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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魔头又把他家天劫带坏了(修真)下——无稽君子

 第97章:了结:了结

 
魔主龙月。
 
流幻元君和师隐喜欢的人是魔主龙月,想救的人是魔主龙月,用尽心思最后的目标指向的是魔主龙月……如果忽略掉龙月已死的这一事实,其他的所有事情,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比如她们公然在帝都起事,为何如此胆大妄为——她们所追求的,是能力压照神帝君一头的绝代猛人,心怀如此之爱,几乎便等同于敢睥睨整个天下,又怎会怕了帝都,怕了帝君?
 
比如她们龟缩不出,为何一出就是直奔龙菀而去——现在想来,这事儿是如此的显而易见。龙菀是妖怪和人类的混血儿,姓龙,曾居昆仑山,曾见过师隐……一切的一切无不指出,这位就是龙月和神女的孩子!而既然她是龙月的孩子,师隐流幻二人想要得到她,想对她释放善意,不就顺理而成章了么?
 
比如她们来势汹汹,为何近乎小情人讨债的模样——因为那就是事实。只不过讨债的对象不是容砂公子,而是魔主龙月。容砂被困天壑九千年,可龙月自九千年前惊鸿一现后,神龙见首不见尾,以真界之大,他出现在哪儿都有可能,吸引到任何人都不奇怪,让不止一位佳人倾心折腰,似乎也无甚难度。陆漾身为男人,还是一个从未见过魔主的男人,都时常惦记着那位,发狂一样地想与之会面,与之交手,仰其风采,慕其天姿……若是一个真真见过龙月的女子,此种心思或可炽热数倍;或是两个有手腕有能力的女子精诚合作,那悍然而挑衅天下人、挑衅真界规则,当在情理之中。
 
比如她们为何能玩出错梦境,困住照神七天之久——既然身为龙月的忠实拥趸,那了解神女、了解容砂、了解照神,似乎是一项必做的功课。若非情根深种,爱字当头,所寻之人又是纵横寰宇的魔主大人,又有何物能让当世数一数二的两位女修联手,做下这么多不入正道的混事、恶事、大事?
 
如今再看,这布符阵、驱邪修、居中宫、擒贼擒王、目的深藏、漠然生死的作风,和当年龙月刚出道时,简直一模一样。
 
不是照神的大气无畏,不是容砂的散漫随性,而是一种妖邪到了骨子里的缜密与凌厉,说是正道则魔气十足,说是魔道又堂堂正正……这正是魔主的风格。单单从这方面看,那二姝在乎的人,就几乎指定了龙月。
 
她们有和龙月接触的契机。自九千年前龙月归隐之日起,到三百年前龙月复出继而陨落止,足足有几千年的时光,人们不知魔主所踪;而被认为魔主挚爱之人的昆仑神女,则一直幽居昆仑山巅,只身一人,未尝伴于龙月身侧。这种时候,龙月出现在真界的极地不夜宗,出现在南海极乐岛,让两位佳人死心塌地地爱上自己,不是相当靠谱的事儿么?
 
陆漾记得,三百年前真界围剿魔主,红尘与绿林高手尽出,可流幻和师隐均未参战。
 
那一战,连照神帝君都搁下了昔日友谊,身先士卒,浴血厮杀,艰难护了世间和平的。
 
但凡是个人,是个有些能力、有点儿危机意识、在世间有所牵挂的人,都会想着去阻止魔主氵壬威肆虐。只有那些凶戾且孤身的赌徒们,才愿意接受魔主的存在,独善其身,得过且过。
 
那时候,流幻和师隐似是给出了相当有力的理由,让统帅三军的照神没有追究下去。今日看来,原来那个时候,照神帝君就洞悉了那二位和龙月的关系,并默许了?
 
当然可以默许。
 
因为龙月再无敌,他也已经死了。他拖着无数的真界豪杰,一同坠入了不归的幽冥,陨落得无比彻底。
 
爱着死人的女人,就像被抽走了脊柱的狮子,已经失了锋芒,再不足为虑。
 
……不。
 
还有一种情况。
 
爱着死人的女人,因为失了方向,便再不能用常理忖度之。她们为情所迷、孤注一掷、、丧心病狂,心里怀着的定是惊人的执着,手上做出来的,那便也定是惊人的大事。
 
比如在帝都举事。
 
比如困住照神帝君。
 
比如算计到上古大妖头上。
 
……
 
陆漾在照神帝君眼中看到不加掩饰的赞赏,心中大定。
 
关于细节方面,照神帝君没有与他展开探讨。这位君王完成了对陆漾的测验,便重新燃起了速归的念头,一个劲儿地呵斥容砂,让他放弃对这错梦境的支撑。
 
容砂一边收回妖力,一边却勾出一个坏坏的微笑:
 
“听你们的意思,外头有两位稀世奇女子,想要缅怀陨落的龙月,甚至把主意打到了你我头上?嗬,不愧是惦记着她家男人的姑娘,就是那么酷炫啊……若是她还活着,不知该作何感想?”
 
“神女已死,无有感想。”照神帝君淡淡道,“只不过她的小女儿,并不太喜欢这二位姨娘。”
 
“……”
 
容砂张大了嘴巴。
 
“嗯,你没听错。”照神帝君继续淡淡道,“她有了女儿,当然,是龙月的种……”
 
容砂无声地挣扎了一会儿,颇为困难地吐出三个字来:“好看吗?”
 
照神帝君不怀好意地道:“酷似其父。”
 
“……”
 
谈话间,天壑的火焰已被大块大块的黑暗吞噬。整个幻境,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照神帝君不再说话,容砂也调转了目光。分别在即,两位都显得异常平静——或许他们心中仍有起伏,但作为万年老怪物,喜怒不形于色,这是他们最基本的基本功。
 
陆漾握住宁十九伸过来的手,接着,他无言地看着容砂。
 
这位才是给了他最多错愕和惊喜的人,他让自己的这一趟冒险价值直线飙升,并且也对自身的了解突破了多年的瓶颈……陆漾却没有趁着离别之际将心中的疑问吐出,他只是立在宁大老爷身边,静静地看着容砂,没有期待他的解释。
 
此时一别,再见时不知春秋。那只凤凰说得越多,他心中的疙瘩就会越大,时间一长,注定了会孕育出心魔来,陷入走火入魔的困境。
 
容砂也很理解,所以他张开嘴巴,却只是笑了笑,说了句戏言:“……是幻术哦。”
 
陆漾点头:“嗯,是幻术。”
 
“看你可爱,逗逗你而已。”
 
“……还真是多谢了。”
 
“没瞧出破绽吧?”
 
“惭愧。”
 
“你的夫君是个器大活好、值得托付身心的……”
 
“谁管他!”
 
“哈哈哈,年轻人就是爱害羞,真有活力啊……唉,将来你要是有空,记得来找我,我给你讲讲童话故事。像你这么可爱的后生,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到啦,真怀念当初认识阿漾的岁月……听说你叫陆清安?那你就不是我那个老朋友了,认错了人,勿怪勿怪。”容砂接着笑叹,“唉,人毕竟是老了,看谁都像是旧友,又总想着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破事儿,是不是很可悲?幸亏你还年轻,暂时就先忘了我这老头子,好好度你的蜜月吧。”
 
“公子不老,友谊长青,一切都有着盼头。”
 
陆漾郑重地给容砂行了一礼。他忽略掉这位最后的调侃,明白这只凤凰是在给自己驱逐心魔,熨帖之至,心中颇为感激。区区一礼,便是陆漾能想到的最恰当的回答。
 
——我都明白。
 
容砂公子浅笑颔首,身形消散,气韵犹存。
 
行事不羁,但收尾却谨小慎微,这只上古大妖,其外表和内心都风流美丽得一塌糊涂,实在是让人难生恶感。
 
陆漾手掌一痛,却是宁十九捏了他一下。
 
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在世界崩塌的大背景之下,宁十九的脸孔忽明忽暗,本该有些阴森,却让他用一个春光荡漾的眼神,柔化了整个天地。
 
“……”陆漾有些愕然,“老爷,你为何笑得如此恶心?”
 
宁十九又恶狠狠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掌,低头凑在他耳边,悄声道:“出去之后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和帝君……”
 
“赶紧打发他,和我回屋。我有要事和你说。”
 
“……哪来的要事?而且老爷,你那笑容实在是令人无法信服。”
 
“啧,告诉你吧,那只鸟和我说——”
 
陆漾侧耳倾听,但宁十九恶劣地卡在了关键的地方吊他胃口,只给开头不给下文,把陆漾气得不轻。
 
要不是顾忌照神帝君就在旁边……
 
他磨着后槽牙,等红光散尽,天地明朗,双脚重新踏在西营坟场的土地上时,沉默了许久的照神帝君抢先开口:
 
“等天明。”
 
“……嗯?”
 
“我去先做些准备,破晓之时,毕功于一役。你需要做什么,不用我提醒吧?”
 
“……唔,臣之本分,陛下请放心。”
 
陆漾对照神也行了一礼,那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差点儿脱口而出,临时改口,也不知照神瞧出异样没有。
 
帝君大人走得匆忙,一眨眼功夫,这位破开空间封锁,堂而皇之地拂袖而去,一点儿都没有遮掩的意思。也不知他哪来的自信,认为那两个女人会任由他自来去,还会等他到天明……
 
不过,既然主事者都这么说了,身为一介小妖,陆漾觉得自己能做的也只有静观其变,遵从命令行事。既然照神让他等天明再下手,他也困倦得很,正好去流幻安排的小帐篷里凑合着睡上一觉。
 
他拔脚欲行,腿弯却忽的一软,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幸而宁十九及时地扶住他,好容易才没让他摔个狗啃泥。
 
“哦,有些脱力了,没事儿……”陆漾有气无力地说,“失了本源果然麻烦,去一趟天壑都得脱层皮……老爷呐,只能麻烦你了,背着我回去可否?”
 
“可以是可以。”宁十九说着,异常干脆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大踏步前进,“不过你这副惨样,真的没事吗?”
 
“废话。”
 
“把你嘴角的血擦掉再说话。”
 
“……”
 
“行了,可以说话了。”
 
陆漾哭笑不得,也没精神去挣开宁十九的怀抱,然后爬到这人背上去——这动作幅度太大,困难指数太高,不是明智之举。
 
于是陆漾深吸了一口气,唇齿微张,准备唱歌。
 
不管是什么伤病,总是敌不过他那强横至极的妖怪天赋。在被封印了法术与武功的今日,只有道境傍身,除此之外,便得多依仗这逆天之天赋了。本源不可弥补,但因本源而来的各种不良反应,想来都能通过唱歌解决掉。
 
然而他还没吐出一个音符,宁十九早已垂头,堵住了他的嘴巴。
 
“……?!”
 
“哼,小清啊,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法子,你要用几次?”等陆漾的挣扎缓和下去,宁十九稍稍抬头,道,“不管怎样,你今晚的决定相当于选择了照神,而放弃了自己的本源……事到如今,本源无法再拿回来,继续拖着,除了让你的身体恶化,不会再有什么好事儿了。”
 
陆漾磨牙。
 
他已经猜到了宁十九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可这位一脸正气,肃穆端庄,大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架势,气场已经足以碾压他这个伤病患者,竟让他反驳无能——事不可违,此天亡我也!
 
陆漾无声长叹。
 
果不其然,只听宁十九铿锵有力地续道:
 
“今日今夜,我定要帮你恢复本源!这是我作为你监护人的职责,身为童儿,你必须听老爷的话!”
 
能把上床双修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宁十九信口胡扯的功夫,似乎便要青出于蓝了。
 
陆漾沙哑着嗓子,妄想做最后的挣扎:
 
“我还没准备好……嗯,大宁你难道就准备好了?如此仓促,实在不妥……”
 
“没关系。”宁十九得意道,“容砂公子是此道高手,他刚才瞧出了门道,拉着我给我做了很多详细讲解,甚至还给了我几枚玉简。你要是不放心我的技术,咱们也可以先一起观摩学习一下,就当是大战前的娱乐了……”
 
陆漾惊得呆住。
 
——那只万恶的、杀千刀的凤凰!
 
第98章:了结:战场
 
“三人行”最后成了两人的狂欢,“一票回本”的期望却是圆满达成。陆漾从飘荡着氵壬糜气息的帐篷里钻出来,瞧外头地动山摇,红光接天,知道错过了和照神帝君约定的时辰,但他却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宁十九就在他身后穿衣服,一边穿一边念: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陆漾摸摸脖子上的吻痕,草草拢起头发,决定不去理屋里那位志得意满的“君王”,顺便忘掉昨夜和今晨发生的事儿。
 
偏偏宁十九念完了诗,还附赠了一句感叹词:
 
“双修果然有益于身心健康,本人多年瓶颈,一朝得破,如今真真容光焕发,喜不自胜……食髓知味,念念无法忘却啊……”
 
陆漾快步远离帐篷,然后一回头,直接天降火雨,用自己现在所能掌握的最毒辣妖术,烧了宁十九个措手不及。
 
食你自己的髓去!
 
他施完了妖术,感受到自己与昨天状态的不同,到底还是叹口气,浮出微笑。
 
在他体内玄妙无方的某处,本源终归完整,甚至精粹活泼程度较原来还犹有过之,几乎能媲美他当年最巅峰的时刻。而且,既然是宁十九帮他补完的,他自然也得到了几丝天道的馈赠,认真算起来,他的实力或许没增进太多,可手法眼界所覆盖的广度,由人到妖到天道,几乎相当于又开拓了一个新世界。凡此种种,对他莫不具有相当重大的意义。
 
……当然,这种话就不要和宁老爷说了。
 
陆漾暗搓搓骂着宁十九,按住有些酸痛的腰,尽量用看不出异常的步伐快速接近战场。
 
一眼扫过,红云之下酣战的三人无不清晰夺目,晃人眼球。其中,一位粉衣飘摇,妩媚华丽,一举手一投足莫不美得惊人,而从她指尖漾开去的空气波纹却杀伤力十足,威力几近可撕裂苍穹,凶煞骇人;另一位青裙飞舞,雍容大气,执三尺短刀,动作干脆利落,便是抛洒血珠,频频受阻,也能兀自清吟长啸,潇洒倜傥;还有一位锦袍巍峨,不动如山,身影高大肃穆,只是远远看着,也能感受到这位身上那汹涌澎湃的元气动荡,以及那君临一切的皇室气压。
 
“嗯,流幻画符布阵主攻,师隐游走防御,这分工分得不错……那边呢,照神负手不动,看着既威武又超然,格调满分,不过,这位其实抵挡起来都有些费力了吧……”
 
陆漾眼光较之常人要高上不止一筹,又是一眼扫过,便能从这两攻一守的场景里瞧到更多东西,当下就有些吃惊。
 
“帝君到现在没落败,竟然是因为流幻和师隐暗中角力,貌合神离?这理由也太……嘿,流幻目前这个连环阵玩得不错,可是到底安的什么心,竟把师隐都罩了进去,一下子就限制了自家盟友的七成战力……哦,师隐以刀破阵,这一手端得漂亮,可也把流幻苦苦安排的连环阵扯出了一个缺口,这不是自拆墙脚么……嗯嗯,果不其然啊,照神只需用元神抵御,这一波就可以有惊无险地过了……”
 
陆漾不分析则已,一分析,立刻就看穿了问题所在。
 
“十分之力,七分在战场敌人处,二分在自家盟友处,一分还不知所踪……流幻她们,好像在忌惮着什么!”
 
不过,究竟是忌惮着什么呢?
 
陆漾一边琢磨,一边又靠近了几百丈。忽的,一缕刀锋余波轰然而至,寒意森然,妙理无穷,让陆漾微微挑起了眉毛。
 
他轻巧地往外头一侧身,避开这天降杀机。在品味了一番蕴含于刀锋里的意蕴之后,他神色不变,最终浅笑了一声:
 
“这态度啊……昨儿还把人当座上宾捧着,今天就欲杀我而后快,师宗主,敢问清安做错了何事,惹得你如此不悦?”
 
师隐一抖衣袖,冷冷地向下望了他一眼,唇角微勾。
 
和着面上点点的血渍,她那表情含义丰富,意味隽永,偏又未失半点美丽和蛊惑——或者说,被鲜血浸染过后,这位的魅力不减反增,那青丝之下,剪瞳之中,有血色泛起涟漪,不住地惹人遐思。
 
而她的声音也少了一份清脆,多了些许的铁锈铮然之意,愈发与众不同,魄力十足:
 
“交易已经完成,清安公子,你还在奢望什么?”
 
“哦,只论公事,不谈私交么……”
 
陆漾摸摸鼻子,看照神帝君轰了一记无形精神震荡过去,师隐纵跃着避开,在空中画出曼妙的青色弧线,险之又险地完全避了过去,还顺手一刀劈下,逼得照神不得不抬起手掌,一指划过空中,玩了一记令人眼花的灵气封锁。
 
在师隐看来,这就是一记普普通通的攻击,可陆漾却看得分明——这赫然就是照神给自己来了信号,让他完成许下的诺言。
 
虽然不晓得在这既非隐秘时刻,亦非能一锤定音的最后关头,照神为何那么急切地要掀开他这张牌。然而既然是君王陛下明明白白的要求,陆漾想,那就照做好了。
 
所以他一声长笑,朗声道:“师宗主呐,你这性子甚合我意,惜阵营敌对,清安不才,只好——先出手为敬了!”
 
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出金石之音,接着重重一踏地面,踩出碎石无数,烟尘冲霄而起。
 
便在这外表风光、核心空虚的架势中,陆漾抽出一把成色颇为不俗的长剑,带着有去无回、义无反顾的壮烈表情,合身向师隐扑去。
 
师隐刹那蹙眉:“狂妄!”
 
或许女修并不信陆漾一个二阶小妖敢向她这正牌天君进攻,也不认为自己会中招受伤,但是这位常年混迹在死亡绝地,和一群强横绝伦的妖魔拼死拼活,稍有差池就会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所以,几百年这么过来,这位的性格之中绝对染上了谨小慎微的因子,既然陆漾说要出手,那她就会做好防御的准备。
 
当然了,她一个天君防御陆漾这种小妖,肯定不会分心太多。也许仅仅一眨眼的时间,她的刀锋对准了照神之外的空茫处,秒速构建好了一个不甚高端、但对付陆漾已经足够了的防守圈。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
 
陆漾的身影从她眼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方才一直袖手不动的照神帝君。
 
帝君依旧是那个肃穆端庄的帝君,但他现在终于把双手从袖子中探出来,手掌合抵处,有更甚一筹的威压悄然流窜。
 
下一息,师隐的防御圈便宣告破碎。她甚至没看到破碎的全过程,便是运足了目力去瞧,她也仅仅瞥见了一抹金色流光从眼前飞逝。不知对方有意还是无意,那抹流光速度虽快,但划过她脸前时,却似乎顿了一顿,让她瞅见了其上堪称触目而惊心的点点鳞片。
 
“龙——?!”
 
师隐倒抽了一口冷气,瞳孔骤然紧缩。
 
……
 
“哎呀——哦!”
 
陆漾身上的印记发动,将他和照神换了个位置——也就是战场最高点,简直能突破苍穹的九天之上。他被呼啦啦甩了几千丈的距离,一出现在高空,根本控制不住身形,只能沿着来时的方向继续做抛物线运动。
 
不过,还没等他发动全力来站稳脚跟,已一头后栽到某人怀里。狂野无边的冲劲儿直如泥牛入海,被那人巧妙得化解了干净,让陆漾得以由动而静,瞬间停步。
 
能举重若轻地做到这一点,还一抱就不肯松手的无赖人士,当然就是因穿衣而迟到的十九天君了。
 
“……感觉真好。”
 
“什么?”
 
“食髓知味啊。”
 
“你就只会这一个成语了么?!”
 
“那说我现在‘食指大动’,算不算第二个成语?”
 
陆漾曲肘,冲宁十九的腹部来了一记狠的,但效用寥寥。
 
前头形势大变,那三人混战,打生打死,宁十九却在稍高一点儿的高空,笑眯眯地咬住陆漾的耳尖,继而手掌游走,向着某不可说之地进发……
 
“你他妈给我适可而止啊!”
 
陆漾已经很久没这么直截了当地爆粗口了。他咬牙切齿地撞开宁十九,结果一离开这位的身体,整个人就和落入深潭的石子一般,笔直地向下垂落,刷的一下就摔了将近三十丈。
 
——空间封锁?!
 
陆漾气得不能再气,也不知照神是故意设了局让他死,还是早就知道宁十九会陪在他身边,所以敢任性施为……但被人阴了一把绝对是真的。自己乖乖启动传送印记,那时候还没看见上空有封锁呢,再上来时就有了,要说不是针对他的阴谋,他陆漾的陆字倒着写!
 
空间封锁,天君以下进出无能,行动受阻——放眼这幻境战场,除了他陆清安,还有哪位是天君以下?
 
万年老怪果然不值得信任!
 
第99章:了结:完事
 
陆漾身形还要继续下坠,宁十九一飞而过,将他拦腰抱住,哼道:“乱动什么?”
 
陆漾怒:“恶人先告状也不是你这种玩法……”
 
“咱们接下来要干嘛去?”
 
“……”
 
陆漾一肚子火再无从发作。他揽着宁十九的肩头,蹙眉观望着形势陡变的战场,沉吟道:“任务完成,咱们不欠照神什么了,这时候兜好他给的那些小玩意儿远离战场,甚至远离帝都才是正道……”
 
宁十九没有说话。他知道陆漾接下来必有转折。
 
果不其然,陆漾顿了一顿,轻轻叹口气:
 
“但是呢……”
 
宁十九扑哧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
 
“没有,就是觉得这些日子,猜你心思变得容易了一些。”
 
“我倒觉得我猜你心思变得困难了——果然还是实力问题,拳头大的人更有说话权。”
 
陆漾回想起刚见面时的那个五尺小宁十九,自己随随便便就能哄得他团团转,又有天地法则傍身,大宁不听话也可以,揍一顿就好了……而现在呢,他虽然也能唬住宁老爷,可不仅费时费力,一不小心还得把自己也搭上去,挣扎无力,反抗无能,无比憋屈……
 
他轻哼了一声,道:“这事儿等安定下来了再说。你看如今局势万变,帝君有龙相助,师宗主和流幻元君二打一的大好局面登时瓦解,而且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再扳得回来。她们形势不好,哼,居然还不精诚合作,莫名地在那儿互扯后腿,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宁十九听他废话这一通,疑惑地打断他:“你这是不想走了?”
 
“想走。”陆漾又叹了口气,“可是,你又不是没听见,这二姝是为的谁来?”
 
“……魔主龙月?”
 
“是啊,魔主龙月,这事儿毋庸置疑。问题是,龙月死了三百年,她们三百年前不动手,三百年后的今日,却为何汇集此处,来找帝君的麻烦?她们想要什么?龙菀?得到了龙菀之后呢?她们说要龙菀和她们去一个地方,又是要去哪儿?这其中,帝君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凤凰呢?最重要的是——”
 
陆漾犹豫了半晌,终是伏在宁十九耳边,低声道:
 
“龙月他,真的死了么?”
 
宁十九一惊。
 
陆漾已续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入这幻境来,遇见了一位邪宗修者?那孙子偷袭了鸦皇,然后不战而逃——没错,就是胡散人。那你还记不记得,他魂魄出窍时的造型,和蓬莱岛的鬼魇十分类似?这若是巧合也就罢了,但如果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而且,咱们谁都不知道鬼魇究竟是什么东西,它和一切生物都不相同,近乎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最后一点是,武缜曾信誓旦旦地说过,鬼魇来历不明,但却自言是从天壑之底爬出来的……”
 
宁十九心念电转,已经想到了某种可能:“另一个世界?天壑之底?你怀疑天壑的底下是另一个世界——是幽冥?是一群亡灵晃荡着的死之境幽冥?但是不对啊,幽冥虽号称死之境,但它也是真界的一部分,也应该遵循天地法则,听从天道正统号令,没道理出这么一个无视常理的鬼魇奇物……”
 
“那,要是天壑底下通着幽冥,幽冥之外又连着真界之外的世界呢?”
 
“有这种可能吗……”
 
“本来是没有的,毕竟真界成型千万年,从来没人听说过幽冥外还有界外之界;但那是因为那时候没有龙月,那时候龙月还没坠入死之境!世上绝无可能之事,龙月不知都做过多少了,那在幽冥境里发现一个新世界,也不是零概率啊……”
 
宁十九一撇嘴:“瞧你把他说得那么神——”
 
“最直接的证明就是,”陆漾已自顾自说了下去,“鬼魇出现的时间,和魔主龙月死亡的时间,几乎可以重合!他死之前没有,他死之后就有了;和他有关的女人的手下有着酷似鬼魇的魂魄;和他有关的凤凰就被关押在天壑之中!你说这都是巧合?”
 
宁十九眨眨眼:“证据不足,又没有非常令人信服的铁证,鬼才信你的推理。”
 
“……”陆漾捏了捏眉心。
 
他就知道没人会相信,尤其是这位天上来的大老爷,更不会信他这九成凭直觉,一成靠乱猜的结论,所以他才一直没把这事儿告诉他。
 
——其实他自己也不信。
 
漏洞毕竟太多了,巧合也并不都是那么巧,一切都能有更好的解释——陆漾自己都能扯出几种比“龙月神奇论”更靠谱的解释出来。
 
但他就是耿耿于怀,就是忍不住要往魔主身上想。他从未见过龙月,但自从听闻这个名字之后,陆漾就像中毒了一般,总忍不住去想那位的生平、功绩、性情、手腕……从文治武功到风流韵事,龙月的一切,他都很感兴趣。
 
包括这位在陨落之后,于幽冥的死后生活。
 
“不信,那就不信吧……”他最后屈服了,对宁十九道,“但就算为了龙师姐,我也想瞧瞧这场战斗的结局——我要确定这场战斗的最终局面。”
 
“确定?”宁十九听见他刻意咬重了这两个字,“怎么个确定法?”
 
“如果一切顺利,战局如我所料,我就静观其变,不闻不问;但如果场中有了不和我心意的状况,我就要插一把手,给它来个强势纠正……就是这样的确定法。”
 
“哦?那你要什么样的局面?”
 
“很简单。我要帝君胜,外来侵略者败——这也是整个帝都人的念头。除此之外,我要他们三个都活着,重伤可以,但绝不能让一人陨落。”
 
“第一条好说,但第二条,要是照神和龙杀得兴起,就凭你——”
 
“还有你。不,应该说,只有你。”
 
“只——啧!说来说去,原来还是要我去控场啊。”
 
陆漾微笑:“有劳了,老爷。”
 
宁十九摇摇头,也跟着笑:“报酬呢?”
 
“比如——”
 
陆漾凑过去,极浅极浅地亲了亲宁十九的嘴唇。
 
“——比如,刚才还有昨夜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
 
这场天君级别的大战持续了足有一个时辰。
 
其实,自从陆漾入场、和照神帝君交换位置时开始,这场战斗的走向就完全定了下来。照神帝君利用师隐那一刹那的疏忽将龙引进战场,出其不意地重创流幻元君,轰破二女月余布下的数里大阵,一举摧毁了那遮天蔽日的凄厉鬼雾。
 
没有主场优势的阵道大家,单凭临场应变,又怎能敌得过整个红尘境的帝王国君?
 
流幻折了一翼,师隐独当一面,苦苦支撑,形势一度极其危险。但就在此时,帝都后院起火,一群邪修大肆搞暗杀,玩偷袭,炸了五六个名门的院落,进而颇有些动摇了照神帝君的战意。
 
而且这二位女子多少也是人中豪杰,又和龙月甚有渊源,手段——特别是针对照神帝君的手段——那真是层出不穷,几无匮乏。她们在离心一段时间之后,忽又莫名其妙地重归于好,默契十足,联手将局势一点儿一点儿的,从危局掰成平局,甚而有过新一段时间的胜局!
 
这简直是照神帝君的奇耻大辱。
 
不过陆漾可不这样想。照神并不是输给了这两位女子,而是输给了她们那些古怪的招数、诡异的风格、玄妙的功法、莫测的宝物……而那些东西里,莫不有着某一位大人物的影子。
 
“魔主……”
 
你人都死了,还在眷恋着世间,仇恨着红尘么?
 
陆漾抬眼望去,黑雾已散,所以他很轻松地看到了几里外的小灰楼,还有楼顶那位灰衣重剑、怀抱猫儿的女子。
 
“放个法术过去吓唬吓唬她。”陆漾对宁十九道,“一定要足够惊悚,务必要让师姐尖叫出来——动静越大越好。”
 
“十里之外就能影响到这边的天君?她有这么重要么?”
 
宁十九随口问着,但还是听话地往前一指,向龙菀发出了一记幻术冲击。
 
“重要啊,不管是对流幻她们,还是对帝君,亦或对你我……毕竟那位是龙月的种。”陆漾堵住耳朵,逃避掉龙菀骇然而发的惊惧尖叫,很是满足地看到流幻一惊,师隐一怔,帝君一呆,“趁现在,大宁,拿下他们三个!”
 
“以一敌三,你这小子可真敢派老爷我去送死啊!”
 
“不行么?毕竟我是这么的……信任你。”
 
陆漾笑眯眯地站在一处墓碑上,看宁十九持枪入局,压制了二女,也压制了帝君,向三人和一头龙——不,是向场地正中央——拼尽全力轰了一记相当狂暴的电光正气,无差别地覆盖了所有生物。
 
虽然不能有决定性的武力,但在决定性的关口给出决定性的一招,他就有了足以决定大局走向的能耐。
 
下一息,他及时抽身,拎着陆漾的衣领飞速后退。
 
“干得漂亮啊,大宁……”
 
陆漾最后看了一眼战场,那儿,帝君和龙沐浴在电光之中,若无其事;而另外两人纷纷吐血,显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除非龙月真的死而复生,过来为她们撑起防线,否则——
 
帝君赢定了。
 
“天道煌煌,正气凛然;顺生逆亡,惩恶扬善。我原来还不信,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陆漾嘟哝了一句,“也是,他毕竟都没认真向我出过手……嗯,谅他也不敢拿电光劈我,这玩意儿虽然相当克邪修魔头,我也不必害怕……”
 
正想着,宁十九手上残余的电流沿着陆漾的衣领一路向下,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击。
 
陆漾炸起了一身汗毛。
 
“你又用伉俪咒偷听我内心想法?!”
 
“喂喂,你都念出声音来了好吗,我是光明正大听见的……”
 
第100章:了结:约定
 
三天后。
 
就像突然出现时一样,小灰楼里的主仆二人悄然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无数小妖想来感谢清安公子,也有数家名门联合过来质疑决战时这家人的立场,另外还有一拨人有着这样或那样的事情,相聚或独自来到了那栋楼面前。
 
甚至,龙塔上的那位都派了人过来。
 
但是所有的人都扑了个空。据守在楼内的小妖还鸢所说,十九天君和清安公子早在那场大战还处于扫尾阶段时就收拾好了东西,等到流幻元君退走,师隐宗主步入龙塔,那两位还在楼上大声谈笑;可再过半个时辰,他上去看时,桌上杯盏依旧,可那二位早已消失无踪,任他怎么呼喊,都再也没有回来。
 
三天时间,来的人一波接一波悻悻而归,预言术无用,追踪术无用,顶尖的法宝就像忽然集体罢工了一样,全都不再听从主人指挥,去探查那两人所在的位置。在这种无计可施的情况下,能坚持三天还不走的人并不多。
 
龙菀就是其中一个。
 
三天里,她就坐在陆漾的床上,一遍又一遍读那位留给她的信,偶尔瞧瞧守在门口的余念,叹一口气,继续低头读信。
 
“师姐亲启:
 
卿且安好?别数日,见信如晤,莫思莫念。
 
……咳咳,这开头好生正经。但咱俩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就不搞那些繁文缛节了,寒暄一句之后,直接说正事,没问题吧?
 
师姐,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在离你千里之外的某处了,嗯,我家老爷也和我在一起。所以,即使前途未测,环境凶险,师姐你也不必为我担心。其实,如果没有余大哥在你身边,反而是我会担心你呢……但是现在咱俩都有人陪着,所以担忧什么的,就留待日后见面时再一次性爆发出来,赚些重逢眼泪吧。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前些时候刚刚结束的大战,我从头到尾都看在眼中,甚至也时不时参与其中,所以知道得会比别人多一些。师姐,虽然我知道得很多,但我不打算全都告诉你,毕竟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对不对?
 
我能说的只有一点——这是上辈子那些老怪们的恩怨,我们这些做小辈的,最好不要随便插手,当然,我们也没有随便插手的资格。
 
我很后悔当日让师隐发现了你的存在,从而把你卷进了麻烦之中。但是没关系,我已经用了些法子弥补,从今以后,她们就不会再找你麻烦了,龙塔也是一样。
 
你和余念大哥好好生活,忘掉出身和血脉这种东西吧。你是谁的孩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的师姐,是谁的恋人,在未来,又将是谁的妻子、母亲、祖母、前辈、偶像、传奇……
 
如果余大哥不认同我这种观点,还对你出身耿耿于怀的话,你就告诉他,陆清安此生不娶,他不要你,自有人想要。
 
他最好把你看牢一点儿……
 
另外有一件事。我记得你是来帝都找人的吧?所有地方都转过了,却依然没找到,对吧?嗯,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人会在龙塔里?我在塔中见了一个比你岁数大一些的女修,形容与你甚像,你不妨有空去龙塔瞅……唉,我糊涂了,龙塔哪是那般好进的?不过没关系,那位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跑去做守门人的活儿,你天天守在帝都门口,应该就能遇见她了……
 
顺便一提,她是龙塔的女主人。
 
其他的事情似乎都不太重要了呢……无为书塾的作业我还没做完,还欠着周围邻居宝物若干,承诺数个,金钱倒没有多少……下次回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愿他们不会生那么长时间的气,看在我驱逐了入侵者的份上,就原谅我吧。
 
最后,没能陪师姐去逛街买首饰,实在是很抱歉……下次再见的时候,我送你凤凰金翎做坠子赔礼,好不好?
 
陆清安拜
 
注:不要去昆仑山。”
 
在又一次通读完毕之后,龙菀折起信纸,捂住眼睛。
 
余念在门口有些郁闷地问:“他到底写了什么,让你这几天哭个不停?”
 
“没什么,就是……”龙菀努力勾起唇角,笑出浅淡的戏谑,“向我告白了而已……”
 
余念大惊,继而大怒:“什么?!那混蛋——”
 
“骗你的啦。”龙菀笑,似是无心,又似有意地说道,“我何德何能,能让他对我另眼相看,许我如此重诺?”
 
……
 
“你干嘛对龙丫头这么好?”
 
在千万里外的悬崖上,宁十九也有和龙菀一样的疑惑。
 
“哦,你是说,答应师隐的那个要求?不就是代替师姐来天壑旅游一趟嘛,就算不是因为龙师姐,我自己本也是要来的,认真算起来,并不是完全为了她。”
 
宁十九提醒他:“还有以余生不得踏足帝都,也不得进入绿林为代价,换取龙塔对龙丫头的庇护。”
 
“哦,这个也没什么。照神之所以定下这样的约定,其实是怕我和龙月当年一样,拉出自己的一票军队,和他对着干吧……我又没有称王称霸的意图,不去帝都,不去绿林,在红尘的其他地方,我也可以混得开啦。”
 
宁十九再次提醒他:“还有冒着大风险和龙塔帝后说话——”
 
“那个?那个怎么了?咱们上一次遇见那人可是在城门口,忽然看见一个守门人成了帝后,你难道不想上去问一问情况?这是我个人的好奇心,和龙师姐无关的。”
 
“你还把你的守护神送给了她。”
 
“猫儿明显和她更亲,这个要尊重当事人……当事猫的意愿。”
 
“……”
 
宁十九叹口气,将脸一板,吼道:
 
“你就是喜欢那小妞儿吧?!信都写了,我可瞧得一清二楚!什么你此生不娶,就等着她——”
 
“十九天君,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陆漾终于完成了所有准备,手指一划,凭空凝成一张水镜,然后对着镜子拉拉自己的斗篷,抹抹衣上的褶皱,捏捏自己的手套,口中笑道,“那是我吓唬余念的浑话,就怕他不珍惜眼前人,重蹈上一世的覆辙……怎么,你也信了?”
 
“哼,你说得言辞凿凿——”
 
“当然言辞凿凿,因为实际上,我也没算说谎。来来来,你没听得分明,我在这儿给你再念一遍好了。”陆漾扬起笑脸,面对东方晕开的橘红色光芒,轻轻道,“皇天后土为鉴,初升之日为证,我陆漾,必将此生不娶——”
 
宁十九怔住。
 
他摸摸自己的胸口,感觉到那儿闪过一刹那的疼痛,还有不可捉摸的欣喜,外加殷切到令人惶恐的期待。这些情愫混合在一起,让他这个天君大能都再控制不住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通过伉俪咒,他清楚地知道陆漾要说些什么。正因为如此,他要比无知地等待更加惶恐——他实在是很怕陆漾用某种技巧骗他,而说出来的,并不是他最渴望听到的那句话。
 
以陆老魔的恶趣味,这种事情还真是相当有可能。
 
“我对这朝阳起誓,陆漾此生不娶,”陆漾又重复了一遍,吊足了宁十九的胃口,才悠悠续道,“只与宁十九携手白头,共枕鸳鸯。”
 
“……”
 
那一刻,天地都变得如此美丽。
 
宁十九发出轻轻的叹息声,微笑道:“那么,我也一样。”
 
早春的阳光温暖而柔和,它如细细密密的金色丝线一般,倾洒在红尘的土地上,引得蝴蝶纷飞,树木舒展嫩芽。宁十九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是这样的早晨,他踏过茸茸的草地,看着重伤的陆漾缓缓睁开眼睛,与自己目光交接,面面相觑……
 
相逢不相知,早在陆漾醒之前,自己就下了狠手,欲要斩断情缘。奈何缘深,面对一个不死的怪物,自己唯有正视那份感情,并希望对方,也能接受那份感情。
 
然相见不相识,仅仅肌肤相触,便要得陆漾一声“放肆”,一记辣手。那位真是毫不留情,做事简直毫无缓冲。
 
那时候……
 
那时候的陆漾,寒冷锋锐得宛如一枚万古不化的雪色冰锥。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位开始慢慢融化了呢……
 
又是为什么,选择了为自己而融化呢……
 
宁十九的笑容多了几分涩然。因为有伉俪咒,也因为陆漾并没有多少隐瞒的意思,所以他清楚地知晓陆漾的计划。陆老魔要对抗鬼魇,所以便要动用世间所有可以动用的力量,其中最好用的,莫过于他宁十九。
 
所以在幻境之外,陆漾初次告白之时,宁十九不敢接受,也不愿接受。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应该是这样,或者说,并不应该只是这样……
 
但他生而为劫,生而为陆漾,又要奢求些什么?
 
得此一誓,此生足矣。
 
“如果在此基础上,你能改邪归正的话……”
 
“在你死之前,我怕是都不会改邪归正了。”
 
“你不改邪归正,我的任务就完不成,怎么可能死掉?”
 
“所以就这么循环着吧。我不改邪归正,你就不会消失;而只要你一天不消失,我就一天拒绝改邪归正……就这么循环着,直到地老天荒,倒也不错。”陆漾用很是平淡的口吻说着,忽而扭头,不再正视宁十九的目光,“不要再死在我前面了……不要再像上辈子的他们那样,随便就死在我前面了。此次天壑之行,凶险万分,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要仗着是天君就肆意妄为。如果你有了不测,我会第一时间自杀,即使再重新活一遍,也务求这次能死在你前头……你懂这是什么意思么?”
 
宁十九点点头:“我会优先保护自己,然后才是保护你。”
 
“很好。”陆漾朗声笑起来,立于悬崖最边缘,张开双臂,身躯向前倾斜,“那么,就去会一会传说中的那只漂亮凤凰吧!”
 
他翻了个身,仰面而倒,就像一只展开双翼的鹰隼,在空中划出一条绚丽的弧线,飞速而下。
 
第101章:九千年锁:遇
 
血光氤氲的山洞里,有明黄色的美玉发出莹莹的光,驱散了周遭压抑的暗红死寂。
 
光芒底下,有二人盘膝而坐,抵掌而谈。
 
“魑魅魍魉,刚才遇见的那只就是魑了。这周围多伪林,大概是仿地上西南林海或者斑斓林海的格局,元气充裕,营养价值丰富的各类无魂生物也多,所以便容易滋生魑这种东西。”
 
说话之人轻轻掀开兜帽,喘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满是凝重之色。不过,随着他一扬眉,稍稍变动了面部几根线条,登时就多了几分昂扬肃杀之气,由倾颓至激越,只在弹指一挥间:
 
“魍和魉都已经见识过,虽然有些棘手,但只要时机得当,方法巧妙,完全可以无伤瞬杀。如今区区一只落单的魑,最多不超过两天,我就能完全解析出它的行为规律,杀死它之后,其余的魑便都不会再成为威胁……”
 
对面那人点了点头,对他这种自负的言论并未表达不满,反倒是深信不疑的模样。
 
于是先前开口的人就开心地笑了笑:“然后就剩下魅了吧?魑魅魍魉算是这片地区最顶级的有魂生物,咱们刷它一波,怎么着也能刷出好大一片声望来。到时候不怕壑鬼不出现,而只要那东西一出现,凤凰的位置差不多便能确定了……”
 
他对面的青年又点了点头,一边露出煞有其事的郑重表情,表示自己在认真地听,一边却又伸出手来,为前者拨弄了一下头发:
 
“这发型好像有点儿过时——”
 
“你昨天刚给我梳的。”
 
“嗯,但我今天又找到了一个更好更潮流的……在天上时,我经常看到宫里的人梳这种发型,似乎很上档次……”
 
“老子不需要!还有我在辛苦赶路、分析周围物种的时候,你这厮到底在干什么?!”
 
“可以回答一个‘你’字吗?虽然实际上并没有,但我倒是相当地期待——”
 
“那就请继续期待下去吧。”
 
被调戏的那一位恢复了一张木然凝重的脸,冷冷地重新拉上兜帽,站起身来,伸手取下了那枚明黄色玉石。登时,他们所在的小小岩洞里就陷入了深沉的黑暗,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外面飘荡进来几缕同样深沉的血色,稍微冲淡了令人心悸的漆黑。
 
“这就要走?你的身体能撑住么?”
 
“适应度似乎又有所提升,刚才转化了一部分元气,估计能撑住半天,但打架就只能靠你出手了……唉,真羡慕你们这些天君,灵气自给自足,不假外界,在任何地方都能和在自家后花园似的,怎么做到的呢……”
 
“这种口吻是怎么回事儿?你当年又不是没当过天君,还是堂堂真界第一,用得着摆出这种无知孩童般憧憬崇拜的样子么?还眨眼!你这老魔头到底知不知羞?!”
 
“啧,只是想玩角色扮演,顺便奉承你一下而已……可你这人实在也不解风情了一些,榆木脑袋,真真不好玩儿。”
 
“……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难道还能是我的错?”
 
“嗯,毕竟你眨眼的时候依旧面无表情,从角色扮演上来说,你这都错到龙塔去了吧……”
 
“滚滚滚。”
 
“你最近很喜欢把这三个字叠在一起使用啊。”
 
“滚!”
 
……
 
彼岸花开的小庭院里,有一只落单的魅浮在空中赏花。它和其他的魅相比算是异常年轻的一个,也正因为这种年轻,所以它才会诗兴大发,学文人墨客伤春悲秋,无聊地在那儿赏着花。
 
彼岸花曼珠沙华,是天壑里头最为漂亮的植物,也是最没有攻击性的植物。其他的例如鬼泣花、嗜血莲、幽灵藤萝那样的植株,根本不能容忍魅这样的有魂生物在自家旁边观赏叹息,摇头晃脑,自命风流。
 
其实,在天壑底下能自诩风流的有魂生物,从壑鬼统一地界之后就不剩多少了。有识之士反抗壑鬼暴政,一天到晚忙着去吞食无魂生物,想要增大自身力量,根本就没有放松休闲的时间;碌碌俗者甘被奴役欺压,朝不保夕,几乎都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头顶的死兆星,又哪来的闲心去赏什么狗屁曼珠沙华?
 
所以这只魅,觉得自己有些孤独。
 
也不知赏了多久,它托着腮,撩撩长发,眯起竖瞳,漫声长吟:
 
“花开花落自春秋,残影幽香几人留——”
 
“——客来但见丹砂落,七分血色无人收!”
 
有人高声而和,没等惊喜的魅扭头去看谁和谁,眉心已是剧痛,它那蕴含种族神通的第三只眼“灵媚珠”凭空炸裂开来,血水呼啦啦迸射了三尺,然后顺着它的鼻梁淌了一脸。
 
“……”魅呆愣愣地摸了摸脸上的鲜血,又摸了摸破损的额头,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忍了一忍,只扭过头,盯住院落前那戴着兜帽的两位,温声道,“刚才是谁,和了我的诗?”
 
那两位好像没料到它会给出这种反应,一时间无人答话,只有它脸上的血从下巴滴落庭院的声音频频响起,听着颇有些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魅等了一会儿,见对方依旧不给反应,还以为是自己满脸淌血的模样吓着了对方,赶紧捏了个诀,把脸上的血污清洗掉,然后露出最柔和的笑容,又问了一遍:
 
“刚才是谁,和了我的诗?”
 
终于有人说话了,可说话的对象并不是它,而是说话者旁边的同伴:“喂,你不是说爆了魅的第三只眼,就能直接去掉它大半条命的么?我看那只魅精气神十足,还有力气和人叫板,这是什么情况?”
 
那个被问话的兜帽客发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声:“很罕见的情况,也是有趣的情况。”
 
魅认出了这个声音,不禁一喜:“你,是你和了我的诗?你也是来赏花的吗?我在这儿守了五十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同类呢!咱们做个朋友怎么样?”
 
“嗯?和刚爆了你眼珠的人做朋友,你还真是不记仇啊……”
 
“没关系,那只眼本来就是废的,三天两头就要来一次爆炸,你这次帮我彻底毁了它,我还得谢谢你呢。”
 
“噗……”
 
“来吗来吗?整个园子就这儿视野最好,我给你腾一点儿地方,咱们一起赏花,一起吟诗,怎么样?”
 
“不怎么样。”
 
“诶?”
 
“你刚刚说我是你的同类……很抱歉,我并不是。”那人说着,缓缓掀开兜帽,撩开碎发,给魅看自己光洁的额头,然后偏偏脑袋,露出自己那并不尖和长的耳朵,“我是人类——是你们的敌人。”
 
……
 
尸骨与血光组成的殿堂之上,有年轻人斗篷翻卷,长发飘逸,大踏步走向那最高处的至尊王座。
 
在他身后,殿堂门口,有凶恶面相的青年手里捏着电光,懒洋洋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而在他身前,一众壑鬼瑟缩着后退,更有甚者,直接折断自己头顶的生命之角,伏地向他表达敬畏和臣服。只有王座上那只苍老的壑鬼没有后退,当然,它也没敢前进。
 
它只是蜷在那象征着无上王权的宝座之中,骨节突出的手指握着权杖,颤巍巍地指向那外来者:
 
“人类!”
 
只说了这一句话,它就永远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一柄淡蓝色长剑划过它的喉咙,再轻轻一抹,这位统治天壑数百年的苍老生灵头颅就飞向了半空,接着轰然落地,咕噜噜滚了数圈,然后被那魔鬼般的人类踩在脚下。
 
“推翻暴政,顺应民意,另外——也算是对朋友的补偿。”
 
他发出清朗的笑声,对在门口徘徊的魅点了点头:
 
“从今以后,天壑再无奴役,会有更多的人陪你赏花吟诗,也会有更多的人和你交朋友,你不必再执着于我一人了。”
 
“可我觉得,你是最好的。”那只魅习惯性地摸摸额头,那儿有一道丑陋的伤疤,但它却相当喜欢、甚至珍惜那个伤痕,“无论是朋友,还是赏花人、诗人,你都是最好的。”
 
“但我必须要往前走。”那人有些遗憾地说道,“同行一年,多谢照拂,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就像无不谢之花朵一样……”
 
魅傻傻地笑起来:“有啊,不谢之花。”
 
“嗯?”
 
“你不是要找凤凰吗?壑鬼们的确知道凤凰的所在,但它们会说谎,会骗你,所以我当年和你约定,如果你能陪我一段时间,最后,我也会告诉你凤凰的踪迹。”魅又摸了摸额头,“我是不会骗你的,因为除了壑鬼能口述之外,其他任何生物说了关于凤凰的秘密,都会付出生命,变成一朵花——一朵永不凋谢的花。你看,我已经开始有变化了,所以我没有说谎,你不必担心……”
 
对面那个年轻的人类似乎颤抖了一下,永远微笑的面孔像是在扭曲,在变形。他朝自己奔过来了,好像还喊着什么……魅已经失去了听闻声音的能力,但它却满不在乎。在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之后,它用最后的力气,勾出一个初见时的微笑:
 
“有不谢之花,便有不散之筵席,是不是?你看,你看,我这朵花是不会凋谢的,所以咱们就不要分别了吧,不要离散,要一起去赏花……吟诗……一起……”
 
在血色的光芒中,它的身躯渐渐破碎,最终化做一朵晶莹美丽的鲜花,缓缓降落在那人摊开的掌心。
 
那人怔了好久。
 
很久之后,他悲伤的面孔重又舒展开来,笑容再次爬上了他的脸颊。
 
“唉,真是败给你了……”
 
他轻轻地挽起头发,又轻轻地把花朵簪到发髻之上,接着扭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众人、尤其是对门口那人强笑道:
 
“这个发型可有过时落伍之感?”
 
众皆垂首摇头,无有异议。
 
“好。”陆漾点点头,“那我且束发簪花过此生,以换席宴不散,逝者不辜。”
 
他顿了顿,稍稍加重语气,再次念道:“不孤。”
 
……
 
无声的高台之上,有红衣男子抱膝而坐,静静而眠。
 
忽然,有脚步声自远而近,男子猝然惊醒,抬头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那里,两个修长的斗篷客正稳步走来,不多时,已经站到了他的对面。
 
“谁?”他沉声发问。
 
“这个问题,我返还给你。”其中一个斗篷客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认得么,我是谁?”
 
凤凰挑起眉毛:
 
“阿漾?!”
 
第102章:九千年锁:交谈
 
在天壑底下挣扎求存的一年多、特别是最后悍然与壑鬼作战的那三个月,陆漾疯狂地瘦了二十斤有余。与刚进来时相比,他现在的模样堪称形销骨立,憔悴疲倦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但他还活着。
 
以非天君的身份入得天壑深处,折阳寿估计得有上千年,若非他临阵突破,又是妖族长寿之身,外加各处贵人相助、种种机缘巧合,他绝对走不到凤凰面前。
 
但他终究是走到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似乎又成了真界第一人——他做到了过往无数豪杰英雄梦寐以求的事。他征服了这方天地间最可怕的绝境,凌驾于曾经所有的修者和妖怪之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虽然他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并且为了自己活着,他有意无意地纵容那些喜欢他的生物为他支付了更高昂的代价,比如某只奇怪的魅,比如无数只被他当做踏脚石的壑鬼,又比如某个也瘦了十五六斤的天君老爷……但是,便是付出了如此昂贵的代价,他的成就,依然显得恐怖而不可思议。
 
难道当年的十代帝君手腕比不过他?
 
难道天妖凤凰的能力不如他?
 
可这些绝世强者都陷于天壑深处,他一个种族天赋被封印大半的小妖、一个修为刚刚突破到三阶的弱小修者,又凭什么能够做到?
 
陆漾并非妄自菲薄之人,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能力,知道自己可以完成许多奇迹,做出许多常人所不能想象的事情——比如向天道正统宣战,并战而胜之;不过同时,他也不是狂妄盲目之人,他同样很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儿。
 
按照他的想法,他是不可能在一年内就见到凤凰的。他最多能在宁十九的庇护之下,可以勉强适应天壑底下的恶劣环境,然后伺机和天壑的本土生物交流沟通,缓缓推进线索,并在三年内找到容砂公子——这还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情况。
 
至于大杀四方、推翻壑鬼暴政、于偌大的天壑底成就无上威名……这些丰功伟绩建立在一个接一个的巧合上面,建立在这方天地对他莫名的容忍上面,建立在无数的运气上面,建立在不胜枚举的不可能上面。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一路,他竟会走得如此顺利。
 
顺利到,他本人都觉得无法接受。
 
为什么?
 
怎么做到的?
 
这些问题,陆漾自己寻不到答案,宁十九也无法给出解释,不过他们相信,在这天壑之底有一位神秘且强大的存在,他绝对会知道些什么。
 
“是的,我是陆漾。”此时此刻,陆漾垂头看着真实的凤凰公子,在感叹对方惊人美貌的同时,他语气决绝,开门见山,大模大样地开始唬人,“你我多少年没见了?”
 
容砂一怔。
 
“咱们的交情,你居然还记得?”他沉吟了一会儿,招呼陆漾和宁十九坐下来,轻轻笑道,“不过呢,两千万年前的事儿,你问我具体时间,我可真的算不清了。”
 
两——
 
千万年?!
 
陆漾与宁十九面面相觑,心中皆是骇然和惊疑交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尤其是陆漾,他本来对自己七位数的年龄已是无法接受,结果凤凰一张口,就直接把那数字翻了一番,变成了开玩笑一样的八位数,这让他一口气差点儿呛死自己,咳嗽着怒瞪容砂:
 
“诓谁呢,你有几千万岁?”
 
“没有‘几’,也就是比两千万多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容砂很谦虚地摆了摆手,见陆漾和宁十九都是全然不信的模样,他恍然失笑道,“原来你不知道?咱们的事儿你没记起来吧……还说我诓你,明显又是你在骗我了。”
 
陆漾努力绷住脸。他觉得不管是在幻境面对九千年前的容砂,还是在这儿面对九千年后的容砂,自己的节奏总是会被对方巧妙带走,那种润物无声、温柔细腻的力量,让他折服感叹之余,也隐隐有了些警惕:
 
“不要用‘又’这样惹人遐思的字眼,我与你素不相识,何来‘又’之一说?”
 
容砂惊奇地瞧了瞧他,虽然陆漾的动作和表情皆无可指摘,但这位凤凰毕竟见多识广,一辈子和像陆漾这样的聪明人打过的交道不知凡几,所以他还是瞬间就听出了对方的设问语气。
 
设问,便是一个旧话题的终结,也是一个新话题的开端,说得好听一些叫做拓宽聊天范围,让彼此深入了解;说得不好听的话,那就是转移话题,夺取主动权。
 
甫一见面,对方先是故布疑阵,接着就是大声质疑,现在干脆变成了咄咄强硬……容砂摇了摇头,道:“你当年说话,可没这么多鬼心思。”
 
陆漾一笑:“自我出生至今十九年,公子大名在外,但真身一直被锁在这天壑里头,和我未曾有过一面之缘。却不知你所谓的‘当年’,又是哪个‘当年’?”
 
容砂也笑了笑:“十九年?十九年而为如此成熟模样……原来这一次,你终于不再选择当个生长缓慢的妖怪了啊。”
 
陆漾皱起眉头。
 
这一次?选择?
 
他还没理清这句话里的信息,容砂已续道:“那我给你画的禁制,应该没多少用了吧?可我闻着那东西的味道还在,难得你忘了我,却还能记得把它好好存留,当真让人感动。”
 
没待陆漾给出反应,容砂稍稍偏了偏脑袋,对端坐一旁的宁十九笑道:“哎,小十九?化为人形啦?陪着阿漾是不是很辛苦?我当年就和你说了,别一心只沉迷于这个疯子,世上男人女人那么多,英雄豪杰也不少,你干嘛非得选择去陪这个天煞孤星呢……”
 
“……”
 
于是宁十九睁大眼睛,继陆漾之后,也现出了一脸茫然和凌乱。
 
容砂扯回了谈话的主动权,笑吟吟地等对方继续抢过去,好让自己在沉闷了太久太久之后玩个痛快。可他好整以暇地抱膝坐了半晌,那边陆漾和宁十九却各自用失焦的双眼瞪着他,神态微妙,动作奇诡,但应该都在想着什么事情——容砂几乎都能听见他们脑袋里思维快速运转的嗡嗡声。
 
容砂便也跟着吃惊起来:“等等,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儿?千辛万苦跑来救我,结果告诉我你们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的确什么都不知道。”陆漾思索了好久,未果,反而想得脑仁疼。他斜眼看着凤凰,算了一下,发现让这位好脾气地一五一十讲完故事的概率实在太小,于是他脑仁就更疼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习惯性地去呛人,“但很抱歉,我们不是来救你的。”
 
容砂一呆:“不是来救我的?那你们二位搞出这副尊容,难道是来做天壑十日游的么?”
 
“虽然时间长度不对,但其实性质相差仿佛。”陆漾摊开手,耸了耸肩,“我们只是受人之托,来天壑瞧瞧状况,顺便看看你死了没有,仅此而已。”
 
“然后把自己搞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死样子?”
 
“替人办事嘛,当然要尽心尽力。”陆漾煞有其事地向北方拱了拱手,“况且,君命臣则臣应,君敬臣则臣忠,王之厚爱,唯死以报耳。”
 
“噗——”
 
容砂和宁十九同时喷笑出声,笑了一下之后发现对方也在笑,不由相互望去,眸色各异。
 
“呃,请不要误会,十九兄弟。”还是容砂先反应过来,一眼瞥过宁十九的眼色,他已是心知肚明,“我可没想着和你争,阿漾从来都是你的——你俩的渊源比当世任何一对儿都要深厚,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有外力能拆散你们,不管是我,还是你背后的势力,都绝无可能对你们的关系插手,这是千万年来,天地间最牢固的法则。”
 
他顿了一顿,有些迟疑地道:“另外,我也有喜欢的人了,只是许久不曾外出,不知道她现在还好不好……”
 
陆漾习惯性捏眉心,发现容砂真是掌握谈话主动权的个中好手,基本上这位新开的话题,都会让自己避无可避,总想要应承下来,顺着他的话说。
 
“昆仑神女吗?”他叹了口气,想起幻境中照神帝君的话,还有容砂之后的反应,不由得有些踌躇。而且,关于神女的事似乎是他手中最好的一张牌,如果利用得当,应该能从这只凤凰口中交换到不少情报……这个念头在陆漾心里过了一圈儿,然后就被他坚决地无视了,“她死了。”
 
“……”
 
就像在幻境中一样,本是笑眯眯的容砂公子,忽的身躯僵硬,表情崩裂,牙关打颤,全身上下都有要失控的趋势。
 
“什么……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吧。”陆漾想到师兄狄飞曾参与过的那次全真界围剿魔主大作战,又想到在龙塔里听到的故事,叹道,“魔主龙月招惹众怒,举境反之,人妖联手,将其打入幽冥。经此一役,魔主殁,据说此后五年,神女自刎于雪山之巅……”
 
“不可能!”
 
“呃,不是不可能,而这就是事实啊,还请公子你节哀顺变……”
 
“不可能,龙月得你——得天之宠爱,能被真界凡俗众生打入幽冥?简直是笑话!”凤凰难得地蹙起眉头,霍然起身,声音忽的冷了十七八度,便如那九幽深处吹来的寒风,如此飘荡悠远,却又砭人肌骨,真切可闻,“此事必有蹊跷,真界危矣!”
 
第103章:九千年锁:目标
 
陆漾一惊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被囚太久,凤凰疯了。
 
但这个推测被他粗暴地否定掉,接着就是第二个想法:这是危言耸听,凤凰图谋不轨。
 
这个念头也被他在几息内抛诸脑后。他虽有些抗拒凤凰这样心机城府颇深、学识眼界极宽、神秘到令他都捉摸不透的风流公子,但不可否认,他对凤凰亦有着很高的正面评价。而不管是他还是史书,都绝不会给凤凰下一个“阴险狡诈”的标签。
 
容砂行走世间,要么就是不沾风尘,翱翔天宇;要么就是含笑入世,慈悲为怀。他的心思不比陆漾那种魔头少,心性不比帝君那种皇胄低,做事不比龙月那种主宰者收敛,但他那亦正亦邪的一生却算得上无错无垢,简直是浊世白莲,剔透晶莹,却比陆老魔和龙月那样毁誉参半的人好太多了。
 
这样的人,应该不会随便说出这样漠然冷冽的话语,更不应该说出“真界危矣”这恐吓一般的言论。
 
所以陆漾在瞪了容砂足足一盏茶工夫之后,又捏了捏眉心,叹口气:“不避不让,意态坚决……看来你对你的话深信不疑啊。”
 
容砂也叹口气:“知道你们难以置信,可这的确是事实。”他顿了顿,学着陆漾方才的口吻,有些无奈地摊开手,“还请你节哀顺变,然后重燃精神,奋发图强,不坠昔日英姿。”
 
陆漾疑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龙月死了这三百年,真界照样运转得很好,我的生活也没见得有什么奇怪或困难苦楚,做什么要节哀顺变?至于后面那些就更没道理了,我过得很好,一直都很好,别说得就像我吃尽了苦中苦,现在要爬起来做人上人一样……”
 
“你不愿发奋做人上人也罢,”容砂目光炯炯地反瞪过来,“但你能说,你真的没吃过苦?没吃过比别人多很多的莫名其妙的苦?”
 
“哈?”陆漾发出冷笑。他自认这辈子和上辈子都过得比较艰辛,但他并没有因此而觉得自己有哭惨的资格。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过此百年,坎坷常至,人皆是之。天下第一惨,还远远轮不到他来当。
 
但凤凰显然有其他的见解。
 
“你扪心自问,从有记忆那刻开始,你真的就一路伴着幸福和喜悦,和同龄人一样有父母作陪,兄弟相伴,师长训诫,天道眷顾?你有没有痛不能当、遏制不住悲伤与愤怒的时候?你有没有失去过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你有没有茫然地质问过天地,惶恐地哀叹于命运?你有没有拼上性命去保护某物,可是待到最后,却发现想要保护的对象依然离你远去,而你这个素来无所不能的天之骄子,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接受着、悲鸣着,却完全束手无策、徒呼奈何……”
 
“够了。”
 
——你说的这些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经历,没什么了不起的。
 
陆漾想这么反驳回去,一举击溃容砂形容激动的长篇大论,结果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滞涩,就像粗糙的砂砾在相互摩擦,并不像想象中那般云淡风轻,若无其事。
 
自己的过往被一一历数出来,似乎的确……较之常人有点儿惨。
 
但也只是有点儿惨罢了。
 
比如家破人亡这种事,陆漾在华初就见得多了,有昏君在朝,佞臣在野,强虏在外,将士们曝尸异乡陌路,死无葬地,家中做流云散,未尝少于京城万户之十一。何况,自己后来复仇成功,一吐胸中抑郁之气,却比那些报国无门、死前依旧满腹仇怨的天涯沦落人们好得太多太多。
 
有不平事,便仗不平剑,他尚且能靠自己的双手去搏杀出一片心安处,死得其所,又死而复生——陆漾真的不能算不幸,只能算略略过得比较艰辛。
 
所以,凤凰那像看大苦大悲大恸大伤之人的怜惜眼神,令他很不舒服。
 
他皱皱眉,清清嗓子,抬起下巴,想要认真地反驳些什么。可话到嘴边,他却把那些大道理悉数咽下,只是用坚定的口吻重复了一遍:“够了。”
 
“嗯,你说够了,那便够了吧。”凤凰瞧见他那带刺儿的目光,便垂下眼帘,温和地笑了笑,“我并没有揭你伤疤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界正在崩溃,或许危在旦夕,或许还能挺上几年,但这过程不可逆,而且,也用不了太久了。”
 
“但是——”宁十九插话进来,指指忿忿不说话的陆漾,“但是这和他、还有他的经历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这种关系还是阿漾他当年亲口和我说的,只不过折腾了这些年,他恐怕全都忘掉了。”容砂摇了摇头,再次盯住陆漾,念道,“那关系中的一部分如此定性:当你——不管你的名字是什么,只要是你——被迫承受痛苦的时候,真界定已时日无多,再无余力去庇佑任何生灵——这其中也包括了它自己。”
 
陆漾本来不想理会这个神神叨叨的凤凰,但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可多了,与其问我,不如去问你自己。”凤凰见他还有倾听下去的意愿,不由一乐,戳戳陆漾的腰,坏心眼儿地提议道,“你是把记忆封印了吗?我来帮你打开封印,让你自我解惑怎么样?”
 
“……哼。”
 
“哼?”
 
“就是哼。”
 
“你不满吗?还是不乐意?”
 
“不满?不乐意?”陆漾不置可否,只是道,“我且问你,那个活了八位数的我,那个能与你并肩交友的我,那个关系着真界命运的我……如果你解开封印、我恢复记忆的话,那个我就会重新出现了吧?”
 
“什么我我我的,”凤凰笑道,“那都是一个人,那都是你啦。不过会比你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惨样潇洒光鲜多了,也比十九兄弟那样子威风……你当年不就打死不想比十九兄弟武力值低的么?哎呀,这是多好的机会,你现在恢复记忆,就可以压着他打啦……”
 
凤凰满怀憧憬地劝陆漾恢复记忆,为此不断向他灌输当年的阿漾种种令人羡艳之处。他说的的确令人心向往之,陆漾淡淡一哂,想起普慈山上,君子树下,宁十九诱惑他道:
 
“只要你走正途——”
 
那时候宁老爷语言笨拙,心思淳朴,说出来的好处那就一定会落实到位,许下的承诺比凤凰这种溢美之词更加令人心动,陆漾认认真真听完,然后再认真真给出回答,这次也一样。当年如何答复宁十九,这次,他便怎么答复凤凰:
 
“请恕陆某拒绝。”
 
凤凰滔滔不绝的话戛然而止:“呃——什么?”
 
陆漾摊开手,笑道:“你看,那位和你有交情,但我和你并没有;我和这千万年后的真界红尘有交情,但那位并没有。人是怎么定义的?由那个人自己?不,是由他周围的环境决定的。你喜欢的阿漾,和我家大宁喜欢的陆老魔,绝对不是同一个人。所以,即使那个人比我要厉害得多,即使他能继承我的思想,体会我的心情,能轻松办到我现在所要去做、而且全力以赴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我也不会选择变成他。”
 
他的笑容渐渐转冷,一字一顿道:“我只要做我自己。”
 
他指指容砂:“和你不熟的我自己。”
 
他又指指宁十九:“和他相爱的我自己。”
 
他再指指天空:“在外头有一帮子敌人和朋友的我自己。”
 
他最后指指地面:“与整个真界并没有太大关系的我自己。”
 
“幽冥里的龙月在预谋什么,我不想管;真界什么时候完蛋,我也不想管。我只想管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凤凰,我是个极其自私且多疑的家伙,和你见面只是因为我欠着人情,这并不代表我就要听你说话,也不意味着我就会相信你,并按照你的吩咐做事。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恶意,但是我对你,有。”
 
天天怀念着死人、嘀咕着活人的上古生物,都是危险而可怕的存在,不容陆漾不心生忌惮。
 
他曾以为凤凰是他的朋友,可现在看来,容砂是那位“阿漾”的知交,却并不一定不是他“陆漾”的挚友。
 
陆漾看见过凤凰记忆中的那位绝世魔头,他很肯定,那不是自己,若是融合了记忆、性情、功法之后,自己恐怕并不会变成举世无双的厉害人物,而是会直接人格湮灭,一睡不醒。
 
如此类似自杀的做派,给他一万条理由,他也绝不会答应凤凰。
 
陆漾看向自家的天君老爷,然后满意地看到对方在微笑,很显然他也很赞同自己的这些话。
 
……不,也许他不赞同。他只是想守住现在的陆漾陆清安罢了。
 
有什么所谓呢?
 
陆漾重重地摇了摇头,对凤凰一抱拳:“至于你刚刚说的关于魔主和真界的事,我会如实转达给照神帝君,到时自有他来和你详谈。陆某事毕,这便告辞了。”
 
他转身就走,发现大宁居然走得比他还快,可见这位对凤凰的观感也不大好,亏在幻境里,他还从凤凰那儿学了一堆床上的技巧呢……
 
陆漾心中涌起又气又想笑的感觉,这种恋爱中的烦忧,让他眉间的阴霾散去了些许。
 
终于能出去了,陆漾想,忘掉这次不愉快地谈话,和宁十九商量商量下一站要去哪儿吧。由于这次行动异乎寻常的顺利,所以他们多出了一大笔机动时间,算一算,似乎还能来一次紧巴巴的蜜月旅行,双修什么的肯定少不了……
 
果然还是和大宁在一起比较快乐啊,世间其他的人,就让与他们相亲的那些人担忧去吧,他陆漾管真界去死,他只要自己和宁十九能——
 
“阿漾,”凤凰在他背后打断了他的遐思,“阿漾,你可以不管整个真界,但你忍心看着红尘动荡,正气被邪气侵蚀,你的十九劫溘然陨落吗?”
 
听到“真界”、“红尘”、“正气”这种正道人士天天挂在嘴边的言辞,陆漾简直想放声大笑,笑容砂何等聪颖之人,竟也想着拿大义压他——他可是资深老魔,对抗天道只为了复一己私仇,又怎会去管天地死活?
 
但他终是听到了最后一句。
 
陆漾顿住脚步。
 
凤凰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语句,慢慢道:
 
“龙月针对的究竟是谁,阿漾,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个真界么?嗯,他当然想要整个真界,但是他更想先除去你,先断掉你的守护之剑!他当年就和你无数次交手,是的,就因为你如你自己所说的那样自私又多疑,他拿你无可奈何,所以他就调转了目光——你看看小十九现在的样子,你难道还想让当年的灾难,再一次发生在你的守护者身上吗?”
 
第104章:九千年锁:主内?
 
宁十九……会被怎么?
 
他现在这样子,又怎么了?
 
陆漾缓缓回身,盯住红衣曳地的天妖凤凰。
 
这位在幻境里时虽是囚徒之身,可仍旧在举手投足间流露着贵气和典雅之气,言谈自若,温柔轻快如春风,且将一腔心思用得登峰造极,只会让人对他产生尊敬和好感,而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让别人渐渐对他生出忌惮与反感这类的负面情绪出来。
 
方才,容砂那话既能当做警示和劝诫来听,却也能当做威胁与恐吓来听。陆漾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如此不讲究技巧的粗暴宣告从堂堂天妖凤凰口中说出来,让他立刻就产生了十二万分的警惕心,乃至提防心。
 
在刚听到“真界危矣”时,他能自我解释说容砂绝非信口开河、拿言语做武器的诡诈之人,便是他拿自己的身份经历说事儿,陆漾依旧能自我辩驳,说这是容砂用来取信自己的必要言论,无非就是想借此来说明他理论的可靠性云云……但扯上宁十九,却是为的什么?
 
很简单,容砂就没掩饰过他的意图——无非就是要逼着陆漾和龙月宣战,先是以整个真界相托,继而以陆漾自身相迫,最后便以宁十九相挟。
 
前面两句陆漾可以装作没听见,而实际上他也是真的不在乎;可事关宁十九,他绝不可能继续充耳不闻,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嘛——虽然这相信的过程携带着满满当当的不甘和愤怒。
 
凤凰在天壑里窝了九千年,谈话的技巧么,真个儿是一泻千里……
 
当然,自己的态度似乎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在寻找凤凰的途中,他当过一段时间的义军领袖,而在干掉壑鬼的皇帝之后,他甚至还取而代之,扮演了几天威武霸气的无上皇者,由此而养成了极度厌恶玩语言技巧之人的习惯——他被那些巧舌如簧的奸臣贼子们坑了不止一次。
 
凤凰公子当然和那些有魂生物们不一样,但恨屋及乌,陆漾一听那些戳人心坎的话就犯头疼,与容砂交谈议事时便比一年前来要多了许多偏见。
 
得改。
 
陆漾一边进行马马虎虎的自我反省,一边往容砂身边迈了一步,嘴角抿了抿,自然而然就把脸上神情调整到了一个专注与散漫之间的临界线上:
 
“公子此话何解?”
 
“哈,说来未免太长……”
 
“不急,公子慢慢说、细细说。”陆漾拉着宁十九回身坐下,虽然又要折几年阳寿来换取停驻天壑的力量,但他觉得还在接受范围内,“我虽不想变回那个通天厉害之人,不过他的故事么,我听公子说得有趣,倒是想来听一听。”
 
“怕不是想听你自己的事儿吧?”容砂叹口气,为成功留住陆漾而心下稍安,“你是想听小十九的事,甚至有可能是想听龙月的故事,但并不是为自己而选择留下来的,否则刚才你就不会走了……对不对?”
 
陆漾一撇嘴:“公子瞧得挺准,我确是为外子在此聆言,还请公子多多赐教了。别的暂且不论,只希望公子在事关外子的事上莫要随意隐瞒或者夸大其词来诓我……没错,你便是增删添改,我现在也无从辨别,但等我能辨别时,咱们双方脸上须不好看,你说是不是?”
 
凤凰点头,接着为他选用的称呼喷笑:“外子?你居然这么称呼小十九!怎么,你这是自比为妻妾了?”
 
陆漾淡然地回答他:“在下自为贤内助。”
 
“原来你可没这么能忍啊,自承是女人什么的……”凤凰有些吃惊地看看他,又看看宁十九,“小十九,这回你可是大大的成功了!力压阿漾这个——”
 
他悠悠地住口不言,但陆漾和宁十九都有所察觉,陆漾全然无谓,宁十九却追问道:“他这个什么?”
 
“这事儿他说了不感兴趣,”容砂对宁十九一笑,“他说他只想听关于你的事儿。”
 
宁十九毫不犹豫地道:“我感兴趣,我想听关于他的事儿。”
 
“但能击败龙月,拯救真界,护亿万生灵存活的不是你,是他。”容砂继续微笑,“我只对他负责。”
 
宁十九的回答依旧迅速:“若龙月真的图谋真界,意欲对老魔不利,那么他将由我来斩杀。真界若有一个救世主,那就只能是我。”
 
容砂怔了怔:“好胆气!但那可是龙月,魔主龙月……”
 
宁十九固执道:“我俩之中,我主外。”
 
“主外……”容砂哭笑不得,“主外的意思难道就是力扛所有在外的打架吗?”
 
“不。”宁十九难得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虽然既短暂又微小,但明显让凤凰吃惊不已,“主外的意思是,我会保护主内者,清扫掉所有外来敌寇——无论那来犯是谁。”
 
凤凰点点头,发出长长的叹息声:“我就知道阿漾不会随便接受这般儿戏的称呼,他果然是在里面占了大便宜……顺便问一句,阿漾,你这贤内助又是干什么的?”
 
陆漾还没说话,宁十九已抢先道:“暖床。”
 
“……”
 
“……”
 
陆漾咬牙切齿,凤凰笑意深沉,宁十九一脸无辜且正气凛然的表情。
 
三人维持着沉默,将这诡异的氛围渲染得更加惊悚。容砂托着腮坐在二人对面,也不出言打岔,只想看看陆漾——这一回的陆漾——究竟会给出什么反应,究竟会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凤凰遥遥想起当年,他初识的那位陆漾早已不复存在,但他的所作所为,容砂记得还算清楚。记得对方护自己的十九劫长剑如手足,但当长剑不能如臂指使的时候,他会一如既往地淡然笑着,漠然将之折断,平静得仿佛只是将水从杯中倾到于地上一般——程度到此而已,折断长剑对他来说,绝不会比倒水这种琐事更严重一分了。
 
而那位重来之后,对自家的爱剑倒珍惜了许多,至少天下群起而夺之,他都护着藏着,甚至为那些俗人策划的一场场进攻而心忧烦乱,及至暴虐欲狂,那姿态,终是有了几分入世的模样。
 
关于陆漾一次次的行走世间计划,凤凰有时候旁观着,有时候小小地参与着,十分故事里他知道的估计能有六七分。而在他的视野中,陆漾一点点产生改变,而每次改变的最显着表现几乎都照应在十九劫神剑之上,等到十九劫也跟着慢慢变化,最终化为人形,陆漾已和最开始有了天翻地覆的不同……
 
陆漾入世,学习人间七情,最先学会喜怒,而后便是哀惧恶欲,七情而得之其六。唯有爱之一情,容砂从未见他有过,但最后他俩分别的时候,他却在陆漾身上看到了那一情微弱而飘渺的萌芽。
 
现在九千年过去了,不知这位老朋友,有没有在自身修炼上完成新的突破?
 
就在凤凰饶有趣味的注视之中,陆漾先是狠狠捅了捅宁十九的腰,接着凑在宁十九耳边飞快地说了些什么,惹得后者耳尖爆红,嘴角泛笑,面上却一丝不苟,只沉着地点了点头:
 
“是,我知道……行……没错……嗯,是这样……我没有……嗯嗯,对,这事儿我晓得……哦、哦,我错了。”
 
宁十九又严肃地点了点头,把那张凶恶的面相柔化了些许,对凤凰道:“内子包揽战斗之外的全部事物,劳苦功高,暖床什么的——”
 
陆漾又狠狠戳了他一下。
 
“——全是无稽之谈。”宁十九硬接了这一记,面色不动,“全是无稽之谈,凤凰兄听明白了?”
 
容砂听宁十九这有些奇特的称呼,还有这欲盖弥彰的发言,想要发笑,却觉得不大合适,最后还是吐出一口气,长长一叹:
 
“嗯,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和龙月打架的事儿就交给你了呗?阿漾把话语权交给你了,你想听什么我也要老老实实告诉你,是这样吧?”
 
虽然不知道凤凰是怎么得到那个“也就是说”的,但他的话宁十九爱听,而且陆漾并没有明确反对,所以他就点头道:“正是。”
 
“顺便一问,暖床这事儿也包含在那‘战斗之外的全部事物’里么?”
 
宁十九很讶异地看着他:“当然。”
 
“就为了暖床这样的事情,你就出去为你家内子打生打死,值得么?”
 
“总觉得你话中有一股瞧不起人的味道。”宁十九有些生气了,“就是老魔他不给我暖床,我也愿意为他打死打死,值得得很,你管得着吗?”
 
凤凰睁大眼睛:“为什么?”
 
“……”宁十九很是不爽,想要把他和陆漾的因缘一句一句数给容砂听,但觉得话题跑得太偏了,估计陆漾的身子要受不住,便长话短说,言简意赅,“因为爱情。”
 
“……”
 
凤凰咬着后槽牙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宁十九对他的笑感到十分的莫名其妙,斜眼看着陆漾,瞧见陆老魔无声念了一句“欺负老实人”,不以为忤,竟也对他扬起一个笑脸,于是他就更加迷惑了。
 
不过这时候不是纠结这种小问题的好时机,宁十九想起自己在意的问题,暗暗咽了一口唾沫,问凤凰道:“我问你,老魔到底是什么?”
 
容砂慢慢收了笑容,道:“这问题不太好回答啊,你该先问,你自己到底是什么。”
 
宁十九一愣:“我是——我是天劫。”
 
“成为天劫之前呢?”
 
“上一世?”宁十九皱眉道,“不,我是天道正气所化,没有上一世——莫要不信,我去过往生河,在河边照着三生三世镜,里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这足以证明我的过去。”
 
“那当然不足以证明。”凤凰轻快地说道,“在这世间,照三生镜瞧不见过去的可不止你一个,你旁边的这位也是一样。但他在成为现在这模样之前,却曾有过另外的样子,你应该知道吧?你们生而死,死而生,历经无数次生死,却没有经过任何轮回——不像我,你们没有三生三世这样的说法。”
 
宁十九把这话消化了半晌,仍不得其解,只能继续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陆漾插话道:“估计着意思就是,我们跳过了转生循环的真界死生之道,独立界外,虽生生死死,但不入轮回,只作一世算。”
 
容砂公子露出愕然的表情:“你恢复记忆了?”
 
第105章:九千年锁:威胁
 
这句话陆漾觉得似曾相识,想起在哪儿曾听过之后,他挑着眉笑将起来:“记得我曾以一阶小修者的身份布下阵局,坑了一位高高在上的天劫大人——不是我这位老爷,而是另有其人。那位见我算筹无双,智谋思虑远胜于他,偏又不肯相信,便问我是不是恢复……是不是有了天君的修为,想要把我的胜利归功于过人的境界之上。我和他说,我不曾小瞧了你,你却为何小瞧于我?今日之日,这话我一字不差地赠送给容公子你,希望你能接受。”
 
容砂摸着下巴,啧啧有声:“你是想告诉我,单凭你那无双算筹,远胜于我的智谋和思虑,就足以推出方才的结论,没必要借助记忆之功?”
 
陆漾毫无愧色:“正是。”
 
“那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推论出来的?这种事情按说应该是相当的匪夷所思,你这一世身为红尘中人,沾染无数凡俗因果,按理来说应该是想不出来的。何况你还年少,最多不过——二十岁吧?哪来的这般见识和眼界?”
 
容砂见陆漾的脸色比刚才又苍白了几分,不由有些吃惊。他一直以为陆漾摆出来的修为水平是骗人的,毕竟天壑天然拒绝天君之下的各方修者,没道理一个三阶年轻人可以在里面来去自如。于是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用灵气查看了一番陆漾的身体,结果发现,对面那人就像他那太过年轻的面孔一样,整个身躯都彰显着少年人独有的味道。从血液、骨骼、经脉等诸多因素来分析,这位最多弱冠年岁,在岁数已不可考的凤凰面前,和初生婴儿没什么不同。
 
竟然不是在装嫩……
 
凤凰再三测试,结果无有异样。他抠着下巴上的一个小痘痘,漫不经心地想道:“这家伙喜欢捉弄人,好像骨子里就有这个坏毛病,所以他展示出来的东西最好都不要相信。谁知道他有没有什么高超技巧,把身体维持着年轻的样子来唬人……修为?修为可都是虚的,他哪怕已成就天君,也不如现在这样子来得古怪……但不瞧修为境界,单瞧他这言谈气势,我敢打赌,这家伙从苏醒到现在绝对得有好几百年了……”
 
然后他听见陆漾有些得意地道:“聪明啊,不愧是凤凰公子,一眼就能瞧出来我的见识匪浅,眼界高深。”
 
“……我并没有这般夸赞你。”
 
“那帮俗人唯修为论,唯境界论,却不知胜负远在战场之外。我从年幼时起,就被我爹逼着去背十方地界五百年史,去参谋部深造,去与夫子辩论,甚至去满世界远游,积攒了远超同辈的知识和阅历,当然,还有思考问题的各种方法。”陆漾就像听到了容砂的想法,低低一笑,用带着些骄傲、又怀着丝丝怅惘的语气道,“迄今五千余年,你说我见识与眼界如何?”
 
“五千年?那你现在……”
 
“上辈子五千岁余,某逆天而行,胁迫天道,完成意愿后便自杀以谢天下。”陆漾平平淡淡地叙述自己的经历,无论是身躯还是语调皆纹丝不动,稳如泰山,就像在讲一个无关之人的生平记事,“后自杀重生,到今天约是二十载。”
 
凤凰大吃一惊:“自杀??等等,你不应当归幽冥管,自杀的话就该重启轮回,却为何带着记忆重生了?”
 
“你也不知道吗?”陆漾诧道,“我腰上的禁制是你画的吧?禁制松动,我便能唱歌疗伤,故而我一直以为自己的妖族天赋为不死呢——我不是某种不死的妖怪么?”
 
“是不死,也是妖怪,但是呢……”
 
容砂沉吟着不知该怎么给他解释,这事儿牵连太多,时间跨度太长,便是他才思敏捷,也得梳理好一会儿……他分心二用,想着历史,对照当前,忽的灵光一闪,拟好了开头,可话还没说出来,手上已是一抖,把那个痘痘抠破了。
 
他连忙按着那处渗血的小口子,仿佛一个不会任何仙术的普通凡人,就差没用唾液涂在上面,期待伤口自然愈合了:“哎,糟糕。”
 
宁十九对此大是皱眉,只一眨眼,就把容砂的伤口恢复了原状。
 
“谢了,十九兄弟。”容砂摸着那个重新凸起的痘痘,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说起来,你们要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对此我有个提议。”
 
宁十九瞥了一眼陆漾,然后道:“说。”
 
凤凰便道:“零散着讲总是不好,我就想问问你们,你们还有无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来让我当一回说书人,给你们讲个完整的——相对完整的——故事?”
 
宁十九又看了看陆漾。
 
陆漾缓缓点头。
 
“这个故事宏大得很,所以我除了口述之外,怕还得辅以影像和各种资料,然后本人来引导,你们自己也得花精力去看、去听、去理解——对,就像皮影戏一样。我这个说书人也玩得一手好皮影,而且很有职业道德,保证所述的故事绝对精彩,引用的资料绝对正确,播放的影像绝对真实,你们放心好了。”
 
凤凰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很满意,那将是最直接、也是最通俗易懂的解释,本来他还担心陆漾看不懂——原来这事儿也不是没发生过——但既然陆漾并非见识短浅、心浮气躁的年轻之人,他这担心便显得有些多余。
 
“但是,”他见陆漾张开嘴巴,似是有话要说,便赶紧抢先一步,重重地咬了两个字音,“但是,这一切都不是无偿的。”
 
“……哪一切?”习惯和人做交易的陆漾对凤凰的这句话并不感到吃惊,“某应偿何物?”
 
“一切么,听着很多,其实也就三四条。”容砂数道,“第一,我告诉你龙月有问题,并毅然决然站到了你这一边,相当于救了你和小十九一命——你别不认,事态之严重日后定能见分晓,我何苦冒这么大的风险去骗你?”
 
陆漾叹了口气:“好吧,虽然我不想低头,但是——大恩不言谢,你想要什么就说吧,只要我和大宁能办到,我们一定竭力去办。”
 
容砂极快地笑了一下,接着隐去笑容,一字一顿道:“我要你彻底斩杀龙月,还真界一个清净之后,十万年不许再来世间,为此,我会亲手摧毁你的魂魄,而你不许还手。”
 
陆漾万万没想到容砂会提出这么一个接近于翻脸的要求,而宁十九立刻换上冷若冰霜的面孔,指尖凝聚电气:
 
“你说什么?”
 
“我说,我希望他不要再入世行走,不要再现于人前,不要再干预真界大道,为此,他最好都不要保留哪怕一丝的残魂和思维记忆。”凤凰淡淡说着,却不敢再去看陆漾的眼睛,只好僵硬地把脸冲向愤怒的宁十九,“从很久以前我就想这么要求他了,但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所以我尽力与他交好,拼命向他施恩,为的就是挟恩自重,逼他不得不答应我的要求。”
 
“你这心机深沉——”
 
宁十九刚想放声怒骂,却听陆漾在一旁问道:“为什么是十万年?你说不希望我再入世,何不直接定下‘永久’二字?”
 
凤凰还是不敢看他:“因为你做不到。具体时限对你有约束力,而无限的时间……等于我的要求自动报废了。”
 
陆漾颔首,接着问:“理由呢?处心积虑要我死,请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由于凤凰提出这样恶意满满的要求,陆漾对他残余不多的尊敬和友善差点儿全盘崩溃。不过,多年的经验让他还能稳稳坐在原地,不带戾气和杀气的询问那对他心怀杀意之人,只是用词已经开始不那么讲究了。
 
只听凤凰叹道:“为民请命。”
 
“……什么?”
 
凤凰终于正眼看他。那双带着点儿桃花的眼睛就和丹青阁阁主为他所作的画像上一样,略微泛着水汽,迷蒙又迷糊,宛如午睡初醒的稚子——谁都知道那水汽后藏的绝不是纯良之外的东西,有这种眼睛的人,大家都不认为他是坏人。
 
陆漾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那双也不是坏人的眼睛,只是造化如此,能力有限,他的眼睛再温柔,那温柔也只能对着有限几人,而不包含天下苍生。
 
或许凤凰……正好相反?
 
他心中的不平气忽的一清,耳边则听到容砂进一步的解释:
 
“你不知道你原来的所作所为,但就你这辈子的记忆来看,你的入世,给真界带来了什么?你救了多少人,又杀了多少人?护了多少天道,又逆了多少天道?完成了几多贡献,又造成了几多破坏?美名如何,恶名又如何?天下人知晓你的,为你欢喜者几何,成日咒杀你的,又有几何?”
 
陆漾一惊,脱口辩护道:“我本心——”
 
“我知道你本心不坏!”
 
容砂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人也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陆漾和宁十九。天壑的红光为他镀上了一层阴暗的背景,他那火红的衣裳却硬是在这凄凉幽深的背景之中,挣脱出一片璀璨而昂扬的生气出来:
 
“无心为恶,便要脱罪么?无心杀人,便要亡者饶恕你么?不止这一次,你每次每次行走世间,背后都躺满了无辜之人的尸首,前方都站满了被你所伤的半死之人。五百年,一旦你活着超过五百年,则天下必乱,横死之人不知凡几,山河倾覆何止万顷!我一开始还道是巧合,可那么多次、那么那么多次,你因各种各样的理由踏入魔途,被逼无奈却悍然前进,憎恶杀戮却以杀止杀,最后千夫所指而亡,亡了便重新开始,再不记得前尘旧事,活得何等潇洒!可我记得,我这个土生土长、对真界还算有些感情的人帮你记得你的血债,帮你记得万民的痛苦,帮你记得你那总是逃避不了的杀戮和罪恶!虽不愿也不能追究你无心的过往,但是我希望,到此为止了,不要再继续下去了,放过无辜之人,放过真界,也放过你自己——请选择去死吧。”
 
“……”
 
陆漾半晌无话。
 
直到宁十九按住了他颤抖的手,他才终于回过神来,想要装作无奈又洒脱地笑一笑。可笑容始终勾不上去,嘴角无端几分苦涩,又有几分漫卷的释然。
 
然后他说:“你说得很好……我同意。”
 
第106章:九千年锁:变态
 
宁十九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不由怒吼出声:“陆漾!”
 
陆漾摇摇头:“杀人者人恒杀之,现今都有人替万民请命来了,我多少还算明白事理、要脸要皮,当然不会死乞白赖地活下去,讨得万人嫌,天地憎。”
 
“才不是!”宁十九也跟着站起身,攥紧拳头,不知道是该向一脸沉痛悲怆的凤凰发火才好,还是该向无可奈何又轻飘飘微笑的陆漾咆哮才对。他想了一想,还是不习惯和陆漾之外的人说话,便放过了更令他生气的容砂公子,转而直直冲着陆漾,“你现在什么都还没做呢,从陆家到蓬莱再到帝都,你虽然嘴上说得厉害,心里算计得深沉,但你毕竟还一个无辜之人都没杀过!”
 
陆漾笑道:“总是会杀的。”
 
“莫说有我在这儿监督你,你绝不可能走上和上辈子一样的老路;便是真如上辈子一样,你要大开杀戒,屠昆仑,灭蓬莱,闹极地,那也是几百年之后的事情,古来万载,未见有青天老爷能根据未来之事来判人有罪!”宁十九越说越怒,“这只鸟是什么人,让你死你就死?他说他代表万民?呸!我倒觉得他和你有私仇,只是想找个大义名分来逼死你罢了!”
 
陆漾笑容不改:“你唾沫星子溅了我一脸……”
 
宁十九充耳不闻,见陆漾也是油盐不进的惫懒模样,他冷笑一声,使出了杀手锏:“哼,便是最后你真的要杀杀杀,这只鸟真的代表天心民意,天下真的无不争相指摘于你,我又不是吃干饭的!我劝你改邪归正不成,难道不会拼着同归于尽,先所有人一步干掉你么?便是杀你不成,我难道不能以死谏言,帮你背负罪孽么?我话搁在这里,陆清安,珍惜你的小命,否则老子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陆漾哑然,看着突然就激动成这样的宁十九,轻声道:“我没有自杀倾向。”
 
“你最好没有!”
 
“但我喜欢把生命当做砝码。”陆漾续道,“我喜欢拿它做交易时候的刺激与痛快感觉,你知道吗,那种刀尖上起舞的潇洒舒爽,世界上的其他任何事都不能与之相比!因为这让我知道,我还活着,我的命很值钱,我的对手千方百计要用各种东西来交换它、夺走它,而它的掌控权却在我手里,牢牢地我在我手里,供我随意挥霍,尽情放纵……”他看向宁十九,噗嗤笑出声音来,“若是还能为此而交换到一些特别好玩或是特别珍贵的东西,我就会更加开心了。”
 
宁十九不为所动:“哪有什么特别好玩和珍贵的东西?”
 
陆漾笑而不语。
 
宁十九焦躁地说:“我的身份情报吗?龙月的阴谋情报吗?还是那和你本人几乎无关的过往情报?”
 
“不,不是这些,是另一种东西,那东西我一直都很想要,超级想要。”陆漾笑道,“可我现在若是说出来,怕就再也得不到了,所以我不说。你只要明白,我认为和凤凰公子的这场交易很值得就足够了。大义当头,危机在后,珍宝在侧,信誉亦然,我虽一开始有些惶惶,可一番思量下来,却道原来是赚了的。”
 
他扯了扯宁十九,仰头看着他,坚持不懈地挂着轻柔的微笑——那是宁十九很少在戾气和锐气十足的陆老魔身上看到的笑容,这让对方看起来像是一个乖巧而温顺的少年公子。
 
然而通过伉俪咒,他却听见陆漾在放声长笑。那笑声与他现在表现出来的表情完全不搭,绝无半分温柔轻缓的如玉公子范儿,倒像极了一个癫狂猖狂的老魔头——像极了这位当年呼啸风云的嚣张模样。
 
“某从不吃亏!”
 
都要死了还嘴硬说不吃亏?
 
“你不信某之言?”
 
……信。
 
所以天君老爷最后屈服了,莫名其妙地被说动了,他几乎是茫然地点了点头,重新坐了下来。
 
在他坐安稳了之后,容砂又盯了陆漾好一会儿,这才恢复了常态,咳嗽一声,也撩开衣角坐下。
 
“现在,说第二个要求。”他慢慢说道,“我给你们解了身世之谜,虽然对你们此世不大要紧,但毕竟有益于你们开拓眼界,改变思维,用全新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故而,我要你们也给我一件既贵重又不大要紧之物以做补偿。”
 
陆漾好像知道他会这么说,凤凰话音甫落,他这边就动手伸进衣兜,好整以暇地掏出一个白布包裹递了过去:“现付。”
 
“呃,”凤凰被他如此干脆的举动惊得一呆,下意识将包裹接到手里,顺手便要去解其上的活结,“这是什么?”
 
“贵重又不大要紧之物。”
 
陆漾不动声色地回应着,手上却毫不犹豫,一掌覆住宁十九的眼,另一掌则按在了自己脸上,全然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凤凰对他的举动感到愈发吃惊,生怕包裹里是一件能闪瞎人眼的稀世宝物。不过他自诩功夫过人,便是暴烈日头坠毁在他眼前,他都不会稍稍眯一下眼睛,更何况,这包裹瞧起来真是相当的稀松平常,几无灵气波动,又怎会对他的双眼有所损害——
 
“——这是什么鬼东西????”
 
凤凰发出了有史以来最高亢的尖叫,那声音里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惊疑、恐慌、不敢置信,如见蛇蝎,如遇天塌。
 
“哦,那个啊,”陆漾依旧蒙着眼,淡定地说,“是亵衣。”
 
“我要亵衣做什么?!”
 
“那不是一般的亵衣。”陆漾继续镇定道,“那是龙菀龙姑娘的亵衣,上面还有她那种时候留下的红——咳咳,非礼勿言,非礼勿视啊。”
 
“……”容砂气得手指发抖,直想把手里那绝对是“非礼”的东西砸到陆漾脑袋上去。但他心中自有一股捉摸不透的执念,牢牢掌控了他的手臂,让他死死捏着那白布包裹,一分向前递出的架势都做不到。
 
他没听过龙菀的名字,但他却在第一次听到的一瞬间,就理解了这个名字的涵义。便是他的大脑一时拒绝接受自个儿的推理猜测,可手掌处传来的熟悉味道,足以让他跳过正常的思考流程,粗暴而直接地在眼前勾勒出一位佳人的倩影。
 
山巅风雪避,红绸配红衣。世人歌咏者,最美昆仑姬——那是凤凰朝思暮想了千千万万年的女人,到最后依旧没能得到的女人,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其号曰神女,其真名不详。
 
容砂当然记得自己暗恋对象的味道,而他手里那衣物无疑气味与之极其类似,不,简直是一模一样。要不是陆漾一本正经道出“龙菀”这个名字……
 
要是他刚才说的是“神女”,凤凰觉得自己搞不好就会信了!
 
不错,不错,这东西对他来说,的确是贵重的宝物,就是拿一柄绝世宝剑来换,容砂也不会有哪怕一点儿交换的心思。
 
但是——
 
“你从哪儿搞来的这不——不雅之物?!”
 
“龙姑娘哪里不雅了?”
 
“她很雅,你莫要曲解我的话!”容砂忽的一阵气馁,他看着自己愈发抖得厉害的手指,暗忖对面那人真是恶趣味深植魂魄,万年也不见得能改。自己对他还算相当地有克制力,却依然会被猝不及防地坑上一把,那对于世间寻常人等来说,陆漾的存在不啻于一个超大型灾难,这家伙果然还是死了干净,“只是这姑娘家的贴身小物,你若觉得雅,敢不敢放下手瞅一眼?”
 
陆漾摇头:“非礼勿视。”
 
“那你怎么不说非礼勿拿?!”
 
“因为这不是我拿的。”陆漾两只手还没有放下来,只好用脚尖指了指宁十九的方向,“是我家这位拿的。”
 
宁十九立刻道:“完全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吗?”陆漾叫道,“我可记得清楚,那日我放学早了,回家见你鬼鬼祟祟,床头就放着——”
 
“停!停停停!”
 
凤凰按捺住澎湃起伏的心绪,深吸了一口气:“你莫要编排故事欺负小十九了,这事物我收下,咱们赶紧继续,我瞧你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吧?”
 
陆漾微笑,把手收回来,正襟危坐:“死不了。”
 
宁十九目能视物之后就要看看凤凰究竟拿了什么,当然,他什么也没看到,不禁很是失望:“你收起来了么,那亵……”
 
“接下来,我再说第三点。”容砂公子高声打断他,话音听起来略微有些底气不足,又是紧张又是羞惭,配合上他那张本该完美无瑕的脸,便显得尤为滑稽,“我会帮你们当做见证人,面向皇天后土,为你们送上最具权威性的祝福,让你们的感情修成正果。为此,我要你们在与龙月的斗争之中,绝不要伤害他身边的女子,怎么样?这要求不过分吧?”
 
陆漾欣欣然点头,宁十九却拒绝放过他,一撇嘴,道:
 
“你居然真的把龙丫头的衣服收起来了?……啧,变态。”
 
第107章:九千年锁:真名?
 
陆漾花了好大的劲儿才拉开扭打在一起的两位天君人物。他按着宁十九坐下,把这位护在身后,然后一边手扶着膝盖喘粗气,一边瞪着同样大喘气的容砂公子。
 
“我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们都是何等身份,何等年岁,何等手腕,怎么还学那街边流氓智障,一言不合就要打架?”
 
“你就偏心吧。”凤凰捂住有点儿肿起来了的俊脸,怒目而瞪,那姿态再无出尘缥缈的仙气,倒呼啦啦多了很多接地气的味道。他看着陆漾,愤怒又委屈地大声抱怨,“看不出来么,他侮辱我!”
 
陆漾对这个理由瞠目结舌,表示完全不信:“要说侮辱公子你最甚的人,怎么着也该是我吧……”
 
“那不一样!你本性就如此恶劣,和你计较那是没完没了,自讨苦吃,而且还总会正中你下怀,我闲得发霉才去和你瞎掰扯皮!可小十九他——小十九他——”
 
陆漾翻了个白眼:“他不像我这般恶劣?所以你就闲得发霉去和他扯皮……”
 
“小十九他当年多么善良可爱!如今怎的如此堕落?”容砂愤愤地啐道,“定是阿漾你这厮带坏了人家!”
 
陆漾哼道:“家务事,我吹皱一池春水,也与公子无关。”
 
容砂指指脸上的淤伤,表示还是与他相当有关的。
 
……
 
“遥想天地初开,人族新兴,万物废而山河乱,吾走于世间,理尘缘,断因果,寻天外有缘人——”
 
凤凰开始讲述。他看着明明歇了好一会儿,喘气声却依旧没能平缓下来的陆漾,好心问道:“不如先出去……”
 
“帝君说你最好不要出去。”陆漾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死不了,便在这儿谈,我死不了。”
 
凤凰盯了他半晌,终是叹了口气。
 
“——尘缘未清,因果未断,我唯一做成了的事,便是找到了与我有缘之人。”
 
“何人?”
 
“来看。”
 
凤凰慢慢地捏着法诀,便是在这没有灵气也没有妖气的九幽地底,他依旧能轻松地玩出各种大型法术,看得陆漾眼热不已。
 
下一瞬间,场景变换。陆漾站在破旧但还算热闹的面馆里,一眼就瞧见了凤凰说的那什么“有缘之人”。
 
那人衣服和脸色都白得可怕,静静地端着大瓷碗,似是浅浅一笑,可那笑容死板又惊悚,全不像活人所为。接着,在陆漾一眨不眨地注视下,那人笨拙地捏着筷子,从碗中挑起一根面条吃掉,继而又将碗中汤水痛饮了一口,再然后,他带着那僵硬的笑容,用音调毫无起伏的骇人声线笑道:
 
“杂碎……”
 
然后陆漾的眼前就成了一片漆黑之色,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声:“怎么了?”
 
“没事儿。”凤凰的声音响起在他左手边,“就是,嗯,我死了,那段记忆就中断了……”
 
天壑独有的暗红血光重新照亮了视野。陆漾眯眼打量着凤凰,琢磨他这话里头蕴含的信息。
 
旁边宁十九就干脆得多:“那是老魔?很久之前的陆漾?”
 
凤凰点头:“他那时候还没有名字,相貌也是并未定型,但毫无疑问就是他。”
 
宁十九追问:“那我呢?我在哪儿?”
 
凤凰露出含义莫测的表情:“他用来杀我的那双筷子,就是你了。”
 
“……”
 
对于这样的场面,陆漾和宁十九都有些不忍去仔细遐想。过了也不知多久,陆漾终于勉强接受了那个像鬼更甚于像人的白色家伙是过往的自己、那怎么看都是死物的面条筷子是宁十九之后,挣扎着开口问:“他就这样杀了公子你,你还认为他是你的有缘人?”
 
“是啊,”凤凰兴致勃勃地回答他,“那是第一次有人能杀死我,这事儿不同寻常,我自然就多留了几分心。而且,当我浴火重生之后,发现自己处在一片坟地里,那位正在用十九劫化作的凿子给我雕刻墓碑……杀了人之后还管埋,那位可当真有趣。这样的人当有缘人,一定很好玩儿。”
 
“我觉得你选择有缘人的标准有些问题……”
 
陆漾认为自己太傻了,听凤凰扯几句文绉绉的话就以为能听到一段严肃正史,竟然忽略了容砂公子这位万年大鸟的散漫程度和不可信赖性。
 
他决心再争取一下谈话的主动权:“那个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是你的敌人。”凤凰道,“长生不死是我的天赋,而你显然无法容忍世间有这种天赋。长生久视这种事情,比人们为其估测的破坏力和诱惑力还要大上数百倍,我的身上不再有生与死的平衡,在你出现之前,我一直一直活着,只从真界掠夺资源,而不会通过死亡将资源反馈给真界——这是你相当反感的做法,也是你誓要杜绝的做法。”
 
陆漾蹙蹙眉头:“所以,我到底是什么?”
 
凤凰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又一挥手,把周围的环境一变再变。
 
在那些真切刻骨的记忆里,陆漾看到了一个又一个自己,一个又一个凤凰,一个又一个宁十九。一开始,他还要凤凰给他解释说明,但看着看着,他的问题越来越少,及至看到那曾在幻境有过一睹的熟悉场景时,他已彻底沉默下来,不再询问凤凰,不再和宁十九商谈,也不再像刚才那般偶尔蹦出来一个感叹词,来表达自己内心的各种情感。
 
他看到自己折断了名为十九劫的长剑,因为长剑稍微有了些不合心意的自发举动,那位陆漾就淡漠而果决地折断了它,眼中毫无怜惜之色,与此相反,那位甚至还露出了微笑——一个不再那么像鬼的微笑。
 
他看见自己在杀人,杀没有修行过的凡间之人,一剑下去,带起冲天的头颅,以及滚烫的热血。便是在记忆之中,陆漾依旧感觉到了那血液的温度。红色染透了记忆中那个陆漾的衣袍和武器,也烫伤了现实中陆漾的眼角眉梢。
 
倚强凌弱。
 
那位骑马纵横,一个人追着千万人在砍,目光冷澈,动作狠辣,追亡逐北,威风不可一世。
 
这是在不知何处的战场,是一个可以凭借万骨枯而名垂青史的名将英雄塑造地,是一个血肉磨盘,是一个杀与被杀都无可抱怨的神奇的地方。但就是在这种充盈着血腥杀戮的战场上,某人的疯狂依然让所有人骇然。交战双方都在收兵后退,陆漾能听到一位站在将旗下的年轻军官喃喃道:
 
“魔鬼!”
 
“魔鬼。”他也跟着念,在心中不断地跟着念。
 
一直到他看见某一世的陆漾,那位在坊市街道上为友人两肋插刀,于天下大乱时举义骑为民请命,而当国祚中兴,明君即位之时,他便慨然降之,将令无数人眼红的无敌军队双手奉上,却终因威望震主而遭猜忌并被杀害。自始至终,他都佩着长剑十九劫,但最终斧钺加身时却不曾有半分抵抗,及至头颅落地,他的绝凶利刃都没有出鞘,指向他君主派来杀他的人。
 
这个陆漾,是所有陆漾中最短命的一个,也是最得人心的一个。他死后,他的军队悍然反了国君,他的旧友为他立碑着说,他的衣冠祠前香客终年不绝。在这位陆将军头七之夜,帝都街道上人流如织,烛火微晃,人们涌向他生前的府邸,在将军府前齐声哼着悲壮而温暖的歌谣,无一人指挥,无一人纷乱。
 
“愚忠,迂腐,不思量。”陆漾默默念着,听耳边那“魂兮归来,以瞻家邦”的齐唱越来越嘹亮,简直是穿云裂石,动人心魄,心中原有的千万句冷嘲热讽便再说不出来。
 
在他还年幼、还懵懂天真的时候,这样的一生,这样的活法与死法,就是他最最深切的梦想。却不知在很久以前,某个和他不同,又和他那么相同的一个人,已把这个梦想演绎成了现实。
 
“忠臣。”他轻轻地为其下了定义。
 
接着,他看见了幻境中曾见过的那个陆漾。那位有着和他现在几乎一样的外貌,也是差不多的性情,却为了护一把“偶遇高人所托”的十九劫长剑而与天下交恶,被动地躲躲杀杀几千年,虽有纵横无败之时,也有穷困潦倒之处。最后又遇到那位高人——其实是凤凰假扮的老头——他便割舍了与十九劫千百年来的深厚情意,准备物归原主。恰遇敌人设伏,他饮毒酒而垂死,十九劫自发护主,与其一同陨落,凤凰冷眼旁观,只是扼腕,而面上不动声色。
 
陆漾在心中轻叹了一声:“……君子。”
 
世上有不杀人的小人,当然就也有手染血腥的君子。陆漾自问这位护人家剑如己剑,养千百年而归还的作为自己绝对做不出来。自己好占便宜而绝不吃亏,行事准则和那位有很大的差异,但这并不妨碍他表达对那位的尊崇之情。
 
再然后,他看到在街边为人占卜的自己,而自己旁边则立着一个高瘦清冷的人影——那是宁十九第一次有了人类的外形。
 
一幕幕看过来,陆漾在为那些人的生命和生活感叹之余,也为这么多个自己的不同性情而暗暗心惊。他不是没听过轮回转世类的话本戏曲,但从未有人转世多次,每一次都要换一种活法,换一番处事行为规范,换一堆又一堆足以成为灵魂支柱的追求和信仰。而且那些故事中,虽然每个陆漾都表现得无可挑剔,事情的进展也都顺理成章,但陆漾就是觉得,这些事情都是那个参与其中的他一手促成的,那些陆漾们殚精竭虑,甚至不惜用自己的生命来拼搏,似是一定要得到某个既定的结局才肯罢休。
 
缘何如此?
 
还有宁十九,宁十九很多时候都是陆漾的剑,为他斩杀所有挡路的敌人,为他排解孤单的愁怨清冷。一次两次是为巧合,十次九次便该是定理,只不过这一世,他又为什么稍稍钝了锋芒,稍稍偏转了剑尖?
 
“为我所用,以策前驱。大宁该是我最好的武器,最贴心的伙伴,他本该是这样的。他绝不应该与我唱反调,与我分处敌对的阵营……”
 
“除非,除非是我让他去的。”
 
陆漾悚然,望向结束了记忆回放的凤凰。容砂公子却拒绝与他目光交流,只兀自揉着手腕,摆弄着自家镣铐,轻声道:
 
“小十九,真名曰法,乃世间第一利器。鞘碎而化天地法则,约束万物,凌驾一切道统之上,仅为凤毛麟角之大能所用。而其真身凝之成剑,毕生常随一人左右。”
 
“彼人其相为妖,真名玄玄而不得知,真身亦茫茫然。然吾见其行走世间长生不灭,衣袂当风,照水生纹,故兴致沓来,漫言命其名曰——”
 
“漾。”
 
第108章:再会东海:故事
 
陆漾沉默了很久,宁十九和凤凰都没去打扰他,因为这两位也在想着各自的事情,谁都没兴趣去开口打破沉默,也没心情去开启愉悦的聊天模式。
 
就这样,三人各怀心思,相对无语。反正天上始终一团血色凄迷,看不见日升月落、斗转星移,所以便也不知光阴几何,今日还是明日。
 
其他二位是天君,是大妖,硬捱这天壑的侵蚀并无甚大碍,但陆漾毕竟境界不到家,就算他如凤凰口中那般神奇而又神秘,可现在的他无甚特异之处,要在这天壑底下呆着,就必须时时刻刻透支生命,付出极为可怖的代价才行。
 
但他完全无所谓。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肤色白皙,手指修长,瞧着像是文人雅士保养得当的手掌,而不像一介武夫的粗粝大手。可就是这样的手——与这同出一源的手,握着比神器更加通神的绝代兵戈纵马天下,做着好人坏人,君子魔头,一路行过,一路血流成河。
 
陆漾叹了一声。宁十九说他现在还没杀过人,可他早在陆家的时候就上过战场,潜入过敌国领土,干掉了不知凡几的敌军士兵。没错,那些兵不算无辜之人,就是在守玉城前被他仓促杀掉的那些蛮族士兵,也绝不全是死无余辜。
 
陆漾心中泛起奇怪的念头:或许自己,就是为杀戮而生,就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他逃避不了命中注定的杀伐,不管什么样子的他,什么性情的他,什么处境的他,都会在某一刻做出某个决定,而总会有千千万万的人,会因他的这个决定而丧生。
 
他想着凤凰记忆中的自己,便是最为温雅俊秀的自己,也会于吟风弄月之余剑挑八方豪杰,博得的美名下依旧有着数以百计的尸骨。那位近乎出尘的人物都要杀得天下惊,而这一世的自己以复仇为名,心中怀着对世间修者满满当当的恶意,外加还有芒刺在背,逼他砺金横槊,磨剑藏锋,前头等着他的不是尸山血海,又会是什么?
 
“凤凰说什么不知我的真身,可瞧我这凶戾模样,不是杀星下凡又有何来?”
 
陆漾在心底自嘲了一句,脑中蓦的想起那些记忆中的陆漾所拥有的第一个名字。
 
“衡。”
 
“衡”是什么?亦或曰“恒”?还是“横”?再或者,是“珩”?
 
这是某一个陆漾信口道出的一个字,陆漾只听得字音,未知字形与字义,也不知道其前头是否冠有别的姓氏,也不晓得后头是否还有第二个音节。甚至他都不能确定,这个字究竟是真有特殊的涵义在里面,还是那个陆漾随随便便取的无意义词汇。
 
所以这个信息几乎无用,深究无益,不如暂时搁下。
 
然后就是凤凰为他选择的名字。
 
“漾。”
 
这个倒是很清楚了,陆漾最先会写的几个字里就包含这个“漾”字。陆彻为他起了这个不算很常见的大名,可让军里的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记住了这个字的写法。但缘何起了这么一个名字,陆漾身为小辈,自然不得而知,现在想来,无非便是凤凰暗中插手的结果。
 
最后,是唯一有着清晰解释的名字。
 
“法。”
 
宁十九真名曰“法”,真身为天地法则——或者,是比这不太完整的天地法则更加高端的存在。这个倒和他现在的天劫身份相当搭配:都是约束世人的规范,都对这方天地有着煌煌君威,都有着远超本土生物的能力和权限。
 
在走马灯一般的观看之中,陆漾已数次看到自己用十九劫斩杀各方敌寇的场景。无论面对何种神器,十九劫都能一剑断之;无论遇到什么术法,十九劫都能一招破之。它的优先度之高,高到了连天地法则都能斩断的地步,凤凰说它的剑鞘碎而成天地法则,陆漾没有一点儿疑惑。而且这也说明了为何这辈子的宁十九不懂法则——古来剑鞘与剑不相容,二者出一源而分泾渭,无甚讶异之处。
 
陆漾所大为吃惊的,是十九劫和自己的关系。
 
天劫是世间正确和正义的象征,十九劫对魔头妖邪的杀伤力也远比对正道中人的杀伤力大,这些毋庸置疑。可就是这样以“正”、以“法”标榜的神之器具,却常伴自己这个大凶大恶之徒身边,陪自己搅乱天下局势,斩杀善恶之人,这就显得很诡异了。
 
倒是这次宁十九天天在他耳边唠叨“劝你改邪归正”的做法,才稍微有点儿符合他身处正义之营的立场。
 
然而陆漾相信,若他要宁十九去杀某个无辜之人,他家的天君老爷一开始会百般推辞抗拒,但只要自己咬牙坚持,那么最后,宁十九绝对会举手投降,乖乖地去替自己掠夺人命。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后宁十九的抗拒和推辞定会变得越来越微弱,直至完全消失不见,最终成为陆漾指哪打哪的忠诚而强大的——最锋锐之剑。
 
就像凤凰记忆中的那样。
 
原因……这一次的原因很简单,陆漾能威胁、逼迫、指使宁十九,无非就是利用他们二人的感情和关系——多亏了宁十九喜欢他。
 
不过在今天之前,陆漾从来都是乐享其成,而从未深入研究过,为何宁十九会如此热切地喜欢自己。
 
喜欢没有理由?
 
不,喜欢之后可以没有理由,但喜欢之前,从不认识过渡到认识,再过渡到有好感,接着过渡到喜欢,最后过渡到爱,必定有其理由。
 
陆漾想不出理由,他也一样想不通,为什么那么那么多次,明显不会有“爱”之一情的十九劫长剑会为那些陆漾们所用。正义的兵器握在一个十足的恶人乃至反人类的魔鬼手中,心甘情愿为其驱使,这简直莫名其妙,甚至大违常识,荒诞而不可理喻。
 
陆漾一次次想要推翻这个结论,但随着凤凰的记忆一个接一个放出来,他却只能一次又一次验证这个结论,并最终不太情愿地被迫接受了这个结论。
 
他在接受之后,希望能给这荒诞之事寻个理由,而绞尽脑汁能想出来的,怕也只有对照今世,来一个“本能爱情说”了。
 
——十九劫喜欢陆漾。就算没有人形,没有繁复的思考能力和感性思维,只单单凭着本能,十九劫这把剑也在疯狂地喜欢着陆漾。
 
但是,一个天地法则凝成的魂魄,喜欢一个……一个什么东西?
 
绕来绕去,问题终是又绕了回去——
 
宁十九到底是什么?陆漾到底是什么?
 
凤凰看起来一本正经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但陆漾细细琢磨,发现那只大鸟其实在打机锋,说了一堆云里雾里的话,却没有给出一个通俗的、让人能理解并信服的定义。
 
不,在文绉绉的话语之外,那位还给出了一大堆原始情报。与可以大玩特玩文字游戏的古语不同,那些记忆作为语言回答的补充拓展,其可信度高得很,且直观又真切,没有任何艺术加工。从这个方面来说,陆漾又不能指责容砂给出的答案很敷衍。
 
他再次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
 
难道是自己的推理技能有些退化了?答案肯定就在那一堆记忆之中,无数个陆漾,肯定没有一个会对凤凰直截了当地报上家门,所以凤凰的答案必然也是他自己观察并推理而来的。既然那只鸟儿能够做到,他陆漾身具中上乃至上上之资,又怎么会解答不出来?
 
陆漾更用心地去琢磨那些记忆,为了集中精神,他闭上眼睛,屏蔽了外界一切感知。
 
对他自己而言,他是沉浸于深层的思考位面不能自拔,忙碌而认真地在分析记忆景象;而在宁十九和凤凰眼中看来,陆漾在沉默了很久之后,缓缓合上眼睛,然后就一头栽倒,再不知世事。
 
“老——咳咳,老魔?”
 
宁十九一声惊呼出口,发现嗓子依然哑了。也不知是长时间没说话的原因,还是因为心底那猝然狂涌的负面情绪。
 
他扑过去扶起陆漾,轻轻晃了晃那人的肩,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之后,他又赶紧探了对方的脉搏、呼吸和心跳,得到的信息很显然让他极不满意,也极不舒服。
 
再转头看向凤凰时,宁十九的脸色已然阴沉得发黑。
 
“我必须上去。”他对容砂道,“你也一起。”
 
容砂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指指宁十九怀里的陆漾,问道:“这是怎么了?”
 
“生命力有些衰竭,气血亏虚,心肺失调,估计就是想得太多,挖得太深,自己不肯放过自己……”宁十九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在探清了陆漾的身体状况之后,他愤怒的情绪远远大于了焦躁担心的情绪,“一言以蔽之:聪明人的取死之道。”
 
“刨根究底,孜孜不倦,对过去永远充满着好奇,对未来一直维持着敬畏。”凤凰叹了一声,听着宁十九的语气,他便知陆漾并没有生命危险,于是也抹去忧虑的神色,浅浅笑道,“小十九,你不喜欢他这样?”
 
宁十九一怔,抱着陆漾起身,哼道:“当然。”
 
他用下巴点点凤凰,又向上头点了点:“我要送他出去,你也和我一起出去吧。”
 
容砂公子摇摇头,失笑道:“你道这是哪儿?这可是龙月那家伙费尽心思为我设置的囚笼,进来容易,可想要出去,莫说我不行,就是没被他直接针对的你,怕也不会很容易。”
 
宁十九危险地眯起眼睛:“你现在才和我说这个,不嫌有些晚了么?”
 
“啊,抱歉抱歉,还有龙月的事儿,我还没给你们讲解呢,真是对不住。但没关系,不迟,不迟。”
 
容砂公子一拍脑门,接着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权当赔礼,不待宁十九出言反驳,他已飞快地续道:
 
“龙月看你们不爽很久了。不同于从一开始就参与到你们活动中的我,他只能从野史或传说中得知你们的故事,而那头脾气不好的龙恰巧在年幼时曾是个书呆子,还是个心思细腻的书呆子。他通读了真界全部的史书,发现了历史上一些看起来无甚关联,但其实暗暗相系的人和事……”
 
“那就是陆漾与他的守护之剑的故事。”凤凰见宁十九开始侧耳倾听,便轻轻翘起唇角,微笑道,“那是令少年龙月毛骨悚然,誓要将故事的续集截断,将故事的主人公消灭,将故事的背景全盘颠覆的诅咒一般的故事。”
 
第109章:再会东海:回
 
陆漾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了漫天璀璨的星斗。
 
他轻轻眨眨眼,把脑海里刚刚梳理完成的一长串人物图谱从眼前抹掉,也不急着起身,只静静地观赏着许久未见的熟悉夜空。
 
这里肯定不是血光弥漫的天壑,这意味着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结束了长达一年的天壑之旅,重新返回了可以自由呼吸的地上世界。当然,这也意味着他错过了和凤凰的道别,错过了从他口中套出更多情报信息的机会,更错过了核对自己好容易得到的推论的最优方法。
 
所以他不禁要想,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才让自己一闭眼又一睁眼,就从天壑跑来了地上,错过了那一堆一堆的好东西?
 
这个问题通过伉俪咒传达了出去,很快,陆漾笃定的知情人和“罪魁祸首”就出现在他身边,有些无奈地给他解释:
 
“怪我咯?你都不知道你的身体现在多糟糕,一睡就睡了两天两夜,雷打不动,奄奄一息,那样子就像一口气喘不上来就会挂掉似的,谁还敢放心你继续呆在天壑那鬼地方啊……”
 
“我只是在深入思考。”
 
陆漾更加无奈地出声辩驳,但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相信。不过,他更不能接受自己一闭眼就睡死过去这样的解释,所以他咬着牙,哼哧哼哧地从地上坐起来,重复道:
 
“我只是在进行你们这些俗人无法理解的极度思考——呃?”
 
一翻身坐起,陆漾视野里的场景顿时变了一个样子。映入眼帘的植株让他为之蹙眉,而夜幕之下,远处群山的轮廓更让他为之心惊。
 
无尽不落海棠,万里飘渺云海,远有七尺之峰挺拔如云,近有花精小调轻扬明快……不用再去看别的什么人与物,单单见了这些,陆漾就绝不会以为他在真界的其他任何地方。
 
这里只能是东海仙家五岛之一,名门大宗之蓬莱。
 
“这是蓬莱?还是千秀峰后山!”陆漾又惊又怒,还稍稍有些惶恐,连带着吐出的话音都在微微发着颤,“大宁你这呆瓜愈发不济事儿了,哪儿不好去,怎么偏偏带我来了这儿?!”
 
宁十九在他旁边坐着,假装仰头欣赏明月、群星,以及近在咫尺的漂亮海棠花,莫名地有些心虚,连陆漾那毫不客气的谩骂都没底气去反驳——他也觉得来这儿不是什么好主意。但究竟为什么这儿不是个好去处,他只隐隐有这种感觉,可具体理由并不明确,所以他便听从了有明确理由的那位的建议:
 
“是那只大鸟坚持要我带你来的。”
 
“哦?他怎么说的?”
 
“嗯,他说,‘吾夜观天象’……”
 
“这是什么狗屁话?!”
 
“这话的确无厘头了一点儿,可它毕竟只是个开头。”
 
宁十九更心虚了,他觉得随随便便就相信凤凰那只老鸟的自己有些太过不谨慎,和遇事就要想三想的多疑狂魔陆漾比起来,这样轻信的他就显得像极了一只羊牯。但凤凰那信誓旦旦的模样浮现于眼前,宁十九看不出那位漂亮公子有说谎的迹象,所以他便咳嗽一声,继续说了下去:
 
“在我把那只大鸟吼了一顿之后,他就稍微端正了点儿态度,告诉我说,蓬莱长生湾里有龙月的味道和战斗痕迹,百幻墟里还有龙月的佩剑,这些东西,他建议你亲眼去看一看。为了帮你扫清障碍,他还亲自出手,隔空把鬼魇摄了去,现在怕仍在乒乒乓乓打个不停呢……”
 
听说凤凰硬撼鬼魇凶物,陆漾咋舌,但也没怎么担心。若真界定要找到几个能和鬼魇交手而不落下风的人物,龙月算一个,帝君算一个,凤凰也绝对能算一个。
 
所以陆漾的兴趣转向了另外的方向,他想了想,觉得宁十九提到的那两处地名很是耳熟:
 
“长生湾,不就是当年龙月初出绿林,来红尘开启的第一战场,并在此一战而天下扬名的地儿?啧,我的直系老祖可就是在那儿死在了他手上,身临其境,睹物思人,凤凰这是怕我还不愿与龙月交手,千方百计要激起我对魔主大人的愤慨仇视之心啊。”
 
“但你可不是什么忠于师门的良善人物。”宁十九听得凤凰的建议似乎还有些道理,不像是坑人太狠的毒辣招数,心下便稍微松了口气。他撇撇嘴,看山间夜风渐起,而陆漾刚刚睡醒,有些不禁寒,便从自家虚空里随手扯了一件袍子出来,熟练至极地搭在陆漾肩上,“你这魔头呐,不欺师灭祖就谢天谢地了……”
 
“问题是在这儿么?”陆漾也见怪不怪地接受了那件衣袍,还伸手扯了扯,把边角褶皱用力拉直,看起来对宁十九这种“殷切的服侍”甚是习以为常,“我不是不愿来蓬莱,而是不能——最起码现在不能——踏足蓬莱的土地。这才是最重要的事儿,你没和凤凰说么?”
 
“诶?”宁十九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鬼魇已去,你为什么还不能回蓬莱岛?”
 
“你居然问为什么……”陆漾一脸吃惊地看着他,心里渐渐生出不祥的预感,“想这岛上的人可都晓得,云棠门下弟子陆氏英年早逝,已经在八年前就被蓬莱除名,现今坟头草怕都有三尺了!”
 
宁十九一愣:“坟……坟?”
 
陆漾没好气儿地哼道:“衣冠冢!我的!我死了啊!”
 
“对哦……”宁十九目瞪口呆,从唇间挤出一丝叹息,“我居然都忘光了。”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也能忘!”陆漾捂住额头,“那你以为我在外溜达,山门为何能全然放手,压根儿不管我?那位御朱老祖对我可是上心得很,很想把我抓进蓬莱岛进行切片研究呢。而且,不是我胡吹法螺,我与我那师尊一脉关系亦是非同寻常,要是没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那些对我关怀备至的家伙们又岂会整整八年不与我联系……”
 
宁十九沉吟不语,过往的记忆渐渐浮现出来,那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画面不去想则罢,一旦打开思维的某扇闸门,它们便蜂拥而出,活灵活现地晃荡在眼前,清晰得宛如发生在昨日。
 
那时候,宁十九还和天上保持着联系,但就是靠倚仗着这么一座大靠山,近乎无所不知的他,却也没能看穿并阻止陆漾所做的一系列举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漾被武缜折磨,接着折磨武缜,继而算计十八,最后被鬼魇所伤,含恨远走帝都……
 
那时候,为了让鬼魇无法锁定他的踪迹,陆漾给武缜下了命令,与之一同炮制出了自己的死亡场景,并把其做成了一桩定案。
 
他宁十九居然把这事儿给忘了个干净!
 
“呃,虽然我冒冒失失把你带到这儿来,但应该没人会发现你的。”宁十九指指四周,心虚的感觉就像喷发的岩浆一样蹭蹭往上冒,但他磨了磨后槽牙,把这种令人不悦的心情压了下去,“在天壑的时候,咱们不是习惯画个隐蔽性超强的阵来隔绝外人么?这次当然也不例外。所以你不必担心,事情还大有可为,咱们完全可以悄悄地摸去那什么长生湾——”
 
“何人闯我花林!”
 
他的话音未落,指尖所指之处便猛的闪烁起一团夺目刀光,伴随着一声晴空霹雳般的清冷呵斥,宁十九愕然发现自己所布下的珍奇藏身大阵被人硬生生破开了。
 
陆漾也是大吃一惊,刷的跳将起来:“呆子大宁,瞧你布的好阵!”
 
“怎么回事儿??”
 
宁十九也跟着跳起身,眼见那刀光刹那由远处一路狂飙突进,眨眼功夫便直逼身前,他虽然十二万分不愿相信眼前这大违常理的现实,但他更不不愿直膺对手锋芒,便仗着等级优势,一个瞬移赶紧跑路——当然没忘了拉上陆漾。
 
转移到了另一个山头,他才敢喘一口气,急冲冲道:
 
“不可能,不可能啊!为了让你睡个安稳觉,我可是没打一点儿折扣,把那阵画得绝对是十全十美,无有错处!那位究竟是何方高手,居然能看穿阵势,甚至能以力破巧,悍然正面解之——”
 
“啧,你不认识,我却是熟悉得很。那位可不是别人,正是我家嫡系的大师姐,戚柒戚女仙。”陆漾环顾了一下四周,正准备给宁十九科普一下自家戚师姐的过人之处,忽的听见玉珠滚银盘的叮咚水声,又瞧见了一所平凡而朴素的茅草小屋,便倏忽僵硬了身子,苦笑道,“怎生如此之巧……这儿却也有一位大师姐!”
 
宁十九猝然而惊,还没看清陆漾口中那位新的“大师姐”模样,便早已一手按住陆漾的左肩,准备再次瞬移而走。
 
但这次,新的“大师姐”比刚才那位还要霸道凌厉,宁十九意念方动,早有剑意勃然而发,从茅草屋中流转而出,在半空拐了一个漂亮的大弯,直抵宁十九眉间。
 
宁十九当然不能不挡,他虽然是位肉身不坏的天君大能,那所谓的“肉身不坏”只是理论上的不坏,若遇见了如眼前这般直指人心虚隙处的锋锐剑招,他估计自己一不小心就要吃个大亏。可他也不能挡,他的境界太高而招式太单一,一出手搞不好就要引发天象,想来那时候再面对的就不止是几个“大师姐”,而是一群一群的“老祖宗”了。
 
“涤神清音诀……大宁你且退下,让我来吧。”
 
陆漾叹息一声,从虚空拔出长剑,抬手便迎了上去,同时还不忘一声大吼:
 
“师姐,是自家人!”
 
第110章:再会东海:见长
 
半个时辰之后,陆漾已经跪在了面无表情的楚渊面前。
 
楚渊静静地立在他身前一丈处,不说话也不作为,只把唇角眼角雕镂成了深邃的花岗岩石像。
 
不过,陆漾偷觑这位的衣角,可以看到那片白色正在微不可察地进行不规则晃动,这让他明白,楚渊的心情定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平淡和漠然。
 
重逢可是一件大事,见到了认定已死却未死的弟子——还是自己当年相当喜爱的弟子——长大成人,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肯定也是一件大大的喜事。不管是寒暄还是质疑,楚渊都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陆漾伏在地上等着楚渊开口,这次没有剑抵在他头颅上方,这让他等得愈发平心静气。
 
很久很久,久到了早就不是当年那稚嫩童儿的陆漾都觉得身体有些吃不消之时,楚渊这才轻轻开口,用那熟悉的语调,淡淡地、缓缓地道:
 
“还剩两年。”
 
陆漾猛然抬起头来,正撞见二师叔重新抿起了嘴角。他有些不敢相信,刚才楚二——那个高冷肃穆的楚二,可是对他笑了一下?
 
可没等他再细看,楚渊便已冷冰冰地板起面孔,用那一成不变的口吻续道:
 
“当日我允你十年之内寻我求剑之一道,算算日子,你现下只剩了最后的两年。”
 
陆漾赶紧道:“多谢师叔厚爱!”
 
“先别道谢,等会儿有你的苦吃。”
 
楚渊对他的恭谨姿态依旧很受用,但就像当年一样,这并不能稍稍动摇他面上的冷色,更不能让他放松对这个弟子的要求——倒是会恰恰相反。于是他整理了一番心绪,摆出略显凶狠的脸色,开始一桩桩数落陆漾的罪行:
 
“惊扰山门、辜负师长、结交不善、蹉跎时日、自阻前程……哼,你这小子品行放荡,处事离谱,简直就是——”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斥道,“——万死难恕!”
 
陆漾微微一笑,知道楚渊这么一说,那就是要轻描淡写原谅他这些年的“死亡”和“不归”了。若这位二师叔真要翻他的老底,把他的那些“罪行”一一落到实处,他根本就没有听到这些斥责的机会,楚渊甚至有可能直接就拒绝他那句“师叔”的称呼。
 
但是并没有。楚渊一开口就是他们当年最愉快的记忆,而且表示当年的愉快可以继续持续下去。字面上说是两年,但有了这两年,未来和谐共处的时间又怎会低于二十年、二百年?
 
这种拳拳爱护之意,这种父辈的关怀和宠溺,便是陆漾没有选择让宁十九击昏虹歆师姐然后仓皇逃遁的唯一理由,同样也是他八年来从不敢去打探自家师父和师叔生活情况的最大理由——他真的很依恋这种长辈之爱,一旦触碰到,那恐怕就会像小孩儿盯住了一个超喜爱的玩具一样,轻易再移不开眼,也移不开心思。
 
八年不敢来蓬莱岛……可既然来都来了,视野中瞅到了熟悉的景色,耳朵里听到了未变的曲调,鼻子尖嗅到了动人心脾的味道和情怀,那就真的真的不想走了。
 
于是,便不走了吧。
 
正好御朱天君还有鬼魇那档子破事儿,也是时候去解决,去拼命了。
 
是福不是祸。
 
陆漾如此想着,低低地伏下身子,对面前那位面冷心热的楚二叩首道:
 
“弟子知错,还请师叔责罚。”
 
……
 
宁十九在外头和急匆匆开大招瞬移过来的云棠谈话,或者说,他是在被云棠用盯夺子仇人的眼神死死盯着,痛苦万分地回答对方那一波接一波的问题。
 
“阁下何人?”
 
“嗯,云游四方的散人,道号十九,你叫我十九天君就行。”
 
“天君么?”云棠抱拳行了一礼,表达对炼虚合道大能的尊重,但他那咄咄逼人的态度并没有丝毫收敛,“尊下是如何与劣徒结识的?”
 
“巧遇,巧遇。吾那日路过蓬莱,偶见山头一小子肉身既死,神魂却凝而不散,不觉心中好奇……”
 
通过伉俪咒,宁十九迅速与陆漾统一口径。他一边听陆老魔在自个儿心里滔滔不绝地编谎话,一边慢吞吞将之复述出来,讲给眼巴巴的云棠听:
 
“……恰巧我略通岐黄之术,又见那小子甚和我胃口,便兴致突发,想要救上一救。也是小清命不该绝,与其说是我出手救人,不如说是他决然自救,兀自凭着绝世天资撑到今日……”
 
云棠心中一紧,顾不得问宁十九是怎么闯进的蓬莱岛,也顾不得纠结宁十九对陆漾奇怪的称呼,更顾不得替师门问一句宁十九不请自来究竟所为何事,只急急忙忙又行了一礼,焦声问道:
 
“我那小徒到底受了怎样的伤,竟至当日假死,今日悬危?现今你们久别又重新来此,可是他身体大好了,还是愈发危急了?”
 
“呃,小清没事儿,云——兄——你稍安勿躁,听我把事情原原本本、从头到尾给你捋一遍……”
 
宁十九在陆漾的指点下把鬼魇的事情挑着捡着说了一些,当然瞒下的更多,说什么“原原本本”、“从头到尾”,可他俩谁都没准备一回山就掀老底折腾人。
 
可就是那连敌人具体形状、外貌、来历都含糊不清的混乱叙述,似乎也让云棠受惊不小。再心细地追问了三五个细节之后,云棠忽的收了那逼人的态度,掩面长长一叹,继而端正衣裳姿容,又给宁十九抱拳行了一礼:
 
“小徒再造之恩,云某替他谢过十九天君了。一朝救生,八年养育,天君于我门下情意深重,我这忝为师父的无以为报,将来天君若有何事,云某自当千里相助,蹈火不辞!”
 
宁十九生受了云棠连续三个礼节,还有一句价值千金的承诺,下意识就要反手一个回礼送回去,另外还得连道三句“不敢”不可。但因为做戏要做足,他得装出世外高人外加对陆漾乃至云棠有恩的模样,便再不好随便去躲开,也不能说一些太过谦虚的敬语。看云棠还要再拜,宁十九又惊又愧,又不敢明着表现出来,只好在心里疯狂地向陆漾诉苦:
 
“惨,惨,惨,折煞我也!这位云爷可是你的直系师长,以我和你的关系,将来拜堂时可都要向他磕头的,现在他倒一个劲儿地向我行礼,你说,这叫我日后抬头低头怎么见他?都怪你出的这破烂馊主意,本来我是和你同辈,现在倒与云大仙称兄道弟,成了你的长辈,将来可如何向这位爷解释咱俩的情侣关系并且求他把你许配给我啊……”
 
陆漾在那边和楚渊正聊得开心,闻言一腔好心情登时被像泼了三桶冷水,简直要给漫天胡扯的宁十九气得背过气去。
 
“你丫闭嘴!”
 
“我这都可是很现实的问题诶!”
 
“我管你!”
 
“见家长这种事情本来就该是小辈俩口子的事儿,你不能单独撂给我一个人……”
 
“行啊,我告诉你该怎么办。”陆漾冷笑,“这事儿早说晚说都得说,你不如趁着功劳大破天的时候坦白,直接便和我师尊说你养小孩儿养出了不伦之恋,养着养着就把那孩子养到你床上去了!”
 
“喔,这么说会被打断腿的吧??”
 
“不,是会被打断脊柱。”
 
“……”
 
于是宁十九咬着牙忍受云棠的再三感谢,不敢多说一个字,不敢多做一个表情,生怕一不小心漏了口风,导致面前那温雅谦和的君子人物突然翻脸,把自己这个觊觎他徒儿心灵和肉体的罪人痛殴成一个残废。
 
还好,云棠终于勉强表达完了他的激动与欣喜之情,收手挺立之余,他的脸上稍稍去了几分愁容,叹息着问宁十九道:“劣徒顽皮,天君这几年被气得不轻吧?”
 
是啊是啊,我经常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生啃了那头老魔……
 
宁十九一本正经道:“小清虽性格跳脱飞扬,但关键时刻甚守规矩,远超同龄人乖巧甚矣。”
 
在知道了陆漾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之后,云棠就开始关注一些无甚要紧的细小事情,比如他现在就很关心宁十九对陆漾的称呼问题:“小清?这是小徒在外的名号么?”
 
“咳,这是我给他的爱——昵称。”宁十九道,“好叫云兄得知,令徒在外有个‘清安公子‘的雅号,但这玩意儿明显是外人叫的,在家里的时候,我和他师姐都喜欢叫他小清……”
 
“家里?师姐?”云棠可不好糊弄,瞬间就听到了关键词,“天君这八年来所居何地?小徒何来又一个师——”
 
他转念一想,以为陆漾为了求生而投身于宁十九门下,这样多了个师姐甚至是师父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了。虽然云棠身为陆漾九叩九拜讨的正宗师父,但事急从权,人命大过天,他并不反对陆漾在生命悬危之时转投他人门下,更何况这位新的师门长辈似乎比自己境界更高,能传授给陆漾的东西更多……
 
就这样自我安慰着,云棠尽量保持面上的平静,但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浓浓的失落与伤心之情。他不愿失了礼数,便竭力控制着脸部肌肉笑了一下,用等待判刑的口吻惨然对宁十九道:
 
“哦,还未相问,不知天君与小徒——与漾儿,现在是个什么关系?”
 
第111章:再会东海:无题
 
云棠脸上阴沉的表情让宁十九心里一突。他在见了云棠之后,思维本就相当混乱,现在更是直接就成了一锅浆糊。他瞪着眼,脑袋里的想法诡异地冲着岔路奔袭而下,完全会错了云棠问话的含义。
 
他亲眼瞧着对方那明显不虞的神态,又亲耳听见对方说话的语调一下子降了好多,不用太过思考,他就能得出眼前这位爷心情很恶劣的结论——只是这个结论的话,那还是很正确的。
 
但云棠的心情为何恶劣,谈话的基调又为何突然就由激昂变成了低落沉闷,宁十九目前正处于气急败坏外加心虚气短的状态,便没多想——毕竟他很有做“贼”的自觉。
 
总而言之,他只听得,云棠赤裸裸地提及了陆漾和自己的“关系”!
 
什么关系?
 
宁十九脑袋里第一个蹦出来的想法是:泰山大人替自家孩子来找他确定名分了。
 
然后他就接着想,若是下一息这位爷开口讨彩礼,自己为了显示诚心,恐怕得按着天上的规矩,最少也要许这位老丈人以吨计的灵丹妙药,或者还有不足……好吧,瞧云棠那恹恹的神色,倒也不是很像一个会讨价还价的主儿,看来应该是别的事儿。
 
于是宁十九更加心惊:这是要棒打鸳鸯?
 
怎么办?怎么办??
 
“老魔老魔,你家师父是怎么知道我和你关系不正常的?”宁十九紧张得心脏收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他飞快地在心中和陆漾通气儿,把这边急转直下的形势飞报与陆漾知晓,“他现在逼问得紧啊,直勾勾盯着我看,等我的回答呢。嚯,你不见他脸上白那煞煞的颜色,吓死我!而且这位爷都不笑了,怎么看都不像是对我很满意的样子……他如果要我和你断绝现在这关系,我该怎么答他?如果他摆谱儿来压我,你说我是虚与委蛇一通呢,还是义正辞严地告诉他我情比金坚爱比天长——”
 
“等等等等,”陆漾在那边没直面云棠,所以还保存着一些理智,闻言赶紧打断宁十九的胡思乱想,“你确定我师尊发现了咱俩的关系?他怎么说的?”
 
宁十九委屈道:“他吼我,要我坦白我和你之间是怎么回事儿!”
 
“……”
 
那边陆漾沉默了下去,很久之后,方缓缓吐出四个字来:“转移话题。”
 
然后又是一个铿锵有力的字音:“快!”
 
宁十九还要再问,可眼前形势又是一变。
 
云棠眼中先是浮现出一抹久等回答而不得的焦躁神色,接着,就变成了对陆漾人身安全的担忧——十九天君如此吞吞吐吐,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莫非这位面相凶恶的天君大能不是收了陆漾做弟子,而是在救人一命之后,挟恩图报,逼着陆漾答应了什么不平等条约?万一此事为真,眼前这人和陆漾关系并不融洽的话,那云棠感激之余,少不得也得为弟子主持公道,还恩之后再讨一份债了。
 
于是宁十九便骇然看见君子云棠眼中竟掠过一丝怒意,那种暴戾之意甚至还有向杀意靠近的趋势。他打了个哆嗦,也顾不得再去编一个无甚漏洞的谎话去转移话题,赶紧大声回道:
 
“小清身子骨不行,一日需服三味药,我瞧这时辰正当时,不如咱们去往小清那边,待他服药之后,云兄亲自与他详询此事,岂不比我在这儿空口妄言要好!”
 
云棠没想到等了半天等来的是这样的回答,一时有些发怔,道:“云某并不是不信天君你……”
 
他想了想,觉得这事关陆漾过往以及未来人生的大问题,的确是以问陆漾本人为最佳。他本就打算在和这十九天君谈话完之后,就狠狠地去把陆漾审讯一晚上,现在既然十九天君不愿回答,那应了他的话,与他直接去问陆漾也好。
 
于是云棠带着歉意又向宁十九行了半礼,没有把上半句话说完,反而再次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
 
“天君大德,云某及门下铭记五内,不敢或忘。”
 
宁十九这时候的思维倒是运转得飞起。听云棠把这句客套话说完,他压根儿没有半点喜悦,也没再做出谦让退避的姿态,因为他瞬间就听明白了云棠真正要表达的含义——你有德我就记着,你要没德,那就哼哼哼了!
 
他细思之下,只觉陆漾事先向他灌输的思想理念都是坑人的谬论。他说什么自家师尊温和典雅,语气姿态绝对是大家公子范儿,与之对答,如沐春风,就是再卑劣的邪修也要为云棠的气质所软化,所折服……所以宁十九才放下全身心的戒备,鼓足勇气跑来单独面见并哄骗泰山大人。可不出三招,也不知云棠从哪里瞧出了破绽,一个劲儿地就把自己往死路上堵。
 
“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这云爷看着年轻,但有几千岁压底,外加又是个能让老魔甘心自降辈分的正统师尊,人能温柔到哪儿去?怕不仅不像老魔说的那样光明磊落,君子风范,反倒是个城府极深之徒吧——否则老魔为何百般推搪,硬是逼我来应付他,而不是自己上?”
 
宁十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再看看身边那面上表情全无、眼底温度亦无、整个人都显得飘忽起来的云大仙人,觉得对方似乎变得更不可捉摸了——其实,这只是云棠想着陆漾的事儿想跑神了而已。
 
“这山上的事儿处处邪门,从师姐到师父,没一个我能招惹得起的。”宁十九默默下定了决心,“鬼魇在天壑被凤凰缠着,对此鞭长莫及,那在我向御朱发难之前,这里不会大兴战事,一切我只袖手旁观便罢。”
 
他把带云棠过去的事儿通知了陆漾一声,然后不顾对方在那头勃然大怒,狂喷口水,只摆出认真的脸孔,对云棠念了一句文绉绉的话:
 
“敢请先行。”
 
……
 
不到一刻钟之后,七尺峰之巅。
 
“数年不归,惹得师尊担忧,徒儿万死!”
 
陆漾一见云棠那标志性的青衫出现在楚二的院子门口,二话不说,撩起衣摆就扑了过去,跪在恩师面前哭天抢地,泣不成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管是摸了他一会儿底细的楚渊,还是全程在一侧围观的虹歆;也不管是早知劣徒手段的云棠,还是从未见过陆漾这番姿容的宁十九……他们都对陆漾的各种表现有一定的免疫力,可这种直接要哭死当场的架势,还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其他三位都在局外,心思明朗,见状除了赶紧去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之外,还不约而同奉上了白眼一个,冷哼一声,以示对陆漾这夸张表演的不屑。
 
可云棠正面承受了陆漾此次攻击的九成九力道,全无招架之功,一下子就被自家弟子的嚎啕大哭哭碎了心。他本就属于情感泛滥的那种人,这八年来每每思及陆漾的“早逝”,都要狠狠自责一番,想着要不是自己那天早晨连个招呼也不打就出海击浪,陆漾和楚二的那个弟子就不会单独面对闯山的劲敌,并一死一重伤。而每次自责过之后,他就会想起和陆彻的深厚友谊、想起陆大将军那无比信任的托付、想起陆漾的顽皮和聪颖、想起陆漾和自己迅速建立起来的师徒情谊……待得想到了此处,他就不能再放任自己继续想下去了,再深想的话,难免没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可越是控制着不去想,心里某处就越发暗暗地要去想。这份感情被云棠强压了八年,若陆漾一直不出现,那么随着云棠对魂魄和心防的一次次淬炼,如此接近于心魔的东西,早晚会被彻底消灭干净。到了那时,云棠才算彻底走出痛失弟子的阴影,重新变得境界圆满,无懈可击。
 
可如今么——
 
他看着自家关门小弟子活蹦乱跳的样子,眼泪已要止不住;等到去扶陆漾起身,触摸到对方热乎乎、软乎乎的身体,云棠为了把眼泪憋回去,早已念了十几遍静心咒;及至陆漾挺直身躯,全然不顾形象和世俗规矩地把云棠死死抱住之时,云大仙人的眼角防线终告失守。
 
“长得这么高了……”他僵硬了一下,想拍拍陆漾的脑袋,发现以自己现在的姿势好像要够不着,只好拍了拍自家弟子的后背,一边老泪纵横,一边连声感叹,“记得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
 
“现在弟子依旧年幼。”
 
“都要比我高啦。”云棠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陆漾的后背,突然觉得很是心安。别的弟子都修为有成,年岁过百,完全不用他来操心,唯有这个小弟子是个例外。陆漾给云棠找了无数麻烦,云棠一一为他善后的时候,总会边愤怒抱怨边心满意足,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普通的师父形象,成了一个没有太多威严的爹——教弟子和养儿子,那肯定是截然不同的。
 
失去一个弟子和失去一个儿子,那肯定也是迥乎不同的。
 
“回来就好。”云棠放轻了声音,在肯定这个陆漾是真的陆漾之后,他终于能够在悲痛了八年之后,再次将光明重新凝于面上,将喜悦再次展现眸中。
 
他慢慢勾起唇角,因为好久好久没有笑过了,所以他觉得翘起弧度的过程有些陌生,还带着点儿滞涩的痛苦。但这丝毫没有削弱他心底的欢欣之情,他用更轻的声音,对陆漾喃喃道:
 
“吾心甚慰。”
 
第112章:再会东海:告死
 
激动完了就要说正事儿,云棠怕自家弟子吃亏,就让楚二把宁十九扯进了里屋去“促膝谈心”,自己则拉着陆漾躲到一边,刚想问话,忽的一怔:“高是高了,却也瘦了好多!”
 
陆漾微笑:“徒儿对师尊想念得紧,夜不能寐,思虑成疾……”
 
“这油腔滑调的嘴倒和当年一模一样。”云棠失笑,也不再废话,直接道,“漾儿,你我虽八年未见,但你却要明白,为师绝不会因这八年隔离而对你有一分疏远。但凡你有什么忧思困扰,可要一定告诉为师,为师替你做主,定不会让你吃了亏无处说去。便是敌人强大,为师斗之不过,可咱们蓬莱却不会怕了任何人。蓬莱弟子荣损相依,就是你惹了个天君级别的仇家,咱们老祖宗还有阁里的剩下几位,也一定会出来替你讨还公道!”
 
他故意把“天君级别的仇家”几个字念的格外重,陆漾何等聪颖,怎会听不出自家师父指的是谁?他也跟着笑,回答时却毫不含糊:
 
“禀师尊,徒儿虽年轻不更事,修为也不成器,但却未敢擅坠蓬莱之志。徒儿在外八年,不主动招惹是非,可也不曾任人欺侮,师尊却是多虑了。”
 
“那就好。”云棠松了口气。
 
他本也不信陆漾这性子会受欺负——在他看来,由绝世凶人陆彻一手养大的陆漾自会和他爹差不多,吃软不吃硬,能断不能折,要是那个十九天君对他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出来,陆漾自尽的可能性都比忍气吞声的可能性要大。
 
可毕竟要问过了才安心。云棠对自己的紧张情绪摇摇头,接着道:“为师并非有意要询问你——”
 
看云棠那踌躇郑重的模样,陆漾心中一紧,暗道肉戏来了,刚才宁十九就被逼得仓皇狼狈,不知师父大人又会怎么追问自个儿?
 
“——只是蓬莱不比小门小派,规矩还算严苛。我虽承你父亲的请求收你为徒,不过你要属意他处,我也不愿勉强,但是你须得按照规矩行辞师之礼。蓬莱可以失去一个弟子,但不能容忍和别派人士共享一个弟子。”
 
云棠这话说得极其不甘不愿,可既然陆漾自认和宁十九关系不差,那以宁十九对陆漾的救命之恩、养育之情、教诲之德,他不认为陆漾还有不拜师的可能——或者,陆漾是拜了宁十九为干爹?
 
这种可能就更让人无法忍受了。云棠满心烦躁,又对自己这突然冒出来的烦躁情绪感到更加生气。他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和陆漾最近养成的坏习惯如出一辙——缓和了刚才严厉起来的口气,说道:
 
“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以后要是在外面收了委屈,大可回山来找我——”
 
“师尊!”
 
陆漾早就听得目瞪口呆,接着悲愤交加,一声沉闷的大喝之后,他推金山倒玉柱,通的跪倒在地,将头颅狠狠砸向了坚硬的山石地面:
 
“请师尊见徒儿诚心!”
 
他抬起头,将一脑门的鲜血展示给云棠看:
 
“徒儿不跪天地鬼神,只跪师门君亲,此话断无虚假,日月可鉴!如此大礼,徒儿还未曾对十九天君行过,也没准备在未来向他去行徒儿子的师尊只有一个,忠臣不事二主,我陆漾不算忠贞臣子,可也是个男儿大丈夫,岂敢有变节非分之想!”
 
云棠吓了一跳:“你不是——你没有——”他顿了顿,发觉自己似乎搞岔了,“你和十九天君到底是什么关系?”
 
“嗯?”
 
陆漾拉了长长的一声问句,方知他、宁十九、云棠的谈话根本就不上一个频道上。他还好,宁十九和云棠的思维却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云棠大概一门心思以为自己是拜了宁十九为师,他这个正牌师父就一个劲儿地在那儿难受;宁十九则总以为云棠是发现了他与陆漾的恋情及道侣关系,满脸不豫就代表着这位想要拆散他们俩,便自己在一边惶恐不安,差点儿落荒而逃……
 
这俩人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陆漾在心底绝望地无声长叹。他握住云棠伸过来的手,慢悠悠站起身来,咬牙道:“徒儿和那十九天君的关系——”
 
“唔。”云棠一边治疗他额头上的伤,一边竖着耳朵等回答。
 
“是主仆。”
 
“主——”
 
“是的。”陆漾大声说,“徒儿正是那天君的主人。”
 
……
 
宁十九狂打了个喷嚏,刚喝进口中的茶便尽数喷在半空。
 
他对面的楚渊很是嫌弃地看了看他,在吝啬地奉上这一眼之后,他又和刚才一样,对不通剑术的宁十九不理不睬,只对笑吟吟看戏的虹歆道:“去你四师叔山头一趟,叫武缜来。”
 
虹歆笑道:“四师叔山头多阵道,缜师弟身边更都是毒物,徒儿不去。”
 
楚渊便怒:“用飞剑!用信符!还要我教你?”
 
“飞剑好贵的,徒儿的月钱都被几个师弟抢光了,师尊您也总没个数,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练剑练得都不知山外岁月了……”虹歆依旧在笑,但话里话外的语气殊不客气,对楚二极尽嘲讽挖苦之能事,听得宁十九都为她捏了一把汗,“信符也不便宜,今日为了漾师兄归来这事儿,徒儿向您、大师伯、诸位长老都通报了一遍,眼下手中几无存货,现绘也绘不出来——毕竟徒儿和师尊您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剑修嘛。剑修只问手中长剑,心无旁骛,哪里会这些画符的杂学……”
 
楚渊气得脸色发白,对他的大弟子张开嘴巴,然后又猛的闭上,甩着袖子大踏步走向屋外:“你且等着!”
 
“师尊是要赏给徒儿一些飞剑、信符,或者是碎银子吗?”虹歆继续拿自个儿的师父开涮。她没用修界流通的红玉、金晶等货币单位,而专门挑了一个凡间的“碎银子”称呼,就是在讥讽楚二对于金钱的无知和自身的贫穷。
 
“我自去老四的山头找人,哪有东西给你!”
 
“诶,师尊,师尊,”虹歆冲着他的背影喊,“您为何不省省力气,用飞剑或是信符?”
 
外头楚渊的身形一顿,接着这位放弃了一开始飞过去的打算,直接开了瞬移,速速逃离了自家山头。
 
虹歆叹口气,回头对宁十九道:“他不用,因为他也没有。”
 
不待茫然无措的宁十九给出反应,她已快速续道:
 
“我们七尺峰是很穷的,穷到除了剑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传讯工具,没有灵丹妙药,没有珍奇植株,没有华丽衣衫,甚至都没有几壶酒,当然,更没有多余的钱。可剑修平日对剑的保养要求甚高,花费还在平常的修者之上。师尊他一个月要用到的各项花费加起来得要三千多金晶,而他一年能从山门领用的钱,却还不到一千金晶。至于我们这些做弟子的,能从正规渠道获得的收入就更少了,我一个月的月钱,只有可怜巴巴的五十金晶呐。”
 
她苦笑着将目光固定在宁十九身上。
 
宁十九好容易拐过来弯儿,猜出这位女修是故意将楚渊挤兑走,然后找机会和自己私下独处,说一些不想让外人听见的话——什么话?诉苦说她很穷?抱怨蓬莱很抠门?
 
宁十九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这剑术通神的大师姐,是想向自己借钱?
 
他很快就把这不靠谱的推测丢到了脑后。因为虹歆并不想和宁十九对话,她只是想单方面地把自己的立场告诉对方,所以说话的空隙很短,短到宁十九压根就没有说话乃至深入思考的时间:
 
“你也瞧见了,我的师尊对金钱问题完全不在乎,他天赋极好,从来没遇到过什么瓶颈,也没有过用药物巩固或者突破境界的经历,更因为实力超群,所以他不用理睬别人的脸色,担忧自己的生存安全。因此,他能够摆脱金钱带来的沉重压力,只要有一把剑,只要有个能练剑的山洞,他就可以过得很舒心。可是他却不明白,我,还有我的师弟师妹们,我们的天赋远远没有他那么高,我们需要灵丹妙药的辅助才能正常修行,需要法宝财物去外面疏通人际关系才能好好学下去,需要各种各样的东西——需要很多很多钱!”
 
“可他却完全不明白!”
 
“而我很明白,却在山门上无路可想。”
 
虹歆的笑容变得更苦涩了,而宁十九的思维也更混乱了。他想着要不要把这事儿通过伉俪咒也让陆漾知晓,但念及那位正在拼命应对“城府极深”的可怕人物云棠,宁十九恻隐之心顿起,便决定闭口不言,自己面临的问题,那就要自己一个人硬扛下来。
 
虹歆深吸了一口气,对宁十九鞠了半躬:
 
“天君可能要瞧不起我——不是为了生命安全或是狂妄野心去和域外妖魔做交易,而竟只是想从它那儿得到羞辱似的一堆金钱!可是天君,我毕竟是个当师姐的,在师父不通世事的时候,我就要为我的师弟师妹们全权负责,我想要他们和蓬莱其他脉的弟子们一样,不愁吃穿用度,在外面可以昂首挺胸,大方做人!为此,便是犯了叛逆之罪,我也……我也甘心得很。”
 
她抬头,肃容道:
 
“妖魔已去,天君既来,虹歆早知事情败漏,唯愿一死而已。但尚有一事相求,所以残喘至今,更对恩师欺瞒哄骗,内心羞愧,悔恨莫及。在此,先多谢天君对家师的保密之恩,接着不求天君能网开一面,但求天君记得虹歆的苦楚经营之处,莫与其他弟子为难。”
 
她停下了话音,继而婉转一笑,笑容清扬:
 
“最后,虹歆愿一死以赎,私通妖魔的罪名,便由我一力承担!”
 
第113章:再会东海:私通
 
宁十九一脸呆滞地看着面前那女修,觉得无缘无故就要向自己请死的这位绝对是走火入魔了。
 
什么“私通妖魔”?什么“一力承担”?还有什么月钱,什么师弟妹,什么心酸经营,这些东西听起来煞有其事,好像还蛮重要的——当然重要了,都逼得一位四代弟子中的大师姐口口声声说要自戕,能不重要么?
 
不过,这些是隐秘也好,苦衷也罢,又和他宁十九有什么关系?
 
“就算你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也该去向你师父请死,实在不行还有蓬莱阁,再不行还有真界正道联盟,若这些人你都看不上眼,那跑去龙塔底下让帝君老儿给你个痛快也好啊……找我有什么用?”
 
宁十九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回忆自己是否与此女有过交集,做过必须对她以后人生负责的事儿。但是他的凡间生涯乏善可陈,打交道的人物翻来覆去就是陆漾、陆漾、陆漾,同女子说话的经历分分钟就能想个干净。而在宁十九有过印象的那几位女修里头,这位真个儿没有丝毫存在的痕迹。
 
这就很让人费解了,非亲非故的,虹歆说这些话是几个意思?
 
而宁十九再看女修的神态表情,发现这位还没有说谎。她真的有求死的心,且真的希望宁十九动手杀掉她,以便求个心魂上的释然和解脱。
 
“这简直就像得道高僧在点化悔过的邪宗大魔头……先不说我是不是得道高僧,单看这一位,这一位怎么就自认罪该万死了呢?身为蓬莱大师姐,为了照顾师弟妹,想法子筹措钱财,这不是很好么,都能算得上是无过有功了,她在自怨自艾个什么劲儿?不就是债主有点儿奇怪嘛,嗯,和妖魔做交易这档子事儿算个毛啊,在我眼里根本就不算事儿!虽然在她师门想来有些麻烦,但也没到非得用命去求得原谅的地步吧?”
 
“而且我也不是得道高僧!”
 
宁十九还在心里百思不解地嘟哝,那头陆漾听他聒噪,就分了点儿心神过来,此刻插口道:“你问她同党还有几人,然后去找这些人来劝她,功效绝对靠谱。”
 
“她不说都是她一个人……”
 
“白痴才信啊,蓬莱月钱制度又不是针对七尺峰一家,我师尊也得经常下山找活儿干呢,别人山头难道都坐等天上掉金子?”陆漾在那边哼了一声,虽然过来问了一句,但态度也不大认真,显然认为这事情作为谈资可以,作为头等要事则大可不必,“别家都有师姐,都有师弟妹,虹师姐寻得这么一个赚钱的法门,他们难道不会来瞅瞅问问?且法不责众,要我是虹师姐,在干了这等伤风败俗的勾当之后,定会拼了命地拉同门下水,到时候老祖宗追查起来,我就联合诸位难兄难弟,一起指责蓬莱的抠门吝啬,逼人为娼,究竟是谁错之有!”
 
“嗯,聚众闹事,倒打一耙,颠倒黑白,坑陷师门,和你比起来妖魔都该是正人君子了……所以我才说这女修的事儿都不算事儿来着。”
 
宁十九懒得再和此等大逆不道的魔头说话,把注意力重新投到虹歆身上,想了想,到底还是问了一句:
 
“我要先知道,与你同罪者几何。”
 
虹歆眸色突的一亮。虽然她控制得相当不错,但宁十九对气机的敏感度远超常人,所以他清晰地察觉到了对面那素衣女子的变化——不是表情和动作的变化,而是更深一层的,魂魄内部的某处正在悸动。
 
于是宁十九兴奋起来:“老魔,说不准还真有!”
 
陆漾在那边哼道:“既然我说有,那就肯定有,才不是什么‘说不准有’。”
 
“是是是,你运筹帷幄,天下无敌。”
 
宁十九随口一个奉承丢过去,然后全神贯注盯着虹歆,等任一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自己就要装出“哦,那个人不好惹!既然他她也牵扯进来,那我可管不着”的态度,告诉她这事儿就此完结,自己势力孤微,莫可奈何。
 
她要非得自杀来谢罪,那就去找楚二好了,自己这个“得道高僧”恕不奉陪,远遁可也。
 
结果,虹歆天人交战了半晌,秀气的眉毛蹙了又松,松了又蹙,漂亮的唇齿也在一直无规律咬合着,显出主人内心极端的混乱和迷惘。
 
但凡有人摆出这幅姿态,在没有外界干扰的情况下,一般最后都会以吐露实情为终结。所以这时候宁十九最好什么都不做,只静静等着,就可以等到答案,然后找到突破口来逃离……来安慰虹歆,从而解决这一突发事故。
 
再撑到楚渊或是云棠等仙长回来,那宁十九就可以彻底脱身事外了。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忽然,宁十九又想到一个问题。他便在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无聊地通过伉俪咒去骚扰陆漾:
 
“小清?”
 
“滚。”
 
“妖魔,就是指极北之地的域外生物吧?”
 
“废话。”
 
“就是师隐那娘们……咳,师宗主一年到头打交道的狡猾畜生?”
 
“嗯。据说它们是蛊惑人心的行家,但我早年遇见一头,发现那所谓妖魔,其实就是个精通语言艺术的奸商罢了。它与我交谈三个时辰,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就差没跪下给我喊干爹了。”
 
陆漾在那头哈哈大笑,显然那段经历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不过,接着他话锋一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可恨啊,这些臭不要脸的生物觊觎红尘境已久,但师宗主打败它们容易,打垮它们难——连我都没把握彻彻底底地杀死一个落单小妖魔,何况别人?而且那些妖魔们垄断了一条秘密商道,个个都超级有钱,常引得修者们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它们做生意,商商相护,这就让师宗主更难办了。”
 
“那,妖魔能跑到红尘内部来么?”
 
“当然是不能。师隐及其统率的不夜宗是第一道防线;她身后就是龙塔帝都,帝君亲自建立了第二道防线;再之后就是连绵万里的昆仑山脉,那些迂腐士子组成了第三道防线。有此三道线在,妖魔再是神通广大,也断无能有肆虐红尘的机会。”
 
“所以呢,”宁十九突然问道,“你这虹歆师姐和那些妖魔做生意,怎么看都不大可能吧?据我所知,这些年她从没出过蓬莱,和外界也没什么接触,怎能与亿万里之遥的妖魔搭上线?”
 
陆漾在那头明显一愣。
 
然后,他有些困难地说:“定有我们所不知晓的渠道。”
 
宁十九没听出他语气的异常,满不在乎地抛出了一个假设:“搞不好她是在骗我坑我——”
 
“绝无可能!”
 
虽然看不见陆漾的脸,但只听这斩钉截铁的四个字,宁十九就能想象出陆老魔已摆出了愤怒又强硬的表情,以此来宣扬自己的观点绝对正确,并攻讦对方错得一塌糊涂。
 
这就像一场和谐温馨的友谊赛,宁十九只是随随便便一挥拳头,那边陆漾却猛的掏出一块铁板,二话不说就狠狠往前一挡。说是防御,却更像是毒辣的攻击——那铁板上还带着倒刺呢。
 
天君老爷由是大怒:“怎么就不可能了?”
 
“虹师姐从不说谎。”陆漾就像念一句世人皆知的真理一般,告诉宁十九,哪怕他陆漾改邪归正,以后满嘴金玉良言了,虹歆也不会误入歧途,说一些哄骗人的鬼话。
 
“这是什么道理?”宁十九从不知陆漾对虹歆的评价竟如此之高,“我没记错的话,你对蓬莱可是恶意满满,见个人都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吧?”
 
“……你记错了。”
 
“我还记得,原来你回蓬莱,楚渊还有这虹歆,都曾对你下过杀手吧?这总不会错!”
 
“是不错,但是——”陆漾顿了顿,轻声道,“别人伤我杀我,我十倍还之;唯有二师叔一脉,我……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他们,也从不想报复他们。”
 
“为何——”
 
“就像对你一样。”
 
“诶?”
 
“你杀过我吧?而且也重伤过我,欺骗过我,似乎还侮辱过我,甚至一直都在妄图否定我的信仰与行事规范,也就是否定我本人……但我不曾恨过你,也不曾想要杀你或者睡你的皮、吃你的肉。”
 
说到这儿,陆漾仿佛笑了一下,而宁十九也恍然大悟。
 
“我对你可是爱得深沉。”他这么说。
 
“不那么深沉的爱难道就算不得爱?”陆漾如此回答。
 
“我可是奉天道正统之命行事。”
 
“人间自有君子奉正道之义做人。”
 
“你是说他们无可奈何?”
 
“不。”陆漾道,“我是说他们做出了我做不到、不喜欢、瞧不起、但是不得不佩服的选择。”
 
宁十九微笑,觉得陆老魔虽然行事放浪离谱,可三观有时候真是正得不行。
 
便在这时,他看到虹歆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地、缓缓地,开阖嘴唇,没有发出声音,无声无息间念出了一个名字。
 
宁十九读懂了她的唇形。
 
刹那间,他的心情就跌至了谷底。
 
……
 
陆漾讲完了他和宁十九在帝都的生活琐事,正杜撰着他们与照神帝君“偶遇”的神奇篇章,忽的卡住了话音,脸色白了白。
 
云棠一惊:“怎么了?”
 
“没事儿,徒儿只是忘了某物,现今突然想起来罢了。”陆漾很快就若无其事地重新浮出笑脸,“对了师尊,您见过帝君没有?还有龙,徒儿第一次见到龙的时候,可是闹了不少笑话呢……”
 
云棠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这些趣事儿吸引了过去,没有注意到陆漾的眼底,有杀意翻涌的红色血丝渐渐炸了出来。
 
第114章:再会东海:武缜
 
通过伉俪咒,陆漾正用快到飞起的语速不断盘问宁十九:
 
“你说的是真的?虹师姐表情如何?她是否知道更多?知道我和那位的关系么?她为什么向你告死?还有……”
 
“等等等等,我自己都懵着呢,你让我缓一下。”
 
宁十九大喘了一口气,盯着面前拿垂下眼帘的女修,尽量用平淡的口吻问道:“你刚才说,同样与那妖魔做交易的还有谁?”
 
虹歆轻摇臻首,依旧目光下视,形容悲凄,可她的右手早已悄然滑向腰记,正不断抚摸着自己的爱剑。听见宁十九问她,她低低地回答道:
 
“四师叔门下,武缜武师弟。”
 
武缜……武缜代表了什么,宁十九和陆漾都很清楚。再问了虹歆几句那“妖魔”的样貌特征,他俩心绪便更加低沉,不再抱有任何侥幸想法,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那最糟糕的、避无可避的、唯一一种可能性。
 
虹歆参与此事所带来的变数和麻烦,宁十九不是完全猜不出来——他简直都能看到死兆星在这位的头顶闪着极为不祥的光芒。又注意到女修下意识的小动作,天君老爷心下警醒,赶紧继续和陆漾讨论。
 
确认了虹歆的回答,以及听闻了这位的奇异举动,陆漾在那头大声诅咒了几句,然后就和宁十九下了同样的结论,断言这女修绝没有她表现出来的这般想要求死,她只用外表欺人,内里绝望之下,定有凶戾嗜杀之心——不是要叛师门、杀手足,就是要毁信誉、宰妖魔。
 
而根据她平日为人来看,这位十有八九是要将满腔杀机投注到那头与她交易过的妖魔身上了。
 
然而,不管是陆漾还是宁十九,他们都知道,若女修真的选择和那头“妖魔”翻脸,她将避无可避地陨落敌手,没有一丝一毫逃生或者翻盘的可能。
 
因为那个“妖魔”,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极北之地的狡猾生物!那东西——那几乎都不太能定义为是一种“东西”,更应该说是一种有思维的集合——与妖魔迥然相异,与这红尘世间任何生物都不相同,甚至和幽冥里的死物都大相径庭。
 
那是从天壑底下爬出来的、超脱天道与天地规则之外的未知之物,武缜说它叫做“鬼魇”,而那东西的确和说书人口中的厉鬼一样,对人间怀着赤裸裸的恶意,给与它接触过的人们——比如陆漾——带来了不堪回忆的梦魇印象。
 
“说起来,武缜没死,虹师姐还与它做了交易,说明那东西也不是见一个宰一个的嘛,为什么就偏生不放过我呢?”
 
陆漾提出这个问题,话说出口时就知晓了答案。宁十九也很清楚:
 
“因为你是自己主动发现它的吧?你出乎了鬼魇的预料,是个变化外的麻烦人物,这种麻烦当然要扼杀在第一时间……”
 
“也许还不止。”陆漾沉吟道,“或许还和你我的真实身份有关。只是那只凤凰不好好和我说,否则咱们就能掌握更多的信息,也能更好地对付鬼魇了。”
 
“凤凰干不掉那头鬼物?”
 
“赌下次双修时的上下位置,我说容砂干不掉它。”
 
“……不赌。”
 
宁十九一口回绝了陆漾的翻身念想,又看看身前的虹歆,试探性问道:“嗯,武缜,还有谁么?”
 
虹歆抬头瞧他,一边口中说着“没有了”,一边却用目光表达了截然相反的意思。
 
“这是她精神分裂了,还是要我精神分裂啊?”
 
宁十九头大如斗,却也知道虹歆的意思就是“不可说”、“不能说”、“不敢说”,而绝对不是“并无此人”。也就是说,与鬼魇有联系的不止她和武缜,但那位或那几位身份特殊,令她轻易不敢将名字宣之于外。
 
“哦,没有了……”宁十九顺着她的话说下来,想了半天陆漾要他问的问话,但哪个都不好直接相问,非得巧妙地拐着弯儿探口风不可。宁十九对谈话艺术不怎么上心,这时候踌躇半晌,依旧找不到不突兀问话的方法,便心烦意乱地将心一横,问道,“你为什么要——”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老子是天道分支不假,可以管你、管蓬莱、管天下正道、管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鬼魇也不假,但你应该不晓得老子的身份吧?所以你为什么要向我毕恭毕敬地道出这些事儿?
 
老子今天才和你刚认识,对吧???
 
这些话宁十九从很早之前就憋在心里了,实在是不吐不快。但他这次依旧没能问出来,他刚开了个头,就看到门口白光一闪,下一息,板着面孔的楚渊就大踏步而入,背后跟着一个高挑个儿的俊秀青年。
 
宁十九和那青年彼此对视,双方都愣了一下,接着,那位恢复了若无其事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完全不认识宁十九;而宁十九亦赶紧咬住牙关,没敢在招子亮堂的楚二前头轻举妄动,至于想问虹歆的事儿,也都被他悉数咽回了肚子里。
 
“怎么?”陆漾敏感地察觉到他心绪的变化,疑惑了一下,忽的一惊,“你见到武缜了,是么?”
 
宁十九没有说话,虽然想表现得和对面那青年一样云淡风轻,可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死死钉在对方脸上,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八年不见,武缜早不是那个瘦削又内向的男孩子,他拔高了将近三尺多,人又昂扬挺拔,身材便显得愈发修长高挑,长身而立之时,简直是风姿卓然,雍容潇洒。宁十九一眼望去,估计这位就比自己矮上那么一点点,好像比陆老魔都要高。
 
这位的面孔也有了很大的变化,而且是向着好方向的变化,要不是宁十九对自己的这位“情敌”印象深刻,他差点儿就没认出来长得如此端正的公子究竟是谁。
 
所谓剑眉星目、唇红齿白、面如瑰玉、鼻似悬胆、线条深刻、眸色多情……一大堆夸赞人的成语砸上去,好像也并无不妥。
 
“噢,我记得。”通过伉俪咒,宁十九听见陆漾在那头阴测测地说,“缜师弟当年被誉为四代‘风韵五公子’之首,单论相貌排行,他的名次甚至还要高过我师尊,是整个蓬莱响当当的二号美男子。你对着他相形见绌,自惭形秽,也是很正常的。”
 
宁十九哼了一声。
 
“顺便说一句,一号美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区区在下。蓬莱虽把我扫地出门,可这些排行榜上却总会有陆某的名字,并且向来高居榜首,真令陆某汗颜。”
 
“你这王婆卖瓜的口吻也让我汗颜。”
 
宁十九最近特别喜欢和陆漾拌嘴,即使面对着万分紧急的情况,他也要尝试着说一些玩笑话,以此来换得心情上的通达。
 
比如现在,他在和陆漾互相攻击了几句之后,心底的紧张情绪便散了大半。再看向武缜时,他终是可以平心静气,以面对普通人的姿态面对他了。
 
楚渊没有察觉到空气中奇异的波动,或者说,他的心里装满了重逢之后的喜悦和其他一些情绪,玲珑剑心都有些不稳,根本顾不得再去理睬这些人的乱七八糟的小心思。
 
“过来,我给你介绍。”他对武缜招招手,接着一指宁十九,“认得这位么?哈,不认得?不认得也没关系,我来与你说,这位可是做了件对你道心安稳大大有利的好事——他救了某人一命!你不常常因那家伙的死悔恨难当么?从现在起,你的这项心魔可以去了,因为——”
 
武缜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这时候宁十九也听见了外头的脚步声。很快,云棠推门而入,陆漾紧随其后。
 
“瞧,那是谁?”楚渊饶有兴趣地逗武缜,“那可不是幽灵亡魂——”
 
“师兄!”
 
武缜的反应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连屋内的两位仙师都没反应过来,宁十九这位天君大能反应也迟了一拍,他们只觉得眼前一花,武缜已用远超他境界水平的速度向陆漾扑去,并牢牢抱住了后者。
 
“漾师兄!真的是你吗?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他尖声叫着,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惊喜和欢悦,听得云棠和楚渊含笑点头,为这师兄弟的相逢感怀不已。
 
而只有心怀鬼胎的那三位晓得,武缜这一举动所表达出来的含义,和两位师长想象的截然不同。
 
就在武缜手指接触到陆漾身躯的一瞬间,宁十九便炸起了一身汗毛,及至听到伉俪咒那边陆漾咬牙发出的喘息声,天君老爷差点儿当场暴走。
 
“他又给你下药?!”
 
“没,就是……同心结。”陆漾的声音有些酥软,宁十九斜眼瞧去,看他被武缜抱着,挣扎的样子也显得异常无力。不清楚的人还以为他是被师弟抱着害羞,而宁十九知道,陆漾的确丧失了对身体的大半掌控权,如果不是武缜抱着他,估计陆老魔直接就得跪下了。
 
而在他、云棠、楚渊、虹歆都看不见的地方,武缜脸色苍白了眨眼时间,嘴角亦是有鲜血溢出,昭示着主人身体的受创严重程度。可他却完全不以为意,只轻轻舔去血丝,开心地笑了笑。
 
——还是我赢了,漾师兄,我抱住你了。
 
——第一局而已,休要得意。
 
第115章:魄力:召见
 
照神历二三六年冬,蓬莱飘雪,千山尽白。蓬莱阁后头的梅园正是一年中景色最美的时候,无数罕见的奇株葩吐丹砂,绿叶漫卷,只照得一方院落莹莹有色,几若春回。
 
只可惜,这幅美景向来只有少数人才能看到,而那些有资历、有能力欣赏这漂亮景致的人,又大都历经世事,不大关心这俗世景物了。
 
不过今天有些异常。负责打理园子的小童大清早来此剪梅扫雪,忽然瞥见院落那头有人影摇曳,其周身灵光点点,气势巍峨,一看就知道不是他的小同袍,当是极少见外出的阁内老祖们。
 
只没有一点儿预兆就出关,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啊,就是不知……这究竟是哪一位?
 
小童儿假装认认真真做事,却偷偷用眼角余光轻轻瞥了一眼,恰好看见了一角幽潭般的深蓝色衣袍。那袍子做工朴素,样式简单,上头的花纹暗淡到几近于无,可是再加上腰间一缕同色宫绦,鬓间一枚同色步摇,这位登时就多了几分妩媚女子气息,而其身份名讳,也在瞬间就蹦到了小童的嘴边。
 
“掌——”
 
“嘘。”
 
蓝色衣袍的女修轻轻抬手,将食指抵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童立刻噤若寒蝉,垂头恭立,眼角余光却追随着这位,看她不疾不徐踏着积雪绕园子走了一圈儿,采摘了一朵尚未完全绽放的红艳梅花。
 
“梅花香自苦寒来。”女修叹息了一声,接着又清脆地笑了一声,“宝剑锋从磨砺出。”
 
小童听得似懂非懂,但对面那位大人物显然不是说给他听的。这边话音未落,那边蓦然红光杂着金光煊赫而起,有灵气排山倒海般呼啸而来,在院子中势不可挡地冲刷了一遍,却没有颤动哪怕一枚花瓣,一捧冰雪,自能见其人对灵气超凡绝伦的微控能力。
 
“吾未见其苦寒与磨砺。”
 
有人踏着金光走近。小童根本不用再去偷偷乱瞟,只感受着空气中璀璨显摆的灵气动荡,他哪怕是用脚后跟去想,也知道是哪位老祖宗拨冗至此了。
 
听后来者的这句反驳之言,蓝袍女修嗤笑一声,满满的不以为然:“小师叔,虽说曾经沧海难为水,但您这未免有些眼高于顶了啊。难道只有咱们当年的日子才能算得上苦难么?那孩子一回山,身上的血腥气和死气把我都惊得不行,您还要他怎么苦寒,哪般磨砺?”
 
后来者也不动怒,只是笑道:“掌门心疼小孩子,当年宠云棠,今日宠陆漾,皆是一般无二。不过那也是你的门下,你爱去惯着捧着,老夫早看得开了,随你去吧。”
 
女修笑眯眯地将梅花簪于发髻之上,莞尔抬步,只是走了几步之后,她倏尔回头,目光静静地在后头伫立的那师门唯一一个长辈身上逡巡了一会儿,方才继续前行,漫不经心一样地淡淡道:
 
“师尊遗脉,华阴敢不爱之?”
 
……
 
于是陆漾得知了一个令他大吃一惊的消息。
 
“谁?”他刚刚在千秀峰向四位师兄师姐大礼相拜完毕,正准备用嬉笑和眼泪这双管齐下的功夫拉近同门情谊,忽见方才就被飞剑召走的云棠从天而降,然后他就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睁大眼睛发问,“谁要见我?师尊你怎么突然就学会开玩笑了?”
 
云棠往下一指,陆漾乖乖半蹲下身子,配合着让自家师尊狠狠拍了自己后脑勺一巴掌:
 
“有徒儿这么污蔑师父的么?你也别装作听不懂!”
 
“徒儿就是听不懂!师尊你就是在开玩笑,而且一点儿都不好笑!”
 
宁十九被虹歆硬拉走了,楚二、武缜在闹腾了一番之后也悄然退去,没有跟来这千秀山巅。现在陆漾周围都是见过他小时候泼皮模样的云棠一脉,所以他耍起赖来,那真是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
 
“徒儿资质愚钝,师尊不好好与我说正经话,徒儿可不理你了,好容易与师姐师兄再见面,真当珍惜好时光,把酒临风,赏梅弄雪,岂不痛快——”
 
疯和尚和当年相比,仍旧没有丝毫长进,还是那么疯疯癫癫的呆傻样子。听到陆漾这么一说,他立刻就给云棠拆台,高举双手转移话题:“我有好酒,小师弟喝不喝?”
 
陆漾马上道:“就怕四师兄你喝不过我。”
 
这话酒鬼老二听着就不舒服了,迅速插话道:“小师弟死过一次口气见涨啊,老四喝不过你,你看看你二师兄如何?”
 
“尔尔。”
 
陆漾的这两个字激起了众怒,顿时好几只手扯住了他的胳膊,这便准备拉他去喝酒,就连一向不喜欢饮酒的狄飞也跟着哼了一声,目光不善,像是在思考着要不要把这狂妄的小师弟灌死一回,好挫挫他的傲气。
 
云棠捂住额头。
 
“漾儿啊。”他有些无奈地重复了一遍,“为师没有骗你,也没想着坑你,更不是什么玩笑话,而是你的师祖真的想见你一面。喏,这儿还有证物呢。”
 
他一翻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朵半开的红色梅花,展示给包括陆漾在内的所有弟子看。
 
就在众弟子十只眼睛的好奇凝视中,这朵梅花慢慢变得坚硬透明,由一朵有生命的植株,一点一点转化成了玻璃钻石似的物体,颜色也由深红转为幽兰,隐隐带出了一抹上位者的风范威势。
 
众弟子肃穆,戚柒带头,五位弟子皆向那蓝色梅花行半礼,以示对嫡系师门长辈兼整个蓬莱的掌门人的无上尊重。
 
陆漾亦一丝不苟地行礼,在他心中,华阴女仙占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这让他对这位嫡系师祖有着和别人不一样的感情。
 
他知道,如果——只是如果——他选择堕入魔途、以杀证道的话,他的师尊会痛苦摇摆,他的二师叔会执剑以对,他的三师叔会避而不见,他的四师叔会设计伏杀,他的几位师兄师姐会看着云棠的抉择行事,御朱老祖则会想着从他身上捞一笔……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选择,有人会害他,有人会远离他,有人还在踌躇彷徨,而只有一个人,会不顾正道言语,悍然正面助他。
 
当年入魔后,他和华阴女仙见过一面,曾试图杀掉对方以刺激天道,但是被对方那近乎无赖的信任与爱护吓得仓皇逃遁,余生皆对这位师祖避而远之,压根儿不敢主动去见她——这位比云棠还要惯着小辈,一张口就声称会无条件支持陆漾反正道,而且不问前因,不提后果,不顾世人冷眼,不屑天道惩罚。这份人情太大太可怕了,陆漾还不起,所以干脆不接。
 
更后来,陆漾听闻三师兄狄飞远赴绿林杀妖屠魔,身负重伤,继而音讯全无,他悄悄地过去想救人,在战场上又一次撞到了同来救人的师祖大人,并从她那儿听到了一句话,那句话让他对蓬莱背叛他之人的恨意最起码消弭了一半——以他那时的魔性,是准备除了本脉之外都不留活口的,可遇见华阴之后,他后来上蓬莱岛,只杀了最开始计划中的三成人士。
 
华阴说:“师门之殇,于吾师始,于我止,众弟子命由我出,天道不动。”
 
陆漾当时转身就走,根本不敢继续往下听,怕女仙冲过来要替他分担天劫和天道令下的其余追杀,让他被动地接受那份又大又可怕的人情。
 
这一次……呢?
 
这一次,他可没有入魔,师尊尚在,山门和睦,还有天君大能随身想陪;世间对他不爽的人自然有,可处心积虑要干掉他的人似乎只活在传说中,要不然就是困于天壑某只大鸟的拘囿圈子里……不管怎么看,他的小命都没有受到太大的威胁,生活也过得有滋有味,好像不必要老祖宗来滥发善心吧?
 
那就是有别的事情?
 
陆漾不明所以,胡乱猜测了一番,最后无奈地叹口气,看向云棠。
 
云棠被他的叹息声气得都要笑了。待众弟子行礼完毕,他将蓝色的花朵交到陆漾手中,看了一眼自家弟子发髻上的奇怪鲜花,想劝他改簪这朵,但想了想,并没有多话,只是道:
 
“掌门在蓬莱阁等你,你去不去?”
 
陆漾慢吞吞地把这朵蓝色的花别到耳朵后面,然后向着蓬莱阁的地方拱手一拜:
 
“师祖相邀,弟子惶恐,岂敢不从?”
 
……
 
看着垂着眼帘跪在中堂的孙子辈嫡系小弟子,华阴女仙蹙起眉头:
 
“你这是何等态度?”
 
陆漾抬起头,露出他那张肃穆而阴沉、简直就要悲戚啜泣的脸——那张脸看起来十足像是参去加某位的葬礼,而不绝不像是来拜见师门长辈,难怪华阴要不舒服。
 
听见掌门人相问,陆漾一本正经地开始喷成语:“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诚惶诚恐,战战兢兢。”
 
他旁边站着的云棠差点儿和他一起跪了下去。
 
华阴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小棠,你这弟子忒的有趣!”
 
旁观掌门人召见小弟子的御朱天君跟着点头,笑吟吟插话道:“师侄女,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家伙可不仅一张嘴巴好玩儿,他的身份也很值得关注呢。”
 
“身份?”华阴女仙刚才没怎么仔细去看陆漾体内气机走向,如今得御朱提醒,凝眸一瞥,当即笑容未褪,却又拧起了眉头,“妖怪么?”
 
第116章:魄力:非人
 
陆漾盯了自家师祖半晌,没有从这位的神色中找到一星半点的歧视、警备、疏远等不太好的内涵成分。女修口吐“妖怪”二字,不像是在说一个异族的名称,倒像是在念什么神奇的咒语。
 
这是表示两族平等、一视同仁……?
 
陆漾品味了一下,却发现有点儿不像。御朱脸上的那叫“饶有兴趣”,云棠露出的那叫“悲叹怜惜”,陆漾精通面部细节学说,管他是天君还是祖宗,只要有一张脸,他都能认得出上头表达出来的意思。
 
可华阴女仙这幅表情,未免就有些难为人了。似喜非喜,似怒非怒,她难道在唱戏文么?
 
陆漾稍稍端正了脸色,应了声“是”,然后顺理成章地听得掌门人问他究竟是何种妖怪,世居何处,亲族如何,天赋如何,甚至还问了他年岁如何,性向如何……陆漾一一推说失忆了不知道,只等着听那两个字,但华阴问遍了能问的东西,却始终没有问上重点。
 
最终还是御朱旧事重提:
 
“老夫当年便问了你,你这狡猾的小子可一直没有答复我——”
 
“嗯。”陆漾做羞愧状,眼角却忽的锁紧了华阴女仙,等着她的反应。
 
御朱果然将那问题问了出来:“——你的真身究竟是什么?”
 
华阴的表情瞬间就变换了模样,陆漾看得分明,那张算不得倾国倾城、却也秀雅无方的脸庞上,有一瞬间明明白白地写了“愤怒”二字。
 
陆漾终于明白了违和感的源头。他低叹一声,轻轻垂下头去,耳中听到华阴那尾音始终略微上扬的淡然声线传来:
 
“真身不就在你眼前?师叔,您这这话问得好没道理。”
 
对着长辈、还是历经沧桑后山门唯一没有陨落的长辈如此说话,要是华阴女仙的师尊嗣郦天君还在,恐怕非得骂她几句不可。但御朱天君倒怎么没生气,只是扬出一个不怎么痛快的笑容,哼道:“小掌门,这小子可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华阴女仙的口吻莫名沉重了许多,“小师叔,我且问你,何为人类?何为非人?”
 
“唔……”
 
御朱天君显然不是第一次听闻这个问题了,而且陆漾看见他的表情,猜测他反驳过,辩解过,甚至占上风过,可惜最后大概都被华阴女仙堵得不轻,否则现在也不会硬压着话头,沉吟着偏转目光,一看就是准备另开话题。
 
不过陆漾倒对自家师祖的问话颇感兴趣,便跪在地上接话道:“人生而为人,非人生而为非人,由是定义。”
 
御朱在他旁边嗤笑了一声,云棠则往后退了一步,要与自己的小弟子暂时划清界限。
 
华阴女仙大概很久没遇见这种敢和她探讨这个问题的狂人,一听陆漾的回答,她唇角微勾,眉梢挑起,兴致明显高了不少:
 
“那第一个人类该怎么解释?众所周知,世间第一人钟灵毓秀,得天地之造化,由大道点化神智而为人,可非先人所生。由你之言,那位倒该属于‘非人’了,而他的后代——也就是我们——都该属于‘非人’生的‘非人’了否?”
 
这倒是个驳倒陆漾的绝佳论据,可惜陆漾嘴皮子功夫不浅,当下迅速顶了回去:
 
“人类的起源与人类的定义是两个概念,当一个种族繁衍过万万年之后,再究其根本来描测现今,师祖,您不觉得有些可笑么?便是来定义您这样一个存在,您出生时的状态和如今在蓬莱掌门人之位上的状态,那定是截然不同的,若根据千百年前的事儿给您下定义,您可愿接受?”
 
出乎陆漾的预料,华阴女仙点了点头,郑重道:“我接受。”
 
“诶?”
 
陆漾睁大眼睛,还以为这位在故意搞恶作剧,要用这种反套路的话来欺负小辈,正准备做出愤怒的样子质问回去,没想到华阴是认真回答他的,这句只是个开始,这位蓬莱掌门的理念才刚刚吐出一个苗头,后面还跟着铺天盖地的解释加反问:
 
“我接受,因为‘我’之定义,要的就是一个永恒不变的东西。无论是我懵懂之时,还是巅峰之刻,我都还是我——所以那定义的东西就当不随战斗力、阅历、岁数、地位而变化,是不是?难道说,刚出生的我就不是我了么?死去的我就不是我了么?无论是起源,是现在,还是遥远的毁灭的未来,人们提起‘华阴’二字,提起蓬莱断代后第一位掌门,那都是我,那时候萦绕在人们心头的形象才是我的定义,是涵盖我每一分每一秒之生命的定义!同样,你现在想起人类,想起非人之族,为何却要囿于此时此刻?从第一个人类出现之日起,到最后一个人类灭亡之日止,每一个人类都应该归属到人类的定义之中,人类的定义也该包括每一个人类,搞特殊,搞时间分化,你难道不觉得这才是敷衍和可笑?你扪心自问,难道就能这么轻易接受自己的说辞?”
 
“……”
 
陆漾完全没有当哲学家的经验,遇到这种太过深奥的问题,又遇到一个信仰自成体系的思想家,他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像是狡辩,都相当的无力——这就是一个无信仰者天生的缺陷,他能攻击华阴话语里的漏洞,可是他提不出自己笃信的观点来弥补那些漏洞,这就会显得对方占理,而他不占。
 
御朱在一旁大声发出嘲笑的声音,显然他也曾被华阴用这一堆话堵得差点儿心肌梗塞,再看别人重新品尝他当年的苦头,自是幸灾乐祸,得意洋洋。
 
“输了还得意,这老头子好没下限。”陆漾本就被祖师的话憋得窝火,思考人类的定义这种哲学问题更让他大费脑筋,差点儿精神错乱,“不过他还好,虽然为老不尊,心胸狭隘而且算计心极重,但毕竟是个正常人,反倒是我这位便宜师祖……”
 
陆漾看了一眼华阴女仙,心中慢慢道:
 
“……竟是个疯子。”
 
如果华阴硬要来个定义,这就是陆漾为她下的定义了。
 
不过人类这样宏大的种族要下定义可不容易,陆漾一边想着一边疑惑:难道华阴要颠覆世间规律,硬是指认自己不是妖怪,而是个人类?
 
好在华阴对自己的古怪思想很有自知之明,在向陆漾展示了一番、并成功震慑住这位瞧着就是个刺头儿的小辈之后,她很愉快地自动开启了下一个话题:
 
“听说你见过帝君?”
 
陆漾点头。
 
“你身上还有死气缠绕,如此凝滞的气味——你可是去过天壑?”
 
此话一出,不仅陆漾大吃一惊,连云棠和御朱都受惊不小。
 
在三位师门长辈的注视下,陆漾本想竭力否认,想来宁十九那边也不会泄漏口风,华阴女仙应该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证明她的猜测。
 
可是陆漾最终还是不愿对这几位——尤其是对云棠——撒谎。他又点了点头。
 
然后他就听到云棠发出了倒吸冷气的细细声音,心下不由苦笑。
 
古语云,弟子不必不如师,但有弟子如他这般公然视自身等级与天地凶险如无物,玩出前无古人的一手死地探险之旅,想来当师父的心中定是百感交集吧。
 
更何况,这位师父还和别人不一样,对他简直要当儿子看待。
 
儿子一言不发就跑去自杀,这种不拿自己命当命的做法绝对会招致天底下所有父亲的最大反感痛恨,云棠没过来给他一巴掌表示愤怒和担忧,怕已是全力忍耐的结果了。
 
陆漾心念电转间,早就构思好了几个哄云棠开心的法子,只等着回去后就一一实施,争取让自家师尊消消气,别以后一个月都不给他笑脸——云棠发火的后果可是相当严重的,不说其他,千秀峰的其他四个弟子对自家师尊可都爱护得紧,想来他们绝不介意替师父出手,教训教训某位不知好歹的小师弟。
 
不过华阴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把他往更可怕的火坑里用力推了一把。
 
女修问道:“在天壑底下,你做了什么?”
 
陆漾斟酌着回道:“替帝君大人去……嗯,转一圈,看看风土人情。”
 
华阴便笑道:“去看世间最长寿的那位‘风土人情’?”
 
“……”
 
陆漾听到云棠再次吸了一口冷气。他垂下头,既不想说谎,也可不愿轻易承认。
 
华阴见状也不逼他,只稍稍扬起了头颅,似是看向空处,又似穿透无垠的空间与时间,看到了某处无人可知的景色:
 
“还年轻时,我曾走过很多地方,听过很多故事,见过很多人。其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被誉为‘古今最美’的昆仑女子。我与她以剑作谈,谈到了一位震古烁今的大魔头,还有一位风华绝代的贵公子,另外,还谈到了一个奇怪的传说,或者叫,预言。”
 
陆漾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然而实际上他一头雾水,不是不懂华阴所说的话,而是不理解现在这位说这话的含义和目的所在。
 
好在华阴女仙的话并没有说完:
 
“昆仑神女说,真界要有大劫,劫在五百年后——估计就是最近这几年。”
 
陆漾又点点头。
 
“乱世出英雄,劫难中必有人救世。”
 
陆漾再次点点头。
 
“据说救世之人与众不同,他有一个任谁也复制不来的一个标记——那是很久很久之前,凤凰大人亲手为他种下的标记。”
 
“呃……”
 
这回陆漾没敢点头,他心里泛起了不祥的预感。
 
华阴慢慢续道:“那个标记在救世主的腰间,仿佛是一只蝴蝶禁制,当世无人能解。”
 
“……”陆漾微微变了脸色,而华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弟子陆漾,”蓬莱掌门的声音依旧淡然安详,可其中莫可抵御的命令口气,如今听来,却有着泰山难及的深沉威压,厚重逼人,“掀起你的衣服,让我看一看吧。”
 
第117章:魄力:预言
 
陆漾轻轻站起身,低头沉吟了许久,才带着复杂的表情脱去外衣,撩开中衣的衣摆,露出了他那几乎从不现于人前的诡异禁制。
 
于是屋内三双六只眼睛同时瞪住了他的腰部,各带深意的目光几若实质,不轻不重地刺在他的敏感地带,让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有失态闷哼,或是红了脸颊。
 
当众袒胸露乳、还被一群人围观,这无疑是件很羞耻的事情,但陆老魔羞耻心几乎没有,脸皮在需要的时候甚至能赛过帝都城墙;而蓬莱的仙师也都造诣不凡,这三位面色不动,心思沉稳,直把这种看人的举动当做学术性研究,没有一个稍有异色。
 
所以双方就维持看与被看的微妙姿势,居然维持了足有小半刻钟时间。
 
最后还是挑起这事儿的华阴女仙一声轻笑,结束了这表面正常实则尴尬的气氛:
 
“啊,瞧我看见了什么?我的猜测果然没错,人类的小救世主真是你!”
 
陆漾一怔。他方才完全没把那些一听就是唬人的玩意儿放在心上,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陆漾本身都不太清楚,可也能猜出来个大概——那绝对不是什么对真界亲近友善的物种。而且那位昆仑神女对他知之不多,救世主云云,一听就是这位在信口胡扯,根本就不着调,完全反过来说倒还有那么几丝可能。
 
然而,看自家师祖的样子,竟是信了那位美人儿的狗屁预言?
 
陆漾苦笑,一边伸手按住腰间那精巧绝伦的禁制,一边低声辩解道:
 
“掌门怕是搞错了,弟子虽有这奇异的禁制在身,但其实不过弱冠年岁,二阶修为,还身为异族——”
 
“所以说英雄年少嘛。”华阴说着就从上头的座位中起身,袅袅婷婷地走到陆漾身边,以近乎强硬的态度扯开他的手,然后弯着腰去,仔细打量那个禁制,笑道,“弱冠年岁,区区二阶,还是成长速度极慢的妖怪……古今万万年,有谁能以这样的条件水平去强渡天壑,还与红尘帝君、绿林凤凰谈笑风生?”
 
这位老祖宗的做法若是搁在其他人身上——比如搁在贪狼或者御朱身上——那就不是羞辱,而是不折不扣的欺辱和欺凌了。不过,还好干这种粗鲁动作的是让陆漾还算很有好感的华阴女仙,他便强忍着不适,没有多想,只咬牙道:“此非弟子之功,全是十九天君他——”
 
“听说你和他有过主仆契约。”华阴又是一笑,“谁是主?”
 
当时陆漾为了哄云棠,曾大言不惭地宣布自己是宁十九的主人,而且后来宁十九也没驳回,也不知是为了照顾陆漾的面子,还是想把自己藏在陆漾身后,躲掉云棠的反复追问。但不管怎么说,在阴差阳错、诸般巧合之下,陆漾收了个天君当助力——没人真的相信他能把一个天君大能收做仆从,大家心照不宣,只认定了陆漾和宁十九二人是平等协作关系——这种事算是盖棺定论,陆漾这时候再反驳也没用了。
 
既然二人不分高下,那陆漾推卸功劳的行为登时成了无用功,反倒是他的功绩和传奇又多了一项——不是每个弱冠少年都能与天君大能平等论交的。
 
陆漾叹了口气。
 
华阴听出了他叹息中暗藏的无可奈何,不觉好笑又得意地向上扫了一眼,也不知她看到了什么,在那么极不起眼的眨眼时间里,她居然稍微僵了一下,眼神都有些飘忽。
 
但她很好地掩饰住自己的失态,想了一想之后,这位蓬莱名副其实的第一掌权人突然站直身躯,竟像个侍女一样,温柔地为陆漾重新束好衣物,还替他整了整头发。
 
“掌门——?!”
 
余下三人皆尽惊呼,犹以陆漾声音最大也最惊惶。可华阴不为所动,只淡淡道:
 
“噤声。”
 
掌门人如此明确清晰地吐出命令,在场的都是蓬莱门下,按规矩都归华阴节制,于是三人便同时闭嘴,只是面上与身上的反应却大不相同。
 
陆漾从头至尾都没停止过挣扎抗议,可他的身体被华阴那纤细的手掌按着,也不见得对方使用什么法术,他瞬间就失去了对自家身躯的感应能力,一时间连嘴唇都麻成了木头,全身上下,他最多只能转动一下眼珠子,向云棠乃至御朱发出求救信号。
 
可惜,那两位根本算不得是合格的盟友,云棠多少还能向他扯出一个又羞惭又无力的苦涩笑容,表示自己爱莫能助;而御朱天君则一派事不关己的态度,看他那轻佻从容的模样,压根儿就是在拿陆漾的窘态为乐呢。
 
气氛重新堕入尴尬的境地。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掌门大人的声音轻轻响起:“小救世主,你不舒服?”
 
陆漾说不出来话,女修便当他默认——默默否认了,自顾自笑道:“果然还是舒服的吧?想我当年给掌门先师收拾行装,可把那老头感动得热泪盈眶,半天哽咽难言,足见我心灵手巧。便是不干这蓬莱掌门人,去红尘当个红牌丫鬟,想来我也必是极有前途的。”
 
华阴的气息浅浅喷吐于自身面颊之上,陆漾屏气凝神,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心里却已对自家如此做事说话的掌门人叹为观止,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总算明白了,自个儿那两位师姐做事皆特立独行,言谈每每出人意料,感情起因都落在这儿呐——有这么一个掌门人做表率,蓬莱的女修们一个看一个,不消学得十分八分相像,便是学了华阴的一两分过去,岂能还有一个是正常人?
 
作为陪华阴时间最长的直系大徒弟,云棠如今还是赤诚单纯、恪守礼节的正人君子,陆漾突然觉得师父大人的形象又高大了几分。
 
随后,他有些恍惚的神思被华阴一句话拉了回来:
 
“小救世主,真界还有几年?”
 
陆漾突然就能开口说话了。他咳嗽一声,当然抵死不认:“掌门!弟子不是——”
 
“说你是,你就是。”华阴打断他的话,把自己那美如上等玉石的手指伸给陆漾看,那手指刚才还白净无瑕,但在陆漾身上摸了一圈儿,上面就已经沾染了迷蒙的血气。血气似实还虚,如雾又如幻,仿佛下一息就会消散在空中,又宛如凝固万载,亘古不会改变。种种特异之处,令人有些眼花,下意识就要认为这东西为虚幻构想之物。但那血气中蕴含的冰冷杀机,就连几丈外的云棠和御朱都被刺得微痛,可见其真实,更能见其凶煞可怖,“证据在此,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漾没有说话,看华阴退后一步,将指尖血气轻飘飘吹散,那重新变得雪白的手指却依旧直直地指着自己:
 
“蓬莱秘法识人,在我手中还从未出现错处。凝你心魂成气相看,可见你虽然根基不稳,浅薄漂浮,但杀戮的本能依旧是真界一等一的犀利。由是推之,你境界或许不够,能力可能欠缺,让你堂堂正正与人对战,怕只是取死之道,可要你杀人,要你不计代价和后果地去杀某个人——”
 
她悠悠地停了下来,神情淡然地看了一眼陆漾,接着目光一凝,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御朱天君。
 
蓬莱唯一一位亲身历经过断代之痛的老祖宗早已失了笑容。
 
“你是说——”他一字一句地、仿佛念什么晦涩经文那样,面无表情地问华阴,“——他能杀他?”
 
华阴倒没那么凝重肃杀,她笑了笑:“是啊,否则怎么能叫救世主呢。”
 
“你确定?”
 
“现在还不确定,但等这孩子学了师叔你的言咒之术,那便没十分把握,也有八九分了。”
 
御朱哼了一声:“如此身躯,强学则殇。”
 
“这,就要看小师叔您的本事了。”
 
“这是掌门人对门下长老的要求?”
 
“不,这是一个有担当之人对懦夫的命令。”
 
“……你敢?!”
 
“有何不敢?”
 
御朱天君气极反笑,一甩广袖,一沉俊脸,冷冷地开始和华阴女仙对视——不,或者叫做对峙应该更恰当一些。
 
这两位身形不动,可彼此气机交缠厮杀,一瞬间就将平静的天地元气搅合成了血腥战场,暗流汹涌,两位蓬莱巨头说出手就出手,不约而同,竟都是全力以赴,丝毫没留情面!
 
陆漾被两位天君有意无意散发出来的气势逼得倒退数步,后背砰的撞到了中堂玉柱之上。在他的眼角余光里,云棠也没比他强多少,也是被远远逼了开去,脸色苍白,神情迷惑又惊慌,显然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混乱危险的发展情况。
 
但陆漾事先稍微猜到了一些。
 
在他上辈子,蓬莱的女掌门就对几位长老——尤其是亲历过长生湾那惨痛一战的御朱天君——态度恶劣,平日里若有可能,这位压根儿不会和这些老家伙们说上一个字。就算到了需要群策群力的时候,掌门人也喜欢独断专行,然后把拟好的方案扔进蓬莱阁,任由那些长老自行分析琢磨,挑出错漏,完善细节,然后她再默默收回来,盖上一个掌门大印完事。
 
这样一个和阁中长老疏离得要命的蓬莱掌门,竟在面见小辈的时候叫上了御朱天君,若说这里头没有暗手,没有猫腻,没有对御朱的算计和利用,怕也只有云棠会似信非信、将信将疑了。
 
可陆漾想到了华阴和御朱会不对付,可也没想两人竟会呼啦一下子撕破脸,在金碧辉煌的厅堂里大打出手——好吧,他俩只动了气机,现在还没出手……
 
就在陆漾为他俩这小小的克制暗自舒口气的同时,华阴忽然伸掌,御朱则握拳,两人倏忽拉近距离,以贴身之姿蛮横地对拼了一记,然后双双飞退。拳掌相撞,在屋顶破碎的巨大声响中,陆漾清晰听到了他俩骨头断折的声音。
 
他已经不知道该倒吸冷气还是该叹气了。
 
三五息过后,御朱天君踉跄站定,雍容华贵的衣袍也掩不住他的颓败和萧索,这位微微弓着腰,抿着唇,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几百岁。
 
“那是魔主……”他望着同样面色不好的华阴,又像是望着空无一物的空处,发出悲凉的叹息,一声一声,宛如巨石滚落山巅,沉重撞击着听者的心脏,“你不知道,你没见过,那位不可能失败,更不可能被杀死……没人在他面前不怯懦,那不是人,那是魔主!那是杀了你师父,杀了老夫全部师门长辈,杀了蓬莱十分天下之其九的魔主啊!”
 
他一指陆漾,扯出一个半讥讽半怆然的笑容:
 
“你却要让他,去杀他?”
 
第118章:魄力:结盟
 
“我怎么了?老子和你这死光棍不一样,要是去杀魔主,前头肯定绑着一座龙塔,一只凤凰,好几位天君,还有一个魔主的亲女儿,怎么看胜算也比你这吓破胆的老匹夫大多了!”
 
陆漾刚想在心里翻白眼咒骂御朱,忽的心中一动,想起一件事来。他赶紧抬眼望望云棠,结果看见师尊大人脸上又白了几分,瞪过来的目光中全然是不可置信之色。
 
嗯,这才对嘛。
 
陆漾由是轻吐了一口气。
 
听华阴和御朱的谈话,话里话外竟无不笃信“魔主未死”这个绝非事实的事实。然而龙月三百年前就被几百个顶尖强者硬生生轰进了幽冥,死得不能再死,便是陆漾暗中猜测那位在幽冥尚未失了神智,凤凰也说他有可能窝在死之境里算计着真界,但他俩提出的都是不怎么太确定的一个猜想,想的也都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
 
可瞧蓬莱两位祖宗的言谈,竟是把魔主大人当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物看待,还计划着怎么杀死他——唔,计划着怎么杀死一个死人??
 
陆漾差点儿就以为这是蓬莱上下的共识了,若是那样,这个仙家五岛之一可是疯得不轻,堪称神经错乱,病入膏肓,还是趁早抽身为妙。
 
当然,这种对魔主的恨意和杀意陆漾能够理解。昔年长生湾一战血流成河,蓬莱仙师和弟子们死得太多、太惨、太憋屈,现在后人们幻想着他们的仇敌还在人世,他们还能为先辈们复仇,还能用敌人的鲜血稍稍压一压长生湾亡灵的哀嚎,此乃人之常情,陆漾并不准备以无关者的身份,不痛不痒地说一些讥讽的闲话。
 
但华阴和御朱一本正经的讨论,嗯,还是太过惊悚了……
 
所幸云棠看起来也吃惊得很,并对两位老祖的话不以为然。这样的反应给了陆漾很大的安慰——要是师尊也认为龙月还活着,或者认为他是那什么救世主,使命就是去宰掉龙月的话,他觉得迅速逃离蓬莱似乎就成了一个很有诱惑力的主意。
 
可惜,虽然他清醒着,云棠也清醒着,但这屋子里的剩下两位大人物却愈发魔怔起来。他们当着小辈的面就开始布置战略和战术规划,直把陆漾听出了一身冷汗。
 
“……一个人哪里够,自然还是围剿!救世主固然为其天敌,可世人也当自救,勿忘师门之耻,勿忘天地之危,勿忘生民之命,勿忘原初之心!”
 
这么高声叫嚷的是蓬莱掌门。女修揉着受伤的手腕,来回踱着步子,声音清朗激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由此可见其心绪之高昂激动:
 
“早在我遇见昆仑神女之时,布设便有了基调,事至如今,我早年播下的种子早已发芽,遍观九州红尘,有志复仇的少年英雄何其多也,矢志除魔卫道的慷慨侠客何其多也,不甘心咽下屈辱历史的残存烈士亦何其多也!只要魔主一出现,不用我再来号召什么,所有人都会竭尽全力,来全毕生之妄念!”
 
“只不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神女口中的救世主一日不来,我们这些凡俗之子擅自去找魔主,那只能说是有去无回,徒逞匹夫之勇——然而我们等了百年千年,又岂会耐不下性子再去等上区区几十年?”
 
说完这些,华阴喘了一口气,白皙柔和的脸颊上浮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她深深呼吸了几次,再看向陆漾时,那眼底的炽热让陆老魔心底一跳,下意识地后撤了一步。
 
“大难不死的妖族少年,腰间有一个足以改变一切的禁制……昆仑门下从不信口开河,我相信神女的预言。”华阴忽然摇摇头,半仰着脖子微微一笑,笑容里是陆漾不太想去直面的复杂情绪,“小徒孙,你可让我等得太久了。”
 
陆漾眼角掠过御朱天君的面容,又偷偷打量了一下云棠的神色。那两位都被掌门人的话语和行为堵得面色发白,可御朱面上的不忿与质疑正在慢慢消退,云棠眼底的惊惶疑惑也正被深思和镇定所替代。
 
他们或许不相信华阴对陆漾身份来历的说明,云棠或许连魔主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存疑,可他们在华阴进行了一场堪称失态的宣言过后,居然渐渐平静了心情,开始一点一点思考起来了!
 
这是接纳与服从的前奏啊!
 
陆漾又后退了一步。
 
他没想到华阴的人格魅力竟有这么高,哪怕她明显在大发神经,要拉着所有人一起去……去干什么?去杀一个死人?或者,去杀一个能以一己之力灭掉整个蓬莱乃至东海五岛的绝世凶人?
 
他们竟然在认真考虑这位说话的真实性与可行性,在考虑要不要陪她一起发疯,一起去干荒诞无稽或是蚍蜉撼大树这类的事!
 
华阴还在踱着步子,而目光下澈,又唤了陆漾一声:
 
“小救世主。”
 
陆漾呆立不动。
 
“小徒孙。”
 
陆漾垂下头,所有的目光在刹那集中在他身上,等着他做出选择。
 
他可以不在乎御朱天君,甚至都可以不在乎魔主龙月,但他不能不想着云棠——如果他决定也陪华阴发疯闹事,那么,等在他师尊前头的会是什么?
 
若龙月已死得透了,那胡乱装一把救世主也无甚要紧。
 
若龙月真的真的没死呢?
 
陆漾有宁十九这个天道分支护着,有凤凰和龙塔在背后隐隐撑着,自身也能算是神奇强大的存在,他不怎么害怕面对龙月。同理,身为天君的华阴女仙和御朱天君,他们也都有保命的手段,所以敢去找魔主这等凶人闹事。
 
可是云棠没有,云棠手下的其余弟子也没有。
 
如果真要与魔主宣战,那绝非一人两人的事情,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亦或诛十族灭亲友,乃至牵连一整个师门、一整方世界,都在情理之中。
 
蓬莱经历过一次断代,那刻骨铭心的仇恨到现在还流淌在华阴和御朱的血液里,时不时喷发出来,简直黑暗浓稠到了极致。陆漾可不想让那种痛苦也烙在自己的灵魂上。
 
他幼年亲眼见着自己全家惨烈覆亡,现今长了五千余岁,绝不想凭着莫名其妙的原因就去招惹一个更甚于己的大魔头,从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师门惨遭不幸。
 
但是——但是——
 
“陆漾。”
 
华阴还在喊他,声音飘飘忽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奇特的蛊惑,似曾听闻,如此耳熟:
 
“我们一定要杀死他,我们一定要去复仇。哪怕搭上所有,我们也要让仇人死绝——死绝,你懂吗?魂归幽冥也不可以,轮回转世更不可以!定要让仇人魂飞魄散,在这世间再无存留,我们才能舒一口气。这就是代价!即使忤逆天道、招惹天劫、背弃真界——”
 
陆漾霍然抬头。
 
眼前的华阴,面孔慢慢扭曲成了另一个人,她张口倾吐的话语,渐渐变成了另一番样子。
 
——天道天道,狗屁天道!
 
——要我死?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
 
——当年犯我陆家之人,现今都死了个干净,正窝在幽冥里睡大觉呢,哼,好不舒服!我是入不了幽冥了,可是想要我陆某自杀,贼老天,你是不是要做点儿什么?
 
——杀我全家之人,死了就想逃避,就可以一了百了?想得真美啊!
 
——我杀不了死人,但有人可以。
 
——便去忤逆天道、招惹天劫、背弃真界,以此要挟贼老天即可。
 
——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我一定要为陆家复仇。
 
——我要让仇人死绝。
 
——我……
 
陆漾猛的捂住脸,摇晃着脑袋,想要逃避这不堪回首的黑暗过往。但华阴还在他身前低低地说着,陆漾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能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嘶吼咆哮,声声泣血,字字决绝,无边无际的仇恨裹挟在每个字音里,淹没了话语本身的含义——那是他的声音。
 
似乎,又是华阴的声音。
 
这时候,陆漾才明白了上辈子掌门人对他那过度的纵容意味着什么。直到他完成了复仇,放下了仇恨,他才能够看清深陷复仇之中的人,究竟是有多么的孤独、绝望、疯狂、脆弱,又是多么的与自己相像。
 
他原来坚决想拒绝的心思忽的散了大半。他看着华阴,宛如看到了上辈子的自己。他那时候一个人对战着整个世界,曾悲哀地梦想着能有人向他伸出援手,也曾对真的向他伸出了援手的华阴感激涕零,视为神只。
 
今日,轮到华阴渴求他的援助了。
 
陆漾怔怔地看着自家师祖,内心剧烈地挣扎着,脚步却轻轻地向前蹭了蹭。
 
华阴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她露出灿烂的笑容,遥遥向陆漾伸出手掌。
 
“谢谢,帮了大忙了。”她说,“你果然是个勇敢的后生,棠儿眼光不错!”
 
陆漾一点点蹭到她面前,犹豫着把手掌搁到那双一直等候着他的温软柔荑之上。下一息,两双手紧紧相握,同样的有力,同样的坚韧,同样的肆意决绝。
 
华阴微微眯起眼睛。陆漾没有去看她,只是轻轻说道:
 
“一定要成功啊。”
 
“嗯。”蓬莱掌门人点了点头,“怎么会不成功呢?”
 
第119章:魄力:乱世
 
听了华阴女仙那霸气十足的反问,陆漾唯有苦笑。
 
“看来你还是不信我。”女修一眼就看出了陆漾心中的担忧,挑了挑眉,道,“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吗?”
 
“杀龙月。”陆漾老老实实回答,同时小心地把手从掌门人手中取出来,乖乖肃立在一旁。
 
忽然有一双手搭上了他的肩头,陆漾不用回身,甚至都不用去查看分析身后的灵气波动,单单凭着一丝感觉,他都能断定站在他身后的是云棠,而不是御朱天君,或者其他的什么人。
 
果然,下一息,御朱从他身边走过,带出了另一种让人敬佩之余又夹杂着些许反感的气息——那是和身后之人截然不同的气息。
 
云棠只默默在陆漾背后站立着,没有插话。御朱却抛了个卷轴给陆漾,同时接口道:“你却是好胆识,知道要去杀魔主大人,还敢轻易接手?”
 
陆漾一边打开那鎏金绘凤、满满都是御朱奢靡风格的卷轴,一边散去脸上的忧虑低迷之情,轻浮地哼道:“禀老祖宗,在弟子看来,什么魔主,不及掌门人——咳,不及掌门人和老祖宗您——远甚,掌门人又有话搁在这里,我何惧之有?”
 
他这话说得殊不客气,因为刚才御朱还明显地流露过对龙月的恐惧,陆漾这话奉承味道还没讽刺意味的一半多,直接相当于狠狠打老祖的脸,而且太过浅显易懂,一点儿都不给人留面子。
 
御朱立刻就阴沉了目光,华阴却是赞赏地点头,笑道:“不愧是小救世主,得罪人的话张口就来,没点儿能耐,怕也活不到今日吧?”
 
陆漾已在短短的时间内看完了那卷轴上的内容,啪的将之合起,第一次近距离凝望着自家掌门人,口中缓缓道:“弟子向来不会说话,行为做事,但求念头通达而已。”
 
“这可不是很容易的事。”华阴坦然接受着小辈近乎无礼的直视,语气不再飞扬激烈,转而回归了一开始的温和内敛,“你刚开始的时候百般不愿,现在又愿承那救世主之责,心中念头可有通达?”
 
出乎华阴的预料,陆漾给出的回答是:“并不。”
 
“哦?你还在担心——”
 
“那是方才的事。我现在想说,这上头的地图……是东海五岛吧?”陆漾轻轻上下抛着卷轴,斟酌着语句,道,“原本弟子不知道掌门和老祖宗为了诛杀龙月做了多少准备,想着或许只凭着咱们三人——最多再来几位厉害的人物,来场强强对拼呢……”
 
华阴和御朱同时嗤笑了一声。陆漾懂得他们的意思,却并没有为把自己也归入了与他们等列的强者而惭惭谢罪——在他看来,既然决定了同盟关系,而且这关系似乎还有压在师门关系之上的趋势,那么他适当地表达一下自己的重要性,华阴和御朱不信也罢,嘲笑也罢,都得好好接受着,而且日后,说不得也得逐渐接纳承认。
 
一味自认小辈,妄自菲薄,在和龙月战斗的过程中,这可不是什么有利于获胜的好作为。
 
等华阴和御朱表达完了不满,陆漾面色不变,续道:
 
“看这意思,把战斗——不,按照掌门和老祖宗的规划,这应该算作战争了。把战争规模控制在十人以内已是不可能,有如此恢弘大阵在,怕不是整个东海,都要卷进和龙月的纷争里了吧?”
 
陆漾心中微怒,但云棠在他身后站着,他也不好把自己的暴戾表现出来,只是语气忽的重了些许:
 
“这些人可都同意了战争?挟民意以自用,非昏君所不为也!这是谁画的混账阵法?”
 
这下连华阴都接不下他的嘲讽了,而他肩膀上那只云棠的手,更是眨眼间抽搐了一下,捏得他极为疼痛。
 
他到底还是没控制好情绪。
 
“是我画的。”华阴有些头疼地皱着眉,“小徒孙,你从哪儿听到的那些大道理?妇人之仁是一代枭雄定要避免的缺陷,而民意则是用来对付魔头极为好用的利器,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陆漾有一堆理由反击她,但是他却没有多少立场来支持他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他痛恨着裹挟无辜之人参与死亡战争的所谓“大人物”,可他自己就曾是个把整个真界都捆绑上战车的穷凶极恶之徒。便是华阴这阵法起效果,整个东海都为龙月陪葬,死的人也不见得会比死在陆漾手下的人多。
 
但是——
 
这一次,他们还没有被逼到那一步。
 
只要有法可想,陆漾并不远沾染太多杀孽。真界可以捆绑,不过那是鱼死网破的一招,能避则避,能免则免。
 
同归于尽、用多数人命换一条命,这无论如何都不该是最先摆出来的主要战略。
 
“我没有搞错。”他直视着华阴,咬着牙,恶狠狠说道,“我是神女和凤凰钦点的救世主,按我说的来。”
 
御朱目光更加阴沉,眼看就要发作出来;可陆漾比他还要傲气加不耐烦,抢先翻脸道:
 
“不做便罢!”
 
云棠的手指几乎嵌进了陆漾的肌肤里。陆老魔疼得牙关打颤,却硬顶住违背师意的愧疚,破罐子破摔地坚持道:
 
“按我说的来!”
 
那一刻,他第一次怀念起当初。上一世虽然压抑痛苦,但他半辈子横行无忌,说话做事莫不随心所欲,一言既出,便是身为正道顶尖的大能天君,也要慎思谨行——哪像今日这般人微言轻,说话毫无半分底气!
 
——不,不对。
 
或许还有提高身份地位的筹码。
 
陆漾想起被他压在心底多日的那个猜测。它只是个未知的猜测,但在不知情又渴望知情的人听来,那就是最具吸引力和震撼力的诱饵。
 
“按我说的来,”陆漾第三次重复这句话,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给这句话,以及自己的坚持,加了简简单单的一句注解,“我能帮你们引出并重创龙月,完成这整个东海加起来都做不到的事。”
 
他看着对面两位老祖的表情,慨然低叹之余,心下亦掠过了一丝久违的快意。
 
……
 
七尺峰半山腰,瀑布下的茅草屋里。
 
虹歆将一杯茶递给宁十九,站着沉吟了半晌,蓦然抽出剑来,在满室骤然迸发出来的雪亮光华中屈指相弹,和着高低错落的龙吟声缓缓说道:
 
“死在这半神器‘双生花’剑之下,也算死得其所矣。”
 
“谁死?”
 
“……虹歆不才。”
 
宁十九坐在屋内唯一一张小木椅上,捧着茶喝了半口,含糊地笑了一声:“骗鬼啊?”
 
“……”
 
虹歆明显没想到宁十九会说这么与他崇高身份不搭的浑话,一时有些愣怔,接着就轻轻扬起眉毛,以叹息一般的口吻柔声道:“天君此言何意?”
 
“我说你装模作样也有个限度!你现在想装白痴,这我不管,但是别把所有人都想成白痴!”
 
宁十九摆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微微一呲牙,在茶水蒸腾的雾气里看来更加形容可怖:
 
“再问你一遍,谁死?”
 
虹歆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徐徐将长剑归鞘,神色不变,淡淡道:“虹歆不才……”
 
“请天君死!”
 
……
 
长满柿子的山头,有贵妇人一般的雍容女子随意披着一件广袖华服,正窝在树下的躺椅上假寐。在她对面,有身材修长的年轻人在勾弄着天地气机,蹙眉喃喃自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武缜终于停下了他那堪称恐怖的推演计算,仰头哈了一口气:
 
“乱世,呵,乱世!”
 
“乱世……出英雄?”他的师父药子卓翻了个身,连眼睛都懒得张开,只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是你,还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位?”
 
“师兄?师兄可算不得英雄,他的命运算来算去,怎么算都是个死局。问题就是……他死在谁手里,还有什么时候死,最多再加一个,他会拉着谁一起死。”
 
武缜抿起嘴唇,像是想要克制住笑容,隐藏住情绪,但很明显他失败了,他那飞扬的眉梢、扭曲的面部线条、忽然错乱的周身气机,无不清清楚楚地昭示了他心中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乱世啊,生死离合,英雄辈出,多好的舞台,啧!”
 
“谁的舞台?你的?你后头那位的?”
 
武缜忍了又忍,终是咧开嘴,笑出了闪闪发光的八颗牙齿:
 
“命运只眷顾有准备之人,师尊,您觉得呢?”
 
……
 
千秀峰,山顶小小的院子里,花精还在数年如一日地梳理她那长长的头发。
 
空气里飘荡着她近日新编的曲调,那是一首高昂雄壮的出征送行曲,其中金戈铁马、明月吴钩不一而足,填的词也是大开大合,化用了不少红尘各军军歌里的词句。要是曾上过战场的陆漾在这里,肯定会产生相当的共鸣。
 
“月碎夜幕,风起四野,刀光寒,男儿血正烈。一壶倾尽,三杯然诺,拍案起,剑锋所指千军辟易,谁堪遏英杰!睥睨寰宇三万里,纵横神州青史册。一顾保家、再顾卫国、三顾……”
 
三顾,三顾什么,她到底没有唱出来。
 
院子里的海棠花忽开忽谢,有山风呼啸而来,天上的云海仿佛被撕裂了一道伤口,阳光稀疏地洒到千秀峰之巅,照亮了花精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
 
“不祥……”她松开手指,任由一大蓬秀发被风吹乱,只很困难地吐着人言,极慢极慢地叹息着,“不祥哎……”
 
第120章:魄力:心痛
 
照神历二三六年冬,蓬莱死了八年的弟子突然回山,这惊动了一些人,但更多的人对此兴致寥寥,毫不过问。
 
然后过了新年,到了照神二三七年,立春的那一天,蓬莱掌门人宣布闭死关,资历最老的那位御朱老祖同样也闭了死关。入关前,两人联名点了三代中的云棠打理蓬莱诸事诸物,让二代长老们又是郁闷又是不服。但没人能抗得住一代老祖宗和现任掌门人的联名之威,此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就这样,云棠名号前头多了“代掌门”三字,而他的弟子们也沾着他的光,凭空多了一堆凌驾普通四代弟子的权限,比如说,去百幻墟转一圈儿;再比如说,去禁地长生湾缅怀先烈。
 
当然,权限是权限,但几乎没人真的要动用这些荣誉远甚于实质的东西。先不说四代和遥远的一代、还有那惨烈的战争已经有了时间的隔阂,感情已淡薄到了一定程度,不会有事没事儿跑去给自己眼球找罪受;单是说进入禁地要付出的代价,便足够让这帮四代穷鬼们望而却步了。
 
因此,没人知道百幻墟里有人在里头飘荡了数日之久,也没人知道长生湾里有人一寸寸地寻找着什么。就像没有人知道,这掌门之位的变动、弟子权限的给予,全都是为了那一个人。为了给那个人大开方便之门,并且在开门的时候适当掩人耳目,掌门人、老祖宗、云棠,还有许多知情的弟子,都默默地做了许多贡献。
 
对此,陆漾记在心底,也只是记在心底。
 
因为在他本人看来,要数哪个付出的最多,那一群蓬莱人士加起来都比不过他。
 
他为了潜入不经常开启的百幻墟,前后砸了无数资源,几乎把宁十九当年搜刮翠羽山庄百家仓库得来的货物消耗一空;而为了能在先辈埋骨之地的长生湾不受亡魂——还是嫡系老祖的亡魂——挑起心魔,他硬逼着自己连悟了数个小道,外加以动摇根基为代价,用秘法把自己的境界硬生生拔高了一阶——很好,他现在和云棠平阶了,但如果他不用妖族手段和破法则武功,只凭着修者该有的修为去挑战云棠的话,师尊大人一个能打他十个。
 
“老子的前途!老子的潜力!老子越阶挑战的荣耀!老子同阶第一的尊崇!都没有了啊!”他这么对宁十九咬牙切齿地抱怨,“说到底,我去禁地还不因为那两个老不死的要和龙月打仗,我给他们出苦力,自身可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可师尊师兄他们却还觉得我占了天大的便宜,哼,真是欺负人!”
 
“你以为弄出这种委屈的表情我就会信你?便是天下人都委屈得要去哭长城,你陆老魔也不会吃上半点儿亏吧?”
 
宁十九毫不客气地打断陆漾的哭诉,一记白眼奉上。
 
他现在躺在千秀峰山巅小院里的海棠树底下长吁短叹,手指按着的腰肋处裹着一圈一圈的绷带,依稀能瞧见当初伤重染血的痕迹。不过,他目前的状态比一开始要好得太多了,陆漾刚看到他的时候,还以为这位天君老爷被腰斩了呢。
 
按说这蓬莱如今没了鬼魇,应该没什么人能伤到宁十九,遑论这么沉重的伤势。所以陆漾就多嘴问了一句,得到的答案超乎他的预料,让他吃惊之余沉思了好一会儿,仔仔细细把这事儿琢磨了一番——这伤是虹歆大师姐搞出来的。宁十九与她谈话的时候察觉到了杀气,可也没想到这位说出剑就出剑,一点儿都不避讳外头仙师同门。猝不及防之下,天君老爷胡乱应战,还手的时候又下意识克制着自己的力道,这就让虹歆抓住了机会,给他来了一记狠的。
 
然后局面就被宁十九完全控制下来,他当时气得几乎要翻脸,可这么多年随陆漾走南闯北,见识和思维都与刚从天上下来时有了很大的不同,所以他克制再克制,用尽量温柔的语调问了虹歆几句,便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说来也简单,虹歆此举不过是为了再次验证一下宁十九的身份,外加以此弄伤自己,讨得养伤的名头躲开蓬莱诸人罢了。
 
她那一剑和这一句解释玩得极为成功,宁十九露了一手正气堂皇的电光绝技,把她直接反震到了茅屋外面的瀑布里头,让瀑布之水刹那成了狂舞的电流银蛇。当是时,雷音轰鸣,声势冲霄,七尺峰半山腰处凭空落下七八个刺眼的霹雳,蓬莱只要没眼瞎耳鸣的人估计都注意到了此处的小规模战斗。
 
于是虹歆理所应当地吐血告退,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楚二对她的伤势和闭关念头不疑有他,挥挥手就放她走了,但是,他对在现场的宁十九却冷眼相向,表情阴沉得简直能滴出水来。要不是念着宁十九对陆漾有大恩,估计这位就要直接拔剑,吼一嗓子“天君赐教!”,然后扑上来拼命了。
 
可楚二虽没有明确表示,甚至还强撑着淡然把宁十九送回了千秀峰,不过,天君老爷腰间的伤却养了足足百天才痊愈,若说里头都是虹歆的功劳,没楚二暗中动的手脚,宁十九打死都不信。
 
因此,在他看来,自己才是吃了最大亏的那个,陆老魔跑他前头哭委屈,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话可不能这么说。”
 
陆漾捏捏眉心,脸上多少露出了一些疲态。他这些日子把蓬莱转了个遍,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瞧在眼里,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也都记在心里,该拿的不该拿的通通先收了再说……可即便是这般搜刮情报和资源,他还是觉得心中没谱。
 
这一日,他终是吃下了最大也最难搞的那块“蛋糕”,当即就被撑得不行,赶紧晃悠悠地回千秀峰的小院子里修养消化——现在云棠搬去了蓬莱阁,这山巅的院子就被陆漾老实不客气地据为己有了。
 
听他这么含糊的一句话,宁十九也皱起眉头,问道:“那怎么说?你要比我吃亏还大,莫不是也受了伤不成?”
 
“受伤?那算什么啊……”陆漾叹息着,脚步有些沉重地从宁十九面前走过,背抵住海棠树,就这么慢慢滑坐到地上,“隐疾你懂么?心病你懂么?哼,摆在明面上的伤口,也没见过几次能伤筋动骨的。”
 
“没伤筋动骨我也躺足了一百天。”宁十九立刻就顶了回去,然后才发觉不对,“老魔,难道你有了什么伤筋动骨的隐疾和心病?嗯,莫不是累坏了,外加这些天我没照料着你,你就欲求不满,变得不举——”
 
“宰了你啊。”
 
陆漾一口打断他的话,瞪着眼睛向他示威。可在宁十九看来,陆老魔那模样和语气都显得病恹恹的,这位平日里偶尔会流露出来的霸气和戾气今天也一点儿未见,倒是虚弱之气前所未有地窜出了苗头。
 
“什么情况?”宁十九心里亡魂大冒,继虹歆之后,他居然又看到了陆漾头顶也亮起了死兆星,“老魔,你怎么了?”
 
“没事儿,就是……嗯,春天嘛,古来文人墨客都喜欢伤春悲秋,我这也是应个景。”陆漾满不在乎地笑起来,虽然宁十九看他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敷衍和苍白,“不过呢,你这头胸无点墨的野人自没那般雅量,如此情怀,说了你也不懂,还是不说了吧。”
 
“嘁,古今百万年,无病呻吟的家伙可没几个长寿的,你可不要胡乱自喻。”宁十九没好气儿地提醒他,只觉得陆漾头顶的死兆星太过闪人眼,明晃晃得看着好不真实。
 
陆漾却对他的好意并不怎么心领:“那是因为古今百万年,诗人中都没有修者,修者中也没有我。”
 
见这位又要当那卖瓜的王婆,宁十九狂翻白眼,觉得自己肯定是眼睛出了毛病,看一个一个都要死,可与鬼魇打过交道的虹歆现在活得比他都还要滋润,陆漾更是祸害遗万年的典型,想来就是突然和魔主狭路相逢、正面对上,要死也是自己这个权当监护人的天君老爷先死,陆漾那老魔头怎么着也能硬挺到最后,最终是死是活亦尚未可知,一不小心,他悍然翻盘了应该都不在话下……
 
就在这时,他听到陆漾小小地吸了一口气——不是叹气,而是咬着牙关,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百分百是抑制不住疼痛而发出的声音,宁十九有些讶异地看着陆漾,他还没见过有什么伤能逼得这位打了无数场硬仗的前真界第一人如此失态:“你怎么了?”
 
问题是一样,可这次他的口吻却比方才强硬了一倍不止。陆漾也自知瞒不下去了,只好一手抚胸,一手遮脸,仰天长叹道:
 
“我心痛。”
 
“什么?”
 
“心痛啊心痛,心塞塞,心绞痛,心肌梗塞……”
 
“停停停!”
 
宁十九一拳头砸在地上,把云棠好容易补好的地板捣出了一个小坑。碎石纷飞,尘屑四溅,而天君老爷的咆哮却比任何碎块都飞得更快、更高、更戳人:
 
“你这厮,还能不能说人话了???”
 
“喂喂,我说的怎么就不是人话了?”陆漾发出闷闷的笑声。他搁在胸口的那只手软软滑落下去,可他挡住面孔的另一只手掌却毫不放松,依旧牢牢按在面庞上,遮住了他投向外界的视线,也遮住了宁十九想要看他的目光,“我刚刚下了一个决心,准备去杀一些人,事前先为这些人心痛个一息两息,怎么,不对吗?不好吗?”
 
杀人……杀人当然不对也不好,但首先要看看杀的是谁。
 
宁十九听着陆漾丝毫不带笑意的笑声,再瞅瞅对方头顶那像是玩笑一样的死兆星,忽的沉寂下来。
 
第121章:魄力:幽冥
 
遥远的、遥远的黑暗深处,有人从午睡中惊醒,蹙眉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说张扬则有些阴沉、说内敛又有些孤高的黑衣男子,他相貌虽算不上太丑,可与他身边那面容精致到了极点的女子比起来,登时就显得普普通通、平淡无奇,丝毫不能吸引别人注意。只有那双薄唇不经意挑起来的时候,才会让人把视线从那女子身上别开,短暂地投到他的脸上。
 
不过现在,他身边并无那些一个劲儿盯着美人儿瞅的庸俗之人。此时幽冥安稳,往生河刚刚卷走了一批喜欢搞事的家伙,余下的亡魂们都退居在各自的陋室之中,互不打扰,互不干涉,有几个不开眼要来找他麻烦的,早被他一枪一个杀了个干净。
 
所以这位迎来了难得的平静。他本想好好睡上一觉,但眼睛才闭上没一会儿,便有一道杀气强横地撕裂虚空,精准无比地轰击到他的魂魄之上,让他瞬间惊醒了过来。
 
“有意思……”他打量四周,无所收获之后,就散去了眸中的神光,颇为慵懒地又窝回床上去,一边揉着眼睛打哈欠,一边给被他吵醒了的绝世美人儿讲解情况,“看来有个想杀我的家伙找到了我的留痕——不,不是幽冥这里的人,哼,没错了,必然是生之境。这得对我有多恨啊,杀气横贯两境,便是凤凰那老鸟,怕也做不到这种程度吧?”
 
旁边女子撩起青丝,露出她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莞尔低笑:“容公子可不恨你。”
 
“不恨我?嘿,我从他眼皮子底下硬生生抢走了你,他能不恨我?”
 
男子哈哈大笑起来。他勾住对面美人儿的下巴,颇为粗鲁地将自己的嘴唇凑了过去,顺势身体一翻,将对方按压在身底,手掌已经熟门熟路地摸向了禁忌之处。
 
“哎呀,你这野人!都有人投了杀气过来,你却还在这儿胡天胡地,自个儿寻死——看我废不了你的!”
 
女子发出似惊似怨的胡乱喘息声,她虽说也有曲肘、伸手、踢腿,摆出抗拒和不从的架势,但不论是她眉宇间流转的媚意,还是她面庞上绽开的笑靥,无不说明了她远不像自己说的话、摆出的动作那样誓要扞卫自己的贞操,恰恰相反,她这么做,只是想为二人的情事增加一份乐趣罢了。
 
一番激情之后,男子满足地叹息一声,大大咧咧地舒展四肢,呈大字型仰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女子则抱住他的一条胳膊,在他身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任由青丝如绸缎,柔软顺滑地铺满了半边床铺。
 
两人一时无话,许久之后,依旧是男子先挑起话头:
 
“裳儿啊。”
 
“嗯。”
 
“想不想回去?”
 
“回去?去哪儿?”
 
“去昆仑啊,去看看咱们初见时的那座雪山,怎么样?我记得山顶上的雪莲花特别好看,虽然远不及你那么美,却也别有滋味儿,尤其是刚绽开的一刹那——”
 
“嗯,我记得你守了那朵花五个月,只为了看它从花苞绽放成花朵的瞬间呢。”
 
“守着它?不不,我那时只是在守着你,闲着无聊,顺便盯着一朵花打发时间罢了。”
 
“你守了我……多久来着?”
 
“六百九十九天。”
 
“记得真清楚啊。”
 
“关于你的事儿,我向来都记得很清楚。”
 
“那你应该也记得,我说过,不想再回昆仑了。”
 
“不回昆仑?那也行,咱们去东海走走。我当年布下的后手也该起了效果,如今几百年过去了,算算时间,那一位应该入局了吧……”
 
“嗯,应该吧……”
 
两人又都静默下来。
 
女子发了一会儿呆,忽的收敛了所有神色,轻声问道:“阿月,那一位必须要死吗?”
 
对方没有立刻给出回答,而这一位也没想着能得到什么让她放心的答案。但,就在她眨眨眼睛,准备把这段堵心的疑问抛诸脑后,重启新一轮愉快的话题时,忽然听到男子笑道:
 
“上古有神佛,而近代以来,万民只信仰自身。管他所谓何人,所为何事,既受千夫所指,敢不终耶?”
 
“问题就在于,”女子慢慢回道,“他并未被千夫所指。”
 
“没被千夫所指?裳儿,你居然到现在还相信,那一位能得到仇恨与排斥之外的东西?”男子哼了一声,“天地法则、世间大道、诸般强者,连我都能容忍,都允我大肆杀伐上万载,而他,哪一回能撑得过五千年?连这方天地都怕他、恨他、敌视他,连天道正统都想着法子用天劫轰死他,这真界的民心所向,还要我一一为你剖析么?”
 
女子摇摇头,叹了口气:“若他学会了爱,成了一个和你我一样的正常人,或许事有转机?”
 
“不会有转机的,便是有,那也是朝更恶劣的方向转了过去。”男子揉了揉她的头发,将语气中的煞气抹掉,重新归于平淡与漠然,“正因为本该无情的东西寻到了牵挂,我才设这个局,非要抹杀他不可,要是他学会了爱,学会了恨,学会了成为一个正常人,那就更留他不得了——记住,那个人是不可以有情的,我们这方世界需要大道与规则,但不需要一个有私心、讲情爱的无敌君主。所以,当我看到了他在哭的时候——”
 
“真界危矣,没错。”
 
女子更加低沉地又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身体缩得更小了一些。
 
她还记得五千年前自己随手抛着玩儿的卦象,里头凶戾惨淡的局面差点儿让她以为真界要毁灭了。随后,她强自镇定心魂,用天衍法看了看这一卦的指向,结果遥遥看到了一个哭泣的小妖怪。
 
而那个小妖怪身边,有本该在天壑底下数蚂蚁的容砂公子,还有她现在身边的这一位。三人都是一等一的强者,一个人会判断错误,但三个人加在一起,那算出来的结果无论有多么惊悚,都绝对是避无可避的真相。
 
当时,三人都曾试图杀死那个牵动天地气运的小妖怪。
 
最后的结果是,他们谁都没有成功。
 
“钟灵毓秀,有时候真的不是形容词啊……”她眼前流淌过百千年前的画面,年岁已久,可那时的场景仍历历在目。高耸入云的君子树下,湛蓝色瞳孔的小妖怪悲伤地嚎啕,小小的脸孔苦巴巴地皱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她看过去时,却依然被对方远超常人的容貌惊得呆住。
 
那宛如是天地精华浓缩凝成的个体,世间一切的美好都被赋予其上,纯洁无垢,玲珑无暇,比最上等的天然玉石都要润泽,比最繁琐的阵符都要精巧——她寻不出来更多的形容词,只是觉得,站在那小妖怪面前,自己身上那响亮的“第一美人”称号,似乎有些名不副实起来。
 
不过她也明白,自己是一个人,而对方却是更加高端、也更加混杂的存在,与之比较容貌毫无意义。只是她偶尔——到了现在还是会偶尔——想起,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当年尚显青涩的那位,究竟长成了什么模样?
 
再相见之时,便是那位彻底陨落之日。她不无遗憾地想,世上唯一一个可能比她还要好看的人,最多不要三五年,就要永远地喑哑在史册中了。
 
而在那之前——
 
“说起来,阿月,”她翻了个身,和男子一样,把目光投到天花板上去,“刚才是谁要杀你?”
 
“能横贯两界的意念锁定,已经超过了修者的极限,多半是某个非人类的家伙干的吧。”男子用懒散的口吻道,“算算日子,那位也该沾染了因果,十成功力中起码废了九成九,能有个二三阶的修为就不错了,嗯,再给他加上种族天赋、破法则武功,也就算是顶级天君的战力——所以不会是他。”
 
顶级天君在这二位看来就是个刚入门的菜鸟,男子信口划了一道实力标准,女子坦然接受之,略一沉吟之后,道:
 
“那就是十九劫了?”
 
十九劫,这个名字一出,小屋里原有的氵壬糜气息一扫而空,转而变得阴沉而肃杀,就像是暴风雨之前的昏沉夜晚,天地气机都在焦躁地颤抖着,不时还发出微不可察的爆鸣音。
 
“十九劫。”
 
男子静静地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既没有点头认可,也没有摇头否定。许久之后,他一点一点将身子撑起,随便扯了件外袍披上,赤脚踱了两步。
 
两步之后,他手里已多了一把色泽纯银的剽悍长枪,枪尖白缨飘摇,枪身雕镂着无数细细密密的花纹,造型虽然朴素简单,可握在男子的手中,自有一股千军辟易的霸气冲霄而起,震撼八方世界。
 
“藏锋万载,只待此时。”他不回头去看起床穿衣的女子,只是盯着手中沉甸甸的武器,眼底是不加任何掩饰的炽热和饥渴。他低低地自语着,话音传不过身边一丈,却又像是一息亿万里,遥遥传递出去,传递给另一境的某一位,“十九劫,哼,只要断了它,我这‘千山雪’就该淬灵了吧……世间第一神器,当然就要握在世间第一人手里,你说对不对啊,阿漾?不,现在你有姓氏了,你现在叫做——”
 
“陆漾!”
 
第122章:所谓宿命:开战!
 
等待总是一件很辛苦的事,而等到了最后,终于要等来结局的时刻则更令人心焦。
 
一方面祈祷着不要来不要来,一方面又想着快点来快点来。到底是渴望结束,还是恐惧未知,当真是难分高下,分外乱人心弦。
 
十年,不短了。
 
陆漾轻轻推开陆家的大门,穿过空无一人的林间小道,数着脚下熟悉的青色砖瓦,耳边隐约响起了许多奇怪的声音。
 
“漾哥哥?陪我玩儿好嘛……”
 
“少主,大将军叫你过去练剑——少主?少主你别跑啊,快回来,乖乖和我去大将军那儿……”
 
“漾儿,看到这军旗了么?这个字是‘陆’,这是咱们陆家军的魂,骨头能断、血肉能碎,可魂魄绝不能散,你可要记清楚了……”
 
“漾儿,战场凶险,娘为你讨来一面护心镜,权做护身符吧……”
 
“小弟,我天资远不如你,所以虽年长你几岁,可这陆家,终归是你的……”
 
“奉天承运,国君召曰,陆家二子漾战功彪炳,天心大悦,赐清安将军职,赏千金……”
 
“啊。”陆漾仰天吐出一口气,心脏的跳动竟稍微乱了节拍。那是他五千年前的故事,是遥远的上辈子的记忆,是他还没有得到惊天修为、没有入魔、没有对人间彻底失去温情前的仅存的美好。那时候,父亲威严端庄,母亲和蔼慈祥,兄长洒脱恣意,妹妹顽皮可爱,一众部下忠心耿耿,君主也算贤明慷慨,世间的一切,都舒朗明媚得恍若一个童话。
 
为什么童话一定会在现实面前折戟沉沙?
 
为什么陆家军一定要死?
 
为什么红尘就容不下如此微小的幸福?
 
陆漾在心底问宁十九,千里之外,往生河边,宁十九长身而立,紧抿着双唇,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于是陆漾便接着走,他路过自己的卧室,走过尘封的书房,看了看萧条的中厅,在后院已经干涸的小池塘旁边驻足了一会儿,然后原路返回,迈出大门,走向长街。
 
长街也是空无一人。
 
街那头的练武场也荒废了很久,枯叶杂草,覆盖住了锈迹斑斑的铁戟银钩。
 
陆漾就这样来回转了几圈,方圆十几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来回震荡,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仿佛走进了一所阳光灿烂的坟场,座座寂静无声的房屋,就是座座埋葬了亲友骨血的坟冢,它们吞噬了那些人存在的痕迹,还想要吞噬尚未逝去之人的心魂爱憎。
 
陆漾还在走着,他的速度不断加快,不一会儿就从步行变成了奔跑。他没有动用任何修者或是妖怪的力量,把自己只作无数年之前的那个陆家少将军,熟悉的空茫感觉涌上心头,他脑中轰的一炸,那句梗在喉头好久了的话语喷薄而出:
 
“有人在吗?!”
 
——当然没人。
 
所有人都在画昙里头不知生死,此时此刻,这儿不过是一座空城。
 
但是陆漾好像忘记了这回事儿,他奔跑着,呼喊着,竖起耳朵等着回答,双眼闪闪发光,不时还蓦然回头,似乎希冀着有人藏在他背后的屋角,随时准备跳出来吓他一吓。
 
远方的宁十九忽的咬住了下唇,他身边正在做最后准备的御朱天君何等敏锐,立刻就察觉到了他气机的波动,不由一哂:“怎么,害怕了?”
 
这位不知道伉俪咒的存在,宁十九也没准备告诉他。他看着脚底翻涌不休的漆黑色河流,想着心底那来自陆漾的惶恐感觉——那真是相当稀奇的感觉。宁十九还没怎么学会害怕这种情绪,据他所知,陆漾也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人物,按理说,也不大会有如此凄凄切切的小女儿感情。
 
宁十九一直以为,陆漾对兵变之夜所怀的情感是愤怒和绝望,是充满攻击性的某种黑暗情绪,倒没想过,那位的心底,居然还藏有这么柔软脆弱的一面。
 
宁十九还在望着脚底,但他眼前所看到的的景象,却渐渐扭曲成了一个在废墟中仰头问他“我能活下去吗”的小孩子剪影。那是流幻元君幻境中的陆漾,陆老魔本人对此矢口否认,宁十九原也将信将疑,现在想来,倒是……或有几分可信?
 
他正在出神间,脚下往生河猛然炸出一朵浪花,溅射的水滴冲刷上岸,竟把嶙峋苍茫的岩石腐蚀出一片触目惊心的大洞出来。
 
“好生猛的毒!”御朱咋舌,一身修为瞬间拔至最高,自有一缕金光自他身上蒸腾而起,笔直插入九天之上,然后轰然炸开,将他们头顶阴沉沉的乌云染成了炫目堂皇的明金色,“惜小道尔!”
 
“是是是,你最大!你比天王老子都大!”
 
宁十九腹诽不已,又是叹气又是咬牙,好容易才没把心里骂人的话直接喷到这老头儿脸上去——他们辛苦筹划了这一两年,算好了时间在这里搞伏击,结果敌人还没露头呢,御朱就搅动八方云气,闹出偌大一个战局,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在这儿!如此大道,宁十九还真愿他没有。
 
行了,现在伏击不成,那就正面进攻吧。
 
正面进攻似乎得说一句漂亮话来鼓舞士气,可不管是说“狭路相逢勇者胜”,还是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宁十九都觉得有些不必要。其实,他觉得伏击这种事也很不必要,但是这场大战关系着陆老魔的身家性命,而且陆漾也一再叮嘱他,所以他勉勉强强就接受了下来,而一旦接受了,就要不折不扣完成任务——这是宁十九身为天道分支所剩不多的坚持和骄傲。
 
于是他瞅了一眼同行的御朱,回忆了一下在天上时听到过的说书故事,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开口道:
 
“此战,不成功,便成——”
 
他一个“仁”字和一句“诸君努力”还在心里酝酿着呢,御朱已经向前一指,挥气作剑,一招就将奔腾咆哮的往生河从中截断,同时圆瞪虎目,鼓荡衣袍,凝气而成一句嘹亮长吟:
 
“幽冥鼠辈,有胆莫藏,速速出来受死!”
 
宁十九被噎了一下,待看到真有黑影冲出水面应战,他更是目瞪口呆,只想着:“这都是天君老怪级别的人了吧?怎生还要玩激将法?怎生还会中激将法?”
 
通过伉俪咒,陆漾听到了他的疑问,便停下脚步,拄着一颗大树喘息,为他解答道:
 
“这可不是什么激将法,这是战场上大将相逢时打招呼的常规方式,一方下战书,一方应战,仅此而已。而你的那套说辞么,那是将军向着小兵说的,搁在这时候真是万般不合时宜,你旁边那位老辣得很,恐怕立刻就听出来你是战场的雏儿,所以不让你说完,唯恐失了先手——他帮你抢得了战机,此战结束之后,你可要好好感谢人家。”
 
说到这儿,陆漾在那边似是轻笑了一声,骂了御朱一句什么,宁十九只隐隐听到“赚我人情”四字,余下的都断断续续听不清楚。他不禁皱起眉头,暂时搁下手头的战事,分了点精神过去询问道:“联系有些不稳当,伉俪咒出了什么问题么?”
 
然而这一次,陆漾那边彻底没音了。
 
宁十九登时大惊,有心想飞回去看看,但也知道这边的战场同样不容有失,便重重地一跺脚,阴沉着脸冲向往生河上头,蛮不讲理地插进了御朱与敌人的对战圈子里,准备二人联手,速战速决。
 
这是宁十九第一次得见贪狼相貌。他一扫眼之下,发现果然如陆漾所言,这位面容凶狠,神态恶劣,瞧着就像讨债的主儿,和自己竟真的有几分相像。
 
“贪狼?”他冷冷地问。
 
贪狼却没看他,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瞧着御朱,轻声道:“十年已至,你还没死?他……他怎么敢?”
 
御朱轻哼一声,自然知道贪狼说的是陆漾。在此次大决战前几个月,他们就互相进行了好几次坦白沟通工作,陆漾对自身的秘密握着攥着不肯松手,在其他方面倒是相当慷慨,给出了一大堆让蓬莱老祖震动的消息,其中就包含了他与贪狼的十年之约。
 
御朱知道,陆漾说出这消息绝非出于好心,更不是在遵循什么盟友之间的透明公开原则。因为陆漾在把这大消息泄露给当事人之一的御朱时,御朱便得承他一次不杀之情——虽然御朱认为陆漾压根儿就不可能杀了他,但相处了一年,御朱对这个判断忽然不是那么有信心了。承了别人的人情没什么,不过,给出人情的是坚决不肯吃亏、又以什么狗屁“救世主”身份得到华阴支持的陆漾,御朱自然就讨不到好去。
 
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形势——御朱老祖亲身上阵,对上了贪狼。
 
此刻,他看贪狼极为面生,语气却像是对着熟悉至极的人,沉稳得不打一丝折扣:
 
“听说你要杀老夫。”
 
“可惜那小子不济事。”贪狼面无表情地回应他,看也不看宁十九一眼,全副精力都搁在了御朱身上,“你在这儿,是不是说明那小子要和我撕破脸皮,不准备讨回他陆家几万口的性命了?”
 
他发出压抑到了一定程度的笑声,显然没想到陆漾会做出如此选择,心中已是怒火滔天。
 
御朱缓缓摇了摇头:“几万凡人的命,陆家后生的命,老夫的命,你贪狼的命,孰轻孰重,那位分得很清楚。”
 
“真是愚蠢,垄断买卖,利弊分析顶个屁用!他的死穴掌握在我手里,哪来的狗胆去另找下家?!”贪狼冷笑,周身气机波动之间,有无形的立场遥遥荡漾开去,凝固了河水,暂停了狂风,稳住了世间的一切。
 
御朱脸色微变,而宁十九则刹住前冲的步伐,像是吐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滞涩地吐出两个字来:
 
“画昙!”
 
第123章:所谓宿命:重逢
 
敌人在禁制方面并不精通,而贪狼很明显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把自己的画昙弄得气势宏大,气息飘摇,舍了本来的隐秘和神奇,上赶着要让对方知道他到底玩出了什么。
 
所以,当宁十九一口叫破了“画昙”二字时,贪狼不惊反喜,阴测测一笑,就道:
 
“瞧见了?老子翻手间就能让里头的几万人死个精光,任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回那混账小子的亲属好友!我不知你们与他达成了什么协议,但尔等决计破不开我的禁制,识相的话就给我——”
 
“废话忒多!”
 
御朱刚才的确被贪狼的禁制唬了一跳,可他心性沉稳狠辣,向来肃穆少言,结果看到对方得意洋洋地开始大放厥词,他便趁机重新稳住心神,对敌之计刹那成型。值此紧迫关头,他也不再去顾及什么面子和稳妥问题,当机立断地一声厉喝,倏忽间横跨百十丈,飓风一般席卷至贪狼眼前,重重一拳挥去。
 
贪狼目光中闪现锋锐之色,他蓦地住口,一声冷笑,提起全身气势,不闪不避,沉腰下马,状如开山,右边五指紧握,竟也是挥了个如铁如钢的金石之拳出来。
 
两位天君大能近身交战,绝对能算是世上最凶险暴力的战斗之一。宁十九手里刚凝出电光长枪,堪堪举过肩头,那边两位重拳相撞,别的不说,周遭百丈方圆内的空气早已凌空爆开,化作砭骨狂风,席卷八方,几欲择人而噬。
 
气压向下冲击着河水,直接砸穿水流,轰上了不知深度几何的深红河床;而向上冲击的气流则扶摇直上,与苍穹乌云相接,引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大小漩涡。
 
此情此景,倒像是千百个晴天霹雳于半空一起爆裂,动静远播数千里,一时之间,百兽震惶,天机错乱,就是身为天道分支的宁十九,都被逼的狂退数百丈,手中正气电流凝聚成盾牌死死挡在身前,阻隔了那太过寒冷锐利的狂风。可他还是面色发白,显然被冲击波不轻不重地伤了一下。
 
战场之外的人就承受不住,直接交手的那两位更是形容惨淡,双双喷血后退。
 
可这两个年岁都不轻的老头子竟都被激发了悍勇,后退不过十余丈,他们就不约而同地激发法术,运起武器,就在这凶险绝伦的距离上彼此厮杀起来。他们互相撕扯,你追我赶,刀枪剑戟只在翻掌间灵活跃动,时隐时现。宁十九眼光不错,还能瞧见这两位暗地里都在用法术和道境互拼,可到了他们俩的那个层面,一切浮华的手段都毫无意义,是故除神器灵光外一切光泽没有,看似光影效果不是很好,然而个中凶险,绝对要远胜那刀光剑影、砭骨狂风。
 
“噢……噢。”宁十九还是第一次看见两个天君打生打死,上一回师隐和帝君没怎么打出血气,双方高下要分,可都留了一手,没想着取对方性命。所以这一回他也算是开了眼界,目不转睛地观察了一会儿,猛的想起自己也是一员战将,可有心插手帮御朱一把,却死活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不禁悚然而惊,“这也太快了吧?!这力道,这速度,这应变……偏生还不出纰漏!他们真的和我同阶?”
 
“同阶,当然同阶,怎么不同阶?”
 
断了好几息的伉俪咒终于恢复了正常,宁十九一听到那头传来陆漾的声音,立刻就想发问,却被陆老魔匆匆抢在了前头:
 
“我这边遇到了点儿小麻烦,你快帮御朱老儿杀了贪狼,然后过来帮我。”
 
“你——我——”宁十九心里憋了一堆问题,他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然后挑出一个最契合当前形势的,咬牙问道,“怎么帮?我根本不能出手,否则就会打断御朱老儿的节奏,到时候帮的是正忙还是倒忙就难说了……”
 
“没有人叫你也去攻击贪狼本体,那人交给御朱,我很放心。”陆漾在那头淡淡说着,用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冰冷,且坚决,“你去攻击画昙禁制,也是一样。”
 
“——什么?”
 
“画昙禁制,攻击,听不懂吗?”
 
宁十九当然听不懂:“可那里头有你的——”
 
“我知道!那是我的命脉,是我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所以,那也是贪狼能节制我的唯一保证!”陆漾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他又不蠢,敢放任你随意攻击,到时候你那一招到底会落在画昙禁上,还是会落在贪狼的肉体上,这种事情还要去费脑子?”
 
话是这样说不假,但宁十九心里犯嘀咕:要是贪狼就一根筋拧不过来,丝毫不为所动,任由禁制被毁呢?他固然失去了对陆漾要挟谈判的砝码,可陆漾失去的,可是他最最心系的亲人呐……这买卖可不划算。
 
那头,陆漾不知看到了什么,遇见了什么,忽然一声低柔的轻笑,说道:
 
“舍得舍得,不敢大胆地舍,怎能放心地得?”
 
宁十九脱口问:“这你都敢舍?”
 
陆漾轻轻回答道:“因为我想得。”
 
这种感情也算魔怔了……宁十九骂了他几句,陆老魔难得乖巧,唯唯诺诺地听了,也不知有没有往心里去。宁十九嘿然一笑,觉得自己婆婆妈妈、优柔寡断的程度最近又有新高,比不得陆漾胆魄情怀,但也绝非软懦无能之人。
 
“好吧,我先说了,出了事儿莫怨我!”
 
“出了事儿你就给我负全责!”
 
“吓唬谁啊,你这个不讲道理的魔崽子……”
 
宁十九下定决心,再把决心一点一点磨碎成杀心,握紧了手中长枪。
 
正在激战中的贪狼若有所感,虽没有往他这儿瞧一眼,但那嘴角流露出来的不屑笑意,昭示了他内心对于宁十九举动的轻浮态度。
 
也许在他看来,宁十九只是将气机锁定在了画昙上,想要引开他的注意力。可连御朱这样老谋深算、又和陆漾没什么深交的人物都得死死与他苦战,贪狼不信,宁十九会不知道画昙里头装了什么,他也不信,宁十九敢冒着让陆漾痛彻心扉的危险去真的攻击画昙。
 
不见世间有谁如此狠辣无情,能将万千亲友作诱饵!
 
然后下一息,贪狼的眼角便看见了一点雪亮的光华。毁灭的气息从他背后升起,呼吸之间,便从他身旁激射而过,笔直地轰向了他背后画昙禁制的最虚弱处。
 
“我XX你奶奶!”
 
贪狼目眦尽裂,一时间不知道把宁十九骂了多少句,但该有的动作还是一点儿折扣都没打——他下意识地发动瞬移,悲壮地用自家身体堵住了宁十九的杀招。
 
……
 
“呵……哈哈,山人掐指一算,目前还从未错过。区区贪狼,也能逃出我的手心?”
 
距离往生河不知多少里外的陆家旧址处,陆漾听到了宁十九反馈回来的信息,便摇头晃脑地狠狠一通自夸,直把天君老爷恶心得单方面掐断了伉俪咒,暂时屏蔽了他俩的联系。
 
他并不知道,陆漾与他随意胡扯的时候,面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带得色。
 
切断与宁十九的联系后,陆漾敛容垂首,缓缓回身,对不知何时已坐在屋顶的一个黑衣年轻人行礼道:
 
“大哥。”
 
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敢。”
 
陆漾低叹了一声,正准备抬起头和这位理论一番,忽听头上陆济的声音沉沉压下,一如既往地让他又是生气,又是无可奈何:
 
“见面都不跪,你心里真有我这个当兄长的?”
 
陆漾额头青筋蹦了一蹦。不过从很久之前开始,他就知晓了他这位大哥的恶劣脾气,说到底,这臭脾气还是他一手惯出来的。
 
陆家是将门,将门自然要出虎子。陆彻夫妻对待儿女的态度本是极为严苛,但陆漾自懂事起,便开始毫无原则地挺着自己大哥,宠着自己小妹,把家里年轻一辈姓陆的脾气都向上猛拉了一截。等陆彻大将军发现问题的时候,陆漾已能勉强独当一面了,在与家人相处的问题上,父子二人相争,陆彻并没有占到很大的便宜——他也没想着硬把陆漾的观点拗过来。毕竟剩下的两个孩子,一个醉心官场,早已独立,一个尚还年幼,又生为女身,他们不管脾气如何,路都能走下去,而且也不至于失了门风,更不至于在别人手里吃亏。
 
陆彻很偏心,他常年在外领兵,对家里的事情所问不多,唯一念叨的就是传承问题,而传承,只要有一个接班人能撑得住就可以了。所以他只想好好培养一个特别有天分的儿子,另外的孩子都是放养,他们只要能活着,不愧天地,不负家国就行。
 
这是一种很奇葩的养孩子方式,它说随便也不是很随便,毕竟不愧天地、不负家国这种要求,明显就高得离谱;说细腻入微吧,却又绝对算不上——谁家孩子不找百八十个文武师父教着训着?用一句话作为安身立命的规范,怎么看都是相当敷衍。
 
但在距离繁华京都万里之遥的关外,镇守边疆、永远都无望回归后方的战场大将们,他们都用的是这种方式来培养儿孙。有一堆粗犷又志向高远的真汉子为兄为父,将门的后代从小耳濡目染,自会慢慢培养心中浩然正气,长成新一代的守国栋梁。阴谋诡计、财产纠纷、后院瓜葛、嫡庶之争什么的,甚至还包括官场商场文场的种种,都离这些活在火与血的铁幕之下的人很远很远,大概,便是从京都到边疆的距离。
 
而陆家和他们的区别,就在于一个想法诡异的陆漾。
 
别家安然无事,陆家兄弟阋墙,别家女子飒爽干练,陆家小囡别扭缠人。这一切,本就是陆漾辛苦经营数年的成果。
 
此时此刻,他对着没有在画昙里等死,而是跑到屋顶上来刁难他的兄长见怪不怪。生完闷气之后,他就像做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那样,撩开衣袍,一脸平静地跪了下去,又唤了一声:
 
“大哥。”
 
第124章:所谓宿命:讨厌
 
陆济从屋顶跳下来,足尖点地,轻盈无声,可见也是一个实打实的练家子。陆漾盯住那双着素履的脚,不由怔了一下——陆济向来喜好奢华,他穿的用的比不上同样喜好奢华的御朱老祖,但在红尘凡人之中,也算最是一流的东西,如此灰扑扑的靴子,实在是和他的风格很不搭。
 
陆漾的目光再往上走,看到陆济的袍子边角绽了线头,有几处还沾染着暗红色的污秽,瞧着有些肮脏,不知有多少日没换洗过了。
 
陆漾有心还要再往上看,但陆济已三两步冲到他面前,再往上看的话就得抬头,而且抬得不高恐怕也看不到什么。陆漾暗自叹了口气,觉得还是不要做出大动作来惹对方不开心比较好。
 
他倒是不怕陆济,眼下,他身负数家之长,一只手就能打得陆济满地找牙,害怕这种情绪根本无从谈起。但问题不在于功夫的高低,陆漾当初耍心眼,诱惑自家大哥醉心官场,从而自己霸占了陆家少主这个名号外加陆彻大将军的喜爱,他问心有愧。
 
自从接了国君“清安将军”封号之后,陆漾就不怎么敢直视自家大哥的眼睛了,也是从那时候起,他便赌咒发誓,要为年少轻狂的自己做的混账事买单:一方面,他绝不会再和自家兄长不对付,万事服服帖帖,恭恭敬敬;另一方面,他要竭尽所能,把他们的陆家和陆家军守护好,从而间接地向陆彻和陆济赔罪。
 
可是那个誓言他没做到。陆家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度毁了个干净,二度生死不知,所以这时候的陆漾面对陆济,底气就更加不足了。
 
“只能等着大宁和御朱老儿灭了贪狼,放出爹娘他们,我才能喘一口气吧。”
 
陆漾有些无奈地想着,但一想到这位大哥没在画昙,逃了这十年牢狱之灾,他又暗暗欣喜:
 
“嗯,我当年让他去混官场也不是全在害他嘛……贪狼没抓了他,自是因为他当时远在京都,龙脉在那儿,国君这等天子也在那儿,贪狼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那儿放肆……”
 
不过让陆漾自承恩情,他也没那么厚脸皮。看看陆济的衣裳就知道,这陆家消失的十年间,他孤身一人,日子过得绝对与好字不搭边。
 
就是别把怨气发作到自个儿身上就行……
 
陆漾刚在心里祈祷了一句,他头顶陆济就发出了一声令他毛骨悚然的笑声:“小弟,十年不见,我对你真是想念得紧啊!”
 
陆漾赶紧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支吾着道:“我也……一样……”
 
兄弟之间那莫名的感应系统再次见证了它的神奇。陆济压根儿就没带一点疑问,斩钉截铁地直接道:“爹娘在哪儿,别人都不知,你绝对知道!对不对?”
 
陆漾嘴里发苦,尝试着偷换概念:“他们……嗯,过两天就回来了……”
 
陆济却没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或是像正常人那样先问一下那些人去了哪儿,而是不依不饶地继续逼问,稳准狠地痛打陆漾的死穴:“他们消失十年,是因为你吧?!”
 
“……”
 
“你做了什么,牵扯了我陆姓一家,还有千万将士?!”
 
“……”
 
“我甘心把陆家交给你,不与你争,是为了让你领着全军守卫边疆,彪炳千秋,不是让你带着他们去隐姓埋名、消失无踪的!”
 
陆济越说越怒,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知不知道这十年里都发生了什么?外地来犯,守土的陆家军丝毫不加阻拦,把人通通放了过去,连一声报备都没和后方说!事后京城里派人来巡查,结果陆家驻地人去楼空,兵器银饷倒还在,这让后头的人怎么看?啊,私解国家军队,欺君叛国,这还算好听的,可就这项罪名,足够陆家满门抄斩二十次了!爹打死了都干不出这等混账事,就算他想,他也做不到一声令下,就把全体将士无声无息解散得让人再寻不着!别人都在骂爹如何如何,而我却明白,这般神通广大,行事出乎常理,除了我亲爱的弟弟你,还有谁来?!!”
 
陆漾瞪大眼睛,他这十年逃亡反击,还真不知道后方华初国内竟又发生了一次战争。陆家无人应战,这岂非和他上一次一样,要引得国君派人来问罪灭门了?
 
“现在……现在……”后果太过严重,陆漾心中微乱,语气便有些发抖,“咱们陆家军……”
 
“没有陆家军了!”陆济厉声道,“国君亲自拿朱笔,划去了陆家军从上至下所有的封号和建制!华初三十七年,陆家军从史册除名!”
 
陆漾眼前一黑。要是陆彻从画昙里出来,听闻这个消息,绝对会急火攻心气得晕过去。陆家上万将士从此再无归宿,又被国家除名,那么那么多人,怕是要恨他入骨了。
 
“还好还好,我早来一步,现在还不晚……”陆漾摇摇晃晃站起身,眉宇间一片阴沉,“我还有些手段,能让陛下改变主意,恢复……”
 
啪!
 
陆漾挨了一耳光。他不是闪不开,而是不敢闪,不想闪。
 
他抬眼看着陆济,他的大哥还和十年前差不多高,却瘦了好多,脸上每一条纹路都写着疲惫沧桑。他的袍子破烂不堪,佩剑也缺了口,腰间华美的装饰都失了踪影。另外,陆漾还看到,陆济高抬着头颅,神情高傲嚣张,和十年前无甚差别,可他的鬓角竟然添了白发,少年白头,可知他这十年过得有多辛酸辛苦。
 
这些年为陆家辛苦奔走的,不是备受宠爱、被寄予厚望的陆家少主,而是浮夸叛逆、讨将士不喜的陆家少爷。
 
“别忙着走,”陆济没陆漾高,但他的气势却压得陆漾抬不起头来,“先给我把话说完!”
 
陆漾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我的错。”
 
“你把他们带哪儿去了?”
 
“另一个空间,你知道的,不是凡人的手段……”
 
“你做的?”
 
“不,是我的……我的……”
 
“敌人?仇家?”陆济一阵见血,冷冷哼道,“不会是陆家人被拿去当了人质和砝码,然后被某人用来要挟你吧?”
 
陆漾无话可说,陆济混迹官场多年,猜这些阴谋算计能猜得比云棠那些高阶修者都准。
 
于是他脸上挨了第二个巴掌,同时还有陆济几近咆哮般的斥责:
 
“拖累家族,无能之辈!”
 
“……”
 
“要么你就老实安分,别去招惹你打不过的仇家;要么你就奋发图强,把那些敌人全部枭首倾灭,一人抗住所有风浪波涛。现在又是怎样?父亲,母亲,妹妹,千万将士,都被你一个人拖下水,承担十年的无妄之灾!要混江湖就要有两把刷子,要不然和家里断绝关系,一个人去作死,那也行。但像你这样,没能耐又要给家里添灾难的,个个都是渣滓!赖活着不如早死的渣滓!!!”
 
陆漾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从何辩解。
 
陆家是受了无妄之灾,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没有去招惹难以匹敌的仇家,是贪狼自己找上门来的。
 
他也想让陆家好,想让陆家将士平平安安,开开心心,浮世安稳,但是他没有做到——没能做到。
 
非不愿也,实不能也。人力有时而穷,这话并不是闹着玩儿的。
 
“他们……”陆漾的十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好容易将语气平静下来,“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我去一趟皇宫,大哥,相信我,我现在还算有些能耐,一定能让国君陛下改变主意,我一定能让咱们陆家军恢复建制。十年前是什么样,十年后也会是什么样,一个人都不会死,一个人都不会脱队……真的,相信我。”
 
陆济盯着陆漾看了半天,眉峰拧在一起,忽的又抬起了手。
 
陆漾吓得闭上眼睛。陆济暴虐易怒,这十年来受的委屈辛苦,两个耳光肯定发泄不完,现在再来一个……便是再来十个,陆漾都得受着。
 
可他等了一会儿,想象中脸颊上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而是下巴一紧,他睁开眼,看到陆济捏住了自己的下巴,将两个人的脑袋凑到了一起。
 
“小弟,”他听见陆济慢慢地、沉沉地说道,“十年了,你长大了,看,差不多比我都高了。成年的男人要一言九鼎,陆家的男人更要说到做到,‘相信’这两个字,很值钱。”
 
陆漾困难地点点头。
 
“你要我相信你,哼,你以为我这十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陆济松开手,大力摸了摸陆漾刚才被扇中的地方,接着缓缓向上,猛的一拍陆漾的脑袋,“我必须得相信你,我被迫得相信你,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
 
“所以我,真的很讨厌你啊。”
 
他收回手,最后触碰到陆漾的地方,是他的咽喉。陆济在那脆弱的部位虚虚划了一道,个中意味,不言而明。
 
但他最终并没有让那里溅血。在陆漾深沉的凝视下,他带着冰冷又充满恨意的笑容转身离去,背影单薄得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陆漾呆站着,他知道陆济心中对他这个弟弟还残留有一些温情,但从没奢望这位能表达出来。他摸摸自己的脑袋、面颊、下巴,不由自主地浮出了笑容。
 
——如果那位能改掉扇人耳光的坏习惯,能稍微不那么言不由衷,可就太好了。
 
下一息,伉俪咒突然自发运转,他听到那边宁十九声嘶力竭地在喊着什么,字字清楚,可合在一起,陆漾偏偏怎么都搞不懂其中的含义。他还在满足地笑着,脚下却有寒气直窜脊骨,刺痛了他全身的神经。
 
“凤凰!凤凰出现在了这儿!是敌人!!!”
 
第125章:所谓宿命:入局
 
宁十九捂住嘴,剧烈地咳嗽着,不住有血沫从他的指缝中喷溅出来,在空中急坠而下。在他不远处,御朱天君面色灰白地飘在空中,摇摇欲坠,整个一个右臂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能把他两人打得如此凄惨的,当然不是贪狼。贪狼的身体现在就躺在往生河边的小丘上,破破烂烂得就像一个被熊孩子折腾过的大型人偶,那位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四肢少了三肢,要不是他偶尔还会抽搐一下,看上去就和死了也差不了多少。
 
宁十九把目光从贪狼胸口闪耀的电光处移开,瞪向自己的正前方。在那里,有一位广袖霓裳的俊美公子踏虚而立,其身上裹着的火红色袍子,还有他手里握着的纯金色长剑,深深烙伤了宁十九的双眼。
 
红衣上沾着的鲜血、长剑上滴落的鲜血,正是他和御朱的。对方突兀出现,蛮不讲理地插入战场,一举掀翻了本来大好的局势。贪狼伤而不死,自己和御朱瞬间重伤濒危,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死鸟,你——”
 
宁十九犹有些不敢相信。即便凤凰说过,此战之后请陆漾死,可宁十九却依旧拿他当朋友看待,怎么转眼之间,双方就成了刀剑相向的敌人?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浪费时间来想着怎么骂我。”容砂公子还是儒雅风流的模样,他淡淡地对宁十九道,“我会想着,对方究竟是怎么出现的,又为什么出现了。然后,我会迅速找到法子和陆漾联系,听听他那几乎不会出错的判断,问问他,我现在是接着与打不过的敌人打呢,还是——掉头逃跑呢?”
 
看着对面那人勾起可恶的微笑,宁十九气得全身发抖,但他必须要承认凤凰说得有理。自个儿重伤不要紧,御朱断掉的胳膊也能长回来,可战场上还有一物现今被凤凰牢牢掌握着,那东西要是有了闪失,后果可不堪设想。
 
打还是不打,这是一个问题。
 
那边陆漾也像是呆住了,半天不给回音,最后勉强回了一句,说的却是:
 
“拦住他!”
 
宁十九眨眨眼:“不让他动画昙么?行,我知道了——”
 
“不是,别让他走了!”陆漾在那头一边提起全身精神,一边吼道,“不要让他瞬移,如果他要走,你就拿画昙威胁他,一定要把他拖死在往生河上头,一定一定要把他拦在东海外面!”
 
“画昙?不是要保护……?”
 
“不,容砂不会动画昙的,他还算有些底线,我现在担心的是——”
 
“老魔?老魔???”
 
陆漾的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阴暗的绝望情绪。宁十九感同心受,灵魂战栗之下,心脏又是一阵剧痛,疼得他差点儿弯下腰去,甚至疼得要一头栽倒。
 
“怎么了?”他大惊失色,恨不得立刻飞到陆漾身边,但又谨记着陆漾的话,死死盯着凤凰,茫然地攥紧了手中武器,“老魔,你怎么了?”
 
千万里之外,陆漾从不甚能掌握的瞬移中栽出来,踉跄地在空中站定,望向已经按他的计划布置完毕的蓬莱岛。
 
他走的时候,华阴出关,带领诸位长老和对抗魔主同盟正在忙碌地完善守山大阵,那由陆漾一手设计、以龙月昔年精血和遗剑为中枢、费时数年、跨地百顷的宏伟大阵专门针对魔主大人,要是龙月真死了便罢,若他没死,而且想如千年前那样进犯蓬莱岛,华阴不介意让他吃上出生以来最大的一次亏。
 
可是现在,陆漾目光所及之处,火光满天。大阵如没有支撑的豆腐那样,被人轻轻松松劈砍成了无数碎片。
 
“来的……不是龙月?”陆漾看见火光中绚烂旖旎若春花的身影,那人水袖翻飞,大阵锁定的繁复气机在她手下被一一解开,“后院起火,给我找的好麻烦啊——流幻仙子!”他目光又是一转,看见有人不动如山,安稳从容地挡住了华阴掌门人和一干三阶以上修者的狠辣进攻,“呵,还有红尘帝君!”还有云海之中金光璀璨的鳞片,撼动人心魂的嘹亮长吟,“还有龙!”
 
陆漾按住胸口,他不明白流幻元君、照神帝君怎么突然联手进攻蓬莱,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人来意非善。整个蓬莱的战局是他绞尽脑汁为龙月准备的,这些人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只瞅准了时机,毫不留情地前来横插一脚,要说心里没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花花肠子,陆漾打死都不信。
 
凤凰、流幻、龙塔……昔日的盟友突然变成了敌人,而且这些人不来则已,一出手,就把他辛苦安排好的两方战场搅和得一塌糊涂。他好容易夺得的先手,被这一群人干脆利落地一刀斩断,迅速得让他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
 
做什么?
 
为什么??
 
凭什么!!!
 
陆漾几乎咬碎了牙齿,他心中的不解和怨恨简直要撕裂了胸膛,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十指指尖殷红如血,这是他怒到了极点,准备大开杀戒前的预兆。
 
管他是谁,挡路的都是敌人!
 
可就在他调整好了姿势,想要抛开一切伦理束缚前的一刹那,他突然在底下的战场上看到了楚渊,二师叔领着蓬莱四代弟子结成战阵,剑光冲霄,剑气凛冽,便是对面的敌人修为远在他们之上,这一群蓬莱弟子依旧打得风生水起,未落下风。
 
这本来没什么,让陆漾陡然止住步伐的,是楚二对面的敌人。
 
那人一袭云霞般的红裳,手中长剑如雪,剑上系的红绫飘飘洒洒,上下翻飞,矫如游龙,翩若惊鸿。陆漾瞧不到那人的脸,可单凭那位舞剑的身姿来看,他就下意识地觉得,那一定是个无比美丽的人物。
 
陆老魔何等博闻强识,“美丽”这个词一出,他就瞬间联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早就该死了的绝世美人,一个据说能让凤凰都自惭形秽的传说中的天君仙子——昆仑神女。
 
这个名字后头总跟着一堆故事,而且还总会绑定另一个更加被世人熟知的姓名。
 
魔主,龙月。
 
陆漾的脸色异常难看,他深锁着眉头快速打量整个战场,却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那几个人。云棠不在这儿,戚柒他们也不在这儿,陆漾师门嫡系,除了掌控着大阵的华阴掌门人之外,竟没有一个出现在这如火如荼的战场上。
 
如此紧迫关头,他们到哪儿去了?
 
陆漾心里涌出不祥的预感。他稍微改变了一下飞行的方向,然后加足马力,用最快的速度急急掠向千秀峰。
 
“我现在担心的是,与凤凰齐名的那一位会做些什么。凤凰宅心仁厚,大慈大悲,他不会对凡人和无关之人动杀心;而另一位……如果真是他的话,我的宗门就危险了。”
 
陆漾本想把这话慢慢念给宁十九听,可是当他堪堪降落到千秀峰山头时,一股庞大莫测的力量自天穹而降,势不可挡地冲刷过他的全身,切断了他与宁十九冥冥中的联系。
 
陆漾一惊,垂头望向山顶的小院。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好几位蓬莱弟子,陆漾瞧见几位师兄师姐都在其中,另外还有一个小花精。他们都紧闭双眸,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稍微好一点儿的云棠半靠在树上,半身染血,神态萎靡,似乎随时也会倒下。而唯一能稳稳站立的人正抬起头,静静地迎上了陆漾的目光,一怔之后,旋即勾唇轻笑:
 
“陆漾?”
 
陆漾双足踏地,前冲了几步,又脸色苍白地退了回来。对面那人执剑抵着云棠的咽喉,满面戏谑地看着他挣扎。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眉眼平平无奇,可是当他笑——即使是冷笑——的时候,他的面容就会在刹那绽放光彩,变得锋锐逼人,气势磅礴。陆漾看着他握着的黑色长剑,几乎能闻见剑身上刺鼻的血腥味儿,剑的主人从容镇定地握着它,似乎在揉捏着无数葬身其下的魂魄幽灵。
 
“魔主?”就算亲眼看到真人,陆漾也无法立刻相信眼前的情景。他构思了无数个与龙月交锋的场面,却从未想过会是这种情况:龙月没有入局,反而掌控了一切,而他自己成了被算计的那一位,实打实地掉进了对方的陷阱中。
 
陆漾与人争斗一辈子,还是第一次输得这么狼狈凄惨。
 
对面那人点了点头,道:“叫我龙月即可。”
 
陆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他拿剑抵着的云棠,苦笑道:“容砂公子,照神帝君,流幻元君,都是你叫过来的?”
 
龙月又点点头,还加了一句:“你漏了红裳。”
 
红裳……就是神女的本名吗?
 
这名字起得还真敷衍。
 
陆漾的笑容愈发苦涩,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云棠,师父大人一直在轻声地说着什么,可他怎么都听不清楚,甚至连口型都读不出来。陆漾知道,这是龙月玩的把戏,魔主拿捏到了他的死穴,当然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我输了。”陆漾极不情愿地从嘴里挤出这三个字,咬牙道,“龙月大人,您抓了我师尊,却留到现在都没杀,无非就是想以此来和我谈条件。我陆漾向来身无长物,可最近也算有了些家底,又攒了些赌品,总能凑合着让龙月大人您满意。不知您——意下如何?”
 
龙月轻轻笑起来:“罢,我前前后后算计你九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你这句话。你也无需紧张,本座既然等到了你,旁的无关人士,便都作添头送与你了,谁的性命我都不要。”
 
陆漾叹一口气,目光慢慢在满院师兄弟的身影中逡巡,不知为什么,他本该愤怒或者焦躁的,却倏尔平静下来,扯出了一个不那么勉强的笑容,语调也变得绵柔,舒缓似水:
 
“龙大人这意思是——您死而复生,到此一游,只是想要我陆某一个人的命吗?”
 
第126章:所谓宿命:打!
 
龙月盯着陆漾半晌,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笑意,许久之后,他才点头应道:“嗯,只是为了你一个人,没错。”
 
陆漾这时候的感觉很古怪。他中了陷阱,输了阵仗,生命都要不保,按理说该绞尽脑汁计划着怎么翻盘才对,可他却渐渐没了斗志——不仅没有在逆境中爆发的不屈战意,便是连飞来前那满腔的怒意和恨意,也在不知不觉中散了个干净。
 
他皱眉瞪着一脸淡漠——或者说,是一脸惬意——的魔主大人,脑袋忽的发晕,身子也开始发软,他体内的灵气和思维一样,运行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明明是在千钧一发、你死我活的战场上,陆漾却惊奇地发现自己竟产生了懒洋洋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是千里跋涉后的旅人瞧见了温软舒适的宽大床铺,整个人呼啦啦一下懈怠下来,瘫在小窝里,说什么都不愿再动哪怕一根手指头。
 
“你在对我进行精神操纵吗?”他眨眨眼睛,随手抛下了自己的佩剑,同时也散去全身的警备,摇摇摆摆地向龙月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其实你用不着玩这些多余的把戏,好死不活和你一对一撞到了,我纵有千般手段,万种谋略,也挡不住你雷霆一击。除了认命,我还能做什么?”
 
“那你如今……认命了么?”
 
陆漾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道:“你猜?”
 
龙月摇摇头,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慢慢走近,然后看着他徒手拨开自己的剑锋,身子一旋,将云棠护于身后,也就是把他自己递到了危险的剑下。现在龙月只要稍稍向前一用力,他的长剑就会洞穿陆漾的左胸,将没有做任何防备工作的他牢牢钉在海棠树上。
 
但是龙月维持着长剑的安稳,既不收回,也不前递。他瞧见陆漾温柔地哄了云棠几句,然后手掌一翻,就把重伤的师尊大人弄得昏了过去。接着,陆漾缓缓扭头,与他短暂地目光相接,龙月哑然失笑,略略向后挫了挫手腕,把长剑与树之间的空隙留大了一点儿。
 
“多谢。”陆漾一丝不苟地道谢,抱着云棠,从龙月留下的空隙中走过,把师尊与一众弟子安置在一起。期间他试探过每一个人的脉搏,所有人都只剩了最后一口气,不过,所有人也都还活着。
 
“这算是大棒前头的甜枣儿?”陆漾一步一步,慢条斯理地走向自己方才抛下的长剑处,捡起武器,指向龙月。但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找到精神变异的源头在哪儿,他对自身的掌控可算登峰造极,若有外物入侵,他不可能这半天还察觉不到,而且龙月的态度也实在太过诡谲,“还打不打?”
 
龙月笑了:“打!怎么不打?”
 
他吐出第一个“打”字的时候还在原地悠哉悠哉站着不动,等到第二个“打”字出口,他已然出现在陆漾正前方,两人相距不过咫尺。四只黑得发亮的眼睛齐齐闪动着光辉,两双同样白皙修长的手握着造型差不多的重剑,二人不约而同,竟于电光火石间选择了一样的打法——长剑直刺,搅动,斜拉,再搅动,对自身安危不闻不问,只摆出了一往无前的架势,不把对方送上来的心脏撕成碎片誓不罢休。
 
两人都没有防御,要说以伤换伤,这“伤”未免太可怕了一些,遥遥没有换完之期。若硬要给这两位眼下的举动下定义的话,“以死换死”似乎能算是最贴切的一个词。
 
大团大团的鲜血从两人的伤口处涌出,很快,两位的衣衫都染了触目惊心的红,他们的嘴角、下巴、脖颈处更是红得惨不忍睹,鬼知道他俩呕吐了多少血沫出来。
 
这种凶残的打法分出胜负也就几息的功夫。陆漾对上龙月,就如他自己所说,实在没什么能愉悦翻盘的优势可言。他先一步松开剑柄,脸色苍白地向前栽去,呼吸和心跳都虚弱到了极点——他的身体已经无法再给他提供站立的力气了。
 
不过,他并没有很悲惨地扑倒在地。在他松手告负的同一时间,龙月也送开了剑柄,并微微后退了一步,正好接住了陆漾前倾的身子。但是出乎他的预料,他接住人之后没能站稳,竟被陆漾压着,笔直地向后栽倒,后脑勺重重砸在了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闷闷撞击声。
 
砰。
 
“好他妈疼!”龙月被陆某人当成垫子压在身底,明明身体强横程度狂甩对方两条街,但他眼睁睁看着半死不活的陆漾咳着血,慢吞吞拄着还插在自己胸口的长剑站了起来,龙大人自己却只能四仰八叉地躺着爆粗口,意识鲜明无比,但怎么都掌控不了自家躯壳,“‘古今第一痴情人’才能养出来的同心蛊?这玩意儿你都能自如操纵,我早知道你这厮绝不认命!哈,我就让你一招,结果一招你果然给我玩出了花来!”
 
“哎……龙大人谬赞。”陆漾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中衣袖子擦拭脸上和手上的血,他能感受到死亡的寒冷,刀锋、殷红、铁锈味儿都像是死神的喃喃低语,他一时半会干不掉龙月这头活着的死神,所以要用这种近乎洁癖的方式来为自己“取个暖”,“同心蛊的蛊和用法都是我借了另一人的,远不如龙大人您那无形无质的精神操纵来得奥妙……说起来,我到现在都没能够对你提起杀气,不胜惭愧之。”
 
“你一向都这么谦逊有礼么?”龙月斜眼看他,“这话要是现今的天下第一人来和我说,本座随随便便也就信了;但你这毛都没长全的小子来对我说惭愧,可算欺人太甚!”
 
“我就不信你不知道。”陆漾拄着自己的长剑喘气,虽然目光是盯着身下的龙月,可他的瞳孔正在扩大,并逐渐发黑、涣散,“陆某好歹也曾是公认的真界第一人,对上龙大人你,并不是典型性以弱对强的。”
 
“……我的确知道。但是,”龙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发起怒来,“但是,你刚才还说了挡不住我雷霆一击!”
 
“的确挡不住啊,你瞧不见我这马上要断气的可怜模样?”陆漾艰难地笑了笑,神色冷静,语气虽断续破碎,可细细咬出来,依旧是金石之音,深沉刻骨,“不过呢……”
 
“不过,哼,你能拉着我一起下水!”
 
“错,是拉着你一起去死。”陆漾缓缓道,“我对你没有杀意,但是你对我有,所以我杀不了你,你却能杀掉我,而如果我和你拥有同一个魂魄的话,你彻底杀死我的同时,也就是在彻底杀死你自己……反正最后的结局都是你死,无论是我亲自动的手,还是你自个儿想不开,终归是同一个结果。”
 
“怎么能是同一个结果?”龙月扬起眉毛,“其中一个结果里,你可是和我一起死了!”
 
“有什么所谓呢?”陆漾轻轻说,他闭上了眼睛,因为即使是睁开,他也渐渐看不到除了漆黑之外的其他色彩,伤重如此,他对魔主大人的瞬间攻击力又有了新的认识,“我陆家两世悬危,第一次我尚能视其为不可抗的命运,第二次则是绝对的人为谋划。算计我不要紧,但算计我的家人,不管他是谁,我都会拼了命地宰掉他——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情愿舍弃掉我自个儿的一条命,也要把龙大人你给宰掉。我就是这么偏执、任性、不可理喻,龙大人,你要骂我的话还请赶紧,再过三五息,我可就听不见了……”
 
不用三五息了,陆漾耳中一阵嗡鸣,之后全世界的声音都被拉到了数丈之外,飘飘渺渺再听不清楚。他捕捉到龙月点滴的几个字,那些问题实在有趣,虽然力有未逮,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扯出了一个笑容,权当给魔主大人的答案——那是胜利者的微笑,沾染着敌人和自己的鲜血,狰狞可怖,霸气而肆然。
 
“……你就知本座解不了同心蛊?”
 
当然。我相信武缜。
 
“……不一定同死,大不了我不杀你了,咱俩同时活着也行。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让我受你摆布?你问过我家老爷了么?
 
陆漾脸上的表情更加灿烂。
 
“……你这黄毛后生,都没问本座定要杀你的缘由!”
 
无非便是为了天下苍生,山河百姓,这套说辞与这副嘴脸,正道在老子面前显摆了一千八百次,你们不尴尬,我都替你们尴尬。
 
大道理什么的,正义性什么的,迫不得已替天行道为民请命什么的,难道能给你与我的厮杀增加一些令人开心的东西么?问了你之后,你是会大发慈悲放我一马呢,还是指望我会痛哭流涕甘心赴死?
 
打架就是打架,搏杀就是搏杀,它是冰冷无情的,残酷而违背天理,不管正义在哪一方,手上染了血的人,都会被烙上最纯粹的恶之印章。
 
为了天下的你,为了家族的我,谁都没比谁强,谁都没资格剥夺另一个活着的权利。
 
所以你的缘由,不听也罢。
 
陆漾嘴角的弧度向着嘲讽的角度蔓延,然后他听见龙月最后问他一句:
 
“……爱过吗?”
 
第127章:所谓宿命:过往
 
陆漾睁开眼睛。他有些茫然地注视着龙月,不太明白为何自己突然恢复了视力,也恢复了体力。死亡的冰冷触感如潮水般退去,他握着剑柄,愕然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站起来了。
 
被搅碎的心脏不知不觉间已经愈合,现在正和往常一样稳健而匀速地跳动着,把血液一波一波推送到他的身体各处。灵气凝聚成旋,逐渐扯动了他的呼吸,让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他正在以飞一般的速度好转。
 
这是不科学的,龙月的力量还残存在他体内,连他这个掌握了天地法则的人都只能僵持,而无法反击,又是哪里来的奇艺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地击溃魔主大人,修补他那被法则所破坏的身躯?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爱过吗?这是什么奇葩的问法!前一息还在打生打死打江山,后一息怎么就扯上了个人私情?他爱没爱过,关龙月鸟事!
 
陆漾莫名地有些愠怒,似乎龙月这个问题戳到了他某个痛脚,虽然他自己都不是很明白那所谓痛脚究竟为何,可他还是从灵魂深处产生了一种类似“恼羞成怒”的情绪。
 
他咳嗽一声,清清被血块堵住的喉咙,正准备好好回答一下,忽听到背后有人说道:
 
“他当然爱过,可惜爱的是我!”
 
“呃……大宁?”陆漾很是吃惊地扭过头,瞪着瞬移过来的宁十九。果不其然,他在这位脸上看到了很是吓人的黑气,宁十九咯吱咯吱咬着牙,把自个儿的容貌弄得更加像是杀人犯。陆漾不禁头痛起来,“你过来做什么?”
 
宁十九大怒道:“听你和地上的那一坨叙旧情!”
 
“天地良心,我和他一分钱的旧情都没有——新情也没有!”
 
陆漾回头去看龙月,在对方眼睛里找到了更甚方才十倍的戏谑之意,显然这位憋着一肚子坏水,可是老奸巨猾地一声也不吭,反倒摆出好整以暇的姿态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等着看好戏。陆漾可不敢轻忽,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种下去的同心蛊,确定那玩意儿运转正常,将自己和龙大人的生死拴在了一块儿,这才有些放心,转而向他家老爷辩解道:
 
“大宁,你是不是来得晚了,没瞧见我和他打成什么样?他一口气给我心脏念了十几个禁咒,我则给他塞了一只同心蛊,绝对都是坑人不手软的!我和他哪有什么情意可言,今天可是我第一次看见——”
 
宁十九愤愤地打断他:“他问你爱过他没有!”
 
“不要乱吃醋!”陆漾的“痛脚”又诡异地被戳了一下,他琢磨了半天,还是没弄明白自己究竟是哪儿不对劲,便也有些火了,“他还问了我一大堆问题呢,老子一直没理他,他就在那儿一个劲儿自言自语,谁晓得他最后会发疯说胡话!可巧就被你听见了!”
 
“是么?”宁十九在这种问题上向来很是纠结,“那你爱过吗?”
 
陆漾狠狠剜他一眼,啐了一声:“你都替我回答了,还要我重复一遍?”
 
“咳。”地上的龙月咳了一声,瞬间就吸引了二位的注意力,“恩爱等一会儿再秀,请先让我来确定一下,”他挣扎着抬起半个染血的上身,看向宁十九,“十九劫,你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陆漾本来警惕地死盯着魔主,生怕这位有什么毁天灭地的大招还没放,结果被这么一句话喷了一脸,惊愕之下,他咚的扭头去看宁十九,差点儿拧断了脖子:“恢恢恢复记忆?!!”
 
“噢,原来轮回时的记忆啊,早就恢复了,当然,都是支离破碎的一堆小场景。”与他相反,宁十九显得很镇定从容,可他眼神倏忽拐到了天上,死活都不肯和陆漾对视,这让陆漾觉得他有些心虚,那些镇定和从容只是他为了某个特殊的原因伪装出来的姿态,“最早是……嗯,我成就天君的时候,也就是……嗯……”
 
他没有说完,但是陆漾知道他要说什么。
 
也就是,他们第二次接吻的时候。
 
好像从那时起,宁十九就彻底和天道正统断了联系。
 
也是,从凤凰给出的情报来看,宁十九本是能压着天地法则的存在,而天地法则又能压着世间诸般大道,所以宁十九懵懂时便罢,一旦觉醒了,天劫这个身份哪里配得上他?
 
陆漾回想一下天君之前的宁十九,再比照着天君之后的宁十九,硬是没找到二者除了身高容貌之外的区别。在帝都的时候,宁老爷连架都不会打,和师隐对招都能打出血来,可是今天——陆漾视察自身,龙月留在他身体里的隐疾被消灭得干干净净。这是他动用天地法则都做不到的事,此时此地,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据说凌驾于天地法则之上的“十九劫”了。
 
陆漾忽然问:“容砂公子呢?”
 
宁十九一怔:“我交给御朱……啊!”
 
“好能耐啊,都能干掉凤凰了!”陆漾恍然,继而勃然大怒,“感情这些年你一直在扮猪吃——骗我?!”
 
宁十九眼睛更使劲儿地向上翻了翻,死死盯着天空,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虽然恢复了一点点记忆,但鬼知道那些东西是真是假,恢复的能力我也用得半生不熟,时灵时不灵……何况,就算我变成了传说中的神只人物,那也不敢和你说啊,一旦说了,我可就看不到你苦苦布局、推理、逆境翻盘、坑害广大人民群众的潇洒俊美模样了……这算是骗你么?当然不算!我这是给你机会发光发热,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独立自主,自立自强!”
 
“……”
 
陆漾在原地呆呆地站了半天,张口结舌,竟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愤怒的颤抖通过手指传达到剑上,再通过长剑抵达龙月的胸脯,让本也听呆了的魔主大人扭曲了表情,似是痛苦,又似是狂喜,简直像个精神分裂患者。
 
然后,龙月的表情就崩掉了,他畅快淋漓地大笑着,笑得都要喷血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都说十九劫木讷严肃,耿直单纯,没想到却是个巧舌如簧的坏心眼儿!史书上曾言,十九劫之主得天下气运,永远都不会被人坑蒙拐骗,连本座九千年布的局都能随随便便破了,陆漾,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可你却被那家伙用那什么狗屁理由坑得这么惨!真是辜负了本座好大的期望啊,你们两个——哈哈哈哈哈哈!”
 
“我——我要——我要杀了你!!!”
 
陆漾脸涨得通红,嘴里不知道冲着谁大放厥词,手下却毫不含糊,铮的拔出了自家长剑,甩掉上头的一蓬血花,先盯了龙月一眼,接着又盯上了宁十九:
 
“你们两个恶贼!”
 
“我不——”宁十九飞快地垂下眼睛,刚要辩解,忽然瞅见了陆漾身后的异动,赶紧改口叫道,“小心!”
 
不用他说,陆漾现在虽在气头上,可也知道背后是谁,绝对马虎不得,就是眼神凝固在宁十九身上之时,他也一直留了心思锁着龙月。长剑拔出之后,他转身后的下一息,龙月就跟着晃荡了起来,待宁十九开口提醒,龙月已遽然出招,陆漾不假思索地反手迎敌。叮的一声,两把剑隔空相接,继而同时被巨力冲击折断。陆漾后撤数步,龙月也微微向后晃了晃。
 
两人厮杀的经验皆绝顶一流,对时机和破绽的把握也都是宗师水准,这一回合两人瞬发顺收,即使处在截然相反的立场上,做出的动作却是一般无二,宛如一人。
 
“好!”魔主大人眼底涌出赞赏之意,“虽然我有伤在身,但能接我一剑,陆漾,你很不错!”
 
陆漾苦笑一声,张开嘴想说话,倒先喷了一口血出来,刚红起来的脸色瞬间又向苍白靠了过去。
 
“你站着别动!”他后头的宁十九终于找到赔罪的机会,迅速冲上来把他护在身后,却也不怎么敢看他,只黑着脸对龙月虎视眈眈,“魔主?”
 
龙月没像陆漾那般吐血,面色也还算正常。听得宁十九发问,他不紧不慢地把刚才那话重复了一遍:“叫我龙月即可。”
 
宁十九坚持他的称呼,不为所动:“魔主,欺负一个还没到天君的毛孩子有什么意思,不如咱们来过过招?”
 
龙月笑着摇了摇头:“十九劫,我看过你的历史,你一直都是陆漾手里的剑,完全听他的意志行动,所以你做的事、杀的人、犯的错都得记在陆漾身上,他必须死,而你不必。”
 
“我不用你来赦免!老魔也不用你来定罪!”
 
宁十九顿时被这句话激起了滔天的怒火。陆漾见识过正道中人以自己为天下的无耻嘴脸,也听过君子侠士对他义正辞严地判刑,可宁十九并没有,他对龙月那理所应当且高高在上的姿态感到了极端的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像是对敌人的反感,而更像是对仇人的憎恶。
 
敌人和仇人,这是两个相似却截然不同的物种。
 
宁十九危险地眯起眼睛,骂了两句还不够,他从喉咙深处滚荡出阴森冷酷的咆哮音,喷出了他心中翻涌的负面情绪:
 
“哼,在坟地里打滚了几千年的区区幽魂,你他妈算老几!”
 
“大言不惭说声老大也无甚不可,但这不是地位的问题,这是身份之争。”龙月注视着宁十九,瞧见对方早换了脸色,再无一丝与陆漾对答时的人畜无害,反倒充满了攻击性,他也渐渐收了笑容,冷声道,“是的,我是从幽冥里出来的没有肉体的魂魄,可我毕竟是真界的人,我是这方天地养育出来的生物,我是真界这个后花园的主人!而你们两个,则是不请自来的门外恶客!这里不欢迎你们,怪物!”
 
第128章:所谓宿命:落幕
 
怪物?
 
“你这话——”陆漾立刻皱起了眉头,他一手抹去嘴角的血污,一手按住要暴走的宁十九,认真打量对面的龙月,好像第一次看清他,“——再说一次?”
 
龙月阴沉着脸,慢慢道:“怪物!”
 
“何谓怪物?”
 
“不遵天命,不入五行,祸乱世间,无人可治。”龙月的语气里带着陆漾所不了解的沉重,他自嘲般地笑了一声,薄薄的嘴唇抿出一个不甘又不服的弧度,“你们把真界当做游戏场,死了活,活了死,玩得不亦乐乎,却又有考虑过真界土着的感受么?你们杀人如麻,却能完全忘却记忆,装出纯真无邪的样子再次行走世间,但那些死去的人再也活不回来了!你们的罪孽被随便丢在时间长河里,幽冥到处都是恨你们入骨的人,可你们却还过得那么开心,那么无拘无束,那么随心所欲,那么不知人间疾苦!这样恶心又强大的东西,不是怪物,又是什么?!”
 
陆漾点点头,似乎接受了龙月的指责,只轻声问道:“鬼魇……”
 
“是我放它进来的,为了逼走还未觉醒的你,在蓬莱布下暗手,我需要它。”龙月供认不讳,“对付怪物,就要用更可怕的怪物。”
 
宁十九插口道:“你说‘放它进来’……”
 
龙月颔首道:“是的,它是界外之物,或者说,就是这个真界的不规则产物——是一种黑暗的排泄物。我在幽冥极深处寻找到它,并能够命令它,我猜,这是真界赋予我的能力,它创造出鬼魇这玩意儿,然后借我的手,一心想要除掉你们。”
 
他看向若有所思的陆漾,嘿然一笑:“你猜得不错,那只大鸟也能命令它。不过鬼魇一直没对你造成什么威胁,就是埋在你心脏里的魇种,也是一个残缺版本,上头是凤凰破坏过的痕迹……所以我怀疑那只大鸟给鬼魇的指令和我有很大出入,那只鸟并不特别想杀掉你,他真正想杀掉的是我,而希望你能愉快地自杀。”
 
“嗯,他本与我有协议。”陆漾静静道,“但是现在看来,协议作废了,他背叛了我,站到了你那边。”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是因为神女?”
 
龙月啧了一声:“是因为爱情。”
 
“那你呢,”陆漾攥着宁十九的衣角,本来不想去想的东西,在宁十九冲进来救起他之后,他再不能无动于衷,终于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了天下?真界?神女?还是——”
 
“为了我自己。”龙月大大咧咧地说,“我讨厌你,非常非常讨厌你。本座文治武功都冠绝一时,锋芒无人可挡,但史书上记载的不过是一代天骄,区区几千年,这算得了什么?尤其是和永生不死的你比起来,那我就更不算什么了。所以只要你死了,死在我手上,那么我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英雄册上第一页,就会是我的名字!”
 
宁十九大怒道:“这不就是自私么?!”
 
“可我的自私暗合天地气运。对于你们这样的怪物,真界早就想除去了,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你们是法则之上的生物,老天爷都不得不分好运给你们,天底下谁敢与你们抗衡?便是能与你们抗衡的,谁又有陆漾的手腕谋略,谁又有你十九劫的霸气无双?”龙月傲然道,“只有我一个!所以本座自私又有何妨?真界的目的与我一致,我的想法,就是这方天地的想法,我的自私,算起来,便是最大的无私!”
 
“你——”宁十九冷哼道,“——可真无耻。”
 
“不是,”某些东西不能细想,这方战场本就脆弱而虚幻,陆漾有意忽略便罢,现在稍微一推敲,就发现了很多奇怪的东西。他斟酌着梳理思路,摇摇头道,“大宁,别傻了,他是骗你的。像他这样能被天下尊为‘主’的人,怎么会轻易和你说真话?他这么说,除了让你轻视外加敌视他之外,对他自己可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难道你认为,他是在对你得意洋洋地推心置腹么?他还没胜券在握吧?废话太多可是取死之道,魔主大人年轻有为,意气风发,应该还没有这么想不开。”
 
这话听着又像真的,又像是在讽刺挖苦,宁十九愣是没听出陆漾想要传达的意思,不由一呆。
 
龙月也跟着一呆,但他听懂了陆漾的暗示,嗤的一笑,眼底却殊无笑意,只炸出了一抹奇亮的星光:“陆小怪,你这话忒是诛心!”
 
“……彼此彼此。”
 
“哼?”
 
陆漾撑住宁十九,他那习惯性分析推理的大脑一旦转动就就绝难停下,很快,他从几处小节出发,迅速而完整地梳了一遍已知信息,得出的结论让他颇为骇然,不敢置信之余又有些无力般的莫可奈何,这些情绪本就疲软的身躯更加难受。他咳了一声,紧盯着龙月的眼睛:
 
“龙大人,难道你不觉得咱俩的打斗太敷衍吗?你口口声声说要杀我,倒是杀啊,就像你当年屠戮蓬莱一样,用出你那几个成名绝招,过来杀我啊。莫要说你伤重不支——龙唯一的后裔,皮糙肉厚,被捅几刀不碍事吧?”
 
龙月被戳破身份,也没见怎么脸色变化,只是一声不吭,眉眼漠然。
 
陆漾心下沉了几分。他缓缓向前摊开手掌,那本该白白净净的手心里全是他呛咳出来的鲜血,瞧着触目惊心。但陆漾却满不在乎地甩去大多数血珠,然后半握拳头,用修长的食指指向龙月,飞快地念了个毒咒出来。
 
只不过,咒语刚念到一半,他的声音就戛然而止,听着完全不像自主停下来的样子,倒像是有外力卡住了他的喉咙,逼迫他消弭了声音。
 
“龙大人你看,”这个测试太成功了,成功到陆漾再也忍不住,不再遮遮掩掩,直接向龙月开火道,“我到现在都对你提不起杀意,就是要念一个你绝对能避过去的咒,都会被某样庞大的力量死死阻拦住。只有你向我发动进攻的时候,我才能用最多不超过你力量八成的力量予以还击,一旦你停手,我就必须跟着停手——魔主,你说这是为什么?是什么让我对你放松警惕?是什么让我能如此心平气和地与你闲聊?又是什么,让你站在那儿,一身武功废了九成,满口胡说八道,只想着拖延时间?”
 
不待明显流露出吃惊之色的龙月回答,陆漾已自顾自地揭开谜底:“是‘结果’。”
 
龙月沉吟不答,宁十九问道:“结果?”
 
“是的,结果,你和我——准确地说,是我——在这一次要探求的结果。只有这东西才能困住我的手脚,让我做不出我想做的事,连提起杀人的心都没有。也只有这玄乎的玩意儿,才能克制住无法无天的魔主大人,让他失去力量,困守一隅,打着小玩小闹的仗,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苦苦等着某个谁来打破禁锢,解放他,也解放我。”陆漾慢慢转向龙月,慢慢再转而看着一院子躺下的师门长辈,慢慢笑了一下,再慢慢地张开嘴,几乎说一个字就要停顿一下,仿佛他说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个毫不相干的单字,“魔主大人,我也是才发现,能不能请你给个补充?”
 
龙月眨眨眼,眸子里突然充满了某种奇异而绚烂的色彩,他干笑了几声,接着开始畅然大笑,笑声震动天地:
 
“陆漾,如果你早生几千年,那该有多好!若那时与你相识,我肯定会不管什么狗屁使命,全身心地和你这怪物好好相交一场!唉,本座现在无端想要尝试一下,所谓逆天改命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儿了,它定比眼下这情形好上太多太多……”
 
笑完之后,他像是笑出了眼泪,一边揉眼一边道:
 
“可惜,时也命也,今日你我在此相遇,我却非杀你不可了。不过杀你之前,你问我的话,我权作人情送与你罢!”
 
他渐渐收了笑容,也放慢了动作,慢慢张大嘴,就和陆漾一样,把一个字当成一句话来说:
 
“你说的那种力量,也在我身上盘桓着,你现在才发觉,而我知道得要比你提前很久。在我十岁那年,我读到了你过去的故事,不知为何,还很幼小的我,忽的便对素未谋面的你,产生了堪比杀父夺妻的仇恨。后来我一点一滴慢慢了解你,逐渐能找出一堆正义凛然的理由名正言顺地布局做谋杀,但我知道,在我内心深处,我对你的恨意是莫名其妙,而且不受控制的。那是某种力量强加给我的意念,它会导致某种‘结果’,你说得没错,那东西设置好了结局,硬逼着我去杀你,不惜一起代价地去毁掉你。你把它命名为‘结果’,而我一直叫它:‘宿命’。
 
“‘宿命’让我杀你,但辛苦布局九千年,临近战场,那东西又逼着我过来这边,逼着我散去杀意,只留下能杀死地上那一群人的力道。可本座为什么要那么老实地听话杀人?今儿要死的话,死你一个坑害真界的怪物就行了,别的人随他去,就当给我给裳儿攒阴德罢。可是,我对你提不起真正的杀意啊……你懂这是什么意思吗,陆漾?”
 
他这段话说得太慢太久,宁十九只听得毛骨悚然。他扭回头望向陆漾,看见对方点头之后那比方才更苍白了几分的脸色,便赶紧后撤一步,犹豫了一下,终是把人抱进了怀里。
 
陆漾明白,宁十九又何尝不明白?
 
那突然冒出的、能左右陆漾与龙月这两位绝世猛人的狗屁“宿命”是要龙月把仇恨转嫁到蓬莱众人头上,拐弯抹角地逼着他不去与陆漾对拼,而是干掉云棠他们。
 
云棠死了之后,或许陆漾能在狂怒之下杀了龙月,但更多的结果是陆漾杀不死他,两人同时存活下来。日后的局面就可以想象了,如此两个大魔头在真界争斗不休,世人哪还有安宁的一天?
 
宁十九想起来某一个轮回,陆漾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状如疯魔;还有一个轮回,陆漾甘愿被昏庸的国君赐死,竟愚忠到不加抵抗;还有一次,陆漾因为凤凰的一个托付,守着别人的剑守到死亡;还有一次,陆漾竟在平静地过了半辈子之后,突兀地刎颈自杀……这些事情现在的陆漾绝对干不出来,宁十九曾想,也许那些陆漾,和这个陆漾不一样。
 
但日后要看这一世,或许便是陆漾挣扎来挣扎去,却总是迎来亲友死在面前的一幕,然后悲愤欲绝,立誓入魔。他一定要经历这番痛苦,因为这是“结果”,这是“宿命”。
 
原来,所有行走世间的陆漾,都不是自由的。
 
他们在探索着什么,因为有固定的问题,所以便有固定的答案,因为有明确的目标,所以便有不容更改的路径。他们根本就没有独立地、畅快地活过,所有的力量、手腕、智谋、心计,都在那既定的“结果”与“宿命”面前搁浅。
 
就像他必须杀人、必须去死、必须守着剑一样,这一世,他必须入魔。
 
是国君所逼,还是龙月所逼,或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所逼,还是……他自己所逼?
 
宁十九温柔地撩开陆漾额前的碎发,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那是一双和他本人十分不搭的、极端柔情的眼睛。
 
“你在寻求什么?”他轻轻问,“执掌着天地法则之剑、履行着世间均衡之道的你,这辈子,又向宿命索求了什么,让它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陆漾瞬间就想明白了关于自身的特殊情况,他迟疑了一下,同样轻轻说:“我不想陆家覆亡,我不想师尊他们死。”
 
“这是……”龙月微微变了脸色,似乎是想笑,又似乎在叹气,“爱?!”
 
宁十九看了他一眼,倒是货真价实地叹了口气:“均衡啊均衡,当然不是一种东西……我估摸着,我家的这位这辈子的任务目标是‘爱与恨’。”
 
“‘爱’和‘恨’?怪不得我一定要来这个院子,这些人想必是你们两个怪物非常珍惜和喜欢的亲人朋友吧?”龙月依旧沉着脸,说了这么多,虽然用以字代句的法子欺瞒了感知,隔绝了那逼着他转向某个方向的恐怖力量,可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平地忽起阴风,本来宁静肃杀的小院,蓦然多了中人欲呕的血腥气。
 
轰的雷霆霹雳之音在半空炸响,巨响声中,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蓬莱诸人眨眼时间全都不见了踪影,只有血海蔓延,血雨纷飞,碎骨和肉沫狂喷了一整个院子,刹那地狱形成。
 
“谁他妈动的手!”龙月的气机笼罩全场,他率先发现了异变,不由得悚然而惊,怒发冲冠,“怎么回事?!本座尚未杀人!十九劫,是你?!”
 
然而鲜血,从他指尖缓缓低了下来,一滴,两滴……无穷无尽。
 
宁十九摇摇头,变了脸色。
 
龙月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也扭曲了表情。
 
陆漾先是手足僵硬,两眼发呆,接着便一点一点红了眼眶,粗重了呼吸。他嘶哑着说:“龙大人?”
 
“不是我!”
 
“那是谁?”陆漾挣开宁十九的怀抱,踉踉跄跄地扑过去,扑倒在云棠方才所在的位置,声嘶力竭地叫道,“那是谁?!我师父呢?!师兄呢?!师姐呢?!花精呢?!他们都去哪儿了?!谁干的?龙大人,魔主大人,你告诉我,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他,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古今万年,寰宇千里,真界似乎毫无变化,只是那么几个人,莫名其妙地消失,再也不会回来了。
 
龙月没有动手,陆漾和宁十九也没有动手,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残忍而强硬地搞出这种事的,唯有那个似有还无、只存在于猜测中的力量了。
 
这算是什么?宿命吗?报应吗?威胁吗?震慑吗?某种前路的指示吗?
 
很远很远的地方,陆家众人又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陆漾跪倒在血水之中,垂着头颅,在浑浊的液体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面目扭曲、涕泪滂沱的模糊倒影。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咬住嘴唇,闭上眼睛,旋又哆哆嗦嗦地睁开。
 
很快,就有透明的水滴跌落进了血泊之中。
 
陆漾茫然而痴迷地看着倒影中泣泪如泣血的自己。记得上一次如此恸哭,是在陆家覆亡之后,他入魔前夕。
 
历史真的很相像啊……该来的终归要来,就算他陆漾七窍玲珑,想要逃避“结果”;就算龙月桀骜不驯,不肯听从“宿命”,但他俩的结局还是未曾改变。
 
云棠不见了。
 
让他消失的是谁?
 
果然是那强大而不可抗的宿命吗?
 
还是说……是不肯沿着既定道路走下去的自己?
 
如果听从命运的安排,云棠是不是可以回来?
 
世界是否会变成原来熟悉的模样?
 
就这么不乱想,不抗争,与宁十九安稳地走下去,轻松地度过这多舛的一生,然后,就像一张白纸一样开启下一次的生活……是不是会比较幸福?
 
陆漾摇摇头。
 
龙月问:“爱过吗?”
 
——是的,爱过。我曾对这个世界,爱得那般深沉。
 
一如现在,恨入骨髓。
 
“我要入魔。”陆漾抹去脸上的泪痕,看着掌心不知属于谁的殷红,静静地说。
 
第129章:番外·英雄书
 
(一)
 
绿林的妖怪大都不认得字,但龙月不一样,他可是堂堂龙的后裔,沉睡上万载,一觉睡醒之后,几乎是生而知之——虽然他知道的东西有些古怪,完全不被唤醒他的长老所认可,也经常遭到小伙伴的嘲笑。
 
但龙月还是很喜欢研究自己的“知道”。
 
比如他就经常惦记着——在林子外的高高雪山之上有一座神庙,庙里似乎有着极具诱惑力的好东西,那是别人都不晓得,只有他才知晓的宝贝。
 
他不太清楚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但他十分渴望得到它,得到了会怎样,得不到又会怎样,龙月完全不曾考虑过,他只是满怀憧憬地向往“得到”的过程,至于后果,年少轻狂的龙月还没有学会仔细去斟酌后果。
 
同样,他也不在乎心中那股冲动的起因。
 
于是在龙月化作人形之后的第十个年头,他终于积攒够了力量,或者说,他终于消耗完了耐心。长老和小伙伴苦劝带来了极其剧烈的反效果,龙月拉拢人手失败,便怒气冲冲地一个人踏上了旅途。
 
他日夜兼程,穿过苍茫无垠的古木幽林,并在一个眼光明媚的上午,踏上了覆盖有晶莹冰晶的寒冷土地——那正是他目标的土地。
 
但龙月并没有高兴太久。他转过一个弯,忽的一惊,眯起了双眼,低低喝问道:
 
“谁?”
 
不知名的雪山上,他前路的正前头,端坐着一个穿淡金色衣袍的幼小孩子。那孩子生得极为漂亮,他有着曲线完美的脸颊,色泽柔和的肌肤,玲珑深邃的眼眸,比例标准的体型。这个人长得简直毫无瑕疵,而且气质温润,漂亮也漂亮得让人喜欢,并不会使人产生任何类似于嫉妒的负面情绪。
 
龙月敢打赌,就是以美貌和魅惑着称于世的狐妖一族,似乎也没人能和眼前这小小少年相比。就是天天被人夸“风流俊秀”的自己,在他面前也有些自惭形秽,不由得就开始心虚气短,问题也问得不如平常那么有气势。
 
少年转头,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着龙月,沉默了一会儿,蓦然莞尔一笑。他那笑容堪称惊艳,眉梢眼角的风情与意蕴完全不是一个孩子所能带出来的,也不是常人能够随便理解的,龙月毕竟见识还浅,一时看得发呆,恍恍惚惚听见对方在说:
 
“……容砂。”
 
“啊?”
 
“我说我叫容砂,宽容的容,砂砾的砂。嗯,石字旁的砂,你知道石字旁吗……”
 
“我知道。”龙月好容易回过劲儿,赶紧炫耀一般地说道,“我认字。”
 
“会认字啊……你真是一个厉害的小妖怪。”少年容砂笑眯眯地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泥土冰晶,温雅地说道,“敢问尊姓大名?”
 
龙月老老实实回答:“龙月。”
 
“龙?”容砂的眼睛顿时发亮,一闪一闪的很是好看——龙月原以为对方已经是漂亮的极点了,但他惊奇地发现那位居然还可以变得更漂亮,“是我所想的那头龙吗?”
 
龙月咳了一声:“呃,不是。我只是神龙折断的双角——”
 
“还是有关系的嘛!”容砂笑着打断他的话,凑过来用自己的脸蹭了蹭龙月的脸,这是绿林妖怪表示友好亲昵的习惯性动作,“小月,告诉你,咱俩是亲族哦!”
 
龙月推开这位自来熟的漂亮少年,脸颊有些发红:“亲、亲族?”
 
“是的!”容砂后退一步,但又迅速扑到龙月身上,在他脑袋旁轻轻地咬耳朵,“不要告诉别人,我只和你说啊。”
 
龙月被他喷出来的热气弄得手脚酥麻。他还想再次推开身边这少年,可他的身体偏生不听指挥,不仅动不了手,反而站得笔直,就像煞有其事地听长老讲话那样。他从喉咙里发出严肃的声音:“噢。”
 
“我不骗你,咱俩渊源深得很,你既然认得字,也该知道好多成语吧?咱俩合列的成语可谓数不胜数,”容砂笑道,“比如,龙章……凤姿……龙凤……呈祥……游龙……戏凤……龙飞……凤舞……”
 
龙月吃惊地扭头看他。
 
凤凰眨眨眼睛,微微而笑。
 
(二)
 
神庙里有一本书,还有一幅栩栩如生的人物画。
 
书是纯黑色封面的古朴旧书,里头的文字就像蝌蚪一样,歪七扭八的难以辨认。龙月好奇地翻了几页,翻出了一张黑白色插图,看起来很像是绿林某个地方的地形图。地图上星星点点的白色五角星似乎是那儿几个大妖的固定居住点,五角星与五角星之间有细细的线条勾连着,有的线条上带着箭头,而大多数上面打着漆黑的叉号。
 
龙月又翻了几页,找到了另一张插画。这次他看到的是一只有着狐狸轮廓的解剖图,骨骼、血管、经脉分列其上,细致入微,条理清晰,龙月看着看着,忽然心中升起了一丝明悟:
 
只要切入这儿、这儿,割断这儿,就能轻松地毁掉这具身体所有的生命力……
 
他吃了一惊,手一抖,书页哗啦啦响着,文字与图画飞快地出现,又飞快地被翻过,最后停在龙月眼前的,是全书唯一一幅彩色图画。
 
那是一只鎏金为羽、云霞为翼的美丽的大鸟。
 
那是凤凰,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但它只有半边是外在的凤凰形象,另半边和方才的“狐狸”一样,仿佛被解剖开来,露出了身体内部的骨骼脉络、脏器构成、血液流通路径。当然,“凤凰”比“狐狸”的构造要复杂多了,但搁在有心人眼里——比如在龙月看来,“凤凰”的弱点同样清晰可辨,致命处和如何切入致命处也迅速就能掌握。
 
如果现在有一只凤凰在他眼前,他甚至可以尝试……
 
龙月被自己无意识的想法惊得毛骨悚然。他啪的合上书,转头对一起进来同伴说:“小容!快过来看——小容?”
 
容砂站在那悬挂的人物画像前头,闻言缓缓转身:“什么?”
 
“没——”龙月方才没看清画像上的人物,现在看向容砂时,眼角余光完整地瞥见了那个人,他顿时就炸起了一身汗毛,只死死盯着画像看,目光中再余不下其他,嘴里含糊地说,“什么——”
 
(三)
 
画像上是一个人,一个男人。
 
那人眉眼柔和,相貌俊秀,虽然拄着一把剑,但整个人看起来并不怎么凶戾,恰恰相反,他甚至能称得上是温雅端庄。
 
然而,若再加上他身后红得发黑的血骨残肢背景,色调分明的反差之下,这位一下子就添了七八分恐怖之意——站在滴血的骷髅头上微笑,再温雅和善的男人都得化身修罗,都能把看画的人吓出一身冷汗。
 
更何况——
 
更何况这个人,就是弄出了他脚底可怖地狱的罪魁祸首。
 
龙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人是杀人凶手,但他不怎么在乎,因为这事儿很常见,他经常知道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事实证明,他知道的百分百都是对的。
 
所以这个温柔微笑的男人,正是他脚底一堆死人骷髅、身后断肢腐尸的缔造者。
 
他怎么还能如此淡然?他怎么还能露出那般云淡风轻的笑容??
 
龙月后退一步,捂住自己的胸口。他能感觉到,有一股莫名的情绪正从他的心脏里钻出来,奔向四肢百骸。他恶狠狠地盯着画上温柔微笑的男人,突然涌出了反胃的感觉。
 
容砂的声音飘飘渺渺,好像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边:“小月?小月?你怎么了?”
 
“我讨厌他。”龙鱼听到自己这么说。
 
“谁?你讨厌谁?”
 
“这个。”龙月厌恶地皱起眉,指向那幅图画,指尖笔直地对着那人的咽喉,“这个怪物。”
 
(四)
 
听说那人还活着的时候,龙月并不怎么太吃惊。他只是愤怒,不明白天地为什么能允许这种杀人如麻的怪物继续潇洒地存活于世间。
 
“因为咱们这方天地管不到他,没有人能管到他。”容砂告诉龙月,“世上能约束他的唯有他自己的内心,可是他很久之前就把‘自己’弄丢了,所以你才会看到他杀人放火,做一些邪恶的事情——那是他在寻找自己。”
 
龙月不解:“通过杀人来寻找自己?”
 
“不只是杀人,还有很多。”容砂翻着那古旧的书,瞧他的模样,似乎可以读得懂,但龙月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还有很多善良,甚至是天真的事情。当他寻找自己美好一面的时候,就会去做一些圣人的举止;当他要修复自己丑恶一面的时候,他就会化身成为残暴的魔鬼。但就像人们记仇不记恩那样,真界只记住了他人性中恶的一面,却忽视了他远比邪恶要多的好的一面。”
 
“你是说——”龙月有些喘不过气来,“这个人——这个怪物——是个好人?”
 
容砂点点头:“是啊,他曾请我吃过鸡蛋面呢。”
 
“这——”龙月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你见过他?!”
 
容砂有些哀伤地笑了起来,他合上手中的书,走到画像前头,似是在看着画像中的人,又似是看着遥远的空处:“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曾见过他,他无处不在,无处所在。”
 
龙月摇摇头,表示听不懂凤凰那禅机一样的回答,可他有一事模模糊糊地搞懂了:“这个怪物——他果然不是人类,也不是寻常的妖怪。他究竟是什么?”
 
容砂这次的回复异常简洁:“法则之上。”
 
法则之上是什么?
 
龙月不知道。
 
他决定亲自踏上去看看。
 
(五)
 
昆仑神女走下雪峰,明明满怀情愫,偏要故作姿态,推开苦等了她几百天的心尖情郎。
 
“我要嫁给世间最厉害的大英雄。”她这么说着,不忍看情郎脸上的落寞和决绝神色,“等你名扬天下,习得一身好武功,顶天立地,来去逍遥,或许……”
 
她的话越来越轻,龙月痴痴地看着她,虽然知道这是婉转的拒绝,但他毕竟还有一线希望。
 
“等我完成给你看。”他粗略地做了个规划,把天下都划到了棋盘里,开始执子下棋,“待我斩尽世间英豪,赚得天下来娶你。”
 
他说做就做,一昂头颅,毫不拖泥带水地大踏步离去。神女在他身后伸手欲留,樱唇微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她当然想说些什么,面前渐行渐远的男子一身血腥杀气,古往今来,未见有如此英雄,倒多类似反派魔头。
 
可她终究什么也没说,一只华丽的大鸟从天而降,为她带来了南海独产的热酒,让她将满腔落寞化为了三宿烂醉。
 
等她醒来的时候,容砂在她门外的芭蕉树下弹着琴,听见她起床,铮的加重了一个音,吟唱道:
 
“一将功成万骨枯,沧海远,雪山无归途。”
 
神女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敲敲门框,打断凤凰的琴音,问道:“他怎么了?回不来了?”
 
容砂收手,沉声道:“他赴东海,一日一夜灭蓬莱,血染长生湾,击杀五岛门人千余,无人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现在他被堵在东海之外,战事未休,谋身不易,回归自然更难。”
 
神女的脸色变得苍白:“这就是他心中所谓的英雄之道么?”
 
“是的。”容砂叹息了一声,旋即微笑,“看起来很不像样吧?不过呢,我可以不负责任地说一句,他将会是古往今来最当得上英雄称号的英雄——如果他能够走到最后的话。在那之前,世人骂他,恨他,惧他,误解他,你可莫要跟着起哄。”
 
神女的眸子刹那亮了起来。
 
“讲给我听听,”她说,“无论他是英雄还是魔头,无论他有着什么样的未来,我都想要知道——我都想陪在他身边。”
 
“那可不容易。”容砂淡淡道,“会死的。”
 
神女唇边终于绽开了笑容。那是红尘中极为罕见的纯净之笑,带着点儿冰雪的澄澈,染着些莲花的清香,和凤凰天生的超脱不同,那是人世间的微笑,却美得有如天颜。
 
“我喜欢。”神女一字一句地说。
 
(六)
 
龙月为魔主,祸乱天下,加冕后返回雪山,求见神女。
 
神女低低地对他说:“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了……”
 
龙月摸摸头顶的冠冕,含笑点头。此时他再不复少年青涩模样,纵横寰宇多年,手上冤魂无数,脚边匍匐着数以万计的仆从追随者,他上不畏天劫,下不惧民心,就是龙塔的那位出来找他翻脸,他也有信心能斩落有真龙助阵的那位人间皇者。
 
天上地下第一人,真的拿着他的天下来迎娶佳人了。
 
然而佳人说:“……但你不是英雄。”
 
龙月怔了一怔:“我不是英雄吗?”
 
“嗯。”
 
“那——英雄是什么样的?”
 
“坦坦荡荡,潇潇洒洒。”神女说,“就算他要去对抗无法抗衡的强大存在,送死前也要对酒当歌,道一声身有所葬,此生不枉!欺瞒世间茫茫大众也就罢了,连所爱之人也要一并瞒着欺着,自饮悲壮,自艾自怜,哪里是大丈夫所为?”
 
龙月吃惊地看着她,咬牙道:“我哪有——是不是那只大鸟和你说的?”
 
神女微笑起来:“除非己莫为,否则哪有能包得住火的纸。”
 
“好吧。”龙月乖乖投降,“我的确有一个计划,说为了这真界未免有些虚伪,可实际上,我的确是要解救千万世人。我要成为大英雄,那么,就得干掉一个大魔头。”
 
神女笑道:“你自己不就是了么?还是魔主呢,比一般的魔头来得厉害多了。”
 
“那个不是一般的魔头,那是一个很神奇的存在,嗯——怎么说呢,那是一个不算很坏——或者说,偶尔还很好的——坏人。”龙月叹道,“他知道自己该消失,所以安排了各种各样的人来杀他,好几次都是凤凰动的手,这一次轮到我了,我逃不掉,也不想逃……不过,有时候他会忘了一切,忘了自己到底在寻找什么,所以执着地不愿离去,因此而让他身边的人物遭殃,天道陨灭,规则紊乱。他杀人实在不算多,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当不得世间第一大魔头的称号,可是他对正道的破坏简直无与伦比,对整个真界而言,也许能容我,但绝不会容他。正道外第一人,非他莫属。”
 
“所以他是谁?”神女好奇地问,“这么一个奇怪的人物,为何我从未听闻过?”
 
龙月又叹了叹:“因为……他还未出生。”
 
(七)
 
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选择这条路,龙月已经不知道了。他站在云端面对天下之敌,听他们口中义正辞严地指责痛骂自己,居然有一种想大笑的冲动。
 
少年时见了一幅画,从此对那人铭刻心中;青年时为了美人一诺,毅然将其定为最终目标;中年时目睹那人懵懂沉眠,忽然而起恻隐之心;到了现在,那人还没有醒来,龙月已赌上了一切。
 
他入世杀伐,他出世归隐,他叛道入魔,他自绝东海,究竟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神女,亦或是为了那个素昧平生之人?
 
都有。
 
都没有。
 
或许,这就是他既定的宿命。
 
龙月终于对着千夫所指,仰天大笑起来。
 
他从来就不信什么命!
 
那个人必须消失,这是真界的殷殷期冀,也是龙月理性分析后得到的最终结果。可是,消失与消失之间也是有差别的,不见凤凰杀了那人那么多次,那人至今还活得好好的么?
 
他龙月答应了美人要斩妖除魔成就大大的英雄称号,自然就要将诺言完成得彻彻底底,杀人杀一半这种事,拿来哄哄真界无所谓,可要用之去哄未来的老婆,那就太难堪了。
 
大丈夫,坦坦荡荡,潇潇洒洒。
 
大英雄,论道有亏,问心无愧。
 
索求的答案,在大道之外,在本心之中。
 
龙月长笑着,扑向千百倍于己的敌人,眼神热切地望向死亡,望向幽冥。
 
那里,有他需要的时间。
 
(八)
 
倏忽百年。
 
陆漾出生、成长、发现了棋局,然后落了一子。
 
他只落了一子。
 
东海蓬莱千秀峰山顶上两方统帅相遇,这盘棋已然走到了终局。接下来就该数子算账定输赢了,龙月这么想着,有些落寞,又有些快慰——不管谁输谁赢,今天终将有一人陨落在这里。龙月死,则魔主彻底消失,蓬莱新生,世间太平;陆漾死,则灾厄被灭杀在萌芽状态,真界侥幸,大道得存。
 
龙月不会允许两败俱伤的打法。他辛辛苦苦了那么久,不是为了杀掉一个陆清安——杀陆漾真是再简单不过了,若真想动手,几百年前就一眨眼的事儿,简直是易如反掌——而魔主大人想要的,自然更多,更多。
 
比如成为英雄。
 
比如挣脱宿命。
 
比如斩灭循环。
 
比如定万世安宁。
 
然后他就听见陆漾说:
 
“我要入魔。”
 
龙月呆呆地立在那里,一枚棋子已经拈在指尖,随时准备着轻轻扣在棋盘上,结束这太过漫长的博弈。
 
可是现在——
 
棋盘没有了!
 
陆漾那混蛋落了一子,然后愤怒地掀了棋盘!
 
(九)
 
照神帝君大婚的时候,龙月带着红裳前去观礼。毕竟新娘算是他俩的孩子——那是他俩精气神结合而凝成的奇特的半人半妖,没有多少血缘关系,但亲缘关系还是能数出来的。
 
彼时的帝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人流量也比平日激增了三五倍不止。龙月走过有些漫长的门洞,正式踏足帝都,一眼就看到了翱翔在天空中的真龙。
 
“终结之战时我就想找它比划了。”龙月向红裳嘀咕着,“老子是帝后的名义上的爹,天上那畜生好像也是我名义上的爹——想想真是不爽啊,不如宰了。”
 
“你且安分一些吧。”红裳温柔地为他整理好衣衫,又拍了拍他的脸颊,“听说今日清安魔君也会来呢。”
 
龙月的身子一僵。
 
红裳背后传来一个儒雅的声音:“我已经来了。”
 
于是红裳的身子也僵了僵。
 
一袭青衫的年轻魔君施施然穿过人流,披散着青丝,叮当着环佩,就像个无害的公子哥儿那般安步当车,未惊动一个无辜旅人,为扰乱一片祥和云彩。他宛如一个人间的幽灵,穿过此界的间隙飘飘渺渺行来,身形淡淡的,很不真实。
 
在距离魔主夫妇一丈之外站定,他抱拳一揖,彬彬有礼地传递了一声问候:
 
“七年不见,魔主安好,神女安好?”
 
看似寻常的问话由这专门使人不安生的魔君口中吐出,怎么听都不是滋味。龙月脸上的肌肉跳了跳:“找茬儿?”
 
“不敢。”清安魔君直起身子,脸上挂着极浅极淡的笑容,微微摆手,示意他并没有在闹市打架的企图。
 
龙月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那里是千里荒原,压根儿没有一丝活人——正常人——该有的温暖。偏生这位魔君总喜欢挂一副恶心的微笑,瞧着就像狼披了一张滴血的羊皮,分外可怖可恨。
 
龙月甚至能听见那张皮上血水滚落的声音。
 
他勃然变色。
 
尽管红裳在一旁劝慰着、提醒着,龙月还是公然拔出了自己的佩剑,顶着满街讶异不悦的目光,恶狠狠地向前逼近一步:“那只老鸟呢?最近都没人看见他!”
 
清安魔君依旧是淡然微笑的模样,柔声说道:“自然是杀了。两个月前一次,一个半月前一次,三周前一次,五天前一次,一刻钟前一次。”
 
龙月倒吸一口气,心里最糟糕的猜测变成现实,他手中的长剑忍不住颤抖起来:“你——你——你刚才就在门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对方就像谈论天气、谈论帝君的皇后如何美貌一样,平淡而从容地说,“但就算你过去帮忙,哦,哪怕再加上贤伉——”
 
他的话语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难听的变音,魔君有些痛苦地皱起眉头,闭上嘴巴不再多言。龙月知道他没说完的意思——就算他和红裳都过去,凤凰也逃不掉死亡的厄运。
 
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从七年前开始,魔君就疯了。
 
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就天君,接着便与容砂交手,并一次次地战而胜之,胜而杀之,谁来阻拦都没用。
 
所有人一起来劝架,都劝不回疯了的陆清安。
 
所有人一起来打架,也打不过豁出命去的陆清安。
 
陆漾还活着,他活着唯一的目的似乎就是杀人。他杀大奸大恶之徒,杀穷困潦倒之徒,杀尸位素餐之徒,杀碌碌无为之徒,杀背信弃义之徒……但凡生命里有了那么一丝恶劣的苍白,红尘中人就会等来清安魔君那绝不算正义的制裁。
 
唯一不惹风尘却死于“制裁”的,唯有凤凰一个。
 
七年里,凤凰死了将近一千次。
 
龙月本以为自己能够接受了,但看到那人若无其事地出现在眼前,就如几千年前在画像上看到的那样,温文尔雅,云淡风轻,背后行来的道路上却淌着满地的鲜血,铺着断肢残骸——他还是忍不住要颤抖。
 
“我当年真应该——”
 
他喃喃说着,看着对面那人冰冷无情的眼珠,忽然有一种残忍的恨意涌上心头。他稍微加重了语气,继续道:
 
“——真应该拦住十九天君,让他活下来,活着看看今日的你!”
 
“……”
 
这句话的杀伤力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清安魔君的眸子里有什么碎裂了,他的瞳孔中央炸出凄切到绝望的暗红色,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腐朽崩溃的死气,宛如行尸走肉,灰蒙蒙不见灵光。他原地晃了晃,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又无声地闭合上,漠然地摇了摇头——龙月嗅到了他咽喉中发苦发甜的血腥味儿。
 
“够了,走吧。”红裳不忍再看,扯了龙月赶紧离开,悄声说,“你何必去招惹他?他心里难受,说不得又去杀人泄愤,到时候杀到小容头上,有咱们的罪受!”
 
龙月默默地点了点头。
 
行了十几步,他再回头看时,清安魔君还在原地发怔,孤独萧瑟的身影与周围的喜庆氛围格格不入。龙月心中一动,稍稍停下脚步,没有急着彻底离开。
 
不出他的预料,几息之后,那位当世罕逢敌手的年轻魔君忽的咳嗽起来。他以手捂唇,但眼尖的龙月还是能看到星星点点的鲜红,隔了大半条街,他甚至能隐约闻到那人独特的血液香味——那是一种让人骨头都要冻酥了的寒冷异香。
 
“何必呢。”龙月心中的恨意全化作了悲悯。他想起七年前的那天,那时候魔君还不是魔君,还有人陪伴,还会笑会闹会掀棋盘,还活得像个人样,“何苦呢。”
 
七年之后,魔君成了魔君,孤身一人,满手血腥,求死而不可得,等一人而负一生。
 
这是命吗?
 
不。
 
龙月微带苦涩地想:这是我战胜命运的象征。
 
他杀死了大魔头,陆漾已死,清安魔君虽然入魔,可他不是陆漾。
 
陆漾再也不会重启轮回了,他会一直一直等下去,守着一个没有结局的未来。
 
近乎万年的局,以这种突兀而诡异的方式收场,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回想当初,那个年幼纯粹的龙月站在时光长河里,轻轻向他摇了摇头。
 
(十)
 
法则之上是什么?
 
“一碗鸡蛋面,一杯好酒吧。”龙月醉醺醺地说着,向对面那人举杯,酒到唇前,却又喝不下去了,“嗝……这面条还真管饱,撑死老子了!”
 
容砂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对面那人笑骂:“你这厮果然居心不良,讨厌我们的魔主尊下,明的不敢出招,就这么暗搓搓地坑害人!”
 
“什么狗屁逻辑,陆某请他吃饭喝酒,还有罪了不成?”
 
他对面那位青衣年轻人微微眯着眼,似怨似嗔,目光迷离,也是一副喝高了的酣然醉态。龙月斜眼瞪他,他也毫不客气地斜眼回瞪,两人红着脸颊做针锋相对的斗鸡样,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高人形象哗啦啦碎裂了一地,看得唯一没醉的容砂暗暗直乐。
 
“老子——老子说你啊——”龙月还是把那一杯酒灌进了喉咙里,这一下他更是醉得厉害,舌头都大了一圈儿,“陆清安,你他妈就是个——是个贱货!”
 
对面那人也不生气,只是跟着喝了一大杯闷酒,重复道:“贱货。”
 
“你可别不服!”龙月拍着桌子发酒疯,“天底下人人都苦巴巴地求着能享清福,得自在,便是无心名利的,也想要无拘无束逍遥神游,你倒好!几千几万年拼命给自己找罪受,不是要把自己弄死,就是要把自己弄得比死还惨,你说,你这不就是典型的作死犯贱吗?”
 
“哈……”青衣人起身满上两杯酒,塞了一杯给龙月,一杯留给自己,看都不看容砂一眼,“可不就是嘛。”
 
“陆清安,”龙月握着酒杯,强睁着眼睛,看对面人影憧憧,青色忽的幻化出了丹心碧血之色,他一惊,旋即苦笑道,“你为什么不说我?”
 
对面那人静静地问:“说你什么?”
 
“说我也他妈犯贱!”龙月愤愤地把酒一口饮尽,空杯子往前一推,“老子一身本领,满腔心思,若志在天下,早已成就不世霸业,整个真界哪个敢和我争锋!可老子不好好地去当个古今第一三界皇者,非得赔上一辈子思量着怎么对付你,哈,结果沦落到现在蜗居喝闷酒的地步,不也是典型的犯——”
 
哗啦一声,他被一桶冰镇的白酒浇了个透心凉。
 
“陆清安!”
 
“你别冲我吼。”浇他冰酒的人摇摇晃晃地把空了的木桶砸到他脑袋上,想了想,又抬起来砸了一下。容砂在一边也不阻止,龙月大怒,可这奇怪的鸡蛋面配酒后劲大得吓人,他想起身而不可得,只能趴在桌子上硬挨了两下木桶敲打,同时听见那疯到了一定境界的陆清安认认真真道,“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魔主龙月是我的偶像兼恩人,谁都不许辱骂他,连你也不许!”
 
龙月简直要抓狂:“那你怎么允许你自己又泼又打你的偶像兼恩人?快自裁以谢天下吧!”
 
对方的回答带了些莫名的味道:“我的规则对我来说并不适用——一切的规则对我来说都不适用,我在法则之上。”
 
龙月蓦然攥住了眼前那人的手腕,触手冰冷,如握冰雪玉石。
 
“世间以道为遵,道之上是天地之法则。”魔主大人又一次迷惘了,他舔了舔嘴唇,尝到了脸上酒水的滋味,还有唇上残留的鸡蛋面条醇香,“姓陆的,这话你说了好几次了,大鸟也这么说,可法则之上究竟是什么?”
 
陆漾柔声道:“你早就明白了,不是吗?你还曾亲自上去看过。”
 
“可我没有看到你。”
 
“你怎么知道什么是我?”
 
龙月怔了怔:“无论什么都不是你——那儿什么都没有!”
 
陆漾轻轻笑起来,他凑到龙月脸前,将那双与其苍白憔悴面容极不相称的温婉眸子展示给龙月看。
 
龙月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时光荏苒,物非人非,他早不是当年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英雄模样,可他在别人眼中看到的自己,却还是一头角系红绫的飞天之龙。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不喝了——我老婆还在家里等我呢。”
 
挣扎着起身,蹒跚着踱到门口,他瞅了一眼门边横七竖八搁着的断剑,摇了摇头。
 
背后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柔儒雅,说话的是一个魔头,是一个疯子,亦或只是一个伤情客,龙月已经懒得去分辨了。
 
“不是什么都没有。当你去那儿的时候——那儿有你。”
 
竟然如此。
 
不,也许是……果然如此?
 
龙月微笑,淡淡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月华如水,那个消失的人还没有回来,但无非就是明日之事。明日复明日,一直等下去,那人总会在某个明日踏月华归来。
 
来吃一碗鸡蛋面,喝一杯酒。
 
来陪一陪那个法则之上的小怪物。
 
来劝一劝他改邪归正。
 
来守世上最开始、也是最后的一份承诺。
 
(终)
 
法则之上能够运用法则。法则是法则之上立足的规范。
 
这就是陆漾与他的劫的关系。
 
这就是世间最基本的平衡。
 
“所以法则之上到底是什么?”小龙对镜子磨自己刚长出来的角,嘟着嘴不太开心,“神神秘秘,遮遮掩掩,我看你就是不知道!”
 
他才刚刚化形成人,远不如他姐姐那般晓得推理猜测。龙月大肆去玩春秋笔法,一顿故事听下来,他的大女儿若有所悟,而他的小儿子还一片茫然。
 
龙月对此也很生气:“你怎能这般瞧不起你老子?清安魔君在这里一住三年,鬼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浑话,可把你带得坏了!”
 
“陆叔叔也没说什么,”小龙斜着眼道,“他只是说,我爹爹吃鸡蛋面后喝酒会发酒疯,曾自己评价自己是典型的——”
 
“干他娘!这都敢和孩子讲,陆清安那个小兔崽子!!!”
 
“爹爹,骂人是要被阿娘扯耳朵的。”
 
“呃……咳咳。你们可别告诉她,千万别,拜托拜托,感谢感谢。”
 
“好啊,我不告诉,但我要知道法则之上究竟是什么。”
 
龙月无可奈何地讪笑一声,摸着下巴虚着眼,对自家两个孩子道:“背过《清明法则》了么?”
 
“当然。”两个孩子一起点头。
 
“《绿林行走条例》呢?”
 
“也背完啦。”
 
“《三界大典》?”
 
“也背了。”
 
“那你们可知,”龙月问道,“这些人世间的法则法典是掌握在谁的手里?又是规范着谁的言行?”
 
龙少年很快答道:“有权势的大人物,无权势的小人物。”
 
而龙少女却二合一答道:“世间人。”
 
“人于法之上,法于人之上,咱们天下莫不如此。”龙月叹一口气,忽而仰头望天,眉心微蹙,但很快就展开了笑颜,“嘿!天上又何尝不是?”
 
两头小龙不解:“爹爹在说什么?”
 
“说命运——”
 
龙月正准备再吹嘘一番,忽听屋后一声凤凰啼鸣,接着就是红裳吃惊的问候:
 
“啊呀小容,你怎么来了?吃晚饭了吗?孩子他爹正在前屋给两个小不点儿讲故事呢,我去叫他来与你喝酒——”
 
“可恶!”龙月愤怒地踢着桌子脚,“昨儿刚走了两个小怪物,今天却又来了个老不死!都当我家是自己家呢?老子整不了那姓陆的,还整不了你这头破烂大鸟么?!从你穿开裆裤的时候老子认识你了,嚣张什么!”
 
他怒气冲冲地出门迎接恶客,踏过门槛的一刹那,好像踏过了千万年的时光。
 
迎面含笑而来的那人依旧披着淡金色的袍子,脸颊曲线完美,肌肤色泽柔和,眼眸玲珑深邃,整个人都漂亮得不像话。
 
龙月一下子没了脾气。
 
凤凰见他怔怔的样子,啧了一声,笑道:“这是什么表情啊,小月?你家来亲戚啦,好酒好菜还不快快端上来!好容易那两位走了,你家房子终于归我啦,哈哈!哎哟,贤侄贤侄女?想听故事?不不不,那些年发生的故事我可不晓得,你们的爹把我拴在小黑屋里躲天灾,一个人跑去拼命,他布的局我不知道啦……哎呀,别看他现在这副落拓怪大叔模样,当年可是能压着你们陆叔叔打的绝世猛人!你们陆叔叔有一段时间被他气得天天吐血,十九劫叔叔更是被他逼得……嗯?压着我打?不可能不可能,在他和你们一般大的时候我俩就认识了,他虽然很厉害,但是打不过我的,真的,他能打得过你们陆叔叔,你们陆叔叔能打过我,但他偏生就打不过我,哈哈哈哈哈哈……”
 
龙月听他念叨,本想出声反驳,张口之间,竟忘了能说些什么。
 
是容砂在说话吗?
 
“……你真是个厉害的小妖怪。”
 
是他在用清脆的少年音软软呢喃吗?
 
“不要告诉别人,我只和你说啊……”
 
是在对着不知世间事的自己说吗?
 
“小月,咱俩是亲族哦!”
 
那真是一句给他带来了一辈子灾厄的话。
 
也是改变了他整个人生的话。
 
雪山之上有雏凤清鸣,幼龙弄云,纵天下聚散,观天上离合,断宿命,戏法则,轻生死,别善恶。
 
一场大梦,几度秋凉,龙与凤的相遇,正与邪的相争,也就随随便便的几句故事而已。
 
法则之上,是人,是努力想要补全自己、想涵盖世间所有、复杂深沉冷漠孤独得像怪物一样的人。
 
法则之下,也是人,残缺的、会犯错的、只想守着老婆孩子肝胆兄弟的渺小的人。
 
龙月当年做了选择。
 
今日又做了另一种选择。
 
这不是宿命,不是结果,而是“选择”。
 
大英雄?
 
嘿,谁说他现在就不是英雄了呢?
 
神女一身红衣上染了油污烟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叫道:“炒菜用的那个九龙鼎又炸了!孩子他爹,你还能再修一次吗?”
 
龙月赶紧丢下容砂和孩子们,屁颠屁颠地跑到老婆前头,一撸袖管,骄傲地拍着胸脯:
 
“包在我身上!”
 
第130章:番外·恨之切
 
(一)
 
第一次见到那个野种的时候,陆济八岁。
 
那一天天气很好,云淡风轻,久寒初暖,褪了冬衣的陆济难得一身轻松,瞅着这么好的天,他实在不想困在练武场里虚耗。
 
他决定去开满了小碎花、蹦哒着早春兔子的后山转转,赏赏风景,吃吃野味,散散心情。
 
说干就干。他从早上破晓时出发,在山里一直玩到了大半夜才回来,早就过了他爹定下的晚归时限,心里颇有几分忐忑。所以摸进家宅的时候,他是摒着呼吸、踮着脚尖、贴着墙缝走的,就怕一不小心吵醒了爹娘、看门大叔或者门口那条大黑狗,明儿被严厉的父亲打军棍。
 
可是等他溜进后门,穿过后花园,下一步还没想好往那儿落,忽的就怔住了——他爹那只有在研究军务或者会见重要使节时才燃灯启用的神秘书房里,居然有飘忽的火光!
 
彼时四周寂静,院落几近漆黑,天上半圆的月亮被云朵遮了大半,树影憧憧,冷风阵阵,陆济莫名地打了个寒颤,第一个念头就是:闹鬼了?
 
很快他就挥去了这乱七八糟的念头,略一沉吟,心下就有了谱。他猜测是今儿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某件大事,导致陆彻熬夜不眠,辛辛苦苦在书房里继日工作,好巧不巧正被他撞上了。
 
陆济哑然失笑,摸摸有一瞬间突然跳错了一拍的心脏,轻哼了一声:“什么事儿,吓死小爷!”
 
他踮了踮脚尖,放缓了呼吸,准备继续玩他的“潜行术”。既然陆济没睡,那他的声音定要更轻一些,再轻一些,他那当大将军的老子听觉可是很恐怖的。
 
他走了十几步,远远望见了自己的小屋,目测也就十丈多的路程,不出意外的话,十次呼吸间他就能推门进去,栽倒在自己那虽然不软、但还算舒服的大床上。
 
只要明天爹娘来问时他老实在屋内呆着,今儿出去撒野的破事儿还不由他随口编?但凡未抓住现行的祸,对于过早就到了叛逆期的陆济来说都不算什么真正的大祸,自有百千种法子圆谎、耍滑、取巧、打太极,让陆大将军拿他没辙。
 
什么才算真正的大祸呢?
 
比如——
 
现在。
 
陆济真想一巴掌把自己拍回正路上去,可他身子偏就不听使唤,鬼使神差一般晃悠到了陆彻的书房门口,轻轻把耳朵贴到了门扉上。
 
他还不算太发疯,记得窗户上会有影子,没敢戳小洞朝里张望,只是躲到了厚重的大门外,指望着能听见屋内人交谈的只言片语。
 
屋内人的确在说话,而且声音不小,听着很像陆大将军和他的夫人,也就是陆济的爹和娘。他们并非你一句我一句在愉快地聊天,而是半句半句地在说,基本上是一个人开了个头,另一个人就迫不及待地将之打断,另发自己的感慨——也就是吵架。
 
爹和娘在吵架?
 
这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深深地吸引了陆济,让他在一段时间内忘记了自身的处境,一门心思想听清两位大人究竟在吵些什么。
 
可是吵架中的陆将军依然是那个武功盖世的陆将军。陆济一耳朵凑上去,那边屋里的谈话瞬间停止,下一息,门扉霍然洞开。
 
猝不及防的陆济小少爷往前一扑,姿势很难看地滚进了书房之中,摔了一个标准的狗啃泥。
 
恰在此时,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婴儿欢笑,如摇冥铃,如碎玉碟,如断脆骨。
 
好听,而可怖。
 
(二)
 
“这是你弟弟。”陆彻简单地说。
 
陆济晃晃脑袋,怔怔地坐在地上,看着母亲怀抱中的那个人——如果那个还能算是“人”的话。
 
那是一个有着蓝色眼睛的婴孩,陆济不清楚那样大小的婴孩该是出生了有几个月呢,还是已经几岁了。但肯定不是刚出生的样子,也不像百日时的模样——去岁陆济刚参加了远房表哥长子的百日宴,隐约还记得那时候出现在宴会上的百日小童,绝对不是眼前这位的样子。
 
母亲怀里的那个人,是个说不出年岁的——居然会眯着眼微微而笑的——能露出饶有趣味神色的——怪物。
 
陆济不知道那婴儿是什么来历,也不清楚那位一身惊悚的因果轮回链,更不晓得他襁褓里藏着天下最锋利的一把剑的剑鞘,但他完全没来由地开始发抖,内心不可名状的恐惧迅速炸到了四肢百骸,继而蔓延到眉梢眼角:
 
“弟弟?”
 
“是的。”陆彻还算平静地回复他,“从今天起,你就是他的兄长——”
 
“他是娘生的吗?”陆济明白了刚才父母为何总说不完一句话。在那婴儿含笑的注视中,他精神高度紧绷,大喘着气,下意识就要抢话头,仿佛只有将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大声说出来,他才能够获得暂时的平静,“这种怪——”
 
“他是娘生的,和你一样。”他的话也被打断了。怀抱着婴儿的陆夫人脸色有些苍白,但语气温柔而坚定地对陆济道,“不要乱想,不要胡说,怎么,有了弟弟你难道不开心吗?为兄长,为长子,各该有什么样的表现,我认为你应该很明白的。”
 
陆济一下子张大了嘴巴。
 
有什么不对……一定有什么东西不对。
 
年幼的陆济瞪着眼,内心一团糟。
 
在一刹那,早熟的陆家少爷想了很多很多,深深的恐惧感本已麻痹了他的感知,然而,当他想压住怪异的诡思、抬头再好好看一眼他那“弟弟”时,却一眼撞到了那双还在弯弯含笑的眸子。
 
那是一双无害的眼眸,但却是一双不属于孩童的眼眸。
 
那是怪异。
 
那是不必详细理解,就能体察到不对劲与不搭调的怪异。
 
温和而包容的怪异眼神盯住了他,刺疼了他,触动了他被恐惧所禁锢的心脏。
 
陆济缓缓站起身来,另一股情绪带着火辣辣的疼痛,一路从心肺烧到了他的咽喉。
 
“这不是我弟弟,这是个……”
 
他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搜刮记忆中的词汇。
 
“野种。”
 
他轻轻地说,那是他能想到的、最侮辱人的话。他把它当做锋利的武器狠狠投掷了出去,想要划破对面那让他不快的人的脸,想要戳痛那双莫名让他惊恐的无法理解的眼睛,想要那个一直在笑的孩子扭曲表情,像个正常婴儿一样嚎啕出声。
 
他想欺负他。
 
他讨厌他。
 
他期待看见那种温和被击碎后惨烈而残缺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么做、这么想的原因何在,却仿佛顺理成章一般,如是而说,如是而想,如是而得偿所愿。
 
虽然代价是他挨了父亲重重的一巴掌。
 
(三)
 
陆漾七岁的时候,在练武场轻松地把十五岁的陆济放翻在地。他屈膝半跪在自家兄长身边,一只小手抵住陆济的肩头,压着陆济不让他起身,以此来宣告自己的胜利。
 
陆济恨恨地抬眼望去,头顶正上方,陆漾柔和的眼神像丝绸一般垂落,轻轻覆盖到他的脸上。
 
“你这野种。”陆济别过眼睛,喘着气道,“比爹都厉害。”
 
“有什么不好吗?”陆漾数了十下,然后奋力把赖在地上不想动的大哥硬拖起来,拍打着自己和对方衣裳上的尘土,抿着嘴微笑,“大哥志不在沙场,陆家又不能没个接班人,你和我之间必然有一个要继承将军名号,被永久拴在这儿的。我这么争气,爹爹专心培养我,正好可以放你一马,随你满江湖游荡——你前些时候不就跑去帝都了么?爹也没怎么管你,这可是我的功劳啊。”
 
陆济趁他给自己拍打衣服的时候揪住他的脑袋,使劲儿揉了揉对方软软的头发:“吹!往天上吹!我是不是还要感激你啊,野种小弟?”
 
陆漾笑眯眯地环抱住他的腰,把脑袋往他的怀里拱:“大哥又欺负人,我要告诉娘。”
 
“谁刚才一脚把我踹在地上的!”
 
“那——那是比武——”
 
“现在也是比武!”
 
“……噢。”
 
砰的一声,陆济只觉眼前一花,又一次仰面朝天,稀里糊涂就躺到了地上去。
 
陆漾用的手法很巧妙,陆济只觉得身体麻痹,四肢发软,却没感觉到任何的疼痛。他怔怔地眯眼看了一会儿飘絮飞云,耳边听得隔板外另一处场地上军人们呼喝着比斗声音,心里不知道想了什么,乱糟糟迷糊糊。
 
“我真讨厌你啊。”很久之后,他听见自己用冰冷而锋锐的语气这么说,“野种,你抢了我的东西,我的地位,我的爹娘,虽然那些我也不想要,但自己放弃是一码事,被人抢走是另一码事。我不会原谅你的,你给我记住了。”
 
陆漾在一边没出声。虽然这个小弟才七岁,但陆济明白,对方绝不是一个正常的天真的孩子,他能听懂自己的话,也许,他比自己还要成熟。
 
成熟的人脸皮都很厚,心脏也很坚固,刀戳不动,剑刺不穿,言语攻击他们往往只当放屁来听。是的,一定是这样的,所以陆济可以肆无忌惮地辱骂陆漾,用夸张的言辞表达自己的冷漠和反感,他知道陆漾不会受伤。
 
他躺在地上,没有看见身后的陆漾忽然用拳头堵住嘴巴,眼泪一点一点涌出来,然后被蓦然垂下的眼睫深深藏住。
 
(四)
 
陆济优哉游哉地晃荡到了二十岁。他惹了无数的麻烦要家里摆平,开罪了许多大人物让父亲折腰,去了好多烟花场让陆家蒙羞,做了无数亏心事引世人指点。
 
陆家大少爷的名号,在帝都几乎与他那军神父亲齐平。只不过陆彻是铁血战场上杀出来的忠心与威煞,而他却是潦倒官场混出来的无能与堕落。世人说他笑他,父亲骂他打他,陆济无所谓,甚至还有一点儿自得与满意。
 
他终于把别人的目光,从自己那个天纵之才的弟弟身上引开了。
 
他继续在帝都胡闹,仗着有个威风凛凛的爹,谁都表面上让他三分,虽然背地里有人会使些手段让他吃苦头,但陆济不在乎。他痛并快乐着,用这些勾心斗角来忘却过去十多年的旧事故人,忘却他曾一心想逃离的家。
 
然后,他在一个无风无月的黑夜,在帝都的茶馆里听说了遥远边疆的零星传闻。守玉关打得热火朝天,陆家军却迟迟没有军报送来,一月两月也罢了,国君不问朝事久矣,半年一报也能说得过去。可是——
 
这都多久了?
 
要不要派人去问问?
 
茶馆里的老茶客们猜测国君的态度,打赌会让谁出使边疆。但国君并没有,他表示了对陆彻军神最大的信任,全权放手,任由流言蜚语传得一天赛过一天。
 
陆济心里泛起不妙的感觉。他按压了好久,终是忍不住,快马连奔数千里,星夜赶回陆家的驻地。
 
——陆家,空无一人。
 
他站在鬼气弥漫的空城中央,大脑一片空白,好容易控制着自己没有跪下去。茫然而纷乱的思绪渐渐恢复清明,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是一双温和而多情的眼眸。
 
华初三十七年,国君朱笔去陆家军建制,从此华初第一军从历史上除名。
 
后七年,陆济易容改名变更身份,连过三试,高中武科状元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入金銮殿刺杀国君,未遂而遁,不知所踪。
 
(五)
 
如果没有那个野种弟弟,自己的人生究竟会怎么样呢?
 
会不情不愿地成为陆彻的继承人,会率军出征沙场,会博得一身功名,会顺顺当当地娶妻生子,会在一场艰难的战役中为国捐躯,死后亦享尊崇。
 
或者,会在第一场独当一面的战役里输得一塌糊涂,死无葬身之地。
 
他是很讨厌战争的,比讨厌自己那个野种弟弟还要讨厌战争。
 
幸亏——或许可以说一声幸亏?幸亏有了那个武学奇才臭小子,他才能脱身而出,离开军营,去自己向往却不怎么擅长的江湖自在闯荡。
 
可还是因为那个小家伙,他兜了一个弯,竟避无可避地走回了他原来应该走的路。
 
他到底还是成为了将军,骑高头大马,佩七尺长剑,率三万将士,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完全对得起他体内那一代军神的血脉。
 
某个寒冰初解的早晨,他迎风而立,背后将旗呼啦啦作响。其中一面写着大大的“陆”字,另一面却没有写着“华初”,而是“风原”。
 
他的背后不是熟悉的国土,他刀锋所向的地方,才是他曾经那二十年踏过的沧海与桑田。
 
那是他的父亲、他的亲友、他的全族曾世代守护的江山社稷。
 
今天,他冠着“陆”之姓,带着异国人,以最耻辱也最疼痛的方式回归,乞求在这片生他养他、负他弃他的土地上找回最后的公道。
 
“葬我千墓,魂归何处,冥河断流堆白骨。问苍生何辜?将士何苦?”陆济默默在心里念着,看看自己不复白净孱弱的手掌。他杀了很多很多人,但最想杀掉的那一位,至今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
 
“都是你的罪过。我先替你背了,以后……呵,以后我也一并替你背了吧,你这个杀千刀的野种。”
 
“你最好不要死在别人手里,毁了陆家,毁了我,这一笔一笔的账,老子还没和你算呢!”
 
(六)
 
一个巴掌扇过去,对面的人脸颊立刻红了。清晰的五个指印慢慢肿胀起来,让那人俊朗的面孔微微有些扭曲。
 
陆济死死地盯着对方:“你再说一遍?”
 
“都是我的错。”陆漾垂首,轻轻地、艰难地说,“画昙我没有护住,爹娘他们——”
 
又一个响亮的耳光。
 
陆漾捂着脸跪倒在地,抖着肩膀:“对不起!大哥,对不起!”
 
陆济刚刚按住了腰间的佩剑,多年来南征北战,他一身浮华气早就被铁与血冲刷干净,心念稍动之下,迸发的杀气几乎能吓晕一个不经事的孩子。他以为自己的手指已经不会再颤抖,心脏不会再疼痛,可是今日今时,他竟失控到要站立不稳的地步。
 
“一人累及全族,你这样的畜生,才不是我兄弟!别叫我大哥!”他拔剑指着陆漾的咽喉,“当日你是怎么和我说的?让我信你!信你!这就是你还我的信任吗?!”
 
陆漾抬头,眼睛里虽然多了很多沉重而破碎的东西,但陆济还是能辨认出来那一抹未曾褪色的温和与包容。那种神情出现在一个婴儿身上,会让人恐惧害怕,让人觉得诡异和不搭;出现在如今早过而立的成年男子身上,平日里倒会令人觉得很有君子儒雅之风,可搁在眼下,这人对着长剑,对着兄长,负着千万人的性命,如此神情,又是违和惊悚至极。
 
陆漾摇着头,忽的轻声笑起来,就像一开始那样,他的笑声很好听,却也很可怖:“是的,我还你,我现在还你——大哥,原谅我罢。”
 
他握住长剑最靠近尖端的那部分,用力一折,剑尖便成了一指长的碎片,被他轻轻夹住。
 
陆济后退一步。一别数十年,他见识了无数死亡,终于听出了自家弟弟笑声中蕴含的意味,以及自己莫名对他产生害怕与排斥的原因。
 
温和与温柔背后,是历经生死之后近乎厌倦的冷漠。别人漠视他人之生命,而昔年那个咯咯笑的婴儿,如今这位勾着唇角的男人,他一直在漠视自己的生命。
 
陆济讨厌他,讨厌对自己生命完全不想负责、飘忽得让人不敢放心去承认去系怀的那个他。
 
他不愿去接近他,便是怕出现眼下这种情形。
 
我把你当至亲骨肉,你随便死在我前头,却要我情何以堪?
 
你对得起我吗?!
 
你凭什么奢求我的原谅?!
 
“不原谅!也不准!”陆济叫道,身形晃了晃,迅速丢了破碎长剑,冲陆漾扑了过去,“还个屁!不准还!你不许动!你——”
 
他晚了一步。陆漾很轻松地把那枚长剑碎片按进自己的咽喉,将鲜血溅了陆济满头满脸。
 
对不起。
 
这位眨眨眼睛,有些抱歉地用眼神向陆济示意——血从他的咽喉与嘴巴里不断涌出来,他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对不起?
 
呵——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死?
 
陆济只觉得一身血液全部逆行集中到了头部。他眼前一片暗红,山川摇晃,天地离合,陆济困难地大口喘息,感觉像是迎来了世界末日。
 
陆漾——他一直心心念念想要伤害的陆漾——他特别特别讨厌的弟弟——害了陆家还有自己的罪魁祸首——死了——要死了?
 
自杀——好一个自杀!
 
陆济恍然,继而惨然。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枚长剑剑尖碎片,摸到了一手湿热。
 
“如果——如果我说,你活回来,告诉我这是个拙劣的玩笑,我就原谅你——你会不会答应我?”
 
陆漾含着柔和的笑意看着他。
 
“不会,是的,你不会……你虽然在我面前从不反抗,但我知道,你压根儿就不把我当回事儿……我的话,你有哪次是当真的?”陆济想摆出一副无动于衷的冷脸,但肌肉不听使唤,他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绝望。
 
陆漾躺在他怀里,慢慢地张开嘴巴,挣扎着做了两个口型。
 
大哥。
 
“都说了不许叫我大哥!”
 
——大哥。
 
陆济哈的一声笑出来,眼泪和着话语喷涌而出:
 
“啊,好啊——还记得我是你大哥啊?你不是求我原谅你吗?那就付出行动做给我看啊!站起来!说话!求我!别他娘给我装死!你这混账东西,把爹娘都从我身边夺走了,现在还要夺走我最后的亲人,你以为我会一直忍着你?最后警告你一次,我这辈子只有那么一个弟弟,你要是把他弄死了,我——我就——”
 
陆漾微微摇头。他最后的笑容有些苦涩,但比他平日恬静的笑显得更加真实——那是死亡之前最后的真实。
 
我就永远都不原谅你。
 
陆济咬住了最后那句话,就像咬住了某个快要离散崩溃的灵魂,死不放弃,死不认输。他紧紧扣着陆漾的脉搏,直到那微弱的搏动转为漫长的寂静,他还是牢牢握着,不肯松手。
 
(终)
 
杂花生树,草长莺飞,一年复一年。
 
鲜血染就了复仇之路,复父母惨死之仇,复身世离奇之仇,复兄弟相隔之仇。谁曾逼得陆家分崩离析,谁便要被陆家的长子逼得跳入冥河,从凡世红尘到修者世界,从御前马夫到龙塔帝皇,心中有罪之人,没一个逃得开去。
 
绝不原谅。他一直这么说。
 
人们曾不知他是谁,他便用没有剑尖的剑指向敌人,轻轻道:
 
失职者。
 
后来重伤的魔主专门出关去与他见了一面,他自此便换了称呼,自哂曰:
 
监护人。
 
匹夫之怒,向来不知缘故。问三尺青锋,轻风笑人情糊涂。
 
这一天,陆家的衣冠冢前头,陆济又换了一把新剑。
 
“……谢谢。”
 
“又不是为了你。”
 
“不是为了我吗?”
 
“当然。”
 
“好吧好吧……大哥,消消气,原谅我呗?”
 
他回身,敲断剑尖,把随便丢在地上,然后冷然而笑:
 
“做梦。”
 
“你不自称是我的监护人了吗?”
 
“胡扯。”
 
“呃,别的不论,我都求你二十年了啊。”
 
“没用。”
 
“喂!你究竟要恨我到什么时候?”
 
“……地老天荒吧。”
 
“这种话能随便说么?很伤人的你知不知道?作为一个兄长,大哥,你真的很失职啊!”
 
“……找死?”
 
“哼……不敢!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你当年说有些话要告诉我——”
 
“忘了。”
 
“那,你都——你都不问问我是什么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陆家,我为什么——”
 
“谁管你。”陆济发出不耐烦的冷笑,“你是什么?你不就是我那不中用但勉强还算可爱的弟弟么?我陆济的弟弟不出现在陆家,你还想出现在谁家?”
 
“啊……说得有理……对了,都道兄弟没有隔夜仇……”
 
“放弃吧。”陆济停下笑声,面孔一板,“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灭族之恨誓不两立,你给我继续跪着——龙月?你来得正好,看着这混账,他敢起来你就打断他的腿!敢徇私情的话,等我回来两人一起打!”
 
“呃,大哥,您哪儿去?”
 
陆济踱了两步,慢悠悠地又笑起来:“去幽冥揍几个贼心不死还想设局欺负你的兔崽子,顺便看看爹娘,告诉他们——瞧,还是我这当老大的更厉害。”
 
“说实话,一对一认真打,你在我手下撑不过一息……才怪!才怪!我说着玩儿的!大哥您赶紧放下剑!小心伤了自个儿!”
 
陆济咬牙切齿,很久之后,他才斜觑着那跪着赔笑的大名鼎鼎清安魔君,一字一顿、真心实意地说:
 
“你这厮,真是令人讨厌呐。”
 
第131章:番外·养吾子
 
(一)
 
多少次杀了他,又多少次被他杀,容砂已经记不清了。
 
“四位数吧,开头是六,后面零碎的我也没认真去记。”年轻的天君坐在他的床边,怀抱着一柄古朴长剑,神色倦倦地和他说,“小凤凰,你这次睡了十七年零一个月多,伤得很厉害吗?”
 
“别装无辜。”容砂气得都要笑了,“杀死我的人就是你,你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知道?”
 
出乎他的预料,天君点了点头:“嗯。”
 
这可是大状况,容砂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摸摸自己的脸,确定没在重生的时候被对面那恶劣的坏种画上什么王八图案——这事儿不止一次地发生过——然后将手伸出去,摸了摸对方的脸:“你开始失忆了?”
 
天君任由他摸,倒是他怀里的剑发出了一声铮鸣,似在表示抗议:“嗯。”
 
“这意思就是,你要‘满’了吧?你快要成为完整的人类了么?”容砂对着那张脸孔揉揉捏捏,手感十分的好,让他有些不想停下来,“喔,你的脸都有温度了,软软的暖暖的真舒服——恭喜呀,万载苦炼修行,一朝功德圆满,请问漾儿天君——您现在有何感想?”
 
天君老老实实地端坐着认他捏,乖乖地回答他的话:“守了你十七年没吃饭,我饿了。”
 
(二)
 
天君下厨做了一锅面条,打了十个鸡蛋,撒了一大把盐,其余什么佐料都没放。他和容砂狼吞虎咽地把这堪称黑暗料理的鸡蛋面清扫干净,然后打着饱嗝出院赏月,顺便商量一下接下来该干什么。
 
“你还欠缺什么呢?”容砂窝在小院中的老爷椅里,懒洋洋地摸着下巴,上下左右打量着天君,“咱们认识了几百万年,一开始你和白纸似的,我好容易把你弄成这样子……该补的都补全了吧?人的七情六欲你都经历过,按理说上一次你为了十九劫面对天下虎视眈眈者,虽九死而一步不退,‘爱’这东西应该也得到了……”
 
“是得到了。”天君说着,突然有些羞赧,“但是不全。”
 
容砂扬起眉毛,端起椅子旁有些冷了的花茶:“哦?真是自家人知自家事,你这就推算出来啦?百种人性,你还缺什么?”
 
天君垂头道:“书上说,爱情落于实处,须经洞房花烛,我还没……”
 
噗,容砂把茶水喷了他一脸。
 
“你故意的吧?!”
 
“当然,否则怎么能那么准!你都没躲开,哈哈哈……”
 
“所以说,洞房花烛是怎么回事儿?”天君挥挥手,把脸上的茶渍凭空抹去,“那就是我人性欠缺的最后一片……吗?”
 
“有道理……”容砂忖度了一会儿,乐不可支地在椅子里蹬腿,抚掌笑道:“就是他罢!”
 
天君一脸沉静地看着他发疯:“谁?”
 
“和你洞房花烛的人儿啊,找个人手把手教你,这一关很好过。”容砂坏坏地说,他看见对面那人玉瓷般白皙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殷红,“不过只有夫妻才能洞房,阿漾呐,我且问你,你愿与谁做夫妻?有确定的人选了没?”
 
天君立刻摇头:“夫妻?没有!”
 
“真的没有?”
 
“呃……真没有。”
 
容砂从椅子里爬起来,凑到对方脸前很近很近的地方,轻呵着暖气:“那你看我如何?”
 
天君怔了怔,他怀里的长剑忽的光华大作,龙吟冲霄而起,把他吓了一跳,忙柔声安抚道:“十九劫?十九劫?你发什么脾气啊,这是凤凰小容儿,咱们的朋友,他没有恶意,靠近我也没问题的……”
 
容砂笑眯眯地缩回椅子里,轻轻说道:“我可不这么想,它——他恐怕也不这么想。”
 
(三)
 
天君又一次死在容砂手下,这一次他沉睡的时间格外漫长,醒来时几乎忘记了一切。
 
最后一次人性补全嘛,自然要特殊一点儿。
 
容砂将变成了婴儿的他放在陆家门口,想了想,又把十九劫的剑鞘揉碎了塞进他的襁褓里。这样,收养他的陆彻老爷子就会吸纳法则之上的神奇力量,以一介凡人之躯甚至能抗衡普通修者,在天君长成之前,他的这位便宜父亲便绝不会轻易死亡了。
 
嗯,也算是他替天君交的好大一笔抚养费,希望能换陆彻——陆家——一片真心的养育与呵护吧。
 
原来十九劫总会在天君身侧保护他,但是这一次,容砂用尽手段把那柄剑也塞进了轮回,使之化为人形,同时也让这主仆俩破天荒分离了一段时间。没有十九劫护着,没有过往的力量和记忆撑着,天君成长路上少不了危险和苦头,容砂把剑鞘留给陆彻,就是希望有一个强大的在天君身边的人能代替十九劫,殷殷护住懵懂弱小的天君。
 
然后,让天君找到他最后缺失的东西,功德圆满,神行凝一,回归不可测的天外天上去。
 
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但天君究竟还缺了什么?
 
如他所说,洞房花烛?
 
开玩笑,人类这种生物之所以为人,之所以有别于其他动物生灵,可不是因为有那么一个放浪的夜晚!
 
天君所缺的,是他自己从未意识到的东西。
 
他总是那般冷漠,漠视自己的生命,因为他自己可以无限制重生;漠视容砂的生命,因为凤凰也会浴火归来;漠视十九劫的生命,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有人能折断那把神剑;漠视天下人的生命,因为那些人与他无关……
 
他只是在做任务,他从未懂情。
 
缺失什么呢?容砂苦笑,喜怒哀惧爱恶欲,天君都经历过,但懂不曾真正拥有过。
 
他什么都缺。
 
怎么一一塞给他呢?
 
嗯,先让他失去吧。
 
也许他最缺失的,就是那一种名为“失去”的碎片。
 
(四)
 
火光冲天,陆漾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爹娘、兄弟、家宅,都在烈火中悲鸣着走向灭亡……平日里他总是淡然而镇定地微笑,觉得无可无不可,觉得随意也罢,觉得怎么都好……他从没有哭过,这一次也没有学会哭泣。
 
他只是把拳头堵在嘴里,眼睛里炸出密密麻麻的血丝,然后红得骇人的鲜血就从他的眼眶中流下,铺满了面颊。
 
“去入魔吧,阿漾。”容砂在他背后轻柔地说,“去走龙月的老路,去当一个大魔头吧,这条路上你会遇见你的十九劫,最后你会在龙月手下失去你的十九劫,这中间的时光,就是你需要的所有的人性……你不是天君了,你是魔君,去掠夺别人的东西,然后经历残忍的被掠夺,那才是你成长的开始。”
 
你要怀抱希望。
 
你要饮下绝望。
 
你要背负着别人上路。
 
这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人不是“一”,而远远大于“一”,你要懂得,并乖乖去做。
 
(五)
 
天地要抹杀陆漾,龙月也有些憋不住气的趋势,魔爪一度伸向了整个真界——他的胃口可不小!杀陆漾,断十九劫,谋夺天下,这些都没什么,平日里容砂不介意花几万年与他玩玩,可这次不行。
 
这次是最后一个轮回,不能出现差错,也不能把时间拖得像原来几次那么长。容砂断了龙月的几个后手,又在天壑底下算了半天,算来算去觉得好不耐烦,这一局棋竟似遥遥无尽头——陆漾入魔入得太彻底了,他还记得仇恨,却忘记了为何会怀抱那份疼痛的仇恨,好好的体验人生的路给他走岔了。
 
罢,五千年不见美好与温情,确是会让伤口结痂。
 
那便摊牌,玩一局痛快酣畅的狭路相逢吧。
 
容砂以生命为引,牵引天机,逆转时光,唤第十九次天劫从天而至。
 
“你来干什么?”
 
“劝你改邪归正。”
 
“你说——你要替一个魔头背负罪孽?”
 
“如果可以阻止你入魔的话,我任何事情都可以做。”
 
“你要劝我到何时?”
 
“一日不改就劝一日,千年不改就劝千年,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我不入正道,因为这样,你就会留下来,陪我千年。”
 
“我们之间的感情和关系,不是你说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喜——喜——喜——”
 
容砂躲在天壑里笑,知道世上有本事的那几位这时候都该气得发疯,龙月更得抓狂不止。但爱情就是爱情,那两个非人类的家伙有了人类的感情,由“爱”这一点推之于“人性”这一面,接着圆满“人”这一立体,怪物变成人类,这于整个真界来说都是莫大的福气。
 
容砂想到这儿,不由得又有些忧伤——真可惜,这件事除了他之外,别人谁都不知道。
 
(六)
 
得到了,失去了,成人了,该归去了。但是——
 
“等一等,等一等喂喂喂喂!”
 
容砂赶来战场的时候晚了一步,没有来得及提醒场中之人小心真界的反扑,其实他本人在战场之外的时候也没有太深的感觉,难得地错过了两位棋手——将与帅——正面相遇的真实情报,从而犯下了唯一的错误。
 
“我要入魔。”陆漾没理他,静静地这么说。
 
龙月脸色铁青,很想说“你师父的死不关我事”,但人时他放倒的,战局是他挑起来的,天地的怨念是他引过来的,何况陆漾的这句话正和他心意,所以他也没理会焦急的容砂,反而望向宁十九——十九劫呢?你快来看看你家魔头,不拎出去好好管管吗?
 
怪物由怪物去处理,怪物由怪物去废掉,这才是消灭陆漾和十九劫的正途。
 
可是容砂不这么想。他看着一脸平静的陆漾,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宁十九也看着陆漾,发了一会儿呆,忽的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你没忘吧?”
 
陆漾皱起眉头:“什么?”
 
“入魔可不好受,天天心神被煎熬,魂魄也会被血污杂质玷染,你会很疼的。”宁十九像是回
 
答他的话,又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一定……要入魔?”
 
陆漾冷冷地注视着他:“心有不甘,不服,不平,血仇所指,正道难容。”
 
宁十九沉默下来。
 
院落里落针可闻。
 
陆漾失去了某种东西,这本是容砂最初定下的目标,可这种方式——容砂知道陆漾无法接受。
 
他要失去,要痛苦,但必须有一个复仇的对象,必须能有平抑郁之气的解决之道。最好的敌人当然就是龙月,让龙月杀他亲友,逼他伤痛感怀,然后两人酣畅淋漓地打一场,最终二人都会悟道于盲。
 
可惜,天不遂人愿。
 
龙月竟没下杀手,天道竟直接干预。陆漾的敌人变成了老天爷,他当然不会再去动手打架,而是选择了对应的抗争方式——入魔道。
 
这本也没有什么,这或许是另一个可以接受的结局,容砂有些苦涩地想着,看了一眼宁十九——他知道他劝阻不了了。不再是怪物的那人和那剑,终于有了创造神奇、突破宿命的能力。
 
“正道难容吗?”宁十九轻轻说,“这是罪孽吧。你也许忘了,但我一直记得,我和你说过——”
 
我要帮你背负罪孽。
 
帮你背负所有的罪孽。
 
我要劝你改邪归正。
 
宁十九没有把话说完,他突然全身颤抖着倒在地上,消失在奔过来抱住他惊叫的陆漾怀里。容砂默默地目送他离开,替他将未完的衷肠无声倾诉。
 
陆漾失魂落魄地跪在他前头,明明不记得他曾经的人生,却不知不觉地和原来很多次一样,下意识地求助于他,用慌乱的眼神问他发生了什么。容砂走过去,轻轻抚摸他那似是亘古未变的容颜,轻触那张终于有了人情味儿的脸,一点一点地,露出了怜惜的微笑:
 
“恭喜你了,漾儿天君,你和你的剑都补全了自己。只是——十九劫失去了其形体,而你,失去了你最不能失去的东西。”
 
(终)
 
杀了他多少次,又被他杀了多少次,容砂这回已是彻底搞不清了。
 
他仰躺在山坡上,身边是嫩嫩的青草,远处是蜿蜒的河流,头顶是湛蓝的天空,风景悠然美丽若画。容砂嗅着醉人的春味儿,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无可奈何地苦笑起来:
 
“又来杀我了吗?”
 
“嗯。”
 
清安魔君轻轻坐在他身边,听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容砂猜测对方也和他一样仰躺了下来,眯着眼睛欣赏蓝天白云——他们之间总有杀伐生死,却无杀意敌意。
 
“还记着次数么?”
 
“五位数吧,开头是三……”清安魔君在他身边低低地说,“对不起,小容……你怨我么?”
 
“你觉得呢?”容砂叹道,“你杀我难道是因为个人喜好?不是吧?那不就得了。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怨得谁来?我答应了帮你的忙,最后却出了那么大的纰漏,唉,那些年还吃了你无数鸡蛋面,占了你几十几百年的床……欠你的!都是欠你的!你现在就是把我剁了下面条吃,我也只有忍着啦。”
 
魔君柔和地笑起来,摸索着按住容砂的手:
 
“幸亏是你。”
 
“那是!除了我之外,谁还能心甘情愿被你杀那么多次?谁还能死了那么多次又好端端地回来?谁还能凭自己的死亡触动天心?”容砂反握住那只手,神情有些骄傲,又有些萧索,“遇到我,你真是好运。”
 
“嗯。”魔君乖巧地说,“凤凰儿,等他回来,我去给你煮面条吃,这次放二十个鸡蛋,两把盐。”
 
“真是期待啊。”容砂想起那贯穿了他大半辈子的黑暗料理,眼中浮现出最深沉的笑意。他此生追求什么呢?不过就是有人陪他说说话,吃吃饭,并肩躺着,然后那个人有个名字叫“阿漾”罢了。
 
生与死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那把剑也不在。
 
凤凰一生郊游广阔,却只追过一个注定不属于他的女人,交过一个不太算是朋友的朋友,剩下的精力,都在养着一个比他还长寿的小孩子。
 
可惜,那个孩子终归要长大,要变成别人家的东西,不再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分明有些嫉妒,但握着手中那熟悉至极的手掌,他又觉得自己的嫉妒有些可笑。
 
他真的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咳嗽,准备迎接自己第三万多次死亡,同时喃喃道:
 
“我饿了。”
 
第132章:后记·最后的正与邪
 
陆漾又在历劫。第一千九百次血煞天劫。
 
他一身青衣,负手立在极峰峰顶,俯瞰天下芸芸众生。
 
劫云在他头顶汇拢堆积,尘寰无光,空气滞涩,云上一点黑红粘稠得简直要淌下水来。山峦四周风雷阵阵,鬼哭狼嚎、哀怨悲啼之声刺人耳膜,方圆万里之内,生灵绝迹。
 
“……还有完没完了?!”
 
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忽有人用清澈高亢的声音剖开黑暗血污,中气十足地连声吼道:
 
“短短的三年里你就引了七次天劫,很开心是吧?!是,老子知道你很厉害,咱们一票子加起来也玩不过你,认输!认输还不行么!尊敬的无敌的伟大的崇高的祖坟冒青烟的清安魔君,算咱求你了,你他妈赶紧高抬贵手,让咱们歇个几天,万事好商量!有啥事儿你就说,能办到的咱绝不推辞!您老人家身体多娇贵呐,伤了痛了就不好了是不是?打什么架啊?渡什么劫啊?想见咱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咱们兄弟对您的敬仰宛如滔滔江水——”
 
陆漾身形未动,眼神漠然依旧,只皱皱眉,不耐烦道:“滚下来。”
 
“哈?滚下——行!不就是滚下去么!只要你答应不动手——”
 
“聒噪!下来!立刻!”
 
天上的劫云抖了一抖,像是瑟缩了一下,紧接着,忽如春风来,乌云消退,彩彻区明,天光堪称温柔地斜斜洒下,仙音遥遥响起在极峰各个角落,鬼蜮散去,仙境甫临。
 
有人从天上踏祥云而落,晃晃悠悠地在陆漾身前三丈处站定,一揖到底,毕恭毕敬:
 
“天上十八,拜见清安魔君!”
 
陆漾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声,生受了这一大礼,也不回拜,姿态端得甚高:
 
“是你,啧,为何又是你。”
 
十八腆着脸笑道:“因为我和魔君最熟,说错了话也不担心被打得魂飞魄散,灵昧不复——”
 
“哦,是么?”陆漾笑,“不若你往前走一步试试?”
 
十八面色一变,冷汗立刻就下来了:“咱咱咱可没得罪你!”
 
陆漾哼道:“没得罪?哼,敢对陆某大喊大叫,这罪名稍微一算,让你死一百次都够了!”
 
十八赶紧赔笑道:“鄙人天生嗓门大,也不太会说话做事,清安魔君大人有大量,岂会计较这等细枝末节,和我一般见识……”
 
“人呢?”
 
“呃,快了,快了……”
 
“过三月,某要知道准确信息。”
 
“三月之后又要引劫?你能不能消停——啊,是,是是,您自便,您随意,您老开心就好!”
 
陆漾无可无不可地一笑,细看十八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十八翻着白眼躬身相送。
 
至此,清安魔君的第一千九百次天劫算是渡完了。前前后后不过三十息,还是历劫者本人硬拉着天劫说话嬉闹才拖得这么久,否则最多三息,即可完事大吉。
 
“这小子……”龙月在山脚喝茶,摆了一张小桌子,桌子上三盏玉瓷小杯,一杯属于他,一杯属于坐在他对面闭眼哼歌的凤凰,还有一杯,当然是属于山上那个把历劫当做召唤仆从的清安魔君,“天都没他架子大,真是祸害!”
 
凤凰慢悠悠停下唱歌,打了个哈欠:“哪有?他除暴安良,诛杀妖邪,鸡鸣狗盗之徒这些年被他杀得百不存一,黑暗势力更是被他挨个连根拔起……如此观之,他对世间正道的维护做得比天上所有人都好,挟功自傲,便是比老天爷架子大些,也是应该的。”
 
龙月眯起眼睛:“你倒能记得他的好处,可我只知道,他为了引下天劫,天天干那些丧心病狂的破事儿,还一干就是四千年!”
 
凤凰笑了笑:“我是自愿的。”
 
“你当然是自愿的!你要是不愿意给他杀,我能忍他到现在?”龙月气呼呼地看着手中小茶杯,觉得一口饮尽杯中茶水也显不出什么英雄气势,不由得叹气连连,十分怀念自己曾经的大酒壶,“要我说,他就是疯了,明明入魔,偏要伸张正义,清除罪恶,一副慈悲嘴脸;然有心向善,可又总盯着你这代表最纯粹善良与美好的大鸟,一个劲儿地杀你给自己造孽……杀你一百次就能惹得神憎鬼厌,天劫临头,可他又不是那些天劫的爹,也不是天劫的老婆,三天两头去调戏欺负那些小家伙做什么?”
 
凤凰噎了半晌,才闷闷笑道:“睹物思人?”
 
“哈?”
 
“阿月,你真是老了,忘了当年追裳儿的心情了。”凤凰掩住脸,长叹道,“最是离别久,近乡饮清愁。那情大过一切,痛过一切,他心中苦得很,所以才做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我们这些过来人,都担待则个罢。”
 
龙月怔怔地摇头,继而苦笑,喝下那滚烫的茶水。
 
再大再痛的情,就能让人心安理得地一次次杀掉亲人朋友,只为了罪孽加身,获得那三息或者三十息与天劫的无聊会面么?
 
真是自私啊。
 
真是彻彻底底的魔头手段。
 
树林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龙月抬眼望去,只见略显清瘦的魔君缓步走来,向他微一颔首,接着径直走向凤凰。
 
“小容——”陆漾的声音有些低哑,神色厌倦,与山顶那个颐指气使、昂然凌厉的魔君判若两人,“——走,我请你吃饭。”
 
凤凰懒洋洋地起身,用下巴点了点木然远望的龙月:“还有他。”
 
陆漾一撇嘴:“君子不与妖邪同席。”
 
凤凰抽了抽嘴角,龙月更是瞬间瞪过去,一拍桌子:“真是奇了,天上地下,唯阁下面前,龙月还不敢称邪!”
 
陆漾很敷衍地拱了拱手:“行行行,你不邪,你是正义使者好了吧?下次我试试宰了你,看看能不能引得正道紊乱,天劫加身?”
 
“他当然不能。”凤凰笑道,“世界上能以一己之力扛起正义半边天的只有区区在下一人,而且你别忘了,这头龙不像我,他死了那就真死了,从幽冥出来可一不可再,你若杀了他,以后就没人陪你拼酒了哦?”
 
陆漾跟着笑:“还是凤凰儿你最好了。”
 
“当然,我多疼你啊,事事为你着想。”凤凰笑眯眯地说,“来,叫声爹爹听听。”
 
“……”
 
“爹爹爱你——”
 
“……”
 
陆漾以头抢地,龙月掩面而逃。
 
春夏复秋冬,一年又一年。
 
龙月结婚生子,隐居绿林,于是山下喝茶的人只剩了两个。
 
雨雪继风霜,梅花接清荷。
 
容砂难得大醉,一睡百年,于是山下喝茶的人只剩了一个。
 
彼时陆漾杀掉的邪魔外道已达到了惊悚的七位数,功德大破天,所以他虽然入魔,可自身也能够挑起正道一部分的担子,成为行走的正道分支。在凤凰沉睡之后,他更是成了世间唯一一个清醒的“正道”,若他被杀,则天地震动,罪孽附于凶手之上,人鬼神共弃之,几能引发天劫。
 
他便跪别凤凰,居极峰脚下,一次次刎颈自尽。
 
他杀死了代表正道分支的自己,就像当年杀死了代表美好与光明的凤凰,天道震怒,判其有罪,轰天劫以示天谴。
 
三十息或三息的天劫,他一次次以死亡来换取,然后静静地送其离去。
 
有时候来的人是十八,有时候来的人是十七,亦或是更小的编号。他们毕恭毕敬,甚至战战兢兢,回答陆漾永远都不变的问题。
 
“人呢?”
 
“快了,快了……”
 
陆漾的第十九劫,快要出现了。
 
可是下一次,陆漾睁开眼睛,从死亡中挣扎着恢复清醒,看到的依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那个面庞。
 
他有时候会想,这样真的可以吗?真的能让消失的那个人回来吗?
 
然后他就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微笑。
 
是的,只要自己努力了,改变了,那个人就会回来。
 
他这一生——一生又一生,追求的不是什么人性,不是什么补全,他不需要得到什么,他本已拥有了一切。
 
这是多么简单的道理,但直到他全部失去,失去了亲情、友情、爱情,他才幡然懂得。
 
他那从不离他身侧的爱剑,想必在决定替他承担罪孽与痛苦的时候就全都知道了吧。十九劫,十九劫,天上一直都是十八劫,他到底是他的哪一劫?
 
这一天,凤凰睡醒了,他听说清安魔君还在傻乎乎地自杀招引天劫,哑然失笑之余,他抓起笔写了一副对联,托做客的小帝君用龙给陆漾送去。
 
陆漾颤抖着把对联打开,蹙眉看去,上联是:
 
活一生死一世过百年每岁花开花落你且笑看
 
下联是:
 
出红尘过绿林入幽冥三界人来人往我不多言
 
横批:
 
欠债还钱,此生无憾
 
陆漾痴痴地呆立许久,忽的闭目微笑。
 
哦,是了,他还欠着他一物未还,怪不得他迟迟不回。
 
凤凰真是个暖心暖肺的大好人,自己也欠了他良多,等迎回自己的十九劫之后,定要用千万年的光阴,去把他的恩与情慢慢补上。
 
现在么……
 
陆漾仰头望天,隐约听到有人在说:
 
我要劝你改邪归正。
 
这真是独特、绝无仅有的天劫啊。想当年,自己怎么没发现其中的不对味儿呢?
 
“我不改。”陆漾低低地笑起来,笑着笑着,泪流满面,“情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正与邪哪里分得清楚……你快来教教我吧,或者回来,让我带坏你吧。”
 
风吹过树梢。
 
有人从背后靠近他,捂住了他第一次学会只流泪而不流血的眼睛。
 
“你为我哭泣的样子好难看。”那人凶巴巴地说。
 
不待陆漾回答,那人又轻笑一声,叹道:“但是,我喜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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