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重生之魔头又把他家天劫带坏了(修真)中——无稽君子

 第44章:天劫之劫:同魂

 
“从哪儿讲起好呢……嗯,就从几千年前,故事的主人公都还年幼的时候开始吧。”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海上有座山,山上有个修者。那修者不过十几岁年纪,因为家庭缘故,一直阴沉着脸,隐藏着内心,害怕和外人接触。为了逃离那个给他带来巨大伤痛的家,他一个人千里迢迢,来到了一个仙家小岛,来到了那座山上。”
 
“在那儿,到处都是高来高去的神仙,谁都不会管他,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这让那个修者很轻松,也很满足。”
 
“可是有一天,他的山上却突然来了一位同龄人。那人是为了躲避他师父的责罚,偷偷跑到小修者的山上来的。他央求小修者帮他躲起来,帮他在师父面前说谎,把他的师父骗走。”
 
“小修者本来不想答应,却在看到那人又是焦虑又是愉悦的笑容之后,忽然就答应了。因为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表情居然会同时出现冰与火,会如此两极分化,又和谐统一。”
 
“他觉得那个人十分有趣。”
 
“后来呢,他请那人吃柿子,展示他的收藏,表演刻画阵符、调制毒药的全过程。那人一直大睁着眼睛,赞不绝口。从来没被人夸奖过的小修者,在听到那铺天盖地的称赞时,又惊又喜,感动万分,几乎涕泪横流,失态当场。”
 
“再后来,那人终究被他师父发现,提着耳朵揪下了山。唉,小修者又变成了一个人,没有人来管他,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很轻松,却不再满足。”
 
“形单影只,独占山头,随心所欲下毒解毒,竟是那么孤独又悲哀的一件事。小修者从不知道,他居然也会有害怕寂静和自由的时候。”
 
“慢慢地,慢慢地,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他终于把这次萍水相逢、这回给心绪烦乱遗忘掉,重新变回孤僻内敛的坏孩子。但是,那人却又来了!”
 
“他说他想念这儿好吃的柿子,也想念可爱又可怜的师弟,便顺路过来瞧瞧。”
 
“被人记住、被人惦念的感觉太过强大,一瞬间就淹没了小修者的理智。他控制不住地画了个阵符,困住了休息完想要飞走的来者。”
 
“一个柿子林,那人在里头,小修者在外头,二人从天黑滞留到天明,又从天明徘徊到天黑,三天三夜,都不曾离开半步。那人用尽了各种办法,却破不开法阵,飞离不了地面,最后放声大骂,边骂边笑。”
 
“嚯!你可不知那笑容!”
 
“那笑容是小修者这辈子见过的最复杂的表情,没有之一!他可以解读绝世法阵,可以调制一流神药,剖析事物的能力举世罕有,却偏偏看不懂那人的一个笑。”
 
“漾师兄,你说说看,那人在那种情况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他的笑里藏了什么?并不是欢乐、痛苦、焦躁、愤怒、冰寒,或者——全都是?!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一个小小的被师父宠着的无忧无虑的少年,为什么会露出天下负我的恨极了的笑?”
 
武缜说着,想着,忆着,噗的一下,也跟着怪笑起来。
 
恍惚间,眼前场景缓缓褪去,周遭忽而一片橘红。武缜怔怔地看着柿子树下大笑的少年陆漾,眼神迷醉,如饮鸩毒。
 
……
 
“五百年过去了。”
 
“七百年过去了。”
 
“一千年过去了。”
 
“小修者一点一点地解析阵符、药剂、法诀、人心,除了在最后一项上遇了点儿挫折之外,竟是一路通畅,日进千里。世间万物在他眼前褪去神秘之纱,变得浅显而乏味,无聊透顶。”
 
“而在这一千年中,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叛出宗门,成为了魔修。那人在昆仑仙境顶着数名宗师和天君的威压,以摧枯拉朽之姿横扫外院,手上一天就多了一百多条人命——呵,一战而天下惊,不外如是!”
 
“接着,那人大张旗鼓地高调东上,走了一路,便让敌人和自己的鲜血在身后也流了一路。挡者必死,且死无全尸。”
 
“这种满手血腥的大魔头,偏偏还和宗门、还和小修者保留着通信。在信里头,他言语柔和,笔调温婉,甚至——甚至还教小修者做人处事的道理!像什么尊敬师长,友爱同门,戒心气浮躁,守自我本心……哈哈,你说,这人究竟是迂腐呐,还是虚伪?”
 
武缜粗声粗气地大笑两声。陆漾被迫听了半天废话,终于被他这完全不像故事的故事给弄得乏了,叹道:“是有病。”
 
“可不就是有病!”
 
武缜抚掌赞叹,又凑过去捏住陆漾的脸颊,强硬地把他的脸扭过来,二人再次双目相对。
 
“你也知道你有病?”
 
“……”
 
武缜松开手,想要嘲笑陆漾逃避一样的沉默,却不知为什么,忽的就失了愉悦的感觉,笑容便再挤不出来。
 
“刑也上了,故事也讲了,那就进入正题吧。”他嘟囔了一句,瞥陆漾一眼,“师兄,你不想要答案么,我这便给你!”
 
“想那日,你杀死了我。可惜,过往的千年给了我太多机会,足够我化不可能为可能,从你这号称‘跗骨索命,不死不休’的陆大魔头手里活下来。”
 
陆漾神色一动,眼珠稍稍转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看向武缜,又忍着没看。
 
武缜便笑:“哈,是了,真界能假死的法门何其多也,这答案太土,你瞧不上,是不是?”
 
陆漾没有回答。
 
“可是你当日就没一一排除过?你就那么单纯白痴,认为我的尸体躺在你眼前,就是真的死绝了?不会吧,你要是不鞭个尸、挫个骨什么的,就枉费我那么多年对你的人性剖析,也辜负我对你的殷殷期望啦!”
 
“对吧,你果然那么做了,对吧?那么你告诉我,师兄,你都用了哪些法子,来证明我死透了,不会再活回来了呢?”
 
陆漾垂着头,因武缜在他身上胡乱戳弄而微微战栗着,轻轻吐气道:“……二十七种。”
 
武缜有些惊讶地扬起眉毛:“你倒是瞧得起我!”
 
不过眨眼间,他咧开嘴,笑出无限的森冷与得意:
 
“我都不用亲眼去看,就能猜出你把我的尸体给弄成了什么样……说真的,在肉身消亡、法力丧尽的一千多年里,我躲在最阴暗的山洞中,无数次想着重逢之后,我要如何如何把这些痛苦全都返还到你身上!不,十倍,二十倍的还给你!我就是在想着折磨你、羞辱你、蹂躏你的过程中,才艰难地熬过那些年的……”
 
他忽然合身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了陆漾。
 
于是那些锁链齐齐而动,撕裂了陆漾更多的血肉。
 
在一声嘶哑凄厉的惨叫中,陆漾手足抽搐,已在刹那间疼得晕死过去,又生生再转醒回来。
 
可就是这样灵气被封、疯狂出血,他却一直吊着一口气,不说气若游丝,连持续一息以上的昏迷都没有。
 
此时此刻,他的脑袋靠在武缜瘦削的肩头,呛咳出几口血沫,居然慢悠悠清明了目光,眸子里并未现出一点儿重伤虚弱的昏沉和混沌。
 
所以,他能清楚地观察外界事物,也能一丝不落地体会体内的痛楚。
 
武缜在他耳边悄声说:“就是这样,你明白了吗,亲爱的漾师兄?”
 
陆漾闭口不言,武缜已自行答道:“没错,我很久之前就在想了,如果我一时下手太重,把你玩坏了怎么办?你忍不住疼痛或者耻辱,直接一闭眼,晕倒或者自杀,我的乐趣不就没有了吗?所以我就研究出了一种蛊,你也许曾听说过的,叫做‘双生魂’……”
 
双生魂!
 
这三个字就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砸中了陆漾微冷的神经,瞬间产生了爆炸般的后果。
 
陆漾猛的睁大双眼,用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力气,一把挣开了武缜的怀抱,带着无数灵气锁链向后跌去。武缜错愕地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狂喜至极的狰狞笑容。
 
他的十指死死绞在一起,仿佛不这样做,他就要扼住自己的咽喉,或是扑过去,扼住陆漾的咽喉一样。
 
“说吧!说吧!”他在心中无声地大吼着,“管你是吃惊、愤怒、不敢置信、恍然大悟,给我反应!给我流露出情绪!如果——如果你连这都能忍住——”
 
他不用费心想陆漾忍住会怎么样了。
 
因为随着他思绪的跳跃,陆漾脸上的的确确先后露出了吃惊、愤怒、不敢置信、恍然大悟的表情。
 
也许只是某根线条的轻轻一颤,也许只是眼睛里的水光明晦,也许只是呼吸吹动了一根发丝……别人看过去,恐怕会觉得陆漾一直一直都是一个表情,然而武缜能看见,只有武缜能看见!
 
陆漾那微妙到极致的神情,从几千年开始,就只有他会解读!
 
他引以为傲,他乐此不疲,他愿意用生命和一切作为代价,换来哪怕一天,来守着这人、锁着这人、欣赏这人、剖析这人、掌控这人!
 
接着,他听见陆漾一边剧烈咳血,一边问他:“你的意思是,现在我和你,是共用一个魂魄的?”
 
“没错!只要你活着,我的魂魄就不会归入幽冥;同样,只要我愿意,你的神魂就不会受到一点儿伤害,哪怕被——”武缜顿了顿,用带着火苗的炽热语气,缓缓喷吐出恶毒至极的四个字来,“——玩弄至死!”
 
陆漾咬牙切齿地回了他四个字:“这不可能。”
 
武缜遏制不住地狂笑起来。他指着陆漾,用最夸张、最肆意、最神经质的语气,高声冷笑道:
 
“不可能?哈,师兄,你说我现在活着是不可能?还是你现在清醒着没晕过去是不可能?要不然,就是我像条狗一样躲藏着阳光的几千年是不可能?再不然,就是我对你无一错处的算计是不可能?你说啊,什么不可能?你乖乖进了我的屋子,乖乖喝了我的水,乖乖地对我压住了杀气,好言好语,全不防备,我还觉得不可能呢!”
 
第45章:天劫之劫:翻盘
 
陆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彻底地沉寂了下去。
 
半个时辰之后。
 
武缜目瞪口呆,抖落指尖的血污,看陆漾拧着眉毛,根本吐不出声音,却坚持着用口型说:“这不可能。”
 
他好容易才压住了解释和炫耀的欲望。
 
那人只需要知道、接受这个结果就行了,犯不着还让他晓得过程。
 
让陆漾知道很简单,说一句话就可以;可让陆漾选择接受,却是一个困难到了极点的工作。
 
武缜在半个时辰里也不知试了多少次,把陆漾弄晕过去,再刺激神魂,把他的神智重新拉回来,充分说明了他对陆漾魂魄的控制能力,就差没把双生魂蛊挖出来给他看了……奈何陆漾就是不相信。
 
看他那架势,似乎情愿相信武缜是某种不死的大妖,掌握一堆护人神魂的绝顶秘法,也不相信武缜搞出了一只被预言“非古今第一痴情人不可养”的双生魂蛊。
 
这就让人相当憋闷了。
 
在武缜的计划中,让陆漾明白他上辈子到底失误在何处、顺便聊一聊“古今第一痴情人”的真伪,无疑是一件令人心神愉悦、满足感爆棚的事。这件事给武缜带来的期望值,也仅仅次于陆漾那张妙不可言的脸而已,甚至还要高于“终不悔”毒之上。
 
然而陆漾一晚上软弱,偏在这个关键的窍点儿死命硬气,坚决不肯服输。也不知他是不肯相信自己的神魂被人伺机占据了呢,还是不肯相信武缜会是那“古今第一痴情人”。
 
“自欺欺人!”
 
武缜又想笑,又想发火,然后发觉自己这种情绪居然没带着血腥气,便明白自己终是从千年的仇恨和欲火之中,稍微挣脱了一点儿出来。
 
他斜眼一瞅瘫软着被吊在半空的陆漾,又看看自己染了斑斑血迹的手,那种杀伐任我、掌控由心、完完全全左右着眼前这人身家性命的狂喜便又一次塞满了心脏。
 
这种事情……他上辈子花了几千年时间,都没能做到!
 
或许是那时他心太软?
 
武缜否定了这种想法。他一回忆起上一世的陆漾,想起的就是青衣、长弓、冷笑。那位真界第一人骨头太硬,要是完全失了自由,怕是在第一时间就会悍然反抗,便是玉石俱焚,魂魄湮灭,也拒绝苟延残喘活下去。什么“死个明白”,那人可不会纠结这个。
 
是的,上辈子的陆漾,心里只想着“死”或者“不死”,他不会在二者中做出妥协。一击出手,堵上自己的性命,也赌上对方的性命,至于答案,死人不需要答案。
 
武缜根本不敢想象能把全盛时期的陆老魔吊在这儿,现在这种状况,只能说是——运气!
 
个头小小的陆漾,眉眼清秀,看起来就没有大魔头的威风。这给了别人极大的心理暗示,难免也让他自己的思想有了变化。
 
或者他死过一次,多少变得豁达通透,允许别人来折辱他了?
 
想这些也没有用,该知道的,他迟早都会知道;该让别人知道的,也不过是今天和明天的区别罢了——来日可长得很呐!
 
武缜发出一声似满足又似不满的叹息,挥一挥手,散去了束缚陆漾的灵气锁链。
 
陆漾便呻吟一声,软软地栽倒过来,被武缜接着,轻轻置于床上。
 
他四处被洞穿的伤口本要大量飙血,却经由武缜勾动天地元气,并调动各处药物,便由里至外被层层封锁、凝固、融合,血液竟一滴未流。
 
武缜双手十指在空中捏出各种奇妙的法诀,速度奇快,姿势优美,仿佛花瓣乍开乍合,瞬息万变,带出了一溜儿的残影。
 
在这种顶尖的灵气微操手法下,陆漾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趋势缓缓收拢,外加他体内和屋子里的各种药物作用,脸上很快就恢复了几许淡淡的血色。
 
他默默地盯着武缜,数了三十下,武缜还没有停手的意思。
 
这大概是要……彻底治愈他的外伤?
 
武缜如此好心,自然是为了明天好应付楚渊和云棠,让他们瞧不出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于能不能瞒过那二位仙师,就看武缜治疗伤口的手段有没有他隐忍的功夫了得了……
 
陆漾慢慢地数到了三百,武缜还在捏动手诀,修补他的肉体,不过也已经到了收尾时分。
 
彼时,陆漾身上的伤已好了个七七八八,皮肉新生,血液奔流,断骨复原,经脉续接,宛如浴火重生一般,无有滞碍之处。
 
武缜折磨人有一套,治疗起人来居然也完全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不过看他额头鬓角沁出的几滴汗珠,便可知这项效用无双的大型灵气操纵工作并不十分简单,或者说,劳心劳力,极为困难。
 
如此精细又宏大的工程可一不可再,就算武缜有那闲力气,怕也无那份闲心。
 
陆漾悠悠想到这一点时,不由地放松了脑海里某根快要断掉的弦,无声无息地叹了一声。
 
武缜对他的折磨,终于结束了!
 
这个天地颠倒的迷乱之夜,总算被他熬过了开头!
 
开头——没错,只是开头!
 
“三百六十七……三百六十八……三百六十九……三百……”
 
“七十”二字还没有浮现在脑海之中,陆漾便瞅见武缜尾指一挑,画完了最后一笔,在空中勾勒出了一个细密如蛛网、繁复如谜图、鬼火灼灼然的灵气符箓。
 
陆漾认得那个符箓,此乃幽冥鬼族开阳一脉的拿手绝活,名为“七星镇魂辅君洞明咒”。其效用之一为护气养体,助中咒者修补肉身,成不坏之躯;效用之二则是夺人神智,若施咒者愿意,可将中咒者生生炼为肉体傀儡。
 
眼下效用自是为第一个,可再看武缜眼底那疯狂闪烁的红芒,谁能相信他没顺带有着那第二个念想?
 
这也怕是他今夜“游戏”的最后一个步骤了。
 
对陆漾的身体,他先是损坏,再修补,最后控制,一路顺畅,完美无缺。
 
完美无缺?
 
陆漾心底荡出一阵冷笑,双眼则直勾勾地瞪视过去,深深地、深深地望向武缜的眼底。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忽的成了一片空白,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弧度还是那个弧度,却再无一丝一毫的表情外泄。
 
继而,武缜携动那晦暗森冷的符箓,准备一掌拍下;陆漾也在同时猛然抬起手臂,亦是一掌迎上。
 
武缜猛的瞪大了眼睛。
 
大概不过一眨眼的千分之一时间,二人的目光已激烈碰撞了不知多少个回合,轰然狂躁了空气,灼热了温度,也暂停了时间。
 
二人中间的一团空气忽的膨胀炸开,其中光线都因此而变形、扭曲,似是虚空里探出了一只无形的大手,狠辣无比地扯碎了它所能触碰到的一切。
 
紧接着,陆漾手心亮起一点刺目的光芒,其一伸一缩,又微微一旋,便已收拢周边灵气脉络,刹那也织就了一张网状的符箓,正是七星镇魂辅君洞明咒!
 
看到本该脉窍被锁、法术全失的陆漾忽然勾动天地气机,并且一出手就是速成符箓,武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精彩。
 
似短还长的时空片段分崩离析,在二人无声交汇眼神与情感的最后关头,陆漾从自己眼里读出了什么,武缜并不知道;但他知道从陆漾骤然亮若晨星的眸子里,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啪!
 
二人手掌相接。
 
对撞在一起的两张灵气符箓彼此绞杀在一起,轰隆隆地荡起了无数空气波纹,甚至有把空气燃烧至沸腾的趋势。而距离爆炸地点最为接近的二人手掌,则在第一时间被削得骨肉无存,血液亦是瞬间蒸发。
 
所以,当武缜看到陆漾另一只手又亮起了光芒,眨眼一张新符已成,只能含恨咬牙,遽然后退。
 
而他背后七尺之外,早有一把碧色长剑泛起血光,出鞘悬空,等着他直撞上来!
 
“见鬼!”
 
武缜垂头看见胸口刺出的一截剑尖,心里寒意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再看面无表情的陆漾踉跄扑至,便只能惊疑不定地一点虚空,发动了本不打算再玩的上百种药物。
 
陆漾果然还是捱不住毒药侵袭,砰的抵到了墙壁上,只一双炸出了血丝的眼眸扫过来,喉咙里遏制不住地发出了动情的喘息声。
 
只不过,那声音并未带给武缜多少安全的感觉。因为此时又和原来不同,陆漾低回的喘息并未持续多久,一顿之后,便开始急转之上,一路拔高,变作了刺痛人耳膜的尖锐啸声。
 
就在这几若泣血一般的啸声里,陆漾合身扑至,就像武缜方才抱住他那样,死死反抱住了武缜。
 
武缜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完全没有办法及时做出反应——在陆漾扑过来的同时,他正呛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眼前几乎是漆黑一片,全然无法视物。
 
断芒杀剑在他体内炸开了!
 
由陆漾啸声为引,长剑自发鸣动,并在啸声拔高到顶峰之时,轰然炸裂!
 
通灵神器的威能如何,武缜再清楚不过;而直接在体内炸裂的通灵神器又可以造成多大的伤害,他原来不知道,现在却也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内脏无一完好,骨头无一完好,经脉无一完好!他之所以能保留一口气,没有立刻死绝死透,一是因为双生蛊在,神魂尚在,二则是因为陆漾恰在那时抱住了他,携冲击之势,分秒不差地将七星镇魂辅君洞明咒砸进了他的身躯中!
 
从陆漾出掌开始,所有的所有,不过一息之事。
 
武缜从局面的掌控者,跌落到被翻盘者,又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儿,晕头晕脑再次挣开眼睛,一共才喘了一口大气。
 
他轻轻地眨了眨眼,试图搞懂刚才那兔起鹘落的惊悚变故。然而下一息,一只冰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死死扣在了地上。
 
耳边,则响起了一声最熟悉不过的称呼,还有一句尾音颤抖的大笑:
 
“师弟!武缜师弟!好久不见啦!”
 
第46章:天劫之劫:出面
 
武缜看着眼前之人,恍若看到了片刻前的自己:脸上恨意满满,却克制不住地狂喜想笑,由是拧出了一个扭曲而诡异的表情。
 
他做梦般地张开嘴巴,无声问道:“漾师兄?”
 
回应他的,是一记不重、却异常精准的铁拳。
 
拳头直砸到了他想举起来的右手手腕上,咔嚓嚓连续几声,武缜再次失去了对右手的所有掌控——那只手好容易才因符箓而复原,又因陆漾莫名也复原的拳头而又一次筋骨尽折,不成模样。
 
剧烈的疼痛让他抓狂,抓狂的情绪又逼着他用灵气试探了断腕一圈儿,数了数骨头碎片的数量。然后,武缜惨烈地笑了起来:“尽成齑粉!好,这才是我那个睚眦必报的好师兄!”
 
“你莫要觉得不服。”陆漾一手支地,一手慢慢从武缜的脖子处上滑,点上了他的眉心。被七星镇魂辅君洞明咒束缚的武缜动弹不得,直勾勾地盯着陆漾的手指,听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近在咫尺处轻轻吐气道,“陆某身上的便宜,可都被你这厮占尽了……你可知我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忍着做戏到现在!”
 
“他说——做戏?!这是——这意思是——他是故意落在我手里的?!他一直都在骗我?”
 
武缜心神大震,既想不明白自己失误在了何处,也想不通陆漾这么做的理由。当然,这种疑问问出来和示弱投降没什么区别,武缜虽败不屈,狠命咬紧牙关,好歹还想维持一点儿脸面。
 
可看陆漾眼底那戏谑的冷漠笑意,无疑已瞧出了他的震惊,并——坦然自承!
 
为什么?
 
武缜突然就读不懂陆漾了,看不穿,算不透,便是胡乱猜想,也想不出一个值得陆漾承受身心折辱的因由。
 
想他一世解析万物,每次受挫,必然是应在陆漾身上。
 
就在这种危急时刻,武缜震惊恼恨之余,脑子里却还是浮现了上一世面对陆漾时,经常会冒出来的一个念想:
 
此人人心,勾煞我也!
 
恍惚中,陆漾的眼睛距离他越来越近,气息的吞吐也在渐渐互相交缠。武缜皱眉细察,才看出陆漾正在以极慢的速度,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向自己身上跌落。
 
几个意思?
 
忽然,陆漾眸子里流窜过一抹火光,那意味,武缜倒是立刻就读懂了:
 
闭上嘴看着!
 
这腔调……可不是像对着生死大敌,还是一个操纵由心的生死大敌所说的啊?
 
武缜疑窦丛生,复杂到极点的心绪之中,蓦的又窜上几缕战栗的兴奋感,还有几丝绝不亚于刚“抓住”陆漾时的疯狂喜悦。
 
他这时候才发觉,他更希望看到这样牢牢握着主动权的陆漾,如此强势的漾师兄,才是他记忆里那滋味美透了的第一等毒酒。这样的人,羞辱起来才最有快感,当然,也绝难羞辱到。
 
他也恍然明白了陆漾那句“好久不见”的含义——方才被药物掣肘、被锁链悬吊、被言语拨弄的十二岁童儿,以及那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的“会面”,陆漾轻飘飘一句话,就将之完全撇清了。
 
现在的陆漾,才是真正的陆漾;现在的场景,才是他们二人好久未见、别后初逢的场景——是这个意思吧?
 
虽然知道时机不对,但武缜还是忍不住要笑。
 
——我认了,刚才我的胜利,是你亲手递过来的虚假的胜利。可是你那张要哭出来的脸,那妩媚动人的声音,可是半分不假的哦?我触碰到的你的身体,那种销魂的滋味儿,难道也是假的吗?
 
看你入戏如此,也是值了!
 
可是他刚把嘴角挑起来一半,就眉眼陡张,变作了一个惊愕至极的表情。
 
陆漾此时几乎与他鼻尖相触,眼看着就要合身扑倒,忽然有一只骨节突出的宽大手掌,从他背后的虚空里极快地探出来,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
 
接着那手猛的一提,陆漾就整个向后上方仰去,倒撞到一个突然出现的黑衣高个儿青年怀里。
 
那青年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从陆漾颈后沿着脊柱一抹,武缜种在陆漾身上的众多药物便与原来的主人失了联系,这就更加深了武缜心中的错愕。
 
虚空藏身,是炼神还虚的宗师级修者?还能瞒住同一间院落里的二位仙师,这是——天君?!
 
武缜死命咬了一下舌头,剧痛告诉他,这诡异的场面并非梦境。于是他强撑着起身,用最锐利的目光,盯住了来意不善的宗师或者天君大能。
 
那位不速之客面色黑沉,虽说剑眉星目,身躯修长,也算一表人才,奈何脸上的表情太过凶狠,望之就不像什么谦谦君子,正道好人。而若说这位是邪宗魔修,可谁家的魔修会用那“浩然第一”的玄机正气为人驱毒?
 
这位的身份,武缜是暂且猜不出来的了;可是这位神秘莫测的人物心中思想,他倒是一眼扫过,顷刻间已摸透了七八分。
 
“嚯,这叫什么事儿?他居然也对漾师兄有那种心思!”
 
武缜笑意狂涌,差点没带着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倚在小屋的墙上,因为身体内部的断芒杀剑碎片而微弓着身子,气息流转略微有些滞涩,不过吃了一记七星镇魂辅君洞明咒之后,他现在的外表可是气定神足,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大概正因如此,黑衣不速之客望向他的眼神里,除了那令武缜发笑的嫉妒之外,还带了几分冰冷刻骨的警惕杀意。
 
然而陆漾替他揽过了这个麻烦。
 
个头不及那人胸口高的陆漾挣脱魔爪,愤怒转身,一巴掌拍在不速之客的腰间:“你来做甚?不用你插手!”
 
于是那黑衣客就暂时放过了武缜,调转目光,居高临下,挑着眉毛对陆漾叫道:“老魔,你刚才都要晕倒了!我若不拉着你,你直扑下去,再让那小子获得了主动权该怎么办?”
 
陆漾立刻喝道:“哼,方才我都要晕倒了多少次,怎么不见你出来?”
 
那人面颊肌肉一抖,立时语塞:“呃……”
 
“你早就来了对吧?跟在我屁股后面上山,休要欺我不知道!”
 
“不是……”
 
“然后躲在一边看我笑话,姓宁的,摸自己良心问一句,你对得起自家身份?对得起你我交情?对得起天地正道?干脆说,你对得起什么?”
 
对方已经彻底作声不得了。
 
陆漾缺仍不满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最后丢出了一个质问:
 
“我那种样子,好看吗?”
 
“……”
 
黑衣人脸色瞬间就炸成了番茄,面皮红得几乎能要渗出血来;接着又迅速黑如锅底,对一大堆利刃一般的质问无言以对,只得咬牙切齿地推出了挡箭牌:“十八,你他妈快过来解释!”
 
于是武缜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狭小的屋子里在片刻之间,又走出了第二个隐身人物。
 
这位脸上带着尴尬无比的笑容,拽了拽自己明黄灿烂的袍子,忽而一笑,呲出了五颗洁白的牙齿:“啊呀,清安天君,一别经年,天君风采依旧,可喜可贺呀。”
 
“清安”是陆漾在陆家军时被册封的将军名号,后来他炼虚合道,成就天君之位时,顺手就拿来做了自己的天君名号。可是世人大都不买账,认为这个温雅恬静的名字完全不适合陆老魔,故而罕有人这么叫他,便是道了“清安”二字,后面接的也不是“天君”,而往往是“魔君”。
 
他这声莫名其妙的称呼让陆漾大皱眉头,而直接就让一边的武缜惊得一抖。
 
这些人,居然知道陆漾的上辈子故事?
 
难道也是带着记忆重生的人物?陆老魔魂魄上究竟捆绑着多少人?!
 
所幸陆漾也有和他差不过的疑问,问了一个武缜也很想问的问题:“你是谁?”
 
“唔,在下有名无姓,草字十八。”黄袍的年轻人笑吟吟说道,“至于身份嘛,就是你这位十九——咳——的小兄长,一个窝里出来的。这么说,天君可懂了?”
 
“好说。十八……原来是十八么,的确与你多年不见了。陆某从未想有生之日,竟还能再次遇到你。
 
“不过,和当年相比,某风采可就差得远了,十八兄不必嘲讽,陆某愧不敢当!”
 
陆漾冷笑着说了一句,看看一脸焦躁的宁十九,再看看强作笑脸的十八,又哼了一声,危险地眯起双眼。
 
武缜看着他沉静下来的侧脸,又瞥见这位指尖交错的手掌,虽然对冒出来的二人身份来意均大惑不解,却不碍着他涌起幸灾乐祸之情。
 
这两个人,已经成了案板上的死鱼,只等着陆漾拿刀来剥鳞剔骨了!
 
或者说,他应该感到同病相怜?
 
看这番场景,显然陆漾老早就知晓了一切,既知道武缜布下了机关陷阱,也知道后头吊着两位天君大能,却只做不知,暗地里却布下了一个局,将他们所有人都坑了进去。
 
他武缜已然一败涂地,尝了点儿甜头之后,立刻就从云端被打入了地底;那这两个人呢?
 
他的眼前闪过陆漾火光灵动的眸子,那是陆漾在要求他:闭上嘴,看!
 
里头有种微妙的寻求合作的口吻,武缜曾不敢确信,现在见来了两个新的搅局者,他稍一琢磨,旋即恍然大悟。
 
“居然要求仇家配合你,而且,咱俩好像刚刚才把彼此修理了一顿吧?往日有冤,近日有仇,师兄,你果然有病,凭什么觉得我就一定会听你的话?”
 
武缜对陆漾的一厢情愿嗤之以鼻,可是下一息,当陆漾的手指指向他,并且一出口就是要人命之言时,他却乖乖地闭上嘴,没有做出任何抗争之态。
 
第47章:天劫之劫:诡辩
 
“看客便要有看客的样子。刚才你们无所事事地看了许久,冷眼旁观,这很好;现在我要过去了结一段恩怨,且允你们继续观看,却也只允你们观看,不许插手!”
 
“天君——”
 
“解释待我杀完人再听!”
 
“天君!”
 
十八被陆漾眉梢眼角的戾气惊得心肝脾肺肾齐齐一颤,想也没想,下意识就扣住了陆漾的左肩,语气也稍微重了一些:“手染血腥,魔孽自生,天君请自重!”
 
陆漾前行的脚步一顿,也不回头,直接就把右手覆盖到十八的手上,语气沉沉:“你这意思是,我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非正人君子所为?”
 
“呃……”
 
“十八兄,说你刚才瞎了聋了,没看到听到我被那厮折辱的场面,我就信你。”
 
十八额头青筋一蹦,面上无言以对,心里却控制不住地对陆漾狂翻白眼:
 
什么场景?那玩意儿难道不是你一手炮制出来的吗?!
 
十八身为天君级人物,自然听到了陆漾对武缜所说的话,也和武缜一样,在短时间内对方才的情况做出了一番全新的认识。此时陆漾这话一出,他也算是明白了,这魔头自愿受辱,有相当一部分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不管自愿非自愿,武缜对陆漾造成了伤害是事实,二人有仇是事实,陆漾光明正大翻盘是事实,现在对武缜有生杀予夺的权利也是事实……他十八凭什么就不让人家报仇雪恨?凭什么说人家就要染上魔孽?
 
要是陆漾忍住了不报仇,任由凶人大模大样活在眼前,那才怕是暗生了心魔!
 
可十八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儿,觉得陆漾是在玩妖邪手段,不入正道;奈何陆漾要是一件一件摆出来,竟是毫无错处,容不得他随随便便下一个“动手就是堕入魔道”的结论。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陆漾似是听到了他心中所想,也不急着去杀武缜了,倒慢悠悠回身,目光从十八身上飘过,铁钩一样,剜进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宁十九身体里:
 
“大宁,你说!”
 
宁十九一张口,就拆了他同僚的台:“那厮该杀。”
 
下一句就是:“我来替你杀!”
 
陆漾听他一口一个“杀”字,脸孔还是原来凶恶狰狞的模样,忽的噗嗤一笑,阴沉了许久的心情终于略微有了一丝好转。
 
“我没让你说这个。”他抖落十八的手,走到宁十九身边,扬起脸庞,“我只是有一些事不明白,又和十八兄相交不深,所以便来问你,希望你能体察天心正道,不偏不倚,和我仔细说一说。”
 
他把“天心正道,不偏不倚”八个字念得特别重,整个屋子也就武缜听不懂,剩下两个天上来的自然都懂了他的意思。
 
十八的脸色便有些不大好看,宁十九斜睨他一眼,伸出手,似乎是想摸摸陆漾的脑袋,却克制下来,咳了一声:“你问,我斟酌着回答便是。”
 
陆漾便问:“平白杀人,是正是邪?”
 
“当然是邪。”
 
“除魔卫道,是正是邪?”
 
“呃,是正。但也要看情况……”
 
“欺凌幼儿,是正是邪?”
 
“左右不是什么好人。”
 
“那欺凌欺凌幼儿的幼儿呢?”
 
“……”
 
宁十九到底忍不住,一巴掌拍到了陆漾的脑袋上,又气又笑:“就知道你会饶舌。我们都是蠢人,听不懂你拐七拐八的绕口令,你给我直截了当问重点!”
 
陆漾盯住他的手腕,却没有将手指扣上去,再一次修理他的骨头,只是紧绷着一张脸,问道:“武缜是正是邪?我是正是邪?他杀我算对算错?我杀他又算对算错?”
 
十八心里腹诽:正邪对错?你俩狗咬狗,一嘴毛!
 
当然,这话他依然不敢说,只是借助天道之间微妙的联系,悄悄给宁十九递过去了自己的一点儿意见和建议,可是他的这位同僚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一个老魔头,残忍抛弃了他。
 
“正邪对错,对事不对人。”宁十九堂而皇之地抛出了一个很诡异的理念,听得陆漾脸上的严肃表情抖了一抖,差点儿没绷住;也听得十八在一边吹胡子瞪眼,怒气横生;更让稀里糊涂插不上话的武缜猛吃了一惊,继而放肆地咧开嘴角,露出了寒光闪闪的两排牙齿。
 
世间青天大老爷如此断案,天下再无公道矣!
 
至此,宁十九偏袒陆漾的心思已然展露无遗。十八有个难缠的对手,又来了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队友,败落已是迟早之事。
 
这似乎和武缜没多少厉害关系,若稀里糊涂算起来,他们倒还可以组成一个“对抗陆老魔联盟”,可惜二人大概谁都没这倾向。于是武缜见自家师兄胜券在握,当下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处境,为十八的窘境丝毫不带善意和怜悯地大笑起来。
 
十八恶狠狠地瞪他一眼,皱起眉头。
 
这人都要死了,唯有自己想给他一点儿活路,怎么如此不识好?
 
他不知道武缜心里明白得紧,完全不担忧真的会有生命之危。
 
杀了他,陆漾怎么向楚渊和云棠交代?
 
可那边陆漾的架势真假难辨,戾气和杀意满盈,身上简直都飘出了血腥味儿。他梗着脖子问宁十九:
 
“那就说事好了。第一,上一世,武缜未经我同意,私自就在我的魂魄里种了蛊,并行逆天改命之事;第二,这一世,当我放下武器和戒备的时候,武缜给我下了毒;第三,杀人不过头点地,然武缜一则锁链缚我,二则言语激我,三则药物辱我,四则符箓控我;第四,古往今来,阴阳交融,雌雄互补,异性相吸,可武缜堂堂男儿,不好女色,却好男风……凡此四事,为其人劣行之十一。某敢问宁兄,此为正耶邪耶?”
 
宁十九怔了半晌,忽道:“除开第四点,前三大抵是邪吧。”
 
“……诶?”陆漾没料到他居然给出这种回答,一时有些发愣。
 
什么叫除开第四点?
 
宁十九的意思是,武缜对他的这种纠结到骨子里、一不小心就演变成仇恨的爱,还是正义的?
 
这点让陆漾不可理喻,不过这一回形势稍有不同,另二位对宁十九此言皆是心知肚明,并且不约而同都表达出了自己的强烈鄙视。
 
武缜重重地哼了一声,十八则后退了两步,直接跳到案几上坐倒,让开了陆漾通往武缜的道路。
 
这就更让陆漾摸不着头脑了。但这些细节并不重要,大体方向还被他牢牢捏在手里,未曾偏离过。十八现在就摆出了不阻挡他杀人的姿态,倒算是意外之喜。
 
于是他继续问宁十九。
 
“上一世,被下毒背叛,我手刃仇人,却将他尸骨安葬,此第一;这一世,生死之后,恩怨已了,我上山时就发现了仇家下的剧毒,却仍以平和之心对待,此第二;师长命我照料仇家,我便兢兢业业,照拂师弟,便是被悬吊束缚,也苦忍着不去挣扎,不敢惹他不悦,此第三;仇家与我皆是男儿身,却欲有非分之想,我向来容忍接纳,不曾做嘲讽奚落之事,此第四……不知这四件事,又能算得上什么?”
 
“如果不知道事情真相,单听你这一家之言,你陆老魔可谓真界百万载最大的圣人了!你还渡什么劫?立刻白日飞升,掌天地正道都委屈了你!啊呸!”
 
十八心里大骂,一脚挑翻了案几旁边的矮凳,对陆漾信口雌黄感到无比的震惊愤怒……外加一点儿欣赏。
 
这人真是太好玩儿了!难怪宁十九被他迷得连底线都扔了呢!
 
他这么想着,偏头去看宁十九,果不其然在那位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心疼和宠溺。
 
宣判随之而来:
 
“善莫大焉,为圣人相。”
 
陆漾立刻就笑:“我不是圣人,只是个普通人。受了委屈就想着要发泄一通,又不知这种心态算什么?”
 
宁十九揉揉他散落的头发:“算人之常情。”
 
陆老魔难得乖巧不反抗,这让宁十九老怀甚慰,只觉得这人说什么都在理——而且人家确实在理,不是吗?
 
而陆漾像是也很开心的样子,堪称温柔地抹去他的手,转身对十八道:“你听见了?”
 
“呃,听见了。”十八连连咳嗽,目光飘忽。
 
“你怎么看?”
 
“去杀去杀吧,大圣人,杀个恶贼也不算什么罪孽,反而积功德呢。”
 
陆漾对他的态度明显没对宁十九那么好,语气颇为冷漠:“我受了那么多苦楚,却不是为了除魔卫道,广积功德的。”
 
是为了颠倒黑白,赌我的嘴!
 
十八翻了个白眼,道:“那天君,敢问你自愿被吊着被摸着,却是为了什么?”
 
“自愿?”陆漾完全不接他的茬儿,铁青着脸反问回去,“十八兄,空口无凭,胡乱泼人脏水,你又是为了什么?”
 
十八目瞪口呆:“啊?”
 
陆漾的脸色已经由青转红,似乎全身都在颤抖,而眼底也泛起了水光:“这指责太重,陆漾虽不是清白无辜之人,却万万不敢接受如此诬陷!”
 
“……”
 
十八没料到他竟这么厚颜无耻,翻脸不承认不说,还要倒打一耙,把自己说成是个可怜兮兮的受害者,而十八则是个恶毒无比的诽谤者!
 
“嘁,这个混账魔头,没点儿证据还治不了你了!”
 
十八的好脾气终于被消磨殆尽,翻手就甩了一团光影出去。光影在虚空旋转着变大,渐渐浮现了清晰而逼真的人影,看着当是陆漾奋起反抗,把武缜按倒在地的场面。
 
这是十八擅长的一种记录方式,需要用精妙的手法从时间长河里撷取某个时刻的每一丝气机变动,从而重现当时的画面、声音、灵气波动、法术种类等等细节。他用了千百年,从无错处。
 
“哼,任你口灿莲花,说尽歪理,还不是败在了一句话上?”十八翘起二郎腿,冷眼瞟过去,和屋内其他人一样,死死盯住了开始变动的画面,“本来还想着不说破,给你留个面子,可你如此咄咄逼人,休怨我也,哼,辣手摧花啦!”
 
画面上,陆漾掐住了武缜的脖颈,凑到对方脸前,轻轻地、咬牙切齿地说:
 
“陆某身上的便宜,可都被你这厮占尽了……莫要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便违了师尊令,再杀你一次,也无甚难处!”
 
“……”
 
十八瞬间石化当场。
 
许久之后,他慢慢将视线从面容扭曲的武缜、僵直漠然的宁十九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咬紧下唇、面容一片无辜的陆漾身上。
 
“我想,”他一字一句,困难无比地说,“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第48章:番外之天上人间·补情
 
“每一个天劫的诞生,都有其诞生的缘由。”
 
“每一个天劫的启灵,都有其启灵的必要。”
 
“每一个天劫的湮灭,都有其湮灭的道理。”
 
“大道轮转,生死相继,缘生缘灭,是为真理。”
 
上了年纪的白胡子老翁在垂贤台上悠闲垂钓,一边甩着无饵的鱼钩,一边摇头晃脑,朗声咏叹。
 
在他身后的黑衣童子木着一张面孔,眉眼清冷,一副漠然之相。但在老翁说话的间隙中,他还在老老实实地点头,显得很是乖巧——是和面容极不相称的乖巧。
 
“喏,你那一十八位兄长,每一位的诞生,我都在旁边守着;每一位的启灵,我都在旁边陪着;每一位的凡劫,我都在洞彻之湖那儿看着……如今,终于轮到你了。”
 
他悠悠然笑叹一声,捋着花白的长长胡须,似乎想高歌一曲。不过黑衣的小童子适时插话进来,打断了他的情感之酝酿:
 
“凡劫?吾等本就为劫,为天之道,为万物之主宰,何又来‘劫’之一说?”
 
老者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万物有劫,劫亦有劫,并无错处嘛。”
 
黑衣童子点头,看起来不甚明白,却乖乖地接受了对方的言论,不再继续追问或反驳。
 
“不过呢,你和你十八位兄长所不同的是,你的劫主——”老者压住唱歌的欲望,含糊地咬着字节,一甩手,又将钓钩远远抛进了云层之中,“——或非常人。”
 
“哦?”
 
“唉——天地所钟,天地所憎;无有过往,莫知未来。便是老朽我,也瞧不出那人的深浅,小十九,你得当心了!”
 
童子又是乖乖点头,旋即蹙眉。
 
“道统大人,”他用干脆清扬的声音问,“吾于湖畔观之,见那魔君虽杀人无算,手段冷厉狠辣,却无不暗合大道之法,致使吾十八位兄长皆铩羽而归,是为何故?”
 
老翁一惊,让手里的钓竿直直坠入无尽云海,他也满不在乎,只轻轻合掌,抵住下巴。
 
“问得好……”他低声说,“是为何故?这个问题,你问老朽,老朽不能答,只有再转问能答之人了。”
 
“能答之人,谁?”
 
“还能有谁?”老翁目光温和地看向他,“当然是你喽。”
 
“我?”
 
“唉,你啊——多去湖畔坐坐吧。”
 
……
 
宁十九下凡去的前一天,专程去了趟天道正统大人的行宫,如愿以偿地求到了关于今后如何与自家劫主交手的二字箴言。
 
箴言曰——
 
补情。
 
“呃,补谁的情?怎么补?补了的话,后果如何?不补的话,后果又如何?”宁十九接二连三地追问,恨不得揪着道统大人和他一起去下凡,“您倒是给个准头啊!”
 
“啊呀,老朽这几日实在是忙,没空和你细说了。”道统大人很不负责任地道,“你不知,仙台那儿来了一尾凤鳍金鲤,老朽诱了它十数日,可那鱼儿就是不上钩,糟心得很!今儿不将它揪上来,我小老儿决不罢休!”
 
这位说完这些赌气之语,胡子一甩,哼着小曲儿,踏着五彩祥云,晃荡着飞去了垂贤台,徒留宁十九一个人在行宫前头发愣。
 
“补……情?”
 
他咀嚼了一会儿这两个字,挖空心思求解。
 
“喜怒哀惧爱恶欲,人之七情是也。那位魔君大人不知缺了哪个?”
 
“呃,万一要补情的是我——我又缺了哪个?”
 
……
 
“你就是真界第一人?”
 
“……你是谁?”
 
地上的陆漾轻轻抬眼,眸子中冷光流过,冷艳无方。
 
宁十九负着双手绕圈子,面上僵直凶恶,心中却微微一哂。
 
啊,我知道了。
 
这一次,第十九次,我绝对不会再铩羽。
 
——走着瞧吧!
 
第49章:天劫之劫:一人?
 
照神二二八年六月初七夜,红尘境的东海遭遇了一场特大风暴,仙家五岛全部被席卷其中。便是五岛均有大阵护法,各处也都受了不少损失。
 
天君和真人最多护一山一岛安全,而对当日在海上历练的弟子,他们却略微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仅仅三个时辰,便有七名弟子与宗门彻底断了联系。
 
然后,传令飞剑便和不要钱一样,在夜空里掠出了无数白光。
 
彼时,陆漾和十八的“愉快交谈”正进行到了尾声。后者已被前者一大堆正气凛然、实际上是一派胡言的话逼得几乎要哭出来,武缜在一边沉吟不语,心中另有计较;宁十九则一直皱着眉头,屡屡便要插嘴打断谈话,却总被陆漾一个眼神逼退。
 
“……陆某言尽于此。”
 
最后陆漾吐出来这六个字的时候,十八长吁了一口气,瘫坐在案几旁边,这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了。
 
“啊啊,我明白了。”他使劲儿扯动脸颊上的肌肉,扯出了一个极为难看的微笑,“天君所言很是有理,一切条件我都答应。”
 
陆漾坐在他对面,认认真真地把目光投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才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接着,他微微抬起头颅,手指在空中一勾,喝道:“乱!”
 
刹那之间,以他手心为中心,小小一方天地的灵气发疯一样轰然爆炸,以癫狂的速度在虚空中分解、重组,余波过处,造成了一个堪称剧烈的小型龙卷风。
 
龙卷风发出尖锐的啸鸣音,几乎一个眨眼时间,就把屋子里弄得一片狼藉:柜子坍塌,杯盘崩裂,墙壁剥落,火光四溅,雷音轰轰。
 
这场景,倒像是陆漾引了天劫来此一般。
 
其余三人都被这紊乱异常的天地气机惊得说不出话来。彼此相互对视两眼,暂且抛下了隔阂和仇恨,心里同时都涌出了一个念头:
 
若这一掌拍向自己……
 
陆漾也瞧出了众人的愕然和惊惧,好整以暇地撩开被风吹乱的发丝,道:“这是容砂公子自创的倾霄乱离符,我第一次画,也不知解咒时会发出这样的动静,抱歉抱歉。”
 
这还只是解咒的动静?
 
众人又瞪大眼:若是发动这个符箓,不知又是何等光景?
 
还是武缜心性最是沉稳,迅速回过神来,见谈判已了,便开口问了一句:“师兄,这些符箓,你是何时画的?莫说心念一动,即可符成——真界数百万年,还没见几人能动念成符的!”
 
什么“倾霄乱离符”,什么“容砂公子”,武缜听都没听说过;但他可清楚自己使过的七星镇魂辅君洞明咒,那玩意儿他辛苦钻研几百年,解析、精简、提纯,把画符的时间浓缩到了极致,也得需要全神贯注好大一会儿。可陆漾翻手就是一个,翻手又来一个,现在倒好,他还没翻手,屋子里不知哪儿已藏了一个!
 
陆漾对他一呲牙:“你想知道自己输在哪儿?”
 
武缜点头,一旁的十八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点了点头。
 
太窝心了,十八想,就算陆老魔天资无双,可他肉身毕竟才刚刚启灵,区区一个初阶弟子,能操纵的灵气数量也太多了。手法高明之处,连他这个天上来的天君大能都瞧不出门道,跟头一个接一个地栽——
 
等等!
 
十八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嘴皮子都在发抖:“天君,天君,你瞒得我们好苦!”
 
“嗯?”
 
十八恨声道:“你早就恢复上一世巅峰状态了吧?”
 
“……”
 
屋里一片静默,连风声都被十八这突如其来的猜想吓得凝固住了。
 
好久好久,陆漾才撑着桌子,噗的一声喷笑出来。
 
“十八兄,你真是敢想。”他慢慢抹去笑出来的眼泪,叹了一口气,“这种事情,连我都不敢去想的。突飞猛进,日进千里,是十成十轻浮急躁之事,便是一日登上大道,第二日就得从道上摔下来。你我皆是聪明人,我从未低估了你,你却缘何总是看不起我?”
 
他顿一顿,见十八有不服之色,也不多费口舌,直接丢出了答案:“某的确是炼精化气初阶,便是和常人不同,最多见识广博,手法精妙,其它无甚强处。今日之胜,只因我思谋深远,做足了准备。”
 
他开始掰起手指,一个一个数道:
 
“我上山时,已经有了不太妙的预感,就先行挑了几个符箓画了,收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嗯,一共有八个,其中四个七星镇魂辅君洞明咒,一个倾霄乱离符,两个千幻水镜诀,一个三清回春引。这些符箓已经固定好了灵气走向,系于天地之间,与我心神相连,心意一动,旋即显现……哈,这藏符之法,是很像动念成符呢。”
 
“倾霄乱离符是唯一一个强调破坏力的符箓,气机太过狂躁,多留一时,便有一时的风险。所以谈判既了,我也就随手散去了。外加脱身时用了两个洞明咒,一个水镜诀,七去其四,现在还有三枚。”
 
他笑眯眯地一指武缜:“你,栽在了鬼族秘诀洞明咒之上,输得冤么?”
 
武缜苦笑,继而大笑:“我哪是输在了符箓上!”
 
陆漾对他话里的深意只做不知,手指接着指向十八:“你,栽在了琅琊镜宗曾独步天下的水镜诀上,输得冤么?”
 
“琅琊镜宗,一百五十万年前就已经被灭了满门的神秘宗门……呵,一百五十万年前!”
 
十八想了好久才想出来这一茬儿,又想了半天,才发现那宗门里的人似乎不怎么信天道,故而天上对他们的功法所知不详,兼之其已经灭门,就没有再对他们多加研究。若陆漾真的掌握了那古老宗门的不传之秘,他十八无从察觉、无法可解,倒的确输得不冤。
 
“说什么和别人不同之处,只在‘见识广博、手法精妙’。你的见识,未免也太广博啦……”十八挠着脑袋,斜眼看着陆漾,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
 
这也是他第一次正视这位前真界第一人。
 
几乎无所不知,几乎无所不能,几乎无所不敢……修行四阶对陆漾来说,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因为这位可以用各种方式来弥补。
 
最典型的一种,就是像武缜做的那样,用精湛的灵气操纵手段刻画符箓,引导出天地间宏伟之力,然后像世间符修最喜欢干的那样,藏符等待——
 
等等!
 
十八又倒抽了一口凉气,嘴皮子再次发起抖来:“清安天君,话不是这么说的!”
 
“嗯?”
 
十八一砸案几,大声道:“藏符之事并不罕见,我也知道你会几种惊天符箓,为何却绝没想到你会用出来?”
 
“为何?”
 
“因为你的修为!你可以花很长时间画符,虽然困难,却并非不可能;但你没有足够的法力藏符!控制一个已经成型的符箓,所需求的灵气何其多也,你有吗?你没有!”
 
“……”
 
屋里又一片静默。
 
十八一举挑破了陆漾话里的缺漏,目光灼灼地直盯着陆漾,就等他反驳一句“我有”,即可断定这老魔头的真实修为,然后——禀报天道!
 
这还了得?陆漾无声无息就恢复了炼虚合道的通天本领,又隐忍着不说,缩在蓬莱岛上搞出一堆幺蛾子,很明显图谋不轨,而且极有可能所谋不小。
 
世道将乱,此人留不得!
 
可是陆漾缓缓开口,说的却是:“谁与你说,我是自己藏符的?”
 
“……诶?!”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陆漾皱皱眉,忽的展颜,露出一个堪称惊艳的笑容出来,“陆某之胜,非一人之胜也。”
 
十八愕然良久,接着大怒欲狂,猛一扭头,死死盯住沉默的宁十九,几乎咬碎了钢牙。
 
“你很好!你——很好!!”
 
他呼啦啦一声站起来,头脑发晕,灵气四溢,身侧不断炸出细蛇一般的电光火光,他也不管不顾。
 
“就为了一个魔头——就为了一个和你是敌人关系的魔头——你欺我至此!他会演戏,你更会演戏!亏我一直信你,一直劝慰你,一直帮助你!你很好,非常好!”
 
十八脸上的愤怒几近于悲凉,哆哆嗦嗦指着宁十九,一个咒到了嘴边,却硬是吐不出来。
 
陆漾为什么预先就知道了一切?
 
陆漾为什么能藏符?
 
陆漾为什么能从武缜那儿翻盘?
 
陆漾为什么能既有针对性地欺瞒他堂堂天君?
 
陆漾为什么能在谈判中精准无比地抓住他的软肋?
 
什么真界第一人,一个小孩子而已,哪这么大能耐!
 
非一人之胜——非一人——一人——
 
十八对宁十九的背叛感到冷入骨髓。
 
他有灵这么多年,还从来不知道被背叛的滋味,也不晓得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屈辱。这份感情,如果要用下界一个词语的话,他觉得他第一次有了“恨”的苗头。
 
宁十九呆呆地看着他,脸上一片空茫。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十八已经不想去知道了。
 
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踉踉跄跄地,准备跳进虚空,先回天上缓一阵再说。
 
“慢走不送。”陆漾托腮,悠悠说道,“不过,东西留下。”
 
十八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身上电光骤然一亮,又慢慢黯淡下去。
 
他脱下身上明黄色的袍子,丢到陆漾手边——那时他在谈判失利后需要付出的代价——然后仓皇转身,倏忽便失去了踪影。
 
就在那一瞬间,陆漾一手抓住黄裳,一手撑着案几,将脑袋凑到了宁十九脸前。
 
“闭眼,张嘴。”
 
他舔舔嘴唇,对着还懵懂惊愕的宁十九,笑出了最纯粹的柔和。
 
“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成为天君吧。”
 
第50章:天劫之劫:天君
 
海量的灵气充盈体内,那种饕餮的快感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迷乱了人的神智。在境界变动的微妙时期,宁十九前所未有地触摸到了真界的法则。神魂捕捉到一丝玄奥的旋律,忽然之间,整个人便契合到了天地脉动之中。
 
宁十九立足虚空,再一次看到了象征万千大道的金黄色大网,以及网后面那浩瀚无垠的奇异世界。
 
在他看过来时,除了天劫和十二大道,其他道之经络齐齐而震,天上地下,左右四方,同时燃起了细小而耀眼的火苗,似乎在欢迎他的回归。
 
好美!
 
宁十九的心脏重重一跳,为这玄幻空茫的神秘世界而感到些微窒息。
 
在不久前,他也曾是位天君,也曾将这瑰丽美妙的场景视若平常。但失去境界和法术,与陆漾混在一起几个月,他几乎都要把这件事情遗忘了。
 
下界修者,即使炼虚合道,最多也不过掌大道三五,小道若干,对着美丽又强大的世界力量之源只能瞅见可怜兮兮的一角。而宁十九不同,作为天上之人,他生而即可看遍这宏伟真界,从红尘到绿林,从生界到幽冥,无一不尽收眼底,无一不洞悉通透。
 
这份能力消失了一些时间,但终归,还是轻轻松松地回来了。
 
而与洞悉的感觉一同回来的,是位居高位者不自觉便有的孤傲和冷漠。
 
那是天上“神只”们的威严,对下方人妖万物,他们向来视之等如刍狗。
 
至于陆漾——
 
哈,什么真界第一人,在这样的掌控力前头,他也不过一介俗人而已……要是有异动或妄言,不妨给他点儿苦头吃吃,实在不行,直接击杀当场,也未尝不可——
 
宁十九悚然而惊!
 
下一息,他的神智便从法则层面重新跳回了现实层面。他跪坐在一个破碎的案几旁,抱着瘦削纤细的少年陆漾,与其气息交缠,口舌相接……
 
“……”
 
宁十九全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残存的理智要求他立刻放手,天劫本能则要求他趁机干掉这个魔头,而只有一丝脆弱的情感,让他选择继续下去。
 
那种情感是什么?宁十九完全不明白,像是狂喜,又像是凄凉,悲欢交融,直直地触动了他心底某根柔软的弦,让他的眼睛里缓缓涌出了水珠,接着凝聚成泪,滚落脸颊。
 
陆漾漂亮而多情的眸子近在咫尺。宁十九能看到他用眼神在说:
 
莫哭。
 
怎么能不哭?
 
你可知我看你被人欺负,心里有多痛吗?你可知我听到你嘶哑的低鸣,心脏疼得就要裂开了吗?你可知我出面后,被你吼,被你误导,被你诬陷,又有多么不甘和愤怒吗?你可知,你自己承担起了一切,都不愿和我说,要求我的帮助,让我有多失落吗?
 
你可知,当我发现心底对你的杀意,有多么惊惶不安吗?
 
我能这么抱住你——多久?
 
我们是敌人。我要纠正你、反对你、限制你;而你,则在利用我。
 
我们最后的结局,会以其中一人或二人的死亡而告终。
 
天命如此,天道之下,莫有不从。
 
无可奈何啊!
 
宁十九突然手掌发力,反手死死搂住了陆漾。感受着对方过于细瘦的腰肢,他歪过脑袋,张开唇齿,舌尖甫动,第一次夺过了接吻中的主动权。
 
让渡灵气?事急从权?啊,那种事情怎么样都好,且让我,享受这短暂的欢愉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
 
怀里的人忽然就软了下去,宁十九疑惑地张开眼睛,正看到陆漾缓缓合上的眼帘。
 
二人脑袋稍稍拉出了一点儿间距,宁十九皱起眉头,陆漾勾起唇角。
 
“善后……帮我……”陆漾轻声说,“老子实在是累坏了……”
 
说完,他就非常干脆地昏睡了过去,嘴角一堆流涎也顾不得擦。
 
宁十九心里一大堆伤春悲秋的凄切情调瞬间被击了个粉碎。他抖了陆漾一下,陆漾不动;他又抖了陆漾一下,陆漾还是不动;他抖了陆漾第三下,陆漾手指稍微弯了弯,一个符箓便腾空而至,直直砸在了宁十九的脸上。
 
宁十九大怒,继而微笑。
 
他坦然受了一记“七星镇魂辅君洞明咒”,把陆漾轻轻抱到床上去,然后抽走这位手里还攥着的明黄色破碎衣角,将之化作最纯粹的天地本源,稍微巩固了一下自己的天君之阶。
 
做完这一切之后,宁十九坐在床边,好整以暇地咳了一声。
 
武缜应声抬头,露出了一双血光闪烁的冰冷眼眸。
 
“你是什么人?”他从牙缝里逼出声音,“我从没见过漾师兄为别人着想,就你是个例外!”
 
宁十九还以为他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呢,比如刚才的这个吻什么的……他暗自脸红了一下,又咳了一声:“他没为我着想,而且,我也不是例外。”
 
武缜扭曲嘴角:“什么意思?”
 
“你漾师兄不也为你着想过?还给你写过勉励规劝的信,你忘了?”宁十九叹了口气,“这些都算是小的,他为了那几千人,连命都不要了,那才算是他最深爱、最愿意付出的人,与之相比,你我又算得了什么?”
 
武缜大吃一惊。他不知道陆漾入魔的缘由,陆漾也没闲得通告天下,估计原来真界一百个修者里面就有一百个认为陆老魔天生嗜杀,天生反骨,天生就要和正道过不去,而没有一个人想着他竟是为了别人才得以至此。
 
“为了几千人,连命都不要?那些人是谁,又和漾师兄是什么关系?”武缜伸手按住地面,目光激烈,似乎想翻过案几,直冲到宁十九脸前去,喷他一脸唾沫星子,“他们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宁十九稍微睁大了眼睛。
 
他花了很大的劲儿,才控制自己不去按住胸口。可那突然从五脏六腑涌现出来的奇妙感觉,依旧让他像喝了烈酒一般,有好大一会儿暖洋洋、晕乎乎的,陶然自醉。已经成型的神识在自家虚空中夸张地咧开了嘴,哈哈大笑着,兴奋难抑,猛翻了好几个跟头。
 
“秘密,这是我和他的——秘密。”他用近乎得意的口吻说道,“整个真界,大概也就我和他知道了吧!”
 
武缜的脸色迅速向阴冷转变。
 
“是么……看你这样子,似是以‘世上最了解陆漾之人’自居了?”他慢吞吞端正了坐姿,虽是瘦削孩童模样,但目前的气度倒直逼邪宗宗师人物,眉梢眼角的纹路里,莫不是阴火流转,深幽莫测,“还未得知尊姓大名。”
 
宁十九还没和他赌气到要说“不告诉你”的程度,但也没宽容到有问必答的程度。此时便将嘴角一歪,道:“某姓宁。”
 
“宁兄。”武缜轻轻说,“可是天君?”
 
宁十九更不会告诉他自己刚刚晋升,随口哼道:“正是。”
 
“天君名号……想来也不会告诉我了。”武缜越说越慢,眸子里的血光也渐渐暗淡下去,杀意内敛,却让人觉得愈发危险,“我也不问你是从何而来,怎么和漾师兄结交,日后又准备做些什么了;武缜一介入门弟子,当然争不过堂堂天君阁下。比起我,漾师兄更喜欢你,我也瞧得出来。”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忽的呲牙一笑:“可是我要告诉你,‘世上最了解陆漾之人’,你是当不得的!有些事情,想必也困扰你很久了吧?而那些东西,我却知道!”
 
“哼,我迟早——”
 
“且听我问你一件事。”
 
“……说。”
 
“‘陆某之胜,非一人之胜也。’告诉我,这‘非一人’,是什么意思?”
 
宁十九脸色陡变,猛的从床边站了起来。
 
武缜忍笑:“刚刚走的那位十八,认为是你帮着漾师兄藏符,又向他泄露诸多信息的。可是自家人知自家事,你应该非常清楚,你究竟帮了漾师兄没有。嗯,你在犹豫,我便替你说了吧——你没有!对不对?”
 
宁十九张开嘴巴,又冷冷闭上,坐回到床上去:“对。”
 
十八急火攻心,又被陆漾一连串花招弄得思维大乱,胡乱栽赃在自己头上,倒也情有可原。宁十九当时就想和他辩驳:你他妈还是不是天君了?还是不是天劫了?我做了什么你会不知道?我再会演戏,还能演到你眼皮子底下去?
 
可见十八那般张皇痛恨模样,想来什么解释都入不了耳,宁十九便选择了闭口不说,等他回去自己查。反正天道正统明察秋毫,定会给十八一个确切的答案,还自己一个清白。
 
而闭嘴的另一个理由就是,他知道不是自己帮陆漾的,可他却不知道所谓的“真凶”到底是谁!
 
听武缜的口气,莫非是他?
 
宁十九被这个念头惊呆了:这世道得紊乱成什么样,才会让自己认为武缜能发现一个真人和一个天君的踪迹、帮助陆漾藏符来击垮自身、告诉陆漾自己图谋不轨,然后装作不知道,把也装作不知道的陆漾给绑起来,最后再输得一败涂地???
 
可若也不是武缜,那这七尺峰上,哪里还有别人了?
 
他想得一个头两个大,再望向武缜时,却听得这人用和他刚才一模一样的得意口吻道:
 
“你想知道答案?可惜,这是我和他的秘密。整个真界,大概也就我和他知道了吧!”
 
第51章:天劫之劫:猝然
 
陆漾是被一阵明晃晃的日光照醒的。
 
他皱着眉头起身,盯着大敞的窗户迷糊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外面那令人脸红的绯色迷雾似乎稍微散去了一些,露出了云层后一轮金光灿烂的骄阳。院子里一片安详静谧,没有人大吼大叫,也没有剑光碰撞交接,更没有人大踏步准备过来踢开小屋的门……陆漾怔了怔,接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瞒过了云棠和楚渊,这场事件便被添上了一个绝佳的结局。至此,他的四个目标已经全部完成,简直是十全十美,可喜可贺。
 
陆漾想起来那“对自己、对武缜、对天劫、对仙师”的不同目标,忽然发现,完成这一切的自己真是上天的宠儿——猜想居然个个精准,风险居然全部避过,时机居然分秒不差,对手居然自愿配合,除了“苦肉计”用得让他十分郁卒之外,其他实在是称心如意,气运加身,简直堪称祖坟冒烟,老天保佑。
 
可是,不对啊!
 
天道不应该看他极其不顺眼的吗?
 
陆漾苦思冥想了几息,对这个上辈子思考过很久的问题依旧不得其解。然后他很干脆地放弃了,随便想着此次计划的得与失,走过空无一人的小屋,轻轻推开屋门。
 
武缜不在屋内,这个陆漾不是很有把握,因为那人要是玩起法阵来,他感觉不到气机流转也是正常;但宁十九也不在屋内,这个陆漾却是确凿无疑的。因为不管那家伙是真人还是宗师,也不管用什么法子隔绝自身气机,若是近在身旁,陆漾都可以感应得到。
 
当然,他感应到的不是某个“人”的气机变动,而是类似于“天敌”或者“大型凶兽”虎踞一侧,对自己张开了血盆大口——是某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压迫感。
 
确切的说,是渡劫者对天劫最原始的恐惧与排斥感。
 
所以宁十九在山脚下偷偷跟在他身后时,陆漾便毫不费劲地就嗅到了自家天劫的气味儿,顺带着,他还嗅到了一个更厉害天劫的味道。前者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至于后者,他似乎也有些印象。
 
嘿,那不就是他百年前调戏过的第十八次天劫么?亏他那时候还天真地以为,修者最多只会遭到十八次天劫,那次就是最后一次了呢……
 
第十八次天劫也来到了他身边,还和宁十九在一起。陆漾当时脑仁有点儿疼,疼过之后,他突然想起来初遇宁十九时,对方说过的一句话。
 
——我至少要比现在这样子高三尺。
 
比五尺高三尺,这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宁十九刚下来的时候,是个身高八尺的健壮青年,外貌至少得在弱冠以上;而相对应的,其修为也应该是第四阶的炼虚合道,甚至更高。
 
而他最后一次看见宁十九的时候,那位虽然恢复了一点儿法力,不再是五尺孩童的模样,但距离八尺还有一段差距。他的真人阶修为搁在整个真界,也能算是首屈一指,但和陆老魔的欲望和野心一相比照,就显得甚是不足,或者说,不值一提。
 
这让想把他培养成自己打手的陆漾很是不爽了。
 
有没有什么法子让大宁恢复修为?
 
十八的出现,让陆漾萌生了一点可谓幻想的想法。
 
计划的第三个目标,由是确定。
 
伴随着“吱呀”的响声,屋门缓缓向两边开启。阳光穿过迷蒙的薄雾,横冲直撞地射到陆漾脸上,让他“哎哟”一声,猛的伸手捂住额头,眯缝起眼睛。
 
不舒服的体验让他把十八的事儿肆意丢在了脑后。什么招惹天劫的后果……他连天道本身都敢算计,还怕区区一个天道分支?
 
找到武缜和宁十九才是当务之急。陆漾这么想着,蓦的一呆:
 
他一觉睡到自然醒,这是几点了?
 
快午时了吧?!
 
云棠好脾气,或许能容忍他赖床懒散;可楚二何等严厉之人,怎么现在都没有动静?
 
念及此处,他倒不忙着找武、宁二人,反倒转身回来,叩响了别间小屋的门扉。
 
……屋内没有回应。
 
陆漾闷哼一声,快速向四周扫视两眼,轻轻出手,勾动了天地间某根虚无缥缈的“弦”。
 
嗡——嗡嗡——
 
“咦?真的不在?”
 
陆漾对自己的手法颇为自信,这一招一出,半座七尺峰的灵气都被他稍微变了点儿波动旋律,在变动到回复的过程中,海量的信息便从四面八方涌来,让陆漾得以筛选出某几个特定的“音符”。
 
当然,这工作量太过恐怖,又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让他差点儿没炸了脑浆。他也就是今天心情好,随手一玩,平日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发疯。
 
这一招“探幽听音”的邪宗禁术还是一如既往的方便快捷,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陆漾已把大半座七尺峰的灵气分布情况摸了个透。
 
云棠和楚二的灵气“音符”是没有了,武缜倒是还在,宁十九也在,而且是和武缜在一起;再往下面一点儿,是几位楚渊的弟子,还有虹歆。那位大师姐的气机变化有些奇特,玄幽低沉,不像是堂堂正正的仙家功法,不过陆漾对此并不怎么在意——他也没空去在意了!
 
因为在他“听”到虹歆师姐灵气之“音”的同时,还“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声音和陆漾这辈子听过的任何音符都不相同,像是低沉到无声,又像是尖锐到撕裂苍穹;寒冷似冰,滚烫如火;只是短短一声,里头却最起码掺杂了上千种变化,似是浑如一体,可偏偏又能让人明显地听出来……数种截然不同的感觉诡异地杂糅在一起,让人难受得几乎要吐血。
 
“这是——”
 
陆漾骇然,还没等他品出个什么味道,虚空中蓦的睁开了一只漆黑的瞳孔,隔着不知多少里路,不知多少山水人妖,死死地锁定了他。
 
陆漾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危险的预警一波接着一波,从脚后跟直抵大脑,生物本能在某个层面发出了惊恐的叫声,提醒他:
 
逃!
 
“这见鬼的山上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陆漾目眦欲裂,随手劈开眼前的木门,瞬间用木块的碎片整出了一把薄剑。持剑在手,他转身厉喝一声,狠命压稳了脚跟。
 
不能逃,那东西怀杀机而来,绝不能把后背露给它!
 
至于“它”究竟是什么,陆漾用自己五千多年的阅历赌咒发誓——“它”什么都不是。
 
不是人,不是妖,不是精怪,不是鬼物,根本就不像是天道之下的任何生灵。“它”浑身都在散发着无比纯粹的恶意,宛如上古神话中的贪婪恶鬼,吃掉了灵气,吃掉了虚空,也吃掉了“它”身边的道——这是不可能的!
 
陆漾选择了战斗,却没自大到认为可以战而胜之,他甚至不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所以,在看到眼前阳光忽的一乱,一滴浓郁的墨水自天而降时,他把自身的戒备提高到极致,同时扯开喉咙,发出了尖锐的啸鸣音。
 
宁十九在一里外,霍然扭头。
 
“老魔?”
 
他还要再分辨一下陆漾啸声的含义,猛然间,就像有人卡住了陆漾脖子一样,声音极为突兀地戛然而止。
 
宁十九脸色陡变,也不顾脸前正在扯皮的武缜,一个虚空转移,毫不犹豫地来到了陆漾面前。
 
入目是一团扭曲而狰狞的灰色烟雾,隐隐似是人形,却将近三丈之高,上头一只漆黑的独眼正闪烁着邪恶的光芒。
 
“它”轻松地“吞掉”了陆漾的木剑,继而大张巨口,在空中拉扯出一道幽暗的轨迹,骤然逼至陆漾身前,狠狠咬上了他的脖子。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宁十九目不暇接,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而等到他一指点出,欲要将那个不明生物从陆漾身边击退时,却见那个被咬住的陆漾直直栽倒,然后化作数点灵光,消散于空中。
 
真正的陆漾则在他身边噗的冒出来,喘着粗气道:“幸亏还剩了一个千幻水镜……”
 
一个“诀”还在嘴边,他突然瞪大眼睛,猛的一扑,把宁十九重重撞向一旁,刹那勾动天地灵气,五指乍分而合,并于一点,击于空中:
 
“散!”
 
哗啦啦一声响,一条色泽凄厉的血红锁链翻滚着向后跌去,前端已有了微小的裂隙。
 
宁十九目瞪口呆,对他这超越天君级的感知能力惊愕非常:
 
“你是怎么提前知……”
 
“我能看见!”陆漾大吼道,“它是冲着我来的,你站着别动,等我指给你看!”
 
宁十九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漾下一声吼已炸响在耳边:“三点钟方向!”
 
“是!”宁十九不假思索地向陆漾所言之处劈了一记劫雷,雷音过处,果然有血色锁链自空中垂落,犹自发出万鬼哀嚎之声。
 
“很好,断了链子,再灭了那个莫名的鬼魂……”宁十九眯眼看向烟雾所在的方向,而那里——已是一片虚无!
 
“上头!”
 
在他身边的陆漾发出短促的惊喝,宁十九信手劈出威力最大的劫雷,同时调动这一方天地的诸多大小之道,织线成网,然后收束为笼。
 
想来任是那妖魔鬼怪再神通广大,也扛不住灵气和道境的同时湮灭,自得乖乖在天劫和天道的双重威严下狼狈败退,暂时低头。
 
可是,这一击给他的反馈回来的信息却是:没有击中任何生物!
 
怎么可能?
 
下一刻,不敢置信的宁十九被陆漾一记鞭腿击中脚踝,第无数次控制不住身体,莫名其妙地栽倒在地。
 
他躺在地上,看上头黑影一掠而过,直直击中了陆漾的胸口。
 
——空气里炸出了大蓬的血花。
 
第52章:立地为妖:逼供
 
仙师们接了掌门飞剑,连夜出海去了,就留了几个弟子在山上。宁十九很怀疑那些四代弟子们的眼力和实力,当然,他也不完全相信武缜。
 
可是他向天上发出的疑问一直迟迟没有回复。和天道正统的联系正值前所未有的薄弱,有好几次,宁十九仰头望天,咒骂粗鲁的话都要喷出来了,天上却一丁点儿回应都有没有。
 
那么,依靠自己?
 
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宁十九看着身前的陆漾。
 
那位捂着胸口,盘膝席地而坐,正在有气无力地哼唱难听的歌谣。
 
可就是那些难听又断续的歌,发挥了比宁十九这个正牌天君更强大的效用,维持着陆漾的老命一直至今。
 
更远一点儿,倚树而立的武缜紧紧抿着嘴唇,脸色十分难看。而陆漾唱歌空隙里向他投去的几丝目光,更是加剧了他面庞血色的流失。
 
那两位在暗中交流着什么,虽说都恨不得弄死对方,可这俩家伙偶尔却默契十足,眼神交流简直说来就来,比恩爱夫妻还要心意互通……唔,或许是那个狗屁“双生魂”蛊的附加效果?
 
去死!
 
本就因无能为力而气急败坏的宁十九更加情绪不稳。他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瞥见地上那些发黑的血迹,眼角又是狠狠一跳。
 
这是什么情况?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天底下突然冒出了一个连他这小半个天道都不认识的怪物,这是白日见鬼还是日出西方了?
 
还有——
 
是陆漾救了他!
 
那怪物临走前的一击绝对是冲着自己来的,宁十九心里很清楚。不过那玩意儿冲过来的目的到底是干掉自己,还是逼迫陆漾直撄其锋,实行那声东击西之策,宁十九就不太清楚了。
 
他空有天君之能,奈何从未经历过危及生命的大阵仗,遇事先有三分惊慌,后有七分骄傲,心态始终不对头,拿出来的手段也都不怎么正确。要不是陆漾勾倒了他,那个烟雾状的鬼物不管目的如何,肯定不介意暂时放过陆漾,先撂倒一个天君来耍耍威风。
 
所以,陆漾在千钧一发之际勾出的那一脚,毫无疑问是在救他。
 
为什么?为什么陆老魔居然不逃不退,选择护住他,自己承受那怪物的正面冲击?先不说结果如何,单单是这种姿态,就让宁十九惊愕得几乎崩了血管。
 
那魔头——
 
他正在那儿浮想联翩,念头屡屡拐进很诡异的岔路里出不来,忽的看见陆漾哆哆嗦嗦地直起身子,捂着胸一瘸一拐走向武缜。
 
而武缜的反应很是奇特。他看到陆漾一点点逼近,居然猛的打了个寒颤,掉头就跑。
 
“哪里跑!”
 
宁十九大喝一声,自发地当了陆漾的忠实跟班,替自家主子发一声喊,掠到武缜身后,揪着这位的衣领,把人给扯了回来。
 
指尖碰触到对方衣物的时候,宁十九只觉整个手臂就是一麻,心脏发出剧烈的一声涨缩声响,道境也在那一瞬间有了些微的紊乱。当然,这都是极短极短时间内发生的事儿,宁十九眨一眨眼睛,体内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
 
但这并不妨碍他知晓发生了什么,也没稍稍减轻他哪怕一丝的怒火。
 
“你他妈给我下毒?能刺痛天君的毒物,要是丢在这山上,百里之内还有别人活路没?我就说你这小子留不得,要不是老魔答应了十八不杀你,我早就——”
 
“喂——那边的——”
 
陆漾用唱歌的语调打断了宁十九的话,歪歪斜斜地靠着院子里的一棵柏树,招招手,又指指自己。
 
宁十九便拎着一言不发的武缜凑到他身边,因为那个吻的缘故,他现在不敢正面对着陆漾,心里的尴尬和羞愧更是让他想丢了武缜就跑,并且差点儿真的付诸了行动。
 
好容易站稳脚跟,宁十九正死命想从牙缝里挤出点声音,忽见陆漾右掌抵住武缜的腹部,慢慢握拳收回,掌心里已有青光隐隐跳动。而等到陆漾把拳头抵住自己胸膛的时候,那抹纯粹温和的青色光芒已经透出指缝,团团漂浮在空中,让周遭的空气忽的一下子湿润甘甜起来。
 
就像是初春时节,细雨刚过,新叶煎茶,空气穿过鼻腔,让人产生了尘埃尽去、飘飘欲仙的清新感觉。宁十九只在天上时不时体验过如此纯正的仙家气味,如今一闻,顿时就瞪大了眼睛,总算拾回了自己的语言功能:
 
“三清!这是三清秘法?”
 
“三清——回春——引——”
 
陆漾用忽高忽低的调子念出这五个字,好歹撬开了宁十九现在要生锈的脑壳,扯出了关于“三清回春引”的记忆。
 
这是陆漾预先布置下来的八符箓之一。隔了一夜,他竟还未散去,藏符于——武缜体内?
 
宁十九和被逼走的十八一样,嘴唇开始被一堆复杂心情激得颤抖不已。什么尴尬,什么羞愧,在这一瞬间,都被另一种更激烈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非一人之胜’,这个就是答案?你和武缜联手唱了一场好戏,把我们当猴耍,是不是?”
 
“……蠢货!”
 
陆漾终于被他的无能激怒了,一时忘记唱歌,直接就硬邦邦地吼了一句。可歌声一停,他好容易压制下来的伤势便轰然爆发,黑气上脸,七窍溢血,看上去极为吓人。
 
陆漾再不敢迟疑,砰的拍散青光,收拢三清之气作用于自身,嘴里古怪地哼着一堆咒语般的歌谣,硬是把黑气从指间逼出来,让脸庞恢复了平日的细腻白净。
 
“三清正气,百邪辟易。”等勉强能说几句语调正常的话了,陆漾拿手背擦去眼角嘴角的血,兀自感叹道,“仙家的东西就是管用啊,不像某人,屁用都没有——按好了!”
 
宁十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轰!
 
陆漾直接用动作回答了他。
 
这位目光一冷,手掌闪电般探出,狠辣无比地砸在武缜胸口,弄出了一声爆炸般的闷声巨响。然后,他也不看武缜因痛楚而惨白且扭曲的脸,手掌稍稍后撤,在离开对方胸膛约莫三寸之际,忽又紧握成拳,拳心里已然握了一枚幽绿晶莹的长剑碎片。
 
“等等——!”武缜挣扎着叫道,“我说!我——”
 
“晚了!”陆漾只轻轻一声冷哼,就彻底断绝了武缜的念想。
 
老子刚才给你那么多时间,你干什么去了?
 
你既然不愿意主动说,便怪不得我用些手段,把我想要的东西从你嘴里掏出来了!
 
陆漾扬臂而挥,碎片一路割开武缜的衣服、皮肉,直抵其咽喉。这一招开膛破肚实在太过凶残,场面也血腥得无与伦比,可这也不过是个开头。
 
接下来,剩余的断芒杀剑碎片游鱼一般从武缜体内游出,在空气中漂浮着,将自身锋刃上的血污扑簌簌抖落了一地。
 
每一枚碎片飞出来,武缜身上便会多一个血洞,而他的惨叫也会拔高一个台阶。等到断芒碎片全部集齐,陆漾将手上的血温柔涂抹到他的脖颈上时,他的声音已经尖锐到了一个可怖的高度。
 
宁十九眼皮乱跳。
 
这是逼供?
 
可总得让犯人有说话的机会吧?!
 
他老老实实听从吩咐,强忍着不适,帮陆漾锁住武缜全部的气机流转,防止这位又要搞出来什么幺蛾子。然而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武缜不仅失去了反抗的能力,马上连活着再喘一口气都难做到了。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这逼供很好,很好——个鬼!
 
这是毫无疑问的魔头手段。
 
宁十九能感应到自家法力越来越强,所以,相对应的,陆漾的魔念应当也在慢慢变重。
 
可他受人救命之恩,且看这样子,武缜明显对那“烟雾”有所了解,周遭也只有武缜对那“烟雾”有所了解……故而于情于理,又值大敌当前,宁十九这回并没有太多的理由制止陆漾。
 
昔日承诺过的一句“我来做”,现在却无论如何再说不出口。
 
杀人很简单,陆漾能做到,宁十九也能做到;而折磨人很困难,陆漾能做到,武缜能做到,但宁十九做不到。
 
就在他思维绕过这一圈儿的同时,武缜呛咳着呕吐出大量的血沫,也吐出了大概是最后的一口气。
 
宁十九叹息一声,正准备给他吊一吊气息,就见陆漾神色发狠,一把捏碎了掌心的碎片,把瞬间在空气中放大、旋转、成型的最后一枚七星镇魂辅君洞明咒砸进了武缜的胸口。
 
这符箓的功效丝毫没有愧对它的名声,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用。
 
不过短短一会儿,武缜一口气终于接上了下一口,伤势也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被修复完毕。若不是身上血迹斑斑,面容疲倦憔悴,他瞧起来和正常的健康童儿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咯吱咯吱地抬起头,看看漂浮在陆漾身边的长剑碎片,又斜着眼向后看看宁十九,忽的哑声大笑起来。
 
宁十九把他甩在地上,皱眉道:“你笑什么?”
 
“笑你蠢笨如此!‘非一人之胜’,你做什么非得理解成‘两人之胜’?”武缜蜷伏在地上,故意不去看冷漠立在一边的陆漾,只对着宁十九笑道,“看见了吗?他的‘帮手’,替他藏符的玩意儿,就在空中晃荡着呢!”
 
宁十九愕然。
 
他看看断折成了十七八枚碎片的碧绿色长剑,当然也看到了上面隐隐浮出的血色纹路,喃喃道:“这是杀剑——神器?”
 
“可不就是神器!可笑你们一个个眼高于顶,看这世间神物只作糟粕,认为唯有人才能助人翻盘。”武缜抖着肩膀,笑声与其说是嘲讽和不屑,倒不如说是凄切和悲哀,“殊不知,能与人真正心神相通,不需语言、目光、动作,甚至不需要气机牵引,就可以配合默契、如臂使指的,却是一介死物——”
 
“够了。”
 
陆漾轻轻地丢过来一句话。他看着自己指尖的鲜血,极慢极慢地,勾勒出一个残忍到疯狂的微笑。
 
“师弟,师弟呐,我要你脑子里的所有情报。你是自个儿乖乖说呢,还是想让我把你也变成‘一介死物’?”
 
第53章:立地为妖:请求
 
武缜两个选项都没选。他看着陆漾几近狰狞的笑脸,怔了一会儿,眼底居然涌出了某种光芒。宁十九分析了半天,才突然醒悟过来——
 
如痴如醉?
 
“听闻师兄刑讯很有一套,前生未尝一见,谓为憾事。如今得偿所愿,幸甚至哉。”
 
宁十九看他的目光立刻就不一样了:
 
妈的,变态!
 
及至陆漾扬眉点头,继而跪坐在武缜身边,用断刃挑出一溜血花之时,宁十九瞅瞅这师兄弟二人同时多了血色的脸颊,情不自禁地啐了一口,捂脸逃遁。
 
——妈的,两个变态!
 
他寻了一株大树跃上去,仰头望天,不住地向天上发讯号,努力忘掉底下那惨绝人寰的“刑讯”。
 
但某些奇怪的声音还是穿透了他的小小隔离屏障,钻进了他的耳朵。
 
有些是不成调的悲鸣,其中夹杂着另外一人平淡的话语;而有些就是急促的喘息和呻吟,这时候,另一人语调就会变得柔和,甚至还有一点点妩媚,听得宁十九汗毛倒竖,惊疑不定;而绝大部分时候,宁十九听到的则是陆漾漠然到近乎冷酷的提问,然后便是武缜低沉喑哑的断续回答。
 
恍惚之间,淡淡的血腥味儿,和着其他不知名的味道,缓缓飘荡于空中,让绯红的雾气染上了一层压抑的暗红色。
 
武缜毫无疑问是块硬骨头。他在折磨人方面造诣非凡,对如何抵抗折磨,自然也有成套成套的理论。
 
最初的小半个时辰,宁十九还能听到他时不时笑上一两句,甚至能对陆漾进行言语调戏;可半个时辰一过,宁十九再听到的声音,里头已明显夹杂了克制不住的慌乱和恐惧,便是再有笑声传来,听着也是声嘶力竭,几若嚎啕。
 
那一刻,宁十九头一次憎恨起了天道的正气和高傲。
 
若是他会的法术中有搜魂读心这类的邪宗功夫,一两招就能把武缜心里的秘密给掏出来,哪里还会让陆漾玩这么凶残恶毒的一出?
 
陆老魔肯定会搜魂术,也肯定会读心术,而且他拥有对武缜堪称绝对的控制权,只要发动那个什么洞明咒,武缜就会像最乖巧的傀儡一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他非要选择用刑。
 
宁十九知道他缘何如此。陆漾睚眦必报,又不肯吃亏,却在武缜手下丢尽了面子和里子,说不恼羞成怒,能一笑泯恩仇,鬼都不会相信。如今难得有个这个机会活动活动手脚,倾吐胸中恶气,他当然要施展浑身解数,把受困的屈辱原原本本还回去——还有可能再加上利息。
 
说起来,陆漾去受苦受罪,导致现在发疯发狂,还不是为了他宁十九……
 
反正宁十九是找不到别的理由了。他梳理了一下昨夜的诡谲事件,发现自己竟然像是唯一的受益人。
 
陆漾或许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比起他的付出,一个武缜为何拥有记忆的答案,再加上对武缜的身心控制,实在是算不了什么。
 
武缜一开始倒是尝了些甜头,但后来惨遭翻盘,又被砸了一记——现在是两记——洞明符,落到了他刚刚羞辱过的生死大敌手里,简直是输光了一切。
 
而十八连甜头都没有尝到,被陆漾莫名其妙地针对加挤兑,糊里糊涂背了个“诬陷诽谤”的恶名,接着呆头呆脑地和陆漾谈判良久,输掉了自己以天心凝结的道袍——鬼知道陆漾是怎么发现他那衣裳是宝贝的!
 
而宁十九呢,他无非就是看着陆漾被折磨,心里难受,结果出来就说了几句话,便得到了同僚的天心道意,晋升为天君之阶的同时,还获得了佳人入怀,外加缠绵香吻一个——虽说陆漾不是如花似玉美娇娘,但在现在的宁十九眼里,倒也差不多了。
 
所以说来说去,陆漾干了这一票,就是为了坑害剥削十八,造福宁十九?
 
也许不是他唯一的目的,但这份心思,绝对不会有太大差错;而且宁十九还记得,自己把手搁在陆老魔脑袋上的时候,那位不知发什么疯,居然没有甩掉,乖巧得令人不敢置信……
 
接着便是那让人脸红心跳的吻……
 
宁十九的思维又一次拐进了岔道。
 
现在没有十八在旁边冷嘲热讽,他反而能更清楚地检省自我,体察内心。
 
没错,他现如今对陆老魔的感情,已经很不对头了!
 
这算不上什么坏事。倘若应用得当,他应该可以拿这种感情做做文章,更轻松、更愉悦地引领陆漾走上正途,搞出来一个皆大欢喜的过程,然后得到完美的结果。
 
可问题就是,如何应用得当?
 
宁十九迅速在心里列出了一二十点提挈要领,微一愣神,接着摇头苦笑。
 
所有的一切,都得建立在“陆漾和宁十九喜欢他一样喜欢着宁十九”这个基础之上,而这个基础,现在虽不是虚无缥缈,白日做梦,但也仅仅有一个苗头而已。
 
“如果让我和他远离这是非之地,单独相处一百年……不,哪怕是十年呢……”
 
宁十九叹息了一声。
 
然后,他的愿望就实现了。
 
“大宁!”陆漾在底下喊他,“我有件事——”
 
“哦!”宁十九赶紧探头去瞧,看见陆漾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眸子闪着水波,忽而光泽流转,竟是硬压下去了所有的肮脏和残忍,现出了一抹纯净至极的柔情——宛如无辜稚子。
 
“帮不帮我?”
 
“……”
 
虽然知道底下那人是故意摆出了这副姿态,骨子里绝对是个冷漠无情的小恶魔,但宁十九还是沦陷了。
 
被利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是吗?
 
“——当然帮!什么事?”
 
陆漾拿干净的衣服蹭了蹭脸,给宁十九看到他严肃认真的模样。
 
“带我远走高飞吧!”
 
“噗!”
 
宁十九一口气呛进喉管,很没形象地趴在树枝上狂咳不已。陆漾也很体贴地给了他缓冲的时间,自顾自起身,将昏迷过去的武缜倒拖回屋子,后勾着灵气,勉强把屋内屋外打扫了一下,最后甩掉沾满血的外袍,叉腰站在树下,仰头看天。
 
宁十九从树上滑下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老魔——”
 
陆漾回头,冲他摆了摆手,道:“我可没开玩笑。”
 
“啊——是吗。”宁十九挠挠头发,很是呆傻地问,“那,什么叫‘远走高飞’?”
 
“就是字面意思。嗯,我的初步计划是绿林,但以我目前的境界,是跨不过天壑的。所以只能在红尘境找一处了……帝都怎么样?”
 
帝都,灵帝居住之所,红尘最大的修者集结之地,远在极北。
 
宁十九还是不解:“呃,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跑去绿林、帝都?”
 
“因为在这儿待不下去了呗。”
 
陆漾瞧宁十九挠头的样子十分笨拙,便促狭地也跟着抓了抓头发,粲然一笑,口中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你也见着那不讲理的怪物了吧?据我那亲爱的师弟所言,此物名为‘鬼魇’,是诞生于天壑的一种特殊生物,生来不入五行,不遵大道,偏又拥有举世莫敌的强大力量。举个简单的例子,它就像是黑暗意义上的天之道统,纵观整个真界,除了天地原始法则之外,大概也没什么能凌驾于其上了。”
 
“而在几百年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怪物从天壑里爬了出来,跑到了咱们这蓬莱岛,吞噬了几位修为有成的仙师,造成了一定的混乱。后来它雌伏于这七尺峰上,隐匿踪迹,一藏就是几百年。”
 
“其间,它只与有限几位修者打过交道,而我那缜师弟就是其中之一。据说鬼魇给他下了什么禁制,命令他不许把这事告诉别人,又顺手给了他好多失传的功法秘诀,恩威并施。对了,还有这满山的雾气,也是那头鬼魇帮武缜搞出来的。”
 
“那玩意儿一心想避人耳目,偏偏给我一个不经意瞧出了点异常。这样发现它踪迹的弟子或者仙师也不是没有,鬼魇通常会采取一个很简单的解决办法。没错,就是杀人灭口。”
 
“说到这个,我就得好好感谢你了,大宁。要不是你那么迅速就出现在我面前,替我吸引了那怪物的注意三五息,我定然也活不到现在。”
 
宁十九完全不信,只当他漫天胡扯:“黑暗意义上的天道?老魔,我得提醒你一句,天道统领万物——”
 
“你统领那个鬼魇试试?你有打得过它的把握吗?”
 
宁十九哑口无言。
 
但他还是拒绝相信那个怪物能与天道相提并论,不过他也承认,那东西很强——强得离谱。
 
“要不是它不能见日光,你我早就死透了!”陆漾看出宁十九的轻慢态度,立刻加重了语气,“听着,那玩意儿一天只能出来一次,一次只能呆大约五息,可就是这眨一两次眼睛的空档,它就能轻轻松松杀掉你或者我中的任何一人。你要是不信,大可以留在这儿试试!”
 
他喘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武缜说,那东西在我身上留了烙印,只要我运转灵气,哪怕是施展武功,都能让它锁定我。而我身上更加接近本源的声音、味道、气机,它隔着一千里的山水都能闻得出来。大宁,如果你有把握能在明天护得我周全,我就不走。如果没把握——”
 
“如果我没把握?”
 
宁十九一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一边仔仔细细打量陆漾的表情。
 
陆漾又是稚嫩、又略显沧桑的面容上,是宁十九从未见过的神情。或者说,这种神情宁十九只在别人脸上看过,没有、也没想着能在陆漾脸上看到。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有对生存的渴望。
 
既是那么的昂扬和炽热,又是那么的渺小和卑微。
 
生死之前,无有贵贱。
 
“如果没把握,我陆漾请求你,带我离开这个地方!”
 
第54章:立地为妖:离去
 
还能怎样?都答应人家会帮忙了……
 
宁十九苦笑不已:“带你走也不是不行,可这儿怎么办?武缜、你师父、还有那个御朱天君都不是好糊弄的,你走了,这儿铁定会乱成一锅粥。再有,你真的能放心自个儿逃跑,留你这一大票师门手足陷在那鬼魇的阴影里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逃跑?”
 
陆漾皱眉,淡淡道:“此乃战略性转移,先避其锋芒,然后寻找克敌之法,一招毙命。哼,老子连天道都不怕,杀一个伪黑暗系的天道,最多时间长一点……”
 
他的话音突兀地被一声闷哼打断。宁十九赶紧拽住他的手臂,以防他往前扑倒:“怎么了?”
 
“余毒未尽,不碍事。”
 
陆漾的眉头锁得更加深邃,带着他那张脸都显得有些阴沉。
 
很明显,他的心情现在很不好,极其不好,就是竭力克制着,身外的空气也轰然滚沸、蒸腾、扭曲起来,昭示了他心中怒火的高温。
 
他的计划,他对未来全部的打算,他辛辛苦苦做戏到现在换得的胜利成果——全没了!
 
战前远遁,虽说比临阵逃脱来得好一些,也没违反他的人生信条,但那种无能为力的窝火感觉,比面对天道和贪狼的时候,足足强烈了一百倍。
 
对面那是毫无缓和余地的敌人,一见面就要厮杀、最后只能活下来一个的生死之敌,绝无谈判的可能,也绝无退让的可能。
 
鬼魇的杀气,便是现在想来,也让陆漾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就要做出防御工作。那是再纯粹不过的恶意,已经超脱了理性生物的邪恶与残忍,直指最本质的核心:
 
死!
 
去死!
 
若鬼魇是人、是妖,那就是彻底失心疯了的无理智魔物,陆漾自有大把大把的法子绕过其锋芒,曲线救国;可鬼魇却是另一个种族,陆漾捉摸不透,也不敢小觑。
 
那玩意儿虽然和疯了一样邪恶黑暗到了极致,但应该是有一定理智的,而且智慧或许还不低。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反常物种,不和它玩拉锯战,想搞突袭,那绝对是自己找死。
 
“我走的时间不会很长,十年之内,我一定会回来——会带着可以杀死鬼魇、杀死御朱的能力回来!”
 
宁十九提醒他:“那这儿——”
 
“武缜会处理好一切的。”陆漾扶着膝盖,等身上的虚弱渐渐隐去,努力笑了一笑,试图调节一下压抑黯淡的气氛,“他会弄出一个‘陆漾猝死’的假象,瞒过那头鬼物,也瞒过我师尊。那小子正面拼杀不行,歪门邪道上的造诣倒是值得信任。”
 
宁十九翻了个白眼:“你就不怕他背叛你,给你搞点儿乱子?”
 
“不怕。”陆漾脱口而出,“我相信他。”
 
“……”
 
宁十九目瞪口呆,简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陆漾斜眼瞧着他不敢置信、又惊又怒的样子,心情莫名地轻快了许多,笑容也由勉强变得自然,继而渐渐扩大。
 
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理由,他顿了顿,颇为恶劣地又加了一句:“那家伙有时候还挺靠谱的,而且比大多数人都来——得——有——用。”
 
宁十九脸上的黑气直往上冒,哆嗦了一会儿,才让笑够了的陆漾踢了一脚,回过神,酸呼呼地哼道:“他有用,你让他带你走啊?”
 
“……”
 
陆漾本来还想再说几句讽刺挖苦的话,没想到宁十九这么经不起激,现在就要抓狂,再说难免不会翻脸,便叹了口气,收起玩笑的心思,道:“好了好了,莫生气了,贼老天。我若真觉得你没用,做什么费尽心思让你晋升天君?”
 
“你——你你——”
 
宁十九就像被烧红的针尖刺了一下,腾的就跳了起来,黑脸轰然炸得通红。他似乎是想言辞激烈地说上几句什么,却因为嘴角变形,肌肉抽搐,却将话语全卡在了咽喉里。
 
看着亢奋过头的宁十九,陆漾又是吃惊,又是好笑,这才发现今天的宁十九似乎有些不正常——又敏感又矫情,也不知是打翻了醋坛子,还是吞了火药桶。
 
是不想和自己去帝都?
 
还是因为自己对武缜用刑而耿耿于怀?
 
亦或是对自己坑害他同僚而心生芥蒂?
 
哪个都不太像啊……
 
他正在无可无不可地琢磨纠结,忽见宁十九跨前一步,接着便眼前一黑,氵壬糜的山间气味尽去,一股淡雅脱俗的冷香直入心脾。
 
陆漾呆了呆,才发现是宁十九抱住了自己。
 
这家伙可真高……
 
这感叹来得不是时候,因为宁十九显然不是为了宣扬自己的身高才抱住他的。这位好容易控制住面部肌肉,开口发声,语气低沉,字字微颤:
 
“何苦为我如此?”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陆漾眨眨眼睛,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吻,气息一慌,脸颊也有些发烫,“咳,没告诉过你么,一切事急从权——”
 
“你现在不挣脱开,也是因为‘事急从权’吗?”
 
“啊?”
 
陆漾皱起眉头,觉得宁十九不仅仅是敏感又矫情,简直就是不可理喻。自己有求于他,又身怀暗伤,动一动都觉得疼,所以借宁十九还算结实又干净的身子靠一靠,却又给了他什么不好的误会了?
 
下一息,他又重新看到了山间的绯红雾气,还有苍劲古朴的老树,只不过这些景象一闪而过,接着就被一张迅速放大的脸所替代。
 
宁十九捏住陆漾的下巴,让他轻轻抬起头,自己则弯腰垂首,在陆漾的唇上浅浅一啄。
 
陆漾没有反抗,只是心脏忽的漏了一拍。
 
一股奇怪的感觉从嘴边一直渗到心底,继而散入四肢百骸,溶进血液。他能感觉到,自从被鬼魇袭击、自从见到武缜、自从重生、自从立誓入魔、自从亲眼目睹陆家覆亡时起,一直萦绕在他灵魂深处的黑暗和绝望,忽然迎来了一丝阳光。
 
宁十九没在动作上玩什么手段,那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浅吻而已。但是,偏偏就有一种温暖到不可置信的气息从唇间流入,洞彻五脏六腑,给他带来了久违的光明。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当是在五千年前,一个名叫陆彻的男人收留了他,赐他“陆”姓之时吧。
 
这种感觉……
 
陆漾猛的吸吸鼻子,把脸转向一边。
 
宁十九放开他,稍稍后退了一步,用袖口擦擦嘴唇,咳嗽道:“老魔。”
 
“……嗯。”
 
“你也可以相信我——真的。”
 
“嗯。”
 
“虽然我现在能力不够,不甚和你的意,但我毕竟是天君,所以给我时间,我会比任何人都有用。”
 
陆漾惊讶地挑起眉毛。
 
宁十九还没说完:
 
“这一次是我的错,不管是对武缜,还是对鬼魇,我几乎都没帮到你什么,还害得你又添了不少魔性。原因当然是各种各样的,但若有下次,我便是和十八、和天道正统翻脸,也要制止你、帮助你。你——你愿意像相信武缜那样相信我吗?”
 
陆漾摸摸嘴唇,长长吸了一口气:“不愿意。”
 
宁十九立刻就急了,掰过陆漾的肩膀,吼道:“为什么?”
 
“因为比起相信他,我当然更相信你啊,蠢货。”陆漾还是没有挣扎,只垂眼看着宁十九的手腕,慢慢笑起来,“你上次哄我的那些花言巧语,我可都记着呢。”
 
他终于正过脸庞,直视着宁十九的眼睛:“带我走,证明给我看。”
 
“……嗯。”
 
宁十九深深地回望着他。两人一般无二的漆黑眸子里,都映出了对方昂然坚毅的身影。
 
——他们都是认死理的人。
 
——他们都是向自己选定的方向不断撞墙、受伤,却死也不肯回头的人。
 
——他们都是背叛了最初的自己,也做好了打算要背叛世界的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一样的人。
 
因而互相吸引,因而互相扶持。
 
……
 
陆漾把断芒杀剑留在了七尺峰上,什么都没带,只和武缜小小地串了一下口供,就在他眸色深沉的注目礼中,拉起了宁十九的手,准备瞬移。
 
“可不要被找到了啊,漾师兄。”武缜靠在门上,喘息着笑了笑,“师弟我还没翻盘呢,我还有很多很多手段,等着为师兄你奉上……”
 
“原话奉还。”陆漾也微微笑着,就像是一个温柔敦厚的师兄,在教育叛逆的师弟,“别去招惹我师父,也别挑战楚二和其他仙师的眼光,更别去刺激那怪物。等我回来,咱们再好好切磋切磋。”
 
“这可约好了!”
 
两人齐声大笑,笑声中,刺骨的凉意和恨意几若实质,斜斜刺破长空,将山间的雾气、天空的云朵切割得支离破碎。要不是七尺峰足够大,这动静约莫着就要招来了其他的弟子。
 
言尽于此,陆漾挥袖作别。
 
宁十九板着面孔,再一次辨别好了方向,牵着陆漾的手,向无尽虚空迈出了第一步。
 
“师兄!”
 
武缜突然扯着嗓子大叫了起来,陆漾回眸望去,最后一眼看到的,是他拼命开阖的唇齿。虚空阻隔了声音,但陆漾知道,他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陆漾闭上眼睛。
 
虚无的气流在他耳边呼啸。他飞离七尺峰,飞离蓬莱岛,飞离东海,离开了他爱的、他恨的、要杀他的、他想杀的人。
 
过去这短短数月时光,渐渐在陆漾脑海里首尾相连,成了一个封闭的圆圈。里头牢牢地锁着曾经的计划和感情,锁住了一切,沉入心底,不诉外界。
 
再睁开眼时,外面已是一个崭新的天地。
 
第55章:立地为妖:帝都
 
世人云,五百歌者出天山,三千剑客满京华。
 
通畅整洁的云雾石大路上,人流稀疏,却剑气纵横;来来往往的过客莫不斗篷加身,轻烟笼面,唯一能辨别身份的,便是他们腰间或长或短、或雅致或粗陋的各式剑戟。
 
侠客风骨,是谓帝都。
 
陆漾站在帝都外城的城门口,再往里,就是历代灵帝亲手布置、补缺、加固的千重朝华大阵,自初代灵帝允以来,从无一人一妖能硬撼此阵,或者说,无人可撼灵帝之威。
 
便是天君大能、妖王魔主来此,也得乖乖从虚空里跳出来,一步一步地从正门进城。
 
从城外仰视这座通天之都,便能隐约捕捉到初代灵帝允的不世神威,还有汹涌的时光流沙扑面而来的震撼与沧桑之感。
 
帝都外城的城墙已经经历了长逾八百万年的风霜侵蚀,作为红尘乃至生之界最古老的建筑物之一,它现今却依旧和初建时一样,通体光滑,洁白如玉,视万载时光只若无物。
 
城墙内部那方圆万里的辽阔地界,是整个真界最大、最繁华的修者聚集之所,极盛时据说曾容纳过十万余人——而全部的修者大概也不过只有二三十万。
 
那些修者们慕名而来,在此处闭关修炼、结交好友、做些买卖,乃是因为此地灵气相当充沛,高人又多,真界的大商家也落户这里,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城里正中央的镇魂龙塔上有一位修为通天的大人物,那人的名字,就是在路边随口道来,也是念之铿锵,闻者膜拜:
 
灵帝!
 
允擒杀天妖凤凰,将妖怪逐出红尘,建帝都,布大阵,整合红尘人心,从而登基称帝,是为初代。从那个时候开始,灵帝就已经成了所有红尘修者心目中神只的代名词,龙塔前终年香火旺盛,信客不绝。
 
八百万年间,人与妖多次大战,而人类始终稳占上风,只因最后决战之时,总会见到那一代的灵帝出塔、踏空、拔剑,怒枭敌首,一举扭转战局。
 
“照神二二八年……照神帝君啊。”
 
陆漾小声感叹了一句,引来擦肩的剑客向他瞥了一眼。随后,一个柔软的女声响起:
 
“小公子也知道帝君么?”
 
陆漾没想到有人会随便和自己搭话,而且一开口就是个颇为微妙的称呼,用的还是更加微妙的声音……他抬眼看向这位剑客,发现对方的斗篷穿在身上的确显得大了些,拉着斗篷边缘的手指也是纤细优美,宛如上好的温玉,确实像是位女修。
 
就是该死的轻烟覆盖了那人的面孔,让他瞧不仔细,也不敢随便下判断,只能挑了个中性的称呼,回道:
 
“道友说得好笑话,红尘修者,哪个不识咱们的帝君王上?”
 
“……嗯,是呢。”
 
那人发出略微泛着苦味的笑声,仗着身高优势,信手就揉了揉陆漾的脑袋。
 
虽说她不怀恶意,更没有杀意,让人不自觉就会失了防范心,但陆漾如此敏感之人,对这一可谓相当无礼的动作依旧没有及时地躲开。
 
在女修转身走向城门的时候,陆漾还杵在那儿发愣,直到被从虚空里踏出的宁十九拍了拍肩膀:“喂,帝都是这儿没错吧?”
 
他这才反应过来,皱着眉头对宁十九道:“没错没错……大宁,你快帮我看看,前头那个个子稍矮的灰袍修者,是个什么修为?”
 
宁十九把搜刮来的衣服装备塞给他,自己也胡乱套上一件乌黑的斗篷,随便瞥了一眼,疑惑道:“那人怎么了?她可不是什么修者,而是个妖怪。修为倒是高强得很,若用修者的划分标准来看,应该都到炼神还虚的第三阶了吧……”
 
陆漾猛吃了一惊,匆匆忙忙再踮着脚尖去看,那人已经淹没在要进城的人流之中,再找不到了。
 
帝都现在有妖怪十分正常。从两百多年前真界齐心协力剿杀魔主龙月开始,人与妖怪就开始了难得的蜜月时期,大批妖怪从艰难困苦的绿林搬迁到红尘,入住帝都,为帝都带来了新一轮的辉煌和繁荣。
 
灵帝本人似乎对这件事情都相当上心,手书了一份《异族共处通则》,立法数章,规范全城,为人族和妖怪的和平共处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可那个女修——女妖怪,仿佛有某种异常之处,不是修为,也不是身份……当然,也有可能正因为她的修为和身份,某种在常人身上很普通的东西,由她表现出来,就显得略微突兀和不搭。
 
但,究竟是什么?
 
陆漾偏着头忖度了半天,无果,便闷闷地将斗篷穿好,掩盖身上斑驳的血迹。宁十九早就在一旁等着,见他收拾停当,便塞给他一枚泛着金色光芒的椭圆石块。
 
陆漾翻来覆去打量手里的金色石头,由于要躲开鬼魇的搜索,所以他没能运转灵气,故而无法辨认此物的真伪。但看那纯正的色泽,还有那与天地元气的契合程度,他判定这玩意儿的确是修行界通用的货币,而且是最高档的那种。
 
“你从哪儿搞来的这金晶?”陆漾瞪大双眼,看见宁十九在斗篷里摸来摸去,竟又掏出了一大把晶石,在里面挑挑拣拣,选出了最难看的一枚,“嚯,还这么多!”
 
宁十九一手握着那最粗糙恶劣的金晶,另一手将其他的晶石放回兜里,含糊道:“问人要的。”
 
“问谁?”
 
“人。”
 
“谁?”
 
“一个人。”
 
“……名字!”
 
“咳,百、百归藏。”
 
“嘶——”
 
陆漾倒吸一口凉气,立刻退后一步,用崭新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宁十九,第一次觉得这黑衣黑脸的傻大个也有相当精明的一面。
 
至少他叫这人回去找几件衣服,摸一点儿钱财过来的时候,就绝没想到要去打劫天下第一富豪,翠羽山庄庄主百归藏!
 
他的想法是让宁十九去蓬莱的宝物库转一圈儿,不图大的,只要摸几件能让他们在帝都立足的物品就成,钱财都是身外物,他陆漾还没想着去当个打家劫舍的贼。
 
如果宁十九觉得问心有愧,陆漾还给他支了一招:
 
你不是天君吗?你的血很值钱,扔一瓶子血在里头,马马虎虎也就能让蓬莱得失相抵了……
 
乱七八糟想了一堆,陆漾再一瞪有些尴尬的宁十九,招招手,让这人弯下腰来,自个儿踮起脚尖,在他耳边悄声问:
 
“拿了多少?”
 
“唔,挺多的。”
 
“挺多是多少?你这家伙,今儿说话怎么恁的憋人!”
 
“咳,挺多就是……看见多少,就都收进自家虚空里了……”
 
陆漾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百抠门居然由你随便拿?”
 
宁十九的耳根渐渐漫上了红色,眼珠子左右来回瞅着行人,轻声道:“他想阻拦我来着,结果被我打晕了……”
 
“……”
 
陆漾使劲儿砸了砸胸口,呛咳出一口浊气,这才喘息着怒道:“这算什么?你他妈的天道就是为非作歹、强抢民宅吗?”
 
宁十九一把捂住他的嘴,斗篷下的目光紧张地四处逡巡,生怕有人一不小心将他俩的谈话听了去,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老魔,你小声点儿!我哪有为非作歹、强抢民宅?你说不能平白拿人东西,还说我的血很值钱,所以我就放了一百瓶的血留给他……”
 
“一百瓶?!”
 
陆漾掰开他的手,直接就摸上了他的胸膛,确定宁十九的心脏依旧跳得坚劲有力之后,他才松了口气,又一次怒道:“天君的血值钱得很,没必要给他这么多!说起来,这样居然都没死,也没事儿——你最多能放多少血?”
 
宁十九拍掉他有些不老实的手,拽了拽斗篷,哼道:“没有上限。这具身体的一切损伤都可以即时修复,除非是天地法则那一类还在天道之上的玄妙功法伤了我,否则就算被万箭穿心,挫骨扬灰,我也能立刻活回来。”
 
陆漾张大嘴巴,凑过去看看宁十九的脸,再看看手里的晶石,忽的噗嗤一笑:“原来是无本买卖。百抠门没亏,我们却是赚了。这很好嘛,大宁,你莫去当什么天劫了,当个奸商岂不快活!”
 
“休想。”
 
宁十九赶紧结束了这个话题,一指城门口把关的几位修者,道:“该过去了。”
 
陆漾乖乖跟在他后面走,手里上上下下抛动着美丽而炫目的晶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是避难外加寻找灭敌之法才来了帝都,在这儿,他为了隐藏踪迹,不能使用法术,不能用他那破法则的武功,甚至连画符布阵、御剑飞天都不可以——但凡那日在鬼魇面前暴露出来的东西,他都必须全部舍弃,否则就会有招来那绝世凶物的危险。
 
所以,他原来的打算是在此好好研究一下妖术,从最低等的小妖做起,在帝都的底层混上一混。在这未来的数年间,他必须掌握前世所未曾涉及的另一体系的力量,并最终凭此去叩响龙塔的大门,和修者们的帝君见上一见。
 
这次战略转移之路,本应满是荆棘藤条,艰难困苦,可是……
 
陆漾看着前方大幅度抖动的斗篷,忽然小跑上一步,拽住了宁十九腰间的那一小截衣裳。
 
宁十九垂头看他。
 
陆漾粲然一笑:“要在一起生活很久呢,是不是该早早确定一下咱们的身份和关系?”
 
第56章:立地为妖:主仆
 
守门的女修是方圆百丈之内唯一不戴面纱、不披斗篷的修者。澄澈碧蓝的天空之下,阳光倾洒,她的那张俏脸由是微泛光泽,宛如极峰之巅最洁净的冰雪,严寒冰冷,却又端庄美丽。
 
这位容貌秀美,皎然若仙,但服饰和发型却……相当另类。
 
她挽了个寻常的男士发髻,束发玉冠也毫无繁复花纹修饰,简单古朴,满满当当的干脆豪迈味道。再往下看,这位一身灰色衣衫,腰部裹着靛色长条丝绸,再配上一把笨重的大剑,像极了严谨呆板的古代儒修——还是男性的那种。
 
见陆漾和宁十九过来,女修挑眉,继而眯眼,最后轻巧地从虚空中拈住两张羊皮纸,拍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奉帝君令,新访客除交城门税之外,还请填写入城登记。二位客人请。”
 
宁十九先丢了那两枚金晶给她,却没在女修的脸上看到预期的吃惊和恭敬表情,不觉有些讶异。
 
城门税也就是个形势,入帝都之人走这个流程,是为了表示对灵帝的尊重和服从,至于税赋本身,交多交少仅凭个人意愿,还有身家富贵程度。不过一出手就是两枚金晶的,数年之中,这样的来客又能有多少?
 
不应该特殊对待的吗?!
 
当然,这属于刚刚成了暴发户的宁十九的想法。陆漾看到女修面容沉静,只对这金黄灿烂的贵重石头当做常物,心下倒稍稍点了点头,对帝都的期待又多了一份。
 
他上一世来访帝都之时,照神帝君已然归天,继位的明阳帝君又颇为年幼,恰是万年难逢的帝都衰弱——或许能称为断代——时期。城门不严,内部纷乱,龙塔之威空前地被削弱,仅此一隅,便能见当时乱世之相。
 
陆漾便恨生迟,未尝得见帝都繁盛规整之景。现在看来,那时的失落和期待似乎并非矫情,只这眼前一位能撑得起门面的飒爽女修,就能压过当时城内的一众碌碌之辈。而如今的帝都盛况,应该对得起他那时无端惆怅的扼腕叹息。
 
女修随手收了晶石,扫一眼宁十九,倒先把一份登记表格递到陆漾跟前,问道:“会写字么?”
 
陆漾点头。
 
随着他脑袋的晃动,额前碎发荡开,露出了他浅蓝色的眼睛——陆漾方才还是在宁十九的惊呼声才知道的,当他完全停止灵气运转,摸索着吸了点儿空气中的妖气之后,他的眼睛就失去了深邃的黑色,哗的一下成了很恐怖的纯白色;而等到他有些慌乱地继续吸取妖气之后,那白色中才慢慢被一抹浅蓝晕染,成了现在的这幅样子。
 
这下不用他说,任何人都不会再认为他是个人类。如果还在陆家,他恐怕会被国君派人来剿杀;如果还在蓬莱,绝对会引来众多仙师弟子围观;所幸所幸,他现在身处帝都,是红尘唯一一处见了妖怪也能只作平常事的地方。
 
女修便对他的眼睛熟视无睹,见陆漾认认真真在表格第一栏填写了名字,略略点头,将第二份表格递给宁十九。
 
“姓名,陆清安;年龄,12;性别,男;种族,妖族;修为,入门;同行者,宁十九;与同行者的关系,主仆;逗留时间,五年以上;有居住意愿,发誓忠于灵帝,遵守帝都法则……同意协议。”
 
陆漾填写完毕,又扫视了一遍,检查疏漏。那边宁十九也写完了,瞪着自己的年龄“5012”发怔,而后又瞥见那个诡异的“主仆”二字,眼角就是狠狠一跳。
 
女修面无表情地收回二人的登记表格,目光浅浅地在上头绕了个弯儿,指尖则在纸面上轻轻一抹,道:“契约已定,恭迎二位进城。祝帝君万寿。”
 
“祝帝君万寿。”
 
这个规矩陆漾早就告诉了宁十九,当下二人齐齐唱了个喏,转身走向城门,让出了女修面前的位置。
 
下一位准备入城的修者立刻跟上,陆漾听到女修用平淡的声音道:
 
“奉帝君令,新访客……”
 
“现在新来帝都的人也不少嘛。”
 
陆漾脑袋里小小地绕过这一个念头,不过,随着城门走完,熙熙攘攘的接道现于眼前,他立刻兴奋起来,把这个不甚重要的想法迅速抛到了脑后。
 
日光和煦,飞檐映辉。帝都的主干道承天路两旁栽着一排排的君子树,路上紫气氤氲,行人衣袂翻滚。偶尔会有稀奇古怪的灵兽拖着各色车辇疾行而过,此为寻常人等;而极少时候,天上会传来清脆悠长的凤鸾歌吟,那是帝皇家饲养的未开智上古妖兽——那些珍惜的鸟类,传闻和绿林的天妖凤凰都能攀上亲戚。
 
陆漾仰头走路,冲万里无云的苍穹看了半天,终于瞅到了那一闪即逝的龙尾。
 
他立刻就扯着宁十九的衣袖叫了起来:“龙,龙!是真龙啊!”
 
“哪里哪里?”
 
宁十九也很想瞧瞧这代表煌煌君威的上古祥瑞,干脆拉着陆漾停下来,站在一株君子树下使劲儿伸着脖子张望。
 
旁边一群人都向他们露出了善意的微笑,陆漾还听到有人笑着啐了一声“乡巴佬”,他也不气。
 
毕竟龙这神物比凤凰还罕见,凤凰平易近人,周游天下,除了这些年被龙月锁在了天壑之底之外,其余时候,人们在任何地方撞到他都很正常,而各地都流传着他的画像和传说;可龙呢,唯一的一头龙和初代灵帝一起打天下,在初代死后,它就一直在帝都上空游曳,护着龙塔和灵帝后人,几百万年不曾离开。
 
不来帝都,谁能见得了它去?
 
而帝都之外被这里的人笑骂为“乡下”,似乎也没什么。
 
和这里红墙绿瓦、数之不尽的高低楼台相比,和这里以万记的人流相比,和这里瀚如烟海、琳琅满目的法宝商品相比,和这里无处不在的华美装饰相比……蓬莱说是乡下都算抬高了它,什么仙家五岛,完完全全就是个破落萧索的穷乡僻壤!
 
宁十九还在瞅着若隐若现的神龙,陆漾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别处。
 
刚才发笑的人是一群衣裳华贵的少年少女,且没有一个披斗篷戴面纱,可见不是游客,而是帝都的长期住户。他们嘻嘻哈哈,彼此推搡,对着路边的各类商店指指点点,不像是修为有成的高人之辈,倒像是天真无邪的凡间子弟。
 
见陆漾望向他们,他们也毫不避讳地肆意打量着陆漾。
 
很快,就有一个眼尖的叫了出来:
 
“瞧他的眼睛!”
 
经这一句提醒,那七八个年轻人纷纷把目光转移,呼啦啦全投射到陆漾身上。
 
陆漾可不想在刚进门、人生地不熟的时候招惹是非,立刻眯着眼睛,摸索着躲到了宁十九身后。
 
宁十九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加之方才只顾着看龙,没有注意到街上的异常,不由得有些发怔。
 
为了搞清楚事态,他左右瞅了瞅,看街上行人十个中倒有三五个大大方方露着脸,便也跟着摘下了斗篷的兜帽,脑袋转着圈儿打量陆漾和那边的几位年轻人。
 
“清安,怎么了?”
 
“呃……”
 
陆漾脸上的肌肉怪异地扭在一起,显示他对宁十九这个称呼的抵触程度。可谁让他现在是个妖怪,还是人家的“仆从”呢,既然主人发问,说不得就得乖乖回答。
 
“回老爷,其实没什么。就是那边的几位公子小姐说我的眼睛……”
 
“哦,哦……眼睛是吗……”
 
宁十九脸上的肌肉也崩得要扭曲。亏他还能记得自己的身份是“云游天下的高阶修者”,性格定位是“孤僻冷傲”,不能像小孩子那样做鬼脸,这才没因那一句“老爷”而喷笑出来。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迅速地扭头去看那一窝年轻人,咳嗽一声,摆出了最严肃的态度:
 
“诸位小友,你们说我家童儿的眼睛怎么了?”
 
结果他一转头,对面一群人齐齐退了一步。
 
其中一位紫衣女修摸上了自己腰间的长剑;还有一个眉眼怯怯的女修一把抓住了她身边某男修的胳膊,继而整个人都偎了上去;更有甚者,全身戒备,却上前一步,扬声喝道:
 
“未报上名号前,‘小友’之称不敢当!”
 
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这是什么口气?
 
宁十九便发懵:“啊?”
 
那上前的少年见他不说,更是坚定了心中想法,身子立刻就是一抖,却半步不退,梗着脖子叫道:
 
“在下正三品岳家二子岳铭,敢问对面的——对面的——可是邪宗人士?”
 
平白无故被人泼脏水,宁十九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问问精明狡诈的陆老魔,却见那人拉着兜帽,把脑袋全部隐藏在了斗篷里,肩膀微抖——可是在害怕?
 
见鬼!
 
绝对是在暗暗发笑!
 
恰在此时,对面那个摸剑的紫衣女修又说了一句:“岳大哥,你何苦还去问他?瞧他那一脸坏相,定是邪宗无疑!”
 
宁十九愕然。
 
接着看到陆漾抱着脑袋蹲到地上,显然是笑得站都站不住了,宁十九心里一股邪火便窜了出来。
 
“以貌取人?哼,可惜猜错了,某不是邪宗。”他低沉地哼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少年,冷冷道,“当然,道爷我也不是正道什么一二三品的好人家。”
 
“嚯!”
 
听到他变换了一次的自称,对面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惊呼。少年岳铭背后,那一群年轻修者全无形象地凑在一起咬耳朵,投过来的目光,戒备和仇视少了一分,却多了一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宁十九猜不透,也不想猜透,更不想在一群孩子面前听话地报上自己的名号。深深呼吸了一两次,他压下发脾气的冲动,直接拎起陆漾,准备大步走人。
 
可惜他一转脸,就被另一个修者挡住了去路:
 
“道友请留步!”
 
第57章:立地为妖:妖王
 
宁十九看了那人一眼,嘴角轻轻上扬,扯出了一个很是鄙夷的微笑。
 
拦路的那位一愣,张开嘴,想再说点儿什么,却眼前一花,再找不到宁十九的踪迹了。
 
他前后搜寻,极目远望,甚至御剑飞空,都没有找到宁十九的丝毫踪影。在用了几个法术、两个法宝、三个符箓、一个小阵,却均告无果之后,他摇摇头,降落回地面,来到了那一群年轻人身前。
 
紫衣女修便叫道:“爹!”
 
而其他人纷纷行礼,道:“洛叔叔!”
 
这位在一众小辈面前拦人拦不住、找人找不到的“无能”修者,乃是三品家族洛家家主的胞弟洛长庚,因为平易近人,乐善好施,在洛家那一带口碑颇好,在小辈中也有很高的人气。
 
昨天是无为书塾入门考试的日子,这七八个世家的小辈差不多刚刚达到练精化气巅峰,在自己家里混出了一些名堂,便兴致勃勃地一窝蜂跑去考试——然后全都被刷了下来。
 
洛长庚平时闲得无聊,一看自家女儿并几个邻家侄子侄女考试失利,闷闷不乐,就和上头打了个招呼,今日一早便出门,与这几位一起满帝都乱逛,权作游戏消遣,放松心情了。
 
帝都的人也要分个三六九等,住在北区的上三品家族当然是高等中的高等,平日里见到的也都能配金银剑,自谦和敬语那更是出口成章。结果一出北区,他们便一头栽进了喧嚣轰天的中部大交易区,被污言秽语好好洗了一顿耳朵;好容易飞出来,想到人烟较少的南区城门那儿散散步,却又撞上了宁十九那样“相貌不雅”的粗鄙之人。
 
看到洛长庚走得近了,立刻就有人告状:
 
“洛叔叔,那人疑似邪宗,可是咱帝都的潜在危险分子,绝不能放跑了他!”
 
“哟,致知侄儿对帝都的安全那么上心啊。谨记正邪相抗,立志斩妖除魔,嘿,你们李家的‘三才正气’,看来不至于在你手上被埋没啦!”洛长庚笑着夸了那人几句,惹来一众年轻人的哄笑声。
 
可是接下来,洛长庚却凝重了脸色,瞟了一眼神色各异的路人,低声道:“记得,那人可不是邪宗!就算是,也给我装作不是!”
 
“诶?”
 
“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
 
“噤声!”
 
洛长庚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难得流露出几分长辈的威严,肃然道:“咱们赶紧回家,这事儿得立刻报与几位家主知道!路上所有人都不许再提!”
 
在小半个钟头御剑狂飙之后,洛长庚领着一群吐着舌头在后面晃荡装死的小辈冲进北区,还没来得及飞到洛家,就已经见到了洛家的掌门家主,他的亲大哥负手立在一间屋子的屋檐上,遥遥南望,面沉如水。
 
“大哥——”
 
“嗯,你的拓卷传书,我已经收到了。”
 
洛家家主洛永夜伸手在空中一抹,灵气波动之处,虚空震荡,天地气机刹那连跳数百万次,变化之繁复,看得一众小辈嗔目结舌,叹为观止。
 
很快,城门口陆漾退缩、宁十九掀开兜帽的那一幕重现人前,只是模模糊糊,且不住晃动,看得人眼珠子疼。
 
这是十八那绝招的粗制滥造版本,既不能清楚视物,也不能记录声音、气味、灵气变化等细节,可就算只瞅着那团烟熏雾缭的破碎场面,其中最重要的信息也是明明白白、分毫不差。
 
及至洛长庚伸手拦人、宁十九凭空消失,洛永夜微微皱起眉头,手指再划,让这一段重复播放,而且越来越慢,最后简直就是一息一息掰开来放着,卡得不行。
 
有些年轻人还是一头雾水,而像岳铭那样稍微脑袋转得快一些的,已是脱口叫了出来:
 
“不是遁形或者神行符,是瞬移!”
 
这下,连最笨的人也明白了过来。
 
所有人都扑闪着眼睛,紧张兮兮地立在飞剑上,等着洛家的家主大人给下一个结论。
 
他们的家长或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能在这种事件上作为第一批知情人——还是亲眼目睹、亲身面对者,不管结论是好是坏,他们都足以向旁人骄傲地摆摆谱,炫耀一番了。
 
少年脾性被他们发挥得淋漓尽致。几乎没人能安稳地立在飞剑上,就是面对面相凶恶、疑似邪宗大佬时都敢吼两声的岳铭也屏住了呼吸,眼睛里翻滚出激烈的情绪。
 
在万众瞩目之下,洛永夜缓缓开口:
 
“朝华阵下任徜徉,不是天君即妖王。此人能在帝都瞬移,看来,是四阶强者没错了!”
 
“哦——”
 
众小辈很配合地发出嘘声,接着赶紧闭嘴,露出肃穆的样子,等这位卡死在三阶巅峰千年不得寸进的长辈继续分析。
 
“至于是人族的天君,还是妖族的妖王……长庚,你亲眼见过他,你来说!”
 
洛长庚也立在剑身上,遥遥向自己的大哥拱了拱手,满心想着回屋详谈,但洛永夜就是不理他,执着地站在别人家的屋檐上头,衣袂临风,极目四望。
 
洛长庚便很无奈,当下咧嘴苦笑了一声:“那人的虚实,哪是我这样的修为能瞧得出来的?不过,他说他非正道,亦非邪宗,还带了个小不点儿妖怪……”
 
说到此处,他猛然醒悟过来,失声道:
 
“妖王!难道是妖王?!”
 
众皆哗然。
 
……
 
此时此刻,被人认错身份的宁十九斗篷翻卷,从某处的虚空里悄然现出身形,徐徐降落地面。
 
落足之处是个相当破烂的大院子,这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杂草,枯树、乱石、废弃兵器处处可见,却不见半个人影。
 
而院子之外,石碑横倒,土色赤红,十里不绝。
 
“帝都里还有坟地?”宁十九乃煌煌天道分支,对这种破败颓废的场景最为厌恶,直接就以一个“坟地”为之定论,满脸嫌弃,“这里是哪儿?”
 
他方才脱身心切,直接跨步移走,都没记得看看地形,也没有瞧瞧方向——当然,对帝都地形地貌、人文环境全无了解的他,即使看了也没用。
 
还是陆漾眼尖,外加上一世的记忆帮忙,认出了这儿究竟是什么地方。
 
“是西营鬼屋……唉,说是坟地,倒也不错。”他摘下兜帽,差点儿就要伸手去操纵天地气机,好容易才止住了,不情不愿地把手收回来,仰着脸对宁十九笑,“且回答你,这是帝都唯一的肮脏之地,是三代灵帝爷的弟弟图谋篡位失败后,一家子被帝后生生咒杀的场所。”
 
宁十九那时候显然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现世,因此,对这些人间秘闻却是首次听到,吓得迅速浮空三尺,足不敢沾地。
 
“灵帝的弟弟篡位?失败了?一家子被咒杀?还是被帝后?”
 
这一大堆消息动摇了他的三观,让他揪起陆漾的后颈,准备带着这人赶紧离开。
 
“等等!”
 
陆漾发声制止了他,神秘一笑:“你不觉得此地甚好么,老爷?”
 
宁十九要抓人的手立刻就滞在了半空:“咳……不觉得。还有,没人的时候,别叫我什么老……”
 
“鬼屋正中央当然不好,但是往外呢?外头肯定要和某些人家接壤,而最边缘的居民区,不正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么?”
 
“诶?”
 
“住在这种不祥之地旁边的人,一则少,二则穷,三则坏,四则封闭。和这样的人住在一起,平白就能少了很多麻烦。我妖术刚刚起步,妖力几乎没有,正适合在这种地方度过开头的那段艰难时光,不是吗?”
 
“呃,我倒觉得,你口中说的那些人很明显都是麻烦!”
 
“在羊眼里,狼群当然是麻烦;可在狼之王眼里呢?”陆漾挑眉,“那一群饿狼,都只不过是他的臣子啊。”
 
“……”
 
宁十九呆在了半空。
 
他看着陆漾说是自信也可以、说是冷酷也没错的微妙表情,心里瞬间转过的,却是自己几天前曾冒出过的某个念头。
 
——龙月是割据天下的枭雄霸主,陆漾只是一个孤零零的独行侠。
 
为何如此?
 
——也许陆老魔根本就没想过和别人交好。他极端封闭自己,仇视别人,甚至不愿意施展手段让别人奉自己为王。
 
可是看看陆漾的神情,听听他的话语,这叫“极端封闭自己、仇视别人”?什么“不愿别人奉自己为王”,他利用起人来手段万千,而他一开口,自诩的就是狼群之王!
 
宁十九相信那是陆漾的无心之言,也是他的真心之言。
 
可是这和他的推断很不一样,也和上一世陆漾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很不一样……
 
为何如此?
 
宁十九不懂,可瞧瞧目前这情况,也不是他去刨根究底的好时候。
 
他想了想,散去灵气,踏足于地面,伸手摸了摸陆漾的脑袋。
 
手腕上一下子多了几根冰凉手指。只是那手指摸上来的速度大不及以前,而且也不再带有任何让他感到畏惧的力量。
 
陆漾恶狠狠地盯着他:“干什么?趁人之危?”
 
“不……童儿。”宁十九弯腰躬身,把脸凑到陆漾脸前,一本正经道,“我只是想告诉你,现在你只是我的小童儿。老爷面前吹牛皮——小心我家法伺候!”
 
第58章:立地为妖:定居
 
陆漾自是大怒,手掌开阖,指尖微动,眼看着就要运转灵气,或是玩出他那破法则的武功,给宁十九来一记狠的——却忽然想起来自己还在“战略转移”阶段,便瞬间偃旗息鼓,外带着还惊出了一身冷汗。
 
宁十九本就是想逗逗他,可看他咬牙切齿,生生遏制住几千年的战斗本能,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没想到他对那怪物如此恐惧,没想到他对武缜的话如此深信,没想到他把一身奇功说废就废,没想到他对活着的渴求这般强烈……
 
尤其是最后一点,宁十九死活想不明白。
 
陆漾上辈子是自杀死掉的,而早在十几岁的时候,他就制定了这个结局是自杀的庞大计划,想死想了整整五千年。所以,骂陆老魔什么都行,但恐怕只有一个“贪生怕死”的头衔,没人会丢在他脑袋上。
 
好吧,宁十九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上辈子的陆漾全家被杀,且死相极惨,让他这个苟活下来的幸运儿彷徨无依、了无生趣是很正常的。想死想了那么久之后,萌生出来颓废自杀的倾向也没什么不可能。
 
可这一世呢?
 
陆家还没死绝吧?
 
现在你想活着吧?拼了命地想活着吧?
 
那为什么一放血就直接割动脉?为什么和我打架直接就是以命换命的招式?为什么敢和楚渊直拼剑气?为什么在武缜那里不顾一切?又为什么把我勾倒,自己去面对鬼魇的冲击?
 
还准备和幽冥鬼族开战、和蓬莱老祖开战、和未知生物开战……
 
这不就是厌世外加活腻歪了?!
 
宁十九一直以为陆漾是不太在乎生死的,直到七尺峰顶,这人抛下尊严,第一次吐出“求”字,他才明白过来,陆漾是多么地希望活下去。
 
这很不像陆漾的风格,但是——
 
想活?想活好啊!
 
他抬起手,看小小的陆漾气得要跳起来咬他,忽然一怔,继而展颜大笑。
 
“喂,家法是什么鬼?”
 
“打你屁股。”
 
“……放肆!”
 
“谁更厉害谁是爷,小妖,请认清形势,现在是我比较强。”
 
“你以为我会一直是个小妖么?”
 
“等你变成凶悍大妖的那一天,我自会负荆请罪。”
 
“不允!”
 
“那得是很久之后了吧,谁管它啊……现在我完全可以打你屁股。”
 
“陆某宁死不屈!”
 
“啊哈哈——”
 
……
 
陆漾十分巧妙地让宁十九开心了一把。
 
两人一路斗嘴走出这片赤土死地,宁十九占据了全面上风,一时容光焕发,春风得意,只觉得心胸从未像当下这般开阔,下界从未像眼前这般美好,不能用灵气和武功的陆老魔居然如此可爱……
 
他下意识地要绷住脸,可眉梢眼角的笑意怎么都没有控制住,悄然点亮了他的整张面孔。
 
见他如此,陆漾也悄悄弯了弯嘴角。
 
及至他俩看到了第一家房屋、遇到了第一个人、逛遍周围三十里、用一枚金晶买下了一座三层楼的小灰楼、跑来跑去勉强安置好了两间房,夜空已是繁星点点,月色如水。
 
陆漾倚着围栏,数着夜市一个小老板找给宁十九的零钱,偶一抬头,看见他的“老爷”正一个接一个法术往外砸,把本是很破旧的屋子变得焕然一新,看起来兼备了舒适和安全性,而且——
 
很像他在陆家的房屋布置!
 
“你还要安个吊床么?”他忍不住开口嘲讽了一句。
 
“啊,吊床?”宁十九把从附近小夜市淘来的一只小鼎摆在门后,有条不紊地从虚空里掏出来各色粉末,轻轻洒在小鼎里,接着一个响指,点起了细细的火苗,“我忘买了……”
 
香烟无色无味,但在陆漾眼中,他分明看见鼎里冒出了一缕——不,是一只——淡蓝色的小猫。见他望过来,那只猫徐徐张开眼睛,支撑起耳朵,对他点了点头。
 
“守护神香?!”陆漾吃了一惊,“专门为刚修行的小妖准备的绝品好香,只在绿林鹤归苑才能产出,一年最多产得七两——你居然在夜市淘得了这个?”
 
“不是,我是在百归藏那里顺手拿的。”宁十九头也不回地继续整理屋子,说道,“你这不成小妖了么,我思量着能不能找到什么法宝之类的帮你一把,结果姓百的还真有。唔,这香还算比较常见,剩下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好东西,你连听都没听过……”
 
陆漾嗤之以鼻:“我没听过?以真界之大,还真没几件东西我没听过。”
 
他把零钱——也就是一堆红玉——胡乱丢在床上,不顾宁十九怒吼“还没铺床单!”,径直走向那只蓝色的小猫,慢慢蹲下身子。
 
“老爷呐。”
 
“嗯?”
 
“你猜我的守护神是什么?”
 
宁十九看不见那虚无的影像,却不假思索地道:“狐狸。”
 
“不是。”
 
“那就是疯狗。”
 
“……”
 
陆漾翻了个白眼,果断忽略了他的话,伸手摸了摸那小猫的脑袋。
 
猫儿愉悦地叫了一声,只有陆漾才能听见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让他在宁十九看不到的地方,一点一点阴沉了脸色。
 
他现在是只妖怪。
 
是只小妖。
 
是只连守护神都不能凝成实体的刚入门的小妖。
 
距离成为绝世大妖还要多久?不能使用武功,没有前世修行记忆辅助,他在十年之内,究竟能成长到什么地步?
 
即便磨砺出了妖王的水准,成为了绝世大妖,他又能否干掉那只从天壑底下爬出来的鬼物?
 
如果不能,那可否能在那鬼物的眼皮底下,成功地干掉御朱,救出他的家人?
 
只有十年……或许还要更短。
 
猫儿舔着陆漾的手心,陆漾勉强冲它笑了笑,眉头的疙瘩却丝毫没有解开的趋势。
 
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宁十九,或者说,没有全部告诉宁十九。
 
——在鬼魇冲他们袭来,他伸脚绊倒宁十九的时候,那头鬼物从他胸口笔直地穿过,同时,也撕裂了他的心脏。
 
虽然鬼魇因为不能见日光而迅速退走,但那份伤势,却给陆漾带来了几乎无法愈合的伤害。
 
唱歌修复了心脏的外表,三清符箓抹杀了鬼魇留下的邪气,但不管是唱歌还是符箓,都对他心脏里头被种下的那枚“种子”视而不见。就是陆漾自己,要不是武缜明确地告诉他,他也没能发现那枚“种子”。
 
据说,那叫“魇种”。
 
“‘魇种’吞噬的是人的根基。若是修者,即食其灵气,鬼魇种‘吞灵种’,若是妖怪,即食其妖气,鬼魇种‘噬妖种’。一旦种上‘魇种’,修者再运行灵气之时,种子会食灵而长,探出细丝,裹挟着灵气混入经脉,吸干人的灵气精元,使修者变为新的鬼魇,并最终被老鬼魇吞掉。”
 
武缜低不可闻的一字一句,却重若千钧,狠狠击打在陆漾心口,让他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比这更恐怖的,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
 
“漾师兄,你这是枚同卵双子种,它除了能吸食你的灵气之外,还会吸食你的另一种根基——是什么,你自己应该知道吧。”
 
陆漾当然知道。
 
他的武功,他那能破天地法则的、立世之根本!
 
“我上一世,亲眼所见,断无虚假……所以漾师兄,快逃吧,变成一个普通人,逃到鬼魇找不到的地方去吧……”
 
“连那个天君,都救不了你的……”
 
“那鬼魇,本就非本界之物,是从外头爬进来的真正的鬼……”
 
真界之外的生灵,无法可想的绝境,被夺走了绝世力量的自身,不知世事险恶的同伴……
 
陆漾在武缜面前,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绝望而疯狂的微笑。
 
“天君救不了我,那帝都,蓬莱,昆仑;红尘,绿林;生之界,死之界,整个真界——还有那不可知的界外。这些加起来呢?人力有时而穷,不过,天地间有种更可怕的力量——”
 
小猫用锋利的牙齿咬痛了陆漾的指尖,把他从回忆里逼了出来。
 
“饿了?可我没有很多妖气,所以不给你吃。”
 
陆漾用纯净的声音安抚着炸毛的守护神,一脸无奈和无赖,似乎刚刚翻涌出来的记忆是别人家的故事,他那丧心病狂的宏大计划是个随口一扯的玩笑。
 
但是他心里很清楚,他准备把哪些人都捆绑上他的战车,一旦对鬼魇没有胜算,他就要把这些人拉出来,陪他惊天动地地干一仗。
 
首先,第一位要捆绑的,也是最容易捆绑的——
 
宁十九。
 
“睡觉吗?”宁十九铺好了床单,摆好了浮空灯,又从虚空里扔了几件衣服在床上,回头问道,“你要现在睡觉的话,我就去收拾收拾隔壁屋子……”
 
“如果现在我不睡呢?”
 
“那我也去收拾——”
 
“为什么要分两间屋?”
 
“……啊?”
 
“为什么要——”
 
“呃,因为没有吊床。”
 
“你睡地板不就好了。”
 
“对不起,本人好像是老爷来着。”
 
“……”
 
陆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守护神放在自己头上,直起身子。
 
宁十九哑然失笑,拍拍手,准备开门走人。
 
陆漾在后面开口道:“谁让你走了?”
 
“你不要换衣服睡觉么?”
 
“是这样没错。”陆漾认认真真地说,“但是我不睡床,我来睡地板。所以——别走了,留下来吧。”
 
第59章:乱起帝都:妖王
 
砰的一声,少年被人一脚踢中腹部,呛咳着跪倒下去,接着听见一声冷冽的龙吟,眼前就是一亮。
 
月华长剑深深地插入了他眼前的土地中。
 
“红尘灵帝眼下,万千修者之中,你们哪来的胆子,敢向人族挑衅?”
 
有人在他头顶低沉喝问,而自有识相的低阶修者揪起少年的脑袋,让他深深后仰,露出他那脆弱的咽喉,还有一双宛如宝石的碧绿色眼睛。
 
在对方看清他面容的同时,他也终于看到了将他们妖族同盟折腾得人仰马翻的男人。那人仗月华剑,佩单边月牙耳饰,丝带系腕,却毫无女性的阴柔之美,让人只觉得俊美——还有典雅。
 
“商寻彦……商少爷,骂得好。”少年勾起嘴角,困难地笑了起来,瞪视着眼前这位可掌他生死的人族修者。他那颇为稚嫩的一张脸上,忽的显出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可现在这帝都,已经不是你们人类的天下了,你还不知道吗?”
 
“放肆!”
 
商家少爷周围的一众跟班顿时大呼小喊起来,有脾气坏的,甚至想上前给这妖族小子一巴掌,却被自家主子一个眼神扫过,只得偃旗息鼓,悻悻作罢。
 
这是照神二三五年初春的某个深夜,是妖族同盟成立——或者说,现于人前——的第五个年头。前些时日,同盟又一次向龙塔上书,恳求灵帝考虑到城中目前越来越多的妖族人口,能对第三版的《异族共处通则》具体条例再做些调整,给他们妖族更多的生存空间。结果——
 
龙塔未开,灵帝据妖于门外。
 
被晾在一旁的妖族又惊又怒,虽不至于公然造反抗议,不过私下里对人族说话做事就恶劣了几分。而人族那边本就对妖族提出来的那些修改要求看不对眼,高高在上的日子久了,他们根本不会接受什么“万事平等”,更不同意所谓“联姻促和”的说法,对蹬鼻子上脸的妖族便全无半点儿好气。
 
所以这几天,帝都内颇为不平静。
 
妖族同盟想趁着众妖同仇敌忾之时搞出点儿事端,为以后和灵帝的谈判多一些砝码;人族又何尝不想趁机出手,发泄一些在《共处通则》下积攒已久的愤懑?
 
大战没人敢想,小争端则如雨后春笋一般,在帝都各处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冒头,并总会伴随着或大或小的流血事故。
 
帝都的守秩军过来镇压了几次,造成的后果就是双方矛盾更加激化,冲突不减反增。
 
只不过,斗争渐渐由明面上转到了背地里,双方行事愈发肆无忌惮,及至——出现了死亡。
 
到了这妖族少年被抓获的今天,妖族共死亡十一人,重伤残废者五十二人;而在人族这边,数量则要减半。
 
如今再看,二者的差距还要拉得更大了。
 
就在商寻彦冷冷地拔起月华长剑,准备直接卸了这闹事小妖一只臂膀时,忽听屋外传来了某样动静。
 
屋内四角的阵符倏忽亮起,宣告着某位不速之客的到来。
 
“怎么回事?”商寻彦皱眉向窗外看了一眼,也不管被手下制住的少年了,自顾自大踏步走向门口,踢了踢瘫在老爷椅上装死的好友茅语君,“茅兄,你说你这院子深处偏僻,不会有人前来打扰,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啊?啊啊?”
 
见对方目光呆滞,装傻充愣,商寻彦叹一口气,直接将寒光闪闪的剑尖指了过去:“快说人话!”
 
“噢噢!” 茅语君立刻举手投降,有气无力地道,“怎么了,这儿的确很偏僻啊,你来的时候不抱怨过了嘛——让你这个大少爷跑那么远,月华剑都要累断了。至于不会有人,唉,人族谁管你啊,来打扰的自然不是人,而是妖喽。”
 
似乎像是为他的话做注解,恰在那一个油腔滑调的“喽”字消散于空中之时,院外一声响亮的鸦啼,撕破了夜的寂静。
 
接着,便是一人低沉嘶哑的大笑,第一声甚远,第二声时便倏忽而至,近及耳边:
 
“有客远来,无人迎乎?”
 
“这声音——”商寻彦脸色一紧,瞪了一眼自家不靠谱的朋友,再回头瞅一眼那些修为不高的手下们,果然在那些人的脸上,看见了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恐慌,“——是‘鸦皇’穆绍?!”
 
“怎么可能啦。”
 
屋里唯一一个神色不变的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慢吞吞从老爷椅上爬起来,一边拎着剑去开门,一边笑道:“鸦皇何等人物,怎么会为那个小妖专程来此……何况,那人早在三天前,就该筋骨寸断、英年早逝了!”
 
“你胡说!”
 
被按在地上的少年挣扎着叫道:“我们举世无敌的妖王大人,岂会被你们人族暗算得手!他老人家岁在千秋,等你们灵帝都死了,他老人家也还能活得好好的!”
 
他旁边的某个修者登时大怒,一个略显阴毒的法术涌至嘴边,堪堪便要吐出去,却被旁边的人冲腰眼捣了一拳,一声呛咳之后,什么法术都散得光了。
 
“你做什——”
 
“蠢货!”
 
揍他的那个修者小声骂道:“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主儿?你自己找死,不要连累了我们!”
 
这位暴脾气的依旧不服:“喂喂,你没听茅少爷说?那位中了钟大家的九转幽冥符,现在早死了,你可莫要吓唬我。”
 
另一位便是连连冷笑:“世传鸦皇已死,早就传了百八十年,可有哪次是真的?那位爷前几天公然现身,目前其本人也在门外,你若还不信,自己出去看去!”
 
那位自然不信,有另外几位也将信将疑。他们略一商量,便你推我搡,磨蹭着凑到窗户和门边,偷偷探着脑袋,飞快地把整间院落纳入眼底。
 
彼时,他们的两位主子都仗剑立于庭中,身姿挺秀,气宇轩昂,果然没愧对他们的名门少爷身份。便是面对那疑似一代妖王的可怕人物,最起码在气势上,他们没有落于绝对的下风。
 
而在另一边,有玄衣之客踏月而来,衣袂无声,发丝飘扬。一只宛如幽灵的乌鸦在他身后盘旋啼鸣,叫声喑哑,更为此情此景添了几分神秘和诡谲。
 
等到他顿足、站定、乌鸦落于其肩膀上,其他人才注意到,这位戴着一个通体漆黑的光滑面具,将全部的面容遮盖于其下,连一双眼睛都未曾露于人前。
 
见状,茅语君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藏头露尾之辈,欺世盗名之徒——”
 
当!
 
一声清脆尖锐的声响震荡夜空。茅语君惊愕低头,看着自己突然断裂成无数枚碎片的长剑,面色陡变,遽然失声。
 
“口下留德,也留命,你怎么就不懂呢?”
 
那位妖王大人咔咔咔笑了起来,那声音就像是粗粝的金属在死命摩擦,只让屋内屋外数位听众炸起了一身汗毛,堵耳唯恐不及。
 
还是商寻彦能有几分自控力,勉勉强强抱了个拳,问候道:“鸦皇阁下,久仰大名了。”
 
“唔,是商家小儿吧,你也不赖。”
 
见对方一口叫破了自己的身份,商寻彦心下微惊,眼角扫过目瞪口呆、茫然失措的同伴,一瞬间,他在心里涌起了无数骂人的话,只待此间事了,就要全部砸到茅语君脑袋上去。
 
不过,他总算知道现下轻重缓急,全力斟酌着语气,问鸦皇道:“阁下深夜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面对这句所有人皆心知肚明的问话,鸦皇仰天而笑,笑毕,忽而大喝一声:
 
“要人!”
 
惊天的气势腾空而起,席卷八方,刹那之间,不知搅乱了多少天地元气。屋内的修者个个面如土色,而外头的二位更是连连倒退数步,面色酡红,看起来随时都有喷血倒地的危险。
 
“自断剑,速交人,且留尔等不死!”
 
……
 
当少年踏着一屋子的长剑碎片蹒跚出门时,心里还犹自犯嘀咕。狂喜的感觉里,一种受宠若惊般的慌张情绪悄然冒出,袭上心头。
 
院子中,本是高高在上的二位少爷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再没了平日面对他——面对他们妖族同盟——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潇洒和高傲。
 
那种憋闷、仇怨、愤恨的表情,让少年本就轻飘飘的脚步愈发抬得高了。他昂起头颅,尽量忽略身上的伤痛,意气风发地穿过院落,来到了他的救命恩人面前,深深拜了下去。
 
“大人——”
 
话一出口,顿时就哽得不成样子,后续再难接上。难得那位鸦皇大人不以为忤,宽容地一笑:
 
“来,咱们回去吧。”
 
一路风驰电掣自不必说,少年心潮澎湃,泪眼朦胧,只顾着一个劲儿地偷偷打量拎着自己的鸦皇大人,没注意到他们飞行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对。
 
而等到他们穿过一处灰暗嘈杂的市场、掠过一片破旧低矮的贫民窟,少年怔了怔,这才回过味来:
 
“大人,这——不是妖族聚居地啊?”
 
“嗯。”
 
这样简短又无意义的回复,让少年打了个哆嗦,立刻噤声。他有些惶恐地偷觑着鸦皇大人,生怕自己的问题惹了这位不开心。
 
但他只瞧到了一张冰冷的面具,没能瞅见对方的脸色。
 
心下正忐忑间,前头乌鸦发出一声欢快的低鸣,而这位妖王也慢悠悠落在地上,丢下少年,指了指不远处一间还算干净的三层小楼,接着大踏步向那儿走去。
 
少年稀里糊涂跟在后面,也不敢再出声发问。不过看着前面那人飘扬的墨色长发,还有笔挺修长的身躯,他心中的仰慕之情犹如滔滔江水,一发而不可收。
 
妖王大人——妖王大人——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这四个字,只觉得就像念了某种神秘的咒语一般,他的未来、整个妖族同盟的未来,似乎在默念之中,全都变得一片光明。
 
绿林的四大妖王之一专程来了红尘帝都,而且就现身在他眼前,从敌人手中轻轻松松救出了一文不名的自己……这种事情,足以让少年忘掉那什么灵帝的天威,而将眼前之人当做唯一的神灵来崇拜、来敬仰,说是愿为其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好像也不为过。
 
到了那小楼前,领路的妖王大人推门而入,直上三楼,登登登踏过走廊下的古木地板,敲响了楼梯拐角右边第四间屋子的门扉。
 
屋里有人用沙哑的嗓音回答他:“进来!”
 
这声音——怎么有点儿熟悉?
 
像是——鸦皇大人的?
 
少年一时有些发懵,及至被拉进屋内,看到了坐在书桌旁的一位玄衣散发、执笔绘鸦的清峻之人,更是瞪圆了眼珠子,差点儿惊掉了下巴。
 
那人却不看他,只对坐在他对面喝茶的另一位黑衣人笑道:“本座的徒弟就是能干,瞧,又救回来一个!”
 
黑衣人冷冷一哂:“我还没同意你收徒呢。”
 
“唉,你这人忒不识好歹,为何总不同意?”画画的那位重重搁下笔,哼道,“本座堂堂一代妖王,做你家小妖的师父,难道还不够资格么?”
 
另一位还没来得及答话,少年已然彻底晕了:“妖、妖王?您是……鸦皇大人……?”
 
他笨拙地扭回头,去看旁边那位救了他性命、和“一代妖王”打扮得一模一样之人:
 
“那您——是谁?”
 
“啊,忘说了,我不是妖王来着。”
 
旁边那位轻轻摘下面具,随手拢起散落的长发,露出一张年轻俊秀的面孔。而他的声音,也由鸦皇穆绍那标志性的低沉沙哑,变得如风般飞扬,如水般温柔,极富磁性:
 
“本人姓陆,双字清安,你叫我清安便好。”
 
第60章:乱起帝都:着相
 
少年到最后都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内心其实已经有了点儿想法,但却拒绝相信。
 
假扮妖王什么的——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但看着那人甩下玄色外袍,接过一直阴沉着脸的黑衣客递过来的白裳,再束发佩剑,端正眉宇,瞬间就由一个气势逼人的老牌妖王,变成了卓然而立的儒雅公子,外泄的气机也有了惊人的变化——这种奇妙而夸张的妖术,原谅少年孤陋寡闻,听都没有听说过。
 
所以,这一位——应该也是妖王级的大人物吧?
 
后面的发展他就不知道了。那位像是一直在生气的黑衣男子嘟囔了一句“第十四个”,随手捏了个剑符抛出去,很快,楼下便有人奉命而来,带走了少年。
 
……
 
少年被带下去和他被捕的同伴会合后,屋里就只剩了三个人。
 
正牌妖王大人本是想继续作画,奈何那边二人动静太过,惹得他频频抬头,最后实在忍不住,搁下笔哼道:“你们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不喜欢就走人。左拐右拐下楼梯,恕不远送。”
 
“哼,姓宁的莫要欺人太甚!等本座伤好了——”
 
“我就怕你了不成?”
 
宁十九撇撇嘴,对大怒拍案的鸦皇大人只作不见。
 
他正拉着陆漾坐在一面大镜子前头,一本正经地给对方梳头发编辫子,玩得不亦乐乎。
 
陆漾对自己外表实在是太过忽视,导致宁十九煞费苦心,天天想着怎么把这位弄得好看一点儿,最起码不辜负那张还算漂亮的脸……他一开始的确是这么想的。
 
可不管做什么事情,投入的时间一多,就会形成习惯;习惯成自然,接着就会上瘾;而一旦上瘾,做事之人的心态就会莫名拐一个弯儿,向着不可说的方向狂奔而去,十头龙都拉不回来。
 
宁十九就是这样。
 
就在妖王穆绍负伤来此避难的当口,他正突发奇想,盯上了陆漾的长头发,整日翻着天上的画册来给陆漾换发型。
 
陆漾当年还要竭力反抗,抗拒宁十九的“魔爪”,可过了这七年,他也随宁十九去了。
 
毕竟这位天上来的没啥事儿干,闲得要发霉;再阻止他这为数不多的乐趣,搞不好把他憋出来什么毛病,到时候受罪的还是自己。
 
而他自己的这七年,可是累得不行!
 
他得修行妖术、勘察帝都、结交好友、暗地里再弄些勾当,时不时还得派遣宁十九回山去和鬼魇打个交道,再从那反馈回来的浮光掠影中抽丝剥茧,挖掘出尽可能多的信息,等等等等。
 
当然,对于御朱天君和贪狼天君,他更是从未忽略过。
 
唯一竭力避开的,就是他的嫡系那一脉。他从来不让宁十九给他带回来任何关于云棠的消息,因为那样会让他心情失控,思维紊乱,难免不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出什么岔子。
 
陆漾就像一位老谋深算的猎人,面对着凶猛异常的猎物,正悄然潜伏在一侧,慢慢地、细细地打磨自己的武器,又一点一点挖出层层陷阱,等待最后交锋的那一刻。
 
只不过,对手太过强大,嗅觉灵敏,牙尖爪利,他必须死命掩住身上的气味,斩断一切羁绊,还有——
 
拉过来另外几个猎人助阵。
 
哪怕是混淆视听、吸引那凶兽的视线,也是好的!
 
七年中,他也算结识了几位了不得的人物,比如鸦皇穆绍;且借助上辈子的记忆,他还找到了几位现在修为甚浅、而日后却会成为一代宗师的年轻人,比如他刚刚救回来的那位。
 
至于更多的人才,则在无为书塾里。
 
陆漾惦记书塾里的精英分子,已经惦记很久了,可却迟迟未能与那些人会面——无为书塾的门槛极高,陆漾连续考了三年,今年才终于勉强考上。
 
然而,他尚未来得及去“勾搭”和“捆绑”未来的战友同僚,就已深陷名为“学习”的漩涡之中,整日忙得连轴转,停都停不下来。
 
无为书塾一个月上二十天课,其余十天放假。
 
放假了就能休息睡大觉?太天真了!
 
在不上课的日子里,学生们经常头顶一堆稀奇古怪的作业,奔波于帝都各处,有时甚至还要出城。他们最喜欢说的一句就是:
 
怎么还不开学?
 
目前陆漾恰好放假,所以才有空去帮穆绍跑腿,回来后却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立刻就定气凝神,抓紧时间去把作业做上一点儿。
 
今夜,他要把研究了两天的“镜符”给描绘出来。
 
镜符为妖气之符,算不上多么高端,但细节之繁琐、变化之玄奥,足以让陆漾为之深深皱眉,苦思无解。这种时候,他就会翻一翻在书塾里记下的笔记,希望能找到一些突破的灵感。
 
糟糕的是,他对妖气的操纵不像对灵气那般随心所欲,气息时不时便要断一下、岔一下、猛冲一下,如此一来,他掌心的符箓就会不稳,继而酿成爆炸事故。
 
就是这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惹得想静心作画的穆绍鸦皇心烦不已,又被宁十九呛了一句,直接拍案起身,竖眉道:
 
“陆清安,本座就问你一句话!”
 
陆漾极轻微地指尖一抖,在已经半成型的符箓上挑出了一条玄妙的弧:“鸦皇请讲。”
 
穆绍便问:“本座欲收你为徒,传你衣钵;待本座死后,你自可把本座妖丹拿去,做下一任鸦皇!你可愿意?”
 
“呃……”
 
“这几天来,你那么多次冒充本座,不都能承受住本座分你的那一缕本源么?这意味着,你与本座属性尤为契合,是本座寻了几千年,都没能寻到的有缘之人;于你也是一样,错过本座,你怕是再难找到一位和你妖气同脉的师父。便是这样,你还要犹豫?”
 
“怎么说呢,鸦皇大人,我是很有苦衷的……”
 
陆漾指尖又是一抖,但这次妖气的变动似乎错了一拍,那一条细微闪光的虚无之线没有融入符箓当中,而是和其他线条剧烈搅合在一起,登时就将他辛苦了半天的成果弄得一塌糊涂。
 
一息过后,爆炸声轰然作响。
 
宁十九及时地张开护体光晕,把自己和陆漾牢牢护住,而把爆炸的冲击波全都挡向了一边。
 
等气流稍稍平稳了一些、不会吹乱陆漾的头发时,宁十九散去保护屏障,再一扫眼,把碎成了渣子的大玻璃镜恢复原状,继续一本正经地给陆漾编辫子。
 
陆漾则连连叹气:“为何妖气总不听我话?!”
 
“啊哈,那是因为你没有掌握要领。”
 
穆绍慢悠悠踱过来,随手指出陆漾笔记上的七八处错误,见对方惊愕之余,仿佛若有所思,便趁机咳嗽一声,向陆漾更卖力地推销自己:
 
“唉,无为书塾那一帮老匹夫,说话做事全没个准头,搞不好就要照本宣科,误人子弟;便是他们全无错处,但书塾学生何其多也,几个夫子哪里顾得上一一为他们指点缺漏?你但凡有点儿宏图大志,不想死守这破城,就得找一个对口的师父,极富针对性地为你授课讲学,指点修行迷津……”
 
“就你废话多。”宁十九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没听我家小子说么,他有苦衷!”
 
“苦衷?什么苦衷?哪有苦衷能比得上本座三番五次——”
 
“天皇老子再大,也大不过自家主子。”宁十九冷冷哼道,“听过这话没有?”
 
穆绍一时有些发怔:“什么?”
 
宁十九揉了揉陆漾的脑袋,仗着身高比穆绍高出小半头,微抬下巴,用最明显不过的俯视目光瞪了过去:
 
“莫说只你一个妖王,便是四大妖王齐至,魔主死而复生,只要我不点头,看谁能让我家小子喊一声师父!”
 
“……”
 
穆绍自己算是个很不讲究的妖王,可他说话也带一个“本座”称谓;而他生平所见的四阶修者和妖怪之中,更无一人会像宁十九这般,“我”字不要钱一样往外吐,气急了还会发飙,痛骂“老子如何如何”,全无半点高人风骨。
 
而这种无赖似的占有欲……
 
穆绍咋舌,看陆漾脸上也是满满当当的无奈,却似不怎么厌恶排斥的模样,心下便是长长一叹。
 
他这徒,应该是收不成了。
 
三天前,穆绍受伤逃来此地,被宁十九发现、并以绝妙法术治好之后,就一眼相中了陆漾那与自己极为契合的根骨。可三日来他数次收徒,不惜把自己的本源砸在陆漾身上做实验,顺便卖个大人情,可陆漾本源也纳了、腿也帮忙跑了,唯有拜师这事,一直推搪婉拒,敬谢不敏。
 
现在宁十九把话彻底说死,穆绍多少也是个当断能断的人物,一叹又一哂,便绝了这份念想。
 
他慢悠悠踱回书桌前,掂起狼毫软笔,正苦笑着勾了一只独立枝头的寒鸦,忽的心念一动,道:
 
“十九天君,你是人族的天君,为何偏偏执着于我妖族的一介少年?”
 
宁十九本不想回答,但见陆漾全神贯注地研究镜像符箓,大概对外事外物已经两耳不闻、双眼不见,便放缓了手上的动作,轻声道:
 
“哼,小时见他可爱,难免便有恻隐之心,想着帮他、护他、教导他;但养着养着,一年又一年……就着相了。”
 
穆绍兴致勃勃地问:“怎么个着相法?”
 
“……”
 
宁十九摇摇头。他看着陆漾长发底下若隐若现的雪白后颈,想着这人一年年脱去稚气、添了英气,及至偶一转身回眸,顾盼神飞,惊艳四座……他那时才想起来,陆漾曾有一个被他俩遗忘了很久的称号。
 
——真界第一人。
 
修为第一、天资第一、肆无忌惮第一,好像还有——相貌第一。
 
宁十九在那个时候,突然就理解了武缜对陆漾的执迷,同时也在心中,确定了对陆漾——对这位渡他这个劫的昔日大魔头——那份日渐明了的感情。
 
只是这些,他自然不会和穆绍说。
 
第61章:乱起帝都:女修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陆漾终于完成了他的镜像符箓。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妖气之符按进梳妆台中,而后再伸手触碰台子,却径自穿过台面,只攥住了一大把空气。
 
据授课的夫子说,此时真正的台子已经变成了镜中之物,而展现人前的不过是其镜像而已,虚无缥缈,不可捉摸。无论是日常或是战斗,此符均有大用。
 
陆漾记得修者也有类似的法术,应该是“镜花水月”那一套繁妙功法。只不过他行事向来粗暴,骗人的花招也不缺一个“镜花水月”,就没学这个故弄玄虚的玩意儿。否则,对于今日的作业应该——
 
也没什么补益。
 
毕竟法术和妖术、灵气和妖气、灵气之符和妖气之符,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体系。二者莫说相辅相成、一通万通,不彼此冲突都是好的。
 
刚开始接触妖术的时候,陆漾思维一时没能拧过来,傻乎乎按照操纵灵气的那一套来操纵妖气,结果差点儿没走火入魔。后来他才学得乖了,老老实实摒弃原来天君级的修为见地,直把自己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妖,这才慢慢得了一点儿成效。
 
他这七年的修炼可谓相当艰难。
 
宁十九枉称天道分支,却对他的修行基本没起到什么作用。这位对一切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无法为陆漾指点那些基础性的东西,也对他提出来的问题一问三不知,让陆漾好几次气得想剁了他。
 
好在他那所谓的“天纵之资”、“不世之材”这时候还在发挥作用。陆漾经过一系列摸索斟酌、反推论证、猜测实验、偷听墙角、误打误撞,竟然运气极好地通了经脉、打好了基础,三年过后,他考入无为书塾,总算让自家修行步入了正轨。
 
可是,正如鸦皇所说,一个只对他一人授课的师父,远比数十名泛泛而谈的夫子来得有用,而如果那位师父还是传说中的妖王——
 
这种机缘,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陆漾不是不动心,只是动心之后,唯苦笑而已。
 
他的师父,有且只有一个,而那一个,绝不是什么妖王。
 
等到他燃尽了他事先灌进去的妖气,消散于空气之中,陆漾手指敲敲台子,发现自己又碰到了实物。
 
今夜的功课,他算是完成了最艰巨的那部分,剩下的问题就是多加练习。而一旦窥到门径,陆漾便有把握将其迅速融会贯通,由知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杀招。
 
说起来,今夜对“镜符”的摸索,还得好好感谢一下鸦皇大人——
 
“呃,人呢?”
 
屋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三个人减少到了两个。陆漾扭头四顾,没瞅到鸦皇穆绍,就问宁十九:“鸦皇去哪儿了?”
 
宁十九坐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半空的玉简投影,漫不经心道:“说是心里堵得慌,出去散散步。”
 
“这大半夜的……”
 
“大半夜才恰恰好,乌云蔽月,正是魑魅魍魉横行之时。”
 
“诶?”陆漾听出宁十九话中有话,略一皱眉,走到窗户边向外瞅了一眼,果然看到疏朗的夜空成了一团漆黑,似乎有某种不祥笼盖四周,刺得他头皮发麻,“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大概是某种大型法阵吧。”宁十九还在研究各式各样的男子发型,对外面诡异的情况并不上心,一脸轻描淡写的表情,“不远处就是坟场,怨气冲天,亡魂遍野,这么多年都没人念点儿驱魂咒、往生咒,现在被人用阵符把那邪气和鬼气引导出来,改个天换个日,不也是很正常么?”
 
陆漾早就接受了这位天劫大人的种种特立独行之处,但对他的这种语气仍是有些无语:
 
“你这做派,活脱脱是个要挨雷劈的魔头啊……不过听你这么一说,外头应该是个邪宗的混蛋在搞事情,你真的不去管一管?”
 
“管他作甚。”
 
“唔,替天行道?”
 
“天道下令,管你就行。”
 
“咳咳,是吗……”
 
陆漾捏捏眉心,有些疲倦地笑了笑,没有反呛回去。
 
宁十九被他叫了七年的“老爷”,最近脾气见涨,都敢和他摆谱了,偏生他妖术实在不行,支撑不了他去和宁十九翻脸吵架。
 
而且他也没工夫和别人斗嘴,宁十九懒得管这件事,他却不能不管。
 
毕竟这“坟地”,是他七年间用尽了手腕才打理好的“后方基地”,有人在这上头为非作歹,就是公然挑衅他的威严,也是在悍然动摇他的根基。这都能忍,那他就可以不叫陆漾了,干脆改名为……
 
“对了,小清……”
 
“小清你个鬼!”
 
陆漾被绑成大辫子的头发简直都要炸开。他立刻就施了个最简单的行云布雨小妖术砸过去,抖着衣角骂道:“你才叫小清,你全家都叫小清!”
 
宁十九轻轻松松将那妖术挥散,只当没看见陆漾的愤怒抗议,漫声道:“小清,你要出去,记得别和人真的动手,能唬住就唬着,唬不住就用传音绸告诉我,我去帮你干架。”
 
“传音绸?”
 
陆漾一愣,把自己的辫子拉到胸前看了看,果然在末梢看见了一条银白色的绸布,还被宁十九恶趣味地绑成了蝴蝶结的形状。他狠狠扯了几下,可惜天君做了手脚的东西,他一时半会儿是弄不下来了。
 
断发明志?
 
——算了,不和这人一般见识。
 
陆漾把辫子甩回身后,微叹口气,从虚空里抽出来一柄还算上得了台面的长剑,转身大踏步出门。
 
“走了!”
 
“唔。”
 
宁十九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外的走廊里目送他下楼,又趴在栏杆上看他离开小楼,忽的也叹了一口气。
 
“一百九十六天了啊。”他仰头瞪着无星无月的夜空,轻声道,“整整一百九十六天,老魔都没有合过眼。嘁,这家伙——”
 
……
 
陆漾没有隐藏身形的意思,他甚至都没有御剑或是御空,而是选择了徒步而行。
 
在墨色一般的漆黑长夜里,他拖曳着一身雪白长袍,辫子后头还系了个银色绸缎,显得十分引人注目。
 
这一片的人和妖有些不睡觉也不入定的,大抵都察觉到了外头突然而至的异常,纷纷跑出自家屋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嘀咕着。等到看见陆漾招摇而过,便同时精神一振,纷纷呼喊起来:
 
“清安哥儿是去西营坟地那边吗?”
 
“小公子还拎着剑,可是要动手?”
 
“那边那厮绝非善茬,小公子放亮招子,可别又被坑了,要你家老爷去救你!”
 
“打死那来咱们这闹事的!”
 
有些豪迈的大汉直接就扔了几件法宝过来,呼喝一声:
 
“喏,借你!细皮嫩肉小公子,给我把自己护好了!”
 
陆漾该点头便点头,该接住便接住,也不多话,只道:“我去去就来,诸位安心。”
 
十息之后,他已穿过那一群低矮破旧的楼房,一只脚踏上了泛红的土地。
 
身后是人烟袅袅,眼前是荒草丛生。放眼望去,浑浊的黑雾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腾而起,向着这边滚滚袭来,却中途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正在翻滚挣扎不休。
 
那应该就是鸦皇的手笔。不知他有没有找到敌人的踪影,也不知他此时是否安全……
 
陆漾哑然失笑。
 
鸦皇何等人物,哪里需要他去关心!
 
他正准备纵气飞掠,速速赶去那屏障处和穆绍回合,忽然一惊,回头道:“出来吧!”
 
随着他话音落地,他身后的空气微微一个震荡,吐出了一位藏在虚空中的女子。
 
那女子灰衣束发,蹬云靴,佩重剑,为古代儒修打扮;可一张面容皎若满月,眉眼精致,便是在这无光的深夜里,她的肌肤似乎也在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尽显出尘之美。
 
她的怀里抱着一只淡蓝色毛发的胖乎乎猫儿,看见陆漾望过来,女修和猫儿齐齐而笑,两双眸子竟同时亮起了愉悦的光辉。
 
“小清——清安!”女修蹦蹦跳跳偎到陆漾身旁,笑道,“你怎么发现我的?”
 
“答应我再也别叫这个名字,我就告诉你。”
 
陆漾大感头痛,一个劲儿捏着眉心。可对方对他这苦恼的样子视若无睹,甚至娇声辩解:“为什么不叫?‘妖族清安公子’,多好听的名字啊!”
 
“咳,我是说……前面那个。”
 
“小——”
 
“打住!”
 
陆漾抚额喊停,可对方偏要咯咯笑着叫着,让他几乎为之气绝。
 
在女那修那儿,华初国主曾册封的“清安”二字受到了可怕的对待,不是在前头被加了“小”字,就是后面多了“儿”字。亏这还是陆漾曾经的天君名号,然时至今日,其曾经的威严和庄重早已烟消云灭,一去而不复返矣。
 
由于陆漾初来此地的时候年岁颇小,而初遇这位龙菀学姐,也是在他第一次去无为书塾赶考的时候——那时他的外表大概十五六岁,个头也矮,修为还浅,在一堆卓然挺拔的修者中仿佛鸡立鹤群,随时都有被人推倒、踩踏的危险。这就造成了龙菀对他的第一印象:
 
小孩儿!
 
三年之后的今日,龙菀对他的定义丝毫没有改变的迹象:
 
“打什么住啊,清安师弟,我且问你,夫子布置下来的作业你做完了么?这几天我看你到处乱跑,多管闲事,小心把作业落下了,开学后被夫子骂个狗血喷头!”
 
——
 
——
 
陆老魔绑的辫子应该是进阶版的鱼尾辫……大宁满满的恶趣味,嘿嘿
 
第62章:乱起帝都:伏杀
 
“啊?你不也是一样?整天抱着我的猫儿逛街玩乐,小心今年还是毕不了业!”
 
陆漾毫不客气地怒顶回去,正准备和龙菀好好理论一番,那边的屏障忽的抖了抖,漏了一些鬼气过来。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死地的邪气已一路狂飙突进,仿佛直接吞噬了几里路的空间,刷的便逼近了这边居住区的十丈之内。
 
本是相对瞪眼的二位刹那警觉,接着,他们齐齐拔剑,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停顿,于百万分之一息时间内,已经同时将剑尖指向了那袭来的鬼气。
 
两道雪亮的寒芒照亮了夜空。
 
其中的一道犀利锋锐,而另一道则威猛刚劲,明明这两种的剑气和剑意都极为不搭,可彼此配合起来,竟是毫无滞碍,宛如一家。
 
两道亮光在半空中来回几个交叉穿梭,便像撕扯着破絮棉布一样,把那阴森凄切的鬼气扯得七零八落,不成样子。然后龙菀一声呼啸,在开战之初便窜到她肩头的猫儿就微微咧开嘴,对着那妄图四处逃散的残存鬼气长长一吸——
 
片刻之后,气消而雾散,屏障之后,风烟俱净。
 
再之后,便从屏障那儿传来了鸦皇那极富特色的沙哑嗓音:
 
“龙丫头?带着陆公子过来!”
 
“叫咱们呢。”龙菀收剑回鞘,把肩头又大了一圈的胖猫儿揽进怀里,一边给猫儿梳理着蓬松的毛发,一边对陆漾笑道,“没法子了,谁让他是老人家,咱们唯有听命而已。”
 
“看来书塾啊作业啊毕业啊什么的,只好搁在一边了。”
 
陆漾噗嗤一笑,龙菀也跟着大笑起来。
 
说到底,这二人都不是专心上学的主儿,所谓提醒对方要务正业云云,均是乱开嘲讽、瞎说玩笑,哪个都没当真过。
 
“距开学交作业还剩三天,算了,今天就先放过你吧!”
 
“嗯,反正离毕业也有三五个月,师姐你今儿再玩乐一会儿,大概也没啥事儿……”
 
二人对这个梗玩得乐此不疲,一路提气飞掠,还要再说笑几句。
 
然而,到了穆绍支起的无形屏障那儿,他俩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远看还没觉得什么,近距离接触之后,他们才发现事情的棘手程度。
 
那透明琉璃也似的高耸屏障约摸是穆绍的某种法宝,宽不可知,高不可知,厚度可知,却仅有三指来宽。这薄薄的玩意儿奋力阻隔惊涛骇浪一般的汹涌鬼气,三指对比百十来丈,在凸显其绝强防御力的同时,也愈发显得此物单薄脆弱,让人暗暗心惊。
 
等步入屏障三尺之内,便能听到那边翻涌的鬼气之中,似有冤魂凄厉惨叫,又似有怨妇哭泣咒骂,声声揪心刻骨,句句刮刻耳膜,让人不禁就要后心发凉,毛骨悚然。
 
“幸亏有这屏障挡住,若是任那雾气过来,这边就要大乱了!”
 
龙菀到底是女孩儿,天生对鬼怪妖魔这类不讲道理的东西有些犯恶心,脸色便微微发白,语气也变了味道。
 
猫儿从她的怀里溜到肩膀上,拿毛茸茸的尾巴缠绕住她的脖子,似乎是想逗她继续笑一笑,却让这位空出手握紧了剑,脸色愈发严峻。
 
陆漾听她说什么“幸亏”,但再看她的模样,明显是嫌这屏障碍事,阻了她过去驱除阴秽、斩杀邪魔,是妥妥的“不幸”之事。
 
但是这位的后半句,她绝对是发自内心地如此感慨,而陆漾亦深表赞同。
 
不管这儿现在是何等的破败萧条,荒无人烟,可遥想当初,此处毕竟是灵帝一族分支居住、兴兵、覆亡之所在,风水一定极为讲究。而且,那一家子既是被咒杀而亡,人死之后,此地的怨气一定是相当之重,甚至严重到能圈住亡魂,使其无法顺利归入幽冥的地步。
 
最糟糕的是,当时的灵帝直接把这儿划成了禁地,百万年以来,但凡对灵帝稍微有点儿尊敬之心、不想直触帝君威严的各方人士,都对这十里死地视而不见,没一个敢贸贸然跑进来,为乱臣贼子念经诵佛,渡亡超生。
 
这就让此地的气脉每况愈下,平时人们完全可以无视之——因为没人去行好事,自也没人敢在灵帝眼皮子底下办坏事。
 
那一堆鬼气、怨气、死气爱在那坟地里潜伏徘徊,那就让它慢悠悠自个儿徘徊好了!
 
但是,若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悍然冲进这禁忌之所,布下不祥之阵,有意识地引导那些亡魂鬼气作恶呢?
 
——那便就如龙菀所说,此地行将“大乱”了!
 
“好好的日子,说乱就乱,这是个什么世道?”
 
陆漾摆出满脸的无奈,而在心中,却把那个没事儿过来搞这么一出大戏的邪宗魔头狠命骂了一顿。
 
这不是给他找事儿来了?!
 
穆绍负手立在屏障之后,面沉如水,一见陆、龙二人,也不废话,直接一指屏障,肃声道:
 
“过去,把手放上去。”
 
“妖王——”
 
“妖王阁下——”
 
“放上去!”
 
“……”
 
这位……是不是太凶狠了一点儿?
 
陆漾和龙菀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疑虑。可稍一犹豫过后,二人又交换了一个眼色,却乖乖上前一步,肩并肩将手伸出去,抵上了薄薄的屏障之壁。
 
毕竟穆绍堂堂妖王级人物,总不会在这儿挖个坑来陷害他们;虽然他没说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冲他这几天下来的各种表现,可知是个性情中人,外加十分护短……陆漾对他还是十分放心的。
 
至于那位为什么突然疾言厉色、乱发脾气,陆漾觉得,将此归咎于对面那来势汹汹、又神秘莫测的敌手,似乎是个很好的解释。
 
他没怎么在意妖王的不正常,心里只是对那看似无害而脆弱的屏障犯嘀咕,不知道老妖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万一这是个很考验心脏承受能力的活儿,他得控制着自己不出丑——最起码,不能在喜欢嘲笑人的师姐前头出丑。
 
所以,当手指触碰到障壁时,陆漾留个个心眼,到底没有完全将手掌按上去,而是轻轻斜着放下,掌心距离障壁大约留了一丝窄窄的小缝。
 
他用眼角的余光偷瞟着龙菀,只等着这位先他一步完全贴住障壁,给出一个明确的反应,自己再老老实实合拢手掌,去瞧瞧妖王大人意欲何为。
 
龙菀那上等美玉一般的细嫩手掌探出,接着便毫不犹豫地紧紧贴住了屏障之壁,昭示了其主人果断、干脆且又明媚的性格。
 
陆漾便是一声暗赞,然后兀自自嘲一笑,想把手跟着压下去,眼角却又瞥见了一点儿动静。
 
那一瞬间,他嘴角还未消散的自嘲微笑,就转化成了一抹不可置信的惊愕和愤怒。
 
完全是下意识的,他猛的合身撞到龙菀怀里,把这位忽的软下来的女修狠狠撞离障壁,连同猫儿一起摔在了地上。
 
而同一时间,他亦拔剑出鞘,回身一个横扫,剑锋对准的却是他身后的鸦皇大人。
 
“反应倒快。”
 
鸦皇不闪不避,那长剑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身躯,仿佛只是穿过了一层稀薄的雾气,没有带出来任何血花。
 
他抬眼瞅着陆漾,嘴角慢慢裂开,而且越裂越大,一直扯到了耳根,形成了一个扭曲而恐怖的笑容:
 
“——不愧是前任老乌鸦看中的弟子!”
 
陆漾一剑无功,早就撤回了龙菀身边。龙菀依旧瘫软在地,触碰过屏障的右手黑雾缠绕,阴森可怖。而且,有一条小蛇也似的黑线自她腕部一路上游,现在似乎抵达了她的脖颈部位,让她在昏迷中发出窒息一般的喘气声,听得陆漾心惊不已。
 
而更让他吃惊的,却是面前那位“鸦皇”吐出来的两个字。
 
“‘前任’?妖王大人他——他——”
 
他握剑的手都在发颤。巨大的变故犹如一把大铁锤,将他砸得很是茫然。
 
他极其罕见地,竟产生了“此事荒谬”的感觉。
 
什么情况?
 
对面那人明显已不再是鸦皇穆绍,看那从他身上突然冒出来的团团黑雾,这位十有八九,便是搞出来这一切动静的幕后黑手,所谓真凶是也!
 
真凶不真凶无所谓,关键是——
 
这位的身躯绝对是穆绍的,身在而神灭,此为——夺舍?!
 
还有背后那位正在痛苦喘息的女修——
 
好容易才从牙缝中挤出一个问句,陆漾觉得,眼前这事儿他管不了,必须得要那位窝在家里不务正业的天君老爷来——
 
他的眼前骤然多了一张急速放大的脸。陆漾悚然而惊,立刻就要抽身后退,却猛的想起来——他这一退不要紧,中招倒地的龙菀怎么办?
 
只这一眨眼的犹豫时间,“鸦皇”漆黑的铁拳横空而至,一拳砸碎了陆漾仓促抬起来的长剑,又一拳,重重砸中了陆漾的小腹。
 
陆漾呛出一口鲜血,整个身子都弯成了弓形。而同时,“鸦皇”周遭的空气炸出数次剧烈的震荡,爆裂的空气把陆漾远远震飞了出去,暂时和“鸦皇”拉开了距离。
 
“据说你施术极快,且掌时空之道,可以改变妖术发动的时间和地点。嗯,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爆炸之中,“鸦皇”缓步走出,看着一手捂住腹部、一手去拽辫子的陆漾,依旧是那个夸张而惊悚的笑容,依旧是那标志性的沙哑嗓音:
 
“还据说,你有一个天君老爷?”
 
陆漾正把传音绸拉到嘴边,忽然身体一僵,嘴巴一开一合,却再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啊哈,小小的静音咒,就让你失去了最大的底牌!什么妖王的弟子,天君的宠儿——”
 
“鸦皇”狞笑着,高高抬起手,准备给陆漾最后的、也是必杀的一击:
 
“死吧!”
 
那一刻,陆漾脑中一片空白。
 
他闭上眼睛,垂头。
 
嘴唇吻上那人专门为他系住的救命绸缎,似是还要呼救,最后却只是无声一笑。
 
——大宁,你听见了吗?
 
——
 
——
 
神一般的召唤术→_→
 
第63章:乱起帝都:出手
 
铁拳未至,拳风先到。裹挟着阴冷寒气的锋锐气息凝成了无数枚尖尖的小刺,在空中四面游走。
 
陆漾全身登时就多了密密麻麻的血点。鬼气喧嚣着要撕裂他的肌肤,他只咬牙默默忍耐着,强迫自己抬头,死死盯住那急剧放大的拳头。
 
中招昏迷的师姐,炸起了全身毛发的守护神,铿然碎裂的隔绝障壁,欢腾滚沸的幽冥鬼气,骤然又加重了墨色的长夜……
 
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在现在的陆漾眼中,只反射着对面敌人漆黑的衣裳面容,还有那一点闪烁不定的猩红眼睛。
 
——大宁,你听见了吗?
 
一。
 
“鸦皇”的铁拳刺破虚空,带着尖锐的啸鸣音,刷的奔袭至陆漾脸前。而那个时候,陆漾除了做出低头和抬头这两个动作之外,其余的防御和闪避动作皆是无能为力。
 
至少在外表上,他那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色,看起来不像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会死?
 
二。
 
“鸦皇”裂开的嘴和陆漾紧抿的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前者肆然而笑,后者寂静冷漠。
 
便在那最突出的骨节堪堪要砸中陆漾的眉心时,后者面孔被如刀一般的鬼气切割得鲜血长流,神情却忽的一动,瞬间冰雪融化,神采飞扬。
 
——怎么可能!
 
三!
 
一只修长宽大的手掌从虚空中探出,精准无比地挡在陆漾额头前方。
 
“鸦皇”的拳头收之不及,轰的一声,宛如陨石自天而落,沉重又霸烈地砸进了那只手掌的掌心。
 
受此一击,那洁白干净的手掌却纹丝不动,只若不觉。倒是“鸦皇”被自己的拳劲震退了数步,脸上的笑容眨眼间就消散得干干净净。
 
“天——天君?!你怎么过来的?”
 
他扯着嗓子尖利地叫了起来,再不用鸦皇的声音,听上去应该是他的本声——倒和这铺天盖地的死气、阴气一个调调,一听便是邪宗风格。
 
宁十九自虚空中迈出,抖了抖袖子,然后弯下腰,把陆漾打横抱了起来。接着,他径自踏着潇洒的步伐,悠悠然走向龙菀和猫儿,毫无顾忌地将后背和侧肋留给了那位邪宗人士。
 
既然摆出了无视的姿态,他自然不会去回答这位的问话。他稍微垂下头,只对着陆漾慨然一笑:
 
“我听见了。”
 
“是吗……”
 
陆漾现在身量已足,不复当年矮小的个头,被宁十九用这么个姿势抱着,顿觉手脚都没处安放。偏生对方又把脸凑得很近,二人呼吸交融,更让他感到十分难堪:
 
“呃,我很感谢你来救场……但你现在能不能放我下来?”
 
“不能。”
 
宁十九坏心眼地笑了一笑,接着手指微动,调节紊乱狂暴的天地气机,好歹收束了几缕灵气,护住了龙菀。
 
然后,他的眼睛里跳跃出几朵燃烧的火焰,撕裂了团团围绕在他们周围的阴秽气体,一撕十里路,前方重现天朗气清。
 
他就像做了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收了笑容之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走。自有柔和的白光托起龙菀和猫儿,悬浮在空气中,晃晃悠悠地跟随着他。
 
“诶,这就回去了?”
 
“想跑?!”
 
陆漾和“鸦皇”同时发出惊讶的叫声。只不过,陆漾惊讶过后,便又是无奈,又是生气,恶狠狠掐着宁十九的后颈,逼对方把自己放了下来。
 
而“鸦皇”却是气得暴跳如雷。他不是没见过孤傲清冷之人,可是这位宁天君不同,此人居然傲慢到连眼前首恶都视而不见,自家小子被欺负了只当被疯狗咬了一口,反咬回去便如失了身份——这样的傲气,早就超过了瞧不起人的层次,简直便是登峰造极、走火入魔了吧?!
 
任谁辛辛苦苦做了一件足以轰动八方的大事——不管那大事是好是坏——总多少有个吸引人眼球的得意心理混在里面。这位“鸦皇”更是如此。
 
或者说,他在此画了个禁忌阵符,为的就是吸引“那些人”前来,再用手里的砝码与其讨价还价一番,从而威震红尘,名扬真界。
 
而宁十九的反应,毫无疑问给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
 
你这破烂玩意儿,爷都懒得看你!
 
推而广之,那些更加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是不是也会是这个反应?
 
连祖坟被人鞭尸都觉得没什么吗?
 
连和平昌盛的帝都鬼气蔓延都可以视而不见吗?
 
想到这儿,“鸦皇”的心尖子都在发颤。
 
“道爷我日你祖宗!”
 
他怒不可遏地扬手冲宁十九的后背弹了一枚鬼啸铃,不求能给那位天君大老爷造成什么伤害,只是一舒胸口闷气。
 
凑巧那时候陆漾正抹着脸上嘴角的血迹,和宁十九啰嗦着:
 
“你怎能说走就走,放着这乌七八糟的事儿不管?不行,难得你出来一趟,赶紧趁机完成一点儿本职工作,把这人间的污秽给我除——”
 
“嘁,没空。”
 
宁十九根本就不想听,也不想管这别人家、甚至是公家的事情。在他看来,这事儿和陆漾没多少关系,又闹得这么大,等会儿自然会有龙塔的高手过来解决。他们在这儿掺和,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宁十九无所谓,但陆漾目前忙得厉害,这种牵扯到龙塔的麻烦还是不惹为妙。
 
至于妖王死在对面那人手里、陆漾被欺负得有点儿惨、龙家的小姑娘又中了鬼气,不好和她姐姐交代……唔,等和此处撇清关系之后,宁十九自然会只身过来,干掉那个邪宗混蛋,为他的一堆亲戚朋友出口恶气。
 
于是鬼啸铃飞至,宁十九既没有接,也没有弹回去,而是直接站着不动,虚化身形,让那枚铃铛沿着既定的轨迹继续向前飞,直直没入了团簇的鬼雾之中。
 
“拾人牙慧!缩头王八!死来!”
 
一击无功,那位“鸦皇”看来被激发了真怒,居然冷笑三声,继而凄厉长啸,抛下夺舍来的这具妖王身躯,直接将神识之相暴露于鬼气中,一纵身,哗啦啦向宁十九扑了过来。
 
而看他的神识,似乎是三丈来高,独眼人形,手持猩红铁链——
 
“鬼魇?!”
 
陆漾和宁十九都发出了一声低呼。
 
不过,两人也只是被那熟悉的烟雾鬼影和纯粹骇人的恶意给惊了一下,待定下心来,自能发现这神识之相和鬼魇的诸多不同之处。
 
其中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这位行进的轨迹尚可捉摸,看着也没有破天地法则的能耐。
 
但这位和鬼魇外形如此相像,难道只是一个滑稽的巧合?
 
陆漾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而宁十九也不再端着架子,直接凝出一把电光璀璨的银色长戟,手腕重重一抖。顿时,空气里雷音轰轰,银蛇乱窜,无数由至精至纯的天地正气组成的锁链自天而降,配合着雷鸣与闪电,将那鬼影神魂死死锁住,阻绝了其前突和后退的所有路径。
 
“唉,该说你不愧是天——那个什么——吗?还是说你这人迂腐沉闷,不知变通?”
 
陆漾捂住额头,对宁十九一出手就是这极具个人色彩的一招深表不满。
 
七年来,他不管在什么地方、面对什么人、遇到了什么情况,但凡要让宁十九出手,这位天劫大人便会召唤雷音电光,汇拢天地正气,把好好的人间打斗变成一场小型天劫。
 
这么出手一次,天威煞煞,邪佞退散,便会让人顿生崇敬之心,不敢小觑了他宁十九;而他这么出手三次五次,十七八次……
 
不就太奇怪了么?
 
幸亏到目前为止,都没人怀疑过宁十九的真实身份和实际修为,这不得不让陆漾连叹侥幸。
 
不愧是天道本家,天生幸运满值!
 
不过,宁十九的那一招用在这儿,显然比用任何法术符箓都来得有效。对方是阴气性质的神魂,本来就对雷火没多少抵抗能力;又是邪宗人士,估计心法和手段都离不开一个“阴”字,一个“邪”字,最薄弱的便是修为根基。用堂堂正正的浩然之气与之对战,胜负未定,宁十九已先获了三分优势。
 
但便是没有这份优势。陆漾觉得自家老爷也不会输。
 
对方虽然搞出来这么一场大动静,可自身修为实在不行。他不仅没有摸到炼虚合道的坎儿,大概连炼神还虚的巅峰都没到。一见雷音电光这等天劫威煞,这位邪宗修者浑身一抖,神魂鬼影立马就缩小了一圈儿,那尖锐凌厉的啸音也是一哑。
 
接着,这位很不要脸皮地停下前冲脚步,狼狈躲开几发劫雷、几只电蛇,原地跺脚痛骂了一句,再拐个大弯,掉头转向别处,嗖的一声,就溜得没了影子。
 
——竟是跑了!
 
宁十九一怔,继而大怒。
 
你跑来老子地盘惹事儿,老子好心且放过你,你却非得上赶着喊杀喊打;现在老子和你打了,你却撂了狠话就跑路——还敢不敢有点儿男子气概?
 
无耻之尤!恶心之至!
 
宁十九装了半天的世外高人,终于被对方的无赖举止逼得破了功。他长眉倒竖,一抿嘴,一瞪眼,凶神之相便重新浮现出来,看着和邪宗也无甚差别:
 
“兀那孙子!莫不以为能跑得过你天君爷爷?!”
 
他咬牙切齿憋出一句话,看看手里的长戟,拔脚就要去追。
 
陆漾却在后面拉住他,劈手一轮小妖术砸向周边翻滚的烟雾,果不其然,听到了某处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咒骂。
 
“这是——”宁十九恍然而惊。
 
陆漾冷冷地点点头,手里又一轮小妖术准备完毕。
 
敌人不止一个!
 
——
 
——
 
公主抱狂魔大宁老爷已上线√
 
第64章:乱起帝都:异常
 
黑沉的雾气翻滚,三两息之后,本已被撕开的十里裂隙又重新被弥补了回去。
 
陆漾扭头回望,原来影影绰绰的居民区早已不见了踪影,天上地下,似乎都被阴秽冷冽的黑气笼罩住了。
 
一个善于夺舍、精于伪装的敌人逃走,另一个或几个不动声色、工于隐匿的敌人在一边虎视眈眈;此外,屏障碎裂,幽魂飘荡,坟地的九阴死气正逐步沿着雾气传播;那些来自幽冥的低语和诅咒在风中此起彼伏,仿佛在陆漾身边,处处都有不怀好意的饿狼,等着将他撕成碎片。
 
“呵,这场景……好生眼熟啊!”
 
陆漾忽的无畏而笑,眉梢微微挑起,信口而谈,如数家珍,又一次证明了他那堪称恐怖的“见识广博”:
 
“六百万年前,便有鬼修挑衅灵帝威严,在帝都之外的万里莽荒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通幽祭’。一天一夜间,那位足足杀了五十万平民,数百名修者,还干掉了三位天君大能。那时的情形,据说便是鬼雾连天,阴风四起,最可怖的地方,就是事先被人做过手脚的坟冢——对应起来,差不多就是咱么这儿了。”
 
“六——百万年?”
 
宁十九一口气憋得慌:“为什么你总会知道一些老掉牙的事情?”
 
“因为历史是一面最好的镜子,能帮我认清自己,也帮我认清敌人。以史为鉴,可见未来。”
 
陆漾轻轻弹出一个又一个小妖术,大抵便是些照明、爆炸、静心、涤尘的最简单妖术,不怎么耗费妖力,所以他扔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而且那些小妖术发挥了堪比大型追踪妖术更明显的作用。万事万物讲究相生相克,这些自带“正气”性质的妖术砸进鬼雾中,就像烙铁丢进冰水里,激起的动静足够明眼人瞬间发现异常。
 
“左三右七,前五后二,都是一群不入流的小蟊贼。”陆漾目光何等毒辣,就是炼虚合道的天君宁十九,在这等见微知着的本事上也逊他一筹,“这么看来,倒是逃跑的那个懦夫孙子是修为最高的一个了。”
 
“这事情不对。”宁十九回头看看还在昏迷的龙菀,沉声道,“夺舍妖王,暗算龙小仙子,布下十里大阵,这种够普通人夸耀一辈子的‘丰功伟绩’——一帮蟊贼能做得出来?”
 
“那就还有一头大的。”
 
陆漾和宁十九达成共识。当下,两人挨得更紧凑了一些,也先不去管那潜伏在四周狼嚎的小贼,集中精神,等着真正的大鱼浮出水面。
 
两人做好备战之姿,宁十九好歹学会了不骄不躁,没有像当初那样又是慌张,又是轻敌,但他心里依旧没想着好好打这一仗。
 
咬牙琢磨了一会儿,他蹭了蹭陆漾的手臂,轻声道:
 
“干嘛趟这浑水?咱们不如直接瞬移回去。”
 
“唉,你居然还想着这个?放弃吧。”
 
“为何?!”
 
“你问我为何——真的假的,不要告诉我你没发现这儿的异常——”
 
“这儿到处都是异常!”
 
陆漾感觉自己的天君老爷要发脾气,强敌在侧,他也不好多嘲讽这人的无知,便摇头道:
 
“鬼雾弥天,百里可见。可到了现在,不说咱们的邻居朋友没过来看看,便是管天管地管空气的龙塔,也没过来露个脸,扬一扬灵帝神威。旁人也就罢了,修为不足,或是胆量不够,在十里鬼雾前头止步也情有可原;但龙塔怕过谁来?里头天君满地走,那些大老爷们想过来,还不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你的意思是?”
 
“嗯。我觉得——坟地周围一圈儿,应该被封锁空间,瞬移不得、甚至是进出不得了。”
 
“开玩笑!谁能锁住天君的大神通?”
 
“理论上来说,一个圣者就可以。”
 
宁十九目瞪口呆,思量了半天,才搞懂“圣者”二字的含义。
 
炼精化气、练气凝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还有,合道成圣!
 
普通修者、真人、宗师、天君,下一个称呼便是:圣者。
 
这是初代灵帝定下的修为阶级,但自他本人开始,百万年以来,从没有一个修者能踏足那最高阶的领域。久而久之,人们惯以“修行四阶”来划分修为的等级,下意识地就忽略掉了最后的那一阶。
 
但是在理论上,圣者的确可以压制住天君。莫说三五个天君妖王,要是真有人合道成圣,晋升圣者,怕是连天地法则都能斩断,破碎虚空、肉身成佛、法术通神、道境齐天……什么事情他干不出来?
 
可是——
 
“见鬼,我拿天道打赌,真界到现在绝对连一个圣者都没有!”
 
宁十九简直是气急败坏地在咆哮。他之所以能这么悠然自得、沉稳淡定,还不就是因为他自忖堂堂天君,举世罕有敌手之故。可前有一个莫名其妙的鬼魇,这又冒出一个要逆天的圣者,却要他怎么护得陆漾周全,又怎么在陆漾面前——
 
耍帅?
 
“喂,喂!”
 
“啊?”
 
陆漾一脸绝望地看着他:“老爷,这七年里,我也教过你许多打架的注意事项和对敌窍门了吧?第一点是什么来着?”
 
“呃……”宁十九有些脸红。他刚刚走神了,被陆漾一眼瞅出来,很是尴尬,“是‘凝神守一,心无旁骛;知己在先,料敌在后’。”
 
“说得没错,可光是记住还不行呐。”陆漾这么说着,目光重新投射到浓郁深沉的雾气之中,又弹了一枚闪光小妖术出去,准确地击中了一只隐匿在侧的敌人。在对面那人惨哼着飞退之后,他一字一句道,“听着,打架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抓住敌人、打垮敌人、剥削敌人。管他是大圣者,还是小妖怪,都不能使你产生别样的心思。”
 
“……”
 
宁十九默然无言。他便是修为比现在的小妖陆漾高出许多许多,但是比起曾经的真界第一人,比起那位纵横寰宇的陆老魔头,还是只有乖乖听从教训的份儿。
 
“凝神守一,提高警惕!”陆漾又斥了一句,接着,他把脑袋凑到宁十九脖颈处,极低极低地和他咬耳朵,“我找了那么久,还是没能发现对方的领头之人。不过,我估计大概是在——”
 
“咱们脚下!”
 
他那又快又轻的话音飞速消散于空中。宁十九绷起脊背,神识全开,一发威煞凛冽的天劫之雷捏在手心里,只等着陆漾发出动手的讯号,就给那边不可测的敌人来一记狠的。
 
他心里也清楚了一件事——
 
无论这淌水有多浑,后面的事儿有多麻烦,既然他们陷入了进来,那就不能再急着走了。要么,他们在这儿找回场子,干脆利落地灭掉对手,让龙塔的人无话可说;要么,便把这水再搅得浑一点儿,让谁都得不到好去!
 
前一个目标似乎有些困难,所以,宁十九就把全部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第二个目标上。
 
圣者?
 
他在心中冷笑。
 
多年前陆漾就告诉过他,若真界真的出现了圣者,最大的可能便是他天上之人宁十九。可结果呢,宁十九花了极短的时间晋升天君,然后耗费了整整七年时间,修为再没有一丝长进。
 
所谓修行,所谓进阶,哪是这般容易的事!
 
他斜眼偷觑陆漾。这位天之骄子上辈子修行遇到的所有挫折加起来,大概也没他这七年里遇到的多。他虽然本体是个妖怪,但仿佛更加适合做一个修者——陆漾修习妖术七年,居然一直在最初阶徘徊,丝毫不能像修习法术那样一点就透,日进千里。
 
那么,还有谁能轻而易举跨越颠峰、七年内成就圣者?
 
七年之前,那时候宁十九还没和天道正统断绝联系,能够实时知晓真界各处修者的信息。最起码在那个时候,整个真界、三大生死之境、全部二十一个天君,没一个有突破境界的迹象。
 
圣者?
 
狗屁!
 
便在此时,陆漾身形一晃,掠至龙菀身边。伸手拔出龙菀巨大重剑的同时,他低喝一声:
 
“动手!”
 
“明白!”
 
宁十九那记绷到了极限的劫雷沉重砸下,四溅的电光犹如日头碎裂,把偌大一个坟场映照得白光透亮,纤毫毕现。此雷至正至纯,威力凝聚,堪称辟易百邪,擒杀万鬼,是邪宗一等一的头痛之物。
 
陆漾近距离被那白光一晃,微微眯起眼睛,却硬撑着不完全闭上,死死盯住劫雷砸下的那片土地。
 
那里泥土翻卷,枯木断折,无数蛛网一般的裂痕从当中那个焦黑的大坑向四方延伸。而最中央、也就是陆漾指给宁十九看的那一处地方,静静悬浮着一枚乌黑纸符。
 
四周何等惨烈,风声呼啸,鬼音凄厉,雾气与闪光捉对厮杀,搞得天翻地覆,直有末世之相;唯有那一处,纤尘不染,风烟止息,静谧安详得宛如另一个世界。
 
宁十九浮在空中,对自己砸出来的这个“敌人”发愣。
 
纸符?最低等修者喜欢的玩意儿……
 
没坏?外面裹了什么防护罩吧……
 
安静?看起来没什么攻击力……
 
而护着龙菀的陆漾,则在那一刻瞳孔骤缩:
 
“大宁!”
 
第65章:乱起帝都:寻亲
 
龙菀醒过来的时候,看到远处到附近均是一团漆黑,唯有眼前几缕蓝光闪烁,宛如夏夜最深邃的晴朗夜空。
 
这场景,好看是很好看,可也显得十分诡谲阴森,令人情不自禁地便要打哆嗦。
 
龙菀眨了眨眼睛,等意识彻底恢复清醒之后,她发现自己是躺着的,便下意识支肘想要坐起来。可一动手腕,她这才察觉自家身体的异常,不禁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蚀骨鬼气?”
 
“哟,龙师姐醒啦。”
 
倚在一块粗糙大石上的陆漾冲她点点头,似乎想要笑上一笑,可嘴角一咧,弧度莫名地就变了个味儿,显出几分压抑的痛楚。
 
龙菀硬是凭一只左手坐了起来,先锐利地扫视一眼自己黑气缠绕的右手,再咬牙起身,凑到陆漾身边,苦笑了一声:“啊哟,小清,你这是怎么了?我这又是怎么了?”
 
陆漾半身染血,一只小腿自膝盖以下也和龙菀右手一样,缠满了阴秽的黑气,而黑气底下并不是白衣或是肌肤,而是一团模糊的血肉,还有若隐若现的白骨。他的上身全是被鞭子抽打过一般的印痕,衣衫破裂,血迹触目惊心。
 
就算这样,他还是努力仰起脑袋,尽量维持着一个微笑的表情。
 
“撞上大鱼了呗,超大的那种。”他用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估计是邪宗那边一等一的人物,擅长符箓禁制,修为顶天,心思缜密,小弟众多,心狠手辣……”
 
他一口气说了对方十余种长处,继而笑叹:“那人以有心打无心,咱们输成这样,倒也不冤。”
 
龙菀昏迷得早,不知道后来的一系列变故,此时简直一头雾水:“你说那位‘鸦皇’是邪宗……”
 
“哈,那孙子?不是不是。”
 
陆漾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被身上的疼痛逼得笑容变形,连连倒抽冷气。
 
好容易和龙菀解释清楚了这一段情况,陆漾身体愈发糟糕,而龙菀也好不了多少。二人对望一眼,又看看四周阴沉沉、无边无际的黑雾,都挂上了一脸愁容。
 
“一个天君级别的大佬,带着擅长施法布阵、擅长易容改形、擅长隐匿气息、擅长算计人心的若干名一流高手,在这儿埋伏着,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最先中招……不不,是原来的妖王大人最先中招,然后是我,接着是你,最后连你的那位天君老爷都没能幸免——是这样吗?”
 
龙菀语调沉重地总结了一下战况,忽的肩头一沉,陆漾的守护神——那只胖乎乎的猫儿——窜了过来,用尾尖摩挲着她的下巴。
 
猫儿身上闪烁的淡淡蓝色恍若星光萤火,在这黑漆漆的坟地里头,乍一看有些吓人,但仔细再看,却能让人产生心安的感觉。
 
龙菀用完好的左手轻轻抚摸着猫儿顺滑的毛皮,摇了摇头,俏丽的脸庞上露出似笑非笑、淡若云烟的朦胧神情,语气中满盈着嘲讽和戏谑:“呵,看这样子,我的小猫咪倒是唯一一个躲过大劫的幸运儿了?”
 
“那是我的猫——”陆漾差点儿跟着吐出“咪”字,好容易刹住车,瞪了瞪那胖球也似的白眼狼,道,“当然不是,师姐,要算幸运儿的话,我们可都幸运得很!唯一不幸的,大概就是那位赶来给我救场的天君老爷了。”
 
“此话怎讲?”
 
龙菀一脸不信,也一脸不服。想来她没看到那由一枚纸符引起的天地变色之恐怖,也没切身体会到那场八方元气齐齐而震、地脉天道刹那扭曲之惊悚,对敌人的强大、己方的落败不信也不服,也算人之常情。
 
陆漾微微哑然。
 
他该怎么和这女修说,要不是自己有五千年见识,又对灵气符箓和阵法颇为精通,他们早就死在刚刚那场天地元气爆炸当中了?
 
他又该怎么和这位说,自己其实相当熟知那位把阵符玩得登峰造极的邪宗大佬的习惯,所以才能在绝境死地当中,寻找到一处风平浪静之地,让他们二人稍作喘息?
 
毕竟那位使出的符箓,正是经过这一战才天下扬名,又过了千余年,世人才找到了破解之法——准确地说,是一千年后的陆漾找出了破解之法。
 
而破解所必要的物品配置,恰好能用龙菀的巨大重剑凑数。
 
这可不就是绝对的幸运!
 
若是来了别人,陆漾恐怕难以自保,更别提还能护着一个昏迷的龙菀;而若不是陆漾,龙菀就算醒着,也万难得以平安——没看见宁十九、宁大天君老爷都被轰得无影无踪了吗?
 
再如果,如果龙菀当时不一起进来这坟地,又中招昏迷过去,令长剑无主,可以任由陆漾摆弄,他俩依旧难逃厄运。
 
种种机缘巧合,匪夷所思地杂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幸运”。
 
还有——
 
上辈子,陆漾和那人纠结不清,恩怨缠起来比老太婆的裹脚布还要长;这一世,居然还是由他来遭受那人最猛烈的袭击,也还是由他来完成从那人手里逃脱的奇迹。
 
该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吗?
 
贼老天又在耍着他玩儿了。
 
“此话说来太长……”
 
“那就长话短说。”
 
“呃,如果你答应不笑,师姐,我就告诉你。”
 
“卖什么关子,我板着脸便是了,你快说。”
 
“嗯,怎么说呢……我曾做过一个梦,大概,叫做预知梦吧。”
 
“噗——咳咳,继续继续。”
 
“梦里和现在这场景一模一样,然后,有仙人白发白胡子,从天而降,告诉了我哪里才能安全藏身,还有,从哪里才能逃脱险境。”
 
“……”
 
龙菀这次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噗”的嘟起脸颊。她嘴角使劲儿抿着,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调皮的光芒。虽然努力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可任谁都能看出来,她是在憋笑。
 
陆漾莫可奈何,直接站起身来,用指尖抹了一把自己身上的血,开始在后背的那块大石上勾勾画画。
 
龙菀吓了一跳,脸上的笑意一下子便褪去了:“陆清安!你这是在做什么?”
 
“给你详细解释。”陆漾认真地说,再配合上他丝毫不像开玩笑的动作,终于让龙菀敛了轻浮心态,拧起了眉尖,“师姐,你好好看着,现在这西营坟场的阵符应该是这样……天地气机,据说变动的规律是这样……顺着这气机变动,可以用东边那些人喜欢的身法游走其中,躲过搜查……这儿有一个关窍……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是阵眼,如果干掉留守阵眼的人,你应该可以在那里歇一歇……最后,出口应该在这儿……”
 
这是他在龙菀昏迷时推演出来的所有信息。
 
在那短短一个时辰之内,陆漾几乎用掉了他所学的一切知识,把自己的一身本领发挥至巅毫,分析入微,飞速计算,再加上对敌方那人年轻时习惯的掌握,这才算出了这么一份类似“说明书”的神奇玩意儿。
 
龙菀一开始还不太相信,可看着看着,她自家眼力劲儿几乎要跟不上陆漾的讲解速度,便是从能听懂、能分析透的那一小点儿来看,这定然是个恢宏无比的阵势,谅陆漾不能随口胡扯出来。
 
可要说这是他做梦梦到的……
 
鬼才信!
 
“……抵达这儿,左走三步,便是咱们居民区的入口。出去之后,你就安全了。”陆漾喘了一口气,脸色愈发凝重,续道,“外面现在应该来了不少人。其中,咱们的邻居肯定想进来找咱们,你告诉他们,里头危险,修为低于炼神还虚巅峰以下的,对阵符一窍不通的,家里有老婆孩子的,都赶紧去别的地方避避难,能出帝都更好,千万不要进来;然后呢,你见了龙塔来的人,只需转达他们一句话,不,是六个字——”
 
“——南岛上,极乐天!”
 
“这是什么意思?”
 
龙菀再思虑糊涂,这时候也听出了陆漾语气里的异常:“清安,你一口一个‘你’字,什么‘你出去’,‘你告诉’,‘你转达’……我做了这些,那你呢?你——”
 
她犹豫地顿了一下,指望着陆漾摇摇头,笑着说“哈哈,我当然和你一起”,可是并没有。
 
陆漾轻声道:“啊,我不出去。”
 
龙菀脸色陡变,一把抓住了陆漾在发颤的手掌:“刚才的那些你不是骗我的,对吧?既然你知道怎么出去,而且知道得那么清楚,为什么不和我——”
 
她猛的咬住了舌头。
 
是因为——那个人?
 
“你现在伤得很重。”片刻的沉默之后,龙菀重新开口。这一次,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却依然试图劝说陆漾,“你的修为很是低微;你的对手特别强大;你还有假期作业没做完……生命只有一次,清安,生命只有一次!别去冒险!”
 
“嗯。”
 
陆漾乖巧地点点头,从虚空里捏了一把灵药符箓塞给龙菀,笑道:“所以龙师姐,你可得老老实实沿着我画的路径走,别胡乱跑去冒险啊。”
 
“我是说你——”
 
“我呢,肯定不能不去,那可不是冒险。”
 
他轻轻地、但是不容抗拒地推开龙菀,瞥了一眼自己受伤的那条腿,一瘸一拐走向另一个方向。
 
胖猫儿想要跟着他走,却被龙菀死死地按在了肩头。
 
很快,陆漾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茫茫黑雾之中。他走得很决绝,甚至连道别的话都没有说上一句,只是在踏出这片安静小天地之前,他开玩笑似的说:“那是去寻亲啊,师姐。”
 
“虽然我家老爷脾气不好,又笨拙又自大,会骂人,会欺负人,关键时刻却总是没什么用,但他毕竟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呐。”
 
——
 
——
 
《乱起帝都》结束,明儿起是下一节《莫失莫忘》,是个很神奇很神奇的一节哦!
 
在这一节里,大宁见到了小陆漾,陆老魔见到了小天劫,两方互坑还互相定了婚约啊呸什么玩意儿那只是普通的约定而已……噗噗噗,我就不剧透啦,祝大家看得开心~~
 
第66章:莫失莫忘:元君
 
黑雾之中,百阵连锁,一环扣着一环,一阵套着一阵,极尽精巧奥妙;自“中宫”而下的命令,只要三五个气机转折,便能被完美实施到这十里坟地的每一个角落。
 
而诸般阵法,妙用无穷。虽说大都是杀阵、阴阵、死阵,可阴秽森冷之间,偶尔也会有一股清冽的气息与之交融,且这两种敌对的气机毫无冲突之兆,可见布阵之人的绝强手笔。
 
混沌大归阵。
 
曲径通幽阵。
 
碧落引。
 
九幽阎火伏笔阵。
 
以四象为驱,八卦为轴,紫薇为主,统领大小诸天。
 
敌首暂居中宫,而天劫老爷的气息是在三里开外的“汇阴窍”里,据此处百步有余。天地气机变化之间,可伺机瞒人耳目,悄悄地靠近那边……
 
陆漾扶住一截黝黑的烂木头,有些困难地喘了一口气,捂住脑袋。
 
计算太过繁琐,而阵法的气机又瞬息万变,真可谓失之毫厘,便将谬以千里。陆漾不敢随便冒险,以他现在极为不好的状态强撑着去计算,一旦算错了,他被那人发现不要紧,宁十九孤立无援,身死道消,可就大大地不好玩了。
 
“呆子,呆子,平日教你那么多临战诀窍,你肚子里也有一堆货,怎么每次都要我苦巴巴地去救你!”
 
陆漾一边恶狠狠地大骂他家天君老爷,一边揉着眉心,略略调整了一下自身妖气流转。好容易把那死活去不掉的鬼气稍微压制了一下,他赶紧以妖气为墨,以自家食指为笔,嗖嗖嗖地在半空虚画起来。
 
三息过后,他瞅准了眼前九幽阎火伏笔阵里头气机变化的小缺口,游鱼一般跻身进去,一路顺着那天地元气而行,瞬间便飞掠了大半里路。
 
这时候,从阵眼那边又下达了一道命令,大阵当中的气机随之轰然一变。万千条无形的弦线在虚空中呼啦啦扭作一团,又猛的重新绷直,再组奇妙构造,牵制阴阳五行诸多因素。
 
陆漾一惊,慌忙扑倒在地,又一个翻滚,躲进了他事先算好的一个窍点里。
 
“这不是折腾人呢么!有事没事调整个什么劲儿啊……”
 
他咬牙切齿地缩成一团,躺在那堆半人高的杂草丛中,呼哧呼哧地喘粗气。大阵气机犹如波涛涟漪,从他身体上方三分处一圈一圈地荡过,前后为低谷,正中央是高峰,恰好将他的身形完美避到了探测圈外面,没有扫描进去。
 
等一炷香时间过后,这九幽阎火伏笔阵稍稍稳定下来。陆漾小心翼翼地捏住虚空弦线,将自己的身子又一次塞到大阵当中,伪装成随波逐流的一截枯木,弯弯绕绕地向目的地飘荡。
 
由是三五次,陆漾终于走到了这大阵的尽头。此阵之外,时空看起来很是奇诡,却没有多少杀意和阴冷的邪宗气息——是一种从没听说过的阵型。
 
这就很奇怪了……
 
陆漾停下脚步,把记忆又快速地深挖了一遍,依然没找到和接下来那个阵势的有关内容。或者说,因为对面那阵透露出来的信息太少又太浅薄,他手里现在握着七八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却不知道究竟哪个才是对的。
 
——也有可能全是错的。
 
陆漾叹息一声,跪在两阵变换的边缘线附近,正皱眉掐指死命计算着,忽听背后响起一声妩媚的娇笑,缠绵刻骨,肆意轻佻:
 
“呀,这位乱闯别人家门的少年,玩得可还开心?”
 
“……!”
 
陆漾登时大惊,也不敢回身,直接向后一记符箓丢了过去,接着俯身向前猛蹿,把速度在千分之一内就拔到了最高。
 
怎么回事?
 
踪迹是怎么被发觉的?
 
居然还被“那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身后!
 
陆漾脑袋里哗的炸成了一团浆糊,又刹那恢复为最冷澈的清醒。他一颗心沉到了谷底,也不顾身上伤痛阻碍、外界大阵约束,拼了命地往前跑。
 
现在的他,远不如上一世修为强大。逃,肯定逃不掉那人不可捉摸的秘法追踪,但好歹能拉开一点儿距离,图谋……
 
正想到这儿,他肩头忽的一沉,眼角已瞥见了一只白净无瑕的细嫩手掌,还有那因涂了极乐药粉而色泽深红的长长指甲。白与红交相辉映,衬得肌肤更添雪白,指尖愈发鲜红,方寸之间,那美感强烈得简直动人心魄。
 
稍迟一线,那人浅言轻笑的微热吐息,就极具魅惑力地喷在了陆漾的后颈上,让他炸起了全身的汗毛:
 
“别跑啊,都不愿看看人家?”
 
不愿!打死不愿!
 
陆漾心里猛烈地表达着抗议,奈何肩头被人扣着,只能不情不愿刹住车,回身挑眉,佯怒道:
 
“臭娘们儿——”
 
“嗯?”
 
那人收回手,悠悠然背在身后,踮着脚尖凑到了陆漾鼻子前,笑道:“你说妾身怎么啦?”
 
陆漾赶紧往后退,向上翻着眼皮,来表达他未说出口的愤怒和不屑——他情愿摆出这等粗俗不堪的动作,也不愿再去看那女人一眼,当然,也不敢再轻易说话。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那人实在太过好看!
 
好看到了——让男人一开口就会说错话的地步。
 
陆漾的上一句是“臭娘们儿”,本来接的该是“追着你妖爷爷作甚”,可谁知再开口,会不会就成了谄媚谦卑的恭维话?
 
那人就有这样扰人心智的妖异本事,一半因为其天仙之姿,一半则因为其修行之道。
 
南岛极乐天门之主流幻元君,修为乃炼虚合道中阶往上,是整个真界全部二十一天君之一。其擅长通天大阵,主修阴阳合和之道,座下姹女无数,为天下男子所羡。
 
传说流幻姿容绝世,可与那七千年前的昆仑神女相媲美。然而,这位常年细纱遮面,又不怎么出岛,导致世间还没几位男子见过这位的真实面孔。
 
陆漾在上辈子曾见过她,但那也是他一千多岁时候的事了。现在,就在他还是未及弱冠之龄时,眼前这位流幻元君的容貌举止,和记忆中的又有诸多不同。
 
此人丰胸细腰,裹妖艳红裙,佩朱砂小花,用淡紫色的轻纱斜斜遮住了小半张脸。在露出来的另外半边脸上,可见其眉心勾有极细极细的变形双鱼花纹,远山眉,桃花眼,肤若上等玉脂,在黑雾中泛着莹莹珠光,艳丽逼人。
 
至于衣裳行头,这位和寻常女子迥异。她全不顾世俗眼光,裸着两条玉瓷般的美丽臂膀,露着半截秀色可餐的光滑手臂,又在手腕和脚踝处戴了不少铃铛佩环,各处指甲上还涂抹了绮丽的彩色光泽。手指倒也罢了,只是那玉足点地之时,脚趾一点飞红恍若踩在了人的心坎里,晃得人喘不过气来。
 
偏偏她还不自敛,不像一千年后那样端着高手架子,语带娇嗔,动作狎昵,直让陆漾心跳加快,又是恼怒,又是无可奈何。
 
“不继续说了吗?你这小妖——”
 
就在陆漾一边乱翻白眼稳定心神,一边思考着是撕破脸动手,还是找个机会远遁的时候,流幻元君已噗嗤一声笑,扬起白皙无瑕的臂膀,轻轻用手碰了碰他的嘴唇:
 
“长得倒挺俊俏,怎么一张口就骂人?”
 
陆漾被刺激得狠狠一哆嗦,反手把这位的手掌拍了开去,努力摆足了架势,哼道:“臭娘们儿!别来招惹你妖爷爷,这破坟场那么大,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也不犯着谁,岂不很好?”
 
“啊哟——”
 
流幻元君一怔,继而笑得愈发欢畅:“好会吓唬人的小妖怪!欺负人家是弱女子?”
 
“哼!要不是老子现在正忙,没空和你折腾——”
 
“否则呢?你若不忙,就敢何妾身‘折腾’了?”
 
“……哈?”
 
陆漾一呆。
 
流幻元君已笑吟吟地续道:
 
“你认得妾身,你畏惧妾身,何不直说?”
 
“胡扯!谁怕你!谁又认得你——”
 
“啊呀,你我皆知的事儿,就莫要再强辩了。”
 
“什么‘你我皆知’——”
 
“罢了罢了,妾身知道,你自有万般理由要说,此刻也想从我身边逃开。”流幻元君笑着打断他,语调虽还轻飘飞扬,却隐隐显出了几分不耐烦,“少年英雄,为救失陷的友人亲人,甘愿和魔女作殊死斗争——这故事可感人得很,妾身也佩服之极,不想做那个反派恶女人呐。”
 
“呃——什么?”
 
陆漾终于低头去看对面那位绝美的元君,却见对方笑意盈盈,眸光闪闪,的确不像是要做个坏人的模样——
 
那这十里鬼雾是谁放的?
 
你就装吧!
 
陆漾嗤笑一声,可对方不想挑明白,乐意放他一条生路,他也不会不识好歹地喊打喊杀:“那——你待如何?”
 
流幻元君一指侧方那让陆漾捉摸不透的大阵,直截了当地道:“过了这阵,你便能寻到你那身陷险境的友人,我不拦你,我的手下亦不会拦你,会像放那个姓龙的女孩儿走一样,也放你们走。”
 
陆漾瞳孔轻轻一缩。
 
龙菀被这人发现了。
 
然后这人摸着气息,寻到了他的存在,又一路追过来——是这样吗?
 
“当然啦,妾身不是慈善家,到了碗里的小鱼儿,我可是不会平白便放走了的。”流幻元君继续笑道,“报酬,妾身需要你给出报酬——三个人份的,你可愿意?”
 
陆漾没有说话,但脸上表露的神情,已然让对方明白了他的回答。
 
“啊呀,好听话的鱼儿,好神秘的小小少年郎!你究竟是从何处知道我——”
 
流幻元君微微眯起眼睛,再一次伸出纤纤玉指,点上了陆漾的嘴唇,继而一路斜斜划动,最终触及了他的耳垂。
 
这一次,陆漾轻轻磨着牙,没有反抗。
 
“——还有我那老规矩的呢?”
 
第67章:莫失莫忘:遇见(上)
 
“在下姓陆,双字清安,为妖之一族。”
 
“妾身流幻,暂居南岛,平生算无缺漏,你是第一个。”
 
“呃——不甚惶恐。”
 
“平生未曾见人在妾身眼前污言秽语,你也是第一个。”
 
“咳咳,习惯——嗯,坏习惯!”
 
“平生所历之人,能无视妾身姿容的,你还是第一个。”
 
“哈哈哈,怎么会呢,元君长得确实漂亮!”
 
“看,你称呼我为元君了。明明我从未见过你,而你,也应该从未见过我……”
 
“呃,神交已久!元君大名,谁人不知——”
 
“别的不说,就是这名满天下的帝都,城中客十有八九,绝不知妾身姓甚名谁;十中之十,绝不能单凭一句话、一只手掌,便猜出妾身的身份,继而仓皇逃窜……你是唯一一个。”
 
“……元君过誉了。”
 
“我这九曲连环阵,以‘天行九曲’命名,讲究的便是一个变幻无常、曲折离奇,其中气机变化几乎以亿万计。即便灵帝来了,也只能硬抗,不能取巧。能通晓此阵诸般变化的,世间唯有一个我,不知为何,又多了一个你。”
 
“巧合!”
 
“嗯,巧合之外呢?”
 
“哈哈,我肯定没跑去你的南岛偷看……”
 
“妾身之密宗,岂容他人暗中偷觑。”流幻元君这么说着,五指抵住陆漾的胸口,整个人几乎都要扑上来,融进陆漾的肌肤血肉里。
 
可不管是她,还是美人在怀的陆漾,面容上都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绮念。
 
旖旎之下,笑谈之中,空气中飘荡的,却是二人皆心知肚明的血色交易。
 
“巧合之外,乃天纵之才。”
 
陆漾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有些困难地说:“是。”
 
“那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你的什么——”
 
“嗯,有幸得尝所闻。”
 
“何处得知?”
 
“……秘密。”
 
“那你可要小心了,这次妾身放过你,下一次再抓住你的时候——”
 
“我就得把这一堆秘密卖给你了,是吧?”
 
“以物易命,妾身所进行的交易,可是世间最公平、最令人欢喜的交易呢!”
 
陆漾撇撇嘴,对这个收集癖加自恋狂的女人深感头痛。
 
不过,既然知道了这里主事的人是她,他也差不多推测出来了帝都即将面临的灾厄。龙塔里的那位大人物,似乎就要遭受一场香艳刻骨的算计了……
 
有那人顶着,他、宁十九、龙菀、穆绍,又算得了什么?
 
……
 
踏出黑雾笼罩的九幽阎火伏笔阵,踏进据说专门为他改造过了的新奇阵势,陆漾捂住嘴,竭力克制住呕吐的欲望。
 
他上辈子就听过流幻那女人的恐怖,也能数出来几十位死在这位手里的少年天才,更对这人的喜好摸得清清楚楚;可今日一见,他才知实打实地“交易”过后,身体虚弱的恶心感觉,到底有多么令人牙酸!
 
这还只是简简单单做个交易,要是被那女人彻底盯上了,捉住并拖进那氵壬糜的红纱帐中,又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大概,连皮带骨头都会被啃得干干净净吧?
 
陆漾哑然而笑,挥去脑袋里冒出来的奇怪念头,抬眼打量眼前奇特的景色。
 
仅仅一步之差,却见天地陡变。
 
身后是黑雾翻滚,眼前是山峦汇聚;身后恶气肆虐,眼前仙灵凝结;身后漆黑如鬼蜮,眼前光芒似天国。
 
或许——真是天上之国?
 
陆漾对这番景色讶然不已。他瞧瞧脚下,暗红色的土壤已然不见了踪影,入目的是光洁亮堂的玉色晶石,石下有灵液缓缓而流,勾出一幅玄妙的脉象。
 
便是在空气中,灵气的浓度也有蓬莱那边的百十倍之高。说这是洞天福地,可陆漾曾转悠过真界各处福地、禁地、绝地,也没遇见过这般宁静而又庞大的灵气聚拢之所。
 
不像蓬莱阁外头,此处灵气虽凝聚而无压迫,让人如同泡在温泉里面,只觉得全身毛孔舒张,和暖舒适,而无冷水灌顶、激流涤脉的痛楚。
 
三丈之外,有碧玉柳枝垂下,随风轻轻摇曳,末梢则浅浅地浸入了地上的那汪小池塘中。三十丈之外,是一片空茫的虚空,中有白云朵朵,宛如雪色汪洋;另有崇山峻岭刺破云层,山尖恍若座座孤岛,在云之海洋中若隐若现。仙禽彩羽,虹桥小苑,清歌泠泠,道音流转。
 
陆漾一眼扫过,只道此乃阵法所构造出来的幻景,轻轻冷笑一声:
 
“空中楼阁,虚无缥缈,死气沉沉!哼,这阵也不过寻常,看我随手破解之——呃?”
 
在他感慨的空儿,忽然风声一紧,柳枝拂动,水波泛起涟漪。接着,一个小小的童儿从池水里冒出头来,响亮地抽了抽鼻子。
 
陆漾立刻惊得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一株桃树。
 
现在,前后四方皆是明媚幻境,再分不清何处是阵,何处是虚无。陆漾四周扫视了一眼,没发现有疑似出口的地方,天地元气也变得高深莫测,全不可解。
 
“这是,化虚为实?一个阵办不到吧,得叠加好几个阵符才行。唔,大概便是灵霄阵,画龙阵,迷迭阵……”
 
他兀自在那儿计算分析,而那听到了动静的童儿早就扭头望了过来,见他不理睬自己,干脆扯着嗓子喊道:
 
“那边的!那边的——哥哥!”
 
陆漾又是一惊。
 
他指了指自己,小童儿甚解其意,点点头:“就是你啊,哥哥大人,你也是来玲珑湖看劫主的吗?”
 
“劫主?”陆漾一头雾水,也不清楚那位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童子是真实还是虚妄,一时间,竟颇有些不知所措。
 
“诶,不是来看你的劫主?那——就是来看清安魔君的了?”
 
“清——”
 
陆漾一口气差点儿没缓过来。
 
清安魔君,不就是他自己么?!
 
他想看他自己,什么时候不能变出一枚镜子瞧个痛快,非得跑到这个小水洼——等等!
 
为什么这个小水洼,能看到“劫主”,还能看到他“清安魔君”?
 
这个小童又是谁?
 
陆漾暗生警惕,再看这毫无破绽的虚幻之境,突然一阵头晕目眩。
 
“哥哥大人?”
 
“啊,我是来看——清安魔君的。”
 
陆漾晃了晃脑袋,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慢慢走近那位他看不出虚实的稚嫩小童。
 
小童也从水洼里爬出来,一身墨色的衣裳上没有一滴水珠,只是发梢微湿,可看着也不像被水浸透了的模样,倒更像是汗珠的功劳。
 
陆漾走到他身边,想了想,还是撩起衣摆,轻轻坐了下去。
 
小童坐在他身边,一眼扫到他那黑气弥漫、血肉模糊的左腿,惊呼道:“哥哥大人!你这是——”
 
“受了点儿小伤。”
 
“为什么不治好?”
 
陆漾哑然:我要是能治好,还用得着你来说?
 
他唱歌都没能治好的伤,世间哪还有治疗的法子——
 
可那小童却不这么认为。
 
他小手轻轻捏起,五指并拢,点在了陆漾受伤的腿上。
 
刹那间,黑气退散,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并在五息之内就还原为了光滑白净的肌肤,再看不出一点儿伤痕。
 
陆漾倒吸一口凉气,一声“道术!”死死抵在唇间,好容易才没有脱口喊出去。
 
道术,超越法术、妖术、鬼术之上的另一种术,原理玄妙无比,脱胎于世间万千大道,非传说中的圣者不能用。
 
也就是说,这小童轻轻一握,便拿捏住了这世间最高深的道,并操纵由心,为他治愈了伤口?
 
陆漾只觉得怪诞无比。
 
这个幻境之奇妙,看来远在他一开始的评估之上。其中治愈之术为真,人的气机为真,灵气、土地、水池、柳叶,均是再真实不过;那么,远处的缥缈山峰、空中的悬浮楼阁,大抵也是真实的了。
 
梦耶非耶?
 
他心底又想出了几种有类似“幻梦”功效的阵符,口中却认认真真地道谢:“多谢你了。”
 
“没关系,为哥哥大人效劳,乃为弟之本分。”
 
陆漾眨眨眼睛,不知道自己何时多出了一个这么乖巧又强大的“弟弟”。不过,大概也是对方认错了,他乐得装糊涂:“嗯,真乖!”
 
那小童浅浅一笑,眉梢略一上扬,再眯眼,勾唇,呵了一口气——陆漾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这眉眼,这下巴,这动作,这神情,似曾相识啊!
 
即使只见过区区数次,但那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陆漾莫不记得清清楚楚。虽然这位没有那位标志性的清冷目光、凶恶眼神,可是——
 
“唉,哥哥大人来得晚了,没见到那魔君又造了一场杀孽。”小童很快就敛了笑容,幽幽一叹,“为什么他一定要和正统大人过不去?十八个哥哥都要打醒他,他却死活不改……好坏的一个人!”
 
“……”
 
陆漾睁大了眼睛,还没理清这位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庞大信息,就见他转过脸来,纯净澄澈的眉宇之下,一股陆漾极为熟悉的呆气悄然流露,凝成了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硬气和坚持,天上地下,唯那一家:
 
“哥哥大人你说,我这前所未有、因他而生的第十九次天劫,能不能让魔君他——改邪归正?”
 
——
 
——
 
第68章:莫失莫忘:遇见(下)
 
砰的一声,宁十九又一次冲开了一层禁制,破阵只在须臾之间。
 
然而,这个大阵是破了,可鬼知道前头还有多少层层叠叠的大阵小阵在等着他!
 
想他堂堂天君,举手投足间,翻云覆雨只若寻常,却为何总过得如此憋屈?
 
他一挥手,三五个简单的阵符便将随之破碎;他喘上几口大气,差不多就能轰开一个构思精巧的大型阵法;他只要一发狠,片刻间就能从这破坟地的一头冲到另一头……可他非得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撕开阵法气机,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原因无他,唯陆漾耳。
 
但凡他行事拘束,莫不是因为那个人。
 
纸符爆炸的前一瞬间,宁十九没能及时护住陆漾,自身已被狂乱的天地元气卷得不知飞哪儿去了。他最后投过去的那一眼,正看到陆某人横剑于胸,挡在龙菀面前,一条腿忽的炸出了一蓬血雾。
 
宁十九为天君不坏之身,又有天上而来的优势,受了伤几乎眨眼便好;可陆漾呢?
 
他现在——还好吗?
 
没死吧?
 
在哪儿呢?
 
宁十九满肚子这种念头,自然不敢嗖嗖地掠过坟地,更不敢一出手就来一个大招,把这儿的阵符、鬼雾、天地元气统统撕成碎片——万一当时,陆漾正躺在他身边怎么办?
 
所以他只能慢慢摸索着走,以尽可能平和的手法穿过大小诸阵,顺便探一探周遭气机,寻找陆漾之所在。
 
又过了大约半柱香工夫,他终于完全解开了眼前这份大阵,也隐隐约约摸到了陆漾的气息。这鬼雾对他的限制太大了,不知真正的主使者道行如何,也不知帝都龙塔这边的高手们进来了没有……宁十九一边皱眉,一边迅速往陆漾那边赶。
 
又走了七八步,天地气机陡然一变,呼啦啦地在虚空崩解、重组,扭曲成了一副诡异的光景。
 
这便是下一个阵的入口了。
 
立在宁十九眼前的,是一个虚无缥缈的门。其高逾三丈,宽可行马,通体呈暗红色,似乎有阴暗的血光在上面流转不休,恍若预示着后面惨烈的世界。
 
宁十九眉毛拧得更紧了一些。
 
陆漾的气息就在正前方,要想快速地接近他,笔直向前是最好的选择。可宁十九不太懂阵法符箓,并且对阴鸷邪佞的气息极为排斥,所以,他看了这高大森然的血色大门之后,下意识就想从旁边绕一个道儿,完全不想进去。
 
往前走?
 
还是绕道?
 
内心挣扎了好几息,宁十九终是一咬牙,合身撞进了那看着就极为不祥的大门内。
 
……
 
“杀了——杀了你们!”
 
“啊?”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谁都别想逃掉,统统都给我去死!去死,你们这些刽子手!畜生!妖怪!魔鬼!”
 
“啊???”
 
宁十九看着眼前血泪横流、嘶哑着哭叫的少年,再转身看看自己进来的那个门——呃,门呢?
 
宁十九有些发怔。
 
只不过一迈步的功夫,他仿佛穿过了无垠的地界,或者——穿过了浩渺的时间。
 
此时此刻,他身处一座血水凝结、黑烟袅袅的废墟之中,空气里弥漫的是烧焦肉块的香味,入目一片凄凉。前方高高耸立着几处刑台,身边是还在噼里啪啦闪烁着火星的倾颓房屋,而身后则是尸骨遍野,寒鸦凄切。
 
除了宁十九本人之外,这片黑红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土地上,就只剩了一个还能动弹的人影。
 
那人扑到宁十九怀里,大睁着赤红的双眸,眼眶里滚动着猩红的血泪,倒映出上头铁锈颜色的低矮天空。
 
天上地下,尽是血色。
 
“陆——”
 
宁十九吃惊地呼唤着,扶住少年瘦弱的臂膀。入手的熟悉感觉,让他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陆漾?”
 
“去死!”
 
少年嘶吼一声,用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匕首冲宁十九狠狠一划。宁十九当然不会由着他乱来,只屈指轻轻一弹,便把那柄缺了口的匕首远远弹飞了出去。
 
“姓陆的,你发什么疯?”宁十九把对方拽进怀里,撩开他额前被血水和汗水润湿成一团的碎发,有些心疼,又有些惊疑,“你怎么变小了?龙丫头呢?这里是哪儿?知道怎么出去吗?呃,还有,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问我?”
 
少年对他痴痴一笑,笑容里有三分疯狂,余下的,皆是刻骨铭心的恨意。
 
他一边笑着,一边滚下了浓稠的血泪,语调也破碎得不成样子:
 
“你杀了我全家,现在过来要杀我了,是不是?你还想问我什么?你以为我还会回答你什么?”
 
“来啊!”
 
他闭上眼睛,沿着宁十九的身体缓缓滑落,无力又绝望地跪在宁十九面前,发出低哑的悲鸣:
 
“来,来杀了我——就像你杀死我爹爹、我娘、我全部的兄弟那样!杀了我!”
 
“什么?你在说什么?”
 
宁十九惊得呆立在原地,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这场景、这对话、这种恨入骨髓的绝望,难道是——
 
五千年前?!
 
“兵变”之夜后?!
 
“兵变”之夜,陆家军全军覆没,除陆漾外无人生还。可怜陆家人一生衷心为国,最后却没能死于敌人之手,捐躯于战场之上,而是死在了最残忍的背叛之下。
 
国君背叛了他们。
 
在陆漾心中,这大概便等同于国家背叛了他们,整个世界都背叛了他们。
 
由是愤怒,由是绝望,由是入魔。
 
这个诡谲莫测的阵法,居然重现了那时的场景。宁十九在明白这一点的同时,心脏忽的痛到扭曲。
 
这是陆漾一辈子最痛苦的时刻,如果可能,宁十九宁愿自己永远都看不到这份血泪凝结的过往,也永远都不要知道那时候的陆老魔,究竟在一片死寂中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据说他在那个时候,就定下了结局为自杀的五千年复仇计划。也就是说,从这个时候开始,陆漾就再也没想着要好好活下去。
 
“想死吗……”
 
宁十九蹲下身来,平平地直视最初的陆小魔头。
 
这位比他印象中的任何形态都要小,不是因为娇弱的眉眼或四肢,而是——
 
气场。
 
宁十九一下子就看出了其中的区别。
 
这位比之现实里的那位,身体发育或无不同,可周身气场之强弱,简直是天上地下,无有可比之处。失了那份霸气和戾气,这位又生得眉眼温柔,相貌姣好,便显得比同龄人还要小了三四分。
 
“真是——俊秀!”
 
宁十九突然吐出来这么一句话,而且声音还大得很,果然吸引了哽咽着咒骂人的陆漾的注意。
 
他稍稍抬起头来,扫了宁十九一眼,惨笑道:“……说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说你。”
 
“啊哈,是吗……”小陆漾便又垂下头去,低声道,“原来你有……那样的癖好吗……”
 
“诶?不是——”
 
宁十九被噎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就见小陆漾撕开本就破烂不堪的上衣,露出了白嫩细腻的肌肤。
 
在天上地下一片赤红的大环境里,他这赤裸上身的雪白便愈发白得吓人,几乎到了刺眼的地步。
 
“那种事情,我也是听说过的,而且,在你们玩弄我娘、我妹妹的时候,我也大抵了解了一些。杀人之前先玩个痛快,我记得你们中的哪位的确这么说了。现在你也——想要玩弄我吧?”
 
陆漾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下流话,摇了摇头,直接向后一躺,岔开了两条腿:
 
“没关系,据说死得越惨,死后化作的厉鬼便越厉害。你来吧,我不挣扎。”
 
“……”
 
宁十九眼角青筋乱蹦。他咬牙切齿忍了好久,终是忍不住,猛的探过去,扳过陆漾的肩膀,把这人粗暴地拽了起来。
 
接着,他挥起拳头,一拳重重地砸上了陆漾的半边脸颊。
 
“自说自话也要有个限度!”
 
他喘了一口气,气愤难平,极想再揍一拳;可看见陆漾嘴角渗血、目光呆滞的模样,却蓦然失了力气,颓唐地败下阵来。
 
他轻轻将陆漾搂进了怀中。
 
“不要这么作践自个儿,给我好好爱惜自个儿!你这家伙——还要再活五千年呢!”
 
陆漾在他怀里挣扎。可宁十九并没有松手,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谁允许你轻易去死了?”
 
“谁允许你就这么认输了?”
 
“你爹你娘你全家的血海深仇,你还指望别人帮你报吗?!”
 
“敌人都还好端端地活着,你就不怨恨?就不想着杀了他们?你的抗争就只有这种程度?”
 
“哈,陆家纵横无一败的军神陆彻,竟然教出了一个你这样的软弱废物!”
 
“蠢货、白痴、懦夫、自私自利逃避现实的渣滓,你还不赶紧给我打起精神来!!!”
 
“……”
 
震耳欲聋咆哮过后,是一阵让天地都为之颤抖的寂静。
 
陆漾静静地伏在宁十九怀中,没有说话,屏住了呼吸,安静得仿佛一具沉眠的尸体。
 
宁十九大喘了几口气,也不再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陆漾。
 
他能感受到,对方那冰冷彻骨的身躯,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常人的温暖。
 
他也能感受到,对方那一起一伏的胸腔里头,又重新出现了生命跃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陆漾微微后退,似乎是笑了一下,嗓音依旧沙哑而滞涩:“你是——谁?”
 
“我?”宁十九也跟着微笑,一丝熟悉的暖流涌向心窝,“我叫宁十九。”
 
“到这儿——干什么来了?”
 
“啊,当然是为了劝你——”
 
改邪归正?
 
宁十九忽的一顿。
 
他抹去脸庞上所有的棱角,慢慢地、慢慢地咽下那四个字,温柔地改口道:
 
“——勇敢地活下去。”
 
第69章:莫失莫忘:你我(上)
 
“我这前所未有——因他而生的——第十九次——天劫——”
 
——你是谁?
 
——宁十九。
 
——所来为何?
 
——劝你改邪归正!
 
陆漾咧开嘴想笑,也确实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声尖亢得很,直刺得人耳膜发疼:
 
“劝他改邪归正?真是好想法!”
 
童儿也得意万分:“是吧?我一直觉得哥哥们的做法欠妥,所以想着耐下性子,化形下凡,去陪着那位魔君,劝他好好做人。想来耳濡目染之下,他肯定——”
 
“等等等等,我得告诉你,你这想法不错,只可惜是白费力气,痴人说梦!”
 
“啊??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那位魔君早从骨子里烂得透了,本心邪恶,魔念深种,哪里还能听进去你的劝?”
 
“烂透了什么的——他才没有!”
 
那童儿呼啦一声站起身来,冲陆漾狠狠地皱眉头,似是想说些什么来坚持本心,驳斥对方;可被陆漾那有些悲伤的眼神一扫,忽的红了脸颊,声音一出口,已先软了三分:
 
“他才没有呢……”
 
这位搓了搓双手,有些尴尬地重新坐下去,嘟着嘴,把脑袋埋进膝盖中,眼看着便要生一场闷气。
 
陆漾终于放弃了对这神奇阵法原理的探究。他看着眼前幼年状态的宁十九,忽然冒出了一种玄妙的感觉。
 
这里,就是九重天宇之外的天道之国,时间则是在他上一世的某个节点。一切都是真的,宁十九——也是真的。
 
这种想法殊为可笑。不说天道之国绝非人力能抵达,便是这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场景、这活灵活现的天上之人,就绝不可能由区区的人间阵符显现。
 
流幻元君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知晓宁十九的身份,不可能见过天道之国,不可能还原这个节点的场景……这个大阵,莫非不是浅显的虚妄?
 
陆漾隐隐有了一点儿思路。不过,他暂且不想搞得太过明白,因为他还不怎么想走。
 
眼前这位娇嫩玲珑的可爱童子,应该就是他的那位天劫老爷——一个天真无邪、温温软软的小宁十九!
 
陆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九——”他把手搁在这人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放缓了语气,“你看你的十八位哥哥都无功而返,你何必巴巴地再去自讨苦吃?”
 
“自讨苦吃吗?”
 
童儿抬起头来,眼睛有些湿润,看着和成年之后——也和初见时的少年模样——全然不同:
 
“我哪有自讨苦吃?哥哥们的做法不对,碰了壁也是正常;可我这法子绝对会起得效果,感化那位魔君!哼,我还没有试过呢,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不能成功?”
 
“哈,你倒是信心满满。”
 
陆漾拍拍他的后脑勺,想起了自己曾数次说过的“我拒绝”。
 
他是一定要入魔的,所以宁十九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得不到他所希望的结局。
 
这位从小不点儿时期开始,心中似乎便怀了莫大的热忱;而到了现实里的今天,他仿佛依旧怀着这般炽热的念头——不听人劝,罔顾事实,一个劲儿地认为陆漾真的会消弭魔念,变得善良而正义。
 
陆漾在一旁看着,冷眼嘲笑的同时,偶尔也会有些于心不忍。
 
如果现在对这小家伙袒露身份,不知道能不能改变历史和将来?
 
陆漾慢悠悠地转过这个念头,不过眨眼之后,忽的就想到了别处去——
 
如果、如果现在杀了他,真正的宁十九会不会也随之消失?
 
好吧,这只是一个幻境来着,想来和现实应该挂不了钩。而万一能挂上钩,他现在应该做的,肯定是保护好幼年小天劫,而不是杀了他。
 
他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着,耳边听那幼年宁十九轻声道:“哥哥大人——你是哪一位哥哥大人?”
 
“……啊?”
 
宁十九偷偷斜觑着他,脸颊上的微红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有扩大的迹象。
 
陆漾看到这位的耳尖都红了。
 
“我没怎么见过哥哥们化作人形,就是见过的那几个,好像也没有你这么……好看……”
 
小宁十九这么说着,脸上肌肉抽动,看来是咬了咬牙,下定了某种决心。紧接着,这位霍然起立,甩掉陆漾搁在他脑袋上的手,撩开了陆漾额前杂乱的发丝。
 
“——呃,你干什么?”
 
陆漾也跟着抽了抽脸部肌肉,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
 
你以为你是小不点儿形象,老子就不会打你?!
 
“就是想看看你而已嘛。”小宁十九对他这般的惊愕和愤怒表示不解,但很是乖巧地收回手,拍拍屁股,重新坐了下去。不过这一回,他明显往陆漾身边凑了凑,“乍一看,我竟觉得你和清安天君很像呢。但你肯定不是他,他没有你身上的这种——气质。”
 
陆漾喷笑出来:“我的什么气质?”
 
“嗯……很暖和的一种气质。”小宁十九戳了戳陆漾的脸,看陆漾佯怒瞪眼,便很是开心地笑道,“啊呀,就是这样!就是我想象中的——这样——”
 
陆漾正逗这位小家伙玩得开心,忽然见他一句话没说完,整个脸蛋都消沉了下去,不由一怔,凑过去问道:“怎么了?”
 
“没事儿。”小家伙摇摇头,很勉强地一笑,“说出来也许很丢人,其实,我就希望我的清安魔君能变成哥哥大人你这样,温柔可亲,会笑,会皱眉头,阳光灿烂……”
 
“我阳光灿烂吗?”
 
陆漾开玩笑一般哼了一声,捏住小宁十九的脸颊,指尖忽的触碰到了一丝湿意。
 
这位——什么时候哭了?
 
陆漾心中一疼,不由自主便温声安慰道:
 
“好吧,其实只要你坚持下去,我觉得啊——只是我觉得——那位魔君被你感化成我这样阳光灿烂的好青年,应该也不是难事……”
 
“真的吗?”
 
小家伙的眼睛刹那间便亮了起来,恍若云开雨霁,彩彻区明,发亮的眸子便像那深碧色苍穹上的一勾银月,瞬间明媚了整片夜空。
 
他抓住陆漾胸前的衣襟,带着真正“阳光灿烂”的大大笑容,兴奋地问道:“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啊……”陆漾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气弄得很不好意思,又想着此处是为幻境,随口骗骗幼稚小儿,哄人家开心一下,也不过举手之劳,便大发慈悲,摆出了一副极端肯定的样子,笑道,“当然!这愿望简单得很,你又有那么坚定的意志,感化那魔君有何难哉?”
 
“嗯嗯!谢谢你!”
 
小宁十九挣扎着吐出这几个字,眼圈便是一红,接下来已尽是哽咽:
 
“这位哥哥——你还是第一个——鼓励我的——哥哥!其他人——都在——嘲笑我——看不起我——欺负我!只有你——最好了!”
 
陆漾被他突然爆发的嚎啕惊得也差点儿呛出泪来,连连暗道“幻境!幻境!”,念了十数遍静心咒,这才好容易稳定住情绪。
 
他手上轻拍着这位大哭的幼小宁十九,看这位把眼泪和鼻涕抹了自己一身,又是气恼,又是好笑,赶紧伸手鞠了一捧水洼里的凉水浇在这位脑袋上,成功让他止住了哭声。
 
“再过一百三十年,我就可以下凡去了。”小宁十九又一次抽抽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瞥了陆漾一眼,正身坐好,“我一定会让清安魔君改邪归正的!本来我还不是那么肯定,但既然哥哥大人你也这么说了,那就一定可以!”
 
“哦哦,好吧,你可以的。”陆漾随口敷衍,看着这小家伙一本正经地模样,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于是他伸出手指,将对方的嘴角向下按了按,又把这人的眉梢往上提了提,最后,他抬起这家伙的下巴,让对方摆出了一个居高临下俯视人的表情。
 
“——完美!”
 
“什么完美?”
 
小宁十九软软糯糯地发问,任由他摆布,也不吭气,明显就是个好欺负的主儿。
 
怪不得他的那些“哥哥”会欺负他呢,这低眉顺眼的态度,人们不去欺负他,还去欺负谁?
 
可恶!
 
老子的天劫,应该只有老子能欺负才对!
 
“听着,十九。”陆漾点着小家伙的脑袋,认认真真地道,“我见过那清安魔头,也稍微懂一些能让他改邪归正的窍门,你要不要听?”
 
小宁十九立刻肃容:“要听要听!”
 
“很好。”陆漾想着日后宁十九的模样,开始细细地给这位描述,“那魔君称号里带有一个‘魔’字,自身又是一等一的大魔头,所以你也要扮出恶人魔头的样子来,讨他的欢心,懂了吗?”
 
“诶?”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一副正大光明、善良柔弱的样子下去,他一眼就认得你是正道的伪君子,哪里还想理你?所以,你得把姿态摆对了——他坏,你就比他更坏!”
 
“那,我本身就是个坏人了,还怎么劝他改邪归正?”
 
“正邪之分,在于心而不在身。你便是做透了凶神恶煞的样子,只要心神澄澈,执守正义之念,又算得上什么坏人?世俗之人的风言风语——不听也罢!”
 
“哦!”
 
“反正你只要清安魔君接纳你、允许你陪在他身边,然后言传身教,劝他好好做人,对不对?”
 
“嗯!”
 
“别的万千俗人,与你何干?”
 
“无干!”
 
“你那一事无成、纷纷败下阵来的哥哥们,又哪来的资格笑话你?”
 
“……诶?”
 
“你想想,你有明确的目标,有对路的法子,有努力的方向,有成功的可能——他们谁有过?他们连化形接近那魔君的勇气都没有,哼,一群张牙舞爪的懦夫罢了!”
 
“是——是这样吗?”
 
“可不就是这样!你听着,他们没有笑话你的资格,你才是能嘲笑他们的人!”
 
“哦!”
 
“对了,假使现在你见到了那魔君,十九,你知道要说什么吗?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语气说吗?”
 
“不——不知道。”
 
“没关系,我来教你。来,跟我学,第一句话要这样问他——”
 
陆漾高高昂起头颅,微微眯着眼睛,半勾唇角,摆出了一个冷峻又凶恶的表情:
 
“‘你就是真界第一人?’”
 
小宁十九呆呆地看着他,恍惚了很久,终于一个激灵,慢慢回过味儿来。
 
他抬起头,凝重了目光中软弱的神气,抿起嘴唇,绷住脸颊,一个字一个字,冷冷淡淡道:
 
“你就是——真界第一人?”
 
——
 
——
 
魔头……把他家的天劫……带坏了……
 
第70章:莫失莫忘:你我(下)
 
“活下去……”
 
小小的陆漾呢喃着这句话,一时有些发痴。
 
“我还能……活下去吗?”
 
他的身子又开始了颤抖,指尖深深地抠进了猩红的土地中,指甲断裂,皮开肉绽,他也恍若不觉:
 
“这位宁——大人,我陆氏一族惨遭如此厄运,国君想必是发了狠的,整个华初,哪里还有我容身之地?我全家覆亡,只余我这孤魂野鬼,彷徨无依,复仇无望,又有何活着的必要?人世多艰,人心如狱,活着一时,我便有一时的痛楚!宁大人,你若还残存着起码的善心,不如给我来一记痛快的——”
 
咚。
 
宁十九握着拳头,不轻不重地砸了砸陆漾的脑袋。
 
看着对方怔忡茫然的模样,宁十九叹息之余,心底还很不是时候地冒出了别样的想法。
 
五千后的老魔头,再不会露出这等无辜稚嫩的可怜表情了。
 
原来这人本性如此软弱,面容极为纯良多情……可偏偏自己在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用凶狠和孤傲作为面具,深深隐藏起了他的真正面孔。
 
那样的陆老魔,似乎坚强得永远都不会受伤,似乎厉害得可以踏平一切艰难险阻,似乎从来都不用别人为他担忧、为他劝解、为他指路,他是他自己、也是万事万物的主宰。
 
然而,少年时候的他,依旧也会软弱地哭泣,怯懦地不敢面对生活与生命中的伤痛……宁十九觉得,现在这位稚嫩的肩膀上,扛不起任何重量。
 
扛不起血海深仇,扛不起孤独疼痛,也扛不起挣扎求生的勇气。
 
当时的他,究竟是经历了怎样一番机缘,才悍然决定挑衅天道,立地成魔的呢?
 
宁十九不是很清楚,也不想慢吞吞去搞清楚——现在,他在这儿,他就是陆漾的机缘。
 
“你错了。”
 
他这么对陆漾说着,牵起这位伤痕累累的手掌,将之抵到了他自己的胸口。两个人都静默下来,一起感受着陆漾胸膛下,那颗心跳动的铿锵力道。
 
“你听,你的心脏、你的身体、你的灵魂,都是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陆漾扯出一个惨然的笑容:“可是我已经没有……”
 
“没有家?没有爱你的人?没有立足之地?”宁十九抛出一个又一个尖锐的问题,看陆漾眼睛里水光并着血光一闪,似乎又要落下泪来,便叹息一声,手指上抬,轻轻捏住了陆漾的下巴,让这人微微抬首。
 
然后,他垂头吻了上去。
 
“唔嗯……”
 
陆漾喉咙里似乎发出了反抗的喘息,但很快的,他瞪大眼睛,面容上不可遏制地浮现迷醉之色。
 
就像溺水而即将死亡的孩童,忽然一脚踏上了暖和的沙滩——这种幸福和满足,足以让人忘掉片刻前那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灾难,完完全全陷入这短暂的欢愉之中。
 
宁十九浅尝辄止,并没有太过深入,不过,效果看起来很是不错。
 
他离开陆漾唇边的时候,看到这小家伙红了脸颊,这抹红色终于有别于天上地下的惨烈,透露出了些微的欢欣和生气。
 
“好温暖……”陆漾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宁十九的手指,看宁十九面上始终挂着微笑,便鼓足勇气,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和嘴唇,“宁大人,您是太阳的神只吗?”
 
这家伙居然用了敬语。
 
宁十九咧开嘴,刮了刮陆漾的鼻子:“你可以这么认为,因为我——真的是从天上来的。”
 
陆漾眼中刹那迸溅出了狂热的崇敬和希冀:“原来是——神仙大人!您能不能——”
 
“不能。”宁十九很明白他想说什么,只有这一点,他绝对不会给陆漾任何想头。陆漾现在需要的不是强大的外人帮助,而是自身的坚定意志,“我不能帮你复仇,也不能帮你救回你那逝去的亲人。”
 
陆漾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去。
 
宁十九摇摇头,温声道:
 
“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最真切的判言,用我的名字担保。”
 
“判言?”
 
“宣判,预言……你怎么理解都行。”宁十九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道,“听着,在未来,你有家,有爱你的人,也有立足之地。你的家里人不多,但是其乐融融,幸福快乐;爱你的人也不多,但是能护着你,宠着你,为了你,他愿意做任何事;你的立足之地不算大,大概——便是这一方世界的全部大小吧。”
 
“怎么可能……”
 
“活下去。”宁十九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你会自己报仇雪恨,一吐胸中闷气,然后会遇上真心爱你且能一路陪你的人,过上天天可以微笑的生活。”
 
“这种事情……”陆漾眨眨眼,喘了一口气,又眨眨眼,清澈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冲淡了他脸上的血污。他努力学着宁十九的样子,勾起嘴唇,抽噎着,试图勾勒一个小小的微笑,“是真的吗?”
 
可他的笑容终是崩塌,扭曲成一个悲怆凄冷的神情:
 
“骗人的吧!我怎么还会笑?我根本就不可能再笑出来!”
 
“没关系。”宁十九抹去他的泪水,平静地告诉他,“现在你不可以,不代表以后不可以。等你走完那趟坚苦的旅程,打了一场漂亮至极的胜仗,你自然就会笑了——最多,也不过就是五千年的时间。”
 
“可是,我怎么才能活五千年?我又怎么可能为爹娘报仇?我——”
 
“入魔。”
 
“诶?”
 
“入魔——你要入魔。”
 
宁十九清晰地从唇间咬出这几个字,出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多少排斥心理。
 
他的使命是劝陆漾不要入魔,他必须要劝陆漾改邪归正。
 
可是现在,他一手将陆漾推向那邪恶而残虐的深渊,他要用最具诱惑力的话语,让少年陆漾将他仅存的正义和温良,彻彻底底用冷酷决绝的盔甲覆盖。
 
“你拜师了吧?”
 
“嗯。”
 
“你师父他,教会了你什么?”
 
“启灵、吐纳、真界历史和……”
 
“教你杀人了么?”
 
“……没有。”
 
“你觉得,沿着他为你铺设的道路,你有没有杀死仇敌、复仇成功的可能?”
 
“或许,有可能……”
 
“但是记住一点,敌人死了的话,就会魂归幽冥,去往我们力所不及的死亡之境。所以如果你错过了他们活着的的几十年,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
 
陆漾不再说话,紧紧咬着下唇,神情扭曲成炽热的怨毒,还有孤注一掷前的踌躇和彷徨。
 
宁十九继续给他加压:“而且名门正派,规矩繁多,又重心性,你在那里头难道没觉得束手束脚?你以为你的师父能允许你天天怀着杀心?你以为仙家长生之人,又有谁会在乎几万凡人短暂又卑微的生命?还有——”
 
“我知道了。”
 
陆漾忽然发声,漆黑的眸子深深地望过来,小小的脸庞上,第一次现出了他后来最常有的某种神情。
 
宛如昆仑山巅最纯粹的一蓬白雪,晶莹剔透,却又寒冷刻骨。
 
“仙长。”他轻轻说,“我愿意,我愿意入魔。”
 
“为了什么?”
 
“为了……”
 
“来,让我告诉你。”
 
宁十九再一次牵起他的手,两人一同将手掌抵在陆漾的胸前。
 
那里,有心脏搏动出了世间最热烈的声音,一声一声,如鸣巨鼓,如滚大石,如鹰击长空,如惊涛拍岸,肆意而澎湃。
 
它在拼命叫嚣着对生命的渴望。
 
“为了——为了活着。”陆漾极慢极慢地说,“我相信仙长给我的判言,因此,我希望能够活下去,能够看到它们一一实现!”
 
“就是这样。”
 
宁十九很是满足地笑了笑。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衣袍,将陆漾小小的躯体裹了起来。在这一过程中,他的手掌触碰到了对方瘦削的肩头,那里稚嫩而坚硬,仿佛什么都承受不住,却又仿佛,终于能够承受了一些什么。
 
——你要扛住仇恨,扛住疼痛,扛住生存的重量。好好活着,变坏、变强、变得冷酷残忍,自私自利,好好活着。
 
——然后等着五千年后,我再来找你。
 
——现在,你因我而离经叛道;将来,你也因我而改邪归正。
 
好一个完整的轮回圆圈!
 
轮回?
 
宁十九恍然而惊。
 
他这才想起来,此处并非真实之地,他绝无可能接触到五千年前的陆漾,陆漾入魔的契机,也绝不可能是因为他。
 
他只完成了结果,而没有经历过开头。
 
但是目前这场景……怎么解释?
 
梦耶?非耶?
 
刹那之间,有灵光闪现心头。
 
宁十九压住骤然狂乱的心跳,问垂头不语的陆漾:“对了,你叫什么?”
 
陆漾流畅至极地回答他:“陆漾,水陆草木的陆,清波荡漾的漾。”
 
“我呢?”
 
“嗯?”
 
“仙长你——”陆漾说到一半,突然卡顿,直勾勾地望了过来。
 
宁十九深吸了一口气。便是再不懂阵法,他也察觉出了此处的不同寻常。
 
忽然,空气中钻出了一根奇异的无形弦线,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似是不允许他继续发问。
 
可越是这样,宁十九越笃定了心中的那个猜想。
 
“快说啊,我刚才不告诉过你了吗?”他咬着牙,顶着突然而至的莫大压力,一字一字往外吐,“我叫什么?”
 
陆漾轻轻道:“宁——”
 
宁十九忽的一阵眩晕。
 
寰宇摇晃,天地倾覆,唯此处尚余一丝安稳。
 
这个阵,要破了。
 
宁十九扶住脑袋,勉强笑道:“继续说。”
 
“……”
 
陆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张开嘴唇,话音空中一晃,就被狂风扯碎在了飘渺的虚空之中——
 
第71章:莫失莫忘:聚散
 
“你就是真界第一人?”
 
第一次听闻这话时,陆漾抬眼看去,只见头顶的宁十九眉眼深刻,黑衣清冷,像极了大凶大恶之徒。
 
再一次听闻这句话,陆漾眯起眼睛,却见对面的宁十九倔强而落寞,孤独又自闭,不过一介无辜童子而已。
 
“啊……”
 
“嗯?”
 
陆漾突然发出奇怪的感叹声,引得小宁十九赶紧揉揉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望了过来:“咳,让哥哥大人见笑了……我学得不像吧?”
 
“无妨,多加琢磨即可。”陆漾拍拍他的脑袋,沉吟了一下,还是把脑袋里灵光一现的想法说了出来,“十九,你有姓吗?”
 
小宁十九呆了一下:“姓?姓氏?”
 
陆漾点头。
 
“没有。”小宁十九皱起眉,很是疑惑,“姓氏是下界独有之物,下界各种族以之而划分家族、血脉、亲缘、祖籍,我们上界却是用不到的。哥哥大人你难道不知——”
 
“唔,这些我当然知道。”陆漾轻描淡写地掩饰掉自己的错漏,顿了顿,稍微纠正了一下自己的问法,“我是说,下界人人有姓,那你下凡之后,遇见了那陆清安陆大魔头,准备怎么介绍自己?不说姓氏的话,你那名字听着就像胡诌骗人的,小心那魔君起疑心!”
 
小宁十九立刻就被唬住了,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支支吾吾道:“……是这样?”
 
陆漾煞有其事地继续点头。
 
“可是——”小宁十九显得很沮丧,“——我真的没有姓啊。”
 
“别慌别慌。”陆漾恶趣味达成,喜滋滋地说,“没有就没有,现在即时编一个不就好了?”
 
“诶?”
 
陆漾又笑,对他这副懵懂的表情甚是满意,悠悠然亮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咳,你要是一时半会想不出来,我倒是可以帮你想一想。怎么样?”
 
小宁十九便是再呆再傻,此刻也察觉出了陆漾的不对劲儿,便露出上当受骗了的委屈小表情。
 
但他犹豫了三两息,还是敛起那些小表情,微笑着道:
 
“好啊。十九不才,恭请哥哥大人为我赐姓。”
 
“——宁。”
 
“呃,宁?”小宁十九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陆漾的读音,下意识便要反驳,“姓氏之中无有‘安宁’之‘宁’音,此姓当为第四声之去声。”
 
陆漾开阖唇齿,又一次清晰念道:“宁。”
 
“都说了要是第四声,不是二声阳平——”
 
“彼为清安,君曰宁静,岂不正合适。”
 
“……”
 
小宁十九瞪大了双眼。
 
陆漾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一句话在喉咙里滚了无数个来回,终在一声叹息之后,悠然吐出:
 
“魔头才不想听你那什么寻常读音的姓氏,他想听到的,是切切实实的‘安宁’之‘宁’啊。”
 
“十九,我赐你‘宁’之一姓,便是希望你能给那位带去安宁,你——能做到吗?”
 
“不忘初心,执守正义,他一日不听劝,你便劝他一日;他千年不听劝,你便劝他千年。你——能做到吗?”
 
小宁十九怔怔地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许久之后,他迟疑着说:
 
“我是他的劫,不是他的——”
 
“不。”陆漾一口打断他的话,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道,“你才不是他的劫!你是他的——是他最缺乏、最渴望、也最需要的——心灵支柱!”
 
小宁十九愈发怔忪。
 
又是片刻的沉默。
 
小宁十九望着陆漾疲倦的脸、紧抿的嘴唇、燃烧的瞳孔,慢慢地、慢慢地,竟勾起了一抹俏皮的微笑。
 
“如果——”他轻声说,“——我不愿呢?”
 
“……”
 
这次轮到陆漾失声了。
 
好在小宁十九并不是真的这么打算,他很快就敛了这种浮夸的笑容,肃声道:“骗你的,我当然愿意。只是,清安魔君未必愿意。”
 
“他不愿意什么?”
 
“他应该不愿意——让我陪他这么久。”
 
“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
 
“你又怎么知道他愿意?”
 
“因为——”
 
陆漾再次叹息一声,晃悠悠直起身子,望着远处云雾缥缈的仙家之景,低声道:“时间到了吗……”
 
小宁十九没有听懂:“什么?”
 
陆漾垂头,笑道:“我说,我得走啦!”
 
小宁十九瞬间跳了起来,抓住了他破碎不堪的衣角:“你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
 
“谁?”
 
“……”陆漾好容易把那个“你”字咽回肚子里,摇了摇头,“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和你——有点儿像,但也有很多地方不像。”
 
小宁十九不解,却也不再追问,而是急急道,“刚才那个问题——你说你知道清安魔君愿意——你也知道清安魔君的许多事——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原因就在那里。”陆漾笑吟吟地道,“到了现在,你难道还没明白吗?”
 
小宁十九的眼中炸出了汹涌澎湃的惊惧之色,旋即一转,跳跃成无与伦比的讶异和狂喜。这些剧烈的情绪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冲击,让他的头颅微微向后一仰,似乎想要逃离陆漾的身边。
 
不过,他狠狠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一步不退,五指倒捏得更紧了一些:
 
“对了,你还一直没有回答我——你究竟是哪位哥哥?”
 
陆漾笑而不答。
 
小宁十九似乎窒息了一下,接着,他近乎失控地尖叫起来:
 
“果然——是你吗??”
 
天地仿佛蒙上了一层轻纱。陆漾晃晃脑袋,看空气中弦线震荡,气机扭曲,略带怅惘地一笑。
 
这个阵——破了。
 
“是你,对不对?”耳边,小宁十九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带着朦胧的水气,隐约听不清楚。只是他那份过于激动的感情,依旧撞进了陆漾眼底,让他望之动容,“真的是你,对不对??!”
 
陆漾由是凝眸,深深地看向对方的眼睛,挣扎再挣扎,还是张口说道:
 
“听着,我这就要走了。在走之前,我还有两三句话想和你说……”
 
小宁十九指尖一空,整个人差点儿扑到地上去。他惊愕地看着眼前的陆漾,伸出双手,却死活摸不到对方的一片衣角。
 
指尖穿过陆漾的身躯,就像穿过一个幻影。
 
他咬了咬牙,眼底又一次情绪翻涌。只不过这一次,他心中的情绪太过复杂,复杂到了他的整个眼眶都填充不下的程度。
 
多余的情感化为水珠,沿着他的面庞一串一串地滚了下来。他也顾不得擦拭,只是向着陆漾伸出双手——徒劳地乞求再一次的触碰。
 
“我的——我的——劫主,是你吗?是你吧??”
 
空间再一次震荡。
 
远处楼台倾塌,云烟陷落。整个仙家苍穹宛若一块偌大的拼图,正慢慢从一角开始崩裂,碎片窸窸窣窣地落进漆黑的虚空中,重新归为最纯粹的天地元气。
 
大阵破解在即。
 
陆漾没有向周遭紊乱的灵气弦线看上一眼,而是弯下腰,凑到小宁十九的耳边,飞快地低语:
 
“记着,那魔头喜欢你凶神恶煞的样子;那魔头希望你姓二声的‘宁’;那魔头等着你劝他改邪归正;那魔头最后学会了笑,学会了皱眉头;那魔头——他愿意。”
 
“他愿意你陪他这么久!”
 
“他愿意用一百年、一千年,来听你的劝!”
 
“我赌上我的名字来起誓!”
 
“所以,你能不能——”
 
他最后的话被湮灭在忽然而至的罡风之中。天上地下,黑雾从各个缝隙里钻入,细细密密地填充了小半个世界。
 
剧烈的灵气波动让陆漾站立不稳。他一个踉跄,半跪于地,勉强抬起头,冲小宁十九竭力喊了一声:
 
“大宁!”
 
小宁十九颤抖着望向身边的世界,继而扭回头,望向身形渐渐消失的陆漾。
 
陆漾笑着回看着他,大大地张着嘴巴,努力让话语穿过狂暴的天地元气,抵达对方的耳内。
 
“你答应了的!”
 
“你说你愿意——陪我——千年!”
 
“大宁!”
 
“约定好了啊,一千年!”
 
小宁十九发愣了一息,接着疯狂点头,哽咽道:
 
“清安——魔君——陆清安?你果然是——你真的是——陆漾——!!!”
 
在“陆漾”二字出现于空中的那一刹那,天地彻底破碎。
 
法阵已破。
 
陆漾眼前重新出现了断裂的石碑、肆虐的黑雾、杂乱的枯草。可是他的瞳孔里,还隐约残留着一个哭成了泪人儿的稚嫩身影。那人向他扑来,又重重摔倒在草丛里,一抬头,眉眼勾勒出了极为熟悉的坚毅弧度。
 
而陆漾的耳边,则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对方最后的回答。
 
“我一定会……”
 
“约定好了……”
 
“我答应你……”
 
“赌上宁十九这个名字!我起誓……”
 
陆漾呛咳着大笑,蜷缩在破败的石碑下,瞪视着上空来回飘荡的鬼雾。
 
雾气吞噬了最后一点儿元气弦线,吹乱了曾经无比玄妙的气机排列,抹去了那个不知名大阵存在的所有痕迹。
 
仿佛境中云端水畔、温柔少年,不过幻梦一场。
 
——或许,的确便是幻梦一场?
 
陆漾翻身坐起,瞅了一眼自家受伤的左腿,看到上面黑气依旧缠绕,不觉皱着眉头,嘴角却翘起了小小的笑容。
 
也好。
 
幸亏是梦——
 
“千年之约啊……真亏我能厚着脸皮说出来!羞也!羞也!”
 
他哈哈大笑着,一手撑地,准备起身继续赶路,去找到长大了的宁十九——最真实的宁十九。
 
结果他一起身,砰的就撞进了某人的怀里。
 
那人有些吃惊、又有些愤怒的声音随即炸响在他耳边:
 
“我听见了,老魔!你和谁定了什么狗屁的‘千年之约’?”
 
“诶?”
 
陆漾抬眼,看着近距离放大版的宁十九,忽然心中一动,再不顾世俗伦理,正邪对错,脱口而出:
 
“——还能是谁?当然是你啊!”
 
第72章:莫失莫忘:伉俪
 
那一刻,宁十九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他望着怀里的陆漾,满肚子要说的话突然卡死在喉咙里,再说不出来。
 
而陆漾则趁机勾住他的脖子,眉梢眼角笑意未褪,反倒有渐渐增大的趋势。
 
“大宁——你是大宁吧?”
 
“要叫老爷。”
 
“唔,果然是大宁!”
 
“……废话!”
 
“说起来,大宁老爷,你为什么要姓‘宁’?按理说,姓氏之‘宁’为第四声,可你向我自我介绍的时候,一直念的可都是二声。”
 
“嘁,我这又不是寻常的姓氏。我这是——”
 
“是?”
 
“安宁之宁。”
 
宁十九把陆漾从怀里推出去,别过头,有些不敢看对方那灼灼的目光。
 
偏生陆漾又凑过来,掰过他的脸,坏笑道:“啊?什么叫‘安宁之宁’?为什么叫‘安宁之宁’?”
 
宁十九被他的指尖触碰着,心脏忽的漏跳了一拍,某种情绪——或者说,某种欲望——又有了抬头的迹象。他赶紧干咳一声,再一次把陆漾用力推开,语气里夹杂了几许粗鲁和急躁:
 
“回去再说!”
 
陆漾腿伤未愈,被他这么一推,直接一个趔趄,向后跌坐在地上。
 
宁十九大惊,没想到陆老魔如此弱不禁风,立刻就要来扶:“你这是——”
 
“没事儿没事儿,别担心。”
 
陆漾仰着脑袋,难得地没有生气,依旧是笑吟吟的模样。他握住宁十九伸过来的手,却没有立即发力起身,而是将另一只手掌也握了上去,将宁十九的手团团包在中间。
 
宁十九有些发懵。
 
这样的陆漾,似乎有点儿陌生,让他为之吃惊、慌乱,还平白添了一丝不知名的期待。
 
“到底怎么了?”他按捺住情绪,以尽可能平和的口吻道,“腿疼?要不我先给你疗伤,然后再商量着怎么回去——”
 
“大宁,我问你。”陆漾打断他的话,无视这糟糕透顶的破烂环境,也忽略自身的伤痕累累,自顾自温言浅笑道,“我还没有改邪归正呢,你要劝我到何时?”
 
“呃,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
 
宁十九有些脑仁疼。他很想硬是把对方从地上揪起来,扔回他们的那所小小的三层楼中,让这位好好儿写一会儿作业,清醒一下脑子。
 
看起来,陆老魔好像也经历了一场幻境,然后受到了相当强烈的刺激。
 
宁十九想着自己见到的那个小陆漾,那位哀哀如离群幼崽的小家伙也给他的眼球带来了莫大的冲击。类比一下,这位不知又看到了什么?
 
他一边想着,一边随口回答道:“你一日不改正,我就劝你一日;你千年不改正,我就劝你千年。劝你到何时?哼,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矢志不渝,相陪到永远?”
 
两人对视一眼,顿了一顿,接着同时忍俊不禁。
 
“恶心!”
 
“酸臭!”
 
陆漾慢吞吞地直起身子,当然,就算挺直了身躯,他依旧要比宁十九矮上半头。这不能怪他矮,只能说,宁十九那九尺的身高实在是太过吓人,一般人还真比不上。
 
于是陆漾便稍微踮了踮脚尖,受伤的左腿很是疼痛,他却兀自微笑如故。
 
宁十九这次没敢再推开他,这让陆漾很是满意。
 
他歪过脑袋,在宁十九耳边咝咝地说:
 
“这个,就是‘千年之约’——我和你的,‘千年之约’。”
 
“……”
 
宁十九身体顿时僵成了呆滞的木块。他咯吱咯吱拧过脖子,陆漾能看到他颈后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陆漾冲他轻佻地眨了眨眼睛。
 
恍惚中,黑雾褪去,时间静止,风烟散尽。
 
宁十九怔怔地看着陆漾,陆漾轻笑着看着宁十九。二人眼神对撞、厮杀、缠绕,彼此相顾无言。
 
……
 
“我不改,我不入正道。我情愿让邪恶和污秽慢慢腐蚀我的魂魄,拖着我坠向魔道深渊。”
 
“因为这样,你就会留下来,一直一直地劝说我。”
 
“陪我千年。”
 
……
 
这些话,陆漾自然不会说出口。他只不过在心底淡淡地想了一遍,随即重新稳住神识,抹杀了这些柔弱的念头。
 
他不说,但宁十九仍然“听”到了。
 
那一刻,天劫和魔头的关系被前所未有地扭曲、巩固,二人仿佛冲破了凡间的桎梏,神乎其神地抵达了神识共鸣的玄妙境界。
 
一念既动,万念丛生;虚空之中,一条无可捉摸的无形弦线悄然翻卷,于刹那间编织为桥梁的形状,一头连着陆漾的魂魄,另一头则搭上了宁十九的魂魄。
 
两人神识、心窍、血脉齐齐而震,紧接着,那“桥梁”倏忽收缩,变为极细极细的一根晶莹丝线,将二人魂魄和气机一圈一圈儿地束缚到了一起。
 
又过了一眨眼功夫,“桥梁”消隐无踪,“丝线”崩断分解,可那种被“连接”、被“捆绑”、被“牵引”的神奇感觉,还深深地烙印在二人心头,久久不散。
 
那感觉,就像是被种了“双生魂”之蛊——
 
不,不对。
 
那不是同生共死双生魂,而是无有滞碍同心结!
 
宁十九也是眼界颇高的人物,惊变既起,他立刻就解析透了其中的奥秘,一下子就抓住了陆漾的臂膀,惊道:
 
“伉俪咒?!”
 
陆漾笑道:“反应倒快。这失传已久的上古玄门秘法,我知道实属正常,你居然也知道,嘿,厉害!”
 
“不是——”宁十九一脸的不敢置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不应该是——修者们结——结——”
 
“结为配偶。”
 
“——结为配偶时所立下的誓言之咒么?!老魔,你——你你你——你怎么和我结下了这么一个咒?!”
 
宁十九急匆匆吼出来这一句,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就闹出了一个大红脸。
 
陆漾不紧不慢地摊手道:“不是我念的咒,什么‘千年’啊,‘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啊,可都是大宁老爷你先说的。你要不说出这些话,我便有万种施咒的法子,也弄不出来这么一个需‘二人同心’的誓约之咒呐。”
 
宁十九才不关心这个,他后退一步,像是想找个可以倚靠的东西,结果没有找到。于是他神经质一般地抖了抖衣衫,原地踱了两步,绕了几个圈儿,终于搞明白了事态——或者说,他自以为搞明白了事态。
 
“姓陆的,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
 
他想揉陆漾的头发,或者砸一砸陆漾的胸口,但手指伸了出去,却因为心底狂喜和失落的激烈对撞,而颤抖着又收了回来。他装模作样叹一口气,努力抬高下巴,摆出嘲笑和无奈的样子:
 
“在这么一个死气沉沉的坟地里头,亏你还有心思耍我玩儿——”
 
“谁耍你玩了?”
 
陆漾挑起眉毛:“这个咒难念得很,一旦种下了,还死活解不开——你听着,这可不是为了捉弄人而被创造出来的咒!你这话搁在这咒盛行的年代,小心有无数道侣会过来砍死你!”
 
宁十九还是不肯相信,执拗地别过头去。
 
陆漾噗的笑出声音来。
 
“唉,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大宁?”他畅快淋漓地大笑着,用轻浮的笑声掩盖了话语里头的羞涩和诚恳,“伉俪咒怎么了?我为什么不能和你共结这个咒?想当年,你把我当小女孩儿一样哄骗,说了一堆感人肺腑的花言巧语,你忘了,我可没忘!实话告诉你,我当时就感动得要命,现在以身相许,哼——应该也不晚吧?”
 
“……真不知道你在发什么疯。”
 
宁十九垂着眼帘,蹲下来,吭哧吭哧地治疗陆漾受伤的左腿,嘟哝道:“你博学多识,肯定知道解咒的方法吧,快说出来,解了这玩意儿。”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将来,肯定得找一个姿容修为皆是上等的女修,与之结为真正的道侣,海誓山盟,比翼而飞。我——我又算得了什么?两个大男人——还是彼此敌对的男人——结什么伉俪咒,平白惹人笑话!”
 
陆漾一怔,接着便是微怒。
 
满腔忐忑翻滚的热血,全因为对面那人的“不识抬举”和“不给面子”,而咯嘣咯嘣冻成了冰锥,尖锐的棱角刺得他心口发疼。
 
那家伙——明明——明明——
 
七年不说也就罢了,如今自己替他挑明了,可他为什么还要抵死不认?
 
“呆子!”陆漾骂,“懦夫!”
 
宁十九愕然抬头。
 
陆漾垂头看他,嘴角笑容未散,只是弧度有了些许的上扬,勾出了一抹惊艳至极的恣意与狂放。
 
心里的殷殷期待被人无情地拒绝,难得的真心话被当做捉弄人的玩笑话,陆漾只觉得心中骤然空荡了一块,低迷而茫然,让他极是难受。
 
想他曾经五千年,孤傲独绝,曾向谁这般示过好来?
 
先示好,便先示弱,便要先落败,便要承担风险和伤痛——他怎么就忘了呢?!
 
看宁十九何等机智,人家偏偏要吊你胃口,就是不说!
 
你又何必上赶着去求他?
 
于是陆漾再不遮掩,冷声而笑,眉眼凄厉,语带怆然:
 
“哈!你这是什么意思?陆某的感情,就让你这般惊惶、避之唯恐不及吗?”
 
“……”
 
这位说翻脸就翻脸的功夫堪称当世第一,宁十九知道得很清楚。不过,他的确好久没见过这么锋芒毕露的陆漾了。
 
在他的心目中,陆漾那绝世魔头的形象正逐渐被温雅少年所代替。这位学会了忍气吞声,学会了含蓄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学会了遮掩自己真正的情绪,变得圆融而乖巧。
 
“陆某”这个称呼,他已经搁置了七年。
 
再次听闻这熟悉的自称,宁十九的气机有了刹那的错乱。
 
他按住陆漾小腿上冰凉的肌肤,踌躇了许久,才涩声道:
 
“我们之间的感情和关系……不是你说的那样。”
 
“那是哪样?”
 
“……”
 
宁十九苦笑不答。
 
陆漾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抬起脸庞,看着上头雾蒙蒙的黑色,咳了一声,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很久之后,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突发奇想搞什么“伉俪咒”——果然是自取其辱。
 
幻梦一场,终究只是幻梦一场。那个小小的宁十九,也只是幻境里头的宁十九。
 
这才是现实,陆漾想。现实就是,他注定是个不能谈情说爱的天煞孤星,自那夜之后,他的生命里就只余下仇恨,再没有一丝温暖与爱。
 
他也不应该再去奢望什么温暖与爱。
 
他有些悲凉地闭上眼睛,强行勾起唇角,准备岔开话题。
 
“对了,我遇见了那幕后主——”
 
——
 
——
 
注:“伉俪”这个意为夫妻的词多用作敬语,指代别人(很少指代自己),例如“贤伉俪”,“伉俪情深”。我这里随便一用,大家随便一看,不用太过较真啦。
 
另外,《莫失莫忘》结束了,结束得有点儿仓促……两人在幻境的内容我可是构想了一堆的,拓展开来估摸着能写十几万字,可惜和主线似乎没多少关系,于是就被我砍掉了orz
 
下一节《但为君故》明儿开始,来吧,咱赶紧告白,回归主线~
 
第73章:但为君故:告白(上)
 
“噫——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看到陆漾后面的话语被一记深吻堵在了喉咙里,流幻元君掩唇轻笑,挥挥水云袖,散去了面前白雾缠绕的玲珑幻镜。
 
“古来痴情种,为何总是会撞到另一个痴情种,定要演绎出曲曲折折、纠结缠绵的悲情故事不可呢?”
 
听她发出略带惆怅的笑语,旁边正素手绾青丝的美丽女修稍稍偏头,望了她一眼:
 
“元君莫非也有伤情事?”
 
“瞧你问的,好似你师隐不曾为情所伤一样……”
 
“嗯,确是我问得岔了。”
 
女修师隐大方地一笑,坦然应下来,丝毫不见含糊羞涩之状。其语音干脆利落,如大小珍珠滚玉盘,叮叮咚咚的十分好听。
 
“咱俩撞在一起,南北联手,直逼龙塔,虽一直未曾明说,但所求之物、所要之人,当无二者。”
 
流幻元君对这女修的直白无可奈何,但也是欣赏居多,没多少疏离之意。见对方如此坦诚,她也索性放了开来,对这第一次见面的盟友直接摊牌:
 
“龙塔之上,天壑之底——此真界一等一的凶险绝境,想来也挫不了师宗主杀人救人的决心,是不是?”
 
“元君当是一样。”
 
二姝相视一笑,简陋而搭的帐篷里刹那生辉,玉色莹莹,流光溢彩。
 
笑完,流幻元君微微眯起美目,轻声道:“师宗主,刚才那画面,你可瞧见了?”
 
“嗯。”师隐点了点头,见一时半会儿谈话停不下来,干脆放开手,任由一捧青丝柔顺滑落,丝丝缕缕地搭在肩上,其洒脱之中,尚显三分妩媚,端的是姿容天成,潇洒任性,“元君,你那‘错梦境’有趣儿得很,可入境的那两位,却比世上千百种幻境加起来还有有趣儿!”
 
她用纤纤玉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头发,似笑非笑道:“若我没有听岔,那二人透露出来的信息,便是元君你,应该也颇感兴趣吧?”
 
“到了你我这境界,谁对那事儿不感兴趣?”
 
流幻元君手指在空中一抹,轻轻勾勒出陆漾的模样,继而在旁边点点画画,又涂抹出了清冷蹙眉的宁十九。
 
“在人族长大的妖怪少年,在天上仙境注视芸芸众生的神秘稚子……他们话中的意思,莫不带有前世今生的味道,而且,其少年时期和现在的模样,居然有那么多的差异……”
 
“谁去说这个!”
 
师隐不耐烦地扫过来一眼,美眸中秋波涌动,似是暗藏愠怒,又似莞尔调侃,令人捉摸不透:
 
“元君又在避重就轻了,管他痴情还是无情,今生还是往生,又和咱俩有甚关系?”
 
流幻元君再次掩唇,发出银铃般的娇笑声:“啊呀,师宗主不喜欢少年们的旖旎故事么?如此不解风情,难怪他当年——”
 
她轻飘飘地将话音绕了一个弯儿,截住了之后的话语。
 
但她要表达的意思,依旧准确无误地传达到了师隐心中。后者撩开碎发,眯着眼睛笑将起来:
 
“五十步与百步之间,元君觉得有什么差别?”
 
流幻元君摇摇头,拖曳着长长的细纱红裙,绕过师隐梳妆的铜镜台,细碎步行至自家的辇床那儿,堪称慵懒地斜斜躺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何来差别……均为败者而已。”
 
这个话题未免太沉重、也太难堪了一些,流幻元君不想多言,便又跳回到刚刚谈及的幻境之事上,笑道:
 
“师宗主,你不关心少年情爱,那我猜猜,你所关注的,可是其中一个少年说出的某两个字?”
 
师隐转头凝视着铜镜,许久之后,忽的敛去面庞上所有的柔软线条,冷声道:
 
“——劫主。”
 
“果然如此。”
 
流幻元君倒没她这么严肃,仍是浅笑婉转的模样,倚着床榻,一手支颌,一手轻轻翻转,托起了一团晶莹雪白的雾状球体。
 
“其二人语焉不详,这等大事,料来问之也不会轻说。不过,师宗主真的很想知道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个好东西。”
 
师隐一眼扫过,眸子里顿时漾出了惊讶的神采:“道心本源?又哪个臭男人享了你的艳福?”
 
“这次我可没有下手,只可惜,我刚刚没吃掉他,现在那孩子依然被人吃掉了。”
 
流幻元君一指空中尚未散去的灵气幻影,脸上露出惋惜的微笑。
 
“亏我还想留着日后再去找他呢……难得遇到一个可口的雏儿……”
 
师隐蹙眉:“就是那个小妖怪,名叫陆漾的?”
 
“可别直呼人家名字,你可瞧见了,那位天君在小时候,可是唤他什么来着?”
 
“……魔君。”
 
“魔君!清安魔君!”
 
流幻元君笑吟吟地五指轻合,捏住了那雾状小球,一仰头,将之整个儿吞了下去。
 
师隐诧异地看着他,流幻则闭上眼睛,勾出了一个绝美的笑容。
 
“嗯,方才的那笔交易,做得可真是值了!”
 
……
 
陆漾的话没有说完。
 
他刚起了个头,准备岔开话题,那边宁十九就猛的站起身来,掰过他的脸颊,近乎凶狠地吻了下去。
 
“……唔!”
 
陆漾又惊又怒,想也不想,骈指为剑,重重戳了戳这人的腰腹部位——然而毫无作用。
 
他还想再加大力道,先把对方推开再说,可惜宁十九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见他一动,立刻就箍住了他的上身,顺便还加重了吻的力道。
 
牙关被人硬生生撬开的滋味着实不好受,陆漾一辈子主动,没怎么被人强迫过,因此便在觉得新鲜的同时,亦觉得有些脸红羞耻。
 
还有——
 
姓宁的好生无赖!
 
一边拒绝自己,说什么“不是你说的那样”;一边却要趁人不备,搞这种下流把戏——
 
他到底是要怎样?
 
是想看自己被拒绝后受伤的表情?
 
还是乱发神经病,突然冒出的恶趣味?
 
再不然就是——
 
陆漾最终没有想完。
 
宁十九似乎是发了狠心,事先也做了功课,折腾出了让陆老魔为之惊愕的高超吻技;而且,这位具有修为上的绝对优势,气息悠长,一直不肯抬头,完全视时间若无物。
 
陆漾却有些接受无能。
 
上一辈子,他天天想着复仇,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去深入尝试缱绻,所以便不太懂得其中的技巧。他能说几句浑话,也能摆出风流羁客的模样,但要认真实践起来,他绝对不及武缜的一个零头。
 
现在再看,恐怕也不及“一本正经”的宁十九了。
 
他挣扎了约莫半个多时辰。
 
一开始,他尚且能够睁大眼睛,用目光表达自己的愤怒;但不一会儿,由于舌尖被宁十九各种挑弄,唇齿总是合不上,他便忙于控制自己的唾液,甚至还想着反击,就放松了眉间的疙瘩;及至到了最后,他连喘息都变得困难重重,四肢发软,眼前发黑,能察觉到下巴上濡湿一片,却再没有精力去维持清洁——其实,到了那个时候,他连“要维持干净整洁洒脱漂亮”这个念头本身,都不大能完整想全了。
 
他的思维陷入了无序的混乱之中。
 
所以,当宁十九心满意足地结束深吻,稍微放松了怀抱之后,陆漾呆愣愣地就要往后倒,让宁十九小小地吃了一惊,赶紧又一次将他牢牢抱住。
 
陆漾晃荡着脑袋,过了十几息,好容易恢复了一点清明,张口就骂:
 
“你!你这厚颜无耻、虚伪下流——”
 
宁十九懒得听他废话,也不敢听他废话,直接一个浅啄,成功地让陆老魔惊惶闭嘴,再不敢多言。
 
他慢悠悠浮出一抹笑容,有些苦涩,又有些得意。
 
“清安老魔头。”他在陆漾耳边轻轻说,“这是你逼我的。”
 
陆漾怒道:“哪个逼你——”
 
“我想忍的来着。都忍了七年,再忍三年五载也不是难事。”
 
“那你——”
 
“谁让你这般撩我的?又是千年之约,又是伉俪咒,我推脱,你还要露出那种表情——哪个男人还能忍得住?!”
 
陆漾气:“你一开始就明白和我说不就行了么?你情我愿的好事儿,非要这么折腾!”
 
“好事儿?”
 
宁十九轻叹:“我还记得呢,你在七尺峰顶的时候,数落武缜的罪状,第四点是什么来着?”
 
“……”
 
陆漾一滞。
 
当年他说了什么?
 
他好像是说——
 
“古往今来,阴阳交融,雌雄互补,异性相吸……不好女色,却好男风……为其劣行……”
 
宁十九看见陆漾怔怔的神情,又是摇头苦笑。心念微动之间,法术凭空生成,二人仪容衣裳皆是焕然一新,再不复邋遢凌乱之相。
 
“该回去了。”他说,“回去后,你好好上学、修行、变强、复仇,和龙菀那丫头多接触一些,别成日想着有的没的……”
 
“不对。”
 
“嗯?”
 
“不对!”陆漾先是推开宁十九,继而上前一步,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我说,我觉得我当日说得不对!”
 
宁十九一愣:“啊?”
 
“七年之前啊——”陆漾一字一句地、用力地说道,“七年之前,我哪知今日事?”
 
“——我哪知七年之后,自己会喜欢上你?!”
 
——
 
——
 
好了,《但为君故》这一节开始了……这本应该是陆老魔和大宁感情正式升温的一节,也是开车的好时候……但是作者菌刚刚考了一场失败透顶的试,哼哼哼好想报复社会啊……甚至有一眨眼时间想把某位写死来个完结撒花呢(雾)……开不动车了……
 
呜,求抱抱求糖糖求抚摸求安慰QAQ
 
第74章:但为君故:告白(下)
 
陆漾的话如击玉石,铿锵有声,把宁十九震得有些发晕。
 
不愧是老魔头,反悔也能如此理直气壮,告白也敢这般肆无忌惮——
 
呃,告白?
 
这是告白吧?
 
这是告白吗?
 
宁十九更晕了。
 
他当然很喜欢陆漾,整个真界,他也只喜欢陆漾。毕竟他是因为陆漾才诞生的劫,从启灵到湮灭,整个身家命运都牵系在这一人身上,喜欢他也是无可厚非。
 
但是陆漾他——
 
他为什么也会喜欢自己?
 
宁十九有些僵硬地沉了沉脖子,让目光缓缓下移,对上陆漾的视线。
 
对面那人的眼睛里,跳跃着许久不见的晦暗火光,在背后阴谲的鬼气映衬下,这位“清安公子”形容冷冽,恣意狂野,活脱脱一个唯我独尊的嚣张老魔头。他说出的话,大概不允许别人质疑,更不允许别人忤逆。
 
这种气势、这种眼神、这种表情——
 
和方才截然不同,和这七年里全不一样,倒是和七年前初见那时候,和更早的未曾见面那时候——相差仿佛。
 
这大概才是真正的陆漾,那个名字里总带着“魔”字的真界第一人吧?
 
宁十九扯出一个笑容:“所以呢?”
 
陆漾松开手,赌气似的抱臂站在一边,也不去看他:“所以想说便说了,咒想结便结了,不像某人,憋死在心里也不敢说!当年无知,哼,难得今儿开窍,难道还得再装出无知的样子,做个一本正经的卫道士吗?”
 
“啊,是了,你这魔头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正义的卫道士。”宁十九嘴角的笑容扩大,大笑着叹了一口气,又舒了一口气,“男人和男人在一起这种事情——你说不对便是不对,你说正确便是正确,喜怒由心,正邪随我,是吧?”
 
“也不是。”陆漾依旧不看他,故意扭着头,幽然一哂,“我现在倒真的有些愧疚,当时,唉,早知今日,当时我便不该斥责我那亲爱的武师弟——”
 
宁十九忍无可忍,明知道他在刺激自个儿,可偏生真的就受了这个刺:
 
“他那种渣滓,有什么值得你愧疚的?”
 
“他感情无错,手法不对而已,我却一竿子把他打死了。”陆漾摇头道,“哎呀,若是他用对了手法,搞不好我也会——”
 
“会?”
 
“会——”陆漾拉长了调子,“——喜欢上他呢?”
 
宁十九大怒,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横眉竖目。陆漾大笑着举手投降,轻轻一眨眼间,阴鸷之气尽散,他的面庞线条逐渐变得柔和,复归内敛和安定。
 
“大宁……”
 
他呢喃了一句,扭过头去,细细地看着宁十九。
 
宁十九给他看得毛骨悚然:“怎么?”
 
“你也喜欢我吗?”
 
“啊……呃……那个……虽然天道正统肯定不会同意的……但是……这种事情可没办法控制,是吧?”
 
“给结论!”
 
“呃,呃,那就算是好了。”
 
“哈——那,你喜欢我到何种程度?”
 
“咳……你这是什么破问题……咳咳,不行,我拒绝回答!”
 
“哦,拒绝回答?那我就随意理解之,没问题吧?”
 
“你——莫要胡思乱想!”
 
“嘁,你这人呐!问你你不说,我除了自个儿在这儿瞎猜,还能怎样?”
 
“你猜测你的,我本是管不到,但看你的神情,绝对想的不是什么好事儿,绝对错得离谱!姓陆的,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
 
“那你直说不就得了。”
 
“唔,好吧。你听着啊,我喜——喜——喜——”
 
“喜欢”这个词儿,宁十九在唇边翻来覆去嚼了几十遍,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他松开手,有些尴尬地拽拽衣袍,又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再偷偷一瞟陆漾的神情,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一句相当无力的“无关”回答:
 
“呃,那个什么伉俪咒,就别解了吧。”
 
陆漾狂笑不止,伸手要来扯他的脸皮,看看到底有多薄。宁十九伸手格挡,忍了又忍,终于放开矜持,跟着畅然大笑起来。
 
“唉,亏我现在和天上断了联系,否则这几句被听了去,上头早派几位严谨肃穆的老人过来训斥我了。”
 
宁十九心里这么想着,有些侥幸的同时,也觉得很是骄傲。
 
那是——对天上诸位近乎嘲笑一般的骄傲。
 
“他们永远都不懂,被人喜欢是何种幸福的感觉;他们也不会懂,喜欢上一个人又是何等的满足和快乐……嗯,他们想来更是不懂,和喜欢的人一起说笑吵闹,看着他,照顾他,护着他,忽然有一天,发现那人竟也喜欢自己,会是怎样的不敢置信,怎样的欣喜若狂!啧,天上那一群长生仙君,过了足足千万年岁月,可那不可计数的漫长时日,又怎抵得过我这区区七年?或者说,根本都抵不过我方才经历的小半刻钟……”
 
他昏昏沉沉地连天道正统都骂了进去,全然忘了自己刚下来的时候,只因陆漾不甚恭敬的一句“贼老天”,而愤怒得要和对方翻脸。
 
现在他的心情,正如滔滔江水,汹涌澎湃,巨浪一个接一个冲击着心尖儿,让他从脚趾到发丝都在轻微颤抖,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不知不觉间,漆黑翻滚的雾气在他们面前自动开辟了一个通道,曲折幽暗地通向未知的远方。其中,厉鬼啼哭之音外,另有女子妩媚娇笑之声,听着缠绵刻骨,令人手脚酥麻。
 
宁十九好容易缓过神来,记起他俩还身处险境,见此便是一惊:“什么情况?”
 
“啊,没事儿。”陆漾温吞地站好,理了理衣裳鬓发,在向腿上一扫眼,很满意地看到自己的伤被宁十九治好了,“做了笔交易而已,喏,现在咱们可以回去了。”
 
“什么?!”
 
宁十九立刻就猜出了陆漾的所见所闻、所作所为——毕竟在一起久了,他对这魔头的处事风格有了一定的了解——便惊得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你的意思是,你遇见了真正的幕后主使,然后付了什么代价,换来了这——这回去的路?”
 
“好聪明!”陆漾击掌称赞,“嗯,正是如此!”
 
宁十九一把掰过他的肩膀,随手一道气机探入陆漾体内,检查他的身体情况:
 
“这次又付了什么代价?都说了你不像我,血液能够即时回复,伤口可以迅速复原!你的妖怪天赋再好,也是透支——”
 
他的话音突兀地停止,听起来像是咬到了舌头。
 
陆漾不怀好意地要掰开他的嘴巴查看,被宁十九一脸凝重——甚至是惊恐——地死死按在了原地。
 
“你——你付出了——”宁十九咬出破碎的音节,想了想,面色更加严峻,及至成了杀气腾腾的冷厉,“你是和谁做了这交易?”
 
陆漾老老实实回答:“南岛极乐天门门主,阵道大家流幻元君。”
 
“咝——”
 
宁十九自然也听过这个名字,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瞬间就握了一柄电光缭绕的银枪:
 
“你先回去!”
 
“你呢?”
 
“当然是去找她!”宁十九低声吼道,“你定是被她逼着做这交易,那我也去逼迫她,逼着她做另一笔交易,把你交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
 
“你先别激动啊,听我说。”
 
陆漾有些好笑地压住宁十九的肩膀,指尖向上一挑,戳了一下对方的下巴,用这么一个轻挑的动作,成功化解了宁十九的担忧和愤怒。
 
宁十九攥住他那不安分的手指,斜着眼睛瞪过来:“你要说什么?说你骗了那女人,还是说你的本源也能通过唱歌重新变得完整?”
 
“都不是,我只想说一句话。”
 
“哦?什么话?”
 
“我陆某人前后过了两辈子,什么都吃过,还真没怎么吃过亏!”
 
“……”
 
宁十九无言以对,只能呆愣愣地望着他,也不知是摆出个崇拜叹服的表情呢,还是勾个嘲弄讥讽的微笑出来。
 
——大言不惭,厚颜无耻!
 
陆漾一句话说完,也不管宁十九相不相信,甩了甩他那鱼尾般的大辫子,径自走向那幽幽若回廊的狭长通道。
 
走了十几步,他如愿地听到了后头追过来的沉闷脚步声,不由悄悄露出了一个清浅笑容。
 
大宁这人啊,倔起来能冷硬得让人郁卒气绝,软下来又显得无比呆傻可爱,倒是世间难得一见、奇怪也哉的正道中人。
 
正道中人?
 
陆漾嘴角的笑容呼啦一下扯到了耳根。
 
身后,宁十九已快步赶上,也不知施了个什么法术,陆漾只觉身子一轻,眼前天地翻覆,已被这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脸上的笑顿时消散无踪,皱着眉头挣扎:
 
“都说了这样很是难受,也显得很蠢!”
 
“我乐意。”
 
“放我下来!”
 
“我记得我是老爷来着,童儿安敢冲我嘶吼?小心家法伺候。”
 
“哈?!”
 
“不要说你忘了。武力值定高低,你有异议?”
 
“……你这厮!”
 
第75章:但为君故:变动
 
一番唇枪舌剑加拳脚搏斗之后,陆漾如愿以偿地拒绝掉了宁十九的公主抱,作为胜利的代价,他选择了稍作退让,答应让宁十九背着他。
 
不得不说,宁十九着实懂得体恤别人——虽然从外表和言谈上完全看不出来。他以强硬的姿态要求抱着背着陆漾,当然不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是眼睛毒得很,瞅出了这位老魔头身体的糟糕情况。
 
此事事发突然,陆漾接踵奔波,此时大概已经到了极限……宁十九是这么想的,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陆漾在宁十九肩头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将自己的脑袋抵了上去。鼻尖嗅到宁十九身上暖和又沉静的味道,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宁十九听不见他叹气,可脖颈后头有微风拂过,用脚后跟来想,他也知道是陆老魔在抒发感慨。至于感慨的内容——
 
“啊,好累啊……回去之后你应付着那些妖族人士,我先上去睡一会儿……”
 
“呃,那个,你现在睡也行。”
 
宁十九尽量把脚步踏得平缓,轻轻地、慢慢地走。
 
要不是在这愈发森冷幽暗的鬼雾之中,一不能瞬移,二不能飞行,三不能御器,他早就带着陆漾嗖嗖赶回去了。
 
其实,他一人横穿整个坟地还是没什么大碍的,毕竟天君肉身强横,不死不灭,足以视此间阴秽如无物;然而陆漾不行,要是挑战此地规则,他绝对会遭到雾气或多或少的侵蚀,邪气入体,走火入魔都是最乐观的后果。
 
“怎么能行?”陆漾很享受这种舒缓的摇摆,懒洋洋地说,“老爷,你不是还有一肚子话要问我么?”
 
“啧,你倒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宁十九用鼻子哼了一声,见陆漾做好了打算,他也不矫情推辞,梳理了一下事件起末,将一处处疑惑挨个儿提了出来。
 
这并不是趁人之危,或是对陆漾的逼供拷问,而是宁十九“学习”的过程。
 
他要学习陆漾施法对敌的各种手段,学习陆漾待人接物的具体法则,学习陆漾机智应变的活络心思,学习……嗯,学习陆漾为人处世一切的一切。
 
而他所见所闻所感所得到的那一点儿东西,不完整尚且不说,里头还有很多他捉摸不透的地方。有些是陆老魔随性使然,无需他理解和学习,可还有一些,是陆漾认认真真埋了伏笔在里头,宁十九便得一个一个问清楚,防止自己又疏漏了哪一处。
 
另外,他对这场事件只瞅到了肤浅一层表皮,具体内涵、后续影响、日后策略什么的,还是得问一问“无所不知”的前真界第一人。
 
通常情况下,陆漾真的能够做到“无所不知”,即便他修为比宁十九低微很多,可他从细枝末节处分析探查得到的信息,却足以领先宁十九一整条街。
 
“唔,从前往后,按顺序说吧。一开始,我没过来的时候,老鸦皇是怎么死的?”
 
“就是那孙子干得好事,没错,就是你交过手的那位。”陆漾笑了一笑,继而挥散笑容,轻声道,“你的功法真气都是克制他的,这才让他仓皇远遁;可鸦皇大人是和他同一道上的幽暗系修者,而且还是个受了伤的老妖怪,让他偷袭得手,嘿嘿,说简单不简单,但是,说难也不难!毕竟那人夺舍功夫一流,就是我前世遇见了,都得小心绕着他走!”
 
“那么厉害?”宁十九吃了一惊,“说起来,你知道他是哪位了?”
 
“既然知道了他主子是谁,又知道了他的功法和绝技,随随便便联想一下,大抵也就能猜得出了。”陆漾道,“南岛之南乃无尽汪洋,其中有一处洞天福地,名为百色珊瑚湾的,其主胡散人精擅魂魄大法,修为是三阶巅峰,素来行事鬼鬼祟祟,为人所不齿;偏生这位胆小贼子一个,还垂涎南岛之主的美色,日思夜想要拥美人入怀。哼,可就凭他那心思智商,千万年来,也不过为人驱使的份儿!”
 
宁十九跟着干笑了几声。虽然陆漾说得轻巧,外带了一点儿鄙夷的成分,但宁十九绝不敢再有轻视那人的念头。
 
古来恶人多阴狠,宁十九修为高是高,然而走的是堂堂正正的光明路子,一方面能够克制邪宗魔修,可另一方面,他也会被妖道魔头所克——具体可以参照陆漾。
 
他在心底把那“胡散人”的信息翻了个遍,好容易翻腾出在天上时看过的点点滴滴,心中好歹有了个谱。
 
于是他把这事暂且按下,继续问:
 
“然后呢,那个纸符——”
 
“那个?那是流幻的成名绝招!”
 
“哦?”
 
“嘿,其貌不扬是不是?但在我那上辈子,这纸符一出,百兽震惶,周遭刹那就能清出一片空地来,可见其威头之盛!”
 
“是吗……”
 
“那符——哎,仔细说来,其实那不是什么符,而是一个大阵的阵眼实质化。其牵系着数以千亿计的气机,稍稍一动,就是地动山摇、云翻雨覆,足可把高山轰炸成平地,也能把天君以下的一众修者折腾得狼狈不堪。你也许不认得这符和这符所关联的大阵,但我觉得,你一定知道这个名字——紫薇星盘!”
 
宁十九的确听过这个名字。
 
他梳理着脑中突然冒出来的一大堆信息,随口道:“那符发动时动静如此骇人,你倒不着急自保,还有闲工夫去保护龙家那个丫头……”
 
陆漾在他耳后低低笑起来。
 
“招子终于亮了一点儿。”他哂道,“可惜,这事儿我准备保密,不告诉你为什么。”
 
“呃,”宁十九讪笑一声,“哪有什么为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明白,我明白的。”
 
“你明白个鬼!”
 
陆漾对他的猜想不屑一顾,却不多言,只挑着重点,把他遇见流幻元君、闯进神秘幻境的事儿讲了一遍,并随口瞒下了一堆无聊的细节。
 
宁十九也把他进了幻境的事和盘托出,两人一对时间,发现几乎分秒不差,可见他俩的确是一同入阵,一同出阵,且进的当是同一个大阵。
 
宁十九便问:“幻化场景,几若实物,无有瑕疵,又是不可知之境……这是什么阵?”
 
“没见过,新品种。”陆漾叹了口气,“虽然这不太可能,但我还是想说——”
 
“嗯?”
 
“咱们这个世界——在变动。”
 
“呃,”宁十九脚步一顿,“啥?”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而言就是——”陆漾斟酌着词语,慢吞吞地说,“——我这辈子经历的事,和上辈子有了很大不同;而在我之外,红尘、绿林,乃至这整个真界,似乎都产生了些微的变化。最起码上一世,流幻绝没有玩出来过这么一个奇诡之阵。”
 
“……哦。”
 
宁十九继续往前走,对此事不大感兴趣,他更想知道,在幻境里看到的小小陆漾,是否就是陆老魔五千年前的真实形态。
 
陆漾嗤之以鼻:“才不是。”
 
“唔……”
 
“那你呢,你小时候常被哥哥们欺负吗?”
 
“嘁,怎么可能!”
 
二人的回答皆是言简意赅,果断否认。而他们心里,也知道了对方隐藏起来的真正答案。
 
“老魔头把黑历史瞒得可真好……”
 
“真是人不可貌相,亏他还长得这么凶……”
 
两人同时咧开了嘴,同时无声地笑了个满脸开花。
 
而在大笑的时候,他们也都眯起了眼睛,察觉到了那幻境的诡异可怖。
 
“体察人心,重演历史,今昔交织,轮回成阵。”陆漾暗忖道,“而当现实和幻境产生剧烈冲突的时候,那个阵随随便便就解了……这倒是为了什么?不会只为了看里头人的笑话吧?”
 
宁十九想的则要更简单一点:
 
“老魔都不懂的东西,我居然还能平安从里头出来,倒是侥幸。”
 
于是两人的思维不约而同都集中到了流幻元君身上去。
 
“她可对我与大宁起了心思?”
 
“那女人到底意欲何为?”
 
陆漾把疑问压到心底,而宁十九则坦然问了出来。
 
陆漾便皱着眉头,先抛了个大概方向给他:
 
“她是冲着龙塔来的,至少上一世,她的目标就是那儿。”
 
“龙塔?”在陆漾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宁十九还没有诞生,所以对真界大小事件了解得不是很多,“龙塔里住着当今最厉害的修者,那位灵帝大人吧?她居然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去触龙须?”
 
“她不仅敢触龙须,还差点儿把龙的脑袋给拧了下来。”陆漾伏在宁十九肩上,悠悠地想着往事,语气里多了一丝钦佩,“巾帼不让须眉,这一位可把这句话发扬到了极致!据说后来继位的那位小灵帝,听见她的名字都会吓得抖三抖呢。”
 
“呃,什么?”宁十九以为自己幻听了,“这位——元君,把现在这灵帝给弄死了?”
 
“没有。听闻二人相约九重天宇外大战,胜负无人可知,但灵帝起码是活着的。”陆漾叹了叹,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呢,或者是活着,有没有少了点什么,却难说了!”
 
“顺便——”
 
陆漾冲宁十九耳朵里冲了一口气,提醒他接下来的话极是重要,务必认真去听:
 
“流幻何时来帝都布阵、何日发动黑雾阵法,具体时间我不得而知;可其与灵帝决战的日子被炒得沸沸扬扬,我那时身在蓬莱,却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是在——照神三六七年。”
 
“不是在最近,而是在一百三十二年之后!”
 
宁十九听得真切,心里便是一突:
 
“你是说,这事儿被整整往前提了一百年?”
 
第76章:但为君故:主仆?
 
这时间的变动未免太大了些,而且全没来由——总不能说,这变化是因为陆漾吧?
 
踏出鬼雾之前,宁十九最后问了一句:
 
“你真的没做过什么事,导致那女人提前来找你了吗?”
 
陆漾哭笑不得:“我这辈子做了什么,你难道都没在旁边看着?”
 
“唔,说得也是。”
 
宁十九回忆了一下,发现陆漾违背常理的事也干过不少,最典型的就是和鬼魇交手,然后装死远遁……不过这事儿是发生在蓬莱,按理说,这和南岛上的极乐天门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应该影响不到流幻元君的出行计划。
 
也许,流幻元君本就是这时候就来了帝都,和那灵帝谈判扯皮了一百多年,最后才撕破脸动手的呢?
 
宁十九觉得这个答案还算靠谱,然后啧啧低叹了一声。
 
既来之,则安之。
 
人已经打到自家窝前头,再纠结她为何来早了一百年,基本已没了什么意义和必要。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在即将爆发的绝顶高手之战中,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
 
宁十九咬了咬牙齿,又向前迈了一步。
 
天光自头顶倾泻而下,清朗明媚,沁人心脾。黑雾从身边丝丝缕缕地被剥离出去,风在耳畔轻柔地吹过,带来早晨微凉的新鲜空气。
 
前方,一轮红日在诸多低矮房屋的掩映下,正慢悠悠地向苍穹攀爬。它散发着暖和而醉人的红色光芒,染红了半边天空的云朵,也染红了地上一众人与妖的面庞。
 
恍然之间,长夜已尽,帝都又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宁十九抬起头,对候在鬼雾前等了他们一宿的邻居们露出若有若无的笑容。
 
登时,十几丈外的人群轰然沸腾。
 
“出来了!看起来是没死!”
 
“是宁兄!还有小公子!”
 
“陆小子惨白着一张脸,那是怎么了?”
 
“快快快,哪个会点儿治疗的法术?”
 
“我这里有个祛邪的法宝……”
 
“……”
 
“清安!清安,你还好吗?”
 
在突然炸响的嘈杂声音里,龙菀那清澈若山泉的悦耳声音,依旧不入凡俗,超脱尘世,让人第一时间就能分辨出来。
 
陆漾眨眨眼睛,想在人群中搜索女修隽秀清雅的容颜,可是日光太过晃神,他的视野里一片空茫,景物模糊,万物莫辨。
 
他能听见猫儿跳到他的头顶,蹭着自己的头发,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那声音听起很是欢慰,也很是亲昵。
 
亏这小家伙还记得自己是主人,第一时间便乖巧地过来送上安抚……
 
外界所有声响忽然消失得干干净净。陆漾唇角带笑,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刹那便让他坠入了沉眠的深渊。
 
……
 
“此乃小疾,无碍。”
 
宁十九硬邦邦地拒绝邻居们的探视,转身走进自己小楼。后头自有体察主人心思的小侍童还鸢得体地应付众人,保证无一人能上楼打扰二位主子的清净。
 
还鸢一边请一名鬼修去一楼旁边的客室里歇着,一边暗暗发笑。
 
他六年前来这儿的时候,也和周围人一样,只道宁十九是高高在上的天君老爷,陆清安则是这位老爷收养的小妖童子,要不然就是徒弟,再不然,就是被天君老爷当儿子来养着——这种明显是最好的情况。
 
可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还鸢是个启灵不久的绿林小妖,某一天,他所居住的山林突然窜出了惊天大火,让他失去了容身的地方。于是他只身迁徙,远涉几百里,撞到了一个由人类修者组成的小集团。
 
那时候,帝都妖族渐多,又地位低下,便经常有妖怪为了赚几口饭吃、混更好的生活,而甘愿为人类驱使,卖身成为富贵家族的奴仆。及至一位修者收了位发色天青、气质如水的漂亮女妖怪为妾,更是引发了人族新一轮的渴望。
 
容颜姣好的妖怪一下子成了炽手可热的“商品”,亦是上层互相显摆的家族“饰品”,价格被炒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
 
但就算这样,依旧有很多硬骨头的妖怪宁愿过着混乱且贫寒的生活,也不愿将自己卖进豪门之中,被人类所饲养玩弄。
 
于是,便有一些心思灵活、想赚大钱、欲出人头地的散人修者们,将脑筋动到了遥远的绿林之境。
 
还鸢就是撞到了这些“捕猎”小队手里。由于他为鸢之一族,眸子极为炫彩美丽,眼角还有精致绝伦的五彩饰纹,容貌不俗,年纪幼小,便很是悲惨地被那些人视若“上等猎物”。他被人直接击昏,然后和其他遭难的妖族一起,坐着一种极高端的法宝强渡天壑,风尘仆仆地抵达了红尘的帝都。
 
幸运的是,他一进帝都,还没来得及被戴上项圈、明码标价、供人挑选、进入世家,就遇到了路过且心情很不好的宁十九。
 
后来他听说,那时候宁大老爷刚和他家的童儿吵完架,被人呛得还口不能,气炸了胸肺,又不敢在家里发作,就跑出来四处晃荡,准备随便找个茬儿,和一些痞子混蛋们干上一架,一舒闷气。
 
这样不能招惹的人物过来了,“捕猎”小队偏要不识相,凑上去与之大吵大闹,吵完自然要动手,动手了之后……
 
情形可想而知。
 
踏过鼻青脸肿的一众躺尸之人,宁十九胸怀大畅,意气风发,一瞅那些人后头被灵气束缚着的许多幼小妖怪,便甚是潇洒地一挥手,将那些小妖怪们全都变作了自由身。
 
当他为这些妖怪们指点好他们妖族的大本营、心满意足准备离开的时候,还鸢狠狠一掐大腿,做出了他这辈子最明智的一个举动。
 
“老爷大人!”
 
他拦在宁十九面前,鼓足勇气,挂着颤巍巍的笑容,用生涩的人族语言问道:
 
“大人!您缺人侍奉么?”
 
“……”这位天君老爷打量他两眼,凶恶的面相吓得小还鸢几乎要哭出来。就在他坚持不住,准备直接跪下去之时,宁十九忽然道,“家里的确缺个下手……”
 
“是吗,大人?”还鸢一下子兴奋起来,“我可以给您当下手!我能够幻羽飞行,还识得很多种草药和——”
 
“呃,这些有的没的谁管它。”宁十九皱眉,“我只要求你一件事,你答应了,我就收你为侍童,以后你在这帝都,基本就能横着走,看谁还敢再锁你欺你!”
 
这基本就是还鸢本来的目的,被宁十九一口应承下来,他当时激动得浑身颤抖,大有飞黄腾达、扬眉吐气的自傲感觉。所以他想都不想,直接道:
 
“我答应!”
 
“来,发个毒誓。”
 
“诶?”
 
“就说你是认我为主,只认我,绝不认别的谁谁谁,否则就怎样怎样……之类的。”
 
这个誓言出乎意料的简单,还鸢轻轻松松念了个毒誓,就跟着宁十九回了他的小灰楼。
 
一进楼,他就看到了一位俊美沉郁的少年坐在楼梯上练习妖术,见了他,这位挑了挑眉毛,刚想说什么,又看见了后面的宁十九,便改口笑了一声:
 
“哈,老爷,这回回来得可早!”
 
“休要嚣张,否则小心家法伺候!”
 
“啊呀,老爷还没息怒?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
 
“哼!”
 
“明天我去买酒来,请老爷喝上一顿,算是请罪,如何?”
 
“还不是花我的钱!”
 
“哎,我是你童儿嘛,身无长物,整日只能呆在楼里,可你又从来不给我零花钱,我自个儿哪有钱去买东西?”
 
后来这位又和老爷说了许多,还鸢初来乍到,听这位一口一个“老爷”喊得熟练,还真以为这就是个和自己一样的下人侍从,哪知——
 
这位才是小楼的真正主子!
 
在这不长也不短的六年里,还鸢曾亲眼见证过,陆小公子耷拉着眼皮,冲宁大老爷勾起了一个冷笑:“滚出去!”
 
宁老爷怒极,拍案而起,然后——
 
顺着窗户跳了下去。
 
他也曾见过,这位小公子摊开地图,以绝对命令的口吻在图上指指点点,而老爷大人只有俯首听令的份儿,似乎连反驳一句都不太敢——也不太能。
 
他还曾见过,宁老爷在外头惹了麻烦,对方直追到这小楼底下,而宁老爷当时不在,是清安公子提了普普通通的一把剑,下去惊鸿一招,断对方兵器,抵敌人咽喉,牢牢护住了这座小灰楼,也护住了楼内来避难的妖怪们。
 
他当时说的一句话,还鸢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十里之内皆为陆某后院,擅闯者非降即死,你选哪个?!”
 
这句和不久前他说的那句“此地此人是我护着,猫猫狗狗都给我滚回你的上城去,否则,死!”真是一个味儿,都让还鸢在震惊之余,心底掀起了狂热的崇拜和尊敬。
 
对外霸气横生,对内嬉笑怒骂,谋略能压着天君一头,自身修为亦是不俗……
 
这是下人?奴仆?侍从?
 
还鸢不信。
 
方圆十里,陆漾“后院”的邻居们,渐渐地也不再相信。
 
而比起周围的邻居,还鸢知道的其实还要更多一些。
 
比如现在,楼上刚回来的那两位究竟在做些什么,就只有还鸢一个人知道。
 
他终于劝走了抱着湛蓝猫儿的美丽女修,抹了把不存在的虚汗,轻轻掩上了大门。
 
主子们办“正事”的时候,他还是莫去打扰,只和一众妖怪在一楼吃茶吧。
 
第77章:但为君故:帝君
 
陆漾醒来的时候,屋内空无一人,这让他很是吃惊。
 
“大——咳,老爷?”
 
他晃悠悠地下床,扶住依旧有些眩晕的脑袋,原地歇息了一会儿。等耳朵里的嗡鸣声散去,他隐约听见了楼下传来的嘈杂声。
 
“嘶,那家伙来得倒快……不过,敢在这儿吵闹,以为我家老爷是好脾气的主儿么?”
 
陆漾大概只清楚地听见了三五句,已对来人的身份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扯出一个近乎幸灾乐祸的冷然笑容,脑海中刹那勾勒出了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并对想象中流幻元君和现在楼底“那一位”的剧烈碰撞感到相当满意。
 
“去见那捉摸不透的女人之前,先来收集情报,这很正确;但好巧不巧,非得在我昏睡的时候过来,他家负责看皇历的可真是失职,嘿嘿,失职呐!”
 
他自顾自为一头撞着宁十九的“那位”默哀了一两息,旋即挂着微妙的笑容,一步一摇晃地缓缓下楼,偶尔咂咂嘴,他还能感觉到一抹残存的暖意——那是他家天君大老爷留给他的温度,和其本人不同,那份暖意温润和煦,醺然醉人,是一种异常轻柔而舒缓的感觉。
 
这份温暖,他当然很喜欢;但这温暖得来的过程,他绝对是厌恶异常!
 
回想起昏睡前那模糊且混乱的场景,陆漾嘴角的笑容开始颤巍巍地发抖,好容易能维持着弧度,已是他竭力控制的结果了。
 
所谓“往事不堪回首”,大抵如是。
 
想他真界第一人,何等心高气傲,被人压着强吻什么的——
 
荒谬!
 
可耻!
 
宁十九那厮趁人之危,瞅准了他虚弱不能动的时机上下其手,其行为之恶劣,简直丢光了天劫们的脸,也丢光了天道乃至天上所有人的脸。
 
败类!
 
渣滓!
 
陆漾勉强还挂着微笑,伸手摸摸有些疼痛的嘴唇,心里早就把宁十九骂了个狗血喷头。
 
自从七年前,宁十九和上头断了联系开始,这位就慢慢堕落了下去,行事风格大有向陆漾上辈子靠拢的趋势。平时,他还是那个呆呆的、木讷的宁十九,但一旦发起疯来,这位就呼啦一下成了嚣张跋扈、肆无忌惮的魔头,让陆漾这个正牌魔君都极为头疼。
 
幸亏幸亏,头疼的不仅是他一个。
 
他又绕过一个弯儿,打理好脸上的线条,务必使自己看起来如纯真无邪美少年,大病未愈,可怜可亲,让人——让楼下“那人”——连口大气儿都不敢冲他喷的那种。
 
看戏就得有看戏的样子,他可不是十八那种白痴一般的呆货,事先都不知道做足准备,以至观虎相斗,却被虎所伤。
 
绕过楼梯口最后的一个弯儿,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施施然现身,抬眼向下方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宁十九那张冷硬的面容,这位正和人吵架,面色不太好看,就显得更加凶恶吓人。不过,陆漾瞅着也算习惯了,看这位在外头耍威风,居然小小地冒出了诸如“倒是霸气,和某昔年甚配”的赞扬念头……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漾的心情就又低劣了一分。
 
接着,他调转目光,望向立于宁十九对面的那个男人。
 
那人一身华美锦袍,腰系宫绦,足蹬云靴,佩雪色长剑,挑入鬓斜眉,眸如星,唇点绛,风姿绝然,卓尔不群,淡淡一眼瞥上来,不怒而威,气场十足,使人一望即知,此绝非寻常人等。
 
当然不是寻常人等!
 
陆漾认得很清楚,这位并无姓氏,常年居于龙塔,为天下众生敬仰,取其年号照神为名,尊称曰:
 
帝君!
 
整个帝都,整个红尘,乃至整个真界,这位都是一等一的人物——不,应该说,这位都是第一号人物!
 
陆漾没怎么和这一位打过交道,但也不至于见了面都认不出来;不过,他认得对方,人家可不认得他。
 
照神帝君抬头,见陆漾小心翼翼地下楼来,便直接绕过宁十九,向前迎了几步,一出口,就是低沉优雅的磁性嗓音:
 
“这一位,莫不就是英雄出少年的清安陆公子?”
 
宁十九在后头冷冷一哼,陆漾在外人面前还算给他面子,便没有直接回答照神帝君的问题,而是先给宁十九做了半揖,道了句“老爷”,这才七分对着宁十九,三分对着照神帝君,温声道:
 
“这位是?”
 
宁十九对他的态度明显十分受用,和人争执时僵着的脸便融化了三五分,语气也相应地低柔了许多:
 
“醒了?”
 
“嗯,托你的福!”
 
陆漾低眉垂目,神态谦恭,但宁十九正准备对他扬起的笑容咔的凝固在了脸上。
 
两人心神相系,故而宁十九能清楚地察觉到陆漾心里的怒火,他也很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手法粗鲁,肯定伤了对方的面子,让那小鸡肚肠的魔头下不来台。所以,后果究竟如何,睚眦必报的清安魔君要怎么把这一笔账讨回来,宁十九估摸着也能猜出个大概……
 
但是,没关系!
 
怒火这位肯定是要发泄的,但遭殃的人,却不一定是自个儿!
 
宁十九顿了一顿,终究还是把笑容小小地扬了上去,甚是豪迈地一挥手:
 
“醒了便好,快来见见这位——哼,大人物!”
 
陆漾外表丝毫瞧不出来异常,宁十九叫他去瞧,他就乖乖地扭头,冲照神帝君微微颔首:
 
“敢问贵客——”
 
“客套话勿要多言,此时时间紧迫。”照神帝君很是干脆地接过他的话头,简简单单道,“我是照神,小公子就是陆清安,没错吧?我有一些事要问你,你是随我来,还是我去你房里?”
 
“呃……”
 
陆漾揣着明白装糊涂,由这一句话,他瞬间便懂了宁十九和照神争执吵闹的原因——不管是自己随帝君走,还是让帝君跑自家屋子里,想来宁大老爷都极不乐意,加之自己方才还睡着未醒,宁十九就更不会放这位上楼了。
 
当然,这事情怎么都好,现在听照神帝君一番话,最该摆出的表情,他可不能随便含糊过去,否则定会引得对方起疑心。
 
于是陆漾夸张地挑起眉毛,张了张口,又赶紧闭上,半真半假地吞了口唾液,再缓缓张开,惊讶道:
 
“照——您是——您是——”
 
“正是。”照神帝君哼了一声,抬头往上看,“上楼细谈?”
 
要是搁在一般人那儿,见了如此大人物,早就该是弯腰屈膝,忙不迭引人上楼,奉上好茶,唯唯诺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可惜,陆漾并没有这个打算。
 
与这当世第一人会面,本就是陆漾来帝都的目标之一,如今因了流幻元君这么一档子事,这项目标轻松达成,可陆漾并未因此而满足自得,反倒愈发谨慎和小心,生怕一个眼神动作、一句无心之言,就让这得来不易的机会从手头溜走,而不能竟全功。
 
见面仅仅是个开端,是个跳板,而陆漾真正要做的事,是要将这位红尘帝君绑上自己的战车,不能得之为手下,最起码,要让其成为一个可靠的助力。
 
“上楼可以,但是——”陆漾摆出了诚惶诚恐的微笑,不经意间和宁十九眼神相对,又轻飘飘地错开,便是名震天下的帝君在侧,也没发觉他俩已暗中传了无数信息,早就达成了共识,统一了战线,“——但是,大人,呃不,陛下,我——呃,草民昏迷刚醒,头脑发昏,不敢承陛下之问,恐一时迷糊,说错了话,误了陛下的大事……”
 
照神帝君脸上不动声色,语气却比方才又沉了数分:
 
“无妨,时间紧迫,你且先答我,我自会分辨真伪。”
 
“那……清安谨遵皇令。”
 
陆漾表面上勉为其难地点头,侧过身子,躬着腰,伸手请帝君先上楼,自己做臣子下人的,自然不敢走在帝君的前面。
 
其实呢,等帝君堪堪擦过他的身侧,陆漾就挑起了半边嘴角,斜斜冲宁十九瞪了一眼,笑意盈盈。
 
宁十九很明白他在想什么,也凶恶地瞪了一眼回去,口中却道:
 
“哼,这人是红尘一群蠹修的君主,可不是你小妖怪的皇帝,犯不着对他这么恭敬,也犯不着他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多说多错,不若不说!”
 
“老爷——”
 
“十九天君此话差矣!”
 
照神帝君回头低喝了一句,肃声道:
 
“外敌当前,还分什么人妖异族,赌气狂妄,天君,道心安在?”
 
“……”
 
宁十九才不认帝君是何等人物,被这么一刺,几乎张开嘴就要反讽回去,好容易记得这位是陆漾指名道姓说是异常重要的盟友,吵闹可以,但绝不可真的撕破了脸皮,他这才念了一个静心咒,不屑地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及至三人鱼贯到了陆漾的房间中,照神帝君一甩手,凭空变出了三把鎏金绘凤的天青柳条扶手椅,自己先居中坐了,接着淡淡道:“都坐下吧。”
 
陆漾告一声“得罪”,恭恭敬敬就坐;宁十九却不吃那一套,反正他天君身份摆在那儿,帝君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于是随意一撩衣摆,坐到了陆漾的床上。
 
“好,时间紧迫,咱们长话短说。”
 
照神帝君也不去管宁十九,只是把“时间紧迫”四个字再一次重申了一遍,长眉下,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死死盯住了陆漾。
 
“陆清安,现在我要问你第一个问题。”
 
“是。”陆漾乖巧应答。
 
“我问你——”
 
照神帝君便开始发问,语气凝重,神态庄严,仿佛一出口便要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让陆漾难得地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肃穆以待。
 
然后,帝君铿然发声——
 
“我问你,你见那妖娆缠人之女修,观其身姿容态,可是处子否?”
 
第78章:但为君故:提问
 
“呃——”
 
陆漾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确认道:“陛下……您说什么?”
 
照神帝君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那女修,是处子否?”
 
“咳咳咳咳!”
 
陆漾剧烈地咳嗽起来,觉得方才异常认真的自己实在是蠢到不行。
 
江山社稷?
 
黎民百姓?
 
人家才没想着和他说这个!
 
仔细算起来,那些又弘大又严肃的话题和现在这情况的确没什么关联,照神帝君单刀直入,开门见山,毫不避讳,也算磊落直爽,令人钦佩——
 
才怪!
 
陆漾捂着脸,佯装在掩饰自己那不礼貌的咳嗽,其实却是在堵住嘴,防止自己失声喷笑出来。
 
这——这算是什么问题?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儿,真的和外头那黑雾事件深有关联么?真的能一本正经摆出来说么?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事儿确实和现在情景大有关系,已经重要到了是对付流幻元君的大前提、得务必第一时间就弄弄清楚的地步,可——也不能对着一介稚嫩小妖来问啊?
 
陆漾明面上的年龄是十九岁,要是搁在凡人身上,这就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情窦初开,面皮正嫩;若是搁在人族修者身上,比照着那一族群动辄上千年的岁月,这十几岁就愈发小得可怜,情事更加一窍不通;而实际上,他是个以长寿着称的妖之一族,妖族年岁几乎以万年记,几百岁或许都能算是小娃娃,这区区的十几岁……
 
红尘帝君真是好厚的脸皮,和一个童儿扯什么处不处的问题!
 
其实,陆漾算上前世今生,已是五千多岁的“高龄”人士,见多识广,无所顾忌,荤话也不是没说过,倒不会真的为照神帝君一句问话而害羞逃遁……只不过,他不忌讳关于女人的事儿,却也对女人不大熟悉。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陆漾觉得女人都是超越了世间最顶尖大阵的精致和麻烦,远观欣赏即可,要想琢磨剖析,实在是有点儿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他的眼光或许是真界首屈一指的犀利明锐,但也只是对着法术功法、符箓阵道、天心人情,要让他一眼看透某法术容易,但让他说说流幻元君是不是处子,却无可奈何,难比登天。
 
事实上,他和那女修就简单见了一面,修为境界一直被死死地压着,能强提精神保持清醒镇定已属不易,哪里还能顾得上去纠结那种事情!
 
便是顾得上,他也瞧不出来。
 
正常人,难道都是能瞧出来的么?
 
陆漾偷偷瞅了一眼床上的宁十九,这位天君老爷也给帝君的问题震得不轻,见陆漾望过来,便很是微妙地撇了撇嘴。
 
陆漾懂他的意思:
 
——这红尘帝君看着威严端庄,自律肃然,不曾想,原来却是如此如此的人物。
 
——他脑子大概有坑,你莫要理他。
 
陆漾不置可否,待缓了一下、整顿好面上的表情之后,他抬起头,轻声对照神帝君道:“这个……清安力有未逮,不得而知。”
 
照神帝君对他又是咳嗽又是偷觑别人的行为没做任何评价,静静地等他回答完毕,淡然一哂:“你不知?也罢,那便下一问。”
 
“呃……是。”
 
“听说你回来之后便昏倒了,原因是气血亏损,精神不济,那么,你少年气盛,怎么会有如此衰败气象?”
 
“呃,这个么……”
 
陆漾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把和流幻元君做“交易”的事儿随便说出去。
 
毕竟在民间流传的缠绵爱情故事里头,眼前这位可算得上是主角之一,和那位妖娆艳丽的元君有着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且多疑而善妒,占有欲很强,报复心则更强……
 
当然,此为野史传说,不可尽信,但三分信其一分,陆漾都觉得有些危险。
 
虽然他只是交出了自己的一半本源,和流幻元君之间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但这“交易”自办成的一刹那,已然就带了一层缱绻旖旎的味儿,谁知道这位帝君大人会不会多想,认为他陆漾说话不尽不实,甚至去联想某些不好的东西?
 
这位虽贵为红尘君主,可归根到底,毕竟也是一个男人!
 
而另一位,则是和他有桃色传闻的女人!
 
听他第一句问话就知道了,此事绝非寻常,无关战斗,无关生死,只关乎怨仇情爱。
 
而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恰是陆漾最不擅长应对的那方面。他捏着手指,思量着是说还是不说,到底该怎么说,蓦的想念起了武缜的处事风格。
 
畅快淋漓地打一架,谁赢谁有理,谁强谁说话,不牵扯旁人,不耗费时间,多好!
 
照神帝君似乎理解错了陆漾的意思,等了三五息,他见陆漾依旧支支吾吾,迟疑着不肯轻易回答,便微微勾起唇角,手指在虚空一抹,勾出了一把通体银白的小剑。
 
“听说,你的剑断在了西营那里。剑修温养一把爱剑实属不易,想来你也是痛心得很。”照神帝君把小剑抛给陆漾,道,“而且,一把好剑就是一个剑修的实力保障,剑修一日不佩剑,便如美娇娘一日不着衣,终日瑟缩躲闪,不敢出家门一步,恐招祸患。”
 
他顿了顿,转而续道:“你且看看,这把玄机阁出产的神器剑坯如何?”
 
“是。”
 
陆漾应了一声,一接手,顿时就察觉到了此剑的玄妙之处。
 
他试探着输送了一些妖气进去,登时激起了剑身数点星光,其莹莹闪烁,勾动天地气机,只轻微一颤,就在空中切割出了一指长的绝对虚空,想来裂金断石,亦非难事。
 
“利刃!”陆漾发出了由衷的感叹。便是曾经手了十数把神器,他依旧对这剑坯爱不释手,繁复把玩观看,眼中涌现了惊艳之意,“嗬——大凶之利刃!”
 
“没错。”照神帝君点点头,道,“此剑坯名为‘月华刎’,只是一个雏形坯子,却已步入神器之列,因的就是它那堪称可怖的锋锐程度。它现今能够断天地之气机,等某日长为完整长剑,据说斩大道,乱法则,也不在话下,可说是专为破坏而生的绝世凶器。只是其成长速度太慢,人族修者耗费不起,唯有长寿万载的妖族年轻一辈,才有可能将之温养成形。”
 
陆漾听他难得说了这么一堆“废话”,心下稍稍一动,已猜出了这位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照神帝君在铺垫了一堆之后,悠悠说道:
 
“陆清安,此剑便送与你,你可接受?”
 
“惶恐惶恐,不敢不敢。”
 
陆漾赶紧摇头摆手,但在照神帝君轻蹙眉尖,露出不信也不耐烦的神色时,他便很“识相”地应承下来,连连道了几声谢,接着一扬手,将剑坯扔给了坐在那儿干瞪眼的宁大天君:
 
“老爷,此剑太过霸道肆意,恐对我现在的心性有所损碍,你且替我先收着几年,等我稳了心性再给我,可以么?”
 
宁十九很诧异地瞪大眼睛,觉得陆老魔如此乖巧懂事,真是可亲可爱至极;即使这位心里依旧在翻滚着一堆小心思,但比起七年前那凶戾威煞的魔头,实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判若云泥,令人感慨又感动,恨不得抱过来揉揉脑袋,亲上两口——
 
啊呸!
 
宁十九板着面孔,木然道:
 
“……当然可以。”
 
“陛下为人豁达大度,老爷,你莫要再和他置气了,行不行?”
 
“……行。”
 
宁十九看看陆漾带着些乞求的脸,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对照神帝君道:“那剑不错,我替我家清安在此谢过了。帝君盛名,倒也算实在。”
 
“十九天君过奖,浮夸虚名,不足道尔。”照神帝君还是那副淡然且肃穆的表情,并没有稍稍露出喜色,只对宁十九点了点头,便重新盯住了陆漾,“陆公子,第二问答案若何?”
 
这算是诱之以利,以神器换回答了?
 
陆漾心里暗暗摇头,被当成了图谋利益之人,他有些始料未及,难以接受——他对自己良善柔情的外表本是很有自信的。
 
这个时候,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陆漾突然有些痛恨刚才自己被那神器闪花了眼,狂喜地接下了它,从而让自己掉进了这么一个尴尬的场景里头。
 
他又犹豫了五六息,那边照神帝君很复杂的一眼瞅过来,又是一挥手,抛了个瓶子给他:
 
“此物为昆仑雪山之巅冰魄雪莲妖的内丹金液……”
 
陆漾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这位帝君,怎么和他记忆中的帝君全然不同,也和传说故事里的君王无甚相似之处呢……
 
他把小瓶子认真还给照神帝君,肃声道:“剑修爱剑,陛下所赐,清安不自量接了,日后定肝脑涂地,以报君恩。但其余种种,恕清安无功不受禄,不敢承接。”
 
“……哦?”
 
照神帝君有些诧异地挑起了半边眉毛,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陆漾已先他一步,抛开一切杂念,坦然道:
 
“至于陛下的第二问,原谅清安少年不更事,不知从何说起。若陛下一定要知道,那便只是一句——”
 
“交易罢了。”
 
“……”
 
照神帝君忽的沉默了下去。
 
很久很久,他才又把瓶子递给陆漾,低声叹道:
 
“是么……一别经年,她竟依旧不知检点,还在随意祸害别人……唉,可不都是当年的债,这么久了,她还没有想透吗?”
 
第79章:但为君故:任务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又意味深长,陆漾知趣地没有接话,只乖巧地接过小瓶,端正坐姿,等着照神帝君的下文。
 
果然,帝君在发了一句感慨之后,似乎抛下了某个包袱,轻吐气息,悠然叹道:
 
“那人——其居南海,为极乐天门门主,名号叫做流幻……这些信息,据说是从你们这里传出来的,我姑且听之信之,但愿无有错处。”
 
陆漾颔首,目光往宁十九那儿一瞥,意思是从天君老爷那儿得知的,可靠性那是相当的大。
 
——事实自然与之相反。但想来别人也不会觉得不对,反倒认为天君无所不知,理应是宁十九将此事告知陆漾,而不是陆漾告诉宁十九。
 
照神帝君也不例外,他顺着陆漾的眼神瞅了宁十九一眼,问道:“十九天君,关于那位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咳。”宁十九装模作样地抬起下巴,调整坐姿,摆足了姿态,实则是拖延时间去翻检自己的记忆,过了整整三息,这才一字一顿道,“此女阵法绝伦,御下有道,若成敌手,殊为难缠。”
 
“看现在这局势,还指望着她不是敌手吗?”照神帝君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她的厉害手段,你我皆知,天下皆知,不说也罢。我只想问问,关于她——来这儿的目的,你们可知道么?”
 
宁十九哼了一声,语带讥讽,一针见血:“鬼雾齐天,大阵连环,如此恢弘手笔,如此辟易锋芒,搁在男子身上,不是为了江山,便是为了美人;而搁在女子身上,那也差不多了!”
 
——简而言之,就是为了你!
 
这话宁十九好悬着没有说出口,多少还给照神帝君留了点儿面子,但话里话外,莫不都是一个意思,任谁都听得出来。
 
照神帝君眼睛轻轻地眯了起来:“江山?哪里的江山?美人?何处的美人?”
 
“嘁。”宁十九翻了个白眼,对这位故作不知的态度表示不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还能是哪儿?”
 
“嘿嘿……你也这样想?”
 
照神帝君发出和他形象很不搭的笑声,听着满是怆然和落寞,让陆漾听得心中一动,隐约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照神帝君已站起身来,挥袖于空中,指尖点灵,凝气成线,在虚空勾出了一个大大的“神”字,同时道:
 
“此为‘神佑符’,辟易百邪,护家宅安宁,千年有效。”照神帝君垂头,居高临下望向陆漾,“另外,你不是妖族么?近日妖族联名上书,求我更变律法,但其要求太过,我没有同意。然今日今时,因你陆清安之故,本君就将那上书允了,又有何难?”
 
一连两个大元宝砸下来,陆漾丝毫没觉得欣喜,反倒有种不祥的预感。
 
诱之以利,这“利”如此之大,不知却要“诱”他去说什么、做什么?
 
他心思电转,一时沉吟不语,既不道谢,也不推搪;而那头,照神帝君“以利诱之”的举动还没完。
 
“这是龙塔独有的‘辅息龙元’,别的效用没有,唯有一点好处。”帝君回身,丢给宁十九一小坛金色盘香,“男子双修,极尽龙阳之事时,此物可调节元气,滋补身心……”
 
“哦。”
 
宁十九先是一惊,继而赶紧打断对方的介绍,一翻手,已将那“龙元”投进了自家虚空,好好地藏了起来。
 
照神帝君一笑,又是一物递了过去:
 
“此为东海海底十公里深处挖出的‘合和阴阳珠’,共十枚,专为断袖情事……”
 
“哦哦。”
 
宁十九一把抓了过来,木着脸迅速收好,却压不住内心的悸动和喜悦,偷偷瞥了一眼陆漾。
 
陆漾杀人般的目光早就瞪了过去。
 
“咳……难得帝君慷慨,我等承受君恩,自然会好好为你解解惑。”宁十九差点儿红了老脸,忙不迭转移视线,对突然顺眼起来了的照神帝君“和蔼”一笑,道,“说吧,第三问是什么?”
 
照神帝君噙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先偏头看了看陆漾,又冲宁十九微微侧目,然后才道:
 
“第三个不是问题,而是要求。我要你们替我去办一件事,事成之后,另有报酬,较之方才只多不少,定让尔等满意。”
 
“君王事大,下民不敢妄自——”
 
“你说。”
 
陆漾张口就要回绝,甚至准备让宁十九把剑坯和龙元什么的都还回去,也绝不能接手这件事;奈何他家天君老爷答应得太快,一下子就堵住了他的所有话头。
 
“大——”他气急,几乎张口就要叫一个“大宁”出来,好不容易咬住舌尖止住话音,他心中的怒气便更添了三五分,“——老爷!”
 
宁十九一脸无辜:“嗯,怎么?”
 
“帝君陛下之所命,定然意义重大,牵系江山,你我不过区区俗人,怎能轻易承接?万一负了陛下之托,咱们二人罪过可就大了,后果莫测,万死难辞,如此岂敢戏言!”
 
他一意要推脱,语气里就带了一些训斥和强横的味儿,让宁十九稍稍挑起了眉毛。但陆漾只做没看见,转而向帝君深深一揖,道:
 
“陛下,红尘帝都能人辈出,可用之才不计其数,清安身为妖之异族,对陛下的厚爱自是感激涕零,铭感五内,却深知自身之不足,不敢轻易……”
 
“行了。”
 
照神帝君懒得听他废话,轻哼了一声,勾起嘴角:
 
“既然你不敢接我的‘厚爱’,那我换个方式好了。听着,陆清安,十九天君,我在此布下君令,你们赶紧给我——”
 
“接旨!”
 
陆漾瞠目,犹豫了半晌,终是浅浅躬身垂首,以示臣服——但却没有跪倒。
 
只跪亲族师门,不跪君上鬼神,这是陆漾坚持的原则。他的骨头已经忘记了如何向亲族师门之外的人弯折,便是红尘第一君主在此,他依旧没有下跪的打算。
 
不过,他毕竟是个绿林的妖怪,不是直属于红尘的人族修者,不跪照神帝君也能勉勉强强说得过去。
 
宁十九倒是人族的身份,却是人族中最顶尖的那一批,其修为通天,境界超拔,实力堪与帝君比肩,故而能享有无数特权,对帝君的威煞几乎可以完全无视,自然更不会去跪地接旨。
 
两人没一个跪倒,要是搁在外头正规场合,少不得便有信仰皇家的人戳他俩的脊梁骨,但照神帝君对此却相当无所谓,他只要陆漾一个服输的表现,只要宁十九愿意听他的话——哪怕吵吵嚷嚷、阳奉阴违,只要听从命令就好。
 
这两个人……
 
照神帝君眼底刹那掀出惊天波澜,又倏忽消隐无踪。
 
“有异议么?”
 
“不敢。”
 
陆漾低声作答,语气又回归了一开始的温和轻舒,内敛恬静。
 
照神帝君如此坚持,连帝王之令都搬出来压人,这活儿看来是推不掉了,那接下来,便将是你来我往、讨价还价的谈判过程。如果不出意外,照神帝君定会漫天要价,而他陆漾自也会落地还钱,及至达成协议,是谓“接旨”。
 
以陆漾的性子,和人家谈判时往往要独占大头,获得远超对方的利益,甚至让对方完全讨不得一点儿好处,连裤子都输个干净。
 
但对手是一境之君,好歹要给人个面子,不能惹急了他,否则接下来的日子需不好混。
 
陆漾在眨眼之间,就给自己定好了谈判的最后底线。满腔的怒气和怨气都化作扯皮的技巧,心思勾结成网,只等着照神帝君自个儿晃荡着撞进来。
 
想来,便是修为当世第一的帝君大人,也没研究过这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杂学”,打架无敌,可吵架么……
 
陆漾低垂的眼帘下方,一抹幽光悄然流转。
 
……
 
三个时辰后。
 
照神帝君虚空踏足,轻巧地施展挪移之术,悠悠然离开了这栋三层的小灰楼。临走的时候,他仗着身高和修为优势,摸了摸陆漾的脑袋,赞了一声“俊秀少年”,瞧着心情很是不错。
 
但宁大天君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对,就是你,哪儿去?”
 
帝君走后,陆漾揉了揉眼睛,准备再去睡一觉,却被宁十九气急败坏地喊住。
 
“喂猫去。”陆漾斜睨着他,没多少好气儿。他可没忘了,自己绞尽脑汁扯皮了三个时辰,就是因为这位大老爷贪人家便宜,一口接下了最后的活计,“顺便瞧瞧俏丽佳人,洗洗我的眼睛;若是有机缘,还想洗洗我的嘴巴。”
 
宁十九大怒:“不准!”
 
“啊呀,天君老爷好大的威风!”陆漾哼道,“罢了,别想太多,我只是缺了本源,身子虚,要去补个眠而已。”
 
“你这不刚睡醒?”
 
“睡无止境嘛。”
 
陆漾嘴角泛起苦笑,支撑起身体,晃晃悠悠地走向门口。
 
宁十九呆了呆,道:“你去哪儿?”
 
“不和你说了么,我要去睡——”
 
“去哪儿睡?”
 
“诶?”
 
陆漾一惊,扭头四顾:“对啊,这就是我的房间,我却要往哪里去?”
 
他说出这句话时,自己亦为之骇然,后背哗的渗出了冷汗。
 
这种马虎迷糊,发生在世间任何人身上都可以,但绝无可能发生在陆漾身上!
 
否则,他那强敌环伺的过去五千年,早该为此死了千次、万次了,还能平安活到复仇成功?
 
怔忪恍惚之中,他感觉到,宁十九走到了他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放开。”他说。
 
宁十九在他耳边道:“不放。”
 
“为何?”
 
“因为你……现在需要我!”
 
陆漾愕然回头,看见了宁十九的眼睛。
 
“哈哈,是吗……又是哄人的话?不过我倒是很喜欢听。”
 
他发出轻快的笑声,却用轻柔但坚决的力道,挣脱了宁十九的怀抱。
 
——清安魔君前世今生,都不曾需要任何人。
 
——都不敢依赖任何人。
 
——现在也一样。
 
第80章:战局:唤醒
 
陆漾还在睡觉。
 
小妖还鸢上楼来,递给宁十九他刚买来的药草。宁十九随意扫了两眼,嘟哝了一句“全是垃圾”,一挥手,都丢尽了燃着守护神香的小鼎里头。
 
还鸢吐了吐舌头,正要下去再淘一淘夜市,临走时却瞅了一眼帷帐,调皮嬉戏的神色变得有些暗淡:
 
“唉,公子他……依然没醒?”
 
“唔。”宁十九应了一声,踌躇了一阵子,终是在小妖转动门把手的时候,张口问道,“本源——对你们妖怪来说,很重要么?”
 
还鸢诧异地回头道:“老爷怎想起来问这个?莫不是公子他——损了道心本源?”
 
“咳,是吧。”
 
“多少?千分之一?千分之二?”还鸢迅速折返回来,瞪大了眼睛,“天哪,若是超了千分之五,公子可不就得大病一场,难怪外头都轰隆隆打成那样,他还昏睡着不肯起来呢……”
 
宁十九只觉得天地骤然一暗,呼吸都有些滞涩:“呃,是一半来着,千分之五百。”
 
“……”
 
还鸢呆愣愣地看着宁十九,宁十九也很是无措地看着还鸢。
 
很久之后,宁十九才率先打破沉默,强笑着道:
 
“哪有——哪有那么可怕!我一开始也只道本源重要无比,想去给他追回来,他却说什么自己没有吃亏,无所谓地就往回走……还有,你看,他不是和那帝君扯了好大一通么?都有闲心去坑害别人,可见他并无大碍,只是许久未睡,困了而已。鸢儿,你莫要胡思乱想,自个儿吓唬自个儿!”
 
“可是,那是本源啊。”还鸢讷讷道,“我不知你们人族如何,但《清明法典》有言,除开内丹之外,本源就是绝对不能损伤之物,而且一旦损伤,就是关乎生死,轻者折寿,重者立毙,后果严重得很。因为那是源头,是根基,是咱们的立世之本呐!”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
 
“老爷,您搞不好听岔了,公子伤得也许不是本源?想来本源牵系精血神魂,是和道心一样飘渺又宏大的东西,怎么能轻易被损害呢?”
 
“谁知道,这家伙口风很紧,总是不愿和我细说。”
 
宁十九弯下腰,撩开陆漾的额前碎发,咬牙切齿地敲了敲这位的脑门。可就是这样的举动,依旧没能吵醒沉眠之人,甚至都没让他的呼吸紊乱哪怕一点点。
 
还鸢撇撇嘴,暗道:人家当然不愿意和你细说。
 
在他的认知当中,能损害本源的法子只有一个,那就是阴阳交篝之时,一方炼有独特的法门,才能在欢愉中掠走对方的精气和精血;而有些更狠辣阴毒的,便能将身下之人炼为炉鼎,夺其本源,吸髓食骨,最后将对方连皮带肉全部“吃”个干净。
 
若陆漾真的失了本源,那过程是自然能瞒则瞒,打死都不会和宁十九说。
 
只是——
 
还鸢又看了一眼昏睡的清安公子。那位散发白衣,容颜恬淡,线条有些纤细,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个怎样坏脾气的骄娇公子爷,又是个怎样惹不得的混世小魔头。
 
这样的人,会经受那种羞辱之苦?
 
还鸢想象不出来。
 
“果然,还是累过头了吧,老爷你也是,都不记得督促他好好休息。”还鸢也笑了起来,识趣地躬身后退,将空间留给这“主仆”二人。
 
“我督促,他肯听?”
 
宁十九在他身后大声抱怨着,却又觉得声音有些太大,搞不好会吵醒陆漾,便赶紧瞅了一眼,见陆漾依旧睡得深沉,这才莫名地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他的心又慢慢悬了起来。
 
自从帝君离去已有七日。外头,本是覆盖了方圆十里坟场的黑雾如浪退潮,正逐步后退紧缩,现在已缩成了直径不过七八里的一个阴秽圈子。其吐出的外围空地已不复原来模样,处处尽是断肢白骨,腐肉血污,中人欲呕,触目而惊心。
 
而居于帝都一隅的破败贫民圈近日忽的热闹了起来。那些常年守在龙塔旁边、窝在北区上城的尊贵人物一窝蜂赶至此地,捏法术,扔法宝,布阵符,生生给这儿的环境来了次脱胎换骨般的大改造,然后汇聚一堂,商量着外头黑雾的事儿,以及黑雾里头那人的事儿。
 
听说帝君七日前就孤身一人走进了那厉鬼嚎哭、死气充盈的雾气大阵里头,七日未见其出,也未见雾气里有什么动静,仿佛一粒石子丢入大海,竟未激起丝毫的波澜。
 
那些来此的修者们自然都想跟进去瞧瞧热闹,或者给他们的君王打个下手,赚些功劳名望。可帝君进去时,负手漫步,轻轻松松,悠游洒脱;他们却被困死在那断骨渗血的外围空地之中,只能看着几里外的雾气忿忿瞪眼,而死活跋涉不过去。
 
——空间被人用极高端的手法封锁住了。
 
宁十九也出去试过五六次。他好歹也是个正牌天君,肚子里相当有货,几乎一眼就瞧出了外面空间的不对劲儿。只是,他能瞧出问题,却解不开问题。
 
面对那频率恐怖的元气变动,那数量惊人的天地气机,那手段绝妙的连环扣锁,宁十九只觉头皮发麻,寻思了半天,也没找到下手的地儿,只好悻悻作罢。
 
他解不开那空间之锁,外头一众修者自然也很难解开;但他随随便便就放弃了尝试,外头的人却执着的很,每时每刻都在拼命努力着,大有不破此法终不还的架势。
 
前几日,黑雾里头的人任由他们折腾,安静地做个“无辜”看客,然而到了这几日,也不知流幻元君下了什么命令,或是里头战事出了什么状况,三五个邪宗修者偷偷溜了出来,借助地势和阵法优势,居然和数倍于他们的正道修者们打了个不分上下,不亦乐乎。
 
到了这第七日,外面简直是电光频闪,雷音轰轰,一时间,无数法术互相对撞,几多法宝竞相炸裂,造出了鼓荡人耳膜的骇人动静。小灰楼时不时就要摇上一摇,抖落几捧灰尘。
 
可就是闹成了这样,陆漾依旧睡得安稳,睡得——死寂。
 
宁十九大大地叹了口气,拧紧了眉头。
 
他给陆漾做过几次身体检查,也未见得这位身子有什么大碍,当然,本源是空了一块,可——骨肉未损,修为还在,道境依旧,神魂安好,能有什么错处?
 
宁十九不是很懂人间修者和妖怪们的本源究竟有何作用,他知道本源是个很重要的事物,还是因为在天上瞅着陆漾时,见这位动辄就威胁女修要夺人家的本源,吓得那些女修们要不仓皇败退,要不直接不战而降,才慢慢地品出了一点味儿。
 
其实,在宁十九原来的理解里,这东西或许是实体化的“贞洁”之类的玩意儿,可以被夺走,似乎也能被夺回来,对思想保守的人类肯定极为重要。可要说这对身体有什么损害,他还真没想过。
 
但陆漾七天前犯迷糊,这七天里干脆一睡不醒,还鸢又说得那么吓人……宁十九不禁泛起嘀咕来。
 
“……老魔?”
 
“喂,龙丫头要上来看你了!”
 
“说是上学的事儿——对了,你已经缺课好几天,让老头子都找到了咱家楼下,你不知道吗?”
 
这些话当然都是骗人的。龙菀被吃醋的宁十九一直拒之门外,无为书塾也因黑雾这档子事而停课三周,教书的夫子更不可能冲进学生的家里……宁十九只是想用这些话刺激一下陆漾,看看这人能不能醒过来。
 
事实证明,毫无作用。
 
宁十九又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想来你也不知道,照神那老家伙把那事儿说了出去,就是因你而同意妖族上书的事儿……这些天咱家一楼都要被撑炸了,无数妖怪想上来感谢你,我施了三个扩展虚空的法术,这才装下了那些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巴巴地瞅着陆漾,结果还是不出预料。陆漾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动过,眼皮更是有千斤重,一点儿都没有抬起来的迹象。
 
宁十九啰里啰嗦说完,怔了一会儿,忽的捂住额头:
 
“娘的,这等无聊琐事你关心才有鬼了!你这人啊,怎么可能因此而醒……醒?关心……醒……?”
 
他眨了眨眼睛。
 
“呃,关心?”反正屋内没人,宁十九便傻乎乎地又重复了一遍,自言自语,也不觉难堪,“因此而醒?”
 
他心里忽的窜起了一撮火苗,烧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他关心什么?他会因什么而醒?不是龙菀,不是书院,也不是妖族同胞……是外头的战事?流幻?照神?还是——”
 
宁十九一个一个数着,想了想,干脆跪坐在陆漾床边,凑在他耳朵旁,试探着叫道:
 
“鬼魇来了!”
 
没动静。
 
“云棠来了!”
 
依旧没动静。
 
“贪狼来了!”
 
还是没动静。
 
“陆家——覆亡了!”
 
仍未有动静。
 
“咱小灰楼要倒了!”
 
……没动静。
 
宁十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住心中翻涌出的情绪,故作洒脱一笑:
 
“哈哈,我就试试……最后试一下,应该也无妨吧?”
 
他自问自答,自个儿点了点头,慢慢地咬出一个一个音符:
 
“我——宁十九——要死了!”
 
“……”
 
空气中气压陡然一沉。
 
天光明澈,陆漾在睡了整整七天之后,终是于一个暖醺醺的中午,轻轻睁开了眼睛。
 
“胡说什么呢……”他静静地瞪着天花板,叹了一声,笑着勾起唇角,“经过我同意了吗?”
 
第81章:战局:笑闹
 
“老魔!”
 
“嗯。”
 
“你一直都醒着么?”
 
“才怪!我本是做梦做得好好的,忽然有呆子在我耳边诅咒自个儿,立时就把我气得醒了——”
 
“那在我诅咒自己之前呢,你还听到什么没有?”
 
“诶?没有啊——”
 
“老魔!”
 
“嗯?”
 
“我一直都不知道,”宁十九抬眼看着陆漾,嘴角扬起了欢快的弧度,而且越扬越高,多少显露了主人内心的雀跃激动,“原来你那么在意我?”
 
陆漾呆了呆:“我也一直不知道,你除了脾气凶恶、性格怪异之外,原来还如此自恋。”
 
“……”
 
宁十九又一次被噎得说不出来话,气呼呼地别过脑袋。
 
但只要一停止思考,他眼前就会浮现陆漾睁眼那一刹那的情景。毫无疑问,这位很在乎自己,比起鬼魇、云棠、贪狼,甚至比起他可以为之去死、去入魔、去树敌天下的陆家军,陆大魔头似乎更在乎自己……
 
他那日说的什么“喜欢”,其实应该是“爱”吧,是那至情至圣、玄奥第一的“爱”,不会有错。
 
——尽管那位并不想承认。
 
宁十九喜滋滋地笑出来了声音,怒气莫名地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回头,直起身子,顺便拽了一把挣扎起身的陆漾,让他得以倚坐在床头。
 
“伤势有点儿重,我好像失了一段时间的记忆。”陆漾捏着眉心,道,“作用在外,应该就是睡了很久——没吓着你吧?”
 
宁十九本来想板着面孔说“怎么可能被吓到,你睡多久我才不关心”,但瞧着陆漾一脸淡然的神情,似乎他只不过是凑巧醒了,凑巧听到了宁十九的话,又凑巧回了一句,伪装得和真的一样……如此这般,赌气之言应该很不顶用,宁十九便果断地选择了放弃。
 
于是他直言道:
 
“怎么可能没吓到?吓得我魂儿差点儿都没了!幸亏你醒得还算早,否则我少不得冲出去,拼着身死道消,也要去找流幻那女人,为你讨回失去的事物!”
 
“身——身死——?”
 
陆漾一口气没喘上来,顿时呛得连连咳嗽,扶着腰趴倒在床上,抖着肩膀笑个不停。
 
宁十九一本正经地加了一句总结:
 
“是的!我很在乎你的啊,陆清安公子,非常非常在乎!下一回,你可莫要再装死吓我了!”
 
“……”
 
陆漾抬起脑袋,眯着眼泪汪汪的眼睛瞪他,看起来被呛得实在是很严重。不过他现在停止了咳嗽,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宁十九,脸色有些发白。
 
宁十九不知为何,蓦的很是心虚:“怎么?”
 
“没有,就是觉得……你哄人的话说得越来越熟练了……而已。”陆漾又垂下头,发白的脸颊旁边,耳尖却分明有些泛红,“明明是个呆子,却又是个骗子。”
 
“哪里骗你了?”宁十九笑了起来,一个劲儿地盯着陆漾那处耳尖看,随口说道,“有伉俪咒在,你察觉不出我的真心?”
 
“这时候倒挺喜欢这个咒了?哼,想当初,也不知是谁拼死拼活也不想和我结为——结为——那个来着?!”
 
“道侣”或是“伉俪”这种词,果然还是有点儿难以轻松说出口。
 
陆漾尴尬地咬住话音,瞪了一眼宁十九,接着迅速把头扭向墙内侧,怒道:
 
“行了行了,你扰人清眠,实在是罪大恶极!罪该万死!还不快快滚出去,老子要继续睡觉!”
 
“睡你个大头鬼!”
 
宁十九掰住陆漾的肩膀,哼道:
 
“你是真界第一、寰宇无敌的老魔头,随风云而化龙才是你的本色,而不是颓废可怜地窝在床上!你应该让全世界都敬畏你、尊崇你,而不是让某个人苦兮兮地担心你!”
 
“担心……苦兮兮?你苦兮兮地担心我?”
 
“废话!”
 
“……”
 
陆漾愕然。
 
这么坦率的宁十九……
 
要是搁在原来,宁大老爷定会拗到底,担心也不说,喜欢也不说,开怀也不说,终日本着一张脸,让陆漾费尽心思揣测他的感情。
 
似乎告白之后,这位就……放开了?
 
放开了的结果就是,这位变得异常热情直白,陆漾表示自己有点儿吃不消。
 
他可没忘记,这位收了照神帝君什么鬼东西,而那些破玩意儿的功效又是什么!
 
宁十九和他简直心有灵犀,他这边有些烦闷地想着龙元和阴阳珠的事儿,那边宁十九也一拍脑门,说道:
 
“是了,你现在还受伤着呢,所以才想着睡觉,对不对?哎,没了本源真是棘手,要不,你和我双修一下,把我的本源拿去?反正我可以即时回复——”
 
“滚!”
 
陆漾忍无可忍,抽出身后的枕头,将之狠狠拍在了宁十九的脸上。
 
宁十九用脸接住枕头,声音悠悠地从枕头后面传出来,竟出奇得没有沉闷之音,依旧带着点儿痞气,又带着点儿仙气;说是清冷淡漠,句尾偏又飞扬活泼,温雅好听:
 
“你要是不愿意,我当然也不会勉强你,只是——你就甘愿这么窝在床上?听听外头那动静,你要再睡下去,可就要错过了!”
 
陆漾把整床的被子都甩到了他脸上。
 
宁十九好笑地把被子枕头扯下来,想着陆漾种种表现,蓦的一愣:
 
“哎哎哎,老魔,我发觉你就是嘴上厉害,却对实际行动无能得很啊!接吻也是,那种事情也是,居然都要害羞——”
 
“你道谁都像你那般脸皮厚度赛城墙么?!”
 
“呃,你不是?我一直以为你的脸皮厚度可与蓬莱云海相媲美呢。”宁十九捏揉着手里的物件,轻轻松松将它们塞进了自家心内虚空,不给陆漾扯回去再砸过来的机会。
 
“一码归一码。”陆漾有些无可奈何,一撇嘴,“嘁”了一声,“这种事情又无关生死,兼之本人纯良坚贞,没多少经验,生涩些也是暂时的,你叫嚣个什么劲儿!”
 
宁十九脱口而出:
 
“你难道还是雏儿?”
 
“……你不也一样!!!!”
 
陆漾有些炸毛,左右瞅着还有没有可扔的东西,暂时没有找到,差点儿就想把自己当做暗器扔出去了……幸好他及时清醒过来,晃晃有些发晕的脑袋,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施术。
 
“哈哈,就你那半生不熟的妖术,一下子扔一千个过来我都不怕!”
 
“有本事就别先出手,也别躲!”
 
“哼,没问题!”
 
宁十九好整以暇地端坐在床尾,一脸轻松和不屑。
 
结果陆漾闷不吭声地施术施了整整小半个钟头。
 
宁十九凝视着他有了表情的脸、他飞速勾画的手指、他那能活动的充满了生命力的身躯,看着看着就入了神,恍惚忘了时间。而等到他回过神来,看一看外面的日头,吓得差点儿没掉下床去。
 
“你——你在用道境?你在对我用道境?”
 
陆漾对他呲牙一笑。
 
宁十九立刻就打了个寒噤,往后倾了倾身子,几乎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的情况。
 
陆漾这七年当个小妖怪,妖术却不怎么在行,就干脆另辟蹊径,找了其他的增强自身的法门。
 
——悟道。
 
对他而言,有了上辈子过人的经历,又是天纵之资,外加一个天道的分支在旁守护,悟道简直再容易不过。
 
他只随便寻了个契机,就轻松顿悟,琢磨出了十二大道中排行第一的“时间”之道。又过了一阵子,他玩儿似的忽然就悟了排行第二的“空间”之道,惊呆了除宁十九外的所有人。
 
“公子”之名,也就是从那时候传出来的。人们对他多了敬畏之心,见他少年天才,便冠了“公子”的尊称。
 
当然,陆漾这辈子打定主意要博而不精,准备在宁十九的帮助下,把十二大道统统悟个遍。如此贪心,肯定不能专攻一项,这就导致了他只停留在“悟道”这一初级阶段,而未能如上一世,悟道后便证道,证道完了就掌道,在“非存”小道上登峰造极,傲视天下。
 
现今,他能做的无非就是控制一下自家法术发动的时间和地点,像什么移山倒海、错乱时空、千里取人首级、冻结周遭时间这等绝世神通,他目前还力有未逮。
 
不过这也够了!
 
宁十九让他默默念了半个时辰的妖术,鬼才知道这位到底念了多少个!要是一口气全都砸过来——不,陆老魔狡猾得很,他肯定不会这么简单而粗暴。搞不好就是——术里藏术,再夹杂着几枚符箓,还有乱七八糟的法宝……
 
宁十九唉叹了一声,想了想,像是下定了决心。
 
“喂,你别动啊!”陆漾见他摇晃着蹭过来,百忙之中还不忘提醒他一下,“说好了不许先出手,也不许躲开的!你是天君大老爷,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否则天心道意有损,恢复联系之后,上头定饶不了你——哎,你做什么?你这呆子混球要做什么?”
 
宁十九握住他的手掌,就是两人都坐着,他也比陆漾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的视线自是少不了的。而这么瞥了一眼陆漾之后,他顺势侧过脑袋,微微垂首,浅浅一啄陆漾的嘴唇。
 
“……”
 
陆漾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散掉法术。”宁十九在他咫尺之外含笑而言,“否则我就给你来个深的——哼哼。”
 
“你刚才说——”
 
“我可没动手。”宁十九恶劣地说,“本老爷动的——是嘴!”
 
“无耻!”
 
“和你学的。”
 
“你——”
 
“那个,我和你说,外头现在特别热闹,我觉得你应该很想去看看,杀几个贼子,养一养正气,在正道那里混个脸熟……没错吧?”
 
“哼!”
 
“你现在身体却不好……”
 
陆漾警惕地问:“你想说什么?”
 
宁十九就很愉悦地笑了两声。
 
“咳,那什么,在你睡着的时候,我闲来无事,就把照神那家伙给我的东西研究了好一阵子,觉得对你如今的情况应该大有补益……对了,我也翻了很多天上的书,补全了知识,足以应付任何状况……咳咳咳,那个,清安魔君,你说咱俩……要不要……试试……做那个什么……伉俪都会做的……事儿?”
 
陆漾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终于忍耐不住,怒极咆哮:
 
“滚!!!!”
 
第82章:战局:擅入
 
照神二三五年初春的一个午后,帝都西边贫民区里头发生了一场特大爆炸。
 
据当事人回忆,当时帝都的修者正与来袭之敌打得热火朝天,空气里本就无端嘈杂,人声不闻,可忽的一声惊天巨响,竟压住了一切的声音,把外头一众正邪修者都狠狠吓了一跳。
 
接着他们就看见,一栋其貌不扬的小灰楼被整个儿轰上了百丈高空,炸裂成无数碎片,然后和着那一大团火光电流一起,流星似的飞坠而下,在虚空中拖曳出刺眼的红色印痕——瞧着就是大手笔。
 
可又一眨眼功夫,轻风拂过,小楼碎片蓦然消了烟火气儿,咔咔咔重新飞上半空,重新拼接在一处,继而沿着轰上去的轨迹徐徐降落,没事儿一样回归原来的地方,安安稳稳立着,一片无辜与祥和。
 
再然后,他们就瞧见有人从楼内的三层探出头来,嘻嘻哈哈地道着“走火了,没事没事”——而看他那欠抽的笑容,似乎真的没啥大事儿。
 
所有人便都有些呆滞。
 
“还以为邪宗小儿摸去咱们老窝了呢!走火?哼,如此紧急关头,这些王八养的妖崽子走他娘的什么火!”
 
一个在西营坟地外侧施术的落拓修者呸了一声,控制着自己的飞剑,嗖的一声,掠过某个敌人的咽喉,带起了一溜儿黑烟。
 
这个修者瞠目了一两息,继而跳脚大骂:
 
“又让那厮给跑了!我日他奶奶!”
 
“口里留德,孔老道。”他旁边的年轻男修偷偷用灵气捅了捅他的侧肋,悄声提醒他,“这四周都是北边上城的人,他们讲究文雅端庄,不动声色——”
 
“啊呸!”
 
孔洋孔老道又呸了一声,扯着嗓子叫唤:
 
“上城了不起啊?上城那一群伪君子要是觉得老道没卵子用,他过来露一手我瞧瞧!一堆软不叮当的小娃娃,连个血都没见过,七天了,连邪宗小儿的毛都没扯下来一根,老道听他们个鬼!”
 
“呃……”
 
提醒他注意的余念就有些尴尬。他转动眼珠子,悄然打量了一下四周,果然见周围上城的修者们个个面色不忿,目露凶光;就连前几日和他处得不错的茅语君,都苦着脸和他拉开了距离……至于那位目无下尘的商家大公子,更是冷冰冰地攥紧了长剑,很是不善地盯着孔洋那老道,偶尔也会瞥一眼他,杀气腾腾。
 
余念心里咒骂了一声,想着要不是自个儿师尊非得要他跟紧孔洋,他坚决不会和这讨人嫌的臭老道混在一起——太他娘的受罪了!
 
瞧,这才七天而已,他这个谦谦如玉的君子小生,就硬是被传染了一身痞味儿,骂人的话随口就来,堕落得甚是严重。
 
其实,他也明白师尊的良苦用心,无非就是要他学学孔洋那狠辣老练的御剑杀敌之术,还有那灵机百变的思维头脑。
 
还有一点就是,跟在孔洋身边,他不仅能在第一线感悟战场之气与意,而且绝对不会有性命之危——别看孔洋这副短命鬼的样子,并且是个不值一提的练气凝神二阶修者,但这位一直混迹域外魔窟,好端端活到现在,保命的法子真是要多少有多少,足够余念好好学上一学的了。
 
“别走神!”
 
正思索间,余念忽被孔洋用肩头撞了一记。他赶紧定神瞧过去,只见孔洋老道板着面孔,吹着胡须,眸子鹰隼一般死死盯住某个方位。数十把暗黑无光的小剑在他周身漂浮着,遽然之间,其中的一把倏忽隐匿不见,而鬼雾里则传来了某邪宗修者临死前的惨叫。
 
余念还未来得及鼓掌欢呼,就听空气中哔哔剥剥一阵乱响,孔老道的小剑竟刹那全刺了出去,瞧着也没个准头,东边两个西边两个,一刺一个空——这是怎么了?
 
“老道——”
 
“闭上你的鸟嘴!”
 
孔洋很没好气儿地吼了一句,语调除了惯有的粗暴和不耐烦之外,似乎多了点儿——紧张?
 
余念也跟着精神一绷,瞪着眼四处打量,可什么都没有发现。他再看看几丈外的“战友”们,那些年轻俊杰都和他一样,脸上一派轻松和茫然,很显然也没瞧出周遭的不对劲儿。
 
而只有极少数老成持重的修者,握紧了手中的利刃,几不可察地调转脚步,护好了自家的年轻后生。
 
余念别的不行,就是观察力还能搬得上台面。他看见几位老手不约而同地谨慎起来,心里的弦便绷得愈发僵直,连带着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是不是——来了条大鱼?
 
在哪儿呢?
 
目标是谁?
 
怎么防御?
 
要不要抢先进攻、合力围殴什么的——
 
可人到底在哪儿?!
 
余念越想越惊惧,及至看见那些老手、包括孔洋齐齐掉头回望,他也跟着喀吱一声别过头去,差点儿扭断了脖子。
 
当然,他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余念几乎都要被自己的一惊一乍吓得昏死过去,迷迷糊糊听到孔洋啐了一声,收回了飞剑:
 
“横跨空间——是个天君老不死的!”
 
余念一懵:“诶?”
 
“去那刚被炸飞过的小楼里了!”
 
“诶?!!!”
 
是该为自己不是目标而庆幸,还是该为那户人家而默哀?
 
余念心内杂念狂涌,忽的又想起,那家主人似乎和妖族关系不错,甚至还养了个妖怪崽子……而那妖怪崽子竟然让帝君改了主意,同意了妖族那什么狗屁上书……如此异端,死了也好!
 
他这一念头刚出现,立刻就被他狠狠掐灭,并让他铿然拔出了自己一直未出鞘的燕归剑。
 
“哎,你小子——做什么去?”
 
孔洋为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伸手要来拽住他,却被余念用了个法术巧妙地卸了力,挣脱了束缚。
 
“去杀人!去救人!”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除魔卫道,死而后已!区区一条烂命,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放声而呼,音扬八方,欲藉次来掩盖住内心的惭愧和动摇。
 
想他在昆仑读了几百年的圣人之书,居然还能冒出这种“妖族该死”的偏激念头,真是愧对祖宗,也愧对自家师父,更是愧对那个救过他一命的异族女子。
 
而唯一能让他散去这份罪恶感的方法,唯有不顾性命地冲出去,去救那边身陷险境的妖族,或生或死,皆可证道。
 
余念心里飞快地转悠过这些念头,足下生风,已经飞掠至那栋瞧不出异常的小灰楼之外。一众修者在他身后向他施以注目礼,他也完全不再在乎。
 
该在乎的,是眼前之景。
 
在他眼前,楼外横七竖八躺了许多人,九成以上都是周遭的居民,其中又以妖怪为最多;而还有一小部分是上城来的修者,更有一位,身披金黄龙纹斗篷,一看就是龙塔帝君的亲卫……然而不管是妖怪还是人类,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现在都无一例外地倒在地上,抽搐着,呻吟着,已是进气多出气少,离死亡只有一指宽的距离了。
 
余念一闭眼,压住心里想要飞奔回去,躲到孔老道飞剑之后的冲动,咬牙穿过横倒的人群,颤抖着推开了小灰楼的大门。
 
会死吗?
 
会死吗会死吗?
 
他心脏疯狂地跳动,而思维却忽的停滞,脑海里猛然间一片空茫,唯有一个影像悄然浮出,清晰得如在眼前。
 
“菀儿——”
 
他喃喃唤了一声,跄踉地扑进了小楼之中。
 
强横无匹的气压顷刻划至,尚未及身,已经让余念炸出了一身的细微血点。而若真冲击到身上的话,想来定是骨折筋断,倒飞出去,躺在地上喘息着等死的结局吧——
 
就和外面那许多人一样!
 
余念生死关头,却被激发了骨子里的凶性,蓦的横剑胸前,兀自坐着不自量的抵抗,狂笑道:
 
“死就死,谁怕你!小爷我死在这里,也算死得其所!”
 
“这话等死了再说,这还没死呢!”
 
忽然,一个清冽如山泉的女音在他头顶响起,说了这么一句之后,那人又飞快地道:
 
“不许动他!”
 
堪比山岳的沉重气压轰然顿住,恰好停在余念胸口半寸远处。余念被震得向后跌去,坐在地上,一边抹着嘴角渗出的血丝,一边仰起头,去看自己的救命恩人。
 
入目的,是一张玲珑无暇的面容,就像是余念曾见过的昆仑山巅晶莹雪莲花,虽在尘世,却不染尘埃。
 
余念这一生,就算失忆忘了所有,都不会忘记这美丽绝伦、活泼明媚的女子——异族女子。
 
“菀儿——”他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龙菀?”
 
龙菀趴在栏杆上,本是一脸的焦急愤怒,却在听余念唤了两声之后,蓦的笑出了俏生生的欢欣与轻扬:
 
“余大哥!果然是你!”
 
“菀儿你——你小心!这儿有一个天君大能——”
 
龙菀未及答话,忽有一个略显低哑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有两个。”
 
“诶?”
 
“算了,你先上来再说。”
 
龙菀身边冒出一个散发白衣的少年公子,也是趴在栏杆上,眯着眼睛,有气无力地冲余念喊话。
 
余念糊里糊涂地站起身,还在揣测着这小公子究竟是何身份,龙菀又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忽见那白衣公子回身,伸手在空中一勾一划,接着脸色一白,呛着血扑地而倒。
 
与此同时,楼内猛然爆发出了惊骇绝伦的滔天杀气,气温骤然降了五六度。
 
第83章:战局:敌?友?
 
三楼东侧卧房。
 
宁十九在凶恶地瞪着眼前那青衣青裙的美丽女修。
 
“我告诉过你了吧,不许动他!不许出手!”他从牙缝里咝咝地挤出声音,“现在你违反约定,怎么,是想干一架?”
 
“约定么,违反就违反了;打架?也不是不可以……哼,瞧你说得这么吓人,难道还有什么可怕的后果不成?”
 
女修堪称慵懒地立在窗边,杀气若风若尖刀,掀动她的裙袂,撩起她的发丝,割裂她的肌肤,她都恍然不觉。比照着宁十九冷到要结冰的脸,这位便显得有些漫不经心,随性而洒脱,偶尔用手一勾纷乱的长发,更是妩媚多姿,婀娜娇俏,丝毫不见临阵对敌的紧张之态。
 
外头隐约传来陆漾倒地的沉闷声响,接着就是龙菀又惊又怒的尖叫,还有不知是哪位的男修在说话……宁十九几乎咬碎了牙齿,手指点过虚空,化灵气为一柄狰狞可怖的电光长刀,刀锋直指女修:
 
“后果无它,唯死而已!”
 
女修却没认真去听他的咆哮,长刀一出,她整个儿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电光正气啊……”她单手托腮,微一抬眼,笑意盈盈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冷芒,“劫主?”
 
她死死盯着宁十九的反应,见对方面不改色,只做没听到或者没听明白的样子,不由挑眉一笑。
 
“装糊涂?那你也该不识得‘清安魔君’——这个称谓了吧?”
 
好巧不巧,龙菀正和余念扶着陆漾冲进门来,听着这话,余念还没觉得有什么,龙菀已是惊了一下,瞅瞅身边的陆漾,又瞅瞅窗口那身姿高挑的女修,嗤的一声冷笑出来:
 
“小清是魔君?哈,你这人脑子不清,神智糊涂,居然还想骗我和你一起去那什么鬼地方,做梦吧!”
 
“骗?怎么可能!不管你信不信,我可是绝不会骗你的。”
 
女修望向龙菀,语气和神态同时温柔了三分,而那眼神——
 
陆漾又呛咳了几声,挣脱龙菀和余念的搀扶,歪歪斜斜走到宁十九面前,只和他家天君老爷对视一眼,便接着前行,蹒跚着行至了那女修前头,驻足细细地打量对方。
 
打量着对方的眼神。
 
女修也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余念更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护着这冷冽的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不慎,这安静之后,便将会迎来足以灼烧一切的熔岩爆发。
 
陆漾正好挡在两个天君之间,而他只要给出一个诱导性的反应,就能轰的点燃战火,让双方大打出手。
 
两个天君倘若真的受了刺激,在这么点儿距离上恣意干架,彼此对轰,也许他俩自身没事儿,可其余人等,大概会被冲击得连骨头都剩不下来。
 
而若是处理得得当,也许这战事——搞不好会直接湮灭于萌芽状态。
 
所以接下来的走向,就在这方寸之间,须臾之间,完全马虎大意不得。
 
对峙双方的目标都是——试探对方,刺激对方,对话对方,剖析对方,掌控局势。
 
因而女修敢于悍然向陆漾出手,为的就是这样一个“变动”的契机;同样也是因此,陆漾死命撑着,不敢在濒临爆发的宁十九面前晕过去,为的就是在契机被制造出来以后,给己方夺得最完满的结果。
 
至于什么这位不请自来,击昏击杀了数名修者妖怪,又突然翻脸,隔空一个灵气震荡,把自个儿弄得重伤吐血……陆漾完全没去在意。
 
对面的女修不是来找茬儿的,不管手法何等粗暴凶戾,这位不曾心怀恶念,甚至有时候——比如面对龙菀的时候——她还会冒出一点儿善意。
 
陆漾一双招子瞧过无数人,自然能看得出来。
 
当然,他能如此确定,其实不仅仅是这女修各种诡异的表现,更直观、也更能让他确信的理由是,他认得这位!
 
“龙师姐不信,我陆清安却是信的。”他冲女修很是客气地拱拱手,不像对待一个敌人,倒像是对待座上宾,“独抗域外入侵数百年的不夜宗宗主,师女仙大名鼎鼎,一字千金,陆某慕名已久,今日一见,幸何如哉。”
 
“哦?”女修玩味地偏了偏脑袋,戏谑道,“被我一记打得吐血,也很幸运咯?”
 
“不敢,想不夜宗上下皆是名士风骨,壮士情怀,宗主又岂能岔了?堂堂天君若要是真的发了狠心,清安怕早就死得透了!可我现在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不是幸运,又是什么?”
 
女修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种无稽思维潇洒性子,我倒是好久未曾见过了,记得上一次,还是在昆仑上脚下,第一次遇见那人的时候……我现在倒有些相信,幻境里头说你是‘魔君’,这事儿倒非空穴来风,反倒极有可能呐!”
 
龙菀在后头发出响亮的嘲笑,宁十九面色不变,陆漾则干脆又拱了拱手,像是得了夸奖一般,笑道:
 
“不敢,‘魔君’即为堕入魔道的天君,搁在咱们妖怪那里,也是妖王的水准。我陆清安区区小妖,哪里敢随便求得天君妖王这等名声!”
 
“机缘若到,未尝不可。”女修偏头向窗外一扫眼,轻轻松松干翻了又几位想进楼来的修者,“流幻吸纳了你的本源,觉得自个儿占了便宜,便想要补偿你一下,你瞧,这不就是机缘来了?”
 
看陆漾乖巧点头,侧耳聆听,宁十九在后头已然要跳脚。他喘着粗气别过脑袋,生怕自己一时压不住怒火,一刀砍过去,坏了陆漾的交易谈判大事儿——
 
坏事儿?
 
管他什么事情,还能比自家身体来得更重要?!
 
对面那人是夺走陆漾本源的真凶,要不就是真凶的帮手,是害了陆老魔昏睡七日的不可原谅的敌人!
 
宁十九身为陆漾的天劫,身为陆漾的老爷,身为和陆漾结下伉俪咒的亲密伙伴,他居然还在后头眼睁睁地看着,忍气吞声,不说话,不作为,还想着不要撕破了脸!
 
人活着,难道就得如此憋屈么?
 
宁十九恍然而惊。
 
一直一直,但凡遇到和人交涉的情况,陆漾都会自发顶在宁十九前头,用他那诡谲多变的心思和深沉广博的见闻去应付对方,有时赚些便宜,有时吃一些小亏,但不管怎样,他都是一力承担,从未让宁十九出面过。
 
这一回也是一样,他受着气,忍着伤痛,晃悠悠、颤巍巍地立在了宁十九身前,面对着天君之敌,谈笑之下,勾心斗角,半步未退。
 
宁十九自己也知道,他一生大都待在天上,不和人交流,也不明白机关算术、人心陷阱;待入得人间,红尘纷扰,气机莫测,他打架尚且不能稳赢,吵架谈判,那更是必输无疑。
 
所以他依赖着陆漾,学习着陆漾,在人间行走,他一直走在陆漾后头。
 
他甚至有时候觉得,陆漾的做法总是正确的,便是那位心里正翻滚着小小的魔念,但他在外的做法,简直异常符合当时的情况,让自己真的是无话可说——宁十九总会发现,当时只有按照陆漾的做法,他们才能获得更多的利益,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
 
便是暂时受了一些委屈,动了一些坏心思,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七年来,一直这么觉得。
 
但是,这样是不对的!
 
他才应该是正确的那个!
 
他才应该是走在前头领路的那个!
 
因为,他是天道的分支,是统领万物、劝诫众生、规范世人的天劫!
 
不是吗?
 
“清安。”他收了长刀,扬声唤道,“过来!”
 
陆漾有些惊讶地回头:“诶,老爷,你等一会儿——”
 
宁十九板着面孔,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叫你过来!”
 
陆漾呆了呆,看看宁十九,像是察觉了他的坚定,只好无可奈何地回头向女修作揖道:
 
“师宗主,你所来非敌,但也非友,万事其实都好商量。但是还请宗主暂且敛了锋芒,咱们暂作歇息,稍后慢慢再谈,如何?”
 
女修轻轻哼了一声,神态未见不愉,而语气自带了三分轻佻,一句三变,令人捉摸不透:
 
“我要是不愿呢?”
 
陆漾微微一叹,笑道:“那便无可奈何了,无非就是大战一场,两败俱伤,也无甚要紧。不过战事一起,我能有十数种法子让我那龙师姐第一个死,不知宗主信也不信?”
 
女修刹那眯紧了眼眸,目光带霜,清峻尖锐地瞪了过来,可语气却愈发舒缓,听得人心尖发毛:
 
“很好、很好……你这是在威胁我喽?”
 
陆漾挑起眉梢,也不答话,转身大大咧咧往后走,甚是大胆地把后背暴露在对方眼皮子底下。
 
女修抬起纤纤玉指,在空中一点,顿了一顿,终是悠悠然斜挥而下,没带起任何的烟火气。
 
陆漾走到宁十九身前,低眉垂目,无奈地叫道:“老爷,有什么事儿?”
 
宁十九把他搂进怀里,接着微微偏转身躯,将陆漾顺势向后一推,让他栽到了龙菀和余念身边。
 
陆漾仓促地回头,一脸迷惘和愕然:
 
“老——爷?!”
 
宁十九却不再看他。空气里瞬间刀光闪过,雷音紧接着四处炸响,而临近窗户的女修,其白皙无瑕的面容上,忽的多了一道浅浅的伤痕。
 
同一时间,陆漾、龙菀和余念所在的空间猛然向下塌陷进去,三人失声惊呼,但那呼声连同他们自身,刹那已堕入了不可知的黑暗虚空。
 
小楼之中,唯有宁十九一人独立。他冷冷地、缓缓地扬起了微笑,看向对面那正凝视着指尖鲜血的女修。
 
“是友非敌?”他淡淡说,“拿你的一半本源出来,我信你是友非敌!”
 
“否则,一切免谈!”
 
第84章:战局:旧情
 
“我那老爷可真是——又在自作主张——肯定和人打起来了!呆子!混蛋!暂时忍一口气能怎样啊——”
 
陆漾一拳砸在这狭小空间的墙壁上,连喘带骂,忿忿不平。
 
他身后的龙菀也在敲着墙壁,几个呼吸间,她就把整个小房间绕了个遍,可既没有找到窗户大门,也没有找到机关暗道,不由有些沮丧:
 
“天君这是不准备把咱们放出去了?”
 
“只能等他打完了吧,那个认死理的家伙,不知想法又岔哪儿去了!”
 
陆漾回身望了她一眼,叹口气,沿着墙壁滑坐到地,支着脑袋,看上去很是疲惫。
 
龙菀一惊,赶紧小跑着奔至他身边,跪坐在地上,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飞速地在空中画了几个灵符,想要压住陆漾的伤势。
 
陆漾自己倒没怎么忙活。一方面,他知道自己是伤在本源,丹药符箓毫无作用;另一方面,他现在脑子里乱哄哄一片,现实和幻象不断交织,天魔乱舞,百邪伺伏,光是维持着清明就很是费劲儿,治疗什么的……太痛苦了,还是交给别人来做吧。
 
其实,被宁十九关进虚空之后,陆漾就已经放弃了维持清明,陷入昏迷只是迟早的事。
 
大宁老爷要揽事,很好,他陆漾终于能撂担子一回,再不歇息,更待何时!
 
但是,他自己要放弃,龙菀却急得要命。她一连几个灵符砸过去,见陆漾不但没有稍作恢复,反而越发昏沉,于是更加焦躁,一扭头,正好瞪住了呆立在她对面的余念。
 
“余大哥!”她眨眨眼睛,防止让对方看到自己眼底的水汽,可话音一出口,就带了几分低低的哽咽,将她的心情暴露无遗,“救人啊!”
 
“咳,那什么……这是妖族,而我是人族,你知道的,我当年发过誓……”
 
余念也跟着蹲下身,近距离看着龙菀,也看着陆漾,很是尴尬地刚辩解了几句,脸上就火辣辣一疼。
 
他吓了一跳,还以为龙菀气不过,直接给他来了一巴掌,再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半昏迷的陆漾戳了他一下。这位指尖冒火,忽的一指戳过来,差点儿把余念搞得毁容了。
 
余念自是大怒,张口欲言,却听陆漾含糊地笑道:
 
“果然是你——”
 
“清安!”
 
龙菀刚才的确想给余念一巴掌,但既然陆漾出手,她只能转而护着余念,不让余念太过吃亏:
 
“清安,这位余念余大哥是我早年结识的一位知交好友,虽然是个人族,但绝不是什么坏蛋恶棍白眼狼……他不知道你是为了他才受伤的,否则一定不会是这个表现……”
 
“呃?”
 
余念捂着脸上的伤口,有些呆呼呼地问龙菀:
 
“他是为我受的伤?”
 
“是啊,余大哥,你不知道,”龙菀飞快地解释道,“那位天君女修和宁老爷暂时定了协议,只要在屋子里的,她都不会伤害,而屋子外面的人却只能生死由天,宁老爷管不着。宁老爷一向护短,也就同意了,哪想你冒冒失失冲进来,我——我又冒冒失失冲出去,按理来说都是不能幸免的份儿,亏得清安也跟着跑出来,挡了那女修的几记阴招,咱俩这才没事儿——”
 
“等等等等!你说这人——挡了天君的招?”
 
余念瞪着陆漾,撇撇嘴,想说不相信,但旋即又记起,这位居然敢直接跑到天君前头和人家扯皮,可见本事的确不小,但——
 
“便是他真的挡下了天君的招数,那也不会是为了我吧?我与他非亲非故,素不相识——”
 
“不——”陆漾本是闭了眼睛,这时候忽然睁开来,有些促狭地喘息道,“——我认得你!”
 
“诶???”
 
“你可——不能死了——”陆漾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却固执地还要笑上两声,可把龙菀和余念都吓得不轻,怕他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死在这封闭的虚空房间里,“师姐,你出去之后——见到我家老爷——告诉他——这位是我一定要护着的人——让他好好照看着——不准有任何闪失——否则——”
 
“你还是先闭嘴吧!”
 
龙菀先是冲陆漾嗔了一句,接着凝视着余念,哀求道:
 
“余大哥,你快想想法子,就算是还这家伙的人情了!把他的伤治一治,最不济,让他安稳睡过去,撑到宁老爷打开虚空也行……”
 
余念皱眉默然。
 
他当然不认得陆漾,这个他心里最清楚不过。这辈子,他打过交道的妖怪屈指可数,如此与众不同的少年小妖,如果他见过一面,铁定不会忘记。
 
可是,为什么这人却口口声声说认得他?
 
还摆出了一副舍命也要维护他性命的架势——
 
余念有些阴谋论,不过,他再看看红了眼圈儿的龙菀,记忆中的一幕幕刺激着他的灵魂,让他稍微动摇了信念。
 
“这是个妖怪,救了他,出去之后,我可没法儿和师尊交代……你须得替我好好瞒着。”
 
“……那当然!”
 
龙菀脸上浮出明媚的微笑,隔着陆漾凑过来,在余念额上轻轻一吻,莞尔低言:
 
“余大哥你真好!”
 
“咳咳咳,没事儿没事儿!”
 
余念慌里慌张地连连摆手,一个劲儿地偷觑陆漾,见这位碍事的家伙早就闭了眼睛,看起来不是昏迷了,就是在装睡,反正就是没看见……
 
真的假的?
 
余念可不敢百分百保证这人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不过有龙菀在对面殷殷地望着自己,他也不好再去验证什么,只能强行催眠自个儿,并挥去杂念,开始专心为陆漾治疗。
 
——幸亏!幸亏自己在这儿!
 
当余念将手掌抵在陆漾胸口的时候,他被陆漾的伤势惊得全身都抖了一抖。当下,他再不敢大意,法诀轻吐,天赋发动,虚空自有清气缭绕,药香弥漫,小小的封闭空间,忽的有了药房疗养之所的感觉。
 
“一个人就是一座灵药宝山,果然啊,余大哥——”
 
龙菀轻轻叹着气,向后退了几步,给余念让出了施法的空档。瞧着余念全神贯注的模样,还有陆漾渐渐有了血色的面容,她终是放下心来,抿唇一笑。
 
“——幸亏有你在这儿!”
 
余念,号妙手真人,修行不过一千年,修为不过二阶中游,却能被昆仑、东海、帝都处处奉为座上客,允他诸多特权,原因不过只有一个。
 
他是个极为难得的天才疗者——是真界一万修者中,最多只能出三五个的特殊“物种”,稀少又珍贵,是一些修者和门派最青睐的对象,当然,也是另一些修者和门派最仇视的对象。
 
龙菀初次遇见他,还是在遥远的昆仑山巅。那时,尚是青涩少年的余念躺在雪地里,气息奄奄,命悬一线,是龙菀恰巧路过,救了他一命。
 
龙菀第二次遇见他,依旧是在那白雪皑皑的昆仑山巅。彼时的余念为昆仑之宾客,龙菀是不为人知的神秘少女,二者地位悬殊,种族悬殊,理念悬殊,却十分融洽地混迹在一起,渡过了相当幸福快乐的十数年。
 
十数年后,余念终于发现了异常。
 
他都将个子拔高了足足十寸,龙菀居然一点儿没长!
 
然后他才知道,龙菀不是个单纯的人类,也不是个正统的妖怪,而是一个比他这个疗者更罕见的——人妖混血儿。
 
这个发现对余念的冲击相当之大。他一度与龙菀断交,正气凛然地说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冠冕之语,但不出三日,他就半夜溜出门,跑到山顶唤了龙菀一夜,并在天明时成功寻到躲起来哭泣的少女,在余念的一番赌咒发誓、断剑赔罪之后,二人尽去隔阂,重归于好。
 
又过了几年,他俩终于分开了。余念奉师命,去了昆仑的藏书阁闭关读死书;龙菀则一路北上,据说去帝都寻什么亲人……他们就此断了联系,直到今日今时。
 
“余大哥变得好生落魄。”
 
龙菀上上下下打量着余念,对这位昔年至交的衣着打扮、发髻配饰、尤其是他下巴上的胡茬儿表示相当不满。接着,她眼光一瞥,又落到陆漾身上。
 
陆漾身上又有血。
 
十次的会面中,陆漾身上有血的次数都能有八九次,有时候是他自己的,有时候是敌人的,但不管怎么说,总归都是殷红一片晕染在衣服上,让人瞅着极不舒服。
 
龙菀记得宁十九就为这事儿发过脾气,抱怨陆漾买衣服花了太多的钱,实在是太过败家——那还是龙菀第一次听说天君也会心疼钱。
 
“唉,这么一想,余大哥便是长了胡子,也总比这爱惹事、爱打架、太过激进的清安师弟来得好多了。至少他不会让人担心,嗯,瞧着也相当可靠……就是不知,他对我还有没有……”
 
龙菀没有细想下去。
 
过了约莫一刻钟时间,陆漾挣扎着从昏迷中醒来,却仍闭着眼睛,甚至还控制住呼吸,伪装成依旧昏迷的样子。
 
在他身边,有一男一女竹马青梅,又多年未见,今日重逢,说不得便要仔细叙个旧,搞些令人脸红的勾当。陆漾作为多余的那位,一不小心撞破了什么,那可就不好了……
 
果不其然,只过了一小会儿,陆漾就听见了远处——也不算很远,毕竟这屋子本就小得很——有奇怪的动静。这种动静有些耳熟,陆漾稍作回忆,便轻松地找到了其出处。
 
可不就是从幻境出来后,宁十九大老爷给他来的、那长达半个时辰的——
 
啊呸!
 
“唉,龙师姐觅得良配,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陆漾在心里念着言不由衷的话,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
 
“也不知我家那位‘贤伉俪’,现在正在做些什么,出气出够了没有……”
 
第85章:战局:神国
 
宁十九立足千丈云霄,手握三人长的巨大银光电戟,冷冷地向下看。
 
他的右手正在向外渗血,虽是丝丝缕缕、点点滴滴,不会对他的行动造成困扰,却死活都停不住。这也就意味着,对方用出了足以凌驾天道之上的骇人功夫,十有八九是关于天地法则的——那是宁十九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另外,他的左侧肩头也受了伤。一枚通体漆黑的长钉深深地刺进了他的皮肉中,扎进了他的骨头里,让他左半边身子都为之麻痹,左手直接连抬起都有些困难了。
 
如果陆漾在这儿,肯定会又心疼又愤怒地训斥他吧。说他战术哪里哪里不对,战略更是从一开始就错得一塌糊涂,枉他教了这许多年,竟然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不。
 
不是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
 
等陆漾这回从虚空里出来,自己一定得告诉他,究竟谁才是主导者,谁才是真理的掌控者,谁才是正确的那个人。
 
当然,还得用更严厉的口吻告诉他,他走的那条路是他上辈子的老路,是魔君魔崽子才会去走的岔道,虽然现在效果不显,但总会滋生魔念,后患无穷,必须得改。
 
……要劝他改邪归正。
 
宁十九静静地想着,在寒风砭骨的空荡苍穹之下,眉眼淡漠,目光肆烈。
 
“本源,给我一半的本源。”他用手中兵器遥遥指着敌手,用平静不带一丝起伏的声音道,“不管是我家清安原来那份,还是你自个儿分出一份——把本源给我!”
 
稍过了一息,有答语远远传来:
 
“陆清安的那份已经被流幻用了,我倒是想还你,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哈,真是抱歉则个!”
 
“那就给我你的!”
 
“哼,这个就更抱歉了!我敢孤身前来,就是做好了和你翻脸、并且战事落败的打算,我是打你不过,然而我的目标可不是你,输了,不过空手而来,空手而归,想你也拦我不住!”
 
宁十九猛的眯起眼睛。
 
数里之外,危楼之顶,女修青衣破碎,青裙凌乱,一头秀发随风飞舞,遮住了她面庞上三五道细细的刀痕剑伤。而她系在腰间的黄绿色宫绦亦是漫天飞卷着,上面血痕宛然,还有电音隐约作响,震人魂魄。
 
单单看外表,女修几乎没有太过明显的伤势,比之宁十九被洞穿的肩头,她那几道伤痕实在是微不足道,看着就像她占尽了上风一般。
 
但二人心里都清楚,这位目前能傲立风中,言谈自若,美眸含笑,但下一秒,她直接从楼顶栽下来,七窍溅血,肌肤寸裂,也不是没有可能。
 
“拦你不住?”宁十九难得打了一场胜仗,还是自己单独取得了胜利,又是对同是天君的强大对手取得的压倒性胜利,心里的火气早就散了个干净。他就是想一直绷着脸,可偶尔还是会放松一下,勾出一个戏谑的笑容出来,“你的肉身损坏成那样,拼命维持着不散架已是不容易,居然还想着虚空横移,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走?”
 
“啊……你竟不认得我,难怪呢。”
 
女修撩着纷乱的发丝,隔着数里的房屋楼社、围观群众,深深地一眼望向宁十九。
 
“说起来,我到现在都没有自我通报一下,原想着同为天君,你我都该对对方略知一二,却不想得十九天君如此清高不凡,不知世间之事——不知我极地不夜宗!”
 
宁十九在小灰楼的时候听陆漾和这女修扯皮,的确一口一个“宗主”喊着,而谈及女修的宗门,好像也的确叫那什么“不夜宗”。可是——不夜宗又怎的?
 
宁十九在天上呆了五千年,都没留神过红尘还有这样一个宗门,可见其没什么厉害名头,也没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
 
看看这女修也就知道了,身为那不夜宗之主,其修为也不过泛泛,不仅比不过会一手惊艳禁制的贪狼,甚至连蓬莱那个庸庸碌碌的御朱也比不过。在战事初起的阶段,她尚能够伤着有些生涩的宁十九,但打了一会儿,她就完全被宁十九压着打,法术不行,阵符不行,道境更不行,那一点点破天地法则的功夫,其实也作用寥寥——
 
所以她到底在自得个什么劲儿?
 
宁十九便有些纳闷,下意识地往旁边一侧头,道:
 
“清——”
 
清安,不夜宗是怎么回事儿?这女人藏了什么后招?咱们该怎么对法她?
 
宁十九及时地咬住话音,僵硬地把头扭回来,散去的怒火又有重燃的迹象。
 
陆漾不在他身边,不能给他提供信息,他就不能好好打架了?
 
打架其实简单得很,无非就是能力的排列组合,再加上敢于拼命的勇气,还有——
 
宁十九中断了他那自己都看不下去的战场总结,直接又是一刀抹向空中,勾连着天地气机,顺手还用了个小小的道境。果然,那女修挡住了虚空刀意,挡住了元气威煞,却被那玄之又玄的道境一击击中胸脯,踉跄着后退数步,一抖云袖衣衫,面红如血。
 
宁十九又是一招蓄势待发,却虚虚按着,先吼了一句:
 
“快把本源交出来,否则,我下一次就不会——”
 
“十九天君,没有下一次了!
 
女修抹去嘴角的血痕,在彼端发出了清朗洒脱的笑声。她最后撩了一把头发,用那末梢斜挑的犀利眸子扫了一眼宁十九,嘴角一勾,笑出了丝毫不加掩饰的嘲弄和讥讽:
 
“家有恶客,我在外时间太长,心里很是不安,这便去也,莫送!”
 
“——怎么可能让你轻松来去!”
 
宁十九发了狠心,先扔大招,又瞬移挪至女修背后,反手便要扣人家肩膀。
 
可那女修接了一招,踉跄再退之后,却轻巧一个回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挤入虚空之中,既不是瞬移,也不是缩地成寸,而是直接躲了起来,抹去身形痕迹,切断元气勾连,无声悄然而走。
 
此乃极地不夜宗宗门秘技,是一种神乎其神的高超遁术。不夜宗矗立于整个红尘的最北端,天天和域外妖魔打交道,能够繁衍生息、渐渐壮大,这一招罕有破解之法的遁术当居首功。
 
宁十九不识得其厉害,但不知者无畏,他一眼扫过去,立刻就是一笑。
 
不就是灵识隐匿嘛,找对侦查的手法就可以了!
 
世上应对遁术的手法不计其数,其中大多以繁复精巧、要求苛刻、易学难精着称,而只有一种,其万分简单,是个修者就会使用,却在临阵对敌中罕少有被使出来的机会。
 
那就是——灵气震荡。
 
它的原理真是一点儿技巧都没有,就是不断向虚空投出自家的灵气,但凡遇到灵气突然改了方向的、消失不见的、折返逆转的,便能判断出那儿有隐形之人存在——这种东西连傻子都晓得。
 
而它被人弃之敝屣的原因在于,震荡所需的灵气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天君尚不能随意使用,天君之下更是支撑不住,可宁十九是谁?
 
他可不是一般的修者、普通的天君!
 
刹那之间,宁十九心念发动,一个单属于他的虚空在他眼前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十分之一息时间里,那玩意儿就将直径扩展到了公里这个级数上。及至过了一息时间,西营坟场整个儿的十公里方圆土地,除鬼雾区域之外,莫不尽纳入宁十九虚空之内。
 
在这个边缘虚化、内部不稳的空间里头,宁十九具有绝对的掌控权——无论是生灵死物、法宝阵符、元气道境,都只能随着他的意念而变动、沉浮、幻灭;而在更高端的层次上,他甚至能够掌握虚空内人物的爱憎情绪,灭杀其心魔,勾起其邪念,无不轻轻松松,信手拈来。
 
此之谓:道境神国!
 
宁十九在他的神国上空,轻轻向上伸出手,五指张开,微一停顿,继而狠狠一握。
 
某处传来女修压抑的闷哼声。百丈之外的苍茫半空里,忽的有杂驳血迹晕染,接着元气荡起涟漪,女修的身姿被相当粗暴地“挤”了出来。
 
这位现在的脸色殊不好看,但眸光流转间,唇角斜勾,竟是还在肆烈而笑,并未见多少落败的颓唐和沮丧。当然,她更没有某些人失利后常常会显露的绝望疯狂之态,这位依旧淡然而从容,衣袂飞扬,尽显其孤高风骨。
 
“神国……?”她抿着唇轻声发问,“天君原来走的是神主路子,我倒是看走了眼,小瞧了你!”
 
宁十九这回终于学乖了,没有因玩了漂亮的一手就沾沾自喜,自视甚高,从而轻视对手——最起码,他没把骄傲自得的情绪摆出来,依旧冷冷地板着一张臭脸:
 
“废话少说,想出去,就把本源拿来!”
 
“哼,我再怎么说,也是个炼虚合道的天君,真个儿在你的神国里打架,你就不怕你的‘国民’们受伤死绝么?”
 
女修见脱身无望,便随便摆出玉石俱焚的姿态,却也没想着宁十九能把这句话当回事儿。她要的,不过就是个对自己有力的筹码,以便在之后的谈判中,让自己不会输得太惨。
 
这位无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打一架,什么时候应当撤退,什么时候必须收手谈和,什么时候又得忍气吞声、退让一步。
 
在她看来,陆清安那位小妖怪就和自己一样,是个极端通透的聪明之人;那作为一手培养他长大的十九天君,想来心思也不会差到哪儿去,搞不好还会更加深沉聪颖,狡诈难缠。
 
她抛出谈判的信息,已是隐隐服了输,让了步,十九天君想来肯定瞧得分明,也会乐得顺坡下驴,挟胜收取利益。
 
所以,在秘技轻松被破的当下,女修按压住一切负面情绪,心里琢磨的,只是如何应对等会儿新一轮的唇枪舌剑、相互扯皮……
 
哪知对面的十九天君根本没吃她那一套!
 
那位就像一个不解风情的呆子,僵硬地、死板地、不留一点余地地,拒绝了她的和谈请求:
 
“他人之死活,我何惧之有!”
 
第86章:战局:故事
 
“白——白痴!这个白痴!古人尚知三面布网,给猎物一线生机;今儿他倒好,把人逼到绝境里去,让人家退无可退——这是多大仇?和敌人有仇,也和自己有仇!真是死脑筋的糊涂呆瓜!出气可不是这么出的!”
 
从宁十九弄出“神国”这种道境大成之作后,陆漾他们就和外界取得了一点儿联系。
 
当然,活人他们是联系不到的了,但宁十九本来虚空里的玩意儿倒能在他们的小屋内飞进飞出,无视墙壁界限。并且,有些法宝似乎认出了陆漾这半个主人,上赶着给他传了一些外界战事的影像进来,让他们三人观看了一场“实时转播”。
 
听到女修说什么“你就不怕”云云,早就不再装睡的陆漾兴奋地吹了声口哨,道:
 
“赚大发了!”
 
胜者谈判自有强大的优势加成,陆漾原来憋着一肚子的要求,却没人给他撑腰,让他不敢轻易出价。而现在,宁十九打了漂亮的一场胜仗——虽然是用作弊般的优势欺负人,但胜仗就是胜仗——陆漾跟着便也能挺直腰杆,攒足底气,去摸一摸那女修的虚实,问一问鬼雾里的战况,再为自己捞一点儿好处……
 
可是接下来,宁十九那潇洒强硬的一句话,让陆漾的笑容直接冻结在了脸上。
 
“这家伙,耍什么帅啊!虽然这样子很有邪修的霸气狂野,自家听着也相当畅快,但是会难免让对方心里不好受——唉,能实实在在拿到手的好处才算是好处,这算什么?!”
 
再然后,他“看见”宁十九不依不挠,追着那女修打,大有直接将其打死挖本源的架势,陆漾气得简直要一口老血喷出来,险些再次伤势复发,昏迷当场。
 
“穷寇莫追!先利己,再克敌!动手之前先瞧瞧对方的身家背景,都有把握战而胜之才能把其中一个往死里打!这些话,我都告诉过他多少遍了,他就是不听!死活都不听!这人怎能如此顽固迂腐死脑筋呢——”
 
陆漾痛心疾首地锤着墙,指望着宁十九能听见自己的心声,及时刹车,别玩过火了不好收拾……然而宁十九战斗正酣,又打定了主意走出和陆漾不一样的路数,便根本没去认真聆听“伉俪咒”传过来的一堆咆哮,也没有停手的打算。
 
陆漾有些无奈地又骂了几句,揉揉眉心,转而对龙菀和余念讪讪一笑:
 
“一时情急,失态了,师姐还有——呃——”
 
“随你叫吧,无所谓。”
 
余念和龙菀隔着一大段距离对坐着,一本正经地假装孤僻和冷漠,这让陆漾几乎要忍俊不禁,好几次想出言戳穿,险之又险地才克制住了。
 
此时,陆漾便咳嗽一声,把“师姐夫”这个古怪的名号按压在心底,挑了个更加奇怪的称呼抛出去:
 
“还有——余先生,见笑见笑,惭愧惭愧,你们只当没看见便好,莫往心里去。”
 
余念脸颊上的肌肉抽了抽:“不是,我怎的就成了‘先生’?”
 
“治病救人,妙手回春,想来刚才,我这条命也是你救回来的吧?如此医道圣手,不称呼你为先生,还能叫你什么?”
 
“诶?”余念惊道,“等等啊,你怎么知道我是——”
 
“知道你是疗者?”陆漾笑,“都说了我认得你,你偏要不信。”
 
“……大概我最近上了年纪,忘性大,好多东西都记不清了。”余念自我嘲讽了一句,瞧着陆漾正正经经的面孔,对自己的判断又有些拿捏不准,便小心地试探道,“你是在哪儿见过我的?昆仑境?还是帝都?或者是这红尘某一处穷乡——咳,我是说,世外桃源——”
 
“不是。”陆漾认真摇头,笑道,“我认得你,是在悟道的时候,在虚空幻境见你和龙师姐亲——”
 
“咳咳咳咳!”
 
余念猛一阵咳嗽,凶狠地瞪起眼睛:“好家伙,看着是个病秧子,原来是个深藏不露的主儿?小小年纪就能悟道,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不过,悟道时见的东西乃上天之指引,对修者来说极为珍贵,你自个儿体悟便好,切记切记,莫要随口说出来,更莫要随便对人讲!”
 
“是,余先生所言极是,清安记着了。”
 
陆漾乖乖点头,龙菀也跟着点头,敲着他的脑袋教训他。陆漾见她没像余念那般听出最后的话音,心里大笑,张口欲言,耳边却听得眼前那道貌岸然的青年修者用传音入密细细对他说道:
 
“你曾见我与龙菀——做了什么?”
 
陆漾便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随口和龙菀笑闹了几句,而趁着女修被他逗得展颜莞尔之时,偷偷传了一个眼神给余念,眼底笑意深沉,个中意味,不言自明。
 
余念也一个眼神传回来,眸光晦暗,神情复杂。
 
“出去后,你单独去外头找我,和我一点一点说!”
 
这位传音的语气有点儿飘浮颤抖,也不知是兴奋喜悦呢,还是其他的什么感情。
 
陆漾遥遥回忆起上一世的五千年,还能清楚地记得,有说书人经常讲这么一个故事:
 
某天才疗者与异族女子相恋,却碍于世俗伦理、自家信仰,竟修清净寡身之道,斩断情丝,远赴天外魔域数百年。待偶然归乡后,忽闻红颜念己成疾,已然病逝,香魂寂寞地归了幽冥。帝都仍在,物非人非,这位天才疗者无限追思怅惘,惊觉情根深种,道心一溃千里,于是三声长笑后,毅然横剑自刎,追他那生前都不敢挑明关系的挚爱姑娘去了……
 
什么玩意儿!
 
陆漾听了那故事,对男主角真个儿一丁点好感都欠奉,觉得但凡有点血气的男儿,就不该把恋人一个人留下,自己仓皇远遁,拒绝负责。
 
何况,那远遁的理由居然不是女方为魔为邪,天地不容,而仅仅只因为她是个混血的异族!
 
作为一个在人族中长大的妖怪,陆漾认为,一切宣扬种族即界限的理论都是在放狗屁。
 
而听说书人讲,世间竟还有迂腐呆子把那理论当真理,害死了自个儿恋人,然后害死了自己,陆漾目瞪口呆,当即甩下几枚茶水钱,悍然掀桌走人。
 
没想到,重生一世,他居然好巧不巧地撞到了故事里的女主人公。
 
姓龙,性格明媚,灰衣重剑,外表与人族无异,但身上有妖怪血统,天生能吸引妖族的守护神……当陆漾养了好几年的胖猫儿钻进龙菀怀里、抛弃了他这正主儿之后,陆漾就确定了这一事实。
 
然后他就想,等龙菀遇见那有心无胆的迂腐混蛋时,自己一定要在师姐深陷爱河之前,找个机会坑死那蠢货,救下师姐,也一出当年听故事时的一肚子恶气。
 
现在看来,那男主人翁便是余念了,瞧他那缩头缩尾、表里不一、前后矛盾的样儿,一看就是个没用的怂货……
 
“喂喂,快看,战事好像——结束了!”
 
陆漾正在漫天胡思乱想,那边龙菀已解析出某法宝最新传回来的信息,登时就是一声惊呼。
 
她的这一声把陆漾和余念也吓了一跳。这两个满腹心事的年轻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凑到她身边,去瞧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漾看过去时,正瞅见宁十九缓缓踏足于地面,黑衣飘飘,神色古井无波,看上去当真是潇洒万分、气派十足。
 
而在他身后,青衣女修乌发披散在背上,脸色苍白,跪伏于地,一手掩着嘴唇,另一手撑着一把断了尖儿的细长银剑,似是被挫了不少锐气。即便她依旧洒脱不羁地勾着嘴唇,可那笑容,还是失了几分孤高,多了几许苦涩。
 
“没死?大宁搞出了那样的动静,我还以为他发了什么狠心呢,结果还是没下杀手啊……”
 
陆漾看见这一情形,第一反应就是松了口气,接着,他心里又呼啦啦地冒出了许多疑问。
 
“不杀人最好!这才是正确的选择嘛……嗯,大宁突然开窍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真心不太可能……那,果然就是这姓师的女人用了什么法子,终归让他意识到打架与谈判各自的利与弊,最后改变了选择……”
 
“师隐,哼,好一个师隐!百闻不如一见,这位的确没负了她的名声,修为不过普通的一流水准,但那诡谲的心思和手段,却几乎能弥补她所有的不足!唔,看她出来的方向,是和流幻一路的吧?下属?同党?还是更上边儿的?不过,流幻的目标是龙塔,而这位的目标却是——”
 
陆漾轻轻调转目光,深深地看了龙菀一眼。
 
他还记得,女修不请自来,正是龙菀闯门而入、上楼看望他的时候。而那位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无视了小灰楼的两位正宗主子,只对着龙菀说——
 
“姑娘可是姓龙?”
 
龙菀当然姓龙。
 
在红尘,姓龙的人不在少数,龙菀这姓名本没什么异常;但既然敌方数一数二的大人物都专程过来相问,想必,其中定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理由……
 
陆漾眯起眼睛,又看了一眼余念。
 
野史、故事、传闻、记忆……陆漾脑中飞速思索着女修前来的真正目标,隐隐约约地,他有了一点儿堪称无稽的思路。
 
恰在此时,龙菀在盯了青衣女修半天之后,嘟起嘴唇,蹙起眉头:
 
“奇怪,我这总觉得这人的这动作表情,我曾在哪儿见过!”
 
第87章:渊薮:重见
 
“在哪儿见过?”
 
“呃,应该是我还小的时候,在——在昆仑——”
 
龙菀有些羞涩地瞥了一眼余念,旋即咳了一声,端正姿态,眨巴着她那漂亮的大眼睛:
 
“在昆仑雪山之巅,我见着这位跪在雪地里,似乎就是这个样子!对了对了,我好像还曾被娘亲逼着叫这位落魄人族女修为‘师姨’呢,可那时我性格叛逆,拒绝张口,便为此挨了娘亲好一顿叱骂……所以到了现在,对这与我有‘仇’的女修,我依然隐约有点儿印象……”
 
“……”
 
这番话信息量简直是爆炸一般的多,陆漾怔怔地瞪着龙菀,心里无端的猜测忽然清晰起来。
 
“龙师姐,冒昧问一句——这问题很重要,请你一定要想好了再回答。”他迟疑着,犹豫着,一边在心里咒骂自己,一边沉声问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
 
龙菀愕然,瞧瞧脸色肃穆的陆漾,又瞧瞧同样满脸不解的余念,张了张口,但是没能吐出声音。
 
陆漾也知道这个问题是强人所难——不,这根本就是残忍地揭人伤疤!
 
龙菀是个人族和妖族的混血,这事儿因为那只淡蓝色胖猫的关系,陆漾很早就知道了,而龙菀也知道他已经知道了。但二人向来闭口不谈此事,就像不谈论陆漾的生身父母、出生之地、来帝都的原因一样,关于龙菀的过去,他们也已达成了缄默的协议。
 
不问过去,不论出身,这是在帝都幸福生活的保证。活在当下,展望未来,这就已经足够了。
 
而对于龙菀这样特殊身份的人来说,过去更是能不提就不提,能假装不存在,那就得拼命地假装下去。
 
因为一旦讲出来,第一个问题定然就和陆漾问的一样,绝对是有关她那跨种族恋爱的神奇父母亲。
 
古往今来千万年,妖族钟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自然而生,自然有灵,享寿命万载。若与人族相比,则会出现这么一种状况:等到人族的天君都老成了一把骨头,妖族的妖王们大概才正当年;个别超级长寿的,甚至还有可能是个少年稚子,情窦初开,青涩而懵懂。
 
所以,因为在年龄、心性、成长速度、修行法则、身躯魂魄之构造等方面的迥异,罕少有妖族会和人族谈恋爱,更不会有这二族之人,会选择违背天地至理、真界法则,去诞下他们爱情的结晶,生下一个在各族都会被嫌弃的孩子。
 
而等到红尘和绿林被天壑分开,妖族和人族绝难再见面,以上情况就更少了。
 
龙菀,就是陆漾前后两辈子听说过的唯一一位人妖混血儿。然而,说书人总津津乐道其异族的身份,却从不说她的双亲究竟是哪两位,甚至连哪一方是妖怪,哪一方是人类,他们都语焉不详,含糊略过。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陆漾没兴趣深挖别人的隐私,更不想惹这么一位可爱的师姐不开心。
 
但联系到龙菀说的“昆仑山”、“娘亲”、“师姨”,再一想自己做出的可怕猜测,陆漾不敢不问,也不能不问。
 
也许龙菀的回答,能够直接左右这场帝都混战的结局!
 
可龙菀沉吟了很久,还是没有说话。
 
她苦笑一声,望向陆漾,有些抱歉地摇了摇脑袋。
 
“是吗……我明白了。”
 
陆漾倒不以为意,甚至有些舒怀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因为龙菀这个态度、这种沉默,即便未曾张口明言,却也算一个相当明确的回答,至少,陆漾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师姐,那姓师的女修有可能真的不对你怀有什么恶意,便是鬼雾中那原本想弄死你我的流幻元君,你现在也不必怕她了——如我所想不错,她们来这帝都,目标并不是龙塔,嘿,也不是帝君!”
 
“等等,等等!你说你明白了?你明白什么了?又怎么明白的?菀儿为何不用怕她们?她们和菀儿是什么关系?所来不为帝都帝君,却是为了什么?”
 
另一边,余念看这二位打机锋,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心中便像有只猫儿在使劲抓挠一般,让他心痒难耐,郁郁不平。好容易瞅准机会,他嗖的插话进来,瞪着陆漾,连珠炮似的轰了六七个问题出去,直炸得陆漾耳边嗡嗡乱响。
 
陆漾便笑:“很简单啊——”
 
余念死死盯着他,侧耳聆听。
 
“——你自己应该也能想出来!”
 
“……”
 
余念气得差点儿没上前掐死他。龙菀及时拦住,忍笑劝了几句,接着扭头,冲陆漾轻轻嗔了一眼。
 
“喂喂,瞪我作甚?”陆漾很无辜地摊开手,“咱们的信息可都是共享的——不,应该说,我知道的还没龙师姐多呢,也没余先生多。所以没道理我能想出来,余先生想不出来呐!”
 
“我也没有想出来。”龙菀气呼呼地抱起手臂,对陆漾话里话外的骄傲自得劲儿十分不满,“师弟,你以为谁都像你,心思多似鬼,魂窍千千万呢!想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儿,瞧你这身子骨,普通小孩子家,哪有你这般经了风就倒的!”
 
“我可不是小孩子家——”
 
“明明都叫做小清,怎么不是小孩子?”
 
“都说了不要叫我小清!”
 
陆漾要炸毛,旁边的余念更是不爽。咽下一嘴的醋味儿,他挡在两人之间,喝道:“莫吵莫吵!快看看外头怎么样了,一切等出去之后,慢慢再谈也不迟!”
 
他的意思就是:陆清安你给我等着,现在你不说不要紧,到了外头之后,我一定会找你细致地、耐心地算一算账,老子不怕迟!
 
陆漾自然很懂,龙菀也是个心思灵巧的主儿,瞧着余念面色不大对劲,心下亦明白了几分,张口就来:
 
“余大哥,你要谈什么?莫不是关于我的吧?”
 
“哈?怎——怎么可能!菀儿你不要想太多,我就是——就是作为龙塔的特邀宾客,和本地后起之秀聊聊当下局势——和你无关啦!”
 
龙菀嗤之以鼻,决然不信,却也不再胡搅蛮缠,只笑了一笑,一指那刚才又传了影音回来的法宝:
 
“没出去之前说什么都没用,我只等出去之后,再看看你们二人却要做什么勾当!现在么,咱们果然还是去看那——”
 
她一句话没说完,忽的障壁尽去,天光倾洒,灰尘和杂声一窝蜂冲进三人的小小圈子里,炸起了铺天盖地的喧嚣。
 
场景变幻,三人都被那突如其来的刺眼光芒射得眯起了眼睛,陆漾也不例外。只是,他虽然丧失了一点儿视觉,但其余五感依旧灵敏得过分,只刹那之间,他心有感应,踮着脚尖就是一转,躲开了某个突然而至的人影。
 
然后他就听见那人影又气又笑,轻声呵斥他:
 
“大胆童儿,向哪儿跑呢!”
 
“向远离魔爪的方向呗。老爷,不错嘛,你这次——”
 
陆漾尽力睁开眼,适应外头璀璨的日光。朦朦胧胧之中,他看见自家天君老爷正稳步向自己走来,面带那熟悉的坏坏微笑,肩头——插着一根长钉?!
 
陆漾正准备夸奖他的话语登时鲠在了喉头。他立刻扑了过去,忽略宁十九唠唠叨叨的碎碎念,皱眉凝视对方肩头的伤。
 
他记得这位曾说过,除非是凌驾于天道之上的武功术法伤了他,否则他身子绝不会留下伤痕,伤口皆可即时恢复。所以这钉子——是破法则的玩意儿?
 
宁十九不懂得真界法则,且对真界法则没有一点儿抵抗力,这点陆漾曾试验了无数遍。
 
想当初,陆彻陆大将军一根枪杆子抽在宁十九身上,让他带着一身伤疤晃荡了好久;如今,人家直接把武器钉到了他的皮肉骨头里,他——
 
还能痊愈吗?
 
要多久才能痊愈?
 
陆漾心头发苦,叹气着问:“疼不疼?”
 
宁十九笑:“疼啊,超级疼!要不你帮我拔了,再给我吹吹?”
 
“……嘁!”
 
陆漾偷偷扫视了一下四周,见余念和龙菀尚未恢复视觉,女修师隐却是立在窗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陆漾看过去时,女修便挑起眉毛,用相当轻快的口型,无声无息、一字一顿道:
 
“没关系,我知道的。”
 
——你知道个鬼!
 
陆漾心里乱糟糟一团。他手指抚摸上宁十九的肩头,感受伤口处血液的粘稠和湿热,心里竟产生了一种恐慌的情绪。
 
大宁不会受伤。
 
大宁不会流血。
 
大宁不会疼。
 
大宁可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天君啊!
 
“讲真,”陆漾飞快地说道,“你准备把这个怎么办?”
 
宁十九无所谓地回答:“搁着吧,等你和那女人谈判完了——”
 
“要好几个时辰!”
 
“好几个时辰就好几个时辰,这种小伤小痛,忍一忍也不是难事。”
 
陆漾颔首,目光游离了一下,突然一震身躯,大声道:“啊呀,奇怪,黑雾怎么散了?!”
 
师隐脸色一变,应声便扭头向窗外看,视线从陆漾身上离开了大概不过三两息。
 
就在这极短极短的时间内,陆漾的眼睛蓦的由碧蓝变成了点墨的漆黑,碎发飘扬,挡住了外人的视线。而他右手五指扣紧在宁十九的肩头,稍一用力,便轻松捏碎了那蕴含天地法则的长钉。
 
同一时刻,他心脏内部的“魇种”,在沉寂了七年之后,猛的一跳。
 
陆漾喉间涌出了惨烈的腥甜味儿。千万里之外的远方,有一只燃烧着鬼火的幽暗独目,一点一点转动着眼球,遥遥便要锁定过来。
 
只是,神国未散,虚空隔绝,鬼魇处在此境之外,欲进而不可得,只能反复扫视扫描,大怒欲狂,却又无计可施。
 
下一息,陆漾的眼睛便恢复了妖族的碧蓝之色,身而为人的绝世武功隐去,鬼魇已再次失去了找到他、杀死他的机会。
 
他安全了。
 
在冒奇险为宁十九治疗伤势之后,他自身亦安然无恙。
 
运气!
 
陆漾微微一笑:“过来,老爷,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他缓缓地咽下喉间的鲜血,对着宁十九,扬起了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第88章:渊薮:战毕
 
宁十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色刷的白了三分:
 
“不是——等等——你、你刚才——用了——用了——”
 
而窗口的师隐没瞧着外头鬼雾的异常,刹那之间,便明白中了陆漾的诡计,轻笑一声,慢慢转回头。
 
再看时,果然不见了宁十九肩头的长钉。
 
师隐眸光流转,颇有深意地打量着宁陆这一对“主仆”。不知不觉间,她此行前来的目标,已在自家遁术被破、神通手段被解的当下,悄然改换了对象。
 
刚才,陆清安这病秧子小妖,到底做了什么?
 
宁十九倒是知道陆漾做了什么,更是明白陆漾做出这等举动的可怕后果——该说是悬崖上走钢丝呢,还是刀锋上跳舞?总之便是履薄冰,临深渊,一个不小心,鬼魇那不可理喻的怪物,下一息就有可能出现在他们面前……
 
“我刚才?我刚才用了失传已久的仙家道术。”陆漾用轻佻的口吻回了一句,接着,他踮起脚尖,凑在宁十九飞速合拢的伤口前吹了一口气,笑道,“看看,愈合了吧?不疼了吧?我的话可不假吧?”
 
“……”
 
只有圣者才能用出传说中的“道术”,陆清安这家伙大言不惭,信口开河,师隐自然完全不信。但瞅着十九天君突然咧开嘴,露出乐呵呵的傻笑,她又有些迷惑。
 
这位天君大老爷,怎么对他家小妖的话——很相信的样子?
 
道术!圣者的道术!听到陆清安这么说,十九天君既也不反驳,也不当做玩笑那样给出反应,反倒怔了半天,忽然就松了口气——居然当真了?
 
开什么玩笑!
 
师隐绝然不信陆漾会是什么“圣者”,但宁十九不通天地法则之术,这个事实毋庸置疑;所以,她好容易钉上去的钉子,却是怎么消失的?
 
难道说——陆漾修为不济,却是个掌握了世间至高法则的怪物?
 
师隐心里暗暗含了一口气,终是调转目光,不再去看那让她颇为头疼的主仆俩。
 
她微微眯起了那双带着钩子的美目,眼神只一晃,便略过宁陆二人若无其事笑闹的身影,投射到之后的龙、余二人身上。
 
龙菀是她此行的直接目标,但小姑娘性子刚烈,忘性又大,似乎不怎么乐意和她走。
 
一开始,师隐以为是十九天君或者陆清安的缘故。瞧瞧龙菀的年岁,她忖度着这位也该到了谈情说爱的花季雨季,心中就是苦笑。
 
可后来她才发现,龙菀的确心中有了良人儿,奈何却是个突然冒出来的小鬼!
 
那年轻修者外貌差,修为差,性子差,心思也差,完全比不得心窍玲珑的清安公子,更比不上出尘孤傲的十九天君。师隐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以龙丫头那举世无双的身家,还有那绝无仅有的的血脉,外加那遗传自她娘亲的皎丽面容,怎么会看上余念这种半死不活的窝囊废……
 
或许是和她的双亲一样,口味独特?
 
不过当年那两人,虽然种族不同,却都是风姿绝然的一等一俊美人物,没见过哪位还耷拉着眼皮、缩着肩膀的……
 
余念的确在缩着肩膀,师隐移开目光后,他甚至还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龙菀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呵斥道:
 
“余大哥,打起点儿精神来,别让人瞧咱们笑话!”
 
余念却挥开她的手,哼了一声:“笑吧笑吧,谁想笑就笑,咱也拦她不住……咱样子天生如此,笑的人多了去了,哪有闲空去管他们……”
 
“余大哥!”
 
“你也是,在小爷耳边吵吵个不停,很烦啊……”
 
龙菀大怒,但瞧见余念眼底的微光,旋即一怔,心念电转间,口中顺势便道:“你这意思是,不想和我好了?当年的约定,你可还记得?”
 
“哈,那事儿不急,不急……”
 
“不急?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余大哥你,竟成了这副模样!”
 
“唉,人总会变的嘛……”
 
“……”
 
他俩一别经年,突然联起手来一唱一和,哄人骗人,却依旧不逊往日,演得和真的似的。
 
陆漾也经常这么和宁十九唬弄别人,所以一听不对味儿,眨眨眼就明白过来;宁十九却比较迟钝,虽然他自己和陆漾心有灵犀,可是听得那边吵架,他还是呆了一呆,刚想去劝和,就被陆小魔头勾住脖子亲了亲脸颊,登时,他什么都忘了,天上地下,唯有一个陆清安,在他眼前晃悠悠地笑……
 
而作为专门被如此“招待”的师隐,青衣女修既不像陆漾那般通透,也不像宁十九那般惊愕。她终是把放出去的神识收回,叹一口气,撤去了那针对余念的杀招。
 
于是,在某一瞬间,余念浑身一轻,身为疗者所独有的“灵识六感”将信息反馈回来,告诉他,他已暂时没有了性命之危。
 
——只是“暂时”而已!
 
不知道为何师隐对自家动了杀机,但随意一番试探,便让其没了杀心——余念那过人的洞察力这时起了重要的作用,他由是明白,师隐这位能在呼吸间灭杀他一百次的天君大能,十分不喜欢他和龙菀在一起。
 
这倒是奇怪也哉!
 
天君就了不起吗?天君能救干预别人情感了吗?
 
还是一个落败的“恶客”,居然敢对他这位“贵宾”妄动魔念!
 
余念心里大骂,但性命操之人手,想来师隐要是真个儿想杀自己,宁十九看在龙菀的面子上,也许会救他一救,当然,也有可能迟上一步,在他的尸身前和师隐对轰……
 
所以余念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对龙菀又说了一句颇为恶毒的话,之后,他背过身躯,干脆地走到墙边,面壁赌气去了。
 
“你——”
 
龙菀气得眼圈儿发红,虽然明白余念这是在瞎掰胡闹,可依旧抑郁忿忿,忍不下这口气。
 
“清安!”她一昂头,走过去把陆漾从宁十九身边揪到一旁,故意放大声音,不仅说给陆漾听、说给余念听,更说给那让他和余大哥不能好好谈话的师隐听,“清安师弟,你快把那神经兮兮的女人打发走,然后陪我去上城逛逛,买两件漂亮珠宝法器哄哄我!”
 
“……”
 
这句话造成了轰动性的效应。
 
陆漾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后头的宁十九、他左侧的余念、他前头的师隐,皆是冰冷的眼珠盯过来,先在龙菀身上剜了一圈儿,接着刀锋一样抵到他身上,隐忍未发,戾气逼人。
 
要是他张口念了一个“行”字……
 
陆漾苦笑。
 
真不愧是和他意气相投的师姐,这位明媚活泼的女修,平日里就是古灵精怪的性子,如今发起脾气坑起人,倒一点儿也不比自己逊色。
 
“呃,”陆漾苦笑里添了一分莫名的味儿,柔声道,“行——”
 
于是,三人份的戾气转化成了铺天盖地的杀气,陆漾打了个哆嗦,赶紧续道:
 
“不过,上城不欢迎你我这样的异族人,咱们得有人族相陪才行……嗯,有个天君老爷或者龙塔的贵客陪着,一路便能省好多麻烦,师姐你说是不是?”
 
龙菀不置可否,宁十九满意点头,余念不动声色,师隐则冷哼一声,勾起唇角。
 
“我要回去了。”她倚在窗边,慵懒地一撩发丝,缱绻的目光在陆漾身上打结,缠缠绵绵地不愿放开,“陆清安,我输给了你家天君老爷,作为败者,理应要付出代价。哼,不就是你那一半本源么,我这儿是没有了,都在流幻手里头……你敢不敢和我一道儿回去,自己去取了来?”
 
宁十九冷硬地插话:“不要他去,我去。”
 
“你?”师隐手指一顿,目光仍未偏移,只淡淡一笑,语气清幽,“除了陆清安,任谁进了流幻那屠灵伏仙阵,我可能不保证其身家性命之安全。进去容易,再想出来——啧,你以为你是谁?较之龙塔里那位,却又如何?”
 
陆漾脱口而出:“帝君安好?”
 
师隐偏头回首,正对上他的眸子,嘴角那笑容便多了几分戏谑冷意:
 
“我说他已死,想必你也不信。”
 
“不敢。”
 
“不敢?你对我,倒是客气得很!谦逊太过,聪慧自生,清安公子,你却是个妙人儿。”师隐抹平衣裙上的褶皱,玉指间光芒微闪,又去了周身血迹。轻风自来,帮她拢好了纷乱的鬓发,“不过,这里皆是榆木脑袋,每每坏你大事,坏我心情,咱们说话,还是不要这些俗人参与最好。”
 
“榆木可擎天,庸俗最滋味。”陆漾浅浅鞠了一躬,温雅有理,却半步不让,“师宗主心志太高,当心凌空跌落,无人可承接啊。”
 
“……”
 
师隐冷冷地盯着他,不再说话。
 
陆漾一眨不眨地反瞪回去,有宁十九在一边当靠山,他也有足够的底气和对方硬耗,和人打哑谜。
 
这场气势和气机的比拼足足持续了大半个钟头。屋内四人站功均是了得,养气功夫也都不同凡响,在缄默的环境下,他们听着外面打生打死,感受空中气机厮杀,居然无一人腿软发抖,胆怯畏惧。
 
最终,还是师隐客场占了劣势,不得已,徐徐而笑,稍稍又侧了侧身子,做出最后的退让:
 
“那,陆清安,你便和十九天君一起来吧。不过,待我离开帝都时,我要龙菀和我一起走。”
 
第89章:渊薮:吃醋
 
鬼雾核心半里方圆,清光下澈,天音泠泠,细碎花瓣飞舞,浓郁香气弥漫,不似幽暗可怖的坟场,倒像是一个专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出城游玩时,下榻休憩的华美场所。
 
陆漾踩着地上密密铺了一层的不知名花瓣,举目四望,早就瞧出了此地的不同寻常——并非是那种外在的场景不同,而是更加深邃莫测的、气机之不同。
 
“屠灵伏仙阵……中宫紫薇御么……”
 
他跟在聘婷而走的师隐后头,旁边是高个儿天君老爷,身后则是刚刚开启、现在却已闭合的血色大门。门外鬼雾齐天,门内春风拂面,这种迥异的场景让陆漾先是小小吃了一惊,接着,他就异常兴奋地捏住了空气中一根正在变化颤抖的弦线,再轻轻一抽一扯一勾,引动了整个大阵的变化。
 
师隐在前头走着,也不回头,却像脑后长了眼睛一般,漫声道:
 
“这阵可是流幻的宝贝儿,你若再深入一点,小心她现在就跳出来,给你瞧瞧厉害!”
 
“抱歉,是我莽撞了。”陆漾屈指一弹,把那变化的弦线送回其原来的方位,笑眯眯地道,“不过,如此有趣的阵法,哪个懂行的能不心痒,能克制自己不去插上一手?”
 
宁十九在他旁边冷冷地拆他的台:“我。”
 
“……”陆漾翻了个白眼,“是,老爷你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动,小子佩服。”
 
宁十九傲然而笑,前头师隐啧啧低叹,伸手在空中一抹,像是推开了某扇隐形的大门,忽然之间,香气更重了几分,而有妩媚入骨的婉转浅笑,响起在不远的地方:
 
“又有贵客前来?嚯,倒是旧识!”
 
宁十九没亲眼见过流幻元君,也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声音,猝不及防之下,心脏登时就是一顿,差点儿没岔了呼吸。当然,他极快地恢复了正常,赶紧瞪了陆漾一眼,用目光传递出自己的不解和愤怒:
 
“你和我说这是人族的女修?难道不是天生魅惑的狐妖么?!”
 
陆漾也是一眼瞪回来:
 
“尤物哪儿都有,人族何尝全部清高?”
 
“……”
 
宁十九撇了撇嘴,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及至他穿过师隐方才抹出“门”的地方,眼前一花,瞧见了一个布置精巧、淡色烟气逡巡空中的粉色帐篷,也瞧见了那帐篷深处斜倚床榻的披衣散发美人儿,宁十九再无犹疑,完全接受了陆漾的那句反问之言。
 
流幻元君今日戴着淡紫色的面纱,遮住了她那娇艳的面容,让人瞧得不甚真切。但她那面纱之外的细长脖颈、线条完美的精致锁骨、白腻如玉的光滑肌肤,无不让人暗吞口水,隐约也能猜到,面纱下那张脸,又得美丽到何种模样。
 
而她惊世骇俗的暴露衣着,在整个人都美得勾魂摄魄的大前提下,倒不怎么能吸引人去注意了。
 
相貌……相貌十分有七八分源自天生,这个不管是人族亦或妖族,都没什么不同;可那种夺人眼球、攥人心窝、动摇人神魂的诱惑力,却十分之十都是源自后天修炼,便是那天赋为“魅惑”的妖狐,也得化形修炼个几千几万年。
 
至于人族——却是另一个路数。
 
宁十九眼光还算不错,一眼望过去,他自然能分辨出对面那佳人,究竟是万年狐妖,还是天君美人。
 
他不过就呆了一息时间,那边的“尤物”就下得床来,口中嗫咬着一缕青丝,手上提缀着裙裳衣摆,挺着傲人的丰满胸脯,赤足点地,趾尖那一点暗红时起时落,轻飘飘地晃人眼睛——
 
“……目不转睛啊,妾身便如此好看?”
 
等宁十九回过神,流幻元君已行至他面前,笑吟吟地按着他的胸膛,把脸凑了上来。
 
距离如此之近,宁十九都能看见薄薄的面纱之下,这人眼底明灭不定、放荡不羁的暗红色火苗,这位的瞳孔也是惊人的漂亮,在火焰炙烤之下,这位偏还能让一双眸子漾起涟漪,显出弱水之柔情——无端多情,最是无情,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又是说谁的来着?
 
好像是——
 
自己说的!
 
说陆漾的!
 
陆——漾——?
 
宁十九脑海中的杂念如潮水般褪去,他铁青着脸把流幻元君推开,迅速后撤一步,直接摆出了动手的架势:“哼,不过区区惑人心魂之术,莫要嚣张!如此待客之道,是要我掀了你的老底儿吗?!”
 
“啊哟,这位真个儿不解风情,一直盯着人家瞅,还要吓唬人家!”流幻元君捂着嘴笑得打颤,向旁边一靠,整个人都扑进了陆漾怀里,侧仰着头,软绵绵问道,“你呢,小公子,你觉得妾身好看么?”
 
好看!不好看,我家老爷的魂儿能被你勾走了么?!
 
陆漾心中生闷气,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元君古往今来第一姿容,‘好看’一词哪里配得上元君你!‘沉鱼落雁’大概都比不得,元君若往河边一站,鱼和雁算什么?自有大把的活人跳下河去,只为博得元君一笑,沉湎于元君的绝美丽质,昏昏然不能自拔也!”
 
流幻元君一回身,手指沿着陆漾的胸膛往上爬,等勾到了领口位置,她轻挑挑将其扯开,按了按陆漾的锁骨:“这话儿倒是好听!便是我见了这无数男人,也没见着几个像你这般会哄人的——怎样,几日不见,可把你那友人哄好了?”
 
陆漾向宁十九那边轻轻扫了一眼,无视自家天君老爷无比难看的脸色,故意勾唇扬眉,朗声道:
 
“元君也说了,那人端的是不解风情,又蠢又笨,见了美人儿还要发呆,发了呆还要嘴硬死不承认——我却是何苦来去哄他?不如哄元君来得舒服!”
 
流幻元君的手指顿时停在了陆漾的下巴上,一双眼睛也睁得稍微大了些,笑容愈发的璀璨夺目:“好啊!妾身这几日正闷得慌,春宵苦短,一人寂寞,床榻上头都没人温席,人家好想找个床伴儿的……”
 
“咳,这儿怎的没人?龙塔上的那位刚刚来过,怎么,也没入元君的法眼么?”
 
“那位?哼,那位又是个不解风情的,好生无趣!”
 
“元君可不要这么说,那位毕竟是龙塔一脉,心思灵光,任什么东西都是一点就透、一点就通……他不解风情,元君就没想着好好教会他一些——玩乐之道?”
 
“怎么没有!奈何那位软硬不吃,顽冥不化,妾身头疼得很,觉得还是先让他出去跑几圈儿散散火,等他脑袋冷静了,再好好玩上一玩……”
 
“什么阵?”
 
“……”
 
“嗬,果然在阵里。”
 
流幻元君的指尖一划,划破了陆漾的肌肤。
 
鲜血慢慢地从陆漾的下巴上滴落,缓缓地、缓缓地,染红了他的衣襟。
 
空气中绮迷的微风忽的止歇。流幻元君眯起眼睛,后退一步,舔噬着自家指尖上沾染的血滴:
 
“你——套我的话。”
 
“惭愧。”陆漾温和地抱拳行礼,笑道,“没想到这般轻易得手,元君也太不小心了。”
 
流幻元君摇摇头,没有多少掉入陷阱的气愤、后悔或是郁闷,倒是一脸瞧到了珍奇玩具的新鲜和满足:
 
“没错,没错,是妾身又小看了你。想来几日前的那个陆清安,和现在这个陆清安,应该大不一样了吧?”
 
“前日,清安将某物双手奉上;今日,不过是应师宗主之诺,来向元君讨回,不知元君允否?”
 
“师——”
 
流幻元君又眯了眯眼。
 
于是,在场四人,其中三个的目光呼啦啦都集中到了另一位身上。而这位自进“门”就不再说话的师隐女修,早已走到了自家梳妆台前头,慢条斯理地梳理自家长发;见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她转回头,露出一个似有还无的笑容:
 
“流幻,我败了。”
 
“败者就要付出代价。”流幻元君很明白地跟了一句,在提出问题之前,她心里已有了答案——毕竟陆漾说得很清楚了,“师宗主,你的代价是什么?”
 
“哦,就是那半份本源。”师隐不紧不慢地又梳了梳头发,垂着眼睛,像是无关之人一样,淡淡道,“就是你前几日有滋有味吃掉的那半份本源,他们想要讨回去。”
 
“吃——吃掉?”宁十九大吃一惊,手里刹那凝结而成的电光长戟好容易克制着没扔出去,却差点儿让他硬生生给捏碎了,“意思就是,还不回来了是吗?!”
 
“当然不是。”流幻元君又上前一步,重新凑在陆漾面前,却偏头看着宁十九,微微而笑,“毕竟是代价嘛,代价就必须得付,而且,这次也很容易付。天君,你只要把你的小可爱借给妾身一晚上,让他和我做些美妙愉悦的小游戏就成。明天你再瞧他,哈,妾身保证这位小公子绝对气完神足,容光焕发,不再是这种白煞煞的可怜样子……”
 
陆漾笑吟吟地又行了一礼:“不胜荣幸,期待至极。”
 
而宁十九则怒气蓬发,大吼一声:“你做梦!”
 
第90章:渊薮:三人行
 
“你做梦”的“你”字意味深长,含义莫测,既可指代流幻元君,似乎也能指代陆漾。
 
陆漾瞧着宁十九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这声吼十有八九是冲自己来的——自己要和美人儿颠龙倒凤、翻云覆雨,大概正巧戳中了这位的逆鳞,让他不顾及什么天君形象、客人素质,直接就狰狞着脸孔吼了出来。
 
呃,是不是该庆幸一下,这位没有爆粗口说“你他娘的做梦”呢……
 
陆漾心里稍稍缓过了一口气,看着自家老爷愤怒不已,忽的很想很想大声笑出来。
 
让你随随便便就被狐狸精勾走了魂儿!
 
让你目不转睛看别的女人!
 
让你任由那人紧紧贴着你的身体!
 
你当我就能无动于衷地旁观,就可以视若未见,就没法子治你了么?!
 
当然,宁十九不知道陆老魔心里正在泛酸水,一个劲儿地想整他。他瞧见这位和妩媚妖娆的流幻元君挨在一起,神态亲昵,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什么红纱帐里头的混账事情……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回去之后,我一定要试试照神给的那些玩意儿——都和我结了伉俪咒了,居然还敢在我面前搞这么一出——果然人间老话没错,不上床皆假夫妻,无性爱少真爱情——哼!!!!”
 
他心里用比方才那声吼更大的声音在咆哮,按理来说,这份感情会因为伉俪咒的关系传递到陆漾心中,奈何陆漾铁定了心要和他怄气,完全装作没听见。
 
而流幻元君更加不在乎,她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天君大能,又是在自己布置的大阵里头,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至高无上的主宰,根本不必害怕任何人——其实,她也从没有过“害怕”这种情绪,不管在阵中,还是在阵外。
 
“诶,这位——十九天君是吧?”她悠悠撩起面纱,露出小半张面孔,还有一只秋波荡漾的多情眼眸,“你这是不愿么?不愿你的这位小公子拿回他的本源?你想让他一直这副风吹可倒的可怜模样?”
 
“你——”
 
宁十九又一次面临冲击,就算有了心理准备,但瞧见对方那美到令人窒息的无瑕面容,对上那双像是会说话、会撩拨人的深邃眼睛,他还是呆了一下,差一点儿没能抵抗住那扑面而来的魅惑气息。
 
所幸这次发呆的时间比较短,又早早吐出了一个音节,他似乎可以掩饰过去:
 
“——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当时你怎么取出来的,今日便怎么安放回去,用得着那等卑劣勾当么!”
 
“当——时——?”
 
流幻元君又悠悠地将面纱放了下去,微微仰头,向上觑着陆漾的脸庞:
 
“小公子,我当时是怎么取得你那本源的来着?”
 
宁十九登时犀利了眼神,死死盯着陆漾,瞧着这人会不会厚着脸皮说什么“当时在外野战三百回合”这等浑话,结果陆漾笑了一笑,道:
 
“过程不可赘述,无非就是催吐逼毒一类的法子,难受得很。如今我再想来,依旧毛骨悚然,恶心反胃。哎,那种野蛮粗鲁的法子本就不适合元君这样的佳人使用,事急从权,一次也就罢了,如今时间充裕,元君心情又不错,咱们不如就按照老方法,你好我也好,岂不美哉?”
 
“说得有理,上次妾身是太急躁了些,居然轻巧就把你放走了,事后好生后悔呢。还好于时未晚,公子还是完璧之身……”
 
“够了!”
 
宁十九运气于喉间,使出一招类似“狮子吼”的大型震人心魄的法门,硬是把这儿的空间都塞满了自己的声音。
 
看到余下人等都向自己望了过来,面上神色各异,却没有一个人露出他想要的那种表情,这意味着他的那声吼——几乎没有效果。
 
宁十九捏捏拳头,叹了口气,终于有些回过味儿来。
 
自己心慌意乱,其余人气定神闲,凭的是什么?
 
看哪个声音大?
 
不!
 
是看哪个能唬得住人!
 
在这敌方细细密密布置了半月有余的大阵里头,宁十九就算再狂再傲,也没有多少撕破脸的打算,能不动手那就最好不要动手,这句话即使陆漾没有告诉他,他心里也很明白。
 
他也没怎么担心过敌人会突然翻脸,来个不认账,甚至倒打一耙之类的……毕竟都是一方霸主的人物了,这等气量和信誉说不得还有几分。
 
三个天君大能凑到一起,不能任性打架,也没心情随意闲聊,那要干什么?用自家灵气滋润着一方土气,让其变为修行洞天吗?
 
答案自然是——
 
谈判。
 
换个高端一点儿的解释就是:有关人士聚于一起,对方才那场比斗的具体信息进行相互通报或协商,以便对败者的代价支付找出解决办法;或通过讨论,对取得陆漾一半本源之事取得某种程度的一致或妥协。
 
这事儿自然有陆漾去扯皮,宁十九跟进来,不过是想确保这位的安全,也想学一学这位在谈判桌上的技巧。可是怎么他一进门,就被敌人连同盟友一起记恨上了,联起手来、你唱我和地刺激自己?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敌人这么做不难理解,可是陆漾——
 
宁十九听陆漾阴阳怪气说了好几句,终于在愤怒和郁闷中,寻到了那么一丝的不对劲儿。
 
这位爷脾气不好,又开始闹腾了!
 
宁十九迅速反思,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招惹了这位小魔头。很快,他凭着多年来和陆漾打交道的经验,外加伉俪咒隐隐传过来的情感波动,猜出了事情的原委。
 
不就是多看了漂亮女人一眼么……
 
你犯得着气得要去和那女人滚床单?!
 
宁十九一边依旧郁郁,一边却有些好笑。他瞅着斜睨着自己的陆漾,又瞥了一眼伏在陆漾胸口的流幻元君,忽的又放低了声音,缓缓道:
 
“够了……我家小子的完璧之身,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就交给你。”
 
“不能‘随随便便’?”流幻元君咬着几处重音,“还是不能——‘交给你’?”
 
“是后者。”
 
“诶?”
 
“因为,那是我的。”
 
“……”
 
陆漾抽了抽唇角,觉得自己脑袋上一定炸出了青筋,而且自家耳朵有些发烫,也不知是因为有人在背后说坏话,还是因为——
 
羞耻?!
 
恶心?!
 
丢人?!
 
他能感觉到,眼前绝世佳人的身躯僵硬了半息时间,而那头的师隐大宗主,直接把梳子失手跌落到了地上。
 
两位堂堂天君,竟如此失态……
 
好吧,也不是不能理解。陆漾心里悄悄回忆了一下近百万年内同性相爱的事迹,有倒是有,但是不仅数量稀少,而且大都低调小心,更没人会上赶着宣布自己对另一方身体的所有权……
 
看起来,二位见多了世面的天君大能,也是对断袖之事知之甚少;便是极其通晓床笫之事的流幻元君,也会因宁十九话语里勾勒出来的场景而受到惊吓。
 
就是陆漾自己,又何尝不难堪惊愕?
 
陆漾嗬的笑了一声,推开流幻元君,又嗬的一声笑,嘴角仍抽搐着,看着宁十九,用很是发僵的语调尝试着转移话题:
 
“老爷——老爷,咱们先找个地方住,明天我再和元君她们——”
 
“对了清安,你我既结为伉俪,今晚干脆就洞房了吧。”
 
陆漾直接无视之,咯吱咯吱地扭过头:
 
“元君,你先带他去寻个睡觉的地儿;师宗主,可否劳烦玉趾,带我去——”
 
宁十九不依不饶:“天色已晚,清安,一起先睡觉去。”
 
“——见识一下元君布置的精妙阵法?小子不才,见之即惊为天上之物,无时无刻不心向往之——”
 
“清安,清安,你再乱跑,小心又被谁盯上,失了处子之身啊。还是老老实实和我走——”
 
“跟你走个鬼!盯住我处子之身的难道不就是你么?!”
 
陆漾怒极,忍不住呛了一句回去,下一句浑话张口就来:
 
“元君,本源还我,方式随便!”
 
流幻元君娇声而笑,笑得前仰后合,本就柔若无骨的身子更软了三分。她伸出修长洁净的手指,在空中斜斜地只一勾,就扯偏了气机,挪移了方位,将陆漾拉至了自己身边。
 
下一刻,陆漾的发髻——临出发时,宁十九花了一个时辰工夫辛苦为他盘好的发髻——崩裂开来。
 
长发披散而下,乌黑浓密,里头衬着雪白的脸,眯起的眼睛,微笑的嘴唇——陆漾整个人都换了气质。又因为他成心要给宁十九添堵,故意摆出很享受的表情,就更给这一番场景添了些许异样的味道。
 
“‘随便’?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妾身的花样儿多得很,怕你这小小少年承受不来啊——”
 
流幻元君恣意笑语,明知这是陆漾和宁十九之间的互相怄气,她还是玩得不亦乐乎:
 
“啊呀啊呀,对了,这不还有十九天君呢么!天君大人,你愿不愿意也和妾身切磋一下?有你担着,陆清安也能缓缓不是?咱们三个共享这美好的夜晚,人间至乐,不过如此——”
 
“不需旁人打扰!”
 
“老子对你没兴趣!”
 
陆漾和宁十九同时回绝流幻元君那荒诞的提议,但他们二人的抗议,远不如另一位女修的低语来得有效:
 
“哼——玩够了没有?”
 
第91章:渊薮:三人行
 
师隐的态度总是瞬息万变。前一息,这位可以巧笑嫣然、眉眼脉脉,而下一息,这位就能无视自身与外界的一切情形,冷着面孔,说一些很破坏气氛的肃穆话语——这次也是一样。
 
身为败者,她的表态却还有相当的效力。这位一声冷哼过后,余下三人都卖她一分薄面,纷纷住口微笑,彼此拉开距离,场面登时便静了下来。
 
当然,这次被她破坏的气氛虽然浮夸戏谑,但其实也很让人难堪,个中滋味,当真喜怒哀怨,一言难尽。故而她这么做到底是没有眼色扮恶人,还是心思灵巧做好事,就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了。
 
流幻元君的“三人行”建议听着像个笑话,可是余下的两位瞧她那兴致勃勃的表情,皆是心中忐忑,觉得这位似乎是想来真的……
 
真会玩儿啊!
 
幸亏师隐制住了她,也幸亏师隐能制住她!
 
陆漾不管别人怎么想,他自己还是很感激师隐的。说起来,他们的确在“情爱”这种堪称无聊的事情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和口舌,如今天色已晚,然而至关重要的那几件事,连说出口的契机都没有……
 
他这边正思索着一个不甚突兀的开场白,将话题转向正经的方向上来,那边师隐顿了顿,已赶在他前头,漫声道:
 
“照神大概还有三个时辰能破阵。”
 
“呃……”
 
这么直接?!
 
这位转移话题的水平简直和他家的天君老爷一个层次,都不晓得来个过渡么?刚才这里的人还在互相调笑吃醋呢,突然就这么一本正经地谈论如此大事,指望着谁能那么快反应过来?
 
幸亏这儿站着的几位皆非寻常人等,思维跳脱,倒极少人间常见的僵化——
 
师隐根本不给他继续思索的时间,已淡淡续道:“放弃你的本源,我让你见照神最后一面。”
 
陆漾一怔,继而瞳孔微缩。
 
“师宗主手腕通天,元君更是坐拥绝对的天时地利,想杀死这真界的任何一个人,应该都不是难事。就算是我和我家老爷,恐怕都敌不过认真起来的二位。”陆漾摇摇头,放弃了迂回委婉的措辞。既然对方态度明了,自己这边也不能失了锐气,“但要说什么人能硬抗住二位神通,怕也只有帝君大人了。师宗主胸有成竹,我对帝君,也是信心满怀啊。”
 
“啧,妖族何时也对孱弱的人类有了敬仰之心?或者说,妖族竟对一个人类怀有如此善意,你倒是与众不同。”师隐一声冷哼,脸上浮现的笑意有了刹那的扭曲,像是感叹,却多了些漠然的愠怒,也不知她在生什么气,又是在生谁的气,“也罢,既然你这么信任人族的帝君,今夜就先安稳呆着,明早我就让流幻把本源还你,同时——”
 
她顿了顿,眸中冷光流转,看得陆漾心中一突。
 
“同时,也会把照神的人头给你。”
 
……
 
“这就是战败之人的态度?颐指气使,威胁恐吓,高高在上,一副施舍和怜悯的恶心嘴脸!我当时果然下手轻了,让她放肆——”
 
“算了吧,她们本就不是能随便欺压的普通人物,这种姿态倒也正常。”
 
“就算被我打得满脸血?”
 
“就算断了骨头,也没什么用。”
 
“这谈判毫无诚意!”
 
“能让咱们进来,本身就是巨大的诚意。师隐愿赌服输,且输得豪爽,我还是很欣赏她的。”
 
“啊?”
 
漆黑如墨的夜空之下,有帐篷小屋静静地伫立在大地之上,灯火通明,仙气缭绕。陆漾站在帐篷门口,仰头望天,而宁十九则立在半米开外,皱着眉头盯着他。
 
这是流幻元君以绝妙手法开辟出来的一方清净土地,不受鬼雾影响,也隔绝了那一帮对陆漾他们虎视眈眈的邪宗妖人,算是个遗世而独立的存在。
 
——没错,遗世而独立。
 
在这儿,陆漾和宁十九既瞧不见鬼雾和邪宗,也瞧不见星光和月亮,甚至感受不到熟悉的坟地元气波动。这里恍若一个独立于现实世界的诡异空间,一切自成体系,一切自成法则,简直就像是宁十九那惊世骇俗的道境神国……的粗略版本。
 
“我问你啊,”陆漾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悠悠然问宁十九,“你觉得这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宁十九先抛出一个还算正常的猜测:“流幻的神国?”
 
陆漾断然否定:“神国里神主为尊,法则错乱,众生皆有被降服之感——你有要向某人拜倒的感觉么?”
 
“呃,没有……好吧。”宁十九一哂,又抛出第二个勉强能挨着边儿的猜测,“是不是幻境或者大阵?流幻玩过一次这种把戏,再来一次,也并非没有可能。”
 
陆漾摇摇头:“管它什么稀世奇阵、超绝幻境,她摆一次我就能破一次,破开了之后对两方脸面都不好看。那两位自视甚高的绝代佳人,成名许久,来势汹汹,目的明确,手腕超群,怎么想,她们也不会赌这种必输的棋局。”
 
宁十九抽了抽嘴角,哼道:“必输?你必赢?啧啧啧,臭不要脸。”
 
“此乃自信也,无知的凡人……闲话少说,再猜。”
 
“你这地上土着说谁是凡人?哼,身为天上神只,被你鄙视到这个份上,我可要认真了!”
 
“行啊,反正你就算纫针……就算会穿针引线,怕是也猜不出来。”
 
“猜出来的话,怎样?”
 
“你爱怎样就怎样,找元君过来玩三人行我也不拦你。”
 
“……”
 
宁十九被陆漾的言谈恶心了一下,回想起半天前两人互坑互殴,自己失了先手,但最后好歹扳回一局,又不觉想笑。他忍了一息时间,然后就直接大笑出声,向前一步凑到陆漾身后,拍了拍对方的脑袋,由那一句“三人行”将思维发散出去,随口胡扯:
 
“我猜这儿是流幻的寝宫!”
 
他以为这句话的杀伤力还算不错,最起码能让陆老魔忍俊不禁、发出噗的不雅笑声,或是勃然大怒,或是抚额长叹……
 
结果,陆漾整个人都僵硬了。
 
宁十九一惊:“不会吧?猜对了?”
 
“……”
 
“真的猜对了?”
 
宁十九笑逐颜开,喜滋滋地捏了个法诀就要往外扔,被陆漾一把攥住手腕:
 
“喂,你要干什么?”
 
“找流幻过来。”宁十九不怀好意地哼道,趁机打量陆漾的脸色——难得见陆漾瞠目结舌说不出话,面上神情一息三变,这场景可真是连眨眼都是浪费犯罪,“玩三人行!”
 
陆漾这时候应该放手,直接来一句“行啊你去找吧”,以退为进,继续掌握谈话甚至更深一层的主动权。但他却抿着嘴唇不发声,继续攥着宁十九的手腕,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大招。
 
宁十九可不敢任由他就这么沉默,好容易占了便宜,赶紧趁热打铁:
 
“你好歹也是堂堂真界第一人,要点儿脸皮,愿赌服输,别连几个女人都比不上!”
 
“……激将法会对我有用?”
 
“没用么?哼哼,没用你还摆出这幅表情?”
 
“嘁,什么表情?!”
 
“欲求不——”
 
一大堆小妖术扑面而来,宁十九甩甩头,就像犬科动物抖落毛发上的水珠那样,轻轻松松就把陆漾的妖术弹到了一边。
 
陆漾也没指望这些肤浅的花招能对宁十九有用,他收回手,有些苦恼地捏了捏眉心。出乎宁十九的预料,这位并没有因此次难得的落败而恼羞成怒,捏着眉心的时候,陆漾忽的噗嗤一笑,笑出了八颗洁白的牙齿:
 
“老爷,看你这么精神,而且天地气运依旧加身,在这被元君经营了数年的地儿还能拥有这么恐怖的幸运值……我就放心了。”
 
宁十九的笑容有些发僵:“等等……你放什么心?”
 
“月黑风高杀人夜,你不觉得在这儿站着很无聊么?”陆漾仰头望天,对着既没有月,也没有风的辽阔夜空,笑吟吟说道,“你没猜错,这里是流幻元君自家的虚空投影,即是她用自家道境开拓出来的虚妄空间,虽不如神国那般恢弘绝伦,倒也算是她真正的主场……可是你我进来此处,一没感觉到能力压制,二没感觉到有人窥探,三没感觉到杀意恶意,可见其诚心。”
 
宁十九虽不知道他为何要扯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如果此处真是流幻那女人的寝宫之类场所的话,如此不设防,任由他们这两个外人随意行动,流幻元君可真的是心胸宽广,洒脱不羁了。
 
那位心胸倒的确挺宽,但洒脱?不羁?
 
照神帝君恐怕第一个有话说……
 
于是问题随之而来——她何以至此?
 
陆漾瞧出他的疑问,耸了耸肩膀,点点自家胸口:“这是代价啊,你拦着不让她还我本源,她就用这个开放的世界代替喽。”
 
“谁拦她——”宁十九气得差点儿跳起来,“她凭什么随意就替换了代价?这个破寝宫有个鬼作用?!”
 
“作用大着呢,就看你敢不敢去探索了。”陆漾笑容不变,可宁十九分明从他的额前碎发底下,瞅着了这位闪闪发光的眼睛——那是兴高采烈、算计成功的反派般的眼睛,“所以听你随口就蒙对了答案的时候,我简直太高兴了,差点儿都忘了说话的能力——三人行好啊,你在这里依旧有着天道赋予的强大气运,轻易死不了,还能护着我,那咱们就能愉快地去玩三人行了!”
 
“……”
 
宁十九抽搐着嘴角,再说不出来一句话。
 
以为能在口舌上占陆老魔的便宜,以为能吓唬住这位混蛋老魔头,以为他的表情就是真正反映情绪的表情——自己还是太天真。
 
他正自我检讨的时候,陆漾已长笑一声,又一次攥住了他的手腕:
 
“走吧!春宵苦短,你我能等,可三人中剩下的那位时间可就不多了!”
 
“……流幻怎么就时间不多了?”
 
“流幻?关流幻什么事?”陆漾眯起眼睛,“啊,原来你想去和她玩儿?”
 
宁十九一懵:“等等等等,什么叫我想去和她玩?谁想和她玩儿啊!可你说三人行——三人行不该有三个人?除了我俩,还有一个不是流幻,却又是哪个?”
 
“三人行嘛,自然是你,我,还有——”陆漾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偏头冲宁十九一笑,然后扬起手臂,斜斜一指。
 
“——他。”
 
第92章:渊薮:天壑
 
他?
 
宁十九傻乎乎地顺着陆漾指的方向去看,瞧了好大一会儿,甚至念了几个破妄洞虚的法术,可依旧什么都没有看到。
 
近处,是流光飞羽,梦幻般的空茫世界;远处,是飘渺幽暗,诡谲的无垠天地。流幻元君的虚空成像究竟有多大,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到底隐藏了什么东西,宁十九作为一个建立过自己神国的神主,高屋建瓴,粗浅着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所以运极目力却依旧一无所获之后,他便知道,自己又被旁边那老魔头忽悠了一次。
 
“他?如果你现在能请出一个‘他’来,老爷我随你姓。”
 
“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陆漾失笑道,“唉,那家伙磁场惊人,天地元气在他附近简直都扭成了麻花状,老爷你竟还视而不见,我也是很佩服啊……”
 
宁十九听得这个描述,虽然自己仍没瞧到第三者的身影,但却有些惊疑起来,尝试着向陆漾方才指点过的地方放了一波灵气冲击。反馈回来的信息证实了陆漾的笑语,宁十九心中一紧,忙不迭转移话题,试图蒙混过关:
 
“哦,是照神那老头子——诶,他好像很狼狈啊?师隐说明早能取他首级,现在想想,或许不是危言耸听?咱们和他好歹有一面之缘,你要不要去救——”
 
“当然,咱们眼下三缺一,哪里玩得起三人行?自然是要见见那一位,来个战术和战略的伟大会师。”陆漾拉着宁十九的手,乐呵呵地为他带路,“——陆十九老爷。”
 
“……”蒙混失败。
 
陆漾畅然大笑:“啊哈哈哈哈莫名地很顺口呢!”
 
“……”随他开心吧。
 
宁十九用沉默表示自己的愤怒和反抗,陆漾自然不依不饶,变着花样玩嘲讽,其态度之嚣张,言语之恶劣,着眼点之犀利,几乎每个表情每个字音都杀伤力巨大,让宁十九愈发得无话可说,无话敢说,只能板着脸维持着肃静。
 
不过一会儿功夫,陆漾就用放肆至极的笑声把白天和方才表示出来的弱势模样推翻得淋漓尽致。宁十九叹为观止,觉得自己在驯化乃至压倒这位魔头的道路的上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现在偶尔能刺激他翻脸吃醋,大概已经是极具突破性的开端了……
 
不过,他的这种反省和沉默并未能维持太长时间。
 
陆漾的招子厉害程度实在是无愧其名头——当然,是他上辈子的名头。宁十九还需要用灵气震荡来试探出照神帝君的存在,他直接用肉眼扫视,就能精准定位,并拉着宁十九毫无停顿地飞奔,速度不算快,但也绝对不慢。
 
所以宁十九的自我检讨还没进行到“未来规划”这一项,陆漾就已停下脚步,将手虚虚按在空中,神色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又是那个幻阵啊……我记得师宗主说过,这个阵叫‘错梦境’来着。上辈子我未尝一见,原来道理竟在这儿——这阵如今容纳了一位气吞山河的大人物进去,一定会被摧毁得连根基都剩不下来,此夜之后,流幻怕再用不出错梦境了。”
 
“阵法的根基?”宁十九蹙起眉头,“破一个阵而已,怎么能牵扯到此阵的根基上去?又怎会让人再用不出来?咱们不也破过那个幻阵——哦,原来如此!”
 
宁十九恍然大悟,也学着陆漾,将手掌轻轻地抵在虚空处——抵在无形无质的阵法边缘处。感受着指尖那微妙的酥麻感觉,他仿佛重新见到了美艳无方的元君本人,甚至能嗅到佳人身上若有若无的熏香。
 
他闭上眼睛,摒除幻景,大大地叹了口气。
 
“这里不是外界,而是流幻的心象;这阵也不是用外物布置而成的,而是依附于流幻的根基和本源!这个阵不比原来那个,因为是根,是源头,所以若是被暴力破解,那流幻说不得就得伤筋动骨,永久性地失去对此阵的领悟和操纵权!更有甚者,她直接道境错乱,香消玉殒,也极有可能……流幻真是胆大妄为,居然敢把照神关在这种核心重要之地!”
 
“正相反,这是很漂亮的一步——虽然有些孤注一掷的味道。”陆漾摇头道,“你想想,若非如此,流幻天君不过是个稍有些手段的普通天君,又如何能困住当世至高无上的第一人?”
 
宁十九无言以对,思量着的确有些道理,但拿自己的前途、本源乃至身家性命来换得对照神的暂时束缚,实在是得不偿失的做法。
 
不管早或晚,照神肯定会破阵而出的。流幻用近乎自残的法子能困住他多少时间?几天几夜?虽然现在里头那人的气息有些紊乱和虚弱,但那是和他巅峰时候作对比,而要是和流幻等人比照的话,他依旧可以稳占上风,打起来也绝对会赢而不会输,最多只是赢得惨烈一些罢了……
 
师隐凭什么说能取得照神帝君的人头?
 
流幻为何要煞费苦心把照神困在这里?
 
那两个女人,又为什么大咧咧地放自己和陆漾进来?
 
就因为愿赌服输……?
 
宁十九想得脑仁疼。他眨了眨眼睛,讷讷道:“所以呢,小清,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你现在要闭嘴!陆十九老爷!”陆漾对那个“小清”的称呼敬谢不敏,一脸的笑容瞬间转化为杀气,“然后当然就是进去错梦境,找帝君大人玩三人行!”
 
“噗!”
 
宁十九本来应该愤慨还击,但瞧着陆老魔炸毛的样子,他忍俊不禁,咧嘴一声喷笑,负面情绪一扫而空:
 
“你还真是锲而不舍,要把这个梗玩到什么时候啊……行了行了,时间应该挺紧迫的吧?既然你说要进去,那咱们这就进去呗。”
 
“这么听话的老爷——等等,你不会是幻象吧?”陆漾大惊道,“你居然没有板着面孔!你居然在笑!”
 
“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宁十九很是无辜地一歪头,“我近些年看了好些通俗小说,而不管是你们人间的,还是天上的,都强调男人要强大且温柔,用二百七十七种方法给予自己的爱侣以宠溺和……”
 
“滚滚滚!”
 
……
 
我家小子的完璧之身……那是我的。
 
今晚干脆就洞房了吧。
 
清安,一起睡觉去。
 
你我既结为伉俪——
 
爱侣。
 
爱侣。
 
爱侣。
 
陆漾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准备这次回去后,一定要把所有的纸质书籍和玉简都剁成碎片。
 
他家冷硬孤傲的天君老爷,就是被那些垃圾小说生生带成了这副浮夸恶心模样!
 
果然是,珍爱生命,远离小说……
 
下定了决心之后,他抬眼望向燃烧着火与血的阴暗环境,拼尽全身力气,攥紧了宁十九的手,嘿然一笑:
 
“好地方!”
 
宁十九反握住他的手,语音肃穆:“还能撑住吗?要不要退出去?”
 
“拼命也要坚持下去啊,这可是万年难遇的帝君之梦!没有看到前半段,咱们可不能再错过后半段了。”陆漾喘着粗气,却笑得愈发灿烂,“我和你赌一万金晶,这梦里的故事比你看的任何小说都要离奇和精彩!”
 
“别的不说……你哪有一万金晶?”
 
陆漾的笑容抖了一抖:“还会呛人,看来的确是我那个呆子老爷没错了……”
 
宁十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扯,把自己和陆漾的距离又拉短了些许,带着微微的忧色打量周遭。
 
陆漾能感觉到,一股股精纯至极的生命元气从宁十九手上传过来,顺着自己的手腕、手臂,一直流淌进心口,让他能够坚持着站立不倒,而不是扑地化为一滩脓水,或者是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若没有宁十九,他连一个呼吸都坚持不住——这地方就是如此凶险。
 
天壑。
 
天壑之底!
 
相传只有炼神还虚境界之上的大能才可以飞渡的世间最险恶之地,那是真界法则一片混乱、天地元气狂暴失控的鬼蜮绝境。修者的手段在这里根本不起作用,便是炼神还虚以上的大能人士,在这儿最多也只能维持着生命之火不灭,若天君来此,一身本领怕是能发挥一成就很不简单……
 
相传上古大妖之一的凤凰,就被囚禁在天壑之底,终生逃脱无望。
 
相传去过幽冥的传奇游者,就是在这天壑之底,永远绝了音讯。
 
相传不服输的十代帝君,就是乘龙潜入这天壑之底,最后只有龙悲鸣着飞回了龙塔。
 
陆漾足迹踏遍真界,可这堪称死地的天壑之底,他还真的从未来过——他虽自视甚高,但还真不敢说实力能凌驾于凤凰、游者、帝君之上。这些当世绝代强者都在天壑之底折戟沉沙,陆漾自然不愿拿生命去探险。
 
不过这一次,他身边可站了一个宁十九!
 
说实在的,一开始他是打算甩掉宁十九,一个人跑去看看帝君的梦境。毕竟他身为前真界第一人,保命的法子真是要多少有多少,世上还少有地方让他能进不能出……但考虑到帝君都在梦境里被困了数日,他又有些犹豫起来。
 
只是一个念头的改变,就是生与死的分别!
 
陆漾被不可理喻的天壑死气逼得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嘴角都沁出了几缕血丝。
 
可是他的眼睛,却在刹那由蓝转黑,燃起了炽热又幽暗的火焰。
 
“拿帝君的生命威胁我,就是逼我来这个幻境瞅瞅?嗯,天壑之底,天壑之底,天壑之底可是锁了个大人物啊……确是一桩好买卖。”他喃喃自语,隐约带着笑意,“辛苦溜进来看戏,我可是连本源都不要了……要不能一票回本,流幻,老子拆了你全境!”
 
第93章:渊薮:凤凰
 
照神帝君稳稳地立在熔岩洞深处,居高临下,用淡漠的眼光俯视跪坐着的红衣男子。那人凑巧也摇摇晃晃抬起头,吹开遮住眼帘的发丝,轻轻一笑。
 
由是刹那间,紊乱到几乎要爆炸的天地元气蓦的安静下来,有清冷玄妙的微风自中庭降落,消去了此处的半数烟火气。
 
“照神?是照神么?”在空气的细微震荡中,那人缓缓开口,声音虽有些沙哑,但带着一丝震撼人心魄的空灵仙音,尽显出尘洒然,“啊哈哈,亏你能走到这儿啊……你爹真是教育有方,这才不过几百年,我瞧你都有天君修为了……”
 
他改变了一下坐姿,一手托腮,一手叉腰,盘膝而坐。其腕上的镣铐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揭露了此人囚徒的身份。
 
“这个?”他瞧见对方的表情变化,跟着也去瞧了瞧自己的手镣,很是轻快地笑道,“我也不想带着这玩意儿,毕竟它很不符合我的美学……可惜呢,那位太过霸道,就是走了几百年,距离这儿几万几亿里,我也没法子挣脱他给我的束缚……不过没关系,你来了嘛。你这人一向胆小,虽是孤身一人出现在我的面前,可我却不相信你后头没人……我只问你一句,她来了没?”
 
“……”
 
照神帝君保持着沉默,一动不动地凝视了那人半晌,忽然摇摇头,一撩衣摆,坐到了那位的对面。
 
那人惊道:“哦,你这坐姿霸气得很,不像是你,倒像是你那九五至尊的老爹诶!怎么,这才几百年,他老人家就驾鹤西去,把龙塔留给你这无能子孙了?”
 
照神扬起一个复杂的微笑,酝酿了许久,终于开口道:
 
“几百年?不,是九千年了,容公子。”
 
“……”
 
这一次,是红衣男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这里当然不是真实的天壑,而是依据照神帝君心底某点记忆拓展出去的“错梦境”。既然是“梦”,那么和现实必然有诸多矛盾难言之处,而只要让幻境中的人物感觉到这种矛盾,体察出自己身处错乱之境的现实,此阵便将自行告破。
 
那一日,宁十九让小陆漾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说出一个不存在于历史长河中却对他影响至深的人的名字,从而导致幻境崩塌;同样,陆漾让小宁十九认出了他的身份,让他知道自己出现在了绝无可能出现的天上之国,因此也能让幻境倾覆。
 
而照神帝君费了好大的周折才行至此地、见到此人,见了面之后又沉吟了好些时候,不说话则已,一说话,那定是直指矛盾、稳能破开空间的精辟言辞。
 
他不信对方听不出他话中的含义。
 
而只要那人听得懂,并给出反应,这个阵就算破了。他在这儿蹉跎了六七日,外头鬼知道成了什么样子……但是,不管局势烂成什么样,他都有足够的信心重拾河山,还世间一片安宁和谐。
 
然而,对面那位九千年前风华绝伦、如今只是个落魄阶下囚的容砂公子,却在默然了更长的时间过后,笑容未变,语音未改:
 
“啊,九千年,和我的认知不符啊……所以,这是你的世界么?你的时间、你的故事?”
 
“……嗯。”
 
“那我,这里的我,是虚构出来的吧?”
 
“也不算虚构……只是过去的一个可能。”
 
“是么……那在你真实的世界里,九千年后的我,还被关在这儿么?”
 
“……”
 
“没关系,没关系,别拉着一张脸嘛,照神,都说了你这副衰样是要折寿的!我在这儿过得也挺好,你爱多愁善感伤春悲秋唉声叹气,麻烦去那边拐角哭够了再回来,别在我眼前恶心人。”
 
“废话少说。”照神帝君多年的涵养被老友熟悉的嘲讽成功击败。他冷哼一声,恶意满满地回击道,“我这样子可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他们。”
 
“他们……”男子的笑容微微一颤,虽是迅速扯出原来的角度,但眼尖如照神,早就瞅见了他轻松的笑颜之下,那如火山般喷发的不安和恐惧,“是哦,在你的世界里,这都过去九千年了呢,近乎万载的时间……他们怎么样了?”
 
能让这位变色不安的,世间唯有那两个人。
 
或者说,唯有那一个人。
 
潇洒绝伦、活了几万几十万年的半神——天妖凤凰,公子容砂,此生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他不在乎世间沧海桑田,不在乎时光疯狂流逝,不在乎自身蜗居死地,不在乎天地翻覆,物是人非……他只在乎他苦苦追求,却终是没追到手的真界第一佳人。
 
照神帝君叹息了一声。
 
“还能怎么了?当然是死了。”
 
“死了???”
 
容砂脸色一白,声音忽的尖锐如针,而他本人也向前扑去,很没有形象地揪住了照神的衣领:
 
“谁死了?!”
 
“都死了。那魔头先走一步,然后她没过几年也跟着去了……嗯,两位都是自杀。”
 
“……”
 
容砂公子好半天都没能吐出声音来。他脸上的笑容再挂不住,线条直接扭曲,扯成了一个似哭非哭、似喜非喜的错乱表情。
 
“接受吧,放弃吧。”照神帝君恍若未见,漠然道,“要不然,挣脱开束缚,去她的衣冠冢喝酒大哭一场也可以。咱们时间都很紧,你快些做决定,快些放我出去。”
 
这个幻境能维持着不破,当然不是流幻增加了威力,或是照神自己的语言提示不够明显,而是容砂以一身强横妖力,硬生生撑住了整个世界,让其不至于崩坏解析,也让照神帝君必须留在这儿,出去不得。
 
听闻照神如此要求,容砂怔了半晌,缓缓坐了回去:
 
“不。”
 
“……为什么?”
 
“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自杀。”
 
“为何自杀?”
 
“明知故问。”
 
“那你为什么没死?”
 
照神帝君的目光终于变了。他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容砂,看着这个被誉为世间最接近神之存在的天妖凤凰,语带怜悯:“我又没病。”
 
这本是一个近乎挑衅的回答,但容砂并未生气,反而很是理解地点点头:“是啊,当年我们四人中,只有你算是个正常人,几百年——九千年过去了,依旧只有你一个是正常人。”
 
“哼。”照神不屑道,“问完了没有?我不像你,茕茕孑立,了无牵挂。我好歹也是一国之君,要处理的事情比你身上的羽毛还多,还不赶紧快放我出去!要是真想我,大不了过几日我拼着百年修为不要,真的去天壑底陪你喝两天酒就是了。”
 
“不。”
 
照神一呆,简直要抓狂:“当年怎不见你如此性格恶劣……”
 
“哦,这回我不是针对你……刚才也不是。我之所以死撑着这方世界,是因为我瞧到了除你之外的另一位故人。”容砂拍拍脸颊,深深呼吸了两三次,嘴角勉强勾起弧度,“你没瞧见么?嗯,想来你也瞧不见,毕竟那人身边有高手为他抹消身形痕迹,若不是这久违的气味太过浓郁,我也没那么容易发现他们。”
 
“嗯?”
 
照神帝君皱起眉头,狐疑地瞥了容砂一眼,缓缓开启神目。
 
他颇费了一番功夫,花了三两息时间凝神细查,这才锁定了躲在一边的陆漾和宁十九——十九天君的隐身法子果然精妙,似乎带着些神国的味道,以至于短暂瞒过了照神的眼睛,不过漏洞还是不少,仔细观察还是能瞧出门道来的。
 
他这边定睛查看,那边宁十九见已暴露,干脆撤去隐身屏障,大大咧咧地拉着陆漾上前来,给两位万年老怪拱手作揖。
 
“叨扰则个,勿怪。”
 
“你们……进来做什么?”
 
宁十九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莫要误会,我们并非有意窥伺你们的情爱,只不过饭后散步,一不小心迷了路而已。”
 
“……”
 
宁十九无论如何都看照神帝君不顺眼,即使曾拿了这人的好处,有些手软和嘴短,但如今为了救这家伙,陆漾几乎都放弃了自家的本源,这就让宁十九重新把对照神的好感度降到了负数以下。
 
能呛上一句,看帝君大人不爽的模样,他简直心旷而神怡。
 
而在同一时间,本是随意坐着的容砂公子忽然长身而起,一撩太过冗长的头发,露出一张比流幻元君更加精致、未加雕琢已远胜艺术品的瑰丽面庞。
 
那张脸上带着淡淡的震惊,还有不可掩饰的喜悦,外加一丝丝紧张和悲怆……重重情绪,不一而足,偏偏却能完美地呈现在他那张俊美的脸上,让人清晰地瞧见他的种种感情,并沉迷其中,感同身受。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漾,轻声地咬出字音:
 
“真的是你!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陆漾在这天壑的底下待得久了,已经有了些许抗性,此时已经能够正常喘气,脑子也清醒得很。但听了这位美男子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他还是捏捏眉心,以为自己终是被天壑鬼气腐蚀,产生了很严重的幻听。
 
眼前这位是谁?
 
是九千年前就被龙月锁在天壑的上古大妖。
 
而自己是谁?
 
是十几年前在红尘苏醒的未成年小妖怪。
 
他俩之间有什么交集么?
 
陆漾敢赌咒发誓,自己这辈子,包括上辈子,都绝对没见过这位传奇的容砂公子。其实,在和宁十九进入这天壑幻境之前,容砂公子在他脑海中出现过的次数,当真一只手都能数得出来。
 
可看容砂的神情,似乎不像是作伪……
 
“诶,你不认识我了么?”
 
就在他发怔的空档里,容砂又上前一步,手掌搭在了陆漾的腰间,柔声道:
 
“如此记性,可不像当年的你啊……瞧,这腰上的禁制,还和我刚画好的时候一模一样呢……另外,你行走世间所用的姓名,也是我为你起的啊,这你都不记得了吗,阿漾?”
 
第94章:了结:值得
 
陆漾目瞪口呆。
 
讲真,陆老魔一辈子纵横来去,什么奇怪事情没经历过,什么诡异人士没打交道过,什么突发状况没信手化解过……他连浑不似此界生物的鬼魇都敢执剑相对,甚至都敢赌上性命和老天爷叫板,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嚣张赌徒,心脏承受能力估摸着是正常人的几百倍往上。
 
但就在容砂按住他的腰,温言而出“阿漾”二字时,他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两下。而这里又是凶险绝伦的天壑,他刚刚好容易才平复了气血的波动,这时候心脏狂跳,差点没让他一口老血喷出来,当场撒手人寰。
 
就算没死,陆漾觉得也差不多了。
 
他咳了两声,喉头腥甜,眼前发黑,及至一阵汹涌的眩晕过去,陆漾皱着眉打量四周,一伸手,又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前胸。
 
心脏再蹦跶一两下,他好容易咽下的那口血恐怕就真的要狂洒长空了!
 
原因无它,只因为眼前这情景,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较之曾经幻境里那个小小的温顺的宁十九,这一幕对陆漾的冲击几乎要翻一番——不,翻十番。
 
他现在所站立的地方,已在不知不觉间横跨万里地界,跳跃数年光阴,由千丈深渊之抵,倏忽来到了绿茵葱茏的锦绣山巅。帝君、凤凰、宁十九,再无一人陪伴在他身侧,入目虽是常见之景,现在看来,却又陌生至极。
 
他的身后,是无比熟悉的君子树。
 
身前,则是无比熟悉的一个人。
 
那人杀气四溢,眉眼冷冽,虽然拖着残破的身躯踉跄行走,一副随时都会扑地死绝的凄惨模样,但绝无一人敢直膺其锋,也绝无一人敢生出小觑或侮慢之心。
 
——那是一头濒临死境的凶兽,气息奄奄,断骨洇血,只余最后一扑的力道。可就是他那临死前的唯一一次反扑,恐怕世间也无人能保证无伤承接下来。
 
陆漾眸色复杂地盯了那人半晌,默默地在脑海中推演自己与他的交锋,得出的答案让他苦笑连连。
 
他打不过那位,就算身边再来个宁十九当帮手,他也打不过那位。
 
即使站在他对面,冷冷斜睨四方的人——
 
是他自己。
 
陆漾看过无数幻象。有最低等的虚如浮萍的情景泡沫,他都不需要多看第二眼,就能瞅见数以百计的漏洞和错处,只要轻轻一戳,幻象立碎,根本不能给他带来半分困扰;另外,也有超高级的厚实如山的天工之作,比如前些时候看到的小宁十九,活灵活现,堪比真人,他几乎无法从其本人下手,只能退而求其次,破坏掉幻象生存的根基,从而摆脱迷幻困境。
 
而那无数的幻想里,最令陆漾头疼的,其实是另一种——也就是眼前的这一种:名为虚幻,却堪比真实;非人之力也,乃时光之回溯也。
 
简言之,就是往事再提,情景重现,虽然映在眼帘处的是一片虚幻之景,可其是实打实存在过的,等同于记忆的东西。
 
这类幻象没有攻击性,陆漾站在一边,如同一个隐身的岁月旅客,唯有观察的份儿,休想介入一丝一毫。
 
陆漾在第一时间就搞清楚了身处的环境,但这并没让他稍稍松一口气,反倒让他愈发疑窦丛生,心绪起伏,差点儿搞出走火入魔的境况出来。
 
因为眼前这位杀气腾腾、游走在死亡边缘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的自己?
 
完全没有印象!
 
山是斑斓林海附近的普慈山,树是最为普通的君子树,人是如假包换的真界老魔头……这幻象无可挑剔,从侧面证实了陆漾对它为“记忆重放”的判断。
 
这份记忆,很明显不来自他自个儿,极有可能来自于那只莫名其妙的凤凰……陆漾捏捏眉心,渐渐静下心神,思索着凤凰给他看这份记忆的目的。
 
首先,要搞懂这份记忆的时间节点。
 
他沿着山路小跑了一圈儿,没发现什么有用的情报,就把目光重新移回对面的陆老魔身上,等着这位做出一些反应,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果不其然,容砂给他看这份记忆不是无的放矢——对面那人并不是毫无动作,在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终于说话了。
 
那位陆老魔不开口便罢,一开口,就是声振林樾,涵盖四方,语音遥遥地传了千万里方圆:
 
“一群废物,还在磨蹭什么?”
 
唔,开口先嘲讽人一句,果然是自己喜欢的作风……
 
陆漾啧啧低叹,只听得那位继续道:
 
“允都死了二十年,哼,还是无人能杀掉某,当上那劳什子二代么?”
 
“……”
 
这句就有些意味深长了,陆漾咬住下唇,晃了晃脑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允——初代帝君允?
 
死了二十年?刚死了二十年?
 
那不是百万年之前的超超超级老皇历吗?!
 
没错,那时候虽近乎上古传说,但也有史记可寻。天妖凤凰确实已经存在于世,估摸着也是一代或者二代,然后被允杀了立威,只能于绿林狼狈重生,再不敢大模大样地踏足红尘……凤凰浴火重生,魂魄不改,容貌微变,只有妖术会大打折扣……能拥有这份古老的记忆,倒也在常理之中。
 
然而陆漾瞧那对着天下众生开嘲讽的自己,实在不太想这么随便接受。
 
自己怎么也跑到了百万年之前的远古传说里去了?
 
原来自己的年龄不止五千岁,都已经漫长到七位数了吗??
 
因为这结论太过惊悚,陆漾很快就质疑起了这份记忆之景的真实性。而就在这个时候,眼前又起了新的变化。
 
“兀那魔头,休得猖狂!你触犯天怒,今日,老夫便代亿万苍生——”
 
“聒噪。”
 
“……”
 
在陆漾一眨眼的空档,一位声音浑厚、语带沧桑的修者已然陨落。那位连话都没有说完,连身影都还没靠近,只是在千里之外,忽然接天而起的一蓬灵雨,残忍地揭露了此人已死的事实。
 
看那灵雨的纯粹和稠密,陆漾估摸着自己上辈子死时,最多也就这个分量了。
 
他惊骇而叹,而在此时,又一位挑战者悍然发声:
 
“你竟连天命之子都敢杀!哈,丧心病狂,天怒人怨,天道再也不会庇佑于你,你已经——”
 
“可笑。”
 
“……”
 
又是短短两个字,又有一位绝世强者陨落。陆漾遥遥望见远处第二蓬灵雨,身躯微微晃了晃。
 
自己看走眼了,这位就算摇摇欲坠,站立不稳,可威煞却比自己当年最强盛时还要凛冽几分——或许,是几倍?
 
一战之力,什么只有一战之力……嗯,就如这位大魔头所说,实在是可笑。
 
第二名死者出现之后,隐藏在周遭的人们已然沉不住气。不过他们倒学聪明了一点儿,出手前不再先给自己来一通语言慰藉——因为那似乎更像是催命符——转而开始隐匿身形,相互配合,妄图攻魔头一个出其不意。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普慈山刹那被炸飞了一半,连带着其上空的蔚蓝天空,都有怆然倾颓、岌岌欲塌的趋势。
 
可山巅的魔头依然凭风而立,血衣猎猎,发丝飘飘,像仙人远远多过像死人。
 
倒是出手的那几位,已经神魂俱消,只余体内的灵气四散成雨,灌溉这不再仁慈的真界大地。
 
陆漾只剩了彻底的默然。
 
对面的魔头面上终是有了一丝倦意。他咳嗽一声,再出手时慢了半拍,没能及时斩杀一位从天而降的红衣女子,被一刀指在胸前。
 
“狐狸,住手——住手!”
 
那女子身手非凡,凭借着同伴用生命突破的几丝缝隙奔袭而至,艰难无比地取得了骄人的成绩。但她却无之前几位的无边怨气和杀气,更显得惶恐,甚至还有几分哀伤:
 
“我们没必要自相残杀!你不是要探求天妖凤凰的下落么?我告诉你,你别再动手了!”
 
“我不动手,自有人逼我动手。”
 
“没有,没有!他们天天喊着替天行道的口号,但他们真想要什么,你这狡猾的狐狸难道不明白?你的命?你的命对他们来说有几分价值?唉,他们想要的无非是你的剑,而你只要把剑交给我——”
 
“休想。”
 
“……哎?”
 
“十九劫是我的,是小容死后,唯一能陪伴我、理解我的朋友。对你们来说,这是无价之宝,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
 
“喂喂,狐狸,就为了这身外之物,这什么狗屁朋友,你便要赌上身家性命,值得么?”
 
“这话,你不如去和你的同伴们说。他们赌上了身家性命,而我,并没有。”
 
魔头露出淡淡的微笑,用染血的手指攥住刀尖,然后,缓缓拨到了一旁。
 
他向女子摊开血肉翻卷的手掌,接着抖了抖,抖落满地鲜血。
 
“不过呢,我赌上了另外的一些东西……你看,我本是能自愈的,但小容说让我体会伤痛的滋味,那我就让它伤着痛着,自得其乐,无有怨言。”他说,“你问我值不值得?我却要也问你,你追我千年,值不值得?”
 
女子收刀,长叹:“完全不值啊,你这不解风情的臭狐狸,追你,哼,完全不值!”
 
“那你后悔吗?”
 
“……啊哈哈。”女子笑,“自得其乐,无有怨言。”
 
“便是如此。”
 
“……狐狸。”
 
“嗯。”
 
“你死的时候,记得把十九劫留给我。好歹我待你和旁人不一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总得回馈我一点半点吧?”
 
“可惜。”魔头悠悠道,“某求死而不可得,吾死之日,你怕是见不到了。”
 
一支长箭横跨万里虚空,倏忽而至,无声无息间,已抵到魔头的眉心正中。箭尾空气呼啸,灵气炸裂,席卷而至的白雾如刀似斧,将一排坚硬的君子树拦腰折断,掀起山间无数土壤沙石……凡此种种,让人对那箭的威力再无法小觑。
 
余波尚如此凌厉,不知精华浓缩的箭尖,又是何等恐怖的锋锐?
 
魔头的皮肉自抵挡不住如此锋芒,当然,他也不要去挡。
 
一声龙吟响起,长箭凝滞空中,再不得寸进。
 
下一息,这支箭凭空而断,接着碎裂成无数细沫,炸出恐怖的灵气波纹。
 
女子后退一步,避过长箭破碎所爆发出的余威,叹道:“自发护主,挡者辟易……这就是你那名为十九劫的无上神剑么?”
 
魔头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朋友。”
 
第95章:了结:情报
 
女子劝降不成,转身一个大踏步,瞬息远遁万里之外,走得倒是潇洒。
 
魔头抬眼望向远处,神色平淡,无喜也无悲。半晌之后,他再没等到余者的打扰,便兀自一哂,信步而走。
 
陆漾比划了一下,见自己正挡在这位前行的路上,便沉默地后退一步,为眼前那凶戾狂野之人让出道路来。之后,他目送这位呛咳着血沫,拄着一把突然出现的烈金色长剑,一步一晃地向山巅更高处攀爬。
 
陆漾静静地跟在他后面。
 
那是自己……从外貌到语言到神情到走路习惯到一举手一投足的无数细节,都是不折不扣的自己。
 
但是武器不是。
 
功法不是。
 
认识的人不是。
 
所经历的故事不是。
 
这种情况……一旦接受了,再细细想来,倒也不算太过离奇。
 
陆漾眼界开阔,若要硬是给这情景安上一个名头,他分分钟就能想出十五六种可靠的说法。例如转世,例如失忆,例如人格分裂,例如世间不止一个自己……
 
但他能用这些说法堵上漏洞,解释给任何人听,却无法让自己真心接受。
 
而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一个近乎玩笑的巧合——那柄神剑的名字。
 
十九劫?
 
开什么玩笑!这哪里像是一把剑的名字了?还十九劫呢,原来是不是还有十八劫、十七劫?数字姑且不论,这“劫”又是什么意思?
 
天劫?
 
陆漾怎么都不能不往宁十九身上去联想。同是“十九”,同是“劫”,要说自家天君老爷和那柄威煞绝伦的长剑没什么联系,他是打死都不愿相信的。
 
那这事儿就更离谱了。就算他陆漾是个天生长寿的妖怪,和天妖凤凰一样,能凭肉身横渡漫长的百万年光阴,可是宁十九呢?宁十九是因他上辈子堕入魔道、十八次天劫加身都无法制裁而诞生的、一个再干净无比的生命!
 
陆漾能接受自己身上发生乱七八糟的故事,因为他本就足够恶劣,足够强大,足够复杂和神秘。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来面对自己那不可知的身世,也对天地间的恶趣味怀有百分之百的忌惮之心……但宁十九没有。
 
他的天君老爷,纯粹而天真,没有迷雾般的过去,没有深渊般的未来。宁十九在世间飘然而走,只为了陆漾一人而喜怒悲欢,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
 
陆漾看遍红尘纷扰,烦透了错综复杂的关系,憎恶着缠绵悱恻的纠葛,逃避着因果轮回的束缚……所以他以杀证道,背叛华初国,背叛蓬莱岛,背叛红尘,背叛整个真界,然后无所谓一般地求死。
 
所以他这辈子,爱上了只身一人下凡来、只因为他一人而存在的天劫。
 
陆漾很自私,他喜欢这样的宁十九,这样不会和旁人产生交集的天劫宁十九,而不是在百万年以前就存在的、被天下强者虎视眈眈的神物十九劫。
 
他很头痛地又捏了捏眉心。
 
若这事儿牵扯的不仅仅是他一个,就不容他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了……毕竟宁十九目前还是他相当在乎的人,就算这位呼啦啦多了一堆奇怪的背景故事,也依旧是和他结了伉俪咒的——道侣。
 
帮他仔细理理因缘线吧。
 
“那只恶心人的臭鸟……”
 
陆漾低声嘟哝了一句,上前一步,运足目力,想要仔仔细细地看透眼前的男人,还有那人手里的那把剑。
 
即使不能参与其中,以他的绝顶天资,也极有可能观察出很多有用的东西,甚至能直接摸索出这情景的真相,引发不可捉摸但他喜闻乐见的后果。
 
及至此时,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陌生的自己和突兀的“十九劫”给吸引了过去,已然忘却了这是在容砂的记忆里,他的关注点很明显不对主人的胃口……
 
所以就在他将面孔凑到长剑前的一刹那,眼前忽的一黑,再回过神来时,他又重新回到了火与血交织的天壑之底,站在宁十九的身边,推搡着近在咫尺的天妖凤凰。
 
“……都说了,当年你我可是过命的交情,虽然时间长了点儿,记忆模糊了点儿,但你这样翻脸不认人,还是让我很受伤的啊……”
 
容砂公子絮絮叨叨地对陆漾诉苦,手上也很不老实,一个劲儿地往陆漾身上乱戳,似乎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他回忆起——回忆起,百万年前的故事?
 
“诶,你的脸色变化了啊,是不是瞧见了什么?看吧,我说话都有证据的,毕竟招牌在这儿,本人行走世间,名声可是一等一的好……说起来,阿漾,自当年东南林海一别,我一直对你想念得很,又怕你忘了我,所以把咱们的记忆用禁制锁了起来,准备再见时给你看看……瞧你这样子,是不是已经触动了禁制,看到了咱们的回忆?哎,别一脸不信的模样,里头那到底是你本人,还是我玩出来的幻象,你难道分辨不出来吗……对了,听见了没有,你是不是很亲切地叫我‘小容’?和你说,除了你之外,还没人敢这么叫我呢,那边那个哭丧着脸的大个头贵为皇室,也得一口一个公子地喊我……”
 
他语速又快,话音又连绵不断,完全不给别人插话的空档。陆漾无可奈何地听着,忽而目光一凝——他从一堆堪称废话的低语中,听到了某个耳熟的词。
 
禁制。
 
自己腰上那个精巧到恐怖的诡异禁制,听这位的话音,应该就是他画的。记得当年贪狼瞧了那禁制,脸上的神情可是相当的耐人寻味……难道那凶恶脸大叔知道些什么?
 
嗯,贪狼是底下的人……
 
说到底下,宁十九说在往生河旁边查询到了线索,几乎能肯定贪狼来自不可知的幽冥,并非此地所映射的天壑。他怎么会知道凤凰的事情?
 
一时间,陆漾思维发散,仿佛想通了很多东西,又仿佛什么都没想通,不明白的事儿反倒增加了几分。
 
他在那儿发呆,宁十九却不会客气,直接把他扯到了自己身后,冷眼瞧着容砂:
 
“你是哪位?”
 
容砂手上一空,也是一怔:“诶,阿漾……”
 
“不许那么叫他。”
 
“诶?”
 
“想必你不知道吧,这位是我的道侣。”宁十九面无表情地对容砂道,“不管你是谁,原来和我家这位是什么关系,今后都请给我注意一点儿……哼,如果你还是不懂,那‘今非昔比’、‘物是人非’、‘失之交臂’、‘沧海桑田’、‘名花有主’,这些词供你慢慢琢磨,琢磨透了再说话也不迟。”
 
容砂瞧着宁十九竖起的眉毛、瞪圆的眼睛,一怔之后,便是噗嗤一笑:“名花有主?这词儿好啊……阿漾选择了你?”
 
宁十九哼道:“不选我,难道选你?”
 
“你很骄傲?”
 
“为什么不?”
 
“唉,别用看败者的眼神看我呐,我可没心思和你抢阿漾……啊哈哈哈,是真的啦,我有喜欢的人了……嗯,虽然那位据说已经死了,而且生前选定的良人也不是我……咳咳,我是想说,我和阿漾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最多就是玩得比较好的朋友,生死之交什么的……”
 
宁十九哼了一声,依旧挡在陆漾前头,不让容砂去碰陆漾,也不让陆漾探出头来去瞧容砂。
 
对眼前这美得过分、强大得过分的囚徒,宁十九怀着百分百的恶意——虽然他不知道那恶意来自何处,但相信直觉,是他作为天道分支的职业操守。
 
陆漾大为头痛,好好的探究揭秘时间被宁大老爷浪费了过去,他只好放弃直接向容砂寻求答案,转而看向被冷落在一旁的照神帝君。
 
“呃,”他摆出几分尴尬的样子,眼睛都不眨一下,谎话轻巧巧吐出,把一口大锅砸在了宁十九头上,“我家老爷非要带我进来……多有得罪,还望帝君海涵。”
 
“没事儿,你家那位……嘿。”照神帝君和陆漾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算是达成共识,将宁十九无言批判了一通。
 
接着,照神帝君眸光一冷,轻声道:“这边这位也是脑子不大好的……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自从九千年开始,他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之后就有些神经兮兮,近乎病态了……”
 
“九千年?活得好久了啊……这位到底是谁?”
 
“哼,告诉你也无妨,这位就是传说中的上古大妖,真身为不死之凤凰,取名为容砂的……”
 
听照神一本正经给他讲解容砂生平,切入点既大又小,种种迹象一一道来,陆漾心里发笑,脸上却控制着每一丝线条,将懵懂无知的表情表现得酣畅入微:
 
“对了帝君,你说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那个?
 
说来也没什么,无非就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误入了美人之冢……”
 
嗯,这次冒险的旅程虽然刺激异常,身上也不好受,但就凭这支离破碎、含混不清的情报,陆漾已是异常满足。
 
——知识就是力量嘛。
 
第96章:了结:推测
 
九千年前,那是很久远的一个时代,现在真界上的九成九人士,都没有长寿到曾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但是那时候的故事,迄今依旧在人类与妖怪间口耳相传,为真界每个生灵所熟知。
 
只要提起九千年,提起万载之前的事儿,人们第一时间就会想到几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其中之一当然就是天妖凤凰。而关于天妖凤凰的故事,人们总会用这么两句做总结——
 
“公子俊逸非凡,无双风华,惜倾羡昆仑神女,以至为魔主所憎。是日,二者交手,公子不敌,被困天壑之底,从此世间少一绝景也。”
 
这故事陆漾闲得没事儿也和宁十九讲过,唬得天君老爷一愣一愣的,为其狗血的发展和悲惨的结尾瞠目结舌,继而捧腹大笑。
 
温柔乡乃英雄冢,古人诚不欺我。
 
陆漾还记得自己当时一时脑抽,问他若是有男人也来抢自个儿,不知老爷如何以对……宁十九一脸淡然,只笑道:
 
“你又不是神女——你甚至都不是女人。除了我,别的男人抢你干嘛?”
 
而后,还附了一记甚是诡异猥琐的挑眉。
 
好吧,这话和这表情明显意蕴丰富,双关还是三关都有可能,竟呛得陆漾半晌作声不得。等到回过神来,他已经把伉俪咒解开了大半,惊得宁十九当场举手投降,声称别的男人也会想干他……哦不,是自己并不想干他……然后就被怒极的陆老魔轰出了家门。
 
由此可见,改邪归正是一项旷日持久、困难无比的过程,而变坏变污,也许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两本小说杂志,甚至只要一句话……
 
言归正传。
 
回到九千年前的故事上去。那故事当然不仅仅只有容砂一个人,一个人也构成不了一个曲折凄美的故事。所以只要想到容砂,想到他的故事,就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故事里的另外两个主角。
 
神女,魔主。
 
神女是个真正隐于天边的红尘仙子,据说古往今来两千万年,再找不到比她更美的人物,就是以俊美着称的天妖凤凰,也会为她的美丽而心折,也会用尾羽织衣,以华美霓裳搏美人一笑……可惜这位仙子的笑,大多都给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就更被世人所熟知了。他的故事远在这三角恋之外,而且不同于此事的旖旎浪漫,他的事迹充满着死亡与鲜血,奴役与背叛,残忍与邪恶,怨毒与漠然……那人背负着天下正道最深刻的仇恨,每天都有无数人咒他去死;同时,那人也是所有魔头和邪修的偶像,他顶着“魔主”的尊称,一声令下,万人蹈火不辞。
 
就是这样一个绝代大魔王,击败了风度翩翩的容砂公子,抢走了昆仑神女的人,好像,也抢走了那位佳人的芳心。
 
九千年前,便是这三人的世代。
 
“但九千年之后,却多了很多不知好歹的蠢货。”
 
照神帝君淡淡说着,瞥一眼正贴着宁十九耳朵窃窃私语的容砂,语带自嘲般的愤怒:
 
“凤凰天赋姿容,便该对自己的仪表有所认知,不求遮遮掩掩,可也莫要肆无忌惮,大出风头……哼,你没听帝都有歌谣传唱,说这位追神女不到,天天在路边放浪形骸,招蜂惹蝶,平白添了几多风流债。如今这情形,你瞧像不像冤家讨债来了?”
 
陆漾算了一下,发现外头“讨债”的那两位姑娘看着风华正茂,却似乎都是万年老怪了,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
 
流幻元君神秘莫测,又终年躲在南海极乐岛上,虽说现于人前不过三五千年,但无声无息间已混迹了万年光阴,倒也有些可能;但师隐可是出身于堂皇刚正的极地不夜宗,那个宗门一年倒有半年时间得和域外天魔作战,门人动手时往往拼尽全力,底牌尽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不是本人……师隐成名于一千二百年前,入不夜宗于四千多年前,这都是不掺一丝水分的资料,陆漾敢拿自己的名头来打赌。
 
于是这时间上就有了很大的出入。
 
“哦,清安公子倒对这些历史了解得很清楚,想来你也知道朕的年龄喽?”
 
“……不敢,帝君与天齐寿,年岁自与寻常人等不同。”
 
这本是很常见的一句马屁,但陆漾郑重其事地说着,帝君端庄肃穆地听着,谁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从哪儿知道的?”
 
“老爷告诉我的。”
 
“是吗?”
 
“是啊。”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老爷博学多才,无所不知。”
 
“是吗?”
 
“是啊。”
 
两人一问一答,问则问得飞快,答也答得利索。
 
帝君深深地望了陆漾一眼,收回了自己暗暗施放的小法术,沉声道:
 
“陆清安是吗……回去之后,来我龙塔一趟。”
 
“我家老爷说——”
 
“别管你家老爷了,他要执意不允,你就把这个锦囊给他。”
 
“这个?”
 
照神帝君又瞥了一眼容砂公子和宁十九,看这两人在不远处小声争论着什么,微微一笑,递给陆漾一团雪色光影,加了一句:
 
“只有他本人能打开,所以,你就别费心了。”
 
陆漾的心思被戳破,却只垂下眼帘,并未动摇他脸上那小人物面对君王时最常见的谄媚卑微笑容——即使对话的二人谁都没拿那个笑容当回事。
 
“我会去的。”他说,“我会劝服我家老爷,孤身一人前往龙塔。与此对应的,帝君您——”
 
“这就提要求了?”照神失笑,“朕果然没看错,你年纪虽小,胃口却大,从来不愿吃亏。”
 
“因为合作过一次了嘛。”陆漾也跟着改变了一点儿笑容,显出几分得意来,“您让我办的事情……”
 
“出去再说。”
 
“是。”
 
“至于你的条件,朕允了。”
 
“多谢。”
 
照神没问陆漾想要什么,陆漾也没向帝君反复确认。他们都对对方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他们都确认了对方和自己一样,是个可以在无声之中达成默契的聪明人。
 
对聪明人,并不需要把话说得太透。
 
所以照神微一沉吟,便继续刚才的话题,对陆漾道:
 
“你也算出来了,这时间不对,流幻和师隐绝没有九千岁。对这个现象,你有什么看法?”
 
陆漾猜道:“凤凰公子有身外化身?”
 
照神帝君摇头:“龙月的束缚何等厉害,别说身外化身,容砂连一滴血都别想从这天壑里流出去。”
 
“影像?说书人胡乱编纂?有人冒充?”
 
陆漾一一提出假设,然后被照神帝君一一驳倒。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再扔出几个假设出去,忽的心中一动:
 
这个问题有这么重要么?
 
搁在平日来说,如此八卦当然相当吸引人,但身处错梦幻境,被困于天壑之底,外头还有邪宗和正道正在打生打死……他陆漾可以不急,身为一国之君、一城之主的照神,怎么也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兴致盎然地和人讨论这无聊琐事?
 
除非——这不是琐事。
 
刚才的结论瞬间被陆漾推翻。
 
看来,这场事故别有起因,而非只是两个被遗弃的女子寻夫求爱、解救梦中情人的简单旅程。
 
流幻元君和师隐都不足九千岁,不可能见过真实的容砂公子,只听闻那些野史传说,她们二人会心向往之,并为了救容砂而挑起战争么?
 
何况,照神并不是关押着容砂的“罪魁祸首”,就算她们顺藤摸瓜,找到了当年照神和容砂三人组的密切关系,事到如今,应该也没什么用了……魔主龙月已死,昆仑神女已死,凤凰容砂被囚,照神已经足足九千年没和这些人有联系——
 
嗯?
 
陆漾身躯一震。
 
他抬头看了看照神,又看了看和自家老爷已打成一片的容砂公子,忽略掉后者望向他的热切小眼神,喃喃道:“时间不对……时间不对吗?”
 
“时间不对,当然不对。”照神从容地任由容砂和宁十九扯皮,也任由陆漾随性乱想,似乎真的不在乎外头的情景,和他刚见到容砂时的迫切表现迥然不同。
 
看来这个问题很重要——不,或许并不太重要,但凭借此问题,照神可以看出陆漾的思维和能力,从而影响接下来的一系列判断。
 
所以,这就成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重要到即使外头帝都乱成一锅粥,也可以不用在乎的地步。
 
而陆漾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这是个机会!
 
是证明自己足以不辜负照神帝君信任的大好机会!
 
只要照神帝君对自己有兴趣、有信任、有联手合作的欲望,外头那些人的死活,又与他何干?
 
只要能回答上来这个问题——
 
能回答上来么?
 
陆漾微微一笑,觉得自己的答案匪夷所思,但再看看不知为何突然同时望向自己的宁十九和容砂,他想起了那个更加匪夷所思的记忆,笑容中便多了些认真的味道。
 
“阿漾,我和你的贤伉俪好好聊了一会儿,认为你的眼光……嘿,依旧让人不敢恭维啊。”容砂眉眼弯弯,笑得一派恬淡,对陆漾道,“不过,就像你选择了我,选择了他们一样,只要是你遵从本心所下的决定,都一定是个最正确不过的决定了。恭喜你啦,祝你新婚快乐——”
 
陆漾笑容一抖:“本人年少英俊,尚未婚配,最多只有个不成文的虚幻婚约,见到好姑娘我立刻就离,所以你大可不必当真……哼哼,哪个混蛋在随口乱扯,坏我终身幸福?”
 
“据说是可以伺候你家法的老爷大人。”
 
“……”
 
“据说是能改正你一切错误的亲爹一样的存在。”
 
“……”
 
陆漾瞪着面无表情的宁十九,瞪着瞪着,他慢慢笑出声音来。
 
是啊,这里还有一个人,这位能指点他的错误,能为他的错误买单,所以他……可以任性一回。
 
然后他感激地看了一眼容砂公子。
 
那只凤凰,贴心到了令人害怕的地步……无论是禁制、记忆、拉着宁十九为他和照神的谈话腾出时间和空间,还是这时候巧妙的几句点拨,这位都温柔得近乎滑稽,亲切得恍若无意,却能让人实实在在享受到温柔和亲切的效果。
 
或许很久很久之前,某个自己真的和这位相交莫逆?
 
陆漾想着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暗暗做好了远赴天壑的未来规划。
 
接着,他望向照神,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一字一句道:
 
“时间是对的,不对的——是人物。”
 
“二姝远道而来,并非是为了帝君你,也不是为了这位凤凰公子,而是为了另一个人。那人现在已死,但这九千年里能与她们产生交集,并足以吸引她们如蛾扑火,制定并实施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计划。”
 
“没错,那个人就是——”
 
“魔主龙月。”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