黄汤?你瞎了?”
 
宁十九冷笑一声,毫不吝啬地送给十八无数白眼。
 
可又见底下楚渊似乎也对“醉酒”一说深信不疑,和十八这天上来的都被那“缜师弟”巧妙瞒了过去,宁十九心里怒火稍歇,一股审慎的寒流抚过脊背。
 
“原来他们都没看出来?都不知道?”
 
在陆家军营的一幕幕飞快闪过眼前,宁十九思量了一下,问十八:“确定这是醉酒?”
 
十八点点头,瞄着陆漾的神态动作,分析给宁十九听:“看你家那魔头,脚步虚浮,面色酡红,眼花头晕,可不就是醉酒之相?还有更明显的……你看你看,他那笑!”
 
不用十八说,宁十九眼睛早就盯住了陆漾的笑容。
 
月光之下,陆漾眯着双眼,一挑眉,一勾唇,明明是少年稚子的青涩容颜,却硬生生笑出了几分肆意和狂野。那笑容里头,阴暗晦涩之处如鬼火涌动,火光雀跃,陆漾外表看起来很是飞扬欢快,但是内里的幽冷残忍之意,却未尝少了半分。
 
这笑容宁十九可记忆犹新。
 
那是陆漾第一次醉酒之后,勾着他脖子笑出来的模样!
 
那时候他说的话宁十九也记得,什么“赤裸着扔出去”,什么“欲仙欲死”,都是一介老魔头才能说出来的浑话,陆漾只在他面前说过,也只能在他面前说!
 
陆漾可以把自己的一切秘密公诸于众,可以摆出任意一副面孔,可以在微笑、讪笑、嘲笑、冷笑之中随便切换,但是只有这副模样,他不可能轻轻松松摆出来——他绝不会告诉世人,老子曾在魔道混了五千岁!
 
哪怕他浑浑噩噩,只剩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都没可能在外醉酒!
 
陆老魔一生狡诈,可进了那“缜师弟”的屋子,出来就疯疯癫癫,智商直降为负数,若说这不关姓武的什么事,宁十九打死都不相信。
 
现在宁十九盯着陆漾那笑容,一颗心都跳到了嗓子口,生怕楚渊下一刻就看出不对劲儿来,拔剑翻脸,吼一句“何方妖孽!”——那陆漾的余生就彻底完了。
 
可楚渊平日里眼睛毒辣犀利,偏偏今夜就和瞎了一样,任由陆漾带着那诡异的笑容在他脸前晃荡,脸上平淡无波,最多只是训斥了一句:“去去,回去睡觉!”
 
宁十九已经运气凝神,只等楚渊现出一点怀疑的苗头,就要先下手为强,以雷霆手段将这位剑修当场制伏,抹去记忆。这样做无疑风险极大,因为动静很可能惊醒屋里打坐的另一位宗师级修者,运气不好的话,山下那几个修为不俗的楚渊弟子也会摸上来……但为了陆漾以后的正道生活,宁十九打算不管不顾了。
 
然而楚渊的异常淡定让他有些发懵。
 
再看十八,也是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压根儿不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邪笑。
 
宁十九心中一动,压住脑子里乱哄哄的烦躁不安,问道:“他那笑,怎么了?”
 
“啊?”十八颇为奇怪地看他一眼,稍一犹豫,收手在自个儿脸上来回比划着,说道:“就是典型的喝高了的笑啊。乐呵呵的,呆呼呼的,很傻,很白痴——你看不到吗?”
 
宁十九当场就喷了出来:“你说谁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两人看到的是不同的场景,难怪说话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障眼法?”知道楚渊也看不见陆漾的邪笑,宁十九稍微放下心来,又稳稳地坐回树梢上,摸着下巴思索,“那小子不简单哪,既能让老魔露出那样的笑容,又能瞒住一个剑修,一个天君,唔,难道他也是个隐藏甚深的绝代妖魔?”
 
“我情愿相信是你在发羊癫疯。”十八顺手探查了一把宁十九身上的气机,对反馈回来的结果不甚满意,悻悻然耸了耸肩,“你家魔头精神失常,然后他旁边也站着一个魔头,这概率大得很嘛,简直和你突然脱了衣服在我面前跳舞的概率差不多大。”
 
宁十九完全无视他的话,自顾自说道:“他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连我一起瞒了?还是说,他是故意给我看的?”
 
“喂,十九,我觉得啊——”
 
“他又对老魔意欲何为?老魔这种状态……是被控制了吗?还是单纯喝醉了,战斗力还在?”
 
“听着,我觉得你——”
 
“接下来,那人又想做什么?老魔又要做什么?我要不要跟下去看看?”
 
“我问候你祖宗!”十八被宁十九这旁若无人的态度彻底激发了火气,不顾形象地甩了一句粗口出来。
 
看宁十九对他的粗口也无动于衷,十八又啐了一口,爬起来揪住宁十九的领子,口沫横飞地吼道:“我觉得你是!欲火上脑!乱发妄想症!”
 
宁十九给他这突兀的爆发吓得一呆,一时竟没有反吼回去。
 
十八便更加无所忌惮,由此事向外延伸,手舞足蹈间,把这些天积攒下来的怨气一股脑都倾吐了出来:
 
“你看看你家魔头,人家笑得一脸无害,眼睛漂亮得就像一个小姑娘,你非说人家在阴森森冷笑!你他妈弄出一个这么好看又傻乎乎的笑容来我瞅瞅?
 
“好,你再看看魔头他师弟,那人一副怂包脸,修为低微,骨骼经脉乱七八糟,姓陆的能一个打他一百个,你非说他图谋不轨,害了你家魔头!你倒是说说,他怎么害?为什么害?害了能干嘛?姓陆的又不是女人,迷倒了还能玩玩!
 
“听着,听好了!底下那人是陆漾,陆老魔,敢和天道直接叫板的牛人!你犯不着像他爹一样担心他,你是他的劫!天劫!
 
“还有,他死了,一了百了,不正是你一开始的心愿么?有人帮你对付他,那是你几千年修来的运气!
 
“可你这些天都在干什么?十九,我告诉你,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趁他病要他命,在陆漾羽翼未丰之前,一刀过去,杀死了事!”
 
“……”
 
宁十九一直抿着嘴不说话,胸口却急速起伏,脸色黑得就像烧糊了的锅底。
 
直到十八激情澎湃地说完,两人相视沉默了好久之后,他才“喀”的笑了一声,伸手搭上了十八的手腕。
 
腕骨的触感,原来是这样的。
 
似乎轻轻一用力,就能折断的样子。
 
他又笑了一声,慢慢张开嘴,一字一句,用近乎冷漠的口吻道:“我和他的事,用不着别人置喙!”
 
十八登时失语。
 
宁十九也不管对方会把这句话怎么理解,只微微低头,看着底下曾勾住他脖子的那只臂膀,现在勾住了另一人的脖颈。那张俊秀的脸凑在别人脸前,轻松写意地说着什么,让听话的人面颊通红,却是无可奈何。
 
宁十九能清楚地看到武缜唯唯诺诺的笑容底下,藏着的那份宠溺。
 
那是十二岁少年该有的表情?
 
他宁十九又是中了什么毒,能妄想出来如此场景!
 
那一刻,在被十八一通呵斥之后,在看见陆漾和武缜的动作神情之后,宁十九前所未有地看透了自己的内心。他能听见某种毒汁从心脏猛烈四射、深深地渗入骨骼肌肉中的声音,他也完全明白,那毒汁究竟是什么。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担心,所有的惶急,所有的焦躁,都在这一刻被毒汁淹没。
 
一切的失态,不过源于这一种情绪而已。
 
“不要别人插手。”
 
他舔舔嘴唇,最终还是没有捏断同僚的手腕,只是轻轻甩开了十八的手掌。然后,他无声无息地从树干上滑下,一步一步,走近了陆漾的身旁。
 
第42章:迷乱之巅:束缚
 
十八死死地盯着宁十九,准备随手捆住自己的同僚,防止他突然干一些傻事出来。
 
就是最简单的现出身形、暴露行踪,十八都得大费脑筋,更费周章;而若宁十九直接插手干预,十八难免就得背上“私入凡尘、私助凡人”的罪名。他可不是谁谁谁的天劫,这罪名一扣,天道正统绝不会放过他!
 
难得偷偷跑下来玩,怎么就遇到这档子麻烦事了呢?
 
不过,他渐渐发现自己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宁十九只是静静瞅着他家的老魔头,并没有暴起发狂的迹象。
 
十八使劲儿拍着自己的胸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虽然才下来一天,但还是赶紧回去吧……”
 
……
 
在被楚渊呵斥了几句之后,武缜又行了一礼,扶着陆漾慢慢回房。
 
背后,楚渊忽然多问了一句:“你不会解酒么?”
 
武缜回头应道:“师伯应该知道,修者醉酒,固可用法术解之,用灵气解之,用道境解之,用外物解之,可最好的法子莫过于自然醒酒,不伤身体,不违天和。弟子惭愧,希望能让漾师兄睡上一觉,自己把酒解了。”
 
楚渊默默点头,再一瞥醉眼迷蒙、不知人事的陆漾,问道:“酒是哪来的?”
 
“漾师兄他偷偷……咳,漾师兄他带过来的。弟子推脱不能喝,师兄大怒,一个人灌了半瓶下去,然后就醉成了这般模样。若明日师兄起得晚了,还望二师伯和大师伯体谅则个,恕他醉酒之过。”
 
“你带他出来,就是为了替他求情?醉成这样,还不是他自找的!”
 
楚渊对陆漾私自带酒上山而感到些微的不悦,也有几分莫名其妙。但转念一想,云棠也在山上,陆漾带酒来,八成不是要和武缜相对共醉,而是要和他师父觥筹交错吧……这倒很像陆漾轻佻任性的风格。
 
于是他目光落回了尚未完全成形的木剑上,想着明日定要斩斩陆漾的邪气,让那孩子循规蹈矩一点儿。
 
他叮嘱了几句,指点武缜如何安置陆漾,要他且容忍一晚,服侍好他那不靠谱的师兄。武缜自然连连点头应是。
 
楚渊言尽于此,伫立于古树之下,淡淡地目送武缜回屋,心下却有意无意地转过一个念头:
 
姓武的那小子,平日有这么多话么?
 
……
 
武缜又一次用力关上了房门。
 
在他身边,陆漾扶墙站着,脑袋抵在墙壁上,无意识地泄出几声低哑的私语。武缜展颜一笑,伸手抚上了陆漾的脸庞,继而徐徐向下,一路滑过陆漾的嘴唇、下巴、脖颈,最后逗留在锁骨处,轻轻一按。
 
在他这堪称“猥亵下流”的过程里,陆漾一动不动,连眼珠都没有转动半分。
 
于是武缜的笑容愈发开怀,嘴角一抹弧度扯到极致,勾出了某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用颤抖的语调和动作启动符箓。小屋四周绿光迭起,再缓缓归于黑暗。下一息,烛火猛的窜起三尺高,橙红的火光无风自动,点亮了这三丈方圆。
 
“息影静音符,哈,谁能想到,我这么个寄人篱下的初阶弟子,能画出息影静音符这种高端玩意儿?谁又能想到,在这符箓结界之内,将要发生什么?”
 
武缜拧着眉毛,抖着嘴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奇怪声响,像是在竭力遏制狂笑的冲动。他大喘了几口气,一把扯住陆漾的领口,粗暴地把人拽向案几之后的床铺。
 
砰的一声沉闷声响,陆漾重重栽在床上,发出吃痛的低低吸气声。疼痛过之后,他就安静地伏着,既不动弹,也不做声,似乎是睡着了。
 
武缜就站在床边,垂头静静地看着他,脸孔藏在了幽深的阴影之中。好一会儿,他慢慢伸手捂住脸,抖着肩膀笑了起来。
 
笑声里,无数灵气从他身上狂涌而出,化作最真实不过的锁链,将陆漾的双手手腕缠绕着吊起,笔直地向上拉扯,最终嵌于虚无。
 
陆漾由是上半身被拽了起来,半跪在床上,双手被吊在头顶两边,头颅低垂——形成了一个典型的被囚禁姿势。
 
武缜嘴边带着怪异的微笑,近乎僵硬地也爬上床,膝行着来到陆漾身边,在对方耳边轻轻道:“师兄——师兄?睡够了么?醒一醒吧——”
 
陆漾的头颅微微一动,接着像是从深渊一般的噩梦中惊醒,霍然抬首,眉宇间皆是不可置信之色。
 
武缜脸上的微笑彻底保持不住形状,无边无际地轰然炸裂,看上去恍若鬼魅,骇人无比:
 
“师兄!哈,师兄,你这是什么表情!”
 
陆漾轻轻一声低吟,抽动手脚,带着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交击声响。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再看向武缜时,脸上已由惊愕,更添了几分惶惧:“缜师弟?你——是缜师弟吧?”
 
“是啊,怎么不是!如假包换!”
 
武缜轻笑了一声,接着噗的哈哈大笑,锤着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在这如疯似魔的笑声空隙里,他抬眼看着陆漾,颤抖着嘴唇,一字一句道:“从几千年前开始,我就是啦!”
 
陆漾猛的咬住下唇,虽没有说话,但他那瞬间就苍白了的脸色,已然暴露了他心里的有如惊涛骇浪般的巨大震动。
 
武缜显然被他的这种表情刺激到了某根神经,忽的直起身子,用手捏住了陆漾的脸颊,自己的脸孔也凑了过去,两人眼眸相距不过咫尺。
 
自己眼睛里翻滚着什么,武缜不想去知道,也不用去知道。他只看见眼前人那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头翻涌的情绪就像世间最美味的琼浆玉露,带给他无尽的满足和陶醉。
 
他细细品味了一会儿陆漾的思绪,接着又咧嘴一笑,再开口时,早已沙哑了嗓音:
 
“师兄啊!漾师兄!好久不见!差不多——三千年不见了,是不是?!”
 
陆漾死死地闭上眼睛,再慢慢张开,冷冷道:“嗯,距离你死在我手里,的确差不多三千年了。”
 
武缜突然抽身后退,眸子里的寒光如针尖一般直刺到陆漾身上。陆漾毫不畏惧地回看着他,即便锁链加身,挣脱不得,已是板上鱼肉,任人刀俎,他面庞上的孤傲依旧如高山白雪,毫无融化的趋势。
 
片刻之后,一声清脆到刺耳的巴掌声在房室内响起。
 
陆漾的发髻都被这一巴掌扇得散落了下来,脸颊更是快速浮肿,上头印上了清晰的五根指头。他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头发披散,形容狼狈。
 
“哈,哈哈,哈哈哈!”
 
武缜抽风一般笑着,捏着陆漾的下巴,逼着他把头重新转回来,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还在装什么?嗯?你还在矜持什么?看到你亲手杀死的人又出现在你面前,而且还带着前世的记忆,又把你攥在了手心儿,你吃惊啊!说你不敢相信啊!继续表达你对我的恨意啊!你以为你装作很平淡的样子,我就看不出来了吗?!”
 
他的手指慢慢上移,捏住陆漾脸颊两侧的肌肤,微微用力。
 
陆漾拼命晃动着脑袋,被吊起来的手掌胡乱在空气中划动,带起了几百条气机的纷乱变化。武缜却看都不看一眼,另一只手倏忽探上,食指在陆漾嘴唇处一点,接着毫无滞碍地,伸进了陆漾被捏开的嘴巴之中。
 
空气中快要成型的法术顿时消弭无踪。陆漾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呻吟,整个身子都因此而紧紧绷住,头颅死命后仰,却全然挣扎不开。
 
“啊,没错,看来你还记得‘千丝缠勾’的味道。”武缜也没想着立刻就要把陆漾怎么样,只是稍稍一番凌辱,便微笑着把手抽了出来,却促狭地把上头黏连的银丝向陆漾摇晃着示意,“师兄啊,看看看看,这是你的——”
 
他凑过去,咬了咬陆漾的耳尖:“——龙涎哦!”
 
陆漾苍白的脸上腾起一抹病态的嫣红。武缜得意地大笑,随手将那丝液涂抹在陆漾的锁骨处,慢吞吞地向后挪开,从床上跳了下去。
 
陆漾在他身后剧烈的咳嗽,他只若未闻,神经质一般迈着小碎步,从屋子的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这头,手指在空气中抽搐般的敲击,引动屋内全部气机,偶尔一拧,便搅碎了陆漾刚露出苗头的反抗。
 
这手段和手法,哪里还是什么炼精化气初阶的弟子?
 
大约过了半柱香时间,武缜集齐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一个眼神扫过,那些东西便在他掌心蹭的窜起了火苗,噼里啪啦不住炸裂、蒸腾、雾化,又被他用绝妙的手法控制着,一点一点,凝成了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液体。
 
陆漾在那头不断挣扎,锁链交击之声当当不绝。武缜只作奏乐来听,抿着唇调制药物,看起来颇为怡然自乐。
 
“对了。”他忽然说,“我刚才施展控魂夺魄大法,夺了你身体的控制权,把你带到楚二眼前去了。你不妨猜猜看,你在他面前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陆漾挣扎的动作为之一顿。他没有说话,却目光焦灼地望了过来,身上的肌肉也在刹那紧绷,显示出主人遏制不住的紧张情绪。
 
武缜对此洞若观火,又露出迷醉般的诡异笑容,道:“那表情,我记得很清楚,你也该记得才对——”
 
“千年之前,杀我之时,你笑得便和今日一般无二!”
 
“任何人见了师兄你那笑容,都绝不会相信你是什么正人君子,无辜孩童——哈,你猜二师伯会不会例外?”
 
陆漾还是没有说话,可嘴角明显狠狠一个抽搐,而细微的颤抖也从他的脚掌开始,一点一点儿漫过胸膛,抵达头颅。
 
他缓慢地摇了摇头。
 
武缜认认真真地偏头看着,半天,扯出一个残忍的大笑。
 
前世今生,他永远都能从观察陆漾中找到最大的乐趣。那人于悲欢喜怒之间的情绪和表情,实乃天下最刻骨的毒药,让武缜沉醉其间,再难戒除。
 
“啊——别用那种眼光看我。”等品味够了,武缜把手中的液体倾倒入琉璃杯中,一步一步走回来,悠悠然一笑,“我还没说完呢。师兄你虽是这么笑了,可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的其他人看到哦。还记得我的‘胧青烟’毒么?”
 
他走到陆漾身前,再一次捏住了对方的下巴,逼着陆漾抬头,又含笑吸气,吹开了陆漾垂落的发丝。
 
“师兄,你那笑容那么好看,是只有我一个人见识过的,我才不愿与人分享呢。”他轻轻举起了琉璃杯,低低地、疯狂地呢喃道,“你只要为我笑就好了。曾经的两千年,今后的——永远——”
 
第43章:迷乱之巅:上刑
 
琉璃杯抵住陆漾的嘴唇,银亮沉重的液体恍如一粒粒水银球,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滑进他的咽喉。
 
在被迫吞咽毒药的过程中,陆漾已经平静了下来,一直低垂眼睫,面容僵硬冷漠,再看不出任何的表情跌宕。
 
这样呆板的陆漾让武缜很是不悦。
 
“叫你别那么看我,谁让你直接就不看我的?”
 
“……”
 
“看我!”
 
“……”
 
“好,好一个傲骨天成!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陆漾涣散着眼神,只作完全没有听见的模样。
 
屋子里出现了一阵颇为尴尬的沉默。
 
眼看着陆漾眼皮耷拉,既不挣扎,也不反讽,把无视的姿态摆了个十成十,武缜心里突的窜起了几缕形态狰狞的火苗。
 
那实质化的情绪之火虽被他立刻按压了下去,却带来了相当不错的效果。
 
至少,他现在不再有那种病态的亢奋,被各种情绪冲击得要爆炸的脑子也散了些火气出去,虽不如翻脸动手之前那么冷澈镇定,却也可以转一转了。
 
于是他直起身,假装刚才那些蠢话不存在,转而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算了,你不愿看我也罢……只是师兄,你就不想问问,我是怎么带着记忆活回来的?你就不想知道,你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么?”
 
“……嗯?”
 
这句话看起来相当有杀伤力。陆漾晃悠悠地吐出一个字来,目光一分一毫地逐步上移,终于聚焦在武缜脸上。
 
一字吐出,他眉梢便跟着轻轻上挑,眸子里泄出一抹光泽,而嘴角的某根线条也微不可察地一勾,些微地改变了弧度。
 
只这几处细小的变化,就让他本是寂然的面孔忽然灵动起来,显得既是不屑,又有些锋锐,满满当当的自嘲意味。
 
这种对神态表情的极致掌控,还有说变脸就变脸的莫测和神秘,无疑是武缜最羡艳渴求的毒药之一。他近乎贪婪地盯着陆漾面上每一寸地方,从额头看到下巴,从鬓角看到鼻尖,忽道:“笑给我看!”
 
“笑一个给我看,我就把我的布局全盘告诉你,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武缜脸上溢出焦躁之色,却被他再次恶狠狠地压制了下去。
 
在狂喜、发疯、犯蠢、冷静,继而享受完掌控和施虐的快感之后,武缜稍作回味,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得到最大的满足。
 
他想象中那火花四射、惊心动魄的交锋未能出现:陆漾极为轻易地就掉入陷阱,接下来,他就像一个孱弱的普通人,再也没能做出任何像样的反抗动作。
 
当然,关于今天的一切,武缜早已想好了所有的可能。他把陆漾的行为举止计算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穷尽敌我之变,并为每一种变化都想了七八个先手,早早封锁了对方反抗的全部途径。
 
但就算如此,武缜的心里还有一份莫名的期待。
 
他认为,他的漾师兄搞不好会突破所有的可能,于自己思虑的死角处暴起发难,突破人类极限、突破天地桎梏,玩出惊艳绝伦的一招。
 
为什么?
 
因为他的对手是陆漾,是曾经叱咤真界的魔头陆漾!
 
虽然他为今日已布局数月,隐忍千年,可是这样辉煌的胜利,是能从陆老魔手里轻松夺过来的么?
 
曾经的那个魔头绝对会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但是眼前这个——
 
眼前这人,还算是陆漾?
 
他那宗师级谋略呢?他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呢?他那绝境反击的惊世修为呢?他那连老天爷都敢戏耍的绝大胆魄呢?
 
没有!什么都没有!
 
堂堂真界第一人,就是这般颓废无能的模样吗?!
 
要不是陆漾那独有的冷冽孤傲仍在眼前,武缜都要怀疑被绑住的这人是不是真身了。
 
太弱!太弱!
 
怎么重生一回,斗志都被消磨光了?
 
这种事情不能多想,越是想得深入,武缜就越心情低沉,暴躁难耐,方才“抓住”陆漾的兴奋之情,倏忽竟散了大半。
 
偏生这个陆漾依旧不争气,听了他发泄愤懑的赌气之言后,居然怔了一会儿,真的舒展开眉头疙瘩,扯出一个哀伤凄切的笑容来:
 
“哼……命尽于此,能死个明白,倒也不错。”
 
“不错——?”
 
武缜又是一口浊气憋在心里,斜睨陆漾那听话的笑容,他突然觉得甚为刺眼。
 
任命、服软、求死——这可不是他想看到的陆大魔头!
 
“见我重生,惊骇欲绝;又受制于我,一招错,满盘输,哀莫大于心死,倒也说得过去……可是,想死?这就想死了?我可不信!”
 
不过,既然你自己都做好死的觉悟了,那死前的乐子,你肯定也料到了吧——
 
虽然你弱了许多,可有些东西,那些你独有的东西,毕竟还为我存在着——
 
武缜心念一动,那吊住陆漾手腕的锁链便砰的一声从中炸裂,分出数十个分支。噗噗噗几声撕裂骨肉的声音里,四根手指粗细的链条洞穿陆漾的手臂、肩胛、胸口、小腹,而更多更细的锁链则细蛇一般钻进了他的体内,势如破竹,一路摧毁内脏与经脉无数。
 
同一时刻,武缜指尖燃起幽香浓溢的火苗,以此为引,勾动陆漾体内被预先埋入的二十多种药物,刹那间已锁住了他全身的灵气,也锁住了他反抗抵御的全部途径。药香透体而出,满屋氤氲。
 
“先手”作“刑手”用,效果依旧拔群。
 
陆漾一口鲜血猛喷了出来。
 
生生受了这一击,他脸上的笑容再挂不住,嘶哑痛苦地呻吟了半声,便阖上眼帘,几欲晕倒。
 
武缜才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他微调掌心灵气,火苗就又跳了几下,有些滞涩地在天地气机之中,缠上了一根特定的“细线”。他再顺着那“细线”狠狠一拽,某颗种在陆漾神魂深处的“核”便微微一晃,戳到了陆漾某个柔嫩之点。
 
陆漾全身剧烈一抖,又呛了半口血出来,倒是由此而恢复了清明。
 
“杀人前先上刑,倒是你的风格……而问你的事,不到最后,都难听你明明白白说出来……呃,等等!”
 
陆漾察觉体内的异常,不由一呆,苍白的脸上又一次染了醉红。他那细微勾勒出来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和恐惧,倒不如说,更像是处子被大凶大恶之徒侮辱时的羞怯恼恨。明明气极了,偏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激怒对方,引来更残忍的对待:
 
“你居然、你居然——对我用了‘终不悔’?”
 
武缜捕捉着他的每一分表情变化。这种弱者的表情无疑出乎他的预料,可是他却瞬间忘记了愤怒和嘲讽,反而控制不住地沦陷了,沉迷了——不为别的,只因那表情的表现形式实在是妙到了巅毫!
 
陆漾的那张脸,如诗如书一般地勾人品读,第一遍是这个味儿,第二遍就换了个味儿,情绪一层压着一层,等待有心人去慢慢翻阅,细细解析。
 
千年不见,陆漾这种复杂又奇特的表情,依旧让武缜如饮甘醴,醺然欲醉。
 
由此,他“上刑”的目的也算达成了小半。
 
于是他俯身抹去陆漾下巴上的血污,动作温柔,语气和缓:
 
“是啊,师兄,我给你下了‘终不悔’,种下了比‘千丝缠勾’还要无解的毒。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对吗?”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你知道的。”
 
“你一直怨我,恨我,不就因为这个么?你和我说了无数遍让我改,可惜啊,自从五千多年开始,从你陆漾出现在我生命里开始,我就开始犯错,犯着死不悔改的错!改不了!”
 
他偏头,盯住陆漾的眼睛。陆漾抿紧嘴唇,眸色复杂地回望着他。
 
两人视线交缠良久,陆漾脸上潮红起了又褪,褪了复起,呼吸也在急促和平缓之中来回浮沉。然而最后先败下阵来、扭转视线的,却是武缜。
 
“庆幸吧,我现在不会杀你,也不会再发动这个毒,因为你——还小!”
 
他恨恨地啐了一口,带着三分不甘、七分怜惜地低头去打量陆漾十二岁的身躯。
 
先看到的自然是被他扯松了的领口,白衣衬子之间,陆漾肌肤细腻紧致,光洁如玉,奈何稚嫩得过了头,显出几分少年人未经风霜的脆弱出来。
 
武缜自己也是一样。
 
“要是再过十年……哼,只要再过十年!”
 
他想着十年之后彻底发动“终不悔”的场景,从发丝到脚趾都在兴奋地颤抖。好容易压制住这份强烈的战栗感觉,武缜跪坐到陆漾侧边,长长长长地吸气吐气,伸出手指,开始描摹着对方身体外围的每一根线条。
 
陆漾想挣扎逃开,却让身体里的锁链拉扯出无可抵御的痛楚,遽然咬牙不动。鲜血浸透了白衣,他的体力似乎也随着血液一同流逝掉了。
 
武缜咧开嘴:“师兄,你很难过?”
 
陆漾侧头不语,武缜便自顾自地续道:“那我就给师兄说个故事,让你快乐一点儿,怎么样?”
 
陆漾冷然保持着沉默,毫不领情。
 
但武缜本也不指望陆漾真的“快乐”——那人到现在还没有挣扎或是自杀,无非就是如他所言,在等一个让他能“死个明白”的答案。其余武缜所说的话,他大概都当了放屁来听。
 
武缜无所谓。他只是想说上一说,憋了那么多年,心里一堆莫名其妙的情绪实在是不吐不快。至于陆漾听不听得进去——他还有手堵住耳朵不成?
 
于是武缜便开始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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