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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荒有宰辅(修真 灵异)——白面嬷嬷

 文案:

 
北荒有宰辅,人称公子姬
 
福泽为佩剑,咒术甲天下
 
波谲云诡时,身陨四象山
 
妖丹做金丹,方得苟残喘
 
此间事未了,山水又征程
 
彼为宝剑锋,用之不惜折
 
何人为剑鞘,护其长生安
 
食用注意:
 
文苏、白、甜,仙侠背景略正经
 
季容的名字是姬岚,有隐藏身份,慢慢展开,作者君会尽量描写清楚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仙侠修真 甜文 爽文
 
主角:季容、秦风致
 
鸿平道
 
第1章:第一件坏事
 
层峦叠嶂,白云深处,巍峨山门前,应景的是,白玉阶梯上有几名弟子负责洒扫。
 
此时却是不同,人挨人,人挤人。这个摁着那人的脸,那个扯着旁边的胳膊,旁边的有踩着后面的脚,鸿平道山门前,乱作一团。
 
这般拥挤的人群,可把开门的小弟子吓坏了,回头问道:“师兄,这这这,我们还开门吗?”
 
被小弟子称作师兄的是鸿平道瑶宁峰上大弟子刘相合,此次鸿平道招收杂役一事,便由他来负责。
 
鸿平道与法相寺,无尘宫,秋水楼并称四宗,此次招收杂役,也引得不少修士前来。
 
“慌什么,开门。”
 
听刘相合的话,小弟子下意识推开山门,侧身请刘相合等诸位师兄出去。
 
素白衣衫的六位师兄以此踏过门槛,喧闹的山门前迅速安静下来。
 
刘相合目光从白玉阶梯上黑压压的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徐风,李二更,赵丙……季容……方小蝶,宋欣儿。”
 
刘相合念了一串名字,“你们八十二人留下,其余人,请回。”
 
“季容哥哥,恭喜你留下来。”脸颊粉嫩的姑娘抱着少年的胳膊道。
 
名叫季容的少年微微一笑,“你也是。”
 
“小蝶,以后在宗门里有事就找你二更哥哥,我保护你。”李二更把季容从方小蝶身边挤开,凑到姑娘面前。
 
少年面容不见恼怒,只隔着李二更冲方小蝶歉意一笑,然后随着人流朝山下走去。
 
鸿平道紧邻洛河,洛河水边是洛城,季容就住在洛城的客栈中。
 
客栈的房间整洁,进门后,中央是一张圆木桌,之上摆放着茶壶和茶杯,而茶壶盖子上,静立着一只纸鹤。
 
再上白玉阶梯时,已是晚上,巍峨的山门后是隐藏在云雾之中的亭台楼阁。
 
季容是厨房的杂役,和三个同在厨房的杂役一个房间。
 
进门时,三个杂役已经盖着被子呼呼睡下。
 
“喂喂,新来的,起床了,该你去打水了!”
 
说话时,那人一脚就要将季容踹下床。
 
“是吗?”
 
似乎是还为睡醒,少年的声线带着软糯,半掀了眸子。
 
晨光熹微,屋内有些昏暗,可准备一脚把少年踹下床的郑峰却忽然停下动作,背后一股寒气上涌。
 
在少年又合上眸子后,郑峰才反应过来,刚才少年的眼神真是冰冷,看着他,似乎在看着一个死人。
 
这么想着,郑峰是一个寒颤,也不敢说让少年去打水的话,连忙自己下床去打水。
 
季容来之前,一直是郑峰负责在早上给房间里另外两人打水洗漱,那两人有些修为,其中一人和大厨房一个小管事有些关系,郑峰可不敢得罪。
 
当郑峰带着以往讨好的笑脸,端着水盆进门时,差点把水盆扔出去。
 
“王哥,张哥,你们这是?”
 
两个背影高大的男人一个端茶,一个蹲在床榻边给少年穿鞋,而少年自己用黑色的发带将一头墨色长发梳了起来。
 
“小郑回来啦,来来来,快见过四哥,以后咱们一起照顾四哥。”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郑峰也没多问,连连称是,待少年走后,张朝捂着胸口叫起来,“疼死老子了,他拿来这么大劲。”
 
王成脖子上有一圈红,脸色还有些青,郑峰试探着问道:“两位哥哥,就他,难不成把你们打了?”
 
“打?我差点以为要死了!”
 
王成揉着自己脖子上的一圈红,刚才他们两人一时对少年起了色心。
 
王成和张朝一睁眼,就看见容颜昳丽的少年安静睡着,管事昨天给他们说来个新人,没想到长得比那些女弟子还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就在昏暗的环境中朝少年靠过去。
 
靠近了些,王成忍不住吞咽口水,心思蠢蠢欲动,想着少年浸水的眸子简直要他的心都融化了。
 
张朝擦了擦嘴角,和王成对视一眼,眼神中透着贪婪。
 
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王成将手伸向少年,而张朝绕到了少年身后。
 
“哼。”
 
极轻的一声冷笑,张朝和王成两人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打个哈欠,少年缓缓坐起身子,揉着眼角,墨色的长发垂在身后。
 
“听我叔说,你叫季容?以后咱在一个屋里住,别和哥哥们见外,我们就叫你小四。”张朝道,那眼神在少年锁骨撑起的衣襟出打转。
 
“就是,你是我们中最小的,我们叫你小四,你叫我王哥,叫他张哥。”这么说着,王成的手又近季容两分。
 
少年歪着头擦眼角的泪花,一副还未睡醒的样子,只含糊应着两人的话。
 
“恩……”
 
“……唔。”
 
“你是哪里人?”
 
“燕九州。”
 
“家中还有谁?”
 
“有一个哥哥。”
 
王成和张朝问,季容就回答,乖巧地像个小白兔。
 
有了对话的时间,王成和张朝离少年已经足够近,也不再掩饰,“小容,哥哥们有些不舒服,你帮……”
 
王成话没说完,就被少年一把攥住脖子,修长白皙的手指嵌入王成脖颈处的皮肤,而身后的张朝,则被少年曲了胳膊,撞在胸前,又狠又重,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
 
张朝是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王成是就要没气了,少年挑着眉梢轻笑,“刚才你们说什么,我没听清。”
 
王成大张着嘴,吐着舌头,脸憋得青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得费力的啊啊着。
 
张朝也算是领教了少年的厉害,不敢有什么别的心思,连忙道:“四……四哥……您抬手,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季容松手,王成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跟着道:“四哥……再……不敢……了……”
 
听了张朝和王成两人的叙述,郑峰道:“张哥,你叔不是大厨房管事吗?你还怕一个季容,让你叔收拾他啊。”
 
张朝给自己的胸口顺气,听了郑峰的话,是眼中一亮,刚才迫于少年强势,竟然连找他二叔给二人撑腰都忘了。
 
大厨房负责鸿平道上万名外门弟子的饮食,一大早,杂役们就被大厨呼来喝去,忙的脚不沾地,走路带风。
 
大厨房有五位管事,分别负责汤、菜、饭、甜品、果蔬五类饭食,这五位是大管事。五位管事手下各有两位帮手,被称作小管事,张朝的二叔张志就是其中之一。
 
五位管事之上,则是大厨房的总管事安炳胜,当季容系了围裙,一跨进大厨房,就被安炳胜注意到。
 
“哎,你等等。”
 
季容被分在张志手下,用最简单的水诀清洗果蔬,手指刚成诀,就听见总管事安炳胜的声音。
 
“大管事。”
 
季容松了手决,冲安炳胜微微颔首。
 
如果郑峰在,一定会大为惊讶,眼前温和笑着的少年是谁?清澈的眸子中似乎浸满金色的阳光,清俊宛若修竹,姿容昳丽。
 
身材发福的安炳胜仔细打量少年后点头,一手抚摸在自己圆润的肚子上,“恩,不错不错,跟我来。”
 
李凉凉是鸿平道外门弟子,半年前通过严苛的考核进入鸿平道。每天长老们布置的修炼十分繁重,就算李凉凉作为百名优秀外门弟子之一,每天完成这些任务后也精疲力尽。
 
早晨,对李凉凉来说,意味着新一天的开始,也意味着负重爬山,瀑布锤炼,冰火两重天等等一系列功课的开始。在这些功课之后,还有修仙全史,大能手札解析,古圣贤大讲坛等等课程,一天的功课下来,简直是身心俱疲。
 
同往常一样,李凉凉拖着沉重的脚步迎接新的一天开始,走到食堂打了粥和菜,排到灵果苦菊果窗口前。
 
苦菊果是一种温养经脉的灵果,拳头大小的红彤彤的果实上是一朵金灿灿的菊花,苦菊果味如其名,吃到嘴中又苦又涩,让许多外门弟子难以下咽,李凉凉也不例外。
 
正因味道苦涩,在相同滋养灵脉效用的灵果中,苦菊果的价格最为便宜,对于正攒着灵石买趁手法器的李凉凉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算便宜,作为八品灵果的苦菊果也要三十五颗下品灵石一个。
 
在温养经脉方面,多数外门弟子选择价格低一档的九品和十品灵果,购买需要十到二十不等的下品灵石。
 
李凉凉算的清楚,同等价格下,购买苦菊果温养灵脉,效果最好,再苦她也忍了,要在百名优秀外门弟子的周评中榜上有名,她也是不容易。
 
“给我两个苦菊果,谢谢。”
 
今天排队的时间有些长,队伍也比平时长,等到李凉凉时,带这面对一天崭新痛苦的疲惫。
 
“你的苦菊果,一共七十颗下品灵石。”
 
“恩?”拿出灵石袋子的李凉凉一愣,下意识抬头去看这声音的主人,少年温润的嗓音如同清泉一样流淌过李凉凉的心尖,濯尽李凉凉心头的疲惫。
 
见李凉凉抬头,少年弯着嘴角,轻笑道:“是努力修炼才看起来很累吗?请继续加油。”
 
“他的声音好好听,听几遍也不觉得腻。”
 
“不行不行,眼神太温柔,我要融化了……”
 
“小哥哥又苏又帅,我以后每天都来卖苦菊果。”
 
……
 
李凉凉在食堂的一处空位坐下,周围许多女修都在谈论这位卖新来的卖苦菊果的少年。从别人的谈论中,李凉凉知道少年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季容。
 
李凉凉一口一口吃着苦菊果,很快将两个苦菊果吃完。这才咂咂嘴,奇怪,怎么觉得今天的苦菊果,吃起来没那么苦?
 
李凉凉来的早,此时,食堂中的外门子弟逐渐多了起来,而平时没几个人的苦菊果窗口,此时排了长长的队伍。
 
不知怎么,李凉凉想起一句话来,果然,美色误国啊,美色误我,咳咳,就算没有少年,她也是每天来买苦菊果的百名优秀外门子弟,一切,都是为了修行。
 
然而,面对第二天排了两次队买了四个苦菊果的自己,李凉凉忍不住安慰自己道,这一切,一定是为了修行。
 
第2章:第二件坏事
 
已到辰时,来食堂的外门弟子渐渐散去。
 
拈指掐个水决,白色的帕子上绽放一朵水莲,这朵水莲缓缓没入帕子,浸湿了一片。
 
季容将帕子拿在手中,细细擦拭苦菊果窗口的台面,动作舒缓,但是擦拭的速度并不慢。
 
安炳胜就坐在食堂中一把木凳上,手中把玩着从季容那里买下的两个苦菊果,笑眯眯地看少年用帕子擦拭台面。
 
待季容擦拭完台面,安炳胜朝少年招手,“你过来。”
 
“是。”
 
季容在安炳胜面前站定,将手中的两个苦菊果递给季容,“你今日做的不错,期待中午你更好的表现。”
 
将苦菊果接到手中,季容轻笑颔首,“总管抬爱。”
 
安炳胜是对季容又满意几分,没有因为他亲自召见而殷勤备至,但也没有摆出一副高傲的姿态,这样恭敬不卑微的姿态恰到好处。
 
安炳胜还负责食材采买,在和季容说两句话后,抚摸着自己圆润的肚子离开。
 
季容转身,就被小管事张志叫住,“季容,苦菊果卖的不错,照看果田的小周他今日不舒服,你去替他的工作。”
 
果田在鸿平道宗门外,在洛河沿岸,沿着官道穿过洛城就能到达。
 
照看果田的杂役并不在鸿平道宗门内居住,而是在果园里的庄子里。从鸿平道到庄子,需要走上两个时辰,张志给季容安排的任务,无疑是在责难他。
 
安炳胜并没有走远,季容可以假意答应张志,再追到安炳胜面前,只需要将事情原原本本讲出来,安炳胜就会发话让季容留在苦菊果窗口。
 
并未走远的安炳胜,有金丹修为,也算是耳聪目明,因此张志的话一字不差地落入安炳胜耳中,他停下脚步。
 
“管事,我和您还有张朝可能有些误会,这里不方便,可否,换一个地方说话?”
 
张志来,是替被打了的张朝出气。
 
张志放出灵识来探查少年的修为,发现季容不过刚筑基,只比张朝王成二人强上一分,这样的实力,在他筑基中期修为面前不足为惧。
 
眼前的少年倒是不傻,知道不能得罪他,连语调中都带着小意讨好,张志当下对少年看轻几分。
 
少了几分重视,张志的心思活络起来,那小眼睛在季容衣襟外的皮肤瞟啊瞟,生的还真不赖,这皮肤水润地就跟剥了壳的荔枝似得。
 
原本想给季容下了命令就离开,短暂犹豫后,张志装作一本正经地道:“误会,这话怎么说?”
 
“这样吧,我知道有一处地方安静,你随我来。”
 
鸿平道坐落在洛河边上,所占的地域十分广阔,张志带着季容从大厨房出来后,沿着小路左拐右拐,再拨开一片足有半人高的草丛,来到一处废弃的茅屋前。
 
季容和张志一前以后进入茅屋,在季容反手关上门时,张志转身就将少年困在自己和门板之间,“换一个地方,你是这个意思吗?”
 
“还真和张朝是亲戚,连龌龊的心思都一样。”
 
少年悠闲地靠着门板,双手环抱在胸前,清朗的话语中满是讽刺。
 
茅屋僻静,张志听了季容的话,当即要给他点颜色瞧瞧,然而拳头还没攥上,身体就僵着一动不动。
 
随后,一声凄厉的声音冲破茅屋的房顶,骤然响起,惊得有几只灵鹊扑棱着翅膀从树梢上飞起来。
 
张志举着一根手指头,鼻涕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那个手指上的指甲处是淡色的一片嫩肉,随后红色的鲜血从嫩肉中渗透出来,越渗越多,疼地张志都跪了下来。
 
季容手中就一柄细巧的小刀,刀锋是纤薄的冰片,这柄冰质的小刀,被季容拿在手中把玩。
 
“别在发出多余的声音,引了什么人来,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季容冷了神色,眉宇中带着不耐,张志这才意识到,恐怕随手剥去人指甲的样子,才是眼前少年真是的模样。
 
温柔的笑容,亲切的话语,这些都是少年装出来的,他应是没耐心,脾气不好,甚至还有些任意妄为,这一切的一切,都被少年用昳丽绝美的外表伪装起来。
 
张志害怕地想要发出声音,可季容的话让他惧怕,连忙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再发出多余的声响。
 
“嘁,多管闲事。”
 
忽然,张志听季容冷哼一声。
 
季容将自己交叠的衣襟扯松两分,垂首,贴着门板缓缓坐下来,透过少年细碎柔顺的发帘,阴鸷的眸子中透着警告。
 
季容靠在对开木门左边的门板上,下一瞬,右边那扇门板轰然打开,劲风吹进茅屋内,将茅屋中地面上的杂草吹起来。
 
张志瞪大眼睛,就见安炳胜一手扶着肚子,迈步从右边进入茅屋中。
 
“您您您怎么来了?!”惊恐之下,张志的话都说不利索。
 
张志被人剥了指甲,怪不得叫的那么惨,安炳胜心道。
 
安炳胜进屋后没能一眼看到季容,有些担忧,那是一个干净的好孩子,安炳胜至少不想让季容折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不过看起来,吃亏的似乎不是他有些担忧的小容宝宝,而是张志。再一眼,安炳胜就看到季容,少年衣衫凌乱,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低垂着头,散乱的墨发让安炳胜看不清少年面上的表情。
 
平时安炳胜对他们这些管事都笑的和善,也不故意刁难他们,此时,安炳胜还是笑眯眯地,张志忍不住瑟缩一下,那笑容很假,透着伪善,让他胆寒。
 
安炳胜在季容身边蹲下来,伸出肉呼呼的手给他慢慢整理衣襟,问道:“张志,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张志现在恨不得扑过去抱住安炳胜肥乎乎的腿和胳膊,向他哭诉自己被人生生削去一片指甲的疼痛,可再看垂首的季容,正由着安炳胜摘下粘再头发上干草的季容。
 
“我我我我对季容起了色心,我色胆包天,管事的,您绕了我这一次吧。”
 
“季容,季容,是我色迷心窍,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都不用假哭,张志是真疼啊,那眼泪往眼眶外涌,哭的那叫一个后悔万分,情真意切。
 
在张志痛并带着悔意的哭嚎中,季容抬首,面容苍白,眼神中透着惊恐,淡色的薄唇上一抹鲜红的血迹十分明显,就在季容撑在地上的手边,有一片指甲盖。
 
“我,不是故意的。”季容对安炳胜道。
 
“季容,你是将张志的指甲咬下来了?”
 
安炳胜收回手,出声询问,眼中的担忧退的一干二净,这指甲,究竟是怎么下来的?季容的修为比张志差。
 
“张管事今天好奇怪,手指在我嘴唇上。”
 
“我觉得很别扭,不想要这样……”
 
季容的声音微弱下去,安炳胜连忙道:“然后,然后,我就把手指放到他嘴中,没想到,没想到指甲竟然被他给咬了下来!”
 
结合两人的话,安炳胜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少年性烈,怎会任由张志胡来,张志估算没想到季容情急之下会把他的指甲咬下来。
 
“张志,身为我鸿平道管事,德行有所欠缺,管事一职你且辞去,再去磨练磨练。”
 
安炳胜这是夺了他的职位,张志也不敢说一个不字,只连声说是。
 
只有七分,安炳胜对于他和张志的话只信了七分,季容跟在安炳胜身后,目光落在安炳胜宽厚的背影上。
 
至午时,当众外门子弟饿虎扑食一般冲入食堂,那人也在,卖苦菊果的小哥哥。
 
舔舔苦菊果,再看两眼清俊绝丽的少年,就像是被阳光照耀,浑身,包括经脉里都是暖洋洋的,不少女弟子都是再买了一个苦菊果边走边吃,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食堂。
 
好想,好想再看看小哥哥又暖又软的笑容,身体和心灵一起被小哥哥治愈了,这才是美好的一天。
 
她早应该知道的,她的季容哥哥那么美好,会有很多姑娘喜欢……
 
“季容,季容,季容!臭季容!不理你了!”
 
正在擦拭台面的季容回首,喊完这句话的方小蝶脸色绯红,转身就跑了出去。
 
方小蝶是洛河水边的姑娘,模样生的俏丽,自小就有李二更、徐风等人给她跑前跑后。
 
在一次将苏家那位把自己走丢了的小姐送回家后,和苏家那位小姐苏眉成为闺中好友。
 
两年前鸿平道对外招收弟子时,苏眉央方小蝶陪她一起,方小蝶自是答应。苏眉通过测试,水木双灵根,天赋不错,被鸿平道收为外门弟子。
 
在苏眉的鼓励下,方小蝶将手握住石剑剑柄。
 
有几种颜色石剑图腾游走于外,就代表有几种属性的灵根,通常只有单灵根和双灵根,才能让图腾清晰地显现出来。
 
方小蝶是四灵根,并未被鸿平道收为外门弟子。即使这样,对于村里普通人家出身的方小蝶来说已经很好,她也想像苏眉那样,再见时素白的裙摆飞扬,让那些打着她的名号来看苏眉的少年们都看痴了。
 
第3章:第三件坏事
 
方小蝶是在洛城青玉鹊桥遇到的季容。
 
洛河水中分出一股流经洛城,被洛城人称为小洛水,青玉鹊桥就坐落在小洛水之上。
 
小洛水将洛城分为南北两个城区,方小蝶从苏府回到方家村,便经过这座青玉堆砌的鹊桥。
 
天色渐晚,洛城街面上行人减少,摊贩吆喝叫卖的声音也稀少下去。
 
青玉鹊桥北岸,有一个买油酥馅饼的摊子。
 
卖油酥馅饼的是一对老夫妇,夫妇二人七老八十的样子,花白着头发,穿着深色粗布衣,连背都直不起来。
 
远远看见方小蝶,老妇人招招手,“还要四个馅饼吧,且等等,老头子正给你做着呢。”
 
老头手里拿着两尺长的竹筷子在油锅里搅动着,金黄色的馅饼在油锅里起起伏伏。
 
方小蝶搬了板凳,坐下来陪老妇人说话。
 
……
 
“小蝶,小蝶?”老妇人叫了两声,方小蝶才回过神来。
 
“奶奶,您说什么,我没听清。”
 
老妇人顺着方小蝶的目光看去,在青玉鹊桥上,立着一名清俊的少年。
 
已近傍晚,金红色的阳光从天际垂泻而下,黄昏下的青玉鹊桥透着幽幽碧色,黑衣少年就是在这样一幅颜色绮丽的画卷中。
 
老头将四个酥油馅饼用纸袋给方小蝶包好,又递给方小蝶一个用小纸袋盛着的油酥馅饼。
 
“爷爷,您多给我一个。”方小蝶道。
 
老妇人拍拍方小蝶的手道:“好姑娘,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他的。”
 
老妇人悄悄给方小蝶指了少年的方向。
 
方小蝶俏脸微红,对老妇人道了声谢。
 
心中有些忐忑,一步一步走上青玉鹊桥,石阶被一级一级踩在脚下,再近些,似乎伸手就可以碰到少年的衣袖。
 
“这个,给你,很好吃的。”
 
少年回首,方小蝶只觉得呼吸也跟着一窒,忍不住别开脸,将油酥馅饼递到少年面前。
 
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少年的回应。
 
羞得方小蝶跺跺脚,一把拉起少年扶在青玉鹊桥栏杆上和玉色融为一体的手,将馅饼塞到少年手中。
 
手和少年修长的手指碰到一起时,方小蝶心跳如鼓,将少年拿着油酥馅饼的手往少年怀里推了推,急急道了一声:“再见。”
 
方小蝶逃似得离开青玉鹊桥。
 
……
 
落日隐入洛城西边连绵山脉的青影之中,天色彻底昏暗下来,方小蝶走后,少年还在青玉鹊桥边立着。
 
小洛水淙淙流动着,似乎比平时急切两分。
 
嗵!
 
少年手里拿着纸袋,纸袋中的油酥馅饼落入水中,激起水花,荡开一圈圈涟漪。
 
水花并未散去,啪!啪!接连着水花从小洛水的河面上崩起。
 
两朵大的水花碰撞在一起,刷的一声,水面裂开,青灰色的人脸破开水面,嘴里叼着半块油酥馅饼,被撕开的馅饼中肉沫露了下来。
 
再刷地一下,还是青灰色的身影,只是跃出水面的部分更多,赫然有半个身体。
 
幽幽碧色自青玉鹊桥散发开去,宛若小洛水面上的明珠,碧色的光芒落在跃出水面相互纠缠,争夺馅饼的两条青影上,将两条身影上弧形的鳞片照的一清二楚。
 
那是人的躯体,却覆盖着一层光亮的鱼鳞,在手肘的位置生着鱼鳍,薄而透明。
 
两张嘴巴大大张着,露出锋利森白的牙齿,面部因为大张着嘴巴变得有些狰狞。
 
噗通,两张嘴巴就这么一起咬着油酥馅饼,齐齐再落入小洛水之中。
 
“开饭了。”
 
手指在左手手心一划,一道血色自少年手心蔓延开来。
 
少年的手指往下一分,掌心的伤口就扩大一分,伤口中就涌出更多的血珠来,浸染在少年白皙的指尖之上。
 
做完这个动作,少年将伸到青玉鹊桥外,鲜血化作滴成一股细线,落到小洛水的湖面之上。
 
滴落的红血溅起水花,以这一滩血水为中心,小洛水的河面有了动静,有什么东西在小洛水的湖面下快速游动,使得小洛水的湖面起起伏伏。
 
哗啦,哗啦,哗啦,成群的青影相互牵扯着跃出水面……
 
半个月里,老夫妇每天都多送给方小蝶一个油酥馅饼,方小蝶就同最初遇见少年的那一天一样将馅饼送给少年。
 
在第三天,方小蝶鼓起勇气问了少年的名字。
 
“季容。”
 
他的声音有些清冷,却羽毛一样蹭过方小蝶心尖。
 
半个月后,方小蝶再也没见过季容,直到鸿平道招收杂役……
 
“你知不知道,他吃了我十五个馅饼,整整十五个!”
 
方小蝶蹲在一颗古树边,手指戳在一颗圆润的石头上。一戳,这颗滚圆的石头就朝旁边滚开一些,方小蝶继续戳,石头就继续滚。
 
直到石头滚入一个小土坑,方小蝶这一戳,忍不住“哎呦”一声,甩甩手,对石头道:“连你也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
 
季容拨开草丛,再迈了两步,就来到方小蝶身边,然后在方小蝶身边蹲下来。
 
方小蝶却是一下子跳开,季容,季容离她太近了。
 
“我很可怕?”
 
季容轻笑,看扶着胸口喘气的方小蝶。
 
“你,你还笑!”
 
“还不是你欺负我,被那么多漂亮的姑娘围着是不是很开心?恩?声音跟含了糖似得,眼神跟浸了蜜似得,嘴角就是挂了秤砣也能翘起来,你说你是不是很过分!”
 
“……你说的是我?我现在对你,不就是声音跟含了糖似得,眼神跟浸了蜜似得,嘴角就是挂了秤砣也能翘起来。”
 
说着,季容站起来,方小蝶倒退两步,最后一步又大又急,后面就是古树粗壮的树干。
 
季容比方小蝶快了一步,将胳膊垫在方小蝶身后,让方小蝶一下撞到他的胳膊上。
 
两人陡然拉近距离,方小蝶面上的红晕轰地炸开,双手推在季容的肩膀上,“你,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季容摇首,对方小蝶道:“你往前一些,让我把胳膊收回来。”
 
方小蝶这才发现,要不是季容,她就一下撞到粗壮的树干上,方小蝶身体前倾,让季容收回自己的手臂。
 
有了这么一出,方小蝶心疼起季容的胳膊来,连忙问道:“疼不疼,要不要去看一看。”说着要将季容的袖子撸起来看一看。
 
季容反手将方小蝶的手压下,道:“不碍事,倒是你,在气什么?”
 
方小蝶是想说话来着,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她和季容说起来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不是情侣,更没有互许终生,就算季容身边围绕着烦人的莺莺燕燕,和她又有什么干系。
 
“跟你说你也不懂,不说了,不说了!”方小蝶挥手,“我去干活了,你也回去吧。”
 
“等一等。”
 
方小蝶要走,却被季容单手撑在古树树干上,挡住去路。
 
“干……干什么?”方小蝶说话有些打绊,耳边呼呼的风声,虫鸣鸟叫声全都弱了下去,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季容身上。
 
“小蝶,你喜欢我,对吗?”
 
这一句话落入耳中,方小蝶羞红了脸,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近在咫尺的少年。
 
“可是,小蝶,我是个断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方小蝶伸出的手猛人停住,表情木木地,“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蝶,我是个断袖。”少年认真道。
 
“断,袖……”
 
“断,袖……”
 
“断,袖?”
 
“断,袖!”
 
方小蝶将这两个字在心中过了十几遍,再看少年如初见的温柔缱绻,一把将季容推开,“你走开!”
 
向后踉跄两步后,季容站住,而方小蝶,一路带着呜咽的哭声就跑了出去。
 
这次,季容只朝方小蝶跑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等哭声彻底远去,季容一脚踹在树上,树叶跟着树干哗哗作响。
 
“下来。”季容道。
 
季容身材瘦削,尤其是一双腿修长笔直,连踹树的动作让他做出来,也透着雅致。
 
“别这么暴躁,我下来就是。”
 
古树的苍翠色的叶子因着季容的动作落下不少,一白色身影从百米高的古树上跃下,织纹精致的白靴踏过两三片叶子,一脚落地,素白的袖袍随之落下。
 
男子二十岁出头,身材欣长,容颜俊美,勾了嘴角,还未说话,季容便认出他来,“牧青行。”
 
“你听过我的名字?”牧青行道。
 
“百战榜榜首牧青行的名字,当然听说过。”
 
百战榜就是外门优秀百名弟子排名的榜单,牧青行从入门至今,一直稳居第一名的位置。
 
态度,还真是恶劣,牧青行在心中道。
 
竹削玉立的少年立着,从方小蝶走后,那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就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不耐,压倒性的凛然气息朝牧青行覆压而去。
 
“上午,就是你在茅屋顶上睡觉吧,牧青行。”季容道。
 
第4章:第四件坏事
 
“是我,怎么发现的?”牧青行弯身,凑到少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当时安总管在,你虽然发现我,却没出声,如果我不来找你,你也会去找我。”
 
“张志的声音不小,你的气息在那时乱了一瞬,虽然很快调整,但不巧被我察觉。”
 
季容所说的气息,是修士的灵息。
 
灵息是一种在引气入体的修士周身内流转的气,灵气入体化作源源流淌于修士体内的灵力,而灵息则与修士并存,随着修士修为的强大而变得强盛,若是修士身体受到重创或是灵力枯竭,灵息也随之微弱。
 
随着修为精进,修士对灵息的控制也愈加收放自如,所以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是能够将灵息收放自如的。
 
修为不到金丹期的修士,可以通过一些特殊的方法将自身灵息收敛起来。
 
“我可不是张志,在你手下走不过一招,你要拿看见你真面目的我,怎么办呢?”
 
“要不要赌你在我手下能走过几招?”说着,季容缓缓抬手。
 
“唉?”说动手就动手,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牧青行的身形一闪,躲到古树之后。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金属的线条刚韧流畅,剑柄宛若一条自少年修长手指处盘旋到手腕的游龙。
 
真是一柄好剑,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牧青行在心中猜测其季容的身份来。
 
“不赌,不赌!”牧青行的俊颜有龟裂的痕迹,然而俊逸的气质让他就是躲避着少年随手挥舞出的剑芒,也并不显狼狈。
 
鸿平道中有九峰七十二峦,季容和牧青行便在大厨房座落在其中一个山头上,季容和牧青行皆敛了气息,一人追,一人便躲,虽说一前一后跑了半个山头,却没留下丝毫打斗的痕迹。
 
直到牧青行闪身进入柴房,等了许久也不见季容追来,松了口气,却也心生疑惑,季容的修为不在他之下,没道理被他轻易甩掉。
 
果然,牧青行只是扒着柴房的木门门缝往外看,凌厉的剑风扑面而来,柴房门哐当一声被吹开,连带着把牧青行掀飞出去的力道。
 
接连后退几步,牧青行稳住身形,看提剑而来的季容,连忙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咱们有话好说……”
 
“唔!”
 
季容低了身形,瞬间欺近到牧青行身前。
 
大意了!牧青行是保留了实力,可季容藏得更深,让他连个反应的时间也没有,在惊讶之时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将手掌覆盖在他的嘴前,什么东西被季容塞到他嘴里。
 
两指捏上牧青行的唇,再用大拇指一顶下颚,季容就将圆滚滚的东西迫使牧青行咽下去。
 
“你你你你!”牧青行将季容的手拍开,捂着自己的嘴巴,手指伸到喉咙里,想要让自己把东西吐出来。
 
“别费劲了,都化到你骨血里,是吐不出来的。”
 
季容手中已经没了长剑,同牧青行说话,便直起逼近牧青行时压低的身体,端是清贵俊美,对牧青行,倒是将那森然的强大气场收起来。
 
牧青行是忙不迭后悔,干呕一阵又什么都吐不出来,让牧青行的双眸中包含着泪花,在勾着唇角,肆意挑了眉头的少年面前,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吃了它,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少年白衣墨发,昳丽绝美,伸手给白衣男子理了衣袖。
 
“所以,要听话。”
 
“你若是出了事,雍州牧家可怎么办?”
 
……
 
轰隆——
 
轰隆——
 
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九座主峰中的丹昱峰汇聚而去,一重比一重色泽深沉,片刻之后,鸿平道上空就被包裹着雷霆的乌云所笼罩,不见晴空,只见翻腾着的灰黑云海。
 
唐尘步出太道峰大殿,再踏一步,便踏至龙宵剑上,龙宵剑载着唐尘,往丹昱峰方向而去。
 
丹昱峰中人擅长制药炼丹,有六品以上的丹药在丹炉中成丹,峰上倒时不时出现雷劫,可将整个鸿平道都笼罩其中的丹劫着实罕见。
 
长生是牧青行的佩剑,长生出鞘,牧青行前行一步踏了上去,伸手去拉季容,却见少年眸色沉寂。
 
“我还有事。”季容将牧青行的手拂开,翻身跃上不知何时悬浮在一旁的长剑,转瞬便消失在牧青行眼前。
 
九品丹药被尊为丹中帝王,称作帝丹。
 
成丹之时,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朝丹炉汇聚而去,在丹炉内聚而不散。而此时,包括洛城在内的洛河沿岸,都被极浅色泽的薄雾在昏暗哄笼罩。
 
帝丹将成,格外浓郁的灵气变得雾化,普通人置神其中,顿感身心舒畅。
 
洛城中,鸿平道上空成丹的异象引得百姓们纷纷仰头,发出一阵阵惊叹。
 
“儿啊,你干什么去……”
 
“仙丹,那可是仙丹,娘,我去看看就回。”
 
“娘……”
 
“鸿平道成的几品丹药,这么大的丹雷……”
 
“别管它几品,这么大的动静,吃一口,怎么也能长十年修为。”
 
“十年?我看最少百年!”
 
“娘,娘……”
 
“唐尘那老不死肯定出关护丹……”
 
“趁着鸿平道那帮人去丹昱峰,其余诸峰防守定然松懈,不如……”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各种繁杂的声音在季容响起,又倏地远去。
 
青玉鹊桥边,一个梳着两个小辫的小丫头左边迈两步,叫了一声,“娘。”将迈出的两步收回来,右脚往前蹭了蹭,却没将这一步迈出来,又叫了一声,“娘?”
 
丫头还很小,不过三四岁,怯生生叫娘的声音很小。
 
小洛水中的河流急切地流动着,洛城中人的目光都在鸿平道上,连在小洛水中行船的船夫都停下来摇桨的动作。
 
待着草编帽子的老船夫坐下来,从船上一处木板下面抠出茶壶,“哎呀哎呀,沾沾仙气,说不定能多活几年。”
 
小洛水中的波澜大起来,小股的水花冲击到水岸两边,在搭建河道的石头上留下水渍。
 
呼——呼——呼——
 
粗重的呼吸被小洛水在河道中流淌的声音遮掩大半。
 
“娘……”小丫头努力瞪大眼睛,她记得娘亲穿着深色裙子,可是……前面好多好多深色裙子,哪个,是娘呢?
 
刷!一只青灰色的手掌悄然扒上河岸的石头上,而小丫头背对着小洛水,那摸索上来的手掌努力朝小丫头的方向伸长,发现它还是够不到。
 
一开始只有小臂的胳膊上了岸,在手掌的努力下,整只胳膊都爬上了岸边,近了,近了,活人的气息。
 
“娘……”
 
“你的娘亲也在找你,哥哥这就带你去见你的娘亲,好不好。”
 
一脚,就踩在某只努力往岸上爬的手掌上。
 
小丫头只觉得身体一轻,吓得闭上眼睛。
 
可是那声音真的很好听,要小丫头说怎么好听小丫头也说不出来,就像是娘哄她睡觉唱的歌,这双抱着她的大手,好温暖,就像是娘亲在亲手抱着她一样。
 
这么想着,小丫头才睁开眼睛,少年眉目如画,看得小丫头呆了呆。
 
“月儿,月儿——”
 
这是,娘的声音,是娘在叫她的名字,“娘,娘——我在这里——”
 
一年轻妇人听见小丫头的声音,四处张望着,终于在青玉鹊桥边看见自己的女儿,她正朝她挥舞着小手。
 
女儿平安,心中一块重石轰然落地,年轻妇人提了裙摆,挎着篮子,快步走了过去。
 
她的月儿被人抱着,看来是好心人……
 
某只手被踩的快断了气,不甘心地挣扎,然而被踩的力道越来越大,这才不敢动弹了。
 
从少年手中接过小丫头,年轻妇人道过谢后,才抱着小丫头离开。
 
小洛水的水本起了波澜,此时却翻起的水浪小了下去。
 
季容一脚将那只手掌连带着胳膊踹了下去,缓步走上青玉鹊桥。
 
小洛水的水面骤然安静下来,流水不再湍急,不知是不是错觉,甚至在季容垂眸落在水面上时,小洛水的水面跟着瑟缩一下。
 
第5章:第五件坏事
 
两指一并,手腕在胸前一转,一张用黄纸书写的符咒出现在季容手中,季容合上眸子,嘴唇嗡动,成串的森奥古语在少年唇瓣的开合中被说出。
 
起初在季容来了之后,小洛水乖巧地安静下去,然而随着季容咒言的持续,小洛水开始躁动,湖面复又汹涌起来。
 
船被浪抬高,船板上坐着喝茶的老船夫跟着被抬高,“哎呦喂,这是作什么妖……”
 
无论小洛水怎样翻涌,季容不为所动,口中的咒言越念越快,无形之中,用咒术构建的领域自季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
 
凡是领域覆盖的地方,水面归位平静,从小洛水到更远的洛河。
 
刚才水花翻涌地真是厉害,还翻涌上来一只不是鱼的“妖怪”。
 
端着茶壶的老船夫蹲在一边,砸了两口茶水,看了看“妖怪”,那佝偻的身形竟然直了起来,遥望青玉鹊桥的方向。
 
“这个小家伙……”
 
洛河沿岸是高山峻岭,苍翠的草木覆盖在山峦之上,风景秀丽。
 
季容御剑飞行,所经之处连残影都未留下,只有缭绕在周身的劲风让草叶向前飞去。
 
轰噜噜——轰噜噜的声音夹杂在鸿平道雷劫的轰隆声中。
 
在一滩清净的湖水前,剑锋一转,速度不减,直直朝湖面冲了过去。
 
噗通的水花声后,季容连人带剑就投入了这名为“西朝”的湖水中。
 
季容进入的是西朝背后的“界面”,而非西朝湖水中。
 
西朝界面内有一片呈现黄色,及其匮乏水的干裂土壤。除了这片干黄的土壤,四周都是漆黑一片。
 
破落而巨大的宫殿坐落在干黄的土地之上,宫殿曾经的色彩已经斑驳,被蒙上一层灰尘的暗淡,但坦然巍峨的气运,即使破落,也丝毫不减。
 
轰噜噜的声音震耳欲聋,那破旧的宫殿倒也立得稳,丝毫没有被轰噜噜的声音震动。
 
宫殿的正殿之内,一层一层的符咒悬浮在男子周围。
 
轰噜噜就是男子嘴中发出的声音,季容来时,男子猛然抬头,露出一个哭了的表情,然而却说不出话来,只是发出了更大轰噜噜的声音。
 
“不要闹了。”季容走到男子面前,将胳膊伸到男子嘴边。
 
男子的指甲和牙齿都异常锋利,那渴望鲜活血肉的嘴一下子就咬到季容伸出胳膊的手腕上。
 
更大的轰噜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明明张开嘴巴,却生生将自己锋利的牙齿从季容的胳膊上别开。
 
“不要闹了。”季容重复道,将自己手腕划开,攥拳后灌到男子嘴中。
 
男子披散着头发,身上的衣袍在挣扎中被撕扯地破破烂烂,那双指甲都有半尺长的手捧住季容的手腕,贪婪地吮吸起来。
 
透过男子胡乱披散的头发,能看见一双赤红色,同妖兽一般竖瞳的双眼。
 
季容脸色越来越白,碎发在额前打下大片阴影。
 
有了季容的血,男子兽瞳中的赤红色退去,竖瞳也恢复成常人模样。
 
血液流失,让季容站着有些费力,摇摇晃晃地要自己坐下来,只是没想到有些虚浮的腿脚让他朝前栽去。
 
男子松了季容的手腕,稳稳将季容接住,让季容靠到自己怀里,嘴唇开合,这次,不是只有轰噜噜的声音,“你累了,睡一会儿。”
 
季容本想合眼,眸子却骤然睁大,手掌扶在面前,“你!”
 
“睡吧,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就好。”男子轻声道,“这也是大人的意思。”
 
福泽是季容佩剑,寓意安泰祥瑞。
 
对上牧青行时,季容便是亮出了福泽。
 
福泽出鞘,泛着寒光的剑锋一下横在男子的脖颈处。
 
“这次帝丹出世,是绝佳的机会。”
 
“‘我们’都是被鸿平道帝丹吸引而来,虽说贪婪地想要吃掉帝丹,但还想贪婪地吃些新鲜血肉……”
 
“闭嘴!”
 
这里的符咒阵法,是季容亲手布下,男子想要出去,绝非易事。
 
“让我们去吧,大人也不想再看见您这样,大人说您陪在他的身边就好。”
 
“不许去!”
 
“这是他们的报应,他们该死!您……”
 
“我说了,不许去!”
 
男子将季容揽入怀中,这动作使得横在他脖颈上的福泽轻巧地切开皮肤,却并没有血液流出。
 
“我必须要出去,没想到您竟然是用自己作阵眼,其余三个都是吗?”
 
心疼,男子心疼地将季容揽在怀中,用自己的元神、灵力去摧毁这个将他困住的阵法。
 
“啊——”
 
福泽哐当一声砸落在地面上,由内而外元神、躯体被碾碎的痛楚传来,那种被一寸一寸碾碎的痛苦从元神到四肢百骸,让季容忍不住叫出声来。
 
一层一层的符咒被火点燃,在烈烈的火苗中化作灰烬。
 
“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您放我们离开,让我们离开。”男子在季容耳边道,带着哀求的意味。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以自己为阵眼……求……”
 
男子的话还未说完,就戛然而止,他毁坏了大半符咒的阵法,被压抑的灵力更加疯狂地在体内流动起来。
 
可是在火焰之中,一条一条红线却是显现出来,纤细的红线上挂着黄纸符咒,纵横交错的红线在整个大殿内交织,蕴含着大道森奥的轨迹。
 
“这就是,我用自己做阵眼的原因。”
 
季容推开男子,伸手捡起地上的福泽,缓缓站起身来。
 
现在的季容,灵息十分微弱,时隐时现,面上虽然只是脸色苍白。
 
没再看男子一眼,季容朝大殿门口的方向走去。
 
男子安静下来,抱着膝盖,将身体蜷缩起来,任由一重一重的红线,一层一层的符咒将他困守。
 
“您还会来看我吗?”在季容一步要跨出殿门时,男子道。
 
脚步不过顿了一瞬,季容眸子中没有丝毫波动,只留给男子渐行渐远的背影。
 
男子将头埋在自己的膝盖中,带听到西朝湖水荡漾的声音,知晓季容已经离开。
 
连御剑飞行都摇摇晃晃,真是太狼狈了,身体被重创使得季容的五脏六腑撕裂,又有另一股力量让伤口愈合,元神萎靡,这让季容敛意识都恍惚起来。
 
灵力在季容的经脉内横冲直撞,季容分了心神来压制,却是眼前一黑,连人带剑朝洛河北岸边栽了下去。
 
谁知道会摔成什么样子,季容管不了,也没气力去管自己是摔个狗啃地还是四脚朝天,就是再受伤又如何,反正现在这身体也烂的不能再烂了。
 
预感的疼痛没有传来,难不成他这身体烂的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然而腿弯和肩膀处传来柔和且稳健的力道让季容费力掀了掀眼皮,看看将他接住的究竟是谁。
 
竟然是他!
 
然而也就这一个念头后,季容就彻底昏了过去。
 
元宝峰得名于它的形状,像个元宝,所以鸿平道第一代掌门就美滋滋地取了这么个名字,还格外宝贝他的元宝峰。
 
第一代掌门什么好东西都往元宝峰堆,连灵脉能引的都引了分支过来,时间一久,虽然鸿平道每代掌门、长老、太上长老都表示“庸俗之名怎么能登上大雅之堂”,但是到了每一代掌门分山头的时候,为了元宝峰,那必得争个风云色变……
 
季容醒来后,在大殿中转了一圈,看了看远处的景色,便知晓自己所处的是元宝峰无疑,那人,会这么热心的在他昏迷时照顾他?
 
季容是在元宝峰偏殿,挑开垂落在床榻旁的帷幕,季容走到偏殿中的桌边坐下,倒了茶水,在唇边沾了沾,将思绪压在清澈沉寂的眸子之后。
 
“你醒了。”
 
来人步入偏殿,身材欣长高大,逆着光的侧颜显露出凌厉的弧度,着衣是鸿平道太上长老的鸿君服,一种冷漠淡然的广博气场随着来人蔓延开来,大殿中的冷清都被男子强大的气场压制下去,显得冰冷肃杀起来。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季容道。
 
虽说认出来人是元宝峰峰主秦风致,但季容还是用了‘阁下’两个字。
 
秦风致颔首,道:“伸手。”
 
季容便依言将手伸出来,男子修长如玉的手指搭在季容手腕上,给季容切脉。
 
片刻后,秦风致收手,道:“你可以走了。”
 
言罢,秦风致站起身来,似乎就要离开。
 
“唉,等等,阁下救了我,我还不知道阁下是谁……”
 
秦风致的眸子在季容身上落了一瞬,“救命恩人。”
 
季容顿了一瞬后,才颇为无奈道,“……好,好,你是我季容的恩人。”
 
第6章:第六件坏事
 
“看你衣着,是鸿平道太上长老。我一个小小杂役,没什么能用来报答你。”
 
说着,季容站起身来,“既是太上长老,小辈这就下山,不再打扰您清修。”
 
秦风致还坐在原位,伸手给自己斟了茶,并未多言。
 
在跨出门槛时,季容道:“其实,我还是知恩图报的。”
 
说完这句话,季容便寻着路下山去。
 
待季容离开后,秦风致才微微皱了眉头,他穿的衣服……罢了,一件衣服而已。
 
回到杂役那间四人屋子,此时快近傍晚,张朝等人在大厨房忙前跑后。
 
季容刚跨进屋子,正转身关门,一只灵鹊就扑棱着翅膀抢在季容和上门之前进来。
 
在屋里绕了一圈,季容伸手,灵鹊就落到季容手指上。
 
……
 
“季容哥哥,你在吗?”
 
门外传来方小蝶的声音。
 
季容正盘腿坐在床上,垂眸看自己换下来的白衣。
 
他换下来的这身衣服比自己的大上一些,做工细腻,显然不是他的杂役服。
 
鸿平道自古盛产美男,着白衣重修养,在众女修的夫君排行榜中长年稳居第一。
 
比量起来,这件白衣的主人身材很好,虽是款式简单的白衣长裤,可却是量身定制且做工精细,因此十分挑身材……他在元宝峰醒来,那这件衣服,是秦风致的衣服无疑。
 
听见方小蝶的声音,季容回神,收拾妥当后开门。
 
然而刚开门,方小蝶一把拉住季容的手腕,拽着季容往僻静处走去。
 
在一处花圃旁停下,季容还未开口,方小蝶就一下扑倒季容怀中,“季容哥哥,我不任性了,你喜欢谁都好,不要不见我。”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季容拍拍方小蝶后背,轻笑道:“怎么会故意躲着小蝶,我受了伤,是鸿平道有位前辈救了我,这些天,我一直在他那里昏睡,才醒来。”
 
“是这样?”方小蝶拉开和季容的距离,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季容,倒是因为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微微脸红。
 
“是这样。”季容道。
 
“连上今日,我一连五天都没见到你,而且前些天,有人失踪了,我就担心,你是不是也跟着笛声走了。”
 
这件事,是她做的,在灵鹊带来的信件中,将事情完完整整写给季容,季容在心下感叹,真是个贴心的姑娘。
 
心下了然,季容问道,“失踪的人是跟着笛声走了?”
 
“就在五天前,那日丹昱峰成丹那日,洛城中有十来户人家都少了人,说是晚上也未回家,便洛城城守那里,城守出了侍卫寻找。”
 
“找了有半日,在洛城城郊一棵大树下看到昏迷的一人,侍卫们便将人抬了回来。”
 
“那人是在客来居干活的跑堂,丹昱峰成丹时跑出来看,后来只记得自己听见笛声,等清醒时,已经被人救了回来。”
 
“而据给这个客来居跑堂诊治的医师说,跑堂是一头撞在树上,将自己撞昏过去。”
 
“依那跑堂所言,是听见笛声让他失了神志,城守便将此事报到鸿平道来,由鸿平道一峰长老接手调查。”
 
“到现在,还未找到那失踪的十几人。”
 
那十几人,再过两日,就会完好无损地被放回来,毕竟那日季容御剑在洛河北岸,他需要一个出现在那里的理由。
 
比如,听见不知何人吹奏的笛声,被控制心神,从鸿平道到洛河北岸。
 
同方小蝶一起去的大厨房,方小蝶有自己的活要忙,被她的管事叫走。
 
季容还未在大厨房寻到张志的身影,便被安炳胜拎走。
 
安炳胜扶着肚子在前面走,季容就落后半步,安炳胜道:“咱大食堂,是要让众弟子吃好喝好,只有吃好喝好,才能更有力气去面对长老们的磨练,更有力气去做每天的功课,更有实力去进行外门大比,你说是不是?”
 
虽说安炳胜这话才刚开头,想着安炳胜让自己负责苦菊果窗口的经历,季容便猜个十分八分,“我说安总管,虽说我能干,可这伤还没好利索……”
 
安炳胜停下脚步,一转身,季容还未停住脚步,倒是砰地一下撞到安炳胜圆滚滚的肚子上,被弹得退后半步,安炳胜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笑道:“我还能亏了你不成?”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这三天内,无论分配给你的是什么食物,只要你每种食物能卖出去一千份,就算做你完成任务。”
 
“那你也不用在张志手下干活,平时给我当个副手就好,到了饭点就去卖你的食物。”
 
“每月灵石补贴,比照咱大厨房大管事来。”
 
安炳胜道:“补充一句,是每种食物一千份。”
 
……领了任务,季容回到房中,做完工回来的张朝等人愣住,看着少年。
 
郑峰道:“四,四,四哥?”
 
季容一面从包裹中翻出一件纯黑衣裳,一面道:“恩,不欢迎我?”
 
王成给季容端了茶水,“怎么会,你不在这几日,我们可是担心你听见那什么笛声,也跟着走了。”
 
担心……才怪,王成等人心中清楚,自己巴不得季容这不知哪里来的小妖孽赶紧离开,偏偏那修为刚好压了他们一头。
 
张朝的心情更为沉重一些,他可是请了他叔张志收拾季容,想着自己差点被季容打的一口气上不来,张朝抹了把冷汗,自觉去季容床边,给季容铺床。
 
王成和郑峰两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但看了看少年清俊的侧颜,郑峰道:“四哥,我去浴房将热水给你备上,等一会儿可以洗个热水澡。”
 
昳丽俊美的少年,哪有面上看起来的亲善,张志都被削了指甲,还被安炳胜夺了管事一职,今日安炳胜还对季容十分重视的样子。
 
手段够横,上面还有安炳胜罩着,张朝等人在心中形成一个念头,既然这是位爷,他们就好生伺候着……看在他们如此安分守己的份上,旧账什么的,就让它过去吧。
 
三人在他回来后还真安分,季容眸子从张朝等人的面上看过,并未说什么,他确实……有被伺候惯了的过往。
 
眸子沉了一瞬,季容就恢复如常。
 
季容一连消失了五天,不少外门子弟都将那天一见惊艳,再见倾心,卖苦菊果的小哥哥忘了。
 
然而在这一天中午,看见身着黑衣的季容,众多女弟子只觉得心跳空了半拍。
 
墨发黑衣,好似少年本就该穿这件衣裳。
 
萧玉卿今日见季容,便想起一句话来,好像是用来形容那位虽年少,却有治世之贤能的宰辅。
 
有人替萧玉卿将这句话念了出来,“鲜衣怒马少年时,山河为棋点江山。”
 
让牧青行失望的是,他没看到季容有任何失态。
 
少年单手托着托盘,那清雅矜贵的气质让众女弟子心折。
 
每一个动作都端庄大气,举态优雅;浅笑恰到好处,不少一分而冷漠,不多一分而热切。
 
最让萧玉卿移不开视线的就是身着黑衣的少年。
 
要说这黑衣也样式简单,且并无花式精致的刺绣,只在袖口,衣襟等位置用金线挑了边,可穿在少年身上,竟然给了萧玉卿一种淡然深邃之感,洗尽铅华的淡然深邃。
 
不同于萧玉卿,夏婵只觉得少年的气质绝对碾压鸿平道众外门男弟子,之所以只有外门男弟子,是因为夏婵还没能通过内门比试,见到更多的师兄们,所以这话她就不说的太满。
 
不过夏婵对季容十分有信心,真要是和鸿平道众有君子之称的师兄们站在一起,他只会更耀眼,不会逊色分毫。
 
其实……夏婵更想扑过去抱住季容的大长腿,就这么不撒开了。
 
黑色修身的裤子勾勒出季容笔直的腿线来,足下是至膝盖的长靴,简直就是一双让人脸红心态又充满禁欲感的笔直长腿。
 
有这个念头的不只夏婵一人,还有许许多多的外门女弟子,既然如此,小哥哥卖什么吃的,那是一定要捧场,还能近距离和小哥哥呼吸同一片空气,揩个油什么的也就想想,她们是素质的容粉,这样才配的上温润美玉般的小哥哥。
 
安炳胜第一次有些悲伤地抚摸自己的肚子,问身边大管事之一的田富,“你说我没有它,会不会有人为我倾倒?”
 
田富看了看忧伤的安炳胜,又看了看被众星捧月的少年,少年那卓越出尘的气质只有底蕴深厚的世家能教养出来,寻常人家子弟,就算模仿的再像,也不得其中精髓。
 
这安炳胜和少年就没得比,光容貌身材就被少年甩了不知道多少条洛河,田富果断转移话题,“总管,你给他的是什么食物,难道很好卖?”
 
“白蜜酸梅。”
 
田富点点头,真是个好吃的名字……然而猛然想起来什么的田富将安炳胜说的话又重复一遍,“白蜜酸梅!”
 
安炳胜点点头道,“就是白蜜酸梅。”
 
听起来很好吃的名字,白蜜酸梅可没它的名字那么可爱。
 
白蜜酸梅的白蜜是指外面一层薄而透明的果壳,那壳十分坚硬,寻常刀剑根本砍不破,开果壳需要修士用灵力凝成一个均匀的灵力圈,齐整将果壳切割,如果灵力圈不均匀,或者用蛮力,那对不起了,果壳在坏掉的同时里面的果肉也跟着坏掉,坏的东一块西一块还和坚硬的壳在一起,根本没法吃。
 
控制不好自身灵力的修士,那是根本就吃不上白蜜酸梅。
 
顺带一提,白蜜酸梅里的梅子巨酸无比,并不如名字一般可口。
 
但白蜜酸梅却是九品灵果中的上品,有精心养神的功效,换言之,白蜜酸梅能滋养修士元神,使修士依自身元神强弱而外放的灵识变强。
 
第7章:第七件坏事
 
既是如此,白蜜酸梅的销量也不错,一个中午就卖出去了一千八百份,季容轻松完成。
 
每日安炳胜给季容安排的食物只有一种,季容任务完成,下午半天便清闲下来。
 
季容眯了眸子望向元宝峰方向,转首便看见用为一期进入鸿平道的杂役李二更等人。
 
一共来了二十来人,修为从筑基期道半步金丹不等。
 
所谓半步金丹,就是一脚已经踏入金丹的门槛,已到筑基期巅峰的修为。
 
李二更并不是为首的那人,站在左边,目光凶恶地盯着季容。
 
为首的一名中年男人,杂役服下的身材健硕,样貌和皮肤都十分粗糙,修为是二十来人中最强的半步金丹。
 
中年男人两臂向后一伸,就有跟班抬了椅子过来,于是中年男人稳稳坐到椅子上,这才对季容道:“你小子最近很嚣张啊。”
 
季容还未开口,李二更就道:“你怎么站着跟冯哥说话,识相就别自找没趣!”
 
不就是长得好看些,一看就是个娘炮,真不知道方小蝶,还有那么多如花美眷似得外门女弟子那么喜欢,为了他去买什么苦菊果和白蜜酸梅,李二更瞪着季容,女人应该喜欢的是他这样爷们一些的男人,而不是季容这样一看就是吃软饭的小白脸。
 
李二更这么一说,本就不爽得了安炳胜青睐,还有众女弟子喜爱的季容的杂役们,纷纷附和道:“就是,卖了几个果子就以为自己多大脸了,见了冯哥麻溜跪下来!”
 
“装什么装,一个娘炮,膝盖能有多硬!”
 
“赶紧跪,冯哥还有话说,磨磨唧唧的,越看越娘!”
 
……
 
冯晨在椅子上坐着,听手下、跟班说了季容好一阵,可少年就跟听不见似得,在原地立着,神色如常,微勾着嘴角看着他们,他们说的嗓子都干了也没听见少年回一句。
 
就好像他们拳拳都打在棉花上,使不出力道,这样怎么能消季容在他们心头之恨。
 
冯晨比了停的手势,道:“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说你两句,就能揭过去的,所以,别报侥幸心理。”
 
李二更比了大拇指,“冯哥说话就是有理,季容,你小子听着点。”
 
季容抬了抬手腕,伤势好了八分,在他昏睡那五天身体被照顾地很好,打架是没问题。
 
但是打架的地点有问题,这里在大厨房附近,有管事杂役等人,包括安炳胜,虽说他能把修为压制在筑基,可刚筑基的实力对上半步金丹,就有些勉强。
 
算了,还是抱大腿吧……
 
季容已经在心中酝酿好了牧青行的名字,只要冯晨等人动手,他就大叫牧青行来救命。
 
“喂喂,说了让你跪下来……”说着,李二更就朝季容走过来,一脚就要从后踹在季容膝盖处。
 
“救命啊——”
 
冯晨等人因着季容大叫有些惊慌,怕引了什么人过来,因此冯晨连声道:“快快,快堵住他的嘴,让他乱喊什么!”
 
李二更是忙要伸手堵季容的嘴。
 
冯晨的表情凶狠起来,一脚踹开自己坐的凳子,压得声音狠狠道:“你等着!看我打烂你的牙齿,切了你的舌头,看你还怎么叫!”
 
之所以压低声音,是因为此处是鸿平道,不是冯晨能胡作非为的地方,万一季容这一嗓子叫了谁过来,他也怕自己吃亏,心中生出退却的意思。
 
牧青行认得出季容的声音,修炼之人又五感敏锐,只这么叫出声来,季容有把握牧青行会御剑而来。
 
季容朝空中伸手,一种要抱抱的姿势,后半句话也气运丹田准备喊出来。
 
季容的后半句话是“牧青行——”
 
冯晨是走不了了,季容后半句话也卡在嗓子眼。
 
他怎么来了!
 
冷漠高大的男子御剑而来,季容本就伸着手,很方便男子将季容提到剑上来。
 
剑长且窄,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季容一脚踩空,那是刚站上剑来就要掉下去。
 
男子伸手捉住季容手腕,帮顺势将季容的手扶在自己腰间。
 
做完这个动作,男子和季容同时愣住。
 
季容抬眸看秦风致,秦风致就垂首看季容。
 
季容飞快地错开眸子,看了一眼下面惊得差点给跪了的冯晨等人……
 
伸手,季容缓缓伸手,最后一下子抱住秦风致宽大的袖子,“救救救救命呀,他们要杀人啦~~~”
 
以德报怨不是季容的路子,如果不是地点不合适,这几个人季容亲手收拾,现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秦风致会突然出现,但他们这些人刚才的言行一定被秦风致看在眼中,且等着报到醒世堂接受处罚。
 
“去醒世堂领罚。”秦风致道。
 
冰冷淡漠的视线垂落在冯晨等人身上,只一个眼神,就让冯晨等人感受到莫大压力,抖着一双手将挂在腰间的一个小玉牌,两手用力,咔啪一声后,玉牌被从中间掰断,其余人同冯晨是一个动作。
 
在玉牌碎裂后,醒世堂所在那一峰传来悠远的钟声,咚,咚,咚……
 
并未等醒世堂弟子到来,秦风致就带着季容御剑离开。
 
御剑飞行的速度很快,季容本想松开秦风致的袖子,此时是连秦风致的胳膊也死死抱住,不然的话,他可是会被甩出去的。
 
秦风致僵着身子,降低御剑飞行的速度,更加不悦地皱眉,他的胳膊好沉,季容整个人都快吊在他身上。
 
在元宝峰上,他听见季容大呼救命,下意识就转眸看了过去。
 
季容虽然要抱抱,可眉宇间满是嫌弃,不知是在不满什么。
 
虽说不知少年在向谁求救,可求救还是一副‘你小子欠我,合该来救我’的样子,这性格,真是极其恶劣。
 
秦风致并不多管闲事,可他那位师祖的话顿时回荡在耳边,“哎呦呦,有个小家伙因为你受伤了,你要去救他。”
 
“这是你的责任,你要保护他。”
 
“回去后好好照顾他,给他治伤,别抱怨,你让人受伤,合该你照顾他。”
 
“既然是照顾的话,就要多关照,不要用你的冷脸去对他,我都能被你冻死。”
 
说着,某位师祖抱着胳膊抖了抖表示自己很冷。
 
饶是淡定如秦风致,都忍不住:!??
 
他不过就是同丹昱峰峰主炼丹,两人潜心炼丹六个月终成帝丹,别说鸿平道了,连丹昱峰他都没下,掌控着丹火、紧密无误地进行炼丹步骤,怎会伤人?
 
给他指了方向,他御剑寻过去时,远远就察觉到一股十分微弱的气息,待他赶时,就见季容一头栽下去的身影。
 
将季容带回元宝峰救治,他的身体状况很差,五官溢出鲜血,太过苍白脆弱。
 
而手腕那一处的伤口本来愈合,却因为季容身体不断恶化而开裂,鲜血源源溢出来,将袖口染红。
 
秦风致有一手炼丹术,高品阶的疗伤丹药自是不缺,因此在切脉确定季容的伤势后,很快给季容服下丹药来稳定伤势,后又请天医峰来人给季容看过伤势,又加了几服药来调理身体。
 
因着季容原本穿的白衣袖口处被血浸染,秦风致褪下季容的白衣,暂时把自己的衣服给季容换上。
 
元宝峰上有一处温泉殿,温泉殿泉水有疗伤的功效,五天里,季容每天都由秦风致抱去泡温泉,在身体好些时喂了些鲜榨灵果汁还有清粥之类,真是无微不至,也正是如此,在季容在剑上一脚踩空时,秦风致捉住季容的手,很自然地放在自己的腰间。
 
昨天醒来后的季容,在他面前礼数周全、态度谦和,一副鸿平道好少年的模样,然而今日,最后抱着他的袖子喊救命,就是在给冯晨等人挖坑。
 
他到时,冯晨等人连少年的衣角都没碰到。
 
不同于其余八峰七十二峦,一峰峰主之下有弟子若干,将一峰的事务打理地井井有条。
 
元宝峰上至于秦风致一人,连负责洒扫的杂役或是弟子,都是从其余九峰派来。
 
在元宝峰中间那个山头的山顶,可以俯瞰道大半个鸿平道壮丽的风景。
 
元宝峰主殿名曰庆安,用以元宝峰峰主招待客人之用。
 
上次季容是从元宝峰一处偏殿寻的路下山,全貌的庆安殿,还是第一次见到。
 
庆安殿的底座和石阶,用的是冰白色的蓝玉。
 
迎面那一字排开,是支撑庆安殿的是一十六根柱子,并非常见的漆红木柱,而是用一种乳白色石料雕制而成,每根圆柱上各有一只瑞兽,铺了金沙将瑞兽各异的形态显现出来。
 
一峰宫殿,为了视觉上的协调,在大殿不同位置选用不同的木料或石材,坐落在元宝峰内的宫殿群,便因着用料不同被分成明和暗、阴和阳两部分,庆安殿所在的是阳明的那一面,因此整体色泽亮丽且浅淡,连搭建宫殿的木材都偏于乳白和米黄。
 
庆安殿内十分宽阔,陈设简单,但无一不在《地玄天宝录》天字部收录。
 
《地玄天宝录》内容冗杂,近乎收录了从洪荒至今修仙界的奇珍异宝,物什用品,分为天、地、人三部。
 
天字部收录重宝,器皿物什为十品,地字部次之,器皿物什为八九品,人字部分上中下三篇,上篇器皿物什六七品,中篇器皿物什四五品,下篇器皿物什一二三品。
 
修仙界共分为五大地界,燕九州是中央地界,在燕九州之北名北荒,燕九州之南为南蛮,之东为东芜,之西为西山,其中宗族门派林立,将宗族门派划分出三六九等的,便是这一宗门多年沉淀下来的底蕴。
 
修仙界以秋水楼、无尘宫、法相寺、鸿平道为最,鸿平道又是四宗之首,其地位超然,底蕴深厚,从这庆安殿内摆设便可窥见一番。
 
季容跟在秦风致身后,迈步进入庆安殿,在殿北一处矮桌边跪坐下来。
 
第8章:八
 
桌边上有一个小炉子,咕嘟嘟烧着热水,秦风致给两人煮茶,季容便手扶在膝盖上,坐的端正。
 
他对面的那人,清雅的白衣穿在他身上就是肃冷,刀削斧刻的面庞深邃俊美,面容冷峻,没有一丝笑意。
 
季容的个子有一米七八,秦风致比季容还高上一些,季容估摸有一米九,身着鸿君服的他肃冷淡漠,没有一丝烟火气。
 
太冷了,季容看着秦风致,在心中感叹。
 
秦风致,无论在哪里,都会有全场的瞩目,哪怕他一句话也不说,那种清冷沉寂的气场,就像是九天云霄,凌驾于所有气场之上,愈高愈为寒冷。
 
在秦风致煮茶时,两人一时沉默,直到一声“师弟。”,打破庆安殿满室的安静。
 
身着掌门常服的唐尘迈步进入殿中,一同前来的还有其余七位峰主。
 
鸿平道九峰,分别为掌门所在的太道峰,秦风致的元宝峰,醒世堂所在的戒律峰,医府所在的天医峰,丹阁所在的丹昱峰,炼器塔所在万剑峰,龙马卫所在合安峰,天衍卫所在守元峰,以及岁丰馆所在海晏河清峰。
 
唐尘步于最前,在唐尘左后是岁丰馆馆主易君然,之后三人分别是医府宁姬,丹阁凤瑜,炼器塔温一夜,再之后三人是醒世堂段坤,龙马卫司凌展,天衍卫楚晟。
 
季容随秦风致站起身来,唐尘等人的目光落在季容身上,坦然打量这个出现在元宝峰庆安殿的少年。
 
季容对唐尘等人一礼,转身便要退下去,九峰座首一同到庆安殿来,许是要商量什么大事。
 
唐尘等人并未觉不妥,秦风致性情高冷,又有严重的洁癖,故而元宝峰上只有他一人。少年在这里的缘由唐尘等人不知,但懂进退,没有在他们面前殷勤备至,这点已是不错。
 
宁姬认出季容来,是前几日秦风致请她来诊治的少年,出声问道,“身体可好些,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昏迷的季容不认识开口询问他伤势的宁姬,但医道六圣手之一的宁姬季容是认得。
 
“没有,承蒙您还惦记。”
 
宁姬点头,道:“前几日秦师弟照顾你,看在他这么劳累的份上,你的伤势定然大好了。”
 
宁姬话音落下,且不说唐尘等人,连季容自己都跟着愣住,下意识的转眸看秦风致,对方淡漠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这下子,季容也是不用走了,由唐尘亲切地拉住手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峰下弟子,还是在哪里做事?”
 
“季容,大厨房杂役。”
 
“不错,不错。”唐尘拍着季容的手赞许道,“你是师弟的客人,怎么有我们来了你就走的道理。”
 
唐尘在庆安殿主座落座,秦风致在唐尘右手下,岁丰馆馆主易君然在左,其余众人依次落座。
 
刚巧秦风致煮了一壶茶水,季容一一给唐尘等人端上杯茶来。
 
在季容看来,他现在是杂役,端茶只是做本分工作,另一方面,他是小辈,给掌门以及各峰峰主端茶并无不妥。
 
待品了一口茶水后,唐尘道:“你这元宝峰也怪冷清的,就你一人,今年不如收个徒弟吧。”
 
秦风致只是微微摇首道,“掌门师兄,我并无钟意人选。”
 
季容在最末座的位置坐下来,唐尘没让他离开,只能说明他们说的不是大事,只是,不是大事,需要九峰峰主一同到庆安殿来?
 
季容眯了眸子,思绪被压在清澈的眸子之下。
 
唐尘下一句话转到季容身上,“还说没有钟意人选?季容是你亲自照顾的,你说你领了人上山,就要对人负责。”
 
季容抬首时,就看见秦风致愈加寒冷的脸色。
 
季容道:“掌门说笑了,秦峰主他没有领我上山,也没有要收我为弟子,只是关心我的伤势。”
 
虽说季容要接近秦风致,也要选择合适的方式。
 
能和秦风致建立师徒关系固然好,但因此招致秦风致的厌恶,是季容不愿意看到的,尤其是在现在秦风致对他感官尚可的情况下。
 
负责?照顾?
 
某个藏在庆安殿中的老头乐了,秦风致最近听他说这两个词的次数太多,唐尘又提出来,秦风致不黑脸才怪,他又和季容没什么关系,受伤时照顾已经是仁至义尽,难道此时让他再将季容收作弟子?
 
老头在心里揣摩秦风致的心思,目光落在秦风致身上,看秦风致是个什么态度。
 
唐尘原是关心秦风致,见秦风致这般反应,于是连连摆手道,“好好,我不说了。”
 
秦风致这时才将目光落到少年身上。
 
其余峰的弟子或杂役,在清晨打扫过元宝峰后便离去,唐尘等人来,他从来亲自招待。
 
今日情况不同,季容在一边将茶给唐尘等人端了上去,一股莫名的感觉出现在秦风致心中,他的元宝峰,似乎就缺一个季容。
 
这个古怪的念头一出现,连秦风致自己都惊讶,微微皱了眉头,将目光从季容身上别开。
 
季容这才想起来秦风致有洁癖,这般不爽他,想来是因为他动了他的东西,比如茶壶和茶杯。
 
庆安殿的主人这般嫌弃他,季容也不在此处留下来,站起身来,对唐尘道,“掌门、诸位前辈,小辈还有事,先行告退。”
 
鸿平道九峰各有所长,七十二峦各司其位。
 
元宝峰钟灵毓秀,却只有秦风致一人,看起来有些暴殄天物。
 
其实不然。
 
秦风致一手炼丹术不输于丹阁凤瑜,一手练器术不输于炼器塔温一夜,修为又能同唐尘并肩,其天赋近妖,他才二十八岁,就已经如此优秀。
 
只凭炼丹术和练器术,已经是众宗门的坐上宾,这元宝峰峰主,他也担得。
 
在年岁过百的唐尘等人面前,虽说口口称秦风致为师弟,但以修仙界的年岁来看,在他们眼里,秦风致再成熟强大,再冷漠淡然,再世事通透,也只是个孩子,还是个过分懂事的孩子。
 
秦风致也算作是唐尘等人看着长大,你说自家孩子每天就在丹炉前,要不然就是在铸器台前,不然就是闭关修炼,当爹娘的是很欣慰,但也着急,担心秦风致过于孤僻,到最后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于是唐尘等人眼巴巴目送少年的背影离开。
 
老头修为高深,是秦风致等人的师祖,刻意收敛气息,季容根本察觉不出来。
 
唐尘等人来庆安殿,便是为了老头,那个在洛河上划船的老船夫。
 
……
 
待季容回到杂役房,冯晨和李二更等人,也哎呦呦捂着屁股回来了,显然在醒世堂受了罚。
 
再见季容,简直想绕着走,少年却是在园门口,噎着浅笑,朝他们勾了勾手指。
 
季容道:“过来吧,我有话问你。”
 
冯晨跟着季容进屋,其余人等在外面。
 
冯晨眼前的少年坐在椅子上,比站着的自己低上一些,可那周身的清贵雅致,压的冯晨抬不起头来,这真的是一个鸿平道杂役该有的气场?
 
“说说为什么找我麻烦。”季容道。
 
刚才季容是被一名太上长老带走,也就是说他的背后不只有安炳胜撑腰,还有一位鸿平道太上长老,这种认知让冯晨不想与少年对上,但发话那位也得罪不起……
 
冯晨将话组织了许久,才道:“我们那么粗鲁的样子,让你见笑了。”
 
同样参加鸿平道杂役考核的季容清楚,即使招收杂役,鸿平道也有一套严格的标准。
 
杂役虽不是鸿平道弟子,但是却可以参加外门大比,如果在外门大比中排名靠前,是能被选入一峰中成为鸿平道内门弟子。
 
刚才在季容面前,冯晨等人表现地如此粗野,实在不符合鸿平道选人的标准,哪怕只是杂役。
 
第9章:九
 
冯晨道:“买白蜜酸梅的队伍里那位姑娘,百战榜第十,你应该知道她。”
 
季容略一思索后道:“百战榜第十,萧玉卿。”
 
“再其他的事情,你一查便知,今日的事情我很抱歉,代大家向你陪个不是,我们从他那……”冯晨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道:“季容,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告辞。”
 
季容颔首,“请便。”
 
冯晨的手碰倒门上时,停了下来,侧首对季容道:“你能看出来我们是故意的,那也应该看得出来,不只我们是故意的。”
 
“我找郑峰问的你的消息,郑峰将那天早上的事情给我说了。”
 
季容惊讶,抬了眸子看冯晨。
 
是他大意了。
 
“只是因为言语对你不敬给的赔礼罢了,不用放在心上。”冯晨道。
 
留下这句话,冯晨推门离开。
 
……
 
忙碌一天,张朝等人甩着酸疼的胳膊回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弯月高悬,只是刚进了园子,两人没由的一阵心悸。
 
越靠近平时睡觉的卧房,这种心里惧怕的感觉更甚,想要将步子倒退回去。
 
王成扯住最前的张朝的袖子,对张朝缓缓摇头,示意张朝和他不要进去。
 
张朝给王成比了口型,“看一眼,就能确定他的身份。”
 
王成松手,和张朝一同推门。
 
门推不开,被人从里面锁上,张朝和王成两人对视一眼后,灵力凝集于掌间,用了大力,一下子将门推开。
 
森然的灵力威压铺面而来,张朝和王成二人只将步子迈到屋子里,脚下重迂千斤,膝盖吭腾一声跪倒地上。
 
两人渗出一身冷汗来,忍着心中的惧怕,转首朝季容床榻所在的方向望去。
 
只一眼,张朝和王成浑身的血液都跟着凝滞,不与那金色的瞳孔对视。
 
卧房内有四张床榻,两张靠着东墙,两张靠着西墙。
 
季容的床榻上,有一只黑色的古龙盘绕在季容身上,季容合着眸子,显然已经昏迷过去。
 
季容和黑龙的额前,有一道血红色的符文逐渐浮现。
 
黑龙头角峥嵘,矫健的身躯实体和虚影参半,实体的部分裹紧着少年劲瘦的腰肢,虚影的龙尾盘绕,压在少年下半身,龙身上黑色的鳞甲片片清晰,透明那部分的龙身和少年下半身重叠在一起,这是一种魂体的状态。
 
在张朝和王成两人进来后,黑龙赤金色的眸子转过来,如同俯视蝼蚁一般注视张朝和王成二人,正是黑龙带来的森然威压,让两人一阵心悸,滔天的惧意从身体某处传来,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喂,你们怎么跪下来?”
 
做工回来的郑峰,就见张朝和王成一脸惊恐地跪在地上。
 
郑峰走进房中,一手一个,准备把张朝和王成搀起来,顺道顺着两人的眸子看去时,张峰搀扶两人的手猛然松开,起初进屋子时并无异常,但被那赤金色的瞳孔看过来时,郑峰直觉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他只能选择臣服。
 
“趁现在……带我们走……快走。”张朝抖着一双手抓住郑峰的胳膊,抬手的动作十分费劲,似乎在承受着莫大的压力。
 
王成同样如此,手颤抖地厉害,对郑峰道:“别看,别看它的眼睛……带我们走。”
 
郑峰忍着对于赤金色瞳孔的惧怕,抓着张朝和王成两人的胳膊,就将两人往外拖。
 
这时候王成和张朝也不通郑峰计较什么,就由并不受影响的郑峰将自己二人费了劲拖出去,直到关上房门,三人由软着一双腿从园子一路跑到一处水池边,才停下脚步。
 
徐徐夜风吹来,三人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汗水把最里面的衣服浸湿,每个人的表情都透着惊恐。
 
喘了好几口气,郑峰问道:“张哥、王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朝道:“不该问的别问,今日你也看到了,这个季容,有问题。”
 
郑峰又追问了两句,张朝并没有多说。
 
王成从身上的荷包中拿了个小瓶子出来,“今日你帮了我们,这瓶丹药当做谢礼。”
 
郑峰接过小白瓶,收到自己的荷包中,对二人道:“张哥、王哥,你们放心,不该多说的我不会说。”
 
郑峰如此说,是因为就在刚才,连张朝和王成的行为也透着古怪,他在进屋之前并无异常,只在和黑龙赤金色的眸子对上时,才感受到来自古龙的威严和威压。
 
但张朝和王成二人不同,且不说两人在屋子里连伸个胳膊都费劲,腿就跟粘在地上似得,抬都抬不起来,全靠他将人拖了出去。
 
就算是三人退到了园子里,张朝和王成两人也行动迟缓,直冒冷汗。
 
王成给郑峰的是二品丹药,能精进服用者的修为,郑峰拿了丹药后便便跟得了宝似得离开,找处灵气充沛的洞府去修炼。
 
……
 
在张朝三人逃也似得跑出园子时,季容手撑起身子,合着眸子坐起来,黑龙和季容额前血红色的符文慢慢隐匿下去。
 
季容伸手,扶在黑龙龙首侧面,黑龙昂着脑袋,在季容手上蹭了蹭,眷恋地将龙首搭在季容的肩膀之上。
 
黑龙从尾部开始变得透明,至爪至龙身至龙首,浅弱的光华中,黑龙幻化成一女子模样。
 
女子皮肤白皙,由黑龙幻化而来的她未着寸屡,有一层灰色的龙鳞覆盖在身体的胸前一些部位,蜿蜒的长发遮掩着白皙的身体。
 
女子皱着秀气的眉头,趴在季容肩头,没有起来的意思,似乎根本不介意自己这个样子呆在季容面前。
 
床上齐整叠的被子,被季容打开,绕过女子的肩膀,将女子在被子里裹了严实,才缓缓睁开眸子。
 
“让我靠一会儿。”女子在季容肩头轻声道。
 
季容本要伸手扶在女子肩头,拉开两人距离,因着女子的话放下手来。
 
“阎玉,我没事。”季容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什么时候都说自己没事,这句话你说的不烦,我听着都烦了。”
 
季容闻言轻笑道:“有很多?”
 
“当然了。”阎玉继续嘟囔道,“那个张朝和王成,他们体内有妖兽半魂和妖丹,所以见了我只有下跪的份。”
 
“他们肯定以为我要吞噬你,所以才没空搭理他们,还刚巧被他们撞见你的真实身份,现在一定去给他们主子汇报去了吧,南蛮还是西山?”
 
阎玉话音落下,没听见季容的话,抬眸看了一眼,少年平顺的眉宇下眸光清澈,所有的思绪都隐藏在潋滟的眸光之下。
 
阎玉也不打扰季容,乖巧的往季容肩膀上靠了靠,感受着少年肩膀带来的安定。
 
……
 
第二日,季容起来时天色尚早。
 
在季容穿衣服时,张朝等三人跟着起床,忙前跑后。
 
王成蹲在季容床榻边,服侍季容穿上靴子,张朝给季容端了脸盆来,泉水清冽,甚至萦绕着一丝灵气,郑峰在后面给季容收拾床铺,三人对季容越发恭谨。
 
此时寅时四刻,正是负责果蔬的大管事田富出去采买的时候。
 
田富的名字里有一个富字,人却长得并不富态,身材高瘦,五官端正。
 
每日出去采买的都分成几队,前往不同的地点,将当日新鲜的果蔬食材等物在卯时前带回来。
 
修仙界有法器万千,其中一种法器名为“桑海”,多为戒指、手镯等物,相当于一个随身空间,佩戴者可将诸多物什收入其中。
 
出去采买的杂役们骑在马上,劲装穿戴齐整,统一在右手中指佩戴桑海戒,手搭在马缰绳之上,银色的桑海戒在月光下映照出清冷的光泽。
 
田富站在马车旁,同手下的小管事说着什么,眼角余光瞥见季容来到大厨房后院。
 
季容对田富微微颔首,便朝队伍后面走去。
 
他给秦风致说自己“知恩图报”,怎么也要有所行动,昨天下午他便去找了田富,希望同田富一起去鸿平道采买的几个地点。
 
杂役各有编制,各司其职。
 
季容以个人身份跟采买大队出发,到了果园灵田或者坊市买自己需要的食材等物,再随同大队一起回来。
 
同大队去买食材的并不只季容一人,鸿平道杂役弟子众多,出去买个东西随大队,卖主或是商家看在他们跟大队来的份上,给折扣和优惠。
 
第10章:十
 
收拾齐整后,鸿平道采买大队出发。
 
坐在马车中的田富撩开车帘,朝后方看去,骑马跟在一旁的管事弯身询问,“管事,有什么吩咐?”
 
田富的目光越过众人,在队尾才看见季容的身影,“赵涛,你看在队伍后面骑马的那个少年,是不是和别人很不一样。”
 
赵涛顺着田富所指的方向看去,季容他认得,才来鸿平道几日的小杂役,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即将成为安炳胜的副手,这真是个让人眼红的晋升速度。
 
“认得,那是季容,昨天还听说他在大食堂卖出一千八百分白蜜酸梅。”赵涛道。
 
田富道:“那你再看看,他凭什么卖出去的那一千八百分白蜜酸梅。”
 
赵涛从远处看细细打量季容,对安炳胜道:“容貌足够出色,气质也不错,性情温柔,因此很受女弟子欢迎?”
 
“我也这么认为,只是,他的气质不是不错,而是太好了。”田富道。
 
赵涛从田富眼神中看出更深的意味,“管事,您的意思是,他来鸿平道另有图谋?”
 
田富摆手,“我可没说,不过你看,气质谈吐哪一点不像是世家教养出来的公子哥,世家重传承,真有这么一位公子,为什么要来鸿平道当杂役。”
 
“许是天赋太差了,十几岁的年纪,才刚筑基,这种天赋放在三流势力才够看。”
 
“也许,不管怎样,他在我领着出来采买的队伍里,我就要留心。”田富道:“赵涛,你是我手下的管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听完田富的话,赵涛有看了看远处的少年,道:“明白,大管事,您真是负责任,在您手下干活我怎么能偷懒,你放心,我这就找两人专门看着,免得出岔子。”
 
跟随采买大队回来,季容身后就多了两个小尾巴。
 
至午时,季容还是那身黑色的衣服,托盘中有六个小盘子,每个小盘子中有六个饺子,白皮包馅,肚皮鼓鼓,还冒着腾腾热气。
 
上午刻苦修炼完的夏婵看了看托盘中的食物,对季容道:“这次倒看起来很正常,小哥哥,你难道会管正常的食物?”
 
季容并未在窗口后,而是在大食堂中走动,走到那一桌,询问外门弟子是否要品尝和购买。
 
“虽然我也想自己管的食物美味可口,可要等安总管给我这个机会。”季容道。
 
安炳胜刚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以示鼓励,季容专门挑他还没走远的时候说,安炳胜不满的拍了拍肚子,“我听到了。”
 
“正是因为要您听到,我才有机会,对吧。”
 
少年笑的一脸纯良,夏婵等那一桌和近处的女弟子简直要被这只腹黑的小白兔苏化了,自然是买买买。
 
季容卖的食物虽说味道差,但功效不差,夏婵和众女弟子可以理直气壮地道,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修炼。
 
季容迈步离开,去往下一个桌子,咬了口饺子的夏婵……
 
季容走后眼泪都快出来了,这这这是什么味儿啊,又咸又辣,一团小籽一团小籽的。
 
在还未走到下一个桌子时,季容的胳膊被拽住,那人从盘子里拎出一个饺子,咬了半个下去,仔细咀嚼,季容问那人,“吃出什么馅没有?”
 
牧青行神色如常,将余下半个饺子咽下去后,才道:“莲蓬鱼的籽,味腥且辣,食之可祛杂秽,通经脉。”
 
季容将那一盘饺子放到牧青行的桌子上,“正解,这盘饺子也是你的了,一共九十颗下品灵石。”
 
季容还未离开,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来,也要从盘子里夹出个饺子。
 
季容将托盘向前让了让,就让那双筷子扑空。
 
“莲蓬鱼籽饺,谢绝试吃,购买请支付九十颗下品灵石。”季容道。
 
虽然话如此说,但众男修后来才知道,季容的[谢绝试吃]针对的是男弟子,而[欢迎品尝]则是对女弟子说的。
 
当众男修不满想要找季容理论,并借以提高在季容这里待遇时,遭受到莫大的挫折……
 
此时,顺着那双拿着筷子的手看去,是一名外门男修。
 
郝同仁收了筷子,站起身来,对季容道:“为什么牧青行就可以,他可是先吃的饺子。”
 
周围弟子认出郝同仁来,百战榜顺位第七,也是一个狠角色,平时勤于修炼,今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找季容的麻烦。
 
季容还未说话,就有女弟子道:“天上不掉馅饼,也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理儿大家都懂,就不用再解释给你听了吧,郝同仁。”
 
说话的是夏婵,来到季容身边,站在少年和郝同仁面前,虽然个子比郝同仁低了一些,但在夏婵面前的郝同仁感觉到莫大压力。
 
周围有附和的声音,不过大多是女弟子,男弟子要么没吭声,要么是有些愤懑的看着季容。
 
也不怪这些男弟子看季容不顺眼,一个新来的家伙把自己的小师姐小师妹迷得团团转,大把大把砸灵石,买味道很差的食物,简直就是男修公敌般的存在。
 
郝同仁就是将季容视作敌人的男修之一,但他们只选择堂堂正正和季容交锋,无论言语还是实力,就算斗,也不能落了自己鸿平道外门弟子的身份。
 
季容从夏婵身后走出来,抬手制止正欲说话的夏婵,对郝同仁道:“我是让牧青行先吃的饺子,因为他一定会买下一份……”
 
季容还未说完,郝同仁便反驳道:“你怎么知道牧青行一定会购买?”
 
没回答郝同仁的话,季容将手中的托盘放到牧青行桌子上,“还有四份,都是你的。”
 
牧青行是谁,百战榜榜首,修为与容貌并存,玉树临风让众女弟子芳心暗许的人物,季容对牧青行说话这般不客气,也不怕牧青行翻脸。
 
……然而牧青行只是默默取出来装着灵石的荷包,递给季容,“里面有四百五十颗灵石,算上刚才那一盘。”
 
……,……,……
 
季容被郝同仁拦下,出了热闹时,就引起众在食堂吃饭的外门弟子关注,因此在季容将盛有四盘莲蓬鱼籽饺给牧青行时,不少男修女修都屏息凝神,看牧青行的反应。
 
在牧青行掏出荷包并说完那一句话后,全场静默,只留下远处一些不明所以的一些人,喝汤或是咀嚼的声音。
 
郝同仁实在不能相信,对牧青行道:“青行,你在干什么,买这么多难吃的饺子!”
 
牧青行坐着,季容站在牧青行身侧,伸手勾住少年脖子,迫使季容压低身形。
 
“没办法,没办法。”牧青行道。
 
原本牧青行言语轻快,还带着无奈,可第二句话,倏然冷了的眉眼再配上压低的声音,郝同仁从里面听出了警告的意思。
 
“我可是他的人。”
 
“松手。”季容道。
 
季容说松手,牧青行便将手松开。
 
这一幕幕看在中女修眼中,那就不一样了,怎么觉得,牧青行和小哥哥站在一起很合适。
 
对于牧青行待他的态度,季容猜到几分。
 
昨天牧青行见他时便道:“鲜衣怒马少年时,山河为棋点江山。”应该是看出什么,但不确定,所以出言试探。
 
季容当时并未有任何反应,那牧青行看出了什么?
 
认出这幅样子的他来……
 
郝同仁是因着牧青行的话被挡了回去,第一回 合被挫败。
 
在这么番小风波后,莲蓬鱼籽饺的售卖进行下去,一个中午下来,一共卖出去两千三百份。
 
第11章:十一
 
这天下午,季容几乎都泡在大厨房。
 
至酉时,季容才拎着食盒走出大厨房,朝元宝峰方向走去。
 
平日负责鸿平道巡防的是天衍卫,季容在元宝峰脚下便被天衍卫拦下。
 
“进入元宝峰请出示你的玉牌。”为首那名天衍卫道。
 
白玉牌上正面刻有持有者名字,在背面则是任职或身份,季容从腰间取下玉牌,交由天衍卫核查后,这才上山。
 
季容去的是正殿庆安殿,殿内未点烛火,因着临近傍晚,已经有些昏暗。
 
迈步进入殿中,季容在殿内放置的矮桌边跪坐下,身姿清俊如竹,食盒被季容放在矮桌之上。
 
秦风致在元宝峰何处,季容并未用灵识探知。
 
这里是秦风致的住处,用灵识一寸寸探知别人家住处是失礼。
 
他上元宝峰来,若是秦风致没有闭关修炼,便会知晓,因此季容便等在庆安殿,秦风致愿意见他自然会来庆安殿。
 
天色渐渐暗下去,直到月上树梢,季容也未等到秦风致。
 
此时的庆安殿,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只有靠近殿门的地方倾斜下来的月光将大殿照亮几分。
 
食盒中的饭菜早已经凉了下去,季容站起身来,走出庆安殿。
 
在庆安殿前,能看见大半鸿平道景象,坐落在山峦中的亭台楼阁大多灯火通明,有提灯的弟子穿梭其间,而元宝山上,无一处不被夜色笼罩,大殿中连夜明珠也未放置,在没有月光的地方,便彻底黑暗下去。
 
鸿平道守卫森严,从庆安殿前俯瞰下去,便可看见提着灯火的天衍卫沿着山道巡逻的身影。
 
那一行铁面人,一跃而上,悄无声息出现在元宝峰主殿庆安之前,却倏地一愣,紧跟着摆出攻击的姿势。
 
季容是跟着愣住,他只是送个饭……
 
但绝不是给这群一看就来者不善,带着铁面具的黑衣人送饭。
 
能躲过鸿平道层层布防,已是不易。
 
灵识自季容眉心扩散开去,面露凝重之色,是在嘴角挑起一抹笑意,有意思……
 
合体期!
 
这些铁面人的修为在合体期。
 
修士修炼的境界从下至上依次是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渡劫,再渡劫之后,则是天仙、玄仙等境界,越往后,每一境界的差距更是犹如鸿沟,许多修士穷尽一生其修为也在渡劫期停滞不前。
 
如今的鸿平道掌门唐尘,便是渡劫期的修为,除却秦风致,其余七峰座首的修为在大乘期。
 
以铁面人合体期的修为,不可能察觉不到季容的存在,除非这些铁面人没有元神!
 
没有元神,便无法外放灵识,身体是被别人操纵,而操纵铁面人的那人因为距离等原因,没有一开始就察觉到季容在庆安殿。
 
未能及时发现季容,让那人陷入及其短暂的思索,所以铁面人没有在第一时间对季容发动进攻。
 
来人目的几何,是为了鸿平道所藏重宝,还是另有所图?
 
季容心中飞快略过几个念头,左脚微微后移,同样进入备战的状态。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杀气朝季容覆压而来。
 
麻烦了。
 
季容在心中道。
 
“啊——”
 
十分嘹亮的女声划破月夜的沉寂,也打碎鸿平道九峰七十二峦的宁静。
 
在铁面人攻来前,季容将食盒换在左手,右手放在福泽剑柄之上。
 
铁面人来势凶猛,季容只要右手用福泽格挡,再装作被对方的力道震下山去,就可以在不和这群铁面人正面对上的情况下逃过一劫。
 
然而突然响起的尖叫让季容猛然回首,从山峦中悦动的烛火可以看出,临近的天衍卫迅速朝声源处赶了过去。
 
然而让季容心惊的是,其余八峰七十二峦,每一山都出现几股强盛的气息,那些人的修为,并不比季容眼前的铁面人弱,甚至有两股要更为强势几分。
 
另有中正平和的气息出现在鸿平道八峰七十二峦,季容轻舒一口气,那是属于鸿平道八峰七十二峦座首的气息,有他们在,这些铁面人就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铁面人掌间裹杂着强横的灵力攻来,福泽出鞘,季容格挡,却因对方蕴含磅礴灵力的一掌倒飞出去,直直朝元宝山下跌落下去。
 
血腥味?
 
还有雨滴洒落在叶片上的沙沙声……
 
数十道黑影迅速在鸿平道山峦见略过,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血迹,血味混杂,有人的、也有妖兽的。
 
龙形的阎玉从季容足下盘绕而起,从龙尾处的虚道龙首的实。黑色的龙鳞在月光下是一种凛冽的华美,隔着些距离虚环绕在季容身边的龙身矫健,龙首峥嵘肃穆,赤金色的瞳孔中蕴藏着古龙的森严。
 
躁动,疯狂的躁动自鸿平道宗门之外传来。
 
清寂的满月之下,一个个有着古怪影子的身躯跃入鸿平道地域范围内,一个挨着一个,好似早早就等在鸿平道宗门外,待有人在鸿平道宗门内给他们上菜,他们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就堂而皇之地进门了。
 
鸿平道中,医府所在天医峰,丹丹阁所在丹昱峰、炼器塔所在万剑锋以及岁丰馆所在海晏河清峰,战力比龙马卫所在合安峰,天衍卫所在守元峰、醒世堂所在戒律峰差上一些。
 
鸿平道之上,阵法繁复的阵纹纷纷浮现开来,火光摇曳,映照出被故意洒在草木枝叶上温热的鲜血,灵力四处碰撞,一个个战斗圈在八峰七十二峦成型。
 
这些东西,不是从小洛水来,也不是从洛河来,整个小洛水乃至洛河,都被季容用阵法锁死,但这些东西嗜血,要用牙齿去摩碎新鲜的血肉。
 
鸿平道地域广阔,人员众多,天衍卫和龙马卫收缩防线,保护众多弟子杂役朝九峰的方向撤去,而九峰中有八峰座首连同诸位长老同铁面人缠斗,可谓是前有狼后有虎,情况十分危急。
 
兵刃交接的声音此起彼伏,火光连成一片,这个时候鸿平道的强大和团结也体现出来,虽说对手攻势迅猛,此时还不断有“卒”投入战场,但鸿平道至此时并未有人员伤亡。
 
“卒”,是兵卒的卒,形态介乎于人和妖兽之间。
 
所谓的“卒”,便是有着妖丹或是妖兽半魂,却因无法驱使这股力量而元神被吞噬的修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失去元神的“卒”同死人无异,但残存在体内的妖丹或妖兽半魂会使用他们留下的身体。
 
这些“卒”身体的某一部位会明显妖兽化,凭妖兽的本能寻找活人的气息。
 
偷袭,意在让对方措手不及,显然此次发动偷袭的哪一方做到了。
 
“吾主。”阎玉轻声呼唤道,现在的季容……
 
“好样的,西山。”季容低笑了一声。
 
季容此时跌至元宝峰半山腰,那铁面人直追季容而来,不准备让季容就此脱逃。
 
阎玉知道,季容在召她出来时,就不准备让自己这么脱身,而是……
 
在半空中,季容是背部朝后坠落的姿势,铁面人运掌追至,一掌朝季容胸口拍去。
 
季容只一侧身,腰身在空中一折,身体上翻,一脚踏在铁面人头顶之上,如履平地般地站直身体,再一步,便行至庆安殿前。
 
余下十几名铁面人朝季容蜂拥而来。
 
季容随手将左手的食盒朝铁面人掷去,被冲在最前的那人一剑下劈,木质食盒受不住铁面人一剑的力道,咔嚓一声碎裂开去,连带着里面的饭菜盘点等物,碎裂成块,全都散落在地上。
 
福泽出鞘,月光给本有安定之意福泽渡上一层寒光。
 
原本温润如玉的少年眼神漠然,挥手便是杀招,漆黑的剑芒在铁面人身上绽开。
 
黑龙阎玉盘旋在季容周围,追随季容进攻,追随季容防御,同样在季容进攻时防御。
 
虽说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但季容身姿卓绝,攻击的一招一式皆可入画,带着从容却凌厉的韵味,阎玉龙首昂扬,龙身蜿蜒威武,偶尔的龙吟带着无与伦比的狂傲。
 
纵是如此,阎玉也知道,这种状态的季容已是勉强。
 
纵然她在,身陨后的季容,在保留神志的时候,只有合体期的修为。
 
这让阎玉忍不住出声道:“吾主……”
 
然而季容温情退去的眸子看过来时,阎玉闭住嘴巴,不再言语。
 
燕九州上鸿平道虽强,位列四宗之首,可随着战斗的持续,伤亡难免出现,有哀嚎声传来。
 
寻着声音看去,卒的嘴开开合合,正咬着一名修士的断臂,血液从手臂断口处溢出。
 
“卒”便是在这样的惨叫中享受它们的盛宴。
 
西山动用这么多“卒”,让“卒”肆意寻着鲜血而来,已然激怒季容。
 
当哀嚎此起彼伏,阎玉便了然,季容现在要的,是命!
 
第12章:十二
 
剑风破空的声音传来。
 
在翻身让过一记攻击后,季容滑步后撤,和黑衣人拉开距离。
 
左手桑海戒暗芒一闪,一件黑衣出现在季容手中,样式十分简单,普通修士所穿劲装。
 
季容中午在大食堂售卖莲蓬鱼籽饺时,同样是黑衣。
 
几名天衍卫御剑至元宝峰上,只见在地面上凌乱的战斗痕迹,周围的灵力还在呼啸,显然战斗刚在这里结束不久。
 
青玉鹊桥上,一名身着锦衣的男人手指前伸,手下按着五根灵力凝形的琴弦,手指不停地在上面波动,越来越急,灵力翁鸣响起的琴声从平和到急促到暴戾,可小洛水缓缓流动着,不见波澜。
 
手下猛然挑起一个重音,嘡然一声,灵力的琴弦发出刺耳的尖鸣,因着灵力波动,小洛水的水面被推起一个扇形的涟漪,层层向外散去,最终归为平静。
 
“怎么可能,他做了什么!”
 
任身穿锦衣的男人怎样弹奏五弦琴,小洛水就那么缓缓流淌,映照出夜空中一轮圆月。
 
“你在说我吗,不好意思,随手布了阵法,他们出不来。”
 
音线清冷,锦衣人认得少年的声音,是他,季容。
 
季容从洛城北岸踱步至青玉鹊桥上,雅致淡然,丝毫不见在元宝峰上的冷漠无情。
 
“对鸿平道出手,南宫兆辰他好胆量。”季容道。
 
夸赞的话,锦衣人却从中听出讽刺的意味,“季公子慎言,近年来四宗风头过盛,主上他不过是挫挫四宗的锐气……”语调一转,锦衣人继续道,“况且,您是不知道,季公子……”
 
“您不在,您那位大人,做事太过随心所欲,主上他若不是看在您的面子上,这次就不是这么简单能了结。”
 
“看来是我疏忽了。”季容道,“吴统领,转告南宫兆辰,这件事,就依他的意思,还是简单了结为好。”
 
季容带有面巾,吴哲看不清季容面上表情,但季容言语上服软,因此便道:“季公子果然通情达理,吴某会将您的意思转给主上,只是……”
 
“只是什么?”
 
吴哲道:“只是简单了结,也要您将洛河中的卒放出来才是,主上要打压四宗,并非只是说说而已。”
 
“要给鸿平道为首的四宗教训,我带来的卒还是少,勘勘两万。”
 
“季公子,您那位大人惹了主上不悦,您也要想办法补救。就将洛河中的卒放出来,我交差,也不枉主上给您面子。”
 
季容颔首,“吴统领,可还有吩咐?”
 
吴哲道:“季公子,您这话说的,我哪敢吩咐您,您放心,并无其他事情了。”
 
“如此甚好。”季容转首看碧波清澈的小洛水。
 
“可以请你去死了。”
 
“什么!”季容的话让吴哲大惊,后撤就要同季容拉开距离。
 
“你敢杀我?你这是在挑衅主上,他的威严不允许任何人践踏!”吴哲慌忙道。
 
“有何不敢?”季容轻笑道。
 
“咳咳。”然而话音落下,季容剧烈咳嗽起来,面巾上一片暗色,隐约有血腥味传来。
 
吴哲停下脚步,略一思索道:“我怎么忘了,你只有合体期的修为,刚才和那十几人战斗的滋味不好受吧,就凭现在的你要杀我?”
 
说着,吴哲双手抚在琴弦之上,铮然弹奏出几个尖锐的弦音来。
 
三道身影从不远处轰然降至吴哲周围,将吴哲挡在身后,大乘期修士的威压宛若山石压在季容胸口,季容忍不住闷哼一声,面巾上暗色更多。
 
“阎……咳咳……”话还未说完,季容手扶在面巾前,又是两声咳嗽。
 
“公子,您这样,我看着都心疼,来来,让我瞧瞧,这是伤到哪里了。”三个大乘期修士对季容一人,吴哲要是怂就不是男人,身穿华贵锦衣的男人走上前来,伸手要去拽住少年虚握成拳,掩在面巾前的手。
 
阎玉焦急,吴哲那双脏手,怎么能触碰季容!
 
季容这身体在刚才的战斗太不珍惜,为了极短的时间内取胜,季容对自身顾忌颇少,身体自然被伤的狠。
 
可在阎玉要接手季容身体时,被季容拦了下来,季容是要亲手斩杀吴哲?
 
“咳咳。”又是两声咳嗽,季容倒退两步,让开吴哲伸出的手。
 
吴哲并不恼怒,一股莫名的兴奋从心底生出。
 
季容在他面前,从来是和南宫兆辰一样的高高在上,他就是苟活的棋子,任人宰割。
 
那目中无人的清贵淡然,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他早就想狠狠报复回去,看谁笑到最后。
 
即使少年模样,季容妍丽的眸子也为吴哲所感叹,美人果然是美人,他都有些舍不得对季容动手。
 
“公子,何必苦苦撑着,受了伤就要治疗,我带你去疗伤。”
 
吴哲张开手臂,季容退,他便跟上脚步,眸子在季容身上流连。
 
原本这样的动作他是想都不敢想,季容虽和南宫兆辰不同,但在他们面前吴哲就被那尊贵压得抬不起头来,更何况肆无忌惮的打量,还有心中那龌龊的心思。
 
忽然,吴哲上前一步,伸手绕过季容后腰,笑道:“公子,还是被我捉到了吧。”
 
手臂扑空,吴哲的笑容僵在嘴角。
 
只见少年被冷峻优雅的男子搂住腰肢,一下子带到身前,少年后背就靠在男子胸前。
 
秦风致垂眸落在少年身上。
 
“多谢……咳咳……”才说了两个字,季容又咳嗽起来,可眸子里染了笑意,看向吴哲的目光意味深长。
 
三名大乘期修士一下子挡到吴哲身前,秦风致那独步修仙界的容貌和修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吴哲当即生出逃走的心思。
 
“这事没完,你等着!”吴哲一面指着季容,一面在三名修士的掩护下后退。
 
少年用那副他最厌恶的淡然道:“我说简单了结,这件事,就是简单了结。”
 
季容眯了眸子,妍丽而清澈。
 
吴哲遁走,秦风致垂眸,凤眸微眯。
 
秦风致道:“你似乎比我更想让他死,为什么拦我?”
 
说着,秦风致抬手,季容的手扣在秦风致右手手腕上,阻止秦风致出剑。
 
“他还要用,但我给你保证,在北荒的战场上,你一定会听到他被杀的消息,咳咳……”好不容易说了完整的话,季容脸色白了两分,紧跟着又咳嗽起来。
 
这时阎玉才明白,不让她出手,是季容知晓秦风致在附近,他要让吴哲的本性暴露在秦风致面前,以此让秦风致站在他这一边。
 
“多谢阁下仗义出手,在下有伤,先行一步。”说着,季容将秦风致护住自己的手放开,明显是要溜走。
 
“季容,你究竟是谁?”
 
秦风致问出的这一句话,让季容倏地愣住,久久没能回神。
 
不可能,他在要召出阎玉之前,远远就察觉到秦风致御剑而来的气息,这才临时改变计划。
 
修士虽然耳聪目明,但也有限,秦风致当时还未到洛城,又是怎样听到他们的对话。
 
而同时,季容借着咳嗽,让自己说话的嗓音低哑几分,吴哲不觉有异,是以为季容接连的咳嗽让他嗓子都哑了。
 
季容身上所穿的衣物,是后来换上的黑色劲装,季容又围上面巾,这伪装也算彻底。
 
季容道:“阁下,咳咳……说笑了……咳咳……我不是季容。”
 
“况且,看阁下……咳咳……咳……衣着,是鸿平道太上,咳……太上长老……咳咳……鸿平道被歹人,咳咳……袭击,阁下……咳,难道不回去……”
 
季容这句话是说的相当费劲,面对着秦风致,说话时一步一步后移。
 
秦风致凤眸冷峻,季容才发现自己似乎是请了麻烦过来。
 
季容想着推脱之词,可身体禁不起他这么消耗,咳嗽连连。
 
忽然听秦风致道:“洛河里的东西,和你有关。”
 
季容笑意勉强,刚才他和吴哲的对话,秦风致到底听到多少……
 
“他和你是合作关系,他逃走了,坏事没有做成,那你要做的坏事,又是什么?”
 
秦风致迈步朝季容走来,修长高大的身影带给季容莫大压力,衣摆荡开雅逸的弧度,俊美无俦。
 
“咳咳……阎……咳咳……”季容一手扶着青玉鹊桥,另一手虚握成拳,掩在面巾前,咳嗽扯得他五脏六腑十分难受。
 
“如果出不了元宝峰,你能做什么坏事?”
 
“我很期待。”
 
秦风致唇角微勾,冷峻的凤眸中却是丁点笑意也没有,修长如玉的手指点在季容眉心,那刚泛起红色光芒的血纹骤然暗淡下去,重新隐没在季容额前白皙的皮肤之下。
 
秦风致弯身将少年抱起来,少年咳嗽更是厉害几分,面巾浸透了咳出的血来。
 
第13章:十三
 
秦风致将季容的面巾取下,两指拿一颗丹药,送到季容唇边。
 
季容张嘴,让秦风致将丹药喂到自己嘴中,然而还未咽下去,咳出的血就把丹药呛了出来。
 
季容拽住秦风致的衣襟,埋首在秦风致胸前,咳嗽声接连不断,很快有血渍沾在秦风致胸前的衣襟上。
 
一股纯粹平和的灵力从季容后心注入,帮季容平息自己体内躁乱的灵力。
 
季容的咳嗽这才缓解两分,手松开秦风致的衣襟,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秦风致正带他御剑朝鸿平道方向去。
 
御剑从鸿平道上空掠过,可看见这场由卒引发的动乱衣襟被平息,卒中只有几只漏网之鱼正在被天衍卫和龙马卫追捕,各峰弟子清理战场。
 
天医峰上中医者虽步伐匆匆但神色镇定,给各峰受伤弟子及杂役等人治疗。
 
天医峰主殿名为神农,神农殿内,是唐尘及其余七峰座首。
 
“嚯嚯……嚯嚯”
 
“嚯嚯……嚯嚯”
 
殿内有一道粗重的呼吸声,唐尘等人面前是一只生有竖瞳的“卒”,人身蛇尾,粗壮的蛇尾在神农殿中盘了一圈又一圈,身上烙印下鸿平道封印阵纹,红色的竖瞳一直盯着唐尘等人,若不是阵法锁着,随时都会暴起伤人。
 
青角卷山莽被封印在神农殿中,正准备由段坤亲自押送到戒律峰上。
 
季容和秦风致到时,青角卷山莽嚯嚯的声音停滞,那双红色的竖瞳一错不错地盯在季容身上。
 
宁姬上前,“这伤势,可有的磨了,要好好修养一阵。”说着,手搭在季容手腕上给季容诊治。
 
季容意识有些不清醒,眼前一片模糊,却是伸手勾住秦风致的脖子,手下用力,迫使秦风致低下头来。
 
“……”
 
唇瓣开合,季容在秦风致耳边说了什么后,这才放心地合眼,彻底昏睡过去。
 
秦风致转眸看向青角卷山莽,青角卷山莽是浑身一僵,然后张大嘴巴,发出急促而响亮的“嚯嚯”声来。
 
然而在青角卷山莽张开嘴巴的瞬间,一道剑芒刮过,如柱的鲜血猛然从青角卷山莽嘴中喷薄而出,“吼——”青角卷山莽喉咙里嘶鸣出痛苦的嚎叫声。
 
随后,在唐尘等人的注视中,那在末端分叉的舌头又长出来,不似蛇的细而薄,粗厚上许多。
 
这次不用秦风致出手,唐尘龙宵剑出鞘,再次将青角卷山莽的舌头割了下来。
 
天衍卫楚晟跟着指尖掐诀,给青角卷山莽下了禁言术,大殿内这才安静下去。
 
“哎呦呦,我看看,谁敢来我鸿平道闹事?”船夫打扮的老头负手进入神农殿中。
 
唐尘等人恭敬道:“师祖。”
 
“恩。”老头点点头,目光落在殿内青角卷山莽上。
 
老头朝青角卷山莽走过去,成功将青角卷山莽的视线吸引到自己身上来,走到青角卷山莽跟前,撩起一脚就砸到青角卷山莽头上。
 
“就你聪明,会玩咒术?碰上高手了吧,该!”
 
唐尘等人惊讶于师祖的话,还未开口询问,就见老头捧着一张老脸,到秦风致抱着的季容跟前,笑眯眯道:“可以再开一峰,以后咱鸿平道弟子也会玩符咒了。”
 
师祖每个字他都听懂了,可连在一起唐尘总觉得理解困难,执行更是艰难。
 
“师祖,再开一峰?从传承至今,鸿平道即为太道、元宝、戒律、天医、丹昱、万剑、合安、守元、海晏河清九峰。”
 
略微沉吟后,老头捏了捏自己的胡子,悠哉哉道,“是有些麻烦,不过来日方长,不急,不急。”
 
符咒在修仙界并不少见,出自于符咒师之手。
 
擅长画符的是符师。
 
通晓古语,能吟诵咒言的是咒师。
 
既擅长画符又能吟诵咒言才是符咒师。
 
炼丹师重天赋,符咒师亦然。
 
不同于其他修士,其天赋以灵根判断,单灵根者天赋最佳。
 
在符咒师这里,单灵根往往是最不适合成为符咒师的那种人。
 
符咒讲究的是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的五行之术,因此符咒师至少有双灵根,如此才适合修炼符咒之术。
 
说话时,就见青角卷山莽身躯怪异地扭曲起来,被一层细腻蛇皮覆盖的面部抽搐起来,随后一截截骨头碎裂的声音从青角卷山莽体内传来。
 
青角卷山莽就像是一个面团,在被搓扁揉圆,骨头一根根被这段,这等滋味,想想就异常痛苦。
 
青角卷山莽红色的竖瞳落在季容身上,里面似乎闪烁着怨毒的火焰。
 
“一,是你害人在先。”
 
“二,是你技不如人。”
 
“所以,想杀谁的话,最先杀的……”
 
秦风致最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只是凉薄地勾了勾唇角。
 
青角卷山莽顺着话在心中补齐了,“最先杀的应是你自己。”
 
这让青角卷山莽险些喷出一口血来。
 
原本的咒术是施加给唐尘等人,如今作用在自己身上,青角卷山莽已是痛苦万分,身体的痛苦加上秦风致言语的打击,青角卷山莽蔫了,安分下来。
 
……
 
季容是在一片清凉中醒来,温良的泉水没过他的胸膛。
 
殿内只季容一人,白绸的袍子放在托盘上。
 
温泉也不知道在这里泡了多久,身体跟散了架一样,那天晚上新添的伤都结了痂,又疼又痒。
 
池水并不深,站起来便可上岸。
 
季容手扶着池边,站起身来。
 
腿脚无力,没想到自己身体这般虚弱,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秦风致来时,就看见这么要跪下去的季容。
 
脚下步伐一动,秦风致的步伐依旧端庄,但下一瞬,人已至季容身前,伸手扶住季容的胳膊。
 
每次遇见秦风致,他不是受伤就是弱势的状态,这让季容也有些郁闷。
 
秦风致将季容从水中抱出来,泉水沾湿秦风致的衣袖,在秦风致衣服上留下一片片水渍。
 
然后秦风致用绵柔的帕子给季容擦拭,又将托盘中的袍子给季容穿上。
 
秦风致是动作自然娴熟,没有丝毫不适。
 
季容可是不同,就算曾经被前呼后拥地伺候,这些贴身的事情他从来自己做,如今看一个大男人跟个小媳妇似得伺候自己,季容是话都有些磕绊。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
 
修长如玉的手指上绕着衣带,秦风致在给季容将束腰的带子系上,季容从秦风致手中将白绸的带子拿来,自己挽上。
 
秦风致会亲手做这种服侍人的事,怎么都感觉不真实,在秦风致把他打横抱起来时,季容一手勾住秦风致的脖子,忍不住伸手扶上秦风致侧脸,让他看自己。
 
季容道:“……你这几日一直这么照顾我?”
 
秦风致笑了,但那绝对是皮笑肉不笑,季容敢保证。
 
斜睨着季容,秦风致道:“元宝峰上只有我一人,难道还有别人照顾你?”
 
缓缓舒了口气,平心静气,季容道:“你救了我两次,两次受伤都是你在照顾我。”
 
“想我怎么报答你?”
 
秦风致重复季容的话,只是改了几个字,“想你怎么报答我?”
 
季容颔首,“送饭呢,你也不吃,故意不出来见我。”
 
“所以,不如你说说,要我怎么讨好你,来还你的恩情。”
 
“我元宝峰缺个杂役,你正合适。”秦风致道。
 
“……理由不错,将我留在元宝峰。”季容道。
 
“所以以后,你做什么事我都知道,为了你自己,就不要去碰危险的事情了。”秦风致道。
 
从报恩到两人言语交锋,也不过几句话的事。
 
季容表示他一重伤初愈人员压力好大,可以的话,他才不选择现在和秦风致过招。
 
被秦风致这么警告一番,季容原本放在秦风致侧脸上的手动了,捏在秦风致刀削斧刻的面颊上。
 
季容道:“我伤还没好,有你照顾我周全,真是太好了。”
 
少年笑的纯良,秦风致从中看出了不怀好意。
 
唯一输了气势的,就是捏在秦风致侧脸的手软绵绵地,十分无力,就像是抚摸过秦风致的侧脸。
 
秦风致顿住脚步,还过少年肩膀的胳膊抬起,拉近两人间距离。
 
不小心“抚摸”秦风致侧脸的季容,收回的手刚好经过秦风致肩膀,因着秦风致的动作下意识手下收紧,攥住秦风致肩膀处的衣服。
 
“你……”
 
秦风致道:“我怎样?”
 
秦风致人前一直是那副高冷出尘的模样,如此笑的轻浮,季容还是第一次见到。
 
秦风致道:
 
“几句话,本想晚些时候再对你说,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你在想我为何如此待你。”
 
“其余八峰峰主都不知道我是谁,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我是他,你为他而来。”
 
……聊,死。
 
季容一点都不想看见秦风致那笑意清浅的俊脸,一、点、都、不、想!
 
第14章:十四
 
秦风致带季容到元宝峰一处偏殿。
 
安炳胜在偏殿中等着,见秦风致抱着季容进门,便在殿内矮桌上安置饭菜,将放在食盒中饭、菜、汤一一摆到桌子上,又添了两副碗筷。
 
安炳胜对秦风致拱手一礼,道:“秦座首。”
 
秦风致颔首,“有劳。”
 
之后安炳胜转身离开。
 
走到矮桌边,秦风致弯身放下季容,自己则是迈步进入离间,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件披风。
 
将白披风给季容裹上,金质的细链在脖领前一勾,做完这件事,秦风致才坐到季容对面。
 
身体弱,自己吃个饭还是可以,季容一筷子戳在糯米团上,夹到自己碗里。
 
冰板栗糯米团是一道甜品,最外面一层是糯米,小团子里包裹着冰板栗,这冰板栗浸在玉米熬的浓汁中,甜而不腻,吃起来还有丝丝清凉。
 
一面吃着,季容一面将现在的情况一一梳理。
 
他一开始成为鸿平道杂役,就是因为秦风致,他要从秦风致这里取一样东西。
 
正如秦风致所言,“知道我是他,你为他而来。”
 
按原计划,季容通过杂役考核,成为鸿平道杂役,再以杂役身份参加外门弟子大比,成为元宝峰上弟子,这是一种接近秦风致的方式。
 
而季容没有选择成为鸿平道外门弟子,是因为秦风致在鸿平道这些年,是一名亲传弟子也没有。
 
也就是说,即使季容在外门大比中排名靠前,也不能成为元宝峰上弟子。
 
因此季容便选择另外一种接近秦风致的方式,成为杂役。
 
秦风致的元宝峰上,每日有各锋杂役或是弟子来洒扫,那季容就成为专门负责洒扫元宝峰的那人,如此,也就能接近秦风致。
 
说起来,“秦风致”只是他的一个身份,他另一个身份,那牵扯到的事情可就多了,少说也能扯出一个燕九州。
 
刚才同秦风致说话时,在秦风致说“他改变主意之前”,一直是以鸿平道太上长老秦风致的身份同季容说话。
 
而在这句话之后,秦风致便是以他真正的身份同季容在说话。
 
从刚才的对话,季容可以看出,原本秦风致不准备在此时和他摊牌,但是不知怎么,忽然就把他自己的身份挑明,也不和季容兜圈子。
 
这也让季容明白一点,也许秦风致,在他出现在他面前,就知道他的身份。
 
这可是真的麻烦了。
 
季容舀了清粥,一勺一勺喝着。
 
选择这么迂回的办法,是因为季容打不过秦风致。
 
季容他们这边的残兵败将,大多不是秦风致一合之敌,而且还要负责北荒的防卫,腾不出人手,都城还有个帝君要保护。
 
近来西山在边境频频调兵,南宫兆辰想吞并北荒的心思越来越明显。
 
如今情况,要季容思量,这件东西,他暂时从秦风致这里拿不走。
 
吴哲说帝君做事随心所欲,想到这一点,季容眸中划过冷光,怕不是帝君随性,而是南宫兆辰他等不及了。
 
如此,季容便准备在元宝峰养好伤后离开。
 
虽然打不过秦风致,但有阎玉在,跑路还是没问题。
 
秦风致的寝殿是元宝峰上熙泽殿,而季容在熙泽偏殿。
 
这几日季容在元宝峰,万剑峰温一夜来请秦风致半月后协助他锤炼一件法器,秦风致应允。
 
两人在殿中想谈甚欢。
 
秦风致不苟言笑,肃冷淡漠,但那周身端庄的君子之风堪称鸿平道典范,显其风姿卓绝。
 
温一夜同秦风致在庆安殿中谈话,季容端了甜品进来。
 
将甜品放在矮桌上,季容在秦风致身侧跪坐下来。
 
小碟及勺子,季容分别放在秦风致和温一夜桌前。
 
季容带来的甜品散发着一股醇美的酒香,一下子就吸引温一夜。
 
甜品卖相也不错。
 
在瓷白色的盘子中,三个柠檬从中切开,将里面的果肉齐整地挖出来,留下六个半皮。
 
半皮中堆放着一个个淡黄色的方块,由鸡蛋、牛奶和柠檬以一定比例混合而成,再冰冻后使其成块。
 
柠檬半皮盛放名为“春风十里”的酒液,这些个方块就浸润在酒中。
 
入口即化,最先是浓烈的酒香充斥在嘴中,烈且辣,随之是冰凉的甜美,带着柠檬的清新。
 
温一夜看看秦风致,再看看季容,心里琢磨着,看来是要给掌门师兄说,劝他这位孤冷的秦师弟收个徒弟。
 
人选都有了,就季容。
 
看季容,规矩坐着,清俊如竹,坐在秦风致身后看着意外合适。
 
虽说季容修为差了些,但这手厨艺可是不错,也不知道秦风致这些日子吃了多少季容做的好吃的,真是有口福。
 
秦风致若是知道温一夜这么想,定然是会冷笑一声,季容从未给他做过,这几日一直是安炳胜提了食盒过来,他同季容吃的,都是盒饭。
 
在温一夜看来,他这位秦师弟应是看好季容。
 
堂堂一峰座首,根本不需要亲自照顾一个小杂役,如此只能说明,秦风致有意将季容留在他身边。
 
季容道:“温座首,可还合口?”
 
温一夜赞许道:“味道不错,看来你在元宝峰,秦师弟是有口福了。”
 
季容道:“如此,厨房还有些,待我打包好,送到万剑峰去。”
 
“那就有劳了。”
 
有季容在给秦风致做其它好吃的,这柠檬他就不客气地带走了。
 
“打包好你自己带走,季容他伤势还未痊愈,不宜劳累。”
 
秦风致薄唇轻启。
 
“我伤好了许多,只是去一趟万剑峰,又没出鸿平道,怎么会劳累。”
 
“不许去。”秦风致缓缓吐出三个字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肃冷。
 
秦风致这淡漠严峻的语调,温一夜刚要出来打圆场,却因着接下来季容的动作,费劲将话咽了回去。
 
秦风致所穿鸿君服袖袍宽大,季容缓缓伸手,一只手从腰侧穿过,将秦风致的袖子连带手臂抱个满怀。
 
秦风致比季容高上许多,坐着也是如此,季容抬眸看秦风致。
 
季容对秦风致动作亲密,却是道:“你这是在限制我的自由,我可以御剑去,走不了几步路,根本不会累。”
 
那抱了满怀的袖子被季容连着秦风致手腕下拽,少年神采骄傲而飞扬,丝毫不管秦风致越发冷峻低沉的气场。
 
季容敢如此说,是因为在人前,秦风致可是那位鸿平道强大冷漠的太上长老,不符合鸿平道君子之风的事情,一定不会做。
 
秦风致凤眸中划过一丝光华,分不清是笑意还是蕴怒,总之,秦风致是同意季容去万剑峰。
 
只不过,是秦风致同季容一起去万剑峰。
 
送完打包的柠檬,季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由温一夜带路,拉着秦风致去了万剑峰剑谷。
 
福泽是季容佩剑,也算是名动修仙界名剑之一,身份象征太强,季容暂且将福泽收到桑海戒中。
 
如此,他便需要另一柄佩剑。
 
他手上灵石不多,能买地起的也是低品灵器。
 
在剑谷,长剑横七竖八地插在剑谷地面上,多半蒙上一层灰烬和风霜。
 
这是剑谷的“宝剑蒙尘”之地,只有滴血认主后,宝剑才会重新展露它的寒芒和锋锐。
 
灵器可分为十品,剑谷外围长剑一二三品居多,季容转了一圈,就挑中一柄。
 
除了季容,还有其余鸿平道弟子在剑谷“宝剑蒙尘”之地挑选佩剑。
 
在季容朝这柄长剑走过去时,不巧有结伴的两名弟子也走了过去,一男一女。
 
季容同两人同时到这柄长剑之前,男子细细打量季容。
 
秦风致和温一夜并不在季容身边,在进入剑谷之前,秦风致似乎对温一夜有话说,两人留在剑谷谷口,并未进入。
 
男子约莫二十五岁,看衣着是外门弟子,筑基圆满的修为,已经半步迈入金丹期,和季容同样选中这柄三品长剑。
 
季容眸光在男子身上滞了一瞬,他所修炼的功法,似乎有些奇怪,绝不是鸿平道正统功法。
 
那张年轻的脸上尽力平和淡然,只是眸子深处有一种勃勃野心,让他面上带着一抹及其不易看出的傲气。
 
男子秉承鸿平道礼仪,对季容拱手道:“在下辛启昊,请问小兄弟要多少灵石,愿意将此剑让给在下。”
 
不同功法会使灵力以不同的轨迹在修士体内运转,给修士带来修炼的效果也不同,故而功法有高下之分。
 
只是辛启昊这功法路子,季容却是没看出来。
 
就季容这略一沉吟,辛启昊便道:“两千颗下品灵石。”
 
说着,辛启昊将一个装有灵石的荷包甩到季容手上。
 
辛启昊用一线灵力割破手指,使长剑滴血认主。
 
“不必。”季容将荷包交给随辛启昊来的一名姑娘手上,言罢便转身离开。
 
辛启昊回首看季容,又将一个荷包甩出去,“五千颗灵石,足够了。”
 
辛启昊身边一个姑娘指着季容,对辛启昊道:“昊哥,他既然不要,你何必这么大方。”
 
季容走的不算远,辛启昊压低了些的声音也能听到。
 
“欣儿,你看他清秀的样子,一看就是不知哪家公子哥,他不会缺这一把剑。”
 
“我不一样,我比他更需要这柄剑,但毕竟我们两个同时看中这柄长剑,付出一些灵石让他放弃也是应当的。”
 
说着,辛启昊还有些憨厚的笑道:“人家肯定看不上我这区区两千下品灵石,那我就多出一些,五千颗下品灵石,他总该满意了吧。”
 
名为欣儿的女子无奈道:“就知道你心实,真是对谁都好,这下可好,我看你还有没有灵石,你自己灵石本来也不多。”
 
季容顿住脚步,动了动指尖。
 
在剑谷选剑,难免有两名弟子同时选中一柄剑的情况出现。
 
对此,剑谷是有处理办法的,直接上校场比武,胜者获得给宝剑滴血认主的资格。
 
季容压制修为在筑基期,两人修为相当,若辛启昊如他所言十分需要这柄剑,依照剑谷行事风格,直接去校场比试便是。
 
那女子说辛启昊灵石并不多,出手还这么大方,在结合那勃勃野心,辛启昊要的,恐怕是这种凌驾别人之上,自我为尊的快感。
 
人各有追求,没什么不好。
 
只是辛启昊对上了季容,把他的自我为尊用在季容身上。
 
季容转身,轻笑道:“我不喜欢,有人踩在我的肩膀上。”
 
辛启昊大惊,少年那清澈妍丽的眸子仿佛将他的心思一眼看穿。
 
强行使自己镇定后道:“并没人踩在你的肩膀上,小兄弟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季容缓缓摇首,“和我去校场比试,这句话你应当听得懂。”
 
第15章:十五
 
“这柄剑,我也看中。”
 
辛启昊正将长剑拿在手中,季容屈指敲在剑身之上。
 
嗡——地一声剑鸣。
 
“可我已经滴血认主,小兄弟,这剑谷还有许多剑,你再寻一把合适的。”辛启昊道。
 
“滴血认主?那你看看它是否听你驱使。”季容道。
 
左手执剑,右手掐出御剑的剑决,辛启昊松开左手,长剑顺着他的手下滑,剑柄嘡地一声落到地上。
 
辛启昊神色一阵变幻,伸手将长剑捡起来,对季容道:“还真是小看阁下,竟然随手就能抹除别人印在法器上的印记。”
 
季容笑而不语,对辛启昊比了请的手势。
 
为了方便弟子切磋比试,剑谷外围,校场就在靠近左边山谷石壁处。
 
说是校场,不过是一块宛若磨盘的巨大石块,上面刻有成环形的阵纹。
 
季容和辛启昊踏上校场,一些外门弟子认出季容来,给季容招手,在校场外围找个位置坐下来。
 
陪同门来选剑的郝同仁被拉着一并坐下来。
 
辛启昊将那柄负在身后的剑取出剑鞘,双手握住剑柄,拉开攻击的架势。
 
季容两指并在一起,用指为剑,平伸至面前。
 
季容这样的姿势,倒是让郝同仁眼前恍惚一下,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想不起来。
 
辛启昊和季容两人的步伐同时动了,双手握剑的辛启昊将长剑在空中轮了一圈,高举有身侧,气运丹田,朝季容劈斩而去。
 
季容步伐比郝同仁慢,在郝同仁冲到他面前时,才踏出一步。
 
修长如玉的手指和长剑撞在一起,郝同仁站起身来,敢用手指和剑锋对碰,同境界的情况下,季容若是手上没有练有灵技,必然会被斩掉两根手指。
 
灵技和功法相辅相成,功法是内修,灵技是外修,用以修士攻防之备。
 
并起手指轻巧地和辛启昊的长剑撞在一起,辛启昊本在心中笑季容托大,但他手下用力,剑锋就是不能在下斩丝毫。
 
季容曲腿,一脚踹在辛启昊胸口,辛启昊还没来得及防御,身体就因着胸口的力道倒飞出去,连人带剑落在校场之外。
 
胜负已定,看了少年如此利落解决对手的弟子们给季容欢呼、鼓掌,赢得潇洒!
 
从容收腿,衣摆落下,季容道:“承让。”
 
宋欣儿跑过去,扶起摔在地上的辛启昊,“昊哥,没事吧。”
 
辛启昊的脸色很难看,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季容,“不可能,怎么可能,你怎么能一招就将我击退,你的手指怎么能扛得住剑锋,不可能!”
 
“你有问题!”在宋欣儿的搀扶下,辛启昊站起来,指着季容道。
 
没理会辛启昊的质问,季容走下校场,一些围观的弟子们顺着而季容走去的方向看去,一个个是跟着站起来,恭敬道:“座首。”
 
季容同围观弟子一起对秦风致和温一夜道:“座首。”
 
秦风致未看季容,转眸看向辛启昊,他养了这么久,季容身体才好了些,高冷的秦座首责备的话语噼里啪啦砸到季容身上。
 
“你伤好了?”
 
“恩?”
 
“没有我的同意,不许下山。”
 
“秦师弟,这么严厉做什么。季容……”温一夜这话都没说完,瞅见秦风致眸中冷光,转而拍了拍季容肩膀,“他是为你好,我回去看你的。”
 
季容同样转眸看辛启昊,真是给了秦风致借题发挥的好理由,他把他光明正大留在元宝峰的时间又多了一些。
 
这就是这些公子哥的特权吧,随随便便就能认识一峰座首这样的大人物,他自己就算有了强横的功法又如何,在他们这些大人物面前还是抬不起头来。
 
体内功法流淌汹涌几分,辛启昊的神情变了,变得狠厉,拱手道:“座首,他有问题。”
 
“我们二人修为相差不多,他的动作却比我快上许多,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一脚就将我踹了出去。”
 
“不仅如此,他还用两根手指接下我的剑锋,他一定隐藏修为。”
 
“不止如此,请两位座首看我手上的伤口,我将宝剑滴血认主,他敲了一下子后,滴血认主的印记就被抹除。”
 
“我怀疑他隐藏修为潜入鸿平道,有所图谋。”
 
辛启昊的话说的十分正气凌然,大有一副嫉恶如仇的样子。
 
季容回首朝辛启昊的方向看了一眼,抬步走到秦风致身后。
 
“喂,你躲在座首身后是什么意思!”辛启昊说着,面上流露出对季容的不屑来。
 
伸手从后抱住秦风致的腰,季容从秦风致衣袖下露出半张俊脸,头顶着秦风致衣袖。
 
季容道:“谁说刚才那些是我做的了,都是秦座首做的,他很怕我再受伤,照顾我可麻烦了。”
 
“秦座首为什么要照顾你!”辛启昊道。
 
“你问他啊!”季容道。
 
从秦风致那玉树临风的身姿转到冷峻的侧颜上,辛启昊果断回头,怎么都感觉他怼不起!
 
“那你就是输了比试,剑还是我的!”辛启昊道。
 
“输了就输了,那柄剑就是你了的。”季容道。
 
季容这毫不在意的态度让辛启昊气结,他实在不相信堂堂一峰座首会做这样的事情。
 
有秦风致真好,季容第一次这么觉得。
 
秦风致一手按在少年脑袋上,季容哎呦一声。
 
秦风致道:“我管教不严,让你见笑了。”
 
“温座首,把这件事情报给段坤,让他来元宝峰。”留下这句话,秦风致就拎着季容御剑离开。
 
温一夜目光在全场转了一圈,这秦风致的话听起来没毛病,那有毛病的就是在场的人。
 
温一夜走到辛启昊面前,一把环过辛启昊恶肩膀,大力拍了拍,道:“让你受委屈了,跟我走,咱把这件事情给段坤说,他肯定给你公道。”
 
……
 
用人一时爽,事后……季容揉了揉自己的屁股,他是被秦风致扔到熙泽殿的。
 
秦风致迈步进入熙泽殿,修长高大的身影走过殿门,袖袍一甩,熙泽殿大门轰然关上。
 
“生气了?”
 
“觉得我利用你?”
 
说着,季容从地上爬起来,秦风致放话限制他的自由,他怎么也要回敬回去。
 
“季容,我竟不知你的胆子这么大。”
 
秦风致剑眉凤眸不见怒意,话语平淡而冷漠。
 
季容冷哼,“所以说,照顾我可麻烦了,是你给自己找麻烦。”
 
秦风致抬手,一柄长剑出鞘,直直朝季容飞去。
 
步伐一换,季容身形后撤,后背嗵地一下撞到熙泽殿内柱子上。
 
而那柄长剑贴着季容白皙的脖颈,当真避得惊险。
 
步伐雅正,秦风致走到季容面前,手拿住剑柄,横在季容脖颈前。
 
季容本垂首喘气,平息因刚才惊险而急促的呼吸。
 
剑锋贴着季容的下颌,使季容缓缓抬起头来,和秦风致对视,眸光没有丝毫闪烁。
 
冰凉的剑锋上抬,迫使季容下巴跟着上抬两分。
 
秦风致一手撑在殿内柱子上,一手握长剑横于季容脖颈前,将季容困守在自己身前。
 
俯身,秦风致在季容耳边道:
 
“你是羊入狼口,却不自知。”
 
“小羊羔。”
 
反手将长剑掷到地上,剑锋斜插入地面。
 
又逼近季容两分,手抚在季容侧脸,点水的吻落在季容淡色的唇上。
 
眸子缓缓睁大,季容一时无法思考。
 
手推在秦风致肩膀上,秦风致就顺从地被他推了出去,凤眸中似乎有些许笑意,还用指腹摩擦在薄唇上。
 
第16章:十六
 
福泽出鞘,季容右臂微区,脚步后移,剑锋直至秦风致。
 
“不叫阎玉出来和我打?”季容听秦风致道,男子微勾了唇角,笑的淡漠。
 
“嘁。”
 
“秦风致,你真的有表面这么淡然?”
 
“你忍了很久吧。”
 
将福泽收入剑鞘,季容伸手勾住秦风致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少年的吻生涩,但带着灼人的炽烈,引人沉沦。
 
反而是秦风致冷了眉眼。
 
伸手,掐在季容下颌上。
 
对于秦风致的动作,季容并不理会。
 
季容另一只手扣在秦风致腰间,手下用力,带着秦风致转身。
 
砰地一声,秦风致的后背撞到熙泽殿柱子上。
 
秦风致的眸子越来越暗,掐着季容下巴的手迟迟没有用力。
 
秦风致比季容高,他又是主动的哪一方,脖子都酸了。
 
压在秦风致肩膀上的手用力,季容要秦风致矮了身形,以此来配合他。
 
秦风致就依着少年手下的力道,靠着柱子,缓缓坐了下来。
 
这样季容就轻松许多,在对秦风致进行长时间唇齿间的掠夺后,他需要停下来喘口气。
 
身体慢慢后撤,季容再抬眸看秦风致时,狭长的凤眸中已是漆黑一片。
 
季容并未准备结束,手抚在秦风致修白如玉的脖颈上,手指顺着秦风致衣襟处摩擦,慢慢向下。
 
因为动作并不急切,季容还分了心神在想之后的事情,今天过后,他就会离开鸿平道。
 
从季容主动吻上他开始,秦风致凤眸中除了季容,便再容不下任何其他。
 
季容的走神,自然也被秦风致看在眼中。
 
伸手扣住季容手腕,季容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就因秦风致覆压而来的身躯嗵地一下躺倒地上。
 
熙泽殿地面上铺着绣有织纹的毯子,又有秦风致胳膊垫着,季容倒是不疼。
 
只是接下来,季容的心神全被秦风致夺了去……
 
……
 
天还黑着,季容睁开眼,身边的秦风致倒是睡颜安稳。
 
揉了揉自己酸疼的腰,季容从桑海戒中取出一件白衣穿上。
 
季容下床,走到熙泽殿中那扇落地的镜子面前,半开衣襟,看了看那只仿佛烙印在皮肤上的黑龙印记。
 
从少年胸膛蜿蜒到后腰,都是黑龙妖魅而狰狞的印记。
 
这就是秦风致中的蛊。
 
龙性本氵壬,阎玉的妖魂被生生割裂成两部分,另外有着性氵壬的那部分,被南蛮制成妖蛊,一直种在秦风致身上。
 
季容说秦风致忍了很久,是因为他一直在寻找阎玉的另一半妖魂,他不向大燕那位帝君妥协,愈发磨练他的意志力。
 
只不过表面上,他已然向大燕帝君臣服,在某些时候,是大燕帝君手中锋锐的剑柄。
 
那位大燕帝君不知道,他父亲留给他的屏障,这些年被秦风致除去七八,他的计划,在秦风致插手后,只会土崩瓦解。
 
“取之,予之,我们的交易很公平。”
 
少年的嗓音不复之前的清冽,带着沙哑。
 
整了衣襟,季容双手结印,一层一层的符咒在熙泽殿内浮现开来。
 
黄色的咒纸上是朱砂书写的咒言,一条一条纵横的红线串着符纸,同样在大殿内浮现开来。
 
一线灵力划破指尖,季容在空中写下一个个繁奥的古言,难以辨认。
 
这些血色的古语带着难言的森奥,一竖排一竖排静静悬浮在熙泽殿内。
 
待写完最后一笔,季容两指一并,一张咒纸出现在季容指间。
 
随着季容咒言的念动,指尖的咒纸被火焰吞噬。
 
季容走到床边,坐下来。
 
秦风致到此时还没醒。
 
这些年妖蛊一直将秦风致修为压制在渡劫期,如今季容将他的妖蛊除去,被压制的修为缓缓攀升,身体乃至心神都沉浸在修炼中,连对周围的感知都隔绝,同昏迷无二。
 
在季容阵法成型后,秦风致额间一个三色的图纹浮现出来。
 
季容手指抚摸在那隐隐带来远古洪荒威压的图纹之上。
 
“娲皇的生之庇佑,我取走了。”
 
三色纹路中那条天青色的纹路随着季容手指划过的纹路渐渐散去。
 
少年额前,天青色的纹路缓缓浮现出来。
 
走出熙泽大殿,季容关上门,在门上贴了个咒纸,又拍了两下。
 
在熙泽殿周围,一圈穿着红线的咒纸浮现,很快又隐匿下去。
 
……
 
天衍卫沿着山路在鸿平道内巡防。
 
临近鸿平道宗门口,领队那人忽然凛了神色,比了手势,手抚道剑柄上,全队进入戒备状态。
 
月色下,一个个黑衣蒙面身影越过高墙,进入鸿平道之内。
 
“来者何人!”领队的天衍卫喝道,剑已出鞘。
 
然而蒙面黑衣人并未停下身形,朝鸿平道内九峰方向奔了过去。
 
有外敌入侵,这对天衍卫的副手拉响通信烟花。
 
翻身踏于剑上,天衍卫迅速寻着黑衣人的方向追了过去。
 
同样的烟火在鸿平道上空绽放,一时山垄见灯火摇曳,寂静的夜有了些许喧闹。
 
在鸿平道宗门前的白玉石阶前,停着一辆马车。
 
车夫位置上,坐着的是一名女子,身着素色衣裙,容颜美而冷艳,在眉心处点了红妆。
 
鸿平道宗门缓缓打开,女子站起身来,行至白玉石阶前停下。
 
女子双手交叠在小腹处,对着鸿平道大门处垂首。
 
少年步伐从容雅致,一步步从白玉阶梯上下来。
 
在少年身后,是鸿平道错落于山水间的亭台楼阁和气象万千的山峦体势力。
 
还有那追逐满山乱跑黑衣人的天衍卫。
 
行至一半,少年顿住脚步,一人御剑而至,翻身下剑之时,长生便已经搁到少年颈边。
 
“你要走?”
 
佩剑长生,无非是牧青行来了。
 
“如你所见。”季容伸手推开长生剑锋。
 
季容道:“别担心,当时喂给你的药丸只是温养经脉的。”
 
少年容颜如初见的昳丽俊美,身姿卓绝出尘。
 
“当初见到福泽,我就认出你来。”牧青行道。
 
季容并未惊讶,勾了唇角道:“果然。可那是死人佩剑,易主也并非没有可能。”
 
“那日出言试探是假的。”
 
“帝丹出世那日,我本来御剑跟在你之后,可是被你给甩掉了。”
 
“那天你昏迷前,是秦座首在北岸接住你。”
 
“如果他没有去,我会去接住你。”
 
“你出现在鸿平道,说明这里有你要的东西,你一定还会回来,所以我就在洛河北岸等着。”
 
“现在你要走,无非是要取的东西已经取到,从秦座首那里?”
 
“算是吧。”季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现在也告完别了,我要走了。”
 
“我是死人,还是不要想着与我相见为好。”
 
季容已然转身离开,只是给牧青行挥了挥手。
 
不相见为好?
 
牧青行一把抓住少年给他挥手那只手的手腕,对他道:“我的师傅,给我讲名士列传的时候,说到相府篇章。”
 
“当时我就在想,好无聊啊,这些成了国之栋梁、有治世之才的宰相们全都是老头子。”
 
“唯有你,师傅讲你的事迹时,听起来和那些名相并无不同。”
 
“我师傅一戒尺敲到我的脑袋上,问我,知不知道你的年岁。”
 
“我就说,知道啊,最少也上百了。”
 
“我这么回答后,师傅又是一戒尺敲到我的脑袋上,对我说,他在被封相时,才十六岁。”
 
“怎么可能?于是我搜集了书中所有关于你的记载,现在,你画像还挂在我房中。”
 
“越是接近你,我会不自觉地被你吸引。”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所以,你一定会再见到我。”
 
季容动了手腕,挣脱牧青行的手,对牧青行道:“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彻骨的凉薄和冷漠,季容踩着白玉石阶下走,下至最后一级石阶。
 
而牧青行,还在白玉石阶上站着,只是目送少年远去的身影。
 
女子扶了季容上车后,坐到车夫的位置。
 
打鞭御马,马车的车轮咕噜噜转动起来,沿着路下山去了。
 
……
 
晨光熹微,太道峰上,楚晟的脸色很难看,对唐尘拱手道:“掌门师兄。”
 
唐尘在太道峰主殿主坐上,道:“楚师弟,坐吧,说说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楚晟落座,“昨天寅时,有人夜潜到鸿平道内,据看见的天衍卫说,是一群蒙面黑衣人。”
 
“这群黑衣人最先潜入的地点是正门,之后在北、东、西均有一队人潜入。”
 
“有人趁夜潜入鸿平道,天衍卫自然追踪而去。”
 
“只是这群黑衣人像是把我鸿平道当成自家后花园一般,漫山遍野地溜,好几次都让各自追踪的天衍卫撞到一起。”
 
“掌门师兄。”在楚晟和唐尘说话间,岁丰馆易君然迈步进入殿中。
 
“岁丰馆弟子清点宗内物品,并无丢失。并且到我来太道峰之前,也并内外门也无弟子上报有物品丢失。”易君然道。
 
唐尘皱眉思索,“如此说来,这群人目的几何,不伤人,不为法器而来……”
 
这么说着,唐尘就抬眼看楚晟和易君然二人,三人似是同时想到什么,唐尘道:“你们二人去清点九峰七十二峦人数,看少了谁。”
 
“是。”楚晟和易君然领命。
 
在楚晟和易君然还未走出太道峰主殿,就见船夫打扮的师祖从一柄钝剑上跳下来。
 
唐尘站起身来,同楚晟和易君然对老头恭敬道:“师祖。”
 
老头名为陆岹,是鸿平道上上任掌门。
 
陆岹对唐尘三人道:“不必找了,他已经走了。”
 
“他?师祖说的他……”唐尘出声询问。
 
“昨天夜里在鸿平道闹出这么大动静,不伤人,不盗法器,只是因为他们要接他走。”
 
“如果我没猜错,以他的身体状况,是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所以才让人引走天衍卫。”
 
“他应是从正门走出去的。”
 
唐尘扶陆岹落座,“师祖说的他,到底是谁?”
 
“北荒宰辅。”
 
“姬家,姬岚。”
 
北荒·一
 
第17章:十七
 
“师祖,姬岚他,应是身陨四象山。师祖是如何断定在鸿平道那人是姬岚?”唐尘道。
 
陆岹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水,捏着自己一缕胡子目露思索,“是啊,可那样一手符咒之术,除了他还有谁……”
 
“致儿来了。”正思索着,陆岹话锋一转,转首朝正殿大门处看去。
 
“师祖。”秦风致拱手敬道,又对唐尘等人颔首。
 
陆岹放下手中茶盏,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对秦风致道:“坐下来。”
 
言罢后陆岹摆了摆手,让唐尘等人别站着,也坐下来。
 
秦风致依言坐下,陆岹伸手捉了秦风致手腕,在此时给秦风致切起脉来。
 
在秦风致进入大殿之时,唐尘等人便察觉到他灵息衰弱,修为竟从渡劫期跌落至大乘期。
 
陆岹给秦风致切了会儿脉,收回手来,唐尘问道:“师祖,秦师弟他这是……”
 
陆岹却是摇摇头,“我看不出来,宁丫头在,说不还能看出一二。风致,还是你说说,昨天夜里在元宝峰到底发生什么事?”
 
“他是为此而来。”说着,秦风致伸出右手来。
 
唐尘等人注意到,之前秦风致是在右手中指上的桑海戒,而此时,秦风致右手上并无桑海戒。
 
桑海戒相当于修士的随身空间,许多器皿物什都会存放其中。
 
“他厨艺尚佳,做出的食物很味道也尚可……”
 
“尚佳?尚可?”易君然挑眉看秦风致,“我在温一夜那里吃了柠檬酒块,味道很是不错。”
 
在师祖陆岹身边坐着的男子,修为衰弱两分,那肃冷清寂的气场可未减弱分毫,转眸看过来时,易君然回之一笑。
 
他这个秦师弟小时候就不爱笑,等长大了,更刻板无趣。
 
小时候他带他去洛城玩,他也是一脸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回到鸿平道就把自己关到房门中修炼。
 
说起来除了宗内大事,他还真没见过秦风致下元宝峰。
 
陆岹道:“所以这几日你吃了他做的东西,修为受损,被他夺去了桑海戒。”
 
秦风致颔首,“确是如此。”
 
“秦师弟,你的桑海戒来历,不用我多说……”唐尘站起身来,目露严厉,掌门威严尽显。
 
秦风致那枚桑海戒,名为“卿卿”,是鸿平道祖师婆婆送给祖师爷的定情信物,所传非历代掌门,而是元宝峰座首。
 
只因元宝峰第一位座首,便是那位祖师婆婆。
 
陆岹手下压,示意唐尘坐下,“尘儿,桑海戒丢失非风致本意,这不能怪他。”
 
“师祖,风致的修为比我差上一些,当时我说把‘卿卿’交给我保管,您不同意,可如今,这叫我怎么给师尊,还有鸿平道历代掌门交代!”
 
“掌门师兄,‘卿卿’是在我手中丢失,与你无关,为何会被鸿平道先辈责备?”
 
秦风致问得淡然,唐尘脸色阴沉下去,一掌拍于桌案之上,道:“秦师弟!是我们其余八峰太纵着你,以至你如今不知天高地厚!”
 
“‘卿卿’中有祖师遗物,且不说丹药等物,单是半部《雍合》,就不能落入歹人之手!”
 
秦风致唇角勾了淡雅的笑意,安抚唐尘道:“《雍合》虽是祖师弥留之际写下的功法,但只有半部,另外半部无人知晓其下落,掌门师兄不必过于忧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唐尘压下怒意,刚才他太过失态。
 
“半部《雍合》,比不上《钧宇》。”
 
“掌门师兄。”
 
所谓《钧宇》,便是鸿平道正统心法。
 
唐尘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收紧,秦风致是看出什么?
 
“尘儿。”陆岹微微叹了口气,“致儿他说的没错,半部《雍合》,比不上《钧宇》,不会动摇鸿平道根本。”
 
“你是掌门,要比别人更看的清,遇事更稳重。”
 
唐尘闭了闭眼睛,长舒一口气后已神色如常,对陆岹道:“是,师祖。”
 
……
 
从洛城通往商城的官道上,马蹄踏踏行的缓慢。
 
马车上,一女子坐在车夫位置,素手执马鞭。
 
一队人马迎面而来,将官道站了大半,为首那人拉住缰绳,在不远处对队伍比了停的手势。
 
为首那人身着轻甲,拱手道:“黛儿姑娘。”
 
“原来是慕将军。”余黛儿道,“既是来接公子,那便走吧。”
 
慕涟华抬手,身后的轻骑将马车围起来,护卫在其左右。
 
余黛儿驾车,慕涟华打马跟在马车左边。
 
慕涟华目光落在余黛儿身上,他是燕九州的将领,还让他的人将马车围住,陷己方于被动。
 
而除非,是车中之人的意思。这么想着,慕涟华转眸看向车窗,恰巧车帘被挑了起来。
 
挑帘的那只手修长白皙,看见无名指上的桑海戒,倒是让慕涟华愣了楞。
 
也只是一瞬,慕涟华垂首道:“公子。”
 
“慕将军会护我,还有黛儿周全,姬岚在此谢过。”
 
姬岚清俊的侧颜上笑意温和,慕涟华却是眉头跳了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公子的话,末将不太明白。”
 
话音落下,看着那骑马出现在马车前的那人,慕涟华便明白过来。
 
“吴统领,是接公子去西山的?”慕涟华道。
 
马车前那人,正是吴哲。
 
吴哲身着锦衣,理了理锦衣上的皱褶,道:“慕将军不也是请公子留在燕九州。”
 
“公子还要回北荒,就不听二位闲谈,告辞。”
 
说着,余黛儿扬了马鞭,四匹拉车的马抬了蹄子,在官道上整齐地奔行起来。
 
马车迎面是吴哲,吴哲对于冲撞过来的马车不闪不避,手下虚抚在琴弦,一个个黑衣人隐藏在山林间的身影显现出来。
 
慕涟华合眼,那枚桑海戒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他今日,定要护得姬岚周全。
 
轻骑同袭来的黑衣人战到一处,吴哲被慕涟华拦下,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马车在商城一处客栈前停下。
 
见有来客,客栈里的伙计迎了出来,一名牵了马车,另一人带着笑模样,弯腰道:“客官里面请。”
 
“公子,今日便歇在此处。”
 
这是家小客栈,并无名贵摆设,里面也没有唱曲的姑娘,来他们这家客栈的都是些小门小户。
 
两伙计将目光转到车帘上,能让这么一位貌美姑娘作车夫的公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姬岚拂了车帘出来,那两名客栈小二的眼睛缓缓瞪大,牵马的那名伙计忍不住道:“公子,您要不还是去别家住吧,店里哪个路子上的人都有,您和一位姑娘在此处,怕是不安全。”
 
“小哥费心,我家公子的安全由我照看。”余黛儿扶了姬岚下车。
 
两人穿着普通,可周身的贵气,挡都挡不住,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
 
同店里伙计说的一样,这家小店里什么路子的人都有,百姓、官差、散修。
 
姬岚在临近窗边的方桌边坐下,伙计上菜很快,不一会儿便将厨房炒的热菜端了上来。
 
姬岚这桌旁边那桌是几个官差,正大口吃着饭菜,其中一人显然是领头的,招呼道:“快吃快吃,老爷还让咱们去巡防。”
 
“头儿,别催别催,吃完这顿,咱哥几个说不定就没了下顿,还不让吃个饱饭。”
 
“就是。”另一名官差附和道。
 
“去!”领头官差一拳敲到说话的两名官差头上,道:“只是巡防,又不是让咱上山剿匪,哪来的什么没了下顿。”
 
看到两个官差挨揍,其余五名官差哄然笑了起来,被揍了的官差捂着脑袋道:“头儿,我是实话实说。你没听说啊,马匪流窜到咱这来了,邻近一个村都遭了难。”
 
领头那人又是一拳砸到小官差脑袋上,“你腰间别着的是刀,是刀!犯什么怂!”
 
“头儿,六儿向来胆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旁边那名官差将挨了两次揍的小官差肩头揽过来,说道。
 
旁边人跟着附和,把领头那人按下来,这群官差继续吃饭喝粥,谈起别的话题。
 
另一桌里姬岚这桌不远,坐着两名散修,手边放着两柄重剑。
 
“听说了吗,鸿平道出事了。”
 
“早听说了,几天前被一群修为高深的人上山偷袭,据洛城人讲,火光都连成一片。”
 
对面那人摆了摆手,道:“你这都是老消息了,你觉不觉得,今日商城上多了许多背剑的鸿平道弟子?”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印象。你还别说,他们身穿白衣,人群里那是一眼就看见。”
 
“我听说,是因为昨天夜里又有歹人夜袭鸿平道伤了一峰长老,所以……”
 
“鸿平道看似风光,可他们这些大宗门树敌不少,看来也是不安稳啊。”
 
“谁说不是呢,来,喝酒。”
 
说着,两名散修的酒碗碰到一起。
 
闻言,余黛儿蹙了秀眉,正欲开口说话,姬岚塞了个素丸子到余黛儿嘴中。
 
“黛儿,多吃些,太瘦了。”
 
余黛儿看了看自己,她一点也不瘦,算是那种曲线玲珑的丰满,于是夹了菜到姬岚碗中,“公子才是,黛儿比你胖多了。”
 
“黛儿,我……”姬岚眼神往客栈大堂某处一瞟,余黛儿就明白她家公子要说什么。
 
“公子,你现在的身体,不能饮酒,所以,吃菜。”
 
“黛儿,张嘴……”姬岚一手托腮,右手夹了裹了面炸的酸梨球,梨球外面洒了白糖。
 
真的是,拿他没有办法……
 
第18章:十八
 
“掌柜的,可见过此人?”
 
姬岚这梨球都差点夹不稳,真是冤家路窄。
 
闻言,这桌的官差,那桌的散修都看了过去,几名身着白衣的鸿平道弟子正拿着一张画像出言询问。
 
鸿平道是名门正派,又护卫洛河一带安危,掌柜的拿了画像来看,画上的少年真是俊美清贵,再一细看,掌柜的变了神色,朝大堂窗户那边看去,只有一位姑娘独自坐在桌边夹菜……
 
“奇怪,刚才这位公子就坐在那里,和这位姑娘一起。”客栈掌柜道。
 
郝同仁看了看那大开的窗户,对身边两名同门道:“他定然是从窗户跑了,追!”
 
来商城的鸿平道弟子由牧青行、夏婵两人带队,郝同仁只是带了两名弟子进店询问。
 
牧青行迈步进入大堂,问道:“同仁,出了什么事?”
 
“掌柜说刚才季容还坐在那里吃饭,同那位姑娘一起。”郝同仁指了余黛儿的方向。
 
“她?让我去。”夏婵说着,从牧青行和郝同仁身边经过,走到余黛儿那桌坐了下来。
 
夏婵将佩剑放在一边,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对余黛儿道:“和小哥哥就吃这么简单的饭菜?”
 
余黛儿停下手中的筷子,“小哥哥?姑娘所说的小哥哥……”
 
“就是季容。他在我们大食堂卖那种特别特别难吃的食物,我们去买时,就叫他小哥哥。”
 
余黛儿道:“你都说他卖的是特别特别难吃的食物,还去买?”
 
“没办法,小哥哥又温柔又帅气,我们可是心甘情愿拜倒在他脚下。”
 
余黛儿嘴角挑了轻笑,“姑娘来不是和我谈闲话的吧,有话还是直说。”
 
“小哥哥他串通歹人,打伤一峰座首。鸿平道下了六合令,要追捕小哥哥。”夏婵道。
 
“看姑娘衣着,是鸿平道外门弟子,这话说给我似乎并不合适。”余黛儿道。
 
“谁知道山上那堆老头子在搞什么,我是不相信小哥哥会做这样的事情。”
 
“他真的想做,有姑娘这样的人在身边,还需要偷偷摸摸?”夏婵道。
 
夏婵和余黛儿同时挽了嘴角,一个比一个笑的温婉贤良。
 
牧青行、郝同仁等人追了出去,留萧玉卿和夏婵在客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姬岚步子不疾不徐,走到商城北门,随着来往的百姓出城。
 
起初姬岚身边还有三两百姓,有一对夫妇抱着孩子,还有中年人搀扶自己的老母亲,背着杂货的卖货郎。
 
从官道到小路,天色完全黑了下去,弯月垂下一重重月华,给山林笼上一层朦胧的清华。
 
阎玉渐渐显露出矫健的身形来,盘绕在姬岚身边,龙首搭在姬岚瘦削的肩膀上,“吾主,那边有妖魂的气息。”
 
沿着小路过去,隐约能看见几间屋舍的影子。
 
身后传来凌乱的马蹄声,阎玉赤金色的瞳孔燃烧起来,姬岚手抚在阎玉龙首上。
 
“我走累了,让他们带我一段。”
 
这群骑马的山匪速度很快,所过之处扬起一地的尘埃,惊得树上的鸟雀都飞了起来。
 
“停。”为首的马匪牵住缰绳,驱马到少年身边。
 
少年在转身,一见是骑在马上如此彪悍的一群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后置于额头前,害怕地讨饶,“几,几位爷,小生只是迷路,和家仆走散,并无意挡几位爷去路……”
 
这些马匪一个个身强体壮,为首那名山匪朗笑一声,“小书生,不必害怕,家仆不在了,爷来保护你。”
 
身后十几名马匪跟着哄笑,为首那人弯下身来,拎着少年的衣领,轻松便将少年拎到马上,马鞭一扬,继续朝村舍那边赶去。
 
临近村口的地方,有一处破庙,为首的马匪就在这里把少年扔下马,对小书生道:“爷还有事要办,乖乖在这里等着。小书生,要是敢跑,爷扒了你的皮!”
 
这真的是一处破庙,对开的院门上漆色斑驳,夜风一吹,那其中一扇木门就跟着晃悠,吱呀吱呀作响。
 
推开木门,是生了满院的杂草,高高低低,有的还垂了花朵,从草丛间透出阵阵虫鸣。
 
进门后,一股凉意随着夜风而来,爬上少年的指尖、后背,在这个破落昏暗的庙宇中,似乎有什么正在静静注视着少年。
 
穿过一尺多高的杂草,便来到庙宇正殿。
 
说是正殿,也就村里人家一户的房屋那么大,供奉的石佛法相庄严,目露慈悲。
 
姬岚走近两步,抬首看这一丈高的石佛,看面相,似乎有些眼熟。
 
再一思索,姬岚心下了然,这是法相寺上上上代主持的雕像。
 
供桌上布满一层灰尘,并无供盘等物。
 
姬岚在殿中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坐下来,合眼休息,似乎就要在这破庙过上一晚。
 
忽的一声夜风吹过,这正殿两扇破门,还有本来开着透过月色的窗子轰然关上。
 
少年缓缓睁开眸子,殿内已经是漆黑一片。
 
宛若洪钟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宵小之徒,速速离去,佛门重地,岂容尔等在此。”
 
姬岚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沾上的尘土,寻着声源走到那石佛面前。
 
少年双手合十,道:“出家人慈悲为怀,小生在此借宿一晚,请大师通融。”
 
“明日奉上香火贡品,以酬谢大师通融之恩。”
 
石佛沉默一阵,这才道:“我佛慈悲,施主便留下来罢。”
 
殿内并未再听到少年的回应,石佛道:“尔等……”
 
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两个小萝卜头觉得头顶凉飕飕地,一下子光明起来。
 
伸手摸了摸盖着的草席,抬头看见一个黑影,吓得两个小萝卜头哇地一声叫出来,“鬼啊——”
 
这一嗓子可好,大殿外面也传来慌乱的声音,一只两只三只……一共九个小萝卜头冲到大殿之中,冲在最前的小萝卜头更高一些,大声问道:“喂,你们看见什么了?”
 
那两只从石像后面冲出来的小萝卜头一头撞到萝卜堆里面,指着石像的方向道:“有,有鬼……”
 
漆黑的大殿中,石像后面飘出几朵幽蓝色的火焰,一簇一簇,就像是跳跃的鬼火。
 
这群孩子乱做一团,齐齐要朝殿外冲去。
 
只有站在最前的男孩没动,对着石佛的方向喝道:“喂,臭书生,搞什么名堂!”
 
“殿内太暗,这样,亮堂一些。”
 
啪地一声响指,殿内莲花的烛台座上一朵朵火莲绽放开来,烛台上没有蜡烛,也没有灯油,却有火光出现,将昏暗的大殿照亮。
 
十只萝卜头齐齐回头,牙齿咔咔响成一片,还是哆哆嗦嗦地回头。
 
昳丽俊美的少年迈步从石佛后走出,笑容温和。
 
看的这是十一个孩子呆呆地,就算放出鬼火来,可看见小哥哥就不怕了。
 
这么一闹,夜深了,这十个孩子把自己的被褥摊开,裹着被褥凑到姬岚身边,东问一句,西问一句。
 
“你是会法术,是那种御剑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仙师?”
 
“教我法术吧,我学的很快。”
 
“大哥哥,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
 
“你还是快逃走,那群马匪回来可怎么办……”
 
……
 
“好吵。”
 
原本喧闹的小萝卜头们倏地闭住嘴巴,一个个躲到姬岚身后。
 
听声音是一个男人,话音落下,那堆在殿内的干草堆开始抖动起来,一层一层干草簌簌落了下去。
 
男子身影修长高大,穿的粗布衣服很不合身,露着一截灰不溜秋的手臂和小腿,脚上是破的的鞋子。
 
齐腰的长发全都披散下来,遮着面部,让人看不出他的样貌来。
 
领头的那个男孩子也在姬岚身后,但是喝道:“喂,傻大个,他是客人,在这里睡一晚上。”
 
“他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姬岚问道。
 
这些孩子们发现,小哥哥似乎比他们还戒备,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一柄长剑,手扶在剑柄之上,满目防备。
 
领头的男孩子道:“傻大个他来了有十几天,平时就睡觉,有事找了食物来,他还会分我们一些。”
 
“真的?”
 
随着男子的走近,姬岚单膝扣地,半蹲着,手中佩剑缓缓出鞘,剑身上映着殿内火焰的光芒。
 
姬岚问,那男孩子连忙点点头道,“是真的。”
 
“阁下是谁……”
 
眼前的男子衣着破烂,身上没有半点修为波动,可姬岚却直觉男子危险。
 
尤其是,这身形,竟然和秦风致无二!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姬岚在心中否定。
 
同秦风致在元宝峰上住了两天,秦风致的洁癖姬岚还是了解一些,他会穿的如此破烂,身上散发着长时间没洗澡的酸臭味,实在不可能。
 
“你好烦。”
 
姬岚话未说完,福泽坠地,竟然被男子抗到了肩上。
 
这可把身后那堆小萝卜头吓得不轻,还是有两只颤巍巍道:“大,大个子,他不是坏人……”
 
第19章:十九
 
一声嘹亮的龙吟在殿中回荡,姬岚眉心血纹骤现。
 
姬岚手撑在男子后腰,借力后翻,稳稳在地面上站住。
 
那落在地上的福泽顺势被姬岚拿到手中。
 
少年的瞳孔不复之前的清明,平静的眸光下一层暴戾逐渐浮现开来。
 
男子转过身来,面对少年。
 
此时接管姬岚身体的,是阎玉。
 
不过只是一瞬,少年瞳孔骤缩,伸手扶在胸口的位置。
 
姬岚眉心的血纹又隐匿下去。
 
视线从模糊到清明,姬岚忍着身体的不适,抬眸看了眼不远处站着的男子和十一只小萝卜头。
 
一股一股的燥热从小腹部涌来,姬岚双腿跟着发软。
 
姬岚衣襟之下,那烙印仿佛活了过来,带着阵阵灼痛,龙首从左胸口的位置游移到锁骨处。
 
这应当是,曾经种在秦风致身上的蛊发作了。
 
桑海戒暗芒骤闪,一件披风出现在姬岚手中。
 
姬岚逃也似得转身之间,披风朝身侧的方向扔了出去。
 
阎玉半虚半实的身体裹在披风中,随着姬岚抬手之处出现,然后嗵地一下坐到地上,秀美的长发铺了满地。
 
“吾主……”阎玉一手扶在披风上,站起身来就要追夺门而出的姬岚。
 
手扶在门槛上,姬岚的脚步也只是顿了一瞬。
 
“留在这里。”
 
“……是。”阎玉应道。
 
阎玉另一半妖魂炼制成的妖蛊,经历了制蛊的阶段,不断吞噬其它妖魂炼制而成,比阎玉强势许多,连阎玉都要暂避其锋芒。
 
手下紧了披风,阎玉足下步子一换,就挡在殿门位置,拦住男子去路。
 
出乎阎玉预料,铺天盖地的威压朝她倾倒而去。
 
噗通一声,压得阎玉一下就跪到地上,魂体每一处都重迂千斤,连动动指尖都做不到。
 
男子迈步从阎玉身边经过,朝姬岚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倾泻着月色的山野小路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着。
 
姬岚手捂在烙印的位置,走在前面,男子就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烙印的地方是阵阵灼痛,仿佛火烤一般。
 
若只是如此,不会让姬岚难耐。
 
难耐的是妖蛊发作后,他的身体动了欲,变得十分敏感。
 
一步一步,姬岚的步子慢了下来。
 
男子跟着在姬岚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手腕一翻,一柄匕首被姬岚从桑海戒中取出,刀锋一转,下一瞬就要被少年刺到自己锁骨的位置。
 
腰肢被人从后扣住,姬岚被男子从后拉入怀中。
 
那刺向姬岚锁骨的匕首,此时在男子手中攥着,温热的血液顺着男子指缝出流出来。
 
身体本就是渴望和敏感的状态,再被男子抱在怀中,姬岚死死咬着自己嘴唇,忍着转身的冲动。
 
“无论你是谁。”
 
“滚!”
 
姬岚道。
 
男子并未离开,只是再次将姬岚抗到肩上,在月色下,朝某个地方走了过去。
 
男子只是寻常迈步,但在步伐施展后,一步可走出很远的距离,周围的景色倏然远逝。
 
只两三步后,男子便将姬岚带到一处水潭边。
 
月光清辉下,清冽的洛河水从石崖上冲泻而下,形成一道瀑布。
 
……
 
半睡半醒间,姬岚觉得自己的双腿好沉,举步维艰。
 
等醒来时,姬岚看见某个趴在自己腿上睡得正香的男子,直接曲腿,准备把人踹出去。
 
姬岚有所动作,男子也不再趴着,缓缓坐直身子。
 
下一瞬,却是朝姬岚扑了过来。
 
醒来后,姬岚本半坐起身子,被男子一扑,上半身朝后倒去,
 
男子伸手环过姬岚肩膀,在倒到背后的草地上时,姬岚只是枕在了男子的胳膊上。
 
男子是从正面扑向姬岚,此时埋首在姬岚脖颈处,呼吸平稳,似乎又睡了过去。
 
姬岚只记得他在洛水中清醒两分,再后来便什么也记不清,昏昏沉沉间睡了过去。
 
推了推男子的肩膀,姬岚发现,推不动。
 
大概是昨天同他在洛水中泡了一段时间,男子身上没了那股酸臭味,如瀑的墨发也柔顺许多。
 
姬岚伸手去撩男子的头发,想看看男子到底什么样子。
 
手被男子捉住,抬首看姬岚,胡乱披散的墨发将男子面容几乎全部遮住。
 
男子拿着姬岚的手覆盖到自己眼前,指腹碰的地方起起伏伏,这是,疤痕?
 
姬岚坐起身来,这一次,男子十分乖巧,也跟着坐起来。
 
从桑海戒中取出一根发带,姬岚将男子头发分出几缕,用发带系在脑后。
 
男子的面容清晰呈现在姬岚眼前。
 
这是一张俊美的脸,配合男子高大挺拔的身材,应当是玉树临风、面如冠玉。
 
只是在男子眼部,留有两条交错的疤痕。
 
那疤痕有一指粗细,虽然愈合,看样子伤了男子的眼睛。
 
且虽然愈合,但愈合的伤口将男子眼皮同眼皮下的皮肤粘连在一起,男子无法睁开眼睛。
 
手指抚摸在那疤痕上,姬岚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你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知道。”
 
“你为什么在这里?”
 
“不知道。”
 
……
 
“你叫什么名字?”这次换男子问姬岚。
 
“姬岚。”
 
男子就道:“那我也叫姬岚。”
 
姬岚轻笑,“你叫姬岚,我叫什么?”
 
“你也叫姬岚。”
 
姬岚手放在男子发顶上,“不行。这个名字,怕是要给你召来祸端。”
 
“这也不行……”男子道,“你说我叫什么名字?”
 
闻言,姬岚略微沉吟后,左手扶在自己右手佩戴桑海戒之上,对男子道:
 
“我送你佩剑。”
 
“它们历代的主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你也叫这个名字,可好?”
 
在桑海戒银灰色的暗芒中,两柄长剑出现在少年修白如玉左手之上。
 
“佩剑,山云穷和水月绝。”
 
说着,姬岚将两柄长剑交到男子手上。
 
“山长青水穷流,月清辉云绝游。”
 
“置之死地而后生,元君。”
 
少年嘴角挑了笑意,带着肆意轻狂。
 
“你不会轻易死。”
 
……
 
“带我回去,走不动了。”
 
姬岚抓着男子衣袖,阵阵无力感从四肢传来,轻狂的笑意变得有些勉强。
 
男子,也就是元君转身,在姬岚面前蹲下来,对姬岚道:“上来。”
 
姬岚伸手,手扶在元君肩膀上。
 
元君手扶在姬岚腿窝处,将他稳稳背起来。
 
回到破庙时,十一只小萝卜头挤在一起睡觉,阎玉靠着殿内的圆柱,眸光落在殿门处。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男子背着姬岚迈步进入殿中。
 
阎玉站起身来,沉静的眸光有了些许波动,走到元君身侧,手抚在姬岚沉静的侧颜上。
 
“吾主,他身陨四象山,金丹和身体在那时都毁了。”
 
“我和他共用妖丹,昨天夜里走的时候,他把妖丹留给我了,所以现在是这幅样子。”
 
阎玉将额头同姬岚相贴,同样的血纹在两人眉心缓缓浮现。
 
“他可以带走妖丹,但是如果不能及时回来,我的妖魂会越来越弱。”
 
阎玉弯了眉眼,嘴角漾开笑意,“他总这样的。”
 
“他就是一把没有鞘的剑,为了北荒、为了韩家,折了也无所谓。”
 
阎玉的身体由实到虚,近了几步。
 
“你会成为他的剑鞘吗?”
 
魂体没入姬岚体内,披风也搭到了姬岚肩上。
 
姬岚醒来时,再次感受到了腿上沉重的力道。
 
“……”
 
姬岚曲腿,一个反身,膝盖顶在元君下颌处。
 
两人从元君趴在姬岚腿上的姿势变为姬岚在上,元君在下被反制的姿势。
 
“不许抱着我睡觉。”
 
“这次只是警告,下次我会直接把你踹出去。”姬岚道。
 
他的温情缱绻从来在女修身上。
 
昨天夜里姬岚将妖丹留给阎玉,他的身体半点修为也没有,所以只是好脾气地把元君推出去。
 
天色大亮,就留了两只小萝卜头在殿内,其中一只道:“大哥哥,你醒了。”
 
另一只萝卜头接着道:“大哥哥你饿吗,我这里还有烧饼,你要不要吃,他们中午会带好吃的回来。”
 
“他们去商城了?”说着,姬岚从桑海戒中取出巴掌大的白色方纸来。
 
“恩,上午给张老板、王员外、赵夫人、钱婆婆……干完活,他们就回来了。”
 
小萝卜头说了一串名字,十一只小萝卜头在商城这些人家做些能做的活,他们会给小萝卜头们铜板,还有衣裤鞋袜、果蔬白米之类,小萝卜头就用这些来养活自己。
 
有小萝卜头说话的时间,一只折好的纸鹤立在姬岚掌心。
 
第20章:二十
 
从桑海戒中出黄纸等物,姬岚用沾着朱砂的毛笔在符纸上画下一个符文。
 
两个下萝卜头凑了过来,仔细看着,虽然看不懂,但这个大哥哥似乎很厉害。
 
姬岚道:“商城,我记得食府在这里……”
 
听见“食府”两个字,两只小萝卜头的眼睛跟着亮了亮,“食府的菜很好吃。”
 
画好的符纸贴在纸鹤上,那符纸上朱砂符文绽放出一重红色光华,符纸同纸鹤一起剧烈抖动起来,发出纸页哗啦啦的声音。
 
光华渐落,符纸符纸没入纸鹤中。
 
这只纸鹤就像是活过来一般,动了动它纸折的翅膀,在两只小萝卜头的注视下,从姬岚手心飞到一只小萝卜头肩头。
 
“这只纸鹤同你们一起去商城,纸鹤会落到一个大哥哥手中,他带你们去食府。”
 
“大哥哥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姬岚摇首,“不去。”
 
小萝卜头拽了姬岚衣袖,“大哥哥,是我们十一个人一起去吗?”
 
“十二个人,还有元君。”姬岚道。
 
两只小萝卜头一左一右抱住元君胳膊,“我们早去早回,大哥哥,你要吃什么,我们回来带给你。”
 
姬岚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勾了唇角道:“去吧,从这里到商城还要走上一段时间。”
 
两只小萝卜头拖着元君走了,临走前,他顿了下脚步。
 
姬岚坐在原地,又拿起毛笔,在黄纸上画下符文。
 
在元君和两只小萝卜头离开后,殿门吱呀打开,身穿修士常服的鸿平道掌门唐尘迈步进入殿中。
 
唐尘身后跟张两人,一人是鸿平道外门弟子郝同仁,另一人青年模样,身着白衣劲装。
 
“姬岚,你没死?”唐尘负手立于姬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
 
“唐掌门在门外等了很久?有话不如坐下来说。”姬岚比了请的手势。
 
少年无名指上的桑海戒一下子映入唐尘眼中,唐尘道:“姬岚,你伪装成杂役身份进入鸿平道,便是为了‘卿卿’。”
 
姬岚抬手,比在自己面前,“你说这个?是啊,里面可是有着天下人梦寐以求的《雍合》。”
 
言罢,少年当着唐尘的面将手虚握成拳,“现在,它在我手中了。”
 
“姬岚,这里不是北荒,你以为这里是你能放肆的地方?”唐尘道。
 
“你今日从我这里拿不走‘卿卿’,唐掌门,要不要试一试?”
 
少年轻笑一声,挑了眉梢,丝毫没有那日在元宝峰上的谦恭。
 
“死人而已,敢对掌门无礼!”
 
在唐尘身后的青年佩剑出鞘,剑锋斜向下指向姬岚。
 
“是该尊称一声掌门。”姬岚道,“原以为第一句话,唐掌门会问我秦座首的事情,没想到却是《雍合》。”
 
眯了眼睛,危险的光芒被唐尘压在眼底,反而露出一丝笑意,对姬岚道:“本以为公子是正人君子,没想到也会用离间这种龌龊伎俩。”
 
“那不如,唐掌门让在下见识些光明的手段。”姬岚谦逊颔首,虽是低了头,但那愈发凛然的气场丝毫不减。
 
唐尘身后的郝同仁忍不住后退两步,唐尘渡劫期修士的威压缓缓覆盖在整个庙宇,而少年还在自如地与唐尘谈笑。
 
“将‘卿卿’从我这里拿走如何,以唐掌门的修为,并不难做到。”姬岚道。
 
“‘卿卿’本就我鸿平道之物,没有流落于他人之手的道理。”
 
姬岚将黄纸等物再收回桑海戒中,道:“可我不想给,怎么办?”
 
少年清澈妍丽的眸子含笑,唐尘从中看出了骄纵。
 
唐尘取了佩剑,龙宵还静陈在剑鞘之内。
 
“姬家是世家,本以为公子应知书明理,今日唐某也算见识。”
 
见少年唇角笑意一滞,唐尘才满意地勾了勾嘴角,道:“既然公子不愿意归还,那只有得罪了。”
 
言罢,静陈在剑鞘内的龙宵剑锋向下,猛然在地上一砸,震起的千钧力道让庙宇都跟着颤了颤。
 
剑鞘末端墩地之处,一条四指宽的裂缝朝姬岚迅速蜿蜒而去。
 
姬岚站起身来,脚下步伐一换,身形后撤。
 
青年提剑朝姬岚追来,剑锋直取姬岚左手。
 
福泽出鞘,那青年虽攻势凶猛,但每招都被姬岚轻易化解。
 
唐尘立在原地,并未出手,以他的用灵识探知来看,姬岚的修为最多在金丹上的元婴期,还不够资格让他出手,刚才不过是用龙宵震慑姬岚而已。
 
青年修为在化神期,在唐尘看来,对上一个元婴期的姬岚足以。
 
可是看着,唐尘那满意的笑容也散去,不得不对姬岚多了几分重视。
 
姬岚抬起一脚,少年笔直修长的腿在空中旋出凌厉的弧度,直取青年腹部,将人踹了出去。
 
青年身体倒飞,嗵地一下撞到殿内墙壁至少。
 
姬岚从容收腿,整了衣摆。
 
下一瞬,福泽剑锋一转,姬岚反手后刺,朝唐尘攻了过去。
 
唐尘也不避让,用带着剑鞘的龙宵挡住姬岚攻击。
 
“姬岚,那时你父亲带你来鸿平道,你才几岁,还记得你父亲对你说的话吗?”
 
攻防之间,唐尘对姬岚道。
 
“父亲说唐掌门乃君子典范,要我尊你、敬你。”姬岚道。
 
唐尘叹息道,“你还记得,若是你父亲在,看见你对我出手,恐怕会斥责于你。”
 
姬岚眯了眼眸,被唐尘用剑鞘震得倒退两步,手中的福泽被唐尘挑落在地上。
 
唐尘龙宵压在姬岚左手手腕上,要将‘卿卿’从姬岚手上取下来。
 
可‘卿卿’能在少年修白的手指上转动,唐尘却不能将其取下来。
 
又试了两次,唐尘道:“你做了什么?”
 
“卿卿并寻常法器,它一旦认主,可不会轻易被取下来。”姬岚道,很欣赏唐尘面上耐心散去的表情。
 
“唐掌门是不是在想,不如削了我的手指下来,再带走……”
 
“你胡说,掌门不是如此之人!”在唐尘后方的郝同仁喝道,看着姬岚的眸子中带着愤怒。
 
姬岚不以为意摆手,“也是,这种事情唐掌门怎么会做。”
 
“你!”郝同仁拔了剑出来,姬岚的话使唐尘在他心中伟岸的形象蒙上一层阴影,让他恼怒。
 
“同仁,退下。”唐尘道。
 
青年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唐尘看了眼郝同仁,对青年道:“刘策,带同仁离开这里,让他冷静冷静。”
 
青年,也就是刘策领命,拉住郝同仁的胳膊,将人带了出去。
 
姬岚看着刘策和郝同仁离开的背影道:“离开好,有些手段还是不要让小孩子看到。”
 
唐尘眸子中透露鹰一样的锐利,道:“你说谁?”
 
“我可没说是掌门你。”
 
说着,姬岚眉心血纹浮现,少年清澈的瞳孔骤缩,束成一线。
 
瞳孔由银灰转变为耀眼的赤金色,福泽被姬岚收入桑海戒之中。
 
“你要用这幅样子和我打?”唐尘道。
 
古龙森严的威压朝唐尘倾倒而去,唐尘渡劫期修士排山倒海般的威压同样朝姬岚覆压而去。
 
看见姬岚这幅状态,唐尘了然道:“原来你是靠着她另一半妖魂活下来。”
 
姬岚道:
 
“在元宝峰上见到我,唐掌门你就怀疑我的身份。”
 
“刚才那个名叫刘策的青年,以倾慕萧玉卿的理由,让冯晨等人来教训我。”
 
“你好奇,一贯高冷的秦座首怎么会如此悉心照料素不相识的我。”
 
唐尘取龙宵出鞘,道:“刘策爱慕谁,跟我怀疑你真实身份与否有什么关系?”
 
“父亲和您也算旧友,您的事情,父亲多少知道一二,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唐掌门。”
 
姬岚两指并在一起,一张纯黑咒纸在桑海戒银灰色暗芒落下后出现在两指之间。
 
薄如纸,但细看之下,就会发现这并非咒纸,而是一种用黑金制成咒纸。
 
金色符文烙印之上,整个符纸映出一重金属光泽。
 
“不必了,你是姬楦教出的好儿子。”唐尘道,“不像刘策,每日勤奋修炼,刻苦读书,还是不堪大用。”
 
“还是比不上你。”
 
唐尘任鸿平道掌教一位多年,但掌门夫人一位一直空缺。
 
世人也只以为唐尘这么多年孤身一人,并无红颜知己相伴左右。
 
那日冯晨说出原因在萧玉卿后,姬岚略一询问,便得知爱慕萧玉卿的是刘策。
 
理由很充分,喜欢的女孩被一个小白脸迷得去买那些难吃的食物,青年就找人把人教训一番,以此作为警告。
 
只是刘策这两个字从出现就让姬岚注意。
 
那位夫人姓刘,刘策便是唐尘和这位夫人的儿子。
 
唐尘不是没有红颜知己,而是那位夫人若是在唐尘身边,以妻子的身份陪伴左右,会给唐尘带来诸多非议。
 
因此,唐尘暂且没有将这位夫人接到身边,让其成为鸿平道掌门夫人。
 
第21章:二十一
 
龙宵剑上隐隐有虎啸龙吟之声传来,剑气凝成强横的一道匹练。
 
“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把‘卿卿’交给我,就放你回北荒。”唐尘道。
 
“不不,唐掌门应该说,把桑海戒中半步《雍合》交给你,才能放我离开。”姬岚道。
 
“你打不过我,就算用你最擅长的符咒之术。”
 
唐尘手下紧了剑柄,挥手斩出一剑,在地上留下一条剑痕沟壑。
 
姬岚轻巧跃起避开剑芒,黑金咒贴置与右手掌心,以手为刃,身形在半空一闪,下一瞬出现在唐尘身侧,那黑金咒贴朝唐尘脖颈处划去。
 
唐尘剑锋一转,反握剑柄使剑锋贴于手臂出,反手刺向从身侧袭向他的姬岚。
 
身形再变,姬岚翻身一转,一脚踏在唐尘剑锋上,随即抬腿,旋身一脚踹在唐尘侧脸上,踹得唐尘脸朝一边歪去。
 
被姬岚一脚踢在脸上,唐尘运起一掌,拍向姬岚胸口。
 
姬岚手刀下咒贴同唐尘的一掌相碰,灵力反震的力道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唐尘手背擦在脸上,那份身为鸿平道掌门的兼爱之色从面上褪去。
 
“姬岚,既是如此,你便留在鸿平道,我就替楦兄好好管教你。”唐尘道。
 
姬岚嘴角扯了冷笑,“刚才那一脚,就是替父亲还给你。”
 
“哦?看来我和楦兄之间有些误会,那更要和我回鸿平道,有什么事情,总要说清楚。”
 
唐尘剑锋上蕴起更汹涌的灵力,被压缩在龙宵剑薄而长的剑锋之上,抬手便将龙宵掷了出去,扁平的剑锋直取姬岚脖颈之处。
 
黑金咒贴置于指尖,繁奥的古言从少年薄唇中念出,一圈一圈幽黑色光芒的阵纹在姬岚面前,足浮现开来。
 
防御型咒文骤然成型,挡住带着强悍攻势的龙宵剑。
 
唐尘手下剑决一变,震耳欲聋的龙鸣在殿中响起,一条青白色的苍龙在龙宵剑上盘旋而起,昂扬的龙首冲撞圆形阵纹之上。
 
咔嚓,咔嚓咔嚓。
 
由苍龙冲撞之处到整个符咒阵纹,裂痕在阵纹上越来越大。
 
“别随意挑战长辈,这会让你后悔。”
 
唐尘袖袍一甩,阵纹被破开,龙宵剑带着雷霆的力道朝少年脖颈处切去。
 
嘡——
 
两剑交锋的嗡鸣在殿中响起,唐尘目露惊讶,身材修长高大的男子挡在姬岚之前,用手中佩剑将龙宵轻易挑飞出去。
 
男子衣着破烂,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只有两种情况,一是男子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所以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
 
另一种情况,便是男子修为极其深厚,且再唐尘之上,以唐尘的修为用灵识探查不到男子修为几何。
 
左手剑决一边,斜插入地的龙宵剑迅速飞回唐尘手中,男子的情况显然是后者。
 
“在四象山之乱后,北荒大乘期修士就那么几位,他是谁?”唐尘问道。
 
“元君。”是男子出言回答唐尘。
 
“元君?”听见这个名字,唐尘目光即刻转到男子手中所拿佩剑之上。
 
两柄剑呈现枯荣两种态势,山云穷剑如其名,修长的剑身上为灰黑的暗淡,显穷山恶水万物凋敝之势;水月绝身为碧白的清丽,显水天一色德泽绵延之势。
 
“你竟然把山云穷和水月绝给了他!”饶是唐尘,都忍不住惊讶。
 
在将山水穷和水月绝给男子时,姬岚说这对佩剑历代的主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元君。
 
唐尘灼热的目光落在双剑之上,姬岚给男子的,是在修仙界无忧的生活。
 
山云穷和水月绝是上古流传下名剑,收录于《地玄天宝录》天字部。
 
双剑所显露枯荣之势,是由其蕴含大道理运的剑纹表露,双剑持有者可以使用剑技——一岁一枯荣。
 
用水月绝使出剑技一岁一枯荣可以汇聚天地灵气、凝集日月精华,使剑技所覆盖之处成为钟灵毓秀的福地,唐尘看中双剑便是因为如此。
 
历代双剑持有者被修士尊为元君,是各大宗门势力的座上宾。
 
说的直白些,山云穷和水月绝的主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吃喝不愁,一生逍遥无忧。
 
只是双剑极其挑剔,从来只有它们择主的份,被滴血认主会直接反噬修士,所以双剑虽为重宝,但其主人却安稳无忧。
 
“是山云穷和水月绝选择了他。”姬岚道,从男子身后走出。
 
唐尘眸光在姬岚和男子两人身上过了一番,压下心中念头,将龙宵剑收于剑鞘之中,对姬岚道:“你说我不能把‘卿卿’从你这里拿走,我只当年少轻狂,如此看来,我倒是小瞧你了。”
 
手抚在桑海戒上,暗芒过后黑金咒贴被姬岚收于桑海戒中。
 
“唐掌门慢走,晚辈不送。”姬岚比了请的手势。
 
唐尘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唐尘前脚踏出庙宇没多久,姬岚就缓缓坐下来。
 
元君收起山水穷和水月绝,矮下身形蹲在姬岚身侧,问姬岚,“还站的起来吗?”
 
“不行不行。”姬岚道,“我现在好困,让我睡一会儿。”
 
说着,少年就合上眸子,昏睡过去。
 
元君手揽过少年肩膀,让姬岚靠在自己怀中,能睡得舒服一些。
 
元君修长的手指点在姬岚眉心,那血纹显现出来。
 
随之显现的,是阎玉半实半虚的苍劲龙身,盘绕在姬岚身边。
 
“有你的妖魂和妖丹在,他的灵息为什么还会这么虚弱。”元君道。
 
阎玉道:“他现在体内的状况太乱了,有我的力量在,妖蛊的力量,还有娲皇生之庇佑那股力量。”
 
说着,阎玉的龙首就要蹭在姬岚清俊的侧颜上。
 
元君将姬岚往自己怀里抱了抱,不让阎玉龙首靠近。
 
阎玉:“……”
 
元君道:“他取走娲皇生之庇佑布下的符咒阵纹是有残缺?”
 
闻言,阎玉道:“果然是你,秦座首。”
 
男子默然。
 
元君没有否认,阎玉心中也有了答案,继续道:“吾主他是很厉害,但是时间仓促,他还没来得及推演出全部阵图,就要从你哪里取走娲皇生之庇佑。”
 
“秦座首,你对吾主的态度太亲昵暧昧。”
 
“你是男子,不习惯和男子身体接触的吾主其实对你的一切都很抗拒。”
 
阎玉话音落下,就发现元君的脸色有些阴沉,“不习惯和男子身体接触?”
 
阎玉眉头跳了跳,总觉得自己这句话解释不好可能会出事。
 
“秦座首你看他能让方小蝶碰他,能让我和黛儿随侍在他身侧,能对女修温柔体贴,只是因为吾主母亲对他说,女孩子是花,要有土地才不会枯萎。”
 
“所以吾主从小就对女孩子很温柔,我们就被他宠着。”
 
阎玉说话声小了下去,她真的如实解释,可元君肃冷的气场快把龙冻断气了。
 
元君道:“说下去。”
 
“我们自然亲近他、信任他,和他动作亲密些,想哭了求个安慰找个肩膀靠一下什么的……”
 
“这样啊。”元君唇角勾了一个及其冷淡的笑意。
 
“所以你亲了亲吾主的时候,吾主临时决定顺势而为,取走娲皇生之庇佑,自然时间就很仓促……”
 
忽然想到什么,阎玉寒声问元君,“秦座首,不是你正好拿住吾主这一点,逼他提前从你这里取走娲皇生之庇佑?”
 
元君冷声道:“我若是知道,他就还在元宝峰。”
 
说着,元君把姬岚背起来,殿中的条件并不好,不适合姬岚睡在这里。
 
“再问最后一个问题。”阎玉道,“秦座首,吾主做了什么,让你为了他……”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你想知道的太多了。”元君道。
 
原因,有一日他会对姬岚说。
 
不过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也算贴切。
 
第22章:二十二
 
窗外夜色渐浓,桌上点了灯火。
 
嗵地一声,元君被醒来的姬岚踹下床。
 
少年抱着被子做起来,秀挺的眉宇间满是不耐,问元君道:“疼不疼?告诉你不许抱着我睡觉。”
 
元君坐在地上,捂在自己侧腰的位置道:“疼。”
 
姬岚掀开被子下床,自顾坐到桌边,并不理会元君。
 
茶壶外面还热着,里面是新换的茶水。
 
姬岚伸手给自己倒了茶水,一面道:“黛儿。”
 
话音落下,余黛儿推开房门,那十一只小萝卜头在余黛儿身后,跟着探出头来。
 
元君转首,那带着两条疤痕的脸吓得十一只小萝卜头跐溜一下散去。
 
余黛儿迈步进入房中,慕涟华也被十一只小萝卜头推了过来。
 
姬岚折了纸鹤,所送的人正是慕涟华。
 
慕涟华当日在官道上击退吴哲后,在姬岚到十一只小萝卜头在的破庙时就跟了上来。
 
所以那两只小萝卜头一出门,就看到了靠在破庙外墙上的慕涟华。
 
慕涟华也没有躲,附近有三股藏在暗处的气息,其中一股依慕涟华灵识来看,属于鸿平道掌门唐尘。
 
“停停,我自己走。”慕涟华对十一只把他当盾牌使的小萝卜头道。
 
当这十一只小萝卜头的孩子王,慕涟华是没意见,还很乐意。
 
但是面对元君,慕涟华扭头对萝卜头们道:“你们不是想去街上玩吗,找侍卫哥哥带你们去。”
 
听到慕涟华这话,萝卜头们一欢呼就跑了出去。
 
关上房门,慕涟华拱手道:“公子。”
 
姬岚还未说话,端着茶杯的手就那么一颤,杯中茶水水面跟着晃了晃。
 
慕涟华抬首就看见元君从背后抱住姬岚劲瘦腰肢,刀削斧刻的下颌搭到姬岚肩上。
 
余黛儿当当即从所戴桑海戒中取了竹萧出来,放于唇边。
 
葱白的手指还未落在萧孔上,慕涟华伸手压在萧上,对余黛儿道:“黛儿姑娘这是做什么,公子将你和元君都留在身边,应不是让你们闹出内乱。”
 
这话说得正气凛然、大公无私,慕涟华都要为自己鼓掌了。
 
只是慕涟华拦下余黛儿,却拦不住出手的姬岚。
 
嗵地一声,茶杯被姬岚用力放到桌子上。
 
“放手。”姬岚道。
 
元君侧脸凑不要脸近了姬岚脖颈处几分,道:“不放。”
 
闻言,姬岚曲肘,向后击于元君腹部。
 
元君这才松手,后退半步,让姬岚打到自己,却并不疼。
 
姬岚收手,眸光在元君身上停了一瞬。
 
他还是姬岚在破庙见到的样子,穿着并不合身的破布衣,双眼那里狰狞的疤痕把小萝卜头骇得厉害。
 
姬岚对慕涟华道:“有一件事请慕将军帮忙。”
 
“公子请说。”慕涟华道。
 
姬岚朝元君伸手,“过来。”
 
元君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姬岚只是抓住元君的手腕将人拉了回来。
 
“请慕将军带他去买几件合适的衣服。”姬岚道。
 
此时虽然晚了,但商城繁华,城中有夜间坊市,卖成衣的铺子还未关门。
 
元君反手扣住姬岚手腕,道:“和我一起去。”
 
余黛儿竹萧在指尖一转,那竹萧上泛起一层青色寒光,在余黛儿手中宛若刀锋,直取元君咽喉。
 
“黛儿姑娘,别冲动、别冲动。”慕涟华手握静陈剑鞘的佩剑,挡住余黛儿攻势。
 
姬岚对元君出手,一点都不客气,侧身朝元君胸口踹了过去。
 
元君松了反握姬岚的手腕,步子后移些,手从少年手腕滑到指尖。
 
同刚才一样,元君让姬岚打到自己,但打人和被打的一方都不疼。
 
“你这是在让着我?”姬岚将元君的手甩开,妍丽的眸子中带着一层薄怒。
 
“是,伤到你我这里疼。”元君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心疼?”姬岚道,“不如我让你身体更疼,如何?”
 
然而元君只是委委屈屈地道:“……你是那个意思?是你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姬岚:“……”
 
他只是要揍人意思……再抬眸看元君,本有些冷峻的侧颜竟有了可疑的薄红。
 
回首的慕涟华都跟着老脸一红,只是在心中感慨,这主子带着痞气耍流氓,还挺娇弱勾人的。
 
元君主动解了自己的腰带,露出块壑分明的胸膛来,迈步走进姬岚。
 
待元君走近两步,姬岚一把拽住男子衣襟,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完后,姬岚松手时将元君推出去,转身离开这间客栈卧房。
 
同昨天夜里一样,姬岚在前走,元君在不远处跟着。
 
两人所走的这条商城街道,满是寂静,隐隐从东边传来喧闹的声音。
 
沿着这条街再走一段,东边喧闹声音越来越大,在前方路口处映照出灯火的光芒来。
 
连在这条街东边的路上,就有着商城夜间也开的坊市。
 
一条一条绳线在两边房舍一层翘起的屋檐上拉起,一个个灯笼用绳线挂上,把这条街照地亮堂。
 
姬岚在街口出停住脚步,元君就跟着停下来。
 
元君是追着姬岚出来,连解开的衣襟都未系上。
 
并未回首,姬岚伸手拽住男子敞开的衣襟,左右一交叠,遮住元君胸膛,才拽人往前走。
 
街上往来的人有许多,有商贩也有百姓,十分热闹。
 
两人一出现在夜间坊市,就引得路人纷纷注目。
 
少年秀挺的眉宇的眉宇中是不悦,拧住男子的衣襟走在前面,男子一言不发由少年拽着走,面上那疤痕看起来有些骇人。
 
走到一家衣铺前,姬岚拎人进门,铺子里的伙计迎了上来。
 
“两位贵客,来我们这可是来着了,我家的衣服包你满意。”伙计很是热情道。
 
姬岚把元君推给衣铺伙计,“带他去试衣服,试好了来给我看。”
 
伙计也是个精明的,对姬岚道:“行嘞,您是要他穿随身些的衣服还是精致些的。”
 
随身的衣服糙一些,更适合市井小民,精致些的衣服则是给城里那些大户人家准备的,衣料款式都有不同。
 
“若是试精致些的衣物,还得请两位同我上楼。”那伙计道。
 
元君有些沉默地抱着自己的衣服,姬岚一愣,他刚才对元君还真是简单粗暴。
 
姬岚走到元君身边,拉了元君手腕,对伙计道:“去二楼。”
 
少年和男子之间有些不太对,伙计保持有生意可做的热情,对姬岚和元君间略显僵硬的气氛视而不见。
 
在二楼上,元君由衣铺一楼伙计领着去试衣物,二楼的伙计领了姬岚在铺子内置备的桌边坐下,给姬岚端了热茶果盘等物。
 
姬岚只倒了茶水,微微沾了唇,等了不久,换上衣服的元君就站到姬岚面前。
 
伙计给元君拿的是富家公子哥常穿的那一款式衣物,简约儒雅,元君身材高大线条极好,衣服穿在他身上有一种世家的清贵在。
 
姬岚点头,“这件留下,带元君去试下一件。”
 
这些面向大户人家的衣服本就贵些,商城大户都是常客,衣铺伙计也认识,所以在伙计看来,卖出去一件衣服已是不错,姬岚如此道,两伙计对视一眼,面上的笑意更深些,一弯身领下姬岚的话,就带着元君去试下一件衣服。
 
这件衣铺规模在商城也数一数二,衣服种类齐全,元君所穿第二件衣服同第一件就很大不同。
 
那带元君试衣服的伙计看了姬岚所着衣服样式,偏向于利落些的劲装,因此第二件衣服是修士常穿一款式衣物。
 
修士所穿衣物同寻常百姓最大不同,就是衣袍的侧摆开的更高些,多是靴子配修身长裤,以方便修士施展身手。
 
试第一件衣服的时候,伙计就发现,男子身材那是好的没话说,因此元君穿着修士服站到姬岚面前,那伙计还有些自得。
 
这套修士服色泽偏暗,细节处绣工精湛,元君身上那冷峻中透着矜贵的气质同这件衣服相适宜。
 
那伙计捧了一个镂空雕花的束发筒到姬岚面前,对姬岚道:“若是戴上这个更好,可……”
 
伙计话没说下去,姬岚也明白其中意思,朝元君伸手,“过来。”
 
那是一个约两指宽的圆筒状束发,刚好代替姬岚给元君用来束发的发带。
 
元君比姬岚高,姬岚要站起身来才能解开他的发带。
 
元君用手扶在发带处,对姬岚道:“这个是你给我的,我用它就很好。”
 
姬岚眸子暗了两分,元君,他给了他山云穷和水月绝,他应是生活无忧了,他没理由给元君这么多依靠。
 
姬岚算作山云穷和水月绝上一任主人,这也是姬岚名动天下的原因之一。
 
在姬岚用阎玉妖丹做金丹活下来,山云穷和水月绝就不再认他为主,又自行封死在剑鞘之中。
 
所以唐尘说,姬岚竟然把山水穷和水月绝给了男子。
 
以男子这身修为来看,应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可却双眼被毁,忘却前尘,姬岚隐隐能感觉到,他能做双剑的主人,将双剑赠予他,山水穷和水月绝果然认主。
 
元君现在对他的依赖是姬岚不愿意看到的,于是道:“配这身衣服更合适,我给你戴上。”
 
第23章:二十三
 
解开元君发带,姬岚随手绕在自己手腕上,从伙计那里拿起束发筒。
 
挑了几缕墨发束起,用一只簪子横穿其中,姬岚拿了元君的手,让元君手指触摸在镂空雕花的束发筒之上。
 
之后元君又试了几件衣服,姬岚一一点头。
 
衣铺一个小伙计捧了木盒进来,里面静放置在元君试衣服的靴袜等物,将这些同衣物打包好后交给姬岚。
 
付完灵石,姬岚和元君一前一后出门,元君所穿的是第二件那件修士服,端是俊美无俦。
 
两名侍卫等在衣铺门口,待姬岚同元君出门后,拱手汇报:“黛儿姑娘和将军已经过去了。”
 
姬岚朝两名侍卫颔首,那两名侍卫退后一步,跟在姬岚和元君二人身后。
 
……
 
商城附近的胡庄,十几名马匪早早等在这里,看看究竟是谁抢在他们前面出手。
 
他们是流窜在洛河一带的马匪,虽说干打家劫舍的买卖,但还真没做屠村这样的事情。
 
就在前几天,这群马匪去胡庄北边一个村子,准备抢点东西好逍遥两天。
 
他们这群马匪和平时一样,前几天排除两人去装作外乡人去村子里打探消息,等到第二天夜里再动手。
 
只是前两天,马匪到时,等待他们的是一个充满血腥味格外安静的村庄。
 
这群马匪大着胆子进村,村里有的人家灯火还亮着。
 
马匪最先看见的便是一道喷薄在窗纸上的血渍,沿着村中小路往里走,有血水沿着门缝流出。
 
自这天后,商城一带官差可是把他们盯上了。
 
胡庄是他们下一个地点,两名马匪在伪装成外乡人去胡庄被村子打探消息后,一道连胡庄消息也摸了清楚。
 
因此这群马匪在躲过了两天官差后,总算到了胡庄,看究竟有人故意坑害他们还是巧合。
 
胡庄的村民瑟缩在里屋。
 
马匪在胡庄中分散,有两人守在村东口,有两人在村西口,其余马匪分布在胡庄百姓家院子里屋子里。
 
马匪们等了大半夜,并没任何动静,其中一个马匪对马匪头子道:“大哥,让兄弟们撤了吧,估算这事也就是巧合,谁知道胡庄得罪了哪路神仙。”
 
另一马匪也凑过来,跟着道:“可不是呢,大哥,兄弟们昨就熬了半宿。”
 
黑夜中,有什么东西敛下声息,悄然朝胡庄摸了过来。
 
守在村口的两马匪打着哈欠,今儿夜里这么安静,连虫鸣都听着很远。
 
“汪!汪!汪!”几声狗吠打破这夜里的宁静。
 
那原本打着哈欠的马匪立刻跳了起来,把刀亮出来,满目警惕地环视四周。
 
“咯咯咯——”
 
“汪汪!汪!”
 
胡庄的狗和鸡叫了起来,这让马匪是一个激灵。
 
村口东西口四个马匪是好一阵戒备,干瞪眼半天也没见有什么人出现,耳边那鸡狗叫的声音越来越乱,还有猪牛羊的声音夹在里面。
 
原本在屋子里的马匪头子坐了一会儿便呆不住,其中一个小马匪道:“这群畜生叫的这么欢,该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出去看看。”马匪头子说着,率先开了门出去。
 
“啊——”一声格外惊恐的声音在胡庄响起。
 
马匪头子迅速大步走出院子,对着村口的方向喊道:“出了什么事?”
 
“啊——”
 
“救命啊——”
 
接连惊叫的声音响起来。
 
借着月色,还有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的灯火,马匪头子看见两人连滚带爬跑了过来。
 
在两人身后,追着什么黑影,但跳跃的速度很快,落到地上时还会发出咚的一声。
 
待近了些,马匪头子看出那是两个人的身影,只不过一个人胳膊长一些,另一个人腿比另一条腿粗壮许多。
 
见不是什么鬼怪类邪门的东西,马匪头子拔出刀来,对那两人喝道:“跑什么跑!弄他们!”
 
“不不不不是的……”其中一个人连舌头都撸不顺。
 
马匪头子拿着刀跑出两步,身后也传来尖叫的声音。
 
众马匪也都从屋子或是院子里道胡庄里那条贯通村东西的主路上。
 
那个“人”用他格外粗壮的腿高高跃起,马匪头子跟着那跃起的身影抬头看,缓缓睁大眼睛和嘴巴,差点连手中购得刀都握不住。
 
这确实是一个“人”,却有一条生了猿类的腿,突破在裤子外面,生着一层灰白密实的毛。
 
眼睛是是血红色的竖瞳,嘴唇罩不住两颗长獠牙,吐出在外面。
 
跃道空中的“人”朝马匪头子扑了过来,嘴巴张成一个恐怖的弧度,让马匪头子怀疑它能把他的头一口吞下去,那“人”嘴中还发出了奇异的吼声。
 
见到这样的情景,这群马匪纷纷四散逃开,每个人目光中都透着惊慌,包括这名马匪头子。
 
只是在这群生着猿类肢体的“人”来说,马匪逃跑的动作很慢,它们只跃起就挡住他们的去路。
 
马匪头子也想跟着跑,可腿脚一软就被绊倒在地上,颤巍巍举着刀,眼泪刷的一下就出来了。
 
他死定了!兄弟们也逃了,没人来救他!
 
然而在“人”快铺到他面前之际,一声破空声传来,映着月光寒芒的长剑嗵地一下贯穿“人”胸口。
 
出剑者力道不小,那“人”的身体朝一边飞去,竟然被剑身钉入地面。
 
一道道剑芒在胡庄绽放,白衣青年迈步而来,走到“人”身边,拔出自己的佩剑。
 
白衣佩剑,马匪头子认出来人,鸿平道剑修。
 
牧青行取了佩剑,刚转身,便猛然回身,出剑格挡。
 
那被他一剑贯穿心口的“人”右手成爪,对着他的后心抓过来。
 
有鸿平道弟子在胡庄,众马匪危急的处境被逆转,马匪们连忙躲到院子里。
 
这些“人”和鸿平道弟子势均力敌,两方交锋,一时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几道更为迅猛的身影朝胡庄奔了过,四肢刨地。
 
临近外围的鸿平道弟子蒋杰,刚挡下“人”用猿类似得胳膊又重又沉的一击,一股凉意爬上后背,他慌忙朝前滚了去,竟然刺啦一下被扯下左臂的袖子。
 
冷汗刷的一下冒了出来,蒋杰细看去,这也是很难在称为“人”的东西。
 
和生着猿类肢体某一处的“人”类似,它们在躯干处是老虎生有皮毛的四肢,整个人同虎一样匍匐着,用红色竖瞳盯视自己的猎物。
 
它们身上大多穿着寻常百姓的衣物,只有在妖兽化的身体某处才没有衣物覆盖。
 
也就是说这群看似怪物的东西,曾经是人。
 
有一只“人虎”直奔牧青行而去,牧青行刚倒退两步避开“人猿”的攻击,那“人虎”直接到跃牧青行身后,爪子上鹰勾一样的指甲骤然伸出,对着牧青行就是一抓。
 
速度之快,让牧青行根本来不及转身。
 
然而寒芒一闪,一柄长剑从空中垂落而下,锋锐的剑锋直接把“人虎”的爪子削了下去。
 
“人虎”嗷了一嗓子,畏惧地往后退开。
 
牧青行认得这佩剑,挥剑挡下“人猿”的攻击,朝长剑飞射而来的方向看去。
 
“小心些。”
 
牧青行听少年道。
 
“他们是什么东西?”牧青行问道。
 
“卒,没有神志的卒,凭本能杀戮,且嗜血。”姬岚道。
 
那“人猿”挥了爪子朝牧青行袭来,姬岚抬手,三柄剑同时贯穿人猿的身躯,血流如注。
 
三柄剑中,一柄是姬岚的福泽,一柄是牧青行的长生,还有一柄只是品质好些的法器。
 
但是“人猿”嚎叫着要挣开这三柄剑,将最后一柄剑的主人那张脸露出来。
 
牧青行眸光凝重两分,看着来人道:“田富大管事?”
 
田富并未理会牧青行,只是道:“畜生,伤了公子,回去我活剥了你们。”
 
姬岚不以为意,只是手腕一翻,一纸符咒出现在两指间,一圈阵法从姬岚所立之处扩散开来,瞬间如山石压顶的沉重覆盖整个胡庄。
 
那些“人”带着一阵阵痛苦的呼号被一层阵纹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
 
鸿平道众外门弟子松口气,有的坐在地上休息,有的则是朝牧青行这边走了过来,但惊疑的目光却是都落在姬岚身上。
 
季容当时在大食堂卖很难吃的食物,外门弟子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
 
田富对姬岚十分恭敬地弯腰,“公子,放这帮畜生出来却让他们险些伤到公子,请公子责罚。”
 
姬岚一句话也没说,一脚踩在田富肩头,压得田富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萧玉卿闭了闭眼睛,将手中剑锋对准姬岚,道:“我原以为你别人不同,没想到真是不同,竟然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也只是睨了萧玉卿一眼,姬岚眸光就回到田富身上。
 
“田富?说说你的真名。”姬岚道。
 
“公子这话说笑了,我就是您的一条狗,要什么名字。”田富是极尽谦卑。
 
此言一出,众鸿平道弟子看姬岚的眼神透着复杂,纷纷手扶在剑柄之上。
 
第24章:二十四
 
“真是忠心。”姬岚道。
 
少年眯了清澈的眸子,手中福泽剑锋下转,寒霜般的剑锋瞬间没入田富按在地上的手。
 
田富额头上的青筋一下子崩了起来,可还是深吸一口气后道:“公子……”
 
“嘘。”
 
姬岚修白的手指放于唇边,眸光转向胡庄村东口的方向。
 
“有人来了。”姬岚道。
 
话是如此说,可姬岚手中转了手中剑柄,田富手上的伤口外溢出更多的血来,手疼的痉挛,这让田富忍不住喊出声来。
 
清俊如竹的少年唇角还勾着淡然的笑意,可手中佩剑却凶狠万分。
 
胡庄东口,一个白色的身形踉跄着步伐,朝这边走来。
 
临近村口的鸿平道弟子认出来人,两名弟子上前扶了青年。
 
“刘师兄,你怎么样了?”
 
青年是鸿平道掌门唐尘太道峰上弟子,有时被掌门吩咐些差事去办,外门弟子中还是有人认识刘策。
 
刘策白衣上染了鲜血,右腿上有一条从大腿蔓延到小腿处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伤口往外冒。
 
两名外门弟子去了丹药,本想给刘策治疗。
 
刘策一把将两名弟子推开,推着自己右腿往姬岚这边靠近,用充斥着正义与愤怒的眼睛瞪视姬岚。
 
“姬岚,你坏事做尽,你会遭报应的!”
 
刘策指着姬岚嘶吼出声,那手中的佩剑被刘策掷了出去。
 
长剑宛若一道流光,带着赤白剑芒直袭姬岚。
 
看似凌厉的进攻,实则虚有其表,姬岚动动手指就可以接下。
 
只是在计划中,姬岚是不会去挡攻击,他要让刘策伤了自己。
 
元君?
 
长剑攻击还未到,姬岚步伐忽然动了,扑到御剑而来的男子怀中,手压在元君手腕之上。
 
单手勾住元君脖子,两人一转身,刘策的长剑刷的一下刺入少年肩膀。
 
田富和刘策皆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姬岚应该挡下攻击才是!
 
牧青行抬不起拿剑的胳膊,不是他不想出手,而是姬岚不让他出手。
 
元君手扶在姬岚肩膀,帮姬岚拔了长剑,温热的血液从伤口处外溢。
 
血色的阵纹在姬岚足下浮现,五张黑铁咒贴在涵盖商城的及其广阔范围内拉起灰白色星芒。
 
姬岚的血汇入星芒,灰白色的光芒在几经变幻后转化为鲜红的血色。
 
血液大量流失,姬岚脸色发白,唇也失去血色。
 
这一幕脱离田富和刘策掌控,他们目的在于将养了“卒”伤人的罪名嫁祸给姬岚和北荒。
 
此时看似成功,可不好的预感却在两人心头升起。
 
姬岚怕是在破掉他们布下的阵法同时让自己的血味弥散在一片及其广阔地域。
 
这时,不远处一道道流光划过夜空,鸿平道天衍卫随楚晟御剑而来。
 
还未等楚晟明了情况,胡庄周围的山林开始躁动,鸟兽皆惊。
 
众人转首看去,一个个“卒”从山林中跃出。
 
这些“卒”的身材并不高大,明显妖兽化的身体某处比常人四肢纤细些,同“人猿”一样生着一层皮毛,在月光下呈现水泽的暗红色。
 
“卒”嘴中发出猴子的叫声,行动格外迅速,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黑影,直奔在胡庄中的众人而来。
 
刘策和田富下意识朝对方看去,都看出了强行压抑的惊惧。
 
之前那“人猿”似得卒体内妖丹来自水猿,水猿性情温和,所以即使将人制成“卒”,攻击力只比金丹期修士差些。
 
“人虎”体内妖丹来自一种有着白虎血脉的妖兽,比水猿速度、力量强上许多,能和元婴期修士有一战之力。
 
而此时被姬岚引出来的卒何止“人猴”,那些被他们养在商城山林中的“卒”都被吸引而来,只是距离最近的“人猴”最先到达。
 
楚晟也顾不得询问刘策,当即带领天衍卫护在鸿平道外门弟子之外,形成一道保护牧青行等人的屏障。
 
姬岚手扶在胸口位置,妖蛊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
 
不过大势已定。
 
姬岚松了搭在元君肩膀上的手,独自转身朝胡庄外围走去。
 
元君伸手去抓姬岚手腕,被姬岚一把甩开。
 
元君在伸手,姬岚再甩开。
 
这一幕,都被一旁的牧青行看在眼中。
 
元君在姬岚身后,被姬岚甩开两次还是伸手。
 
这一次捉住姬岚手腕,连少年手也握在手中,任姬岚怎么都无法挣脱。
 
“你……”牧青行剑眉微拧,上前要阻止男子继续纠缠姬岚。
 
少年妍丽的眸子染了薄怒,转身对元君道:“说了让你听话,你不听!”
 
“松开!”姬岚道。
 
“不松。”元君道。
 
两人谁也不让,一时僵持着。
 
越来越多的身影在山林间穿梭,越来越多的卒离胡庄越来越近,最先冲过来的以火猴作为妖丹的卒,再一步就可以和外围天衍卫战到一起。
 
周围的情况姬岚心下了然,对元君道:“你究竟想做什么,快松开!”
 
“是你想做什么,这么对自己!”元君道。
 
“我要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带着你的佩剑走!我现在不想看见你!”姬岚道。
 
“……”元君薄唇抿成一线,手缓缓和少年十指相握。
 
“别生气了,是我不好。”
 
元君道,拉近自己和姬岚之间的距离,俯身,薄唇在姬岚眉心碰了碰。
 
在天衍卫和卒交手的刹那,渡劫期修士的威压以元君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
 
众多的卒惨叫一声,不甘地匍匐在地,红色的竖瞳带着对新鲜血肉的渴望看向姬岚的方向。
 
原本充斥个各种卒各种奇异叫声的山林安静两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被压制的低吼。
 
胡庄天衍卫、外门弟子等人纷纷回头,目光落在卒所注视的少年身上。
 
楚晟走上前来,问道:“请问两位这是何意?”
 
一旁的刘策道:“师叔,小心,这些怪物就是他放出来的!”
 
“它们是卒,但不是我放出来的。”说着,姬岚走到田富面前。
 
田富努力想将他的手钉在地面上的福泽拔出来,可福泽纹丝不动。
 
姬岚走来时,田富感受到了害怕,还是道:“公子,快走,楚晟会抓你去鸿平道。”
 
姬岚手摸过自己肩膀,手上沾了血,伸到田富面前,道:“渴望吗,我的血。”
 
冷汗直往外冒,田富能感受到体内妖丹的躁动,有什么东西不受他的压制,在体能疯狂涌动起来。
 
不过片刻,在胡庄众人目光中,田富捂着自己因福泽不能活动自如的手臂痛苦地叫了起来。
 
衣袖下的手臂中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鼓动,接着,一根根带血的羽毛从田富手背中像刺一样凸了出来,田富这只胳膊赫然变成一种妖兽的羽翼。
 
姬岚的血,对卒来说,求而得之是解药,求而不得,就是毒药。
 
少年清澈眸光越发淡漠,这些卒虽然没有神志,但凭本能向往着解脱。
 
他才是最该死的,但应当快了。
 
“黛儿,慕将军。”姬岚话音落下,胡庄一处屋舍门打开,两人从中走出来,一并从胡庄村民房舍中现身的,还有身穿轻甲的士兵。
 
“公子……”余黛儿想说什么,但姬岚转眸看过来时又将话咽了下去。
 
这一切都是姬岚将计就计给对手挖的坑。
 
当初王成和张朝两人身上有妖兽半魂,便引起姬岚注意,而出了商城,阎玉对姬岚说有妖魂的气息,多且杂。
 
田富用光明正大的理由派了两名杂役跟着他,实则借此欲将他的一举一动掌握在手中。
 
马匪想到的事情,姬岚同样想到,且胡庄附近有妖魂气息,所以那日姬岚就去了胡庄。
 
余黛儿在和夏婵分别后去到胡庄,守了一夜,对方却是没有动手。
 
慕涟华带的人在明处,余黛儿带的人的暗处,两方一合,是姬岚暂时的左右手。
 
牧青行等人并非直奔胡庄而来,是被身形与姬岚相像一人引来。
 
楚晟和天衍卫同样,在领六合令追捕姬岚时先是被一串求救烟火引着,转了几个地方,每一处都有血迹和打斗痕迹,一直追到胡庄来。
 
如此,卒伤人的事件,其实原本安给马匪,但之后对方大致知晓姬岚要回北荒,在姬岚到商城附近,便动手将卒所起的祸安给姬岚。
 
姬岚本身就和北荒隐藏在暗处的“卒、将、皇”有莫大关系,一旦东窗事发,姬岚比作暂且作为掩盖卒踪迹的小小马匪合适当挡箭牌许多。
 
有人给姬岚“送礼”,姬岚怎么也要回敬回去。
 
姬岚用符咒的阵法将“卒”封在洛河,对方同样可以用手段将卒圈养起来。
 
而同刘策和田富二人猜测一样,姬岚是在破掉他们布下的阵法同时让自己的血味弥散在一片及其广阔地域,以吸引大批的卒前来。
 
而姬岚要刘策伤到自己,便是将楚晟等人的怀疑转到刘策身上。
 
没有明显证据表示刘策与田富还有这些卒有关,但是表面看来,是刘策伤了姬岚,姬岚的血引得这些卒出来。
 
那刘策究竟是有心还是无心,就值得去推敲。
 
姬岚挖了个大坑,把田富坑了进去,也把圈养许久众多的卒坑了进去,最后还把刘策往坑里推了一把。
 
士兵同天衍卫将卒分批送会鸿平道看押,之后鸿平道增派人手,进度就快上许多。
 
牧青行在楚晟身侧,牧青行有些沉默。
 
楚晟道:“他还真是……这里百姓,也是鸿平道一大幸事,青行。”
 
“确是如此。”牧青行道。
 
商城这片的卒全都看押在鸿平道,就是百姓们一大幸事。
 
第25章:二十五
 
场中事情稳定下来,姬岚眸光才转向元君。
 
刚才元君亲在他额头,一直在他体内和阎玉妖魂、妖蛊形成三足鼎立之势的娲皇生之庇佑,同阎玉妖魂的力量联合,一起把妖蛊的力量压制下去。
 
“秦风致。”姬岚道。
 
虽然认出他来,可姬岚想想这两天和秦风致的相处,就有些头疼。
 
刚才秦风致问他在做什么,这么对自己,是因为姬岚没有告诉秦风致他要用什么方式把卒引过来。
 
姬岚只将秦风致当做需要他照顾的人之一,并未列入他的计划,最多就是把元君拉出来镇镇场子。
 
秦风致是来取回娲皇生之庇佑?他要想办法离开才是。
 
“秦座首,这些天我们之间有些误会,不如你说说,要怎么个解法?”姬岚试图和秦风致商量一下。
 
“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秦风致道,牵了姬岚的手没有松开。
 
这误会,好像有点大……这要姬岚从何说起。
 
“比如……”元君缠着他,他态度极其恶劣地带人去买衣服。
 
“比如……”刚才他还和秦风致吵了两句。
 
“比如……”他贪图美色?睡了秦风致。
 
怎么都感觉秦风致在他这里像个受气包,承受他的怒火……
 
其实姬岚的怒火,也有因秦风致而起的成分,两个人之间难剪断,理还乱。
 
姬岚三个比如也没说出什么来,秦风致道:“你肩上还有伤,我带你去治伤。”
 
说完,在众人面前把少年打横抱起,御剑离去。
 
当元宝峰那熟悉的形状出现在姬岚眼前,姬岚笑的勉强,他才离开两天,就又回来了。
 
熙泽殿,秦风致弯身放下姬岚,让姬岚坐在床边,从桑海戒取了外用伤药。
 
松了衣襟,露出少年瘦削白皙的肩膀。
 
姬岚背对着秦风致,秦风致端了清水来,给姬岚清理伤口。
 
“秦风致,你不觉得自己对我太好了吗?”姬岚道。
 
“不觉得。”不是元君,秦风致就又恢复成姬岚熟悉的淡漠,连语调都透着冷漠。
 
“我从你这里取走生之庇佑……这两天对你……也不是很好。”姬岚道。
 
“你连山水穷和水月绝都给了元君,还想对他多好?”
 
秦风致道,清理伤口后,开始上药。
 
“我想起来了。”姬岚伸出左手,道,“卿卿还在我这里,你把它戴在我手上,是为了知道我哪?”
 
当时唐尘从姬岚手上取不下卿卿,并非卿卿认主,而是秦风致要卿卿留在姬岚手上。
 
“一半原因是。”秦风致道。
 
“我把生之庇佑还给你,你也把卿卿从我手上取下来,如何?”姬岚道。
 
“卿卿会一直戴在你手上。”
 
“……秦座首,我拿了你的东西,我还给你,你大人有大量。”
 
说着,姬岚转身,额头上娲皇生之庇佑天青色的纹路显现出来,姬岚指尖点在自己眉心。
 
一点天青色的光芒出现在姬岚指尖,和纹路牵扯出几缕淡绿色的灵力丝线。
 
回过身来,姬岚才发现,两条疤痕覆盖在秦风致眼前。
 
似乎猜到姬岚心中所想,秦风致从桑海戒中取出一个瓷瓶,交给姬岚。
 
“涂在有疤痕的地方。”秦风致道。
 
姬岚暂且让天青色纹路隐匿下去,依秦风致所言,把药膏涂在疤痕处。
 
然后姬岚在秦风致下颌、耳边等处摸了摸,从秦风致脸上取下一张面皮。
 
洗去药膏,秦风致那张俊脸重新出现在姬岚面前。
 
“你刚才叫我什么?”秦风致从姬岚手中收回药膏,状似无意地碰了少年纤白的手指。
 
“秦座首。”称呼没毛病,姬岚在自己心中确认。
 
“叫我元君或者风致,你选一个。”秦风致道,凤眸中温润的光华让姬岚不忍直视。
 
姬岚没说话,他哪个都不想叫。
 
秦风致手上沾了伤药,手指摸在姬岚背后伤上。
 
此时姬岚正对着秦风致,他看不见姬岚肩膀上伤口位置,但准确无误给姬岚上药。
 
上完药后,又从一个罐子中取了浆糊似粘稠的草药膏,覆盖在伤口上,最后才用白布绕过姬岚肩膀做固定。
 
秦风致的话中意图明了起来,姬岚思索后,道:“秦座首是因为我解了你的妖蛊,又把山水穷和水月绝给了你,想和我做兄弟?”
 
姬岚心里隐约有个答案,只是他不想说,他……
 
“你是这么认为的?”秦风致揽了少年腰肢。
 
姬岚往床里面躲,“做兄弟好,那不如秦座首当大哥……”
 
“唔……”
 
姬岚话刚说完,嘴就被秦风致用唇舌封住。
 
秦风致的吻和他的人不同,人高冷淡漠,但吻却热切似火,分开时,姬岚喘着气,别开眼不去看秦风致。
 
秦风致咬在姬岚轮廓姣好的耳垂上,道:“你一直在怀疑我。”
 
“你对我少耐心,是因为你在试探我。”
 
“你在想心高气傲如我,怎么会忍受别人的责难。”
 
“而把山水穷和水月绝给我,是在在尝试和我和解,看我作何反应。”
 
秦风致低笑,“你看了我这么久,怎么我人在你面前,反而不看了?”
 
“谁,谁看了你许久。”姬岚反驳道,可就是显得十分苍白。
 
前尘
 
第26章:二十六交锋(一)
 
三年前,北荒,姬家祖地。
 
群山峻岭,瀑布飞泻,流川穿错期间。
 
轰隆一声,山林和地面跟着震动,树叶簌簌抖动,惊飞林鸟,引得妖兽警觉。
 
轰隆隆的声音持续传来,一处山峰连带周围的平地跟着下陷,地面上出现交错纵横的裂缝。
 
慕涟华已到了姬家祖地外围两天,在这里布下的符咒阵法繁复而紧密,没有一丝疏漏。
 
同样在姬家祖地外围徘徊的还有两拨人,在地面塌陷下去时众人急急后退,避开陷落之处。
 
轰隆隆的声音停止时,地面上凹下去一个大坑,足足陷落临近三个山峰,原本呈现耸入云霄之势的山峰向内倾斜。
 
土地凹陷处靠近边缘的地方,忽然伸出一只手来,五指扒在地面上。
 
借着这力道,这只手的主人又从土中伸出一只胳膊。
 
离他最近的是慕涟华。
 
慕涟华脚下步伐一换,就到他身边,拽着那只伸出地面的手,将身着黑衣的少年拉了出来。
 
少年趴在地上微喘着气,抽空给慕涟华道了声谢。
 
慕涟华剑眉微皱,这就是主子要找的人,看起来不过十六七的少年,能左右什么局势?
 
慕涟华一拱手,对少年道:“公子,您在祖地已久,国公爷派属下接您去金陵关。”
 
金陵关临近北荒和大燕交界处,是北荒对大燕的三关处在中间位置的关卡,北荒和大燕商贸往来多经此地。
 
少年还未说话,便有人道:“那里来的冒牌货在这里信口开河。”
 
音至人至,来的十几人是姬府上侍卫打扮,到少年近前,纷纷拱手道:“属下恭迎公子。”
 
少年站起身来,拍拍身上尘土,问那一行侍卫,“父亲派你们来,可有什么话交代?”
 
“国公爷吩咐属下在这里守着,等公子出来,接公子回家。”侍卫里为首那人道。
 
少年道:“那边还有一人,你们听听她怎么说。”
 
慕涟华和那一行侍卫顺着少年侧身的地方看去,古树后走出一个容颜冷艳的姑娘。
 
那姑娘给姬岚福了一礼,道:“公子,国公爷说让您在祖地呆着,那里也别去。”
 
少年抬步,朝姑娘那边走去,“你们也听到了,父亲说让我在祖地呆着,几位请回。”
 
少年走了几步,侍卫那行人没动,慕涟华也没挪步。
 
侍卫中为首那人抬手,这群侍卫将少年和那姑娘围起来。
 
少年顿住脚步,听为首那名侍卫道:“公子留步,传帝君旨意,命定国公世子姬岚即刻回京,不得有误。”
 
姬岚道:“原来是给帝君做事,出什么事了?”
 
为首侍卫道:“公子不在京城,国公爷接旨后派属下等来祖地接公子。”
 
这行侍卫咬定自己姬府身份,也把他后半句话略过,看来北荒真些麻烦。
 
“黛儿。”少年面上清浅的笑意冷淡两分,叫了姑娘名字。
 
余黛儿道:“老爷吩咐,让公子在祖地呆着,旁的地方一概不许去。”
 
“公子,大燕和北荒在金陵两军对垒,北荒挂帅……”
 
慕涟华话没说完,余黛儿眸中的寒光宛若实质化的刀刃,落在慕涟华身上。
 
慕涟华讨饶地对余黛儿摆手,话没说完,但姬岚定然知晓全部意思。
 
果然,慕涟华听少年道:“北荒挂帅的,是我父亲定国公。”
 
“如此,请回禀帝君,姬岚随父出征……”
 
姬岚还未说完,就被为首侍卫打断,“公子,皇命不可违,这句话您可听过。违抗圣旨的罪责,不必属下多说。”
 
唯恐姬岚不回京城,说完那侍卫就将北荒帝君明旨交给姬岚,以表明自己身份,
 
……
 
北荒京城,韩宫瑜早早在南城墙上等着,姬岚今日便回来了。
 
等了足有半日,远见一行人骑马而来,为首那人一身黑衣,正是他等的姬岚。
 
北荒地域辽阔,姬家祖地位于北荒之东,寻常人少说也要走上半年。
 
修士不同,修士可以驾驭被驯服的妖兽,不消耗灵力御剑飞行时用妖兽代步。
 
姬岚所骑红玉玄鬃马便是颇受修士喜爱的坐骑之一,速度在同境界妖兽中是拔尖的存在。
 
韩宫瑜远远给姬岚招手,甚至在身边侍卫惊讶的眼神中自己一脚踩上城墙,再一脚踩空,从灰色方砖堆砌的城墙上跳下去。
 
韩宫瑜身穿北荒皇子服,是北荒的皇四子,还是要修为没修为的废柴皇子。
 
众侍卫连忙追了过来,纷纷要提气轻身跃下城墙,赶忙接住韩宫瑜。
 
“不用不用,你们上去,这是命令。”韩宫瑜道。
 
有个追下来的侍卫就要抓住韩宫瑜的胳膊,却是被韩宫瑜避开。
 
韩宫瑜在下坠,那身形是离地面越来越近,众侍卫是心都提到嗓子眼。
 
那一行人中,为首那人所骑的红玉玄鬃马提了速度,同后面十几人拉开距离。
 
韩宫瑜这么从城墙上跳下来,周围路过的寻常百姓、达官贵人纷纷让开个圈子,有的还好奇地驻足观看。
 
韩宫瑜当然没受伤。
 
姬岚两指一并,一张咒纸出现在两指间,咒纸上朱砂纹路被火点燃,整张咒纸在少年指尖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一个图阵出现在韩宫瑜下坠之处下方,离地面约三米距离,像个网一样,稳稳接住韩宫瑜的身体。
 
等姬岚一行人打马过来时,阵图明灭闪烁后消失,韩宫瑜的身形继续下坠,却是被姬岚捞到马上。
 
北荒京城道路宽阔,中间留有供车辆马匹通行的道路。
 
姬岚骑马带着韩宫瑜,直接从京城南门到皇城入口处,这一路可把韩宫瑜颠怀了。
 
姬岚拉住缰绳让马停下,韩宫瑜趴在马背上,死活不下来。
 
“姬岚,你骑这么快做什么,我早上吃的饭都被你颠出来了。”韩宫瑜不满地对少年道。
 
“四皇子若是再不下来,微臣保证你连晚上的饭都吃不下。”
 
他在姬岚面前,半点北荒皇子的威风都拿不出来,韩宫瑜气结,道:“我是北荒四皇子,你小小世子敢威胁我?”
 
说完,韩宫瑜赌气不去看姬岚。
 
姬岚翻身下马,清俊如竹的少年立于马下,伸手接人。
 
“微臣请四皇子下马。”
 
韩宫瑜二十四岁,姬岚十六岁,只是韩宫瑜仗着自己身份,总是让姬岚迁就自己。
 
泰安殿,守门侍卫入内给北荒帝君韩奕禀报:“帝君,定国公府世子姬岚请见,一同来的还有四皇子,两人都在门外候着。”
 
韩奕坐在桌后,桌面上摆着精致饭食,只在桌角放了几章奏折。
 
汤匙在碗中搅了搅,韩奕将碗中鱼汤吃完,才道:“让他们进来。”
 
侍卫这才领命下去。
 
待姬岚和韩宫瑜二人进来,韩奕道:“赐座,老四和世子,坐下来陪孤。”
 
泰安殿乃北荒历代皇帝批改奏折的一处宫殿,姬岚进门后微微皱了眉头,他一去姬家祖地十年,其间发生了什么。
 
“德贵妃到。”
 
姬岚和韩奕刚到,殿门外传来侍卫通传。
 
“让本宫瞧瞧,四皇子在城南门等了半日的究竟是谁?”
 
泰安殿的侍卫宫女纷纷屈膝行礼,迎接这位贵妃娘娘。
 
姬岚同样见礼,道:“微臣姬岚。”
 
“你怎么来了?”北荒帝君面上露出笑意,手一抬,免了德贵妃给他行礼。
 
德贵妃姿容绝丽,华贵宫装的长摆拖曳在地上,从姬岚面前走过,好似并未看见姬岚。
 
“嫔妾这不听说陛下爱重的四皇子在城南等了一人半日,故而对此人很是好奇。”德贵妃道。
 
北荒帝君笑着揽过德贵妃,韩宫瑜低垂了头,只一言不发地立着。
 
“他是定国公之子姬岚,就在你面前,贵妃且细瞧瞧。”北荒帝君道。
 
闻言,德贵妃故意露出惊讶来,道:“他就是定国公家的公子,看他这一身黑衣,嫔妾还以为是四皇子身边带着下人。”
 
韩宫瑜道:“父皇,他……”
 
“贵妃说的是啊,姬岚,你换身衣服,这衣服孤瞧着也不好看,阴沉晦气。”北荒帝君打断韩宫瑜的话,对姬岚挥了挥手。
 
“臣领命告退。”姬岚道。
 
韩宫瑜跟着道:“儿臣告退。”
 
两人弯的腰身还未直起,德贵妃道:“姬世子,本宫来了你便走,莫不是对本宫有什么意见?”
 
“不敢。”姬岚道,忽然话锋一转,单膝叩地道:“臣请旨,随父出征,请帝君恩准。”
 
发髻上的朱钗坠子跟着轻微晃动,德贵妃转首,对北荒帝君道:“世子真是一片孝心,可君上若是准了……这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定国公和世子都有了意外,这国公府可怎么办呐。”
 
“还是说,世子从祖地出来,得了什么真传,足有扭转乾坤的能力?”德贵妃抿着嘴笑,宫扇在唇前一挡,扇面透过些许殷红。
 
“谢娘娘关心,一切还是请君上定夺。”姬岚道。
 
这回答可是让德贵妃笑意一僵,这姬岚不表忠心,不说他姬家为了北荒战死沙场,怎么说让宫奕来做决定,如果连上她之前的话,那姬岚无异于把不爱惜臣子的一桩罪责扣到北荒帝君名声上。
 
第27章:二十七交锋(二)
 
这姬岚,绝不是省油的灯,德贵妃想到了一点关窍。
 
在刚才,姬岚不蠢的话就看出来她引导北荒帝君的决定,他请北荒帝君决定,不是试探,就是在传达某种信号,能给北荒帝君夺回王权的信号。
 
如果真是这样,德贵妃眯了眸子,眼底划过杀意。
 
北荒帝君沉默,暗含威严的目光落在姬岚身上,一时没有说话。
 
德贵妃就将宫扇放到一边,伸手拿起汤碗,舀了羹汤,一勺一勺喂给宫奕。
 
待吃完乐半碗羹汤,韩奕才道:“依贵妃看来,孤是让世子去还是留?”
 
德贵妃道:“君上爱惜臣子,国公爷又世子一个儿子,要嫔妾说,世子自然要留在京城。”
 
姬岚垂首,道:“请君上三思,家父愚钝,虽心有余但力不足,恐伤君上厚爱。”
 
闻言,怒容在韩奕面上浮现,从贵妃手中拿了汤碗,朝姬岚身上砸去,怒道:“你说一切要孤定夺,现在又要孤三思,好你个姬岚,真是大胆!”
 
“来人啊,把姬岚带下去,杖责二百。”韩奕道。
 
飞来的汤碗朝姬岚脸上砸去,姬岚伸手,将汤碗接到手中,道:“君上乃明君,姬岚愿听候差遣。”
 
说着,姬岚站起身来,周围侍卫围拢过来,拔出刀剑,姬岚的举动往小了说也是大不敬。
 
“可君上昏庸,恕姬岚难以从命。”姬岚道。
 
德贵妃拿开北荒帝君环在她腰上的胳膊,忍不住笑道:“世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在谋逆!”
 
“臣请,清君侧。”姬岚道,妍丽的眸子中笑意冷淡。
 
“大胆!”贵妃一掌拍在桌子上,道:“来人,把他给本宫和君上抓起来,谋逆是死罪!”
 
在泰安殿当值的侍卫围拢过来,兵器的锋刃指向姬岚。
 
韩宫瑜忍不住拽住姬岚胳膊,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在做什么,这些事情要从长计议,还有朝中重臣,世家门阀,哪个是吃素的!”
 
“不用担心。”姬岚道。
 
在姬岚说话时,从泰安殿的殿门、窗子处涌进来一波身着轻甲的士兵,其修为沉厚,显然都是境界不俗之辈。
 
片刻之后,德贵妃被人押了肩膀,跪在地上,体内的灵力被符咒封印,她不敢相信曾经的风光折在一个小小世子身上。
 
慕涟华身穿劲装兵甲,提了剑立于姬岚身后。
 
一切同他家主子说的一样,姬岚在进京之前就会摸清这些北荒如今情况,并找他家主子借兵。
 
他家主子,就是和定国公在金陵关对峙的大燕景王楚霁。
 
慕涟华带的人分批伪装后潜入北荒京城,以为姬岚所用。
 
泰安殿的掌控权在姬岚手中,可皇城中守卫很快就会赶来。
 
果然,一排排戎装侍卫将泰安殿围了起来,负责皇城巡防的侍卫统领,以及守卫皇城四门的将军都到泰安殿前。
 
北荒帝君从姬岚的人和德贵妃在泰安殿的人交锋到此时,都是端坐在他的龙椅之上,在一旁观看,也不怕被争斗波及。
 
宫中的消息瞒不过朝中大臣,但到的也太快了。
 
大臣们穿朝服受执笏候在宫门外面,等待北荒帝君召见。
 
从姬岚进宫到这一切发生,在德妃看来不过是她喂韩奕喝了碗粥的时间,可却变天了。
 
门外的侍卫统领以及皇城四门将军,是她的人,思及此处,德贵妃抬起头来,道:“世子可看见外面的士兵?国公府世代忠良,世子此举让国公府蒙羞不说,自己怕是不能活着走出着泰安殿。”
 
“贵妃娘娘在宫中苦心经营,今日被臣尽数折于泰安殿前,该哭的是贵妃娘娘才是。”姬岚道。
 
姬岚行至北荒帝君御案前,道:“请帝君拟旨,了结今日之乱。”
 
北荒帝君显得有些苍老,韩宫瑜在姬岚身后,他没想到今日接姬岚会生出这么大变故,姬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北荒帝君道:“国公世子姬岚?那孤封你为我北荒宰辅,为朝臣表率,如何?”
 
话是如此说,北荒帝君命韩宫瑜取圣旨来,在一旁研墨。
 
“臣领旨。”
 
姬岚连谢恩都没有。
 
德贵妃之前足够高傲,因为她拿住北荒帝君,在宫中乃至朝堂能发号施令。
 
现如今眼见这份权力交到姬岚手中,甚至态度比她还冷傲两分。
 
这让德贵妃有些激动起来,对着泰安殿门那边道:“门外那些饭桶是干什么吃的!帝君被逆臣胁迫,你们还不快来护驾!”
 
在侍卫统领以及四位镇守城门的将军到了后,慕涟华便领兵出门,在外抵挡。
 
门外短兵交接的声音就没有停,甚至隐约有血腥味传入殿中。
 
研好了墨,北荒帝君提笔在写下旨意,德贵妃面上忍不住浮现一丝惶恐,难道她们这边就这样完了……
 
泰安殿殿门在慕涟华出去后是紧闭着,哐当一声,被人用大力从外打开,两扇门板朝一边飞去。
 
慕涟华领兵退后。
 
几年来皇宫在贵妃掌控下,他今日带的兵主子安插在北荒皇宫中的暗卫站了大半,短时间内潜入皇宫的士兵少之又少,不过一千人。
 
对方人数于他们是二十倍,这压力不可谓不大。
 
看见侍卫统领以及那四位将军,德贵妃面上的惶恐散的一干二净,流露出喜色,道:“快护驾,本宫重重有赏……”
 
少年迈步,清俊如竹的少年行的雅致,丝毫没有因局势危急而慌乱。
 
德贵妃说话声小下去,姬岚走来,佩剑出鞘,泛着一层寒芒的福泽被姬岚搁于德贵妃脖颈前。
 
“你们主子在我手上,不想让她死,就停手。”
 
姬岚这话是对那侍卫统领和四门将军所说。
 
侍卫统领和四门将军皆是身着重甲,身后带着身穿北荒甲胄的士兵,和慕涟华呈对峙之势。
 
侍卫统领是个汉子,面容粗犷,重甲下的肌肉十分发达,撑得重甲鼓鼓地。
 
“哈哈!”侍卫统领大笑两声,仿佛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她和我们一样,我们为何要听她的话!我们职责所在,便是我们任务所在。”
 
“姬岚是吗?爷今天就让你知道,这北荒究竟是谁的天下!”那侍卫统领说完,率先提了长戟攻来,向下斜指在地上的长戟掀飞地砖,灵力呼啸。
 
第28章:二十八交锋(三)
 
慕涟华步伐一换,在姬岚之前朝侍卫统领攻击去。
 
剑身和长戟相接,发出刺耳的金属翁鸣声,侍卫统领身再一侧,让开慕涟华攻击,长戟在空中划出锋锐的弧度,一记横扫。
 
姬岚未做格挡,后退两步在德贵妃身后站定。
 
“躲在女人身后,算什么本事!”侍卫统领出言嘲讽。
 
姬岚在德贵妃身后,横剑于德贵妃脖颈前,剑身抬了德贵妃下颌,道:“我打不过他,你让他收手。”
 
一面害怕姬岚手下长剑伤了自己,一面又庆幸姬岚也要暂避锋芒,那她和他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德贵妃道:“你还有怕的时候,那就乖乖束手就擒,别做无用的挣扎。”
 
侍卫统领提了长戟逼近,姬岚闪身,手扶在德贵妃肩上,将德贵妃朝长戟锋刃送去。
 
德贵妃修为被符咒封印,侍卫统领亮白的寒刃逼近时冷汗刷的一下就冒出来,本就白皙的脸吓的煞白,强撑镇定。
 
那侍卫统领长戟下最后收力,没有将攻击落在德贵妃身上。
 
有德贵妃做盾在前,侍卫统领的攻击处处受阻,磨掉许多耐心。
 
而德贵妃心中也受到莫大磋磨,她的同伴是否会在下一瞬抛弃她,让冰冷的长戟穿透她的身体再取姬岚性命。
 
韩宫瑜在慕涟华带来的士兵层层护卫下,倒也安全,那目光一直追随着姬岚。
 
姬岚和侍卫统领攻防一直在交替,有德贵妃在前帮姬岚挡着侍卫统领攻击,侍卫统领一直落于下风,身上被福泽伤了好几处,最深的一处在手臂上,此时因为侍卫统领用力拿长戟涌出鲜血来。
 
侍卫统领后退两步,和姬岚拉开距离,从桑海戒中取了药粉洒在伤口处,那伤口很快结上一层血痂。
 
侍卫统领又吞下两枚丹药,修为升了半个境界,强横的灵力匹练随着长戟的一招一式被挥舞出去,在泰安殿地面上留下道道纵横的沟壑。
 
即使德贵妃在前,侍卫统领有的攻击有大半还是落到姬岚身上,姬岚出剑格挡,每一击都挡地十分费劲,可侍卫统领没伤到姬岚分毫,几个回合下来,侍卫统领身上新添伤口。
 
侍卫统领再次吞下药丸,在伤口处撒下药粉,再看向德贵妃的眼神,让德贵妃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怕是要放弃她了。
 
果然,再攻过来时,即使德贵妃在前,长戟前攻的轨迹也没有丝毫偏移。
 
姬岚依旧拿她做挡箭牌,德贵妃眼睛缓缓瞪大,终于忍不住尖叫道:“你不能杀了我,我是他的师妹!”
 
侍卫统领脸色一变,唯恐德贵妃多说,手下攻势更为凶狠。
 
姬岚一个闪身挡在德贵妃身前,拦下侍卫统领的攻击。
 
单拼力量,姬岚不是侍卫统领的对手,在交锋后一连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北荒京城兵马调动,兵符在北荒帝君和朝中世家两方手中,此时更多的兵马围拢过来,将泰安殿团团围住。
 
侍卫统领的目光和四门将军交汇,今日的情况对他们十分不利,局势超出他们的控制,甚至他们自己都要做好死在泰安殿的准备。
 
侍卫统领目光转到北荒帝君韩奕身上,才明白两分,从他进入泰安殿就被姬岚的语言牵着鼻子走,他的攻击都落在姬岚身上,整个泰安殿中最为贵重的那人反而平安无事。
 
长戟锋刃一转,侍卫统领率领四个将军朝韩奕所在的方向袭去。
 
福泽追着长戟的锋刃而去,脚下步伐一换,姬岚的身形骤然出现在韩奕父子二人之前。
 
虽是挡下攻击,可姬岚手臂被震得发麻,拿着福泽的右手震颤不已。
 
左手两指一柄,黑金咒贴出现于姬岚两指间,用符咒之术挡下两门将军的下一轮攻击。
 
“四皇子,带帝君走。”姬岚道。
 
韩宫瑜一把拿起刚印上玉玺的圣旨,从座椅上扶起宫奕,在士兵和姬岚的掩护下离开泰安殿。
 
见韩奕在重重阻拦下出了泰安殿,负责京城防卫的兵马很快将韩奕团团护住。
 
北荒帝君安全,这些听了兵符调令来的兵马少了顾忌,同样加入战斗,局势渐渐稳定下来。
 
……
 
战斗结束时,整个泰安殿就是一片废墟,士兵的血顺着台阶流淌下来。
 
那些应召的大臣也从宫门处赶到泰安殿前,齐齐朝韩奕拜了下去,高呼道:“帝君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岚手提福泽,出泰安殿,染了血的黑衣更为深暗,原本束起的墨发垂落至腰间。
 
德贵妃等人被捆绑起来,从泰安殿那边押到宫奕面前。
 
在经过姬岚时,德贵妃放慢脚步,动了动嘴唇,“你会为你的忠诚付出代价。”
 
“死的比我还惨,咱们黄泉路上见!”
 
垂落下来天的墨发遮住少年昳丽的容颜,让德贵妃还没看清姬岚面上的表情,就被押着走了。
 
慕涟华扶住姬岚的胳膊,目光在北荒帝君和其身后朝臣身上落了一瞬,总觉得有些不对,却抓不住其中关键。
 
由慕涟华扶着,姬岚走到北荒帝君面前,用剑撑地,单膝跪地,还未说话便晕倒在地。
 
由四皇子韩宫瑜宣读圣旨,姬岚为北荒宰辅。
 
宣读圣旨后,北荒帝君宫奕借口神思疲惫离开,众臣子各异的目光落在姬岚身上。
 
姬岚醒来时,是四皇子韩宫瑜守在他身边。
 
窗外夜色正浓,韩宫瑜趴在他床边睡着了,姬岚微勾唇角,笑意清浅。
 
第二日,北荒帝君宣姬岚入宫,在昌宁殿召见姬岚。
 
北荒帝君身穿绣有五爪金龙的龙袍,坐在御座之上,在姬岚见礼后抬手,示意姬岚站起来。
 
“这些日辛苦你了。”宫奕道。
 
“你应是心中存有疑问,说吧,孤会一一回答你。”
 
“君上,调动京城兵马的兵符一半在您手中。”
 
“您因为德贵妃而在宫中孤立无援,可用您手中兵符,绝不需要等臣回来再动手。”
 
宫奕目光沉了两分,道:“你也知道只有一半兵符在孤手中,可兵符还有一半。”
 
“世家子弟在朝中任职,另一部分的兵符就在他们手中。”
 
“你是不是想对孤说,若是集世家之力,区区一个德贵妃更是不能做孤的一合之敌?”
 
姬岚并未说话。
 
宫奕继续道:“可是你真以为世家当真忠于孤,真以为他们都同你父亲一样忠于北荒?”
 
说着宫奕站起身来,手慈爱地在姬岚头上摸了摸,道:“好孩子,他们可以用,但孤不能信,不能把孤的性命托付给他们。”
 
“孤沉醉在德贵妃的温柔乡中几年,等清醒过来时,一切都晚了。”
 
“孤连一个命令都下不出去,这硕大的皇城就是用金子做的囚笼。”
 
“孤修为尽是失,形同废人,什么都做不到。”
 
宫奕目露悲戚,背似乎佝偻两分,越发衬地那龙袍沉重。
 
“但孤很欣慰,即使情形不明,你依旧选择忠于孤。”
 
“孤这身子是不中用了,孤就把如今唯一的血脉,老四交给你了。”宫奕说和,拍了怕姬岚的手,以示倚重。
 
“老四现在还不堪大用,其余世家门阀那里还要你去周旋,孤给你宰辅的身份和地位,你就要做老四的盾,给他挡下灾祸。”
 
……
 
同侍卫统领等人不同,德贵妃身份高贵,是宫奕御妻,因此被囚禁在之前居住的朝云殿。
 
不同以往宫奕来时,德贵妃理了衣裙,用静好的笑容来迎接他。
 
这一次,德贵妃懒懒趴在桌子上,手下拨弄那都些枯萎的花瓣。
 
对于德贵妃的举动,宫奕未见恼怒,只是挥退下人,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来。
 
德贵妃看了宫奕一眼,道:“谎话编全没有,如果是他的话,你的话中有丁点漏洞,都会被察觉。”
 
宫奕道:“他是很优秀,你似乎很欣赏他,告诉孤为什么。”
 
“为什么?当时你宫奕也在,何必问我?”德贵妃道。
 
“是因为他懂得用你逼迫你们内部自乱阵脚,那一手却是玩的漂亮,光你的‘师妹’二字,就是重要的线索。”宫奕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虽然我是西山帝君的师妹,可天下师兄师妹多了去了,他凭什么怀疑到我和我师兄身上。”德贵妃道:“而且,我是以你北荒一个没落宗族女儿入宫,就算他查,能查到我师兄身上去?”
 
“不过他当时那么做,就代表心有疑惑,宫奕,你小心吧。”德贵妃抿了唇笑。
 
第29章:二十九交锋
 
……
 
金陵关,城守府。
 
正厅,众府兵躲地远远地,一个个从柱子和门后面探出脑袋,看姬楦教训他宝贝儿子。
 
“你个逆子,看我不打死你!”姬楦说着,手高高扬起来,作势就要打在姬岚身上。
 
姬楦本儒雅,此时教训起姬岚来,目露厉色。
 
在姬楦巴掌要落下来时,姬岚闪身到他爹身后,让姬楦打了个空。
 
“爹,你想不想我。”姬岚从后抱住姬岚。
 
“想……”姬楦手扶在姬岚手上,示意姬岚送手。
 
只是姬岚刚送手,姬楦转过身来,一个爆栗敲到姬岚头上,“想你怎么把定国公府推上绝路!”
 
“连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事情都想做,你是嫌你爹活得太安稳!”姬楦道。
 
再就没有后来了,姬岚被姬楦直接打出城守府。
 
在接连僵持一个月后,大燕兵马夜袭金陵关,金陵关守将姬楦带兵防御。
 
大燕和北荒两方人马从夜半交锋至第二天天明,在金陵关的北荒守军逐渐落入下锋。
 
金陵城中百姓连夜转移,在第二天半日,金陵关守军被迫弃城而走,燕景王楚霁乘胜追击。
 
在两日追逃中,燕景王楚霁被引入一处山谷绝地,本处优势的大燕兵马被北荒守军包围。
 
在大燕岐山关后是大燕泷城,燕大皇子楚寰同在泷城督战,往大燕都城递了折子,痛斥楚霁贪功冒进,置大燕兵马于不顾。
 
也是这天夜里,北荒一队兵马奇袭泷城,活捉楚寰同及其近随。
 
加急战报从战场递到两国都城,大燕帝君楚长青脸色阴沉,一个皇子被困在山谷自身难保,另一个被活捉,必然是北荒和大燕谈判的好筹码。
 
同样拿到战报的宫奕面上缓缓浮现笑意,只是两个时辰后,再传回的战报让宫奕的笑意彻底僵死在脸上。
 
被围困在山谷的根本就不是大燕景王楚霁,那是楚霁的一个幌子,在北荒频频调兵往山谷去时,楚霁带人绕过金陵关,直取北荒腹地,在西边和西山起了摩擦,顺道把西山坑了一把,战火西引。
 
都拿着对方要害,北荒和大燕连带西山互派使者,相互交涉。
 
大燕景王楚霁,北荒宰辅姬岚,一战成名。
 
宛若利刃切开北荒腹地的是楚霁,带兵夜袭泷城的便是姬岚。
 
……
 
三年过去,这次回到北荒京城,和曾经不同。
 
如今陪在他身边的,是楚霁。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北荒帝君韩宫瑜穿了常服,亲自在南门迎接来人。
 
驾着马车的是余黛儿,手下收紧缰绳,让马车停了下来。
 
余黛儿从马车上下来,给韩宫瑜福了一礼,道:“君上。”
 
韩宫瑜抬手免了余黛儿的见礼,快步到马车前,“你回来了。”
 
修长如玉的手挑开帘子,韩宫瑜面上的愉悦一滞,这不是姬岚的手,姬岚的手他曾细细看了许多遍,这只骨节分明的手虽是好看,可比姬岚的更为修长。
 
眼前覆了月白带子的男子先下车,然后扶了姬岚下车。
 
“他是谁?”韩宫瑜挑眉,同往常一样要揽过姬岚肩头,同他并肩而行。
 
这次韩宫瑜却是手下一空,男子从后抱住姬岚的腰,将少年拉入自己怀中,蹭在姬岚侧脸边,问道:“这是哪里?”
 
姬岚忍着想踹人的冲动,道:
 
“楚霁,只是蒙上眼睛,你这是连脸都不准备要了?”
 
“我是元君,楚霁,是谁?”男子薄唇碰在姬岚姣好的耳垂上,“有了我你还想着别人。”
 
两人说话声小,又用灵力掩护,旁人倒是听不真切。
 
“他是我捡的,叫元君。”姬岚把楚霁的爪子从自己身上拿开,理了衣襟。
 
“你把山水穷和水月绝给了他?”韩宫瑜皱了眉头,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似乎很得姬岚看重。
 
“恩,双剑择主,他才是它们的主人。”
 
有了姬岚的肯定,韩宫瑜泰然地笑了,将逐渐上涌的嫉妒和杀意压在眼底。
 
他和姬岚相互扶持三年,对山水穷和水月绝之于姬岚比唐尘知道更多。
 
阎玉妖魂在姬岚体内,使山水穷和水月绝不再认姬岚为主,但不代表双剑不听姬岚驱使,这便是高阶法器的灵性所在。
 
有双剑在手,就是把静好富贵的生活掌控在自身手中。
 
姬岚此时锋芒毕露,在北荒任宰辅一职,但韩宫瑜了解姬岚的性子,一旦北荒的事情尘埃落定,位高权重的宰辅一职留不住姬岚。
 
侍卫随从牵了马来,韩宫瑜一跃而上,朝姬岚伸手,要姬岚同他共骑一匹马。
 
“还记得三年前,我从城门上跳下来,是你接住我。”韩宫瑜道。
 
还真是,三年前这位废柴的四皇子从城墙上跳下来,十分相信姬岚会让他平安落地。
 
“君上,想知道我那时在心中评价你的两个字吗?”姬岚笑道。
 
韩宫瑜俯身,近了姬岚两分,道:“谁还没个年少轻狂,任意妄为。”
 
“真……”姬岚第二个蠢字还没说出口,竟然被楚霁环了腰扛到肩头。
 
周围的侍卫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看看这韩宫瑜这位现任北荒帝君的神色。
 
平时他们这位帝君狠辣无情,高高在上,只有姬岚在的时候才会收起棱角、变得亲切和温润,而此时,因为元君的举动,韩宫瑜阴沉了眸子,温润的笑意透着阴冷。
 
余黛儿垂首,只当看不见韩宫瑜面上的神色,姬岚被楚霁抗在肩上,视线受阻,自然没有看见。
 
“元君,你逾距了。”韩宫瑜道,眉眼中的森寒不加掩饰。
 
“他是我救命恩人,我对他好,报答他是应当的。”楚霁笑得雅然,语调格外冷淡。
 
姬岚眉头跳了跳,这两人之间怎么气氛不对,他拍了拍楚霁的手,要楚霁放他下来。
 
“姬岚,和我进宫,我还有西山的事情和你说。”韩宫瑜道。
 
元君紧了扶在姬岚侧腰上的手,并不放姬岚下来。
 
“你和黛儿先回府,我晚些再回去。”姬岚道。
 
姬岚等人在南门,往来的百姓商贾、官员士兵从对话中听出几人身份,纷纷避开些然后拜了下去,匍匐着身子。
 
姬岚抬眸看了眼周围的情况,手搭在楚霁扶着他那只手的手腕上,翻身下来。
 
单膝跪了下去,姬岚道:“恭迎君上。”
 
韩宫瑜知晓姬岚用意,收回手来,目光在跪拜在他周围的臣民身上扫过,道:“起来罢,不必多礼。”
 
“姬岚,随孤回宫。”韩宫瑜道。
 
“臣领旨。”姬岚道。
 
侍卫又牵了一匹马来,姬岚翻身上马,只留给楚霁远去的衣摆。
 
待姬岚和韩宫瑜骑马的身影行得远些,余黛儿站起身来,牵了马车道楚霁身旁。
 
“公子和君上相互扶持了三年,如果不是公子选择你,君上和你,我站君上。”
 
“三年。”
 
楚霁收起那雅然的笑意,周身的气场冰冷而沉寂。
 
“我知道那三年,但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楚霁道。
 
“元君,回府,回府之后我说给你听。”余黛儿道。
 
……
 
余黛儿还记得那三年,姬岚十六岁,就被韩奕推到了这个看起来无限荣耀的位置上。
 
在姬家祖地的试炼虽然凶险,但姬岚还能睡个安稳觉。
 
但在北荒京城三年,养成了姬岚浅眠的习惯。
 
三年前北荒突然挥兵南下,韩奕对外表现地野心勃勃,便是西山的授意,真正有蚕食大燕山河雄心的是西山。
 
西山原本的算盘打得好,通过德贵妃控制韩奕,再让北荒和大燕开战,由西山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这些事情被摊开的时候太晚了。
 
余黛儿思绪有些飘远,回首看了眼垂下的车帘,如今再把往事理一理,总会发现不同的东西。
 
想到这,余黛儿冷艳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笑意,看来还是她看的浅,公子看人,一直比她准。
 
那时的景王楚霁,借口北荒兵马逃窜至西山,对西山发难,把高台钓鱼的西山拖下水,这一手玩的着实漂亮。
 
最让西山恨得牙痒的是,楚霁在行事强硬,在和西山交涉的时候就派兵断了西山边关粮草。
 
公子和景王,真的是在鸿平道才正式认识?余黛儿心中不是没有疑惑,可姬岚没说,她就暂且没问。
 
定国公府的门厅还是如之前的古朴大气,可连站门的侍卫也没有。
 
楚霁由余黛儿带着往里走,更是冷清,只有几个下人在硕大的宅院打扫。
 
相比之下,他的景王府什么牛鬼蛇神都会上门,热闹得过分。
 
楚霁道:“他喜欢静?”
 
虽然楚霁眼部被月白的带子遮起来,可余黛儿从这话中听出认真来。
 
余黛儿顿住脚步,道:“殿下的景王府很是热闹,捧你的、杀你的,每天上门人络绎不绝。”
 
“这可真是麻烦了,公子他喜静,看来殿下的景王府,公子是去不得了。”
 
若不是姬岚同余黛儿说过楚霁所中妖蛊一事,余黛儿也只当楚霁是大燕风光无限、备受帝君荣宠且手握重兵的大燕景王。
 
大燕帝君对楚霁的态度,自始至终只有两个字,捧杀。
 
等楚霁那一天不能再为大燕帝君所用,就是清算的时候。
 
余黛儿看楚霁怎么回答。
 
只是听了楚霁的话,余黛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楚霁道:“景王府,他话事。”
 
“你呢?你才是景王府的主子。”余黛儿追问。
 
“景王他惧内,你会知道的。”楚霁淡淡道。
 
第30章:三十
 
楚霁在姬岚房中等着,月白的带子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手中的书页上。
 
戌时过了许多,房门从外推开,夜间的凉风和着酒气一起灌进屋子。
 
楚霁微微皱眉,放下手中的书,把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黑衣少年扶住。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楚霁道,话语中是显而易见的责备。
 
姬岚伸手,手腕搭在楚霁肩膀上,用力将人扑到床上。
 
“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姬岚扒着楚霁的脖子,往上爬了爬,他要看楚霁那双清冷的凤眸。
 
“只知道一些,你藏得很好。”楚霁道。
 
“你说谎。”
 
姬岚手指捏了楚霁下颌,笑的轻浮。
 
“堂堂景王,自己做过的事情还有不承认的时候,是不是太丢人了,所以不想承认。”
 
姬岚埋首在楚霁胸前笑,大概是喝了酒,此时的有些放纵,少年低醇清朗的笑声轻轻震动楚霁的胸膛。
 
平时姬岚那双眸子妍丽清澈,却让人看不透,一喝了酒,眸色是深沉了不少,可小白兔本性就暴露出来,傻白傻白的。
 
捏了捏少年脸颊,楚霁道:“说过不让你喝酒,你真当我死了。”
 
“以后喝酒,必须有我在。”
 
“你,不要不要,你和黛儿一样,都管着我,不让我喝酒。”
 
说着,姬岚往床滚去,楚霁太坏了,他才不要他管着他。
 
怀里一空,楚霁半坐起身来,伸手,道:“过来。”
 
“不过去,不过去。”姬岚往被子里钻,就留给楚霁一个屁股。
 
楚霁眯了狭长的凤眸,忽然道:“韩宫瑜陪你喝酒,他能放你回来?”
 
“怎么了,什么叫放我回来?”姬岚掀了一个被角,问道。
 
“你在韩宫瑜面前是这幅样子,他是不会放你回府。”楚霁收回手来,言语冷的能结上一层霜华,“还是说,你做了什么,却不敢在我面前承认。”
 
约莫静了一息,姬岚掀了被子,将坐起身来的楚霁扑倒在床榻上,拽着楚霁身前的衣襟道:“楚霁,你给我说清楚,话里是什么意思!”
 
楚霁翻身把姬岚压在身下,少年曲腿要把楚霁踹开,“你好沉,走开。”
 
怀里是圆满了,可楚霁发现他这么做完全就是在折磨自己,眸色暗沉几分,压下姬岚乱踹的腿脚,道:“我对你的忍耐有限……”
 
楚霁的话,此时让姬岚理解,那意思自然理解岔了。
 
他惹他生气,所以他不想忍耐自己?
 
姬岚道:“和他有阵子没见,喝两杯酒怎么了。”
 
少年攥了拳,一下一下砸在楚霁胸前,虽是没用多少力,可胡乱闹的样子,楚霁虽然无奈,可微勾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姬岚平时多正经,才不会这么对楚霁。
 
“公子,君上来了,您可在房中?”余黛儿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
 
姬岚张嘴要说话,楚霁伸手覆在姬岚唇前,道:“黛儿,宫中有什么事,劳烦君上亲自到府上来?”
 
楚霁在姬岚房间,余黛儿没多惊讶,但听在步入院门的韩宫瑜耳中,那就在心中掀起浪来。
 
快步上前,余黛儿还在站在房门前,韩宫瑜道:“黛儿,退下。”
 
余黛儿垂首,让到一边,韩宫瑜伸手,推在房门上,可房门纹丝不动,仿佛韩宫瑜推的不是门,而是一堵墙。
 
韩宫瑜听房内人道:“公子刚睡下,君上体贴臣下,想来不会此时叫醒他。”
 
房内,楚霁侧身躺在床外侧,姬岚在床里侧。
 
少年是安静地没说话,可伸出舌尖,舔了舔男子掌心,呜呜表示自己要说话。
 
“来人,给孤打开房门。”韩宫瑜退后一步,眉宇间满是阴沉。
 
闻言,余黛儿曲了膝盖,半跪道:“君上,公子酒后言行有失,还请君上见谅。”
 
这是姬岚房间,谁强行进入,寻常人余黛儿连嘴皮子都懒得动,动手就可以。
 
可下令的是韩宫瑜,余黛儿曲了膝盖,如此说道。
 
即使面前的是整个北荒的帝君,余黛儿暗含阻拦的话还是说出来,韩宫瑜不愉的目光落在余黛儿身上,道:“黛儿,看在你护主的份上,孤不责罚你。”
 
韩宫瑜找到姬府上来,是因为他刚才留姬岚在宫中用膳,两人对饮。
 
酒的醇香让少年舒服地眯了眸子,连饮几杯,韩宫瑜就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有了笑意,眉宇的阴霾都被驱散。
 
酒喝了一半,少年坐姿依旧端正,只是微醺的清俊侧颜和潋滟两分的眸子让韩宫瑜看出来,姬岚喝醉了。
 
从刚才姬岚就沉默,也用筷子夹菜吃,韩宫瑜忍不住开口问道:“是饭菜不合口?”
 
姬岚缓缓摇首,“总觉得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情,落了什么东西……”
 
“你……”韩宫瑜话还未说完,见少年匆忙站起来。
 
“师傅不让我喝酒,他要是找来,你千万给他说这些都是你喝的。”姬岚揽过韩宫瑜肩膀。
 
韩宫瑜有些失笑,“你的师傅?他早就走了。”
 
“没有,他回来了,这也管那也管。”
 
“他是坏人,最讨厌他了。”
 
“我去找地方吹吹风。”醒酒。
 
说完,姬岚召出福泽来,翻身上剑,韩宫瑜手没抓住少年衣袖,身影的主人很快御剑远去。
 
御剑飞行在半空,铺着瓦片的屋脊飞快向后略去,姬岚微蹙的眉头松开。
 
他要想起来的那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师傅不让他喝酒,而落下的东西……
 
他也想起来,他把元君落在自己家中……
 
一喝酒,别和姬岚计较他师傅和元君是谁这么有逻辑的问题。
 
韩宫瑜记得三年前,姬岚从祖地回来,就有一位说是姬楦旧友之徒的东芜人找到姬府。
 
那是一名年轻男子,在姬岚班师回朝,领兵经过京城通往皇宫的主道上时被男子半路拦下。
 
韩奕近几年对德贵妃言听计从,安插德贵妃“亲族”在朝中任职,德贵妃祸国妖妃的名声隐约在北荒传开。
 
姬岚扳下德贵妃一党,把宫中禁军洗牌,在许多人看来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此时又打了胜仗,来欢迎定国公及世子回来的百姓都蜂拥到京城主道上来。
 
四人抬的轿亭上,丝质纱幔垂落,隐约可见一身姿卓绝男子坐在其中。
 
挑开纱幔,男子描眉画鬓,白衣外竟然是红衫,容颜和身姿皆是妖娆美极。
 
相较于姬岚,黑衣银色轻甲的少年骑在马上,垂眸,唇角的笑意亲却疏离。
 
“你认识我吗?”男子凤眸含笑,问姬岚。
 
“东芜名士苏彦澈,在下还是认得。”姬岚道。
 
苏彦澈被誉为天下美男之首,继承其师尊衣钵,接管美人云集的秋水楼。
 
这里离皇宫正门还有百米远,韩奕为显示倚重亲自等在城门前,苏彦澈选择在这里拦下姬岚,韩奕和之后的韩宫瑜能将情况看的一清二楚。
 
男子颔首,勾唇轻笑。
 
知晓男子名号的人不由得感叹,不愧是第一美男,那一笑真是芳华万千,天地为之失色。
 
苏彦澈转首,对姬楦道,“受师傅所托,完成他和您的约定。”
 
“小儿只会些拳脚功夫,心思不定,请楼主来教授小儿四艺等,再好不过,姬某谢过。”姬楦一拱手,对苏彦澈道。
 
苏彦澈还礼。
 
苏彦澈,师傅?
 
以后多一个管他的人?
 
第31章:三十一
 
对于姬楦的安排,姬岚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不理苏彦澈,腿夹在马腹,打马从苏彦澈身边经过。
 
姬岚的马术,不算顶好,但也不差,就在骑马经过苏彦澈那顶亭轿时,姬岚右腿一软,身体朝苏彦澈所在亭轿的地方歪了去。
 
身体不受控制地要坠下马,姬岚顺势手在亭轿上撑住,翻身下马,动作十分利索。
 
刚才出手的,是苏彦澈无疑。
 
在姬岚下马后,苏彦澈同样下了轿子。
 
苏彦澈道:“收你为徒,你要拜本座为师,不如就请帝君做个见证。”
 
那边韩奕带了几个重臣,及四皇子韩宫瑜走了过来。
 
韩奕道:“秋水楼主,天姿国色,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帝君盛赞。”苏彦澈道。
 
此时在皇宫城门前聚集了许多人,有京城百姓和商贾名流,也有世家权贵,苏彦澈就是要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收姬岚为徒。
 
韩奕虽然在笑,可深沉的目光落在姬楦身上。
 
作为臣子,姬楦不能直视身为皇帝的韩奕,因此低垂着头,刚好借这个动作挡住面上的神情。
 
在韩奕喊来,姬楦身为修士、身为学士的资质只能算作中上,那时姬岚说“家父愚钝”,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想出来这么个保姬岚的方法,还真是让他这位定国公费心了。
 
苏彦澈的身份在那里摆着,四宗之一的宗主,姬楦给姬岚找了一张护身符,韩奕想动姬岚,有苏彦澈在,就要自己先掂量掂量。
 
姬岚不想拜苏彦澈为师,可姬楦在一边按着,姬岚就是良家好少年,后面成师徒礼时笑的温良谦逊。
 
虽是师徒礼,但苏彦澈没让姬岚跪下来给他磕三个响头,而是从桑海戒中拿出一条红绳,分别绕在自己和姬岚的手腕上。
 
就是一条细且普通的红绳,绕了一圈再打个结,固定在两人手腕。
 
韩奕倒是认得,这是秋水楼的拜师方式,只是系在师徒二人手腕间的通常是宗门中用一根“秋仪丝”用特殊手法编制成的两环手绳。
 
等到收徒时,师傅取秋仪出来,分别戴在徒弟和自己手腕上,再由师徒中一人剪开,算作礼成。
 
苏彦澈只用一根普通至极的红绳来代替秋仪,应是对收姬岚为徒一点也不满意,只是看在其师傅和姬楦过往的情谊上,在场许多人都是这个念头。
 
姬岚垂眸,若有所思。
 
只是红绳而不是秋仪,韩奕看向苏彦澈,对方回以韩奕轻笑,一贯的云淡风轻。
 
倒是姬楦,沉了脸色,道:“秋水楼主,这是何意?收小儿为徒,难道不应该用贵宗‘秋仪’。”
 
苏彦澈将红线在少年手腕系好,尾指一勾,断了了一根线之间的联系。
 
“他又不是我亲传弟子,更不会是我秋水楼弟子,为何用秋仪,定国公还未老,怎么就糊涂了。”
 
苏彦澈睨了姬楦一眼,继续说道:“本座就教世子些打发时间的闲事,旁的,一概不管。”
 
姬岚侧身,挡住苏彦澈落在姬楦上的视线,道:“师尊慎言,他是我的父亲。”
 
在苏彦澈出现收姬岚为徒时,韩奕的心情并不好,此时看苏彦澈态度,韩奕定下心来,秋水楼主完全不愿收姬岚为徒,连拜师礼上重要的“秋仪”也用一根红绳代替,没什么可让韩奕担忧。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彦澈在姬府住下,姬岚一般在书房,平日有了空闲时间也不会找苏彦澈学四艺。
 
回了府上,姬楦对苏彦澈简直判若两人,嘘寒问暖,完全当又养了一个儿子。
 
姬岚同苏彦澈每日见面的时间,就是在饭桌上。
 
这还是在姬楦硬把形同陌路的两人强行拉到饭桌上,才让姬岚和苏彦澈每天都能见上两面。
 
这日苏彦澈差了侍卫来说身体不适,姬楦点头,让厨房备上饭菜送到苏彦澈房中。
 
侍卫道:“谢国公爷好意,只是楼主……”
 
在苏彦澈院中的侍卫是苏彦澈从秋水楼带来,话只说了半句,姬楦却是有些明白过来。
 
“饭不必送了。”姬楦摆摆手,后对这名侍卫道,“小易,有什么事情只管来说。”
 
被姬楦唤作小易的侍卫应声后退了下去。
 
姬岚看了眼绕在自己手腕上的红线,道:“爹,他怎么了?”
 
“他,哪个他?”姬楦明知道姬岚问的是谁,还是如此道。
 
“当然是苏彦澈。”姬岚道。
 
苏彦澈这十几日都在姬府上,他这秋水楼楼主还真是清闲。
 
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在姬府只是一个幌子,苏彦澈在做的事情不能走明路,他爹姬楦却像知道些什么。
 
思及此处,姬岚还未说话,姬楦放下筷子,一个爆栗敲在姬岚头上,道:“他是你师傅,叫师尊。”
 
这是亲爹……
 
姬岚道:“师尊身体不适,那为了表示关心,吃完饭我就去看他。”
 
“爹,你说这样可好。”
 
……
 
姬楦自然没让姬岚去苏彦澈住的院子,晚饭后把姬岚拎到书房读书。
 
月色皎洁,夜深露浓。
 
苏彦澈住的院子是兰泽。
 
院门有两名侍卫,还有两名侍卫躲在暗处,整个兰泽园再无其他人。
 
姬岚隐匿身形在院外,彻底敛下气息后,宛若鸿燕的身形接着树影和风起时跃入院中。
 
苏彦澈房间内并未并未点灯,也没放置光线更为柔和明亮的夜明珠用来照明,里面是一片昏暗。
 
姬岚在房门前顿住脚步,那两名藏在暗处的侍卫位置竟然都在外围,如他一般在苏彦澈房门前出现,也不会被察觉。
 
简直就像,请君入瓮。
 
姬岚放轻动作,推门进入。
 
屋内窗户紧闭,月光清冽,但透过窗纸就暗淡不少,照不亮整个屋子,只能从模糊的黑影看出屋内摆设。
 
迈步进入房中,一股沁凉的杀意就将姬岚锁定,几乎是同一瞬,黑金咒贴出现在姬岚两指间。
 
第32章:三十二
 
冰凉的指尖从后扣住姬岚的脖子,姬岚反手将黑金咒贴放在那人脖颈间。
 
黑金咒贴上,暗金色的咒文浮现,苏彦澈认出姬岚来,松了手下力道。
 
“出去。”苏彦澈道,转身朝里屋走去。
 
姬岚揉了揉被掐的脖子,刚才苏彦澈力道不小,若不是认出黑金咒贴,一定会把他掐晕过去。
 
姬岚在地上踩了踩,一层套着一层的繁复图纹在姬岚脚下浮现。
 
没追着苏彦澈进里屋,姬岚蹲在地上研究起阵图来。
 
姬家擅长符咒术,通晓以符咒为基础构建的图阵,构建这里阵法的人手法高明,不在他之下。但画下阵图的人没有与符咒术相符的修为,所以用一个灵石构建的灵力阵嵌入其中,使阵法正常运转。
 
姬岚用灵力划破食指,沾血的指尖先是沿着阵图的纹路细细摩擦。
 
在血汇入图纹后,姬岚指尖的路线变了,地面上图纹的纹路随之改变。
 
将阵图小改后,姬岚当然没听苏彦澈的乖乖离开,而是迈步进入卧房里间。
 
房内视线昏暗,但修士随着修炼会五官敏锐,若是眼部有灵技,在黑夜视线也不会受阻。
 
姬岚手上划开的伤口已经愈合,但还有一滴鲜血。
 
用这滴鲜血,姬岚在右眼边皮肤上画了两下,视线变得清明。
 
矜贵的男子此时无力地靠在床边,让人望而却步的俊美锋芒暂且收敛起来。
 
姬岚走到男子身边,蹲了下来,面上是人畜无害的温良笑意。
 
“师尊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姬岚道。
 
苏彦澈没说话,容颜冷峻,凤眸微眯。
 
“苏彦澈,父亲和你,或者说和你近旁的人,有什么关系?”
 
“……”
 
“不说?”回应姬岚的是苏彦澈的沉默。
 
“父亲布下的阵法本是帮你压制体内不安分的一股力量,但我改阵图后,连你的修为一并压制。”
 
“如果我再改阵法,可以在压制你修为的同时,解除对那股力量的压制,要试试这种滋味吗?”
 
姬岚不能拿他爹怎样,但威胁威胁苏彦澈还是可以。
 
不过姬岚也只是耍坏地说两句,自家老爹费心照顾苏彦澈,只能说明苏彦澈是“自己人”。
 
“别让自己受苦。”姬岚道。
 
“……水,我要喝水。”
 
静了几息,姬岚才听见苏彦澈说了一句话。
 
卧室里间的桌子上就摆有茶壶、茶杯,姬岚走过去倒了杯茶水,端给苏彦澈。
 
喝了两口茶水,苏彦澈将杯子递给姬岚,道:“长辈之间的事情,你该去问你父亲。”
 
“苏彦澈,咱俩也别绕弯子。”姬岚道,“刚才你端茶的手都在抖,你这幅弱不禁风的样子什么也做不了。”
 
苏彦澈垂眸,眸光落在自己无力放在身侧的手上。
 
真是病弱美人,这么想着,姬岚伸手抬了苏彦澈下颌,道:“别露出这幅表情来,我会心生愧疚。”
 
对苏彦澈动歪念的人被收拾地很惨,所以苏彦澈如琢如磨、美极美矣,可秋水楼主向来只可远观,无人敢近处亵玩。
 
“……你过来些,我现在说话都费力气。”苏彦澈道。
 
端个水都手抖,苏彦澈说他说话也费劲,姬岚没生疑,就凑近些。
 
然而在凑近后,姬岚腰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侧脸一下子枕到苏彦澈肩上。
 
他大意了,信了苏彦澈的话。
 
“你,苏彦澈!”
 
黑金咒贴出现在姬岚两指间。
 
“我?我怎么了,你刚才不是还在威胁我。”苏彦澈道。
 
这话语中哪还有半分虚弱,男子低醇的声音在姬岚耳边响起。
 
说道刚才,姬岚回想自己的动作,先是改了阵法让压制苏彦澈修为,然后威胁苏彦澈将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最后还小调戏一把。
 
他和苏彦澈这梁子可能是结定了……
 
等等,他改了阵法,那苏彦澈是怎么破开对他修为压制的。
 
似是知道姬岚心中所想,冰白色的纹路在苏彦澈额前眉心浮现。
 
“你不了解我,所以落入下风。”苏彦澈道。
 
“天色晚了,师尊早些休息,徒儿改日再来请教。”
 
说着,姬岚手下的黑金咒贴宛若利刃朝苏彦澈袭去。
 
苏彦澈从容收手,凤眸染了浅笑,放姬岚离开。
 
在姬岚走后,苏彦澈才露出些许忍耐的神情,扯松两分衣襟,查看自己身前的情况。
 
烙印般的黑龙印记从苏彦澈左胸蜿蜒而下,龙首狰狞,龙身隐没在半开的衣襟下。
 
烙印呈现无光的漆黑,此时烙印处的皮肤缓缓开裂,不断渗出血来。
 
那黑龙印记同活过来一般,开始攀着苏彦澈的身体游走,所过之处皮肤开裂,翻出里面的肉来。
 
苏彦澈的衣服很快被伤口中溢出的鲜血浸湿。
 
……
 
姬岚回到书房,当看见坐在书桌后的亲爹,果断转身,他预感到接下来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然而姬楦手一挥,书房的门轰然关上。
 
带着心虚的笑,姬岚道:“爹这么晚了,是来考我的功课?”
 
姬楦站起身来,走到姬岚近前,凝视自己为之骄傲的儿子,道:“爹不如你。”
 
“在姬家祖地的地宫,我不过走了八层,你却通过了最后一层。”
 
姬岚拎住姬岚的衣服,把人拖着往书房外走。
 
刚离开没多久,姬岚就被拎回苏彦澈的兰泽园。
 
那位被称作小易的侍卫就在园门口,看见姬楦,隐含的担忧才散去两分。
 
易轻羽道:“国公爷,楼主吩咐我们在外面守着,可我们闻到了血腥味,若是您不来,我们也要请您来看看阵法。”
 
侍卫让开了院门,姬楦把姬岚推进去,道:“看看你做的好事!”
 
说完,拂袖而去。
 
越往苏彦澈的房间走去,那血腥味越重,姬岚清挺的眉头微拧,脚下步伐一换,朝苏彦澈的卧房赶去。
 
苏彦澈的衣服被血浸透,一片一片都是深色。
 
黑龙烙印龙首上有一双血红色的竖瞳,游走过苏彦澈胸膛前时,有一瞬盯视姬岚。
 
姬岚手下结印,伴随着咒言吟诵,新的阵法很快在苏彦澈身下形成。
 
黑龙烙印本自由地游走,此时却啸鸣起来,膨胀粗大的身躯也畏缩不少,才缩回到苏彦澈胸前。
 
苏彦澈现在也只有脸能看,身体上其余各处的伤口就像是被带着钩子的铁器划开一般。
 
苏彦澈本就坐在床边,在身上的黑龙烙印被阵法暂时压制后,手撑在床榻上,试图站起来。
 
这次和体内妖蛊对抗,不仅消耗了苏彦澈大量灵力,身体还受了不小损伤,看来他是要好好养上一阵了。
 
此时苏彦澈身上全是划开的口子,一有了幅度大些的动作,结上一层血痂的伤口开裂,没结血痂的伤口溢出更多血来。
 
“抱歉。”姬岚道,按住苏彦澈肩膀,让他暂时别动。
 
从桑海戒中取出治疗外伤的药膏、绷带等物,姬岚又掐了水决,处理苏彦澈身上的伤口。
 
苏彦澈身上,很难找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清理、包扎好苏彦澈受伤处后,姬岚道:“这些日子我都会照顾你,直到你伤好。”
 
第33章:三十三
 
……
 
对外装作被权臣把持朝政的韩奕虽不上朝,但暗卫会把朝堂上的大事小事给他汇报。
 
姬岚是暗卫重点跟踪的对象,一出府,姬岚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都会白记录在册。
 
姬岚每日的生活很有规律,准时上朝,下朝后去集英殿和几位重臣商量要事。
 
大部分事情在姬岚他们商订后,由随侍在一旁,品阶较低的各部官员记录在册,然后下去执行。
 
另一小部分,比如需要大兴土木、涉及北荒地域范围广泛之类的事情,由姬岚去泰安殿给韩奕汇报,再由韩奕决定怎样处理。
 
这么一忙,姬岚回到府上将近傍晚,暗卫们的工作就差不多结束了。
 
韩奕很想往姬府中安插暗卫,或者是让手下暗卫偷偷潜入姬府。
 
可姬家那一手符咒之术玩的漂亮,对于自己家,那更是层层阵法一环套一环,潜入的暗卫不死也要掉层皮。
 
至于伪装成家丁,就更不用想了,姬府上那几个人韩奕两只手都数的过来,那些人是姬家世代家奴,承蒙姬家恩泽,对姬家忠心耿耿,为之效死。
 
今日韩奕从暗卫呈上的册子看出不一样的东西,姬岚神情困倦,运转周身的灵力不如平时充沛。
 
这日上朝时韩奕细细打量姬岚,发现确实如此,待姬岚下午来泰安殿时,韩奕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爱卿的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回帝君,有人仗着辈分要臣下侍候,臣只是有些气不过。”姬岚道。
 
“你说的是苏楼主,你的师父。”韩奕道,“给孤说说,他怎么要你侍候?”
 
姬岚道:“要臣同下人一样随侍在他身边,端茶倒水、穿衣脱鞋,臣都不曾这么侍候过父亲。”
 
听了姬岚的回答,韩奕眼底的笑意深沉了些,果然还是年轻,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
 
韩奕道:“你和老四亲近,若是有什么不顺心,就去老四那里住上两天。”
 
“谢帝君。”
 
姬岚从皇宫出来,易轻羽赶了马车来,对姬岚比了请的手势。
 
易轻羽在兰泽园苏彦澈房门前停下,对姬岚道:“楼主醒了,可不肯喝药,说要公子亲自去。”
 
推门进去,步入里间,苏彦澈合着眸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听见开门的响声,才缓缓睁开眸子,对姬岚道:“扶我起来……喝药。”
 
手刚扶在苏彦澈肩膀,就见苏彦澈皱了英挺的眉头,道:“疼。”
 
“忍一忍,你总不能躺着喝药。”姬岚道。
 
姬岚手下用柔和的灵力托住苏彦澈后背,刚一用力,又听苏彦澈道:“疼。”
 
“……药苦,一会儿我给你拿些糕点来,压压苦味。”姬岚试图转移苏彦澈的注意力。
 
“……”苏彦澈没说话,眸光落在装在碗中黑漆漆的汤药上。
 
姬岚扶苏彦澈坐起来,手放在药碗上感受温度,药刚温过,并没冷。
 
勺子再药碗中搅了搅,姬岚舀起一勺汤药,送到苏彦澈唇边。
 
只是姬岚拿着瓷勺的手陡然僵硬,一个大男人露出这种快哭的表情来。
 
这、是、闹、哪、样……
 
“怎么了,那里不舒服?”姬岚问道。
 
苏彦澈用他宛若一汪清泉的眸子注视姬岚,看男子浑身掺了绷带此时又惨兮兮的样子,有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在姬岚心中跟藤蔓似得生长。
 
“……好疼。”苏彦澈道。
 
于是,苏彦澈难得见到了在少年茫然的样子,盛了汤药的勺子贴在他唇边,就是没有更近一步。
 
如果是女子对姬岚这么说,姬岚会放下手中药碗,摸摸对方的头,顺势把勺子里汤药送到她嘴中。
 
这就是所谓的打一棒子给个枣。
 
可对苏彦澈,他是男子。
 
不过快哭的样子比哭的梨花带雨的女子还惹人怜爱。
 
在动作停滞几息后,苏彦澈就见姬岚左手放下药碗,摸了摸他的头,随后将汤药送进他嘴中。
 
苏彦澈一愣,静静看着姬岚,沉寂的凤眸下翻涌过许多。
 
事实证明,坏习惯就是始于微末。
 
姬岚回来时临近傍晚,姬楦让管家把两人份的饭菜端到兰泽园。
 
浑身裹了绷带的苏彦澈乖巧坐在床上,等姬岚喂饭。
 
姬岚拽住转身离开的管家,道:“我累了,叫易轻羽进来。”
 
苏彦澈似乎是身体不适,微微咳嗽两声。
 
管家还未出门,易轻羽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属下手脚笨拙,照顾不了楼主,还是劳烦公子。”
 
管家朝姬岚一躬身,道:“公子,老爷有句话给您。”
 
“这几日你照顾苏楼主,等苏楼主伤好了,他就告诉您,您想要知道的事情。”
 
少年带着温良的笑容给苏彦澈夹菜。
 
咽下一筷子菜后,姬岚已经舀了勺白米饭放在苏彦澈唇边。
 
苏彦澈眼神落在哪道菜,姬岚都会夹给苏彦澈吃。
 
姬岚和苏彦澈这一对喂饭和吃饭的组合配合还不错。
 
只是饭吃了一半,苏彦澈还是忍不住道:“你是想噎死我。”
 
无论苏彦澈怎么示意姬岚他要喝汤,姬岚就给他喂饭和夹菜。
 
姬岚夹了个丸子,放到苏彦澈唇边,苏彦澈扭头。
 
他不吃,他吃。
 
姬岚收手,咬了筷子上的丸子吃。
 
待咽下去后,姬岚当着苏彦澈的面舀了勺汤,道:“苏楼主,师尊。”
 
少年嘴角挑了轻笑,后两个字尾音上扬,似撒娇似威胁。
 
“想喝汤吗,那就说说你和我爹到底什么关系。”
 
“你过来些,我告诉你。说话声大了扯得伤口疼。”苏彦澈道。
 
又是这招……昨天晚上姬岚信了苏彦澈的话话,结果被他带到怀里。
 
“我现在被你包的像个粽子,哪里都不能动,不能怎样你。”苏彦澈道。
 
姬岚上下打量这只粽子,缓缓点头,道:“再信你一次。”
 
端了汤碗,喂了苏彦澈几勺汤,姬岚用绢帕拭过苏彦澈薄唇。
 
然后站起身来,一手撑在床边,俯身在苏彦澈身前,道:“说吧。”
 
第34章:三十四
 
“二十六年前,东芜长云帝君的决定,使九州四合三年战火连天。”
 
姬岚十六岁,苏彦澈说的二十六年前的事情他在书中读到。
 
在修仙界编年史中称为妖祸。
 
荒古以来,修仙界被分为燕九州、北荒、南蛮、东芜、西山五大地界。
 
东芜上一代帝君是苏彦澈所说的长云帝君,曾经的天之骄子、青年才俊,二十六年前,让淮山王领兵平乱。
 
所谓平乱,便是淮山王周城将躲在山野中的那一家子人杀个干净。
 
淮山王周城在之后两年得到长云帝君重用,近年来衰落的周家也重新回到东芜的权贵圈子。
 
两年后,长云帝君和淮山王惨死的消息传遍九州四合。
 
一同被杀的还有东芜都城姜氏皇族、淮山王一家老小。
 
这些人的死与妖祸有关,史书中死状记录、描写详尽,他们死去的方式很不体面,不体面到让人恶心……
 
杀死长云帝君等人的正是山野中死去的那些人,靠妖丹和妖魂支撑死去生机的躯体。
 
没有神志、只凭妖兽本能嗜血、杀戮的是卒;只在战斗中失去神志,平时能控制自身力量的是将;而既能控制力量,同时在杀伐中不会失去意识的是皇。
 
妖祸从东芜都城开始,向瘟疫一样向九州六合蔓延。
 
起初卒只有十几人,单体攻击较高,东芜都城守军出兵镇压。
 
但陷入劣势的不是这十几名卒、将,以及背后的皇,而是东芜都城守军。
 
死去的东芜都城守军成为新的卒,卒的人数越来越多,原本暗中偷袭东芜守军的卒转到明面上来,短短一个月后,从东芜都城到大半疆土都在背后那位皇的控制之下。
 
北荒、南蛮、西山、大燕四大地界上皇朝和宗门结成羲和联盟,联手压制从东芜而起的妖祸。
 
在最前线的是姬楦、唐尘那一代中的佼佼者和前辈。
 
秋水楼根基在东芜,从东芜都城蔓延开来的妖祸,秋水楼首当其冲,折损最多。
 
妖祸后从仅次于鸿平道的四大顶尖宗门之一一度沦为一流势力。
 
妖祸扩散范围及快,许多实力都向秋水楼和朝廷军队靠拢。
 
姬楦、唐尘等年轻一辈跟随本宗族大佬一起去前线,姬家等北荒势力去的是东芜西南战场。
 
背后那位皇给这些由卒组成、将率领的军队起名为“无畏军”,这些卒也同他期待的一样,悍不畏死地往前冲,所过之处平民百姓也好、商贾官宦也好,无一幸免。
 
卒没有神志、听从将和皇号令,比起众修士,没有疲倦也不知饥渴。
 
正因如此,秋水楼和东芜军队护卫一边护卫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迫于战线压力不得不朝东芜边境转移。
 
西南战场上最先接应秋水楼主沈萱,阻断追击的卒和将的队伍姬家姬楦领队,姬岚从姬楦那里听过他和沈萱等人并肩作战,残酷的战场,让他们这一代被誉为百年来最强年轻一辈。
 
但正因为曾经作为先锋深入战场,小时候考教姬岚功课,姬楦问到这一段事情,姬岚原原本本将书上的文字一字不差说给姬楦。
 
姬楦摸摸自己儿子的头,道:“有些事情,听起来是一个样,看起来是一个样,实际又是一个样。”
 
“一定不要像长云帝君。”
 
姬岚记得姬楦这句话里的叹息,不算一语成谶,但也算让姬岚和苏彦澈走了一轮生死。
 
……
 
第35章:三十五
 
……
 
在经过昨天晚上还算愉快的交谈,姬岚和苏彦澈的疏离淡去一些。
 
第二日,下朝后,姬岚和几位重臣朝集英殿走去,四皇子韩宫瑜从花园那边走来,给姬岚招手。
 
北荒朝廷文臣一宰辅,六阁老,六尚书以及其余若干大小官职,姬岚的宰辅一职在北荒朝堂上有举足轻重的位置,同龙渊阁六阁老相互制衡。
 
宰辅管的事情杂且乱,姬岚这个位置相当于整个北荒的大管家。
 
龙渊阁五阁老每人负责一大项,分为士、农、工、商、兵、法。
 
六部负责执行帝君、宰辅和龙渊阁议定的事情,另设立御史台监督六部官员。
 
北荒兵符分为龙符和虎符,龙符掌握在帝君韩奕手中,其效力高于虎符。
 
依据北荒武将所处官职、所负责任不同,虎符边境虎符、地方虎符和京都虎符三种,武将之上有一帅位,由龙渊阁兵马阁老担任。
 
此时在姬岚身边的,便是龙渊阁六位阁老,远见韩宫瑜走来,也不自持身份,拱手给韩宫瑜一礼,道:“四皇子。”
 
韩宫瑜还礼,“阁老。”
 
知韩宫瑜找姬岚有话说,六阁老便先进入集英殿中。
 
这六位在北荒都是名动一时的人物,韩宫瑜见了他们总有一种会被老师打板子的感觉,因此腰杆笔直,还算是个有气质且尊贵的皇子。
 
等六阁老一进去,韩宫瑜松口气,一把揽过姬岚肩头,拽着人往别处走去,边走边道:“真不知道你怎么和他们相处,什么叫不怒自威,我可是见识了。”
 
姬岚道:“四皇子很闲?君上对你寄予厚望,你也要像点样子。”
 
后一句话韩宫瑜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他的讲学老师每天都说一遍,后来这位啰嗦的讲学老师被韩宫瑜找个不敬的罪名随便踢出他宫里。
 
同样一句话由姬岚说来,韩宫瑜并不厌烦,姬岚说什么都可以,只要他同他说话。
 
“法相寺今日昭明法师出关,你走后他也闭关,今天咱们三人去聚一聚,吃法相寺的素斋我也认了。”韩宫瑜道。
 
姬岚拿下韩宫瑜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道:“现在不行,我还有事没做完,阁老们还在集英殿等我。”
 
“昭明他今日出关,肯定要去见他的香客信众,暂时也顾不上我们,不如等晚些去。”
 
姬岚说的在理,韩宫瑜没反驳,点头道:“好,那我就在集英殿等你,你一忙完我们就一起去。”
 
姬岚和六阁老在殿内谈事情,侍女给韩宫瑜端了心做的点心,新鲜精致,看起来十分可口。
 
平时是六阁老和姬岚七人一个圈子商量事情,一旁呆的无聊的韩宫瑜再吃了两口点心后,挤了过来。
 
听姬岚和阁老们说了许多,从北荒境内延伸到境外,一开始这些事情多且杂,但在七人以及随从的一些官员梳理后,就变得明了起来。
 
至于其余的日常事务,不时有六部来人把方案报上来,都并无多大错处。
 
今日集英殿,礼部和兵部的人跑的最多,礼部尚书也在。
 
听姬岚和六位阁老的交谈,临近年关,他有一位去往封地的皇叔今年要携家带口回京。
 
每年都会有皇族回京,但这位名为韩松亲王回京,却得到更多关注和警惕。
 
……
 
姬岚和韩宫瑜到位于京城的法相寺时,太阳都快落山,天边的云呈偏暗的橘红,可寺中的香客信众依旧很多。
 
绕过供奉法相寺祖师的正殿,再走过其后分别供奉法相寺先代法师的大殿,姬岚和韩宫瑜便来到菩提殿。
 
说是菩提殿,但其中并无任何殿宇,地面宽阔,其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石砖,在大殿中央是一棵葱郁的菩提古树。
 
此时的菩提树叶片边缘有一层浅淡的金光,显得格外静好庄重。
 
穿了袈裟的昭明在树下打坐,待两人走到近前,才睁眼,停下手中动作。
 
昭明斯文清俊,十年不见,眸中深静如古潭。
 
“二位乃昭明旧友,在小僧房中有斋饭招待,两位随小僧来。”昭明道。
 
吃完斋饭后,昭明在房中点灯,三人在草编蒲团上坐下,昭明道:“再有两日,小僧就去云游四海,经东芜、大燕、南蛮、西山,最后回到北荒,一去数载,不知哪年才能和两位相见。”
 
“才见面,你就要走,为什么不多留几日。虽说法相寺僧人都要去云游,但你刚出关,难道不可以歇上个一年半载?”韩宫瑜道。
 
昭明缓缓摇首,道:“法相祖师云游天下,小僧向往已久,并不想多在寺中留些时日。”
 
“随你去。”似是早有准备,姬岚取下在无名指上戴草编桑海戒,对昭明道:“里面有些近几日我画的符咒,有成品有废品,不许送人,留着自己用。”
 
昭明接过,颔首笑道:“小僧谢过。我还未说,你就猜到了。”
 
闻言,韩宫瑜道:“姬岚,你不够意思,猜到昭明要走,也不给我说,我什么都没准备。”
 
姬岚道:“不算猜到,昭明是法相寺僧人,总有一日要去出去云游。去祖地时没时间准备,回来后抽空给他备下,只是没想到给刚备好,给出去地这么快。”
 
三人说了许多,秉烛夜谈、直至天明,十年不见让他们有许多话说,只是昭明还要去见信客香众,姬岚同百官上朝,三人也就暂且分开。
 
十年前姬岚六岁、昭明九岁,韩宫瑜十四岁,在三人中年龄最大,理所当然认为自己要当大哥,保护姬岚和昭明。
 
如今看来废材如他,要昭明和姬岚保护还差不多。
 
昭明送姬岚和韩宫瑜道法相寺门口,有两辆马车在路上等着。
 
一辆是姬岚和韩宫瑜来时同乘的那辆,另一辆易轻羽坐在车夫位置,正合着眼休息。
 
察觉到姬岚气息,易轻羽下车,撩开车帘,对姬岚道:“公子请上车,楼主昨夜没没吃饭,还在等您回去。”
 
苏彦澈是美人,韩宫瑜在初见时也被惊艳,有些好感,但此时心底升起一丝不悦来,这位苏楼主是个什么意思,难道姬岚不会去就不吃饭?
 
姬岚心软,磨一磨就会答应,他近些日子就是赖在姬岚身边,以让姬岚迁就他的方式和姬岚相处。
 
这种方式对姬岚有用。
 
苏彦澈是姬岚师傅,他不是在拜师那日只给姬岚在手腕上系了红绳,根本不是秋仪,他不是不喜欢这个徒弟,如今用和他类似的方法把姬岚留在身边,到底有什么图谋。
 
一旁的昭明将韩宫瑜的神色看在眼中,嘴唇嗡动,用灵力给姬岚传音。
 
韩宫瑜道:“你自己回去,人我送回去,不劳苏楼主费心。”
 
“还有,本皇子看来,苏楼主也是大人了,难道吃饭还要人陪。”韩宫瑜是北荒皇子,要端出自己身份说话,并无不妥。
 
只是秋水楼根基在东芜,韩宫瑜话一说出,易轻羽嘴角噎了冷笑,还未开口,便见正同昭明不知道说了什么的姬岚回首,清澈妍丽的眸子含笑。
 
易轻羽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收起那抹冷笑,只对韩宫瑜拱手,并未多言。
 
昭明道:“到这里,小僧就不送了,两位慢走。”
 
昭明是佛礼,姬岚同韩宫瑜还礼。
 
韩宫瑜对姬岚道:“你和我走,我送你回家。”
 
姬岚道:“你先回去,好好歇上半日。”
 
“昭明要离开,下午我同你去看看给昭明还要备上些什么,如何?”
 
能同姬岚一起,韩宫瑜剑眉不自觉有一抹喜色,道:“好,那就说定了。”
 
韩宫瑜离开后,姬岚手指揉揉眼角,才登上马车。
 
这辆马车比寻常马车宽阔,某个绷带裹着的白粽子直挺挺躺在车上,身下是软塌。
 
“你不是浑身疼的厉害,怎么,搬上马车就不疼了?”姬岚在白粽子苏彦澈身边软塌上坐下。
 
苏彦澈凤眸斜睨了姬岚一眼,道:“徒儿难道不该先解释一下,怎么夜不归宿?”
 
第36章:三十六
 
他和韩宫瑜、昭明,经历很简单,齐心协力逃出“狼窝”。
 
姬岚思绪有些飘远,小时候的昭明和韩宫瑜都可爱,不同的是韩宫瑜白面包子,昭明是豆沙包,豆沙馅是黑的。
 
“你一定调查过我,不如师傅来说说,我为什么夜不归宿。”姬岚道。
 
“余黛儿这几日不在府上,去了东芜,秋水楼有弟子暗中照顾她,你不用担心。”苏彦澈道。
 
苏彦澈调查姬岚,姬岚也在查苏彦澈。
 
“别人过去的事情管那么多,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苏彦澈道。
 
他和苏彦澈,应当是最离心的师徒。
 
“彼此彼此。”姬岚轻笑道。
 
马车载着苏彦澈和姬岚往回走,姬岚歪头靠在车壁上,合上眸子休息。
 
太累了,苏彦澈这个外人在,他连片刻的安宁都没有。
 
姬岚在休息时,近苏彦澈的那只胳膊垂在身侧,指尖似实而虚地点在地上,另一只手在苏彦澈看不见的身侧。
 
这是一种戒备的状态,看似放松在休息,可身体处于一种介于松散和紧绷的状态之间,瞬间就可以进入攻击状态。
 
忽然苏彦澈凛了神情,一手撑住身体,另一手一下将姬岚揽入怀中,手护在姬岚头部,少年被苏彦澈压在胸前。
 
在苏彦澈动作的同时,马车外传来打斗的响动,姬岚刚才靠着的位置,被长剑剑锋猛然贯穿。
 
有人袭击。
 
双指一并,黑金咒贴出现在姬岚两指间。
 
繁奥难言的咒文被姬岚念出,阵图在马车下成型,马车外混乱大的打斗声远了些,不再震着马车跟着晃动。
 
“我去帮忙。”姬岚道,说着推在苏彦澈肩膀,离开苏彦澈的怀抱。
 
苏彦澈缓缓摇首,对姬岚道:“他们不是易轻羽的对手。”
 
等了约半盏茶恶时间,外面的打斗的声音彻底消失,易轻羽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楼主,一共六名化神期死士,捉住一人,五人自杀。”
 
死士,是经过特殊训练,执行死亡可能大于五成的一群人,许多势力都驯养死士,用来做些不能摆上明面的勾当。
 
易轻羽将死士带走,马车换了一人赶车。
 
刚才注意力放在外面战斗,回过神来,他竟然还被苏彦澈护着。
 
姬岚手扶在苏彦澈肩膀上,要苏彦澈躺好。
 
“你救了我一次。”姬岚道。
 
“也许是你救了我。”
 
苏彦澈话音落下,姬岚先是一愣,后了然一笑。
 
而苏彦澈,同样薄唇勾起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
 
在马车中的他们二人,都有充分被人刺杀的理由。
 
单是姬岚自己,就要提防着西山,何况还有一个秋水楼苏彦澈。
 
他淌了水北荒这滩浑水,一宗之主的身份有多高,对手就有多少。
 
苏彦澈受伤,如果派来的死士能破开易轻羽的防卫,那保护苏彦澈的就是姬岚,所以苏彦澈如此说。
 
苏彦澈修为比姬岚深厚,姬岚察觉到危险时比苏彦澈慢了一瞬,躲不开长剑,必然会被伤到。
 
在刚才,姬岚一时没离开苏彦澈怀抱,是因为安定,就是这抹安定让他松神。
 
太奇怪了,姬岚垂眸,掩盖下眼中思绪。
 
“太蠢了。”
 
“你是我徒弟,这种程度的攻击都躲不开。”
 
姬岚:……
 
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好感全度败在苏彦澈这句话上。
 
姬岚道:“师傅?苏楼主别开玩笑了,你连个花拳绣腿都没教给我,我和你也没有秋仪作为信物,说起来,我们只是互惠互利的关系。”
 
“恩。”苏彦澈没否认,妖娆美极、此时有些苍白的俊脸神情淡漠,道:“我需要借姬家作为掩护,对等的,我用秋水楼主的身份给你保护。”
 
“我们的交易很公平,姬岚。”
 
“只是……”本被姬岚扶着躺下的苏彦澈自己撑着坐起身来,淡漠之上多了一重温润。
 
“你这个样子,真不让人放心。”苏彦澈道。
 
姬岚自己并未察觉,但一旁的苏彦澈看的一清二楚。
 
他还年少,因为让自己承担过多的东西,如同在角落里舔伤口的小兽,让人心疼。
 
苏彦澈伸手抚上少年清俊侧颜,用姬岚听不真切的声音呢喃,神色温情却凉薄。
 
“我怎么会想要保护你……这才是麻烦了……”
 
只是被碰了一下,姬偏头让开苏彦澈的手,道:“我怎样,还不劳苏楼主费心。”
 
苏彦澈收手,只道:“说的也是。”
 
下马车的时候,苏彦澈还哼哼说伤口疼让姬岚抱他下车。
 
脸色苍白的男子躺在软塌上,长发被压在身下,锦缎般墨发弯出优美的弧度,绣工精细的对襟在白挺的锁骨处交叠,衣袍贴合修长腰身,端是俊美无俦。
 
姬岚脚步一顿,半晌没言语,苏彦澈道:“怎么,看我看呆了?”
 
姬岚俯下身来,执起苏彦澈一缕墨发,面上带着惊艳。
 
说出的话让苏彦澈的笑意僵在嘴角。
 
“不,师傅脸皮之厚,徒儿佩服。”
 
说着,姬岚捏捏秦风致侧颜,唇角勾了浅笑,撩开车帘,先下马车。
 
苏楼主被调戏,修长如玉的手指碰在姬岚捏过的地方,站起身来,伸手捞在少年腰肢,将人带进怀中。
 
车厢内空间狭小,姬岚和苏彦澈都要弯身。
 
姬岚虽是防备,但他爹护着的人算作自己人,因此不是百分百的戒备状态。
 
“我走不动,你背我。”
 
说着,苏彦澈就趴到姬岚后背,把重量压上去。
 
好沉。
 
……
 
然后,在车厢猛然震动一下后,车外侍卫忙出声询问,“楼主、公子,出什么事了?”
 
“无事。”姬岚道,理了衣襟先下马车。
 
侍卫上前撩开车帘,就见他们楼主大人手捂着肚子,也道:“无事。”
 
刚才姬岚曲肘后击在苏彦澈腰腹,收了力道,苏彦澈现在跟在她后面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
 
正巧,就被他爹看见。
 
正堂喝茶的姬楦放下手中茶杯,道:“岚儿,他是你师傅,你不能欺负他。”
 
姬岚果断把迈入门槛的那只脚收回来,道:“爹,我去换官服上朝。”
 
姬岚转身离开,苏彦澈迈步进门。
 
带姬岚离开,苏彦澈手也不扶在腹部,直起微弯的身子,道:“姬岚没有欺负我……”
 
姬楦端了茶盏,道:“那苏楼主这是刚欺负小儿了。谁欺负岚儿,我是不是应该讨些利息。”
 
指尖桑海戒暗芒闪过,苏彦澈手中多了一物,道:“就用这个来当做利息。”
 
第37章:三十七
 
看见苏彦澈手中东西,倒是先假意发难的姬楦怔住,道:“你对他,还真是上心了。”
 
那是一枚刻有空间法阵的桑海戒,漆黑且细,之上刻有银月色暗纹。
 
“伯父,等伤好些我要离开几日,您把它给姬岚。”说着,苏彦澈将这枚桑海戒交给姬楦。
 
又同姬楦说了两句话,在苏彦澈离开时,姬楦叫住苏彦澈,问道:“那日,你给他的,是‘火凰’,对吗?”
 
苏彦澈顿住步子,道:“伯父好眼力。”
 
姬楦摇首,“若不是你师尊提起过,我也不会认识。谁能想到那么普通的一根红绳,就是‘火凰’。”
 
苏彦澈回到兰泽园房中休息,姬岚换了朝服上朝。
 
下午是六位阁老去泰安殿,中午姬岚同韩宫瑜出宫,两人在京城有名的“香膳饭庄”,柜台处的老板娘一见两人进入大厅,就迎了上来,“四爷安,您身边这位公子看着眼熟……”
 
略一思索,香膳饭庄这位年轻的老板娘就想起来,正是他们北荒宰辅姬岚。
 
“原来是姬公子,小女子陶香。”说着,陶香福了一礼。
 
姬岚还礼,陶香领着姬岚和韩宫瑜两人上楼。
 
三楼雅间位置很好,桌子近窗边,能看见之外北荒京城屋楼紧邻、人流涌动,热闹且繁华的景象。
 
下面流经过湘水分支,将街市的喧闹同雅间隔开,垂下的扇帘遮挡雅间内情景。
 
姬楦同韩宫瑜坐下,商量起给昭明带些什么。
 
韩宫瑜算香膳山庄常客,老板娘陶香和韩宫瑜相熟,就亲自给他们这桌上菜。
 
菜刚上齐,有个小伙计急急跑过来,和开门的陶香装个正着。
 
陶香伸手点在伙计额头,道:“慌什么,店规第三条是什么?”
 
“手快眼疾步子稳,山崩面前不改色。”那小伙计连忙道。
 
陶香朝韩宫瑜和姬岚两人歉意一笑,合上门,和小伙计的脚步声远去。
 
和韩宫瑜只吃两口饭菜,姬岚停下筷子,似是若有所思。
 
韩宫瑜问道:“怎么了?”
 
姬岚身边五张符咒骤然显现出来,上面朱砂文暗红色光芒绽放后,符纸化作灰烬,随风四散。
 
“一楼大厅有人放出灵识,在探你和我虚实。”姬岚道。
 
“走,咱们下去,谁想探我虚实,我让他看个够。”韩宫瑜道,说着拉姬岚站起来。
 
姬岚说是在探他们两人虚实,他一点也没察觉,元神没有丝毫不适,定然姬岚帮他挡下。
 
有人给他们找事,他不想让姬岚一人面对。
 
从雅间出来,下至二楼就听见一楼大厅传来的声音。
 
陶香道:“这位姑娘和几位爷,您指的雅间有贵客,小店三楼还有其他雅间也不错,我带进上去,您随便挑可好?”
 
“酒水我也给您算半价。”陶香又补充一句。
 
为首是一位容颜俏丽的姑娘,身后是三名穿了修士服的男子。
 
陶香将酒店做红火,有自己的路子,从镖局请来的一名护店男子。
 
男子名为凌沧,在陶香从三楼下来是就跟到陶香身边,小声对陶香道:“他们是西山人,很可能同皇族有关。”
 
凌沧的意思是陶香不能同他们争锋,该曲折就曲折些。
 
陶香是客气了,可为首的姑娘道:“我从远处看见那位置时,分明没人,难不成这么巧,我们刚来就有人,是老板娘你不欢迎我们吧。”
 
陶香还未言,一男声接话,“就是这么巧,我和友人就在姑娘说的雅间吃饭。”
 
那一行人顺着楼梯看去,就见一年轻男子和少年从楼梯上下来。
 
姑娘身后一名修士嘴唇嗡动,用灵力给姑娘说些什么。
 
那姑娘忽然道:“怪不得老板娘这么横,原来有贵人在撑腰。”
 
韩宫瑜道:“正是。既然姑娘知道我是老板娘的贵人,就不要为难她,你我作对,对大家都没好处。”
 
韩宫瑜在“大家”两个字咬了重音,有些意味深长。
 
姑娘道:“你听好了,本公主看不上你。”
 
如凌沧给陶香所说,他们是从西山来,为首的姑娘是西山五公主南宫婧,身后三人是西山一文臣两武将,武将修为在化神期之上。
 
南宫婧此话一出,桌边各自交谈的声音弱下去,竖起耳朵来听这边情况。
 
韩宫瑜道:“西山来的公主,本皇子也看不上你。”
 
韩宫瑜说出自己身份,这下子吃饭的也不能吃了,纷纷起身,恭敬道:“皇子安。”
 
韩宫瑜摆手,示意众人随意。
 
“你也就仗着身份威武,不过是个不能修炼的废物。”南宫婧抬了下巴,除了高贵身份,他看不出来这位皇子还有什么。
 
“公主除了嘴巴刻薄,本皇子也看不出来你还有什么。我记得嘴巴刻薄的人好像心眼都不大。”
 
韩宫瑜回首同姬岚道:“倒是年贺上我一定还会同这位公主相见,你提醒我离她远些。”
 
“你说谁小心眼!”南宫婧手下攥拳,面容上有了怒气。
 
“四皇子,你如此说一个姑娘,并未见心胸宽广。”声至人至,那修士步伐一动,手下成拳朝韩宫瑜攻来。
 
姬岚手搭在韩宫瑜肩上,前踏半步,单手成掌接下这一击。
 
灵力在大厅中呼啸,陶香对身边的凌沧道:“今天要赔钱了。”显得可怜兮兮。
 
凌沧道:“那也不能扣我工资。”
 
“你,掉钱眼里算了。”陶香道。
 
这边动静这么大,客人们索性也不吃饭,反而给姬岚叫起好来。
 
这里北荒主场,虽说皇子废材些,但再废材也是自家皇子。
 
“阁下谨慎,有机会便出手试探。”姬岚道。
 
在韩宫瑜身边的少年修为不低,不是好惹的角色,这名出拳修士一击后退下。
 
“他就是姬岚!”南宫婧身后未出手的武将忽然指着姬岚道,眼中流露出对姬岚的杀意。
 
这名武将出手就不是试探,手中握紧两柄黑色短剑,灰黑雾气在一楼大厅扩散。
 
凌沧一个闪身将陶香护在身后,不让她接触这扩散开来的雾气。
 
大厅中修士纷纷灵力护体,远离这团雾气。
 
“这里不适合打架。”
 
姬岚脚下阵纹骤闪烁,一个闪身没入雾气之中,嗵地一声,一个黑影从雾气中被踢飞出去,那雾气随着黑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同移动过去。
 
陶香朝那边看了眼,道:“那边是花园,姬公子人真好。可是我要出钱修墙……”
 
凌沧道:“那你也不能扣我工资。”
 
武将直接被姬岚踹得透过一面墙壁,咳了两声稳住身形。
 
“你杀了我师姐!”
 
武将是一名二十七八左右的男子,模样英俊,此时看着姬岚的眉眼能喷出火来。
 
姬岚道:“你师姐?”
 
是死在他借兵清洗德贵妃势力那一日?
 
见姬岚面露疑惑,似乎并未想起来自己杀了谁,男子咬牙,面上的愤恨更重,道:“我要你命!”
 
姬岚同男子在花园交手,几个回合后,男子分明没伤到姬岚,却见姬岚猛然咳出血来。
 
南宫婧等人朝花园这边走来,韩宫瑜被南宫婧身侧那名武将掐住脖子,韩宫瑜面色越来越青。
 
“姬岚,你确定还要打?”武将道。
 
姬岚虽然离开韩宫瑜,但在大厅时手搭在韩宫瑜肩上留了符阵,用来保护韩宫瑜。
 
符阵被破开,他被反噬,才咳出一口血来。
 
凭眼前这几人破不开符咒,但他没察觉到其他人存在。
 
但北荒中修士同样围拢过来,香膳饭庄的响动惊动护卫京城的巡逻军,一名将领带了侍卫赶过来。
 
在姬岚收手时,那男子就带着扩散到整个花园的灰黑雾气攻了过来。
 
武将同姬岚对视,掐在韩宫瑜脖颈间的手缓缓收紧。
 
姬岚本抬手,复又放下去,道:“公主来是参见我北荒年贺,西山同北荒交好,阁下如此是在将彼此逼入僵局。”
 
姬岚是未出手,在短剑的寒芒切到姬岚脖颈前一瞬,嘹亮的凤鸣在花园中响起,一只带着华丽火焰尾羽的凤凰在出现,将男子卷入自己火焰之中。
 
灿金和银红交织的绚烂火焰将场内,让花草都枯萎的灰黑雾气燃烧干净。
 
陡然发生的变故让场内众人震惊。
 
武将道:“看来你是不想让你们北荒的皇子活了!”
 
这里是北荒,如果真的杀了北荒皇子,就算南宫婧是西山公主,她和她身边的这三人也要付出代价。
 
今日这么嚣张的行径,必然是有所依仗,姬岚眯了眸子。
 
西山的人在北荒有依仗,这可不太妙。
 
第38章:三十八
 
在男子裹杂着雾气再度朝姬岚攻过来时,姬岚一个闪身让开攻击,伸手接住被凌沧从武将手中救下的韩宫瑜。
 
韩宫瑜手捂在脖子处,止不住地咳嗽,凌沧退到姬岚身侧,帮姬岚扶住韩宫瑜。
 
“婧公主,还要闹下去吗?”姬岚道。
 
少年笑意清浅,也不管身后被掐的快喘不过来一口气的皇子,就温声询问站在不远处的南宫婧等人。
 
在南宫婧身后的武将直觉他们不能再步步紧逼。
 
武将道:“切磋而已,误伤了四皇子是我们不是,不如就在饭庄,一起坐下来喝一杯。”
 
姬岚摇首,“如此,我同你们三人切磋,就在这里,若是误伤公主,还请见谅。”
 
言罢,福泽出鞘,闪烁凌冽寒芒,剑锋直取南宫婧脖颈,丝毫没有收势的意思。
 
两名武将大骇,连忙护卫在南宫婧左右,南宫婧取出自己的佩剑抵挡。
 
那名文臣站在一边,他实力不够,化神期修士交手进不了战斗的圈子。
 
黑金咒贴在姬岚左手指尖,之上赤金色纹路闪烁,同其余悬浮在空中成合围之势的符咒形成法阵,将南宫婧等人框如其中。
 
南宫婧三人顿觉如洪水般的压力倾泄道自己肩膀,灵脉中游走周身的灵力停滞不前,修为也被压制。
 
就在南宫婧等人被困住时,一股莫名灵压笼罩花园,压得不少修士膝盖颤抖,弯了腰背,普通人是直接跪了下去。
 
嘡——嘡——嘡——
 
法相寺悠扬厚重的钟声传来,帮众人卸去些许灵压,隐隐和这股灵压呈相互抗衡。
 
凌沧护住韩宫瑜,在人群中寻找陶香的身影。
 
陶香正沿着花园小径朝他走过来,那唯一在姬岚符阵外的文臣手下掐了灵决,顶着弱去一些的灵压朝陶香袭去。
 
凌沧剑眉下压,手下剑锋抬起,挥手将长剑投出。
 
姬岚比凌沧更快,步伐一换就行至陶香身前,少年修长腿折出凌厉弧度,一脚踹在文臣胸前,将人一同踹到符阵中。
 
场中人不是折身就是跪着,就像是在为谁臣服。
 
姬岚扶住因为那文臣突然袭来有些腿软的陶香,目光在陶香发坠上落了一瞬,未转身,抬手就接住凌沧投出的长剑,将之交到陶香手上。
 
感受到姬岚落在自己发坠的目光,陶香下意识手扶在自己在绕秀发发髻上的发坠,道:“公子在看这个?是凌沧送我的。”
 
这不是普通发坠,应是半个重宝,所以在众人被灵压压制时,陶香还能走来。
 
“发坠很好。”姬岚道。
 
陶香平平安安到凌沧身侧。
 
南宫婧略带得色的环视全场,对同样困在法阵中的武将等人道:“北荒的百姓又如何,见到本公主,依旧要下跪。”
 
然而话音刚落,那被踢飞的文臣身体朝三人砸来。
 
两名武将慌忙前冲,挡在南宫婧身前,文臣砸在两武将身上,将两人砸到在地,齐齐发出闷哼。
 
南宫婧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倒在地上的武将对她道:“公主小心,后……”
 
南宫婧转身,骇得说不出话来。
 
福泽锋刃就贴在脖前皮肤上,冰冷的剑锋上传来沁凉的杀意。
 
若不是有这么一个看上去像是怪物的东西帮她阻拦姬岚。
 
那是一个背负青羽的男子,双手和脚化成爪状,身上穿的衣服破烂、且再滴水,就像是从水中捞的鸟人。
 
鸟人一爪挠在姬岚前心,将衣服前襟划出五道口子。
 
身穿袈裟的昭明静立在姬岚身侧,用佛珠束缚鸟人挠向姬岚的攻击,成串佛珠拉扯住鸟人利爪。
 
昭明神色并不轻松,佛珠上的经文飞快运转,经文金色的光芒时闪时灭。
 
“快躲开!”昭明道,他拦不住。
 
让众人惊讶的是,少年不避不闪,剑锋切入南宫婧脖前白皙皮肤,已经留下一条浅淡红痕。
 
昭明周身灵力全力运转,帮姬岚困住这只不知哪里来的青翼鸟人。
 
难道姬岚为了杀南宫婧,连命都不要了?!
 
那不知从何而来、磅礴如海天的威压更深,几乎一记山石压在香膳饭庄众人肩背,不少修士想出手帮忙,可心有余却力不足。
 
灵压汹涌,姬岚也并不轻松,盯着重逾千斤的压力将福泽剑锋前送。
 
南宫婧想要后退,可姬岚布下的符阵同样给她带来沉重的灵压,她连动动手指都艰难,站着的腿也跟着发抖。
 
就在福泽剑锋再前一分前,一名身着旧色锦衣的男子踏空而来,对姬岚的方向手成爪虚握。
 
男子披散着头发,看不清面容,但姬岚周身的空间都跟着被挤压,景象呈现扭曲之象。
 
昭明了然,姬岚是在逼释放出这股灵压的人出现,用自己作为诱饵。
 
此人身上没有活人气息,境界在大乘期之上,其修为同法相寺现任主持不相上下。
 
昭明口诵经文,金色罡气给姬岚护体,罡气经文刚一成型,就被压得四分五散。
 
身处塌陷空间的姬岚随难捱,但面色如常,不断有符阵浮现,帮姬岚卸去这灵压。
 
灰旧锦衣的男子五指不断收拢,咔嚓声传来,姬岚清挺的眉头微拧,左肩的骨头被压碎。
 
在此时,一人同样踏空赶来,一手扶在姬岚肩膀。
 
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威压随着男子到来而散去,让众人松口气,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秋水楼主苏彦澈。
 
苏彦澈将姬岚护在怀中,手决一变,手一虚抚,一柄冰质水弦古琴浮现。
 
修长如玉的手指下弹出一个个音符,天降白雪,男子面上迅速覆盖上一层白霜,那白霜越结越厚,几息之间就将男子近乎冻成冰人。
 
在苏彦澈到后,一同赶到此处的还有数十股极其强盛的气息,当这些个昔日传奇人物出现,整个香膳饭庄鸦雀无声。
 
众多前辈大佬到场,灰旧锦衣的男子如同笼中困兽,身上被下一重一重禁制,修为被节节压制,身体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一同来的还有法相寺主持,抬手帮昭明制住青翼鸟人。
 
苏彦澈收手,手按在水弦之上,琴音静下来。
 
指尖暗芒闪烁,苏彦澈从桑海戒中取出丹药喂姬岚服下。
 
刚才姬岚承受莫大压力,灵力枯竭,身体负荷极大,此时止不住地颤抖。
 
姬岚靠在苏彦澈怀中,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苏彦澈身上,微喘着气,靠苏彦澈扶在腰间的手臂撑住身体。
 
第39章:三十九
 
法相寺根基在北荒,余下的事情由法相寺主持接手,同来压场子的大人物交谈。
 
其中一位大能修医道,过来给姬岚治伤,手摸在姬岚骨头破碎的左肩,道,“会很疼,你忍一下。”
 
绮罗门长于医术,来给姬岚治伤的女子便来自北荒绮罗门。
 
女子素手运起法决,灵力在指尖掌心凝聚,伸手推捏在姬岚左肩。
 
疼痛从左肩清晰传来,碎骨从血肉中一处被推到另一处,同筋脉缓缓复位。
 
身体虚弱地可以昏过去,可疼痛却让姬岚分外清醒。
 
因着忍耐疼痛,少年埋首在苏彦澈胸前,似乎这样就可以减轻些痛楚。
 
待过了许久,姬岚听女子舒口气,道:“接好了,但不能用大力,且要修养半月。”
 
苏彦澈对女子道谢,从桑海戒中取出一个木匣子,里面盛放一棵年份十足的血玉龙参。
 
灵参通身宛若黄玉,在根须出呈现血泽的红润。
 
女子从苏彦澈手中接过,挽了笑意,道:“苏楼主对徒弟还真是上心。”
 
姬岚抬首看男子,苏彦澈是因为他师傅和父亲的交情,才如此对他这般照顾?
 
苏彦澈同女子说话,在姬岚抬首看他时,伸手在姬岚发顶揉了揉。
 
姬岚一愣,听苏彦澈道:“受人所托,终人之事罢了。”
 
苏彦澈对他,动作亲昵,言语冷漠。
 
伤势稳定后,姬岚就不再靠在苏彦澈怀中。
 
京城领兵将领来到姬岚面前,一拱手后道:“大人,他们四人是要看押起来?”
 
将领说的四人是被困在符阵中的南宫婧等人,姬岚道:“将人带到君上面前,请君上决断。”
 
从将领领命道离开,短短两句话,苏彦澈就由法相寺主持请过去,同北荒诸位前辈交谈。
 
突然出现的青翼鸟人,以及身穿锦衣灰旧的男子由法相寺僧人和京城守军一同看管。
 
香膳饭庄的损失,韩宫瑜给苦着一张俏脸的陶香道他全包了。
 
陶香喜上眉梢,由凌沧把这位掉钱眼的老板娘从韩宫瑜面前带走。
 
韩宫瑜来到姬岚身边,一时没有说话,眸光定在姬岚身上。
 
刚才姬岚为了他,收手不去同西山的人打斗,自己的性命都有危险,韩宫瑜心中是又欣喜又涩然。
 
欣喜是这说明他在姬岚心中分量很重,涩然是他形同废人,同南宫婧说的一样,除了高贵的身份,他什么也没有。
 
韩宫瑜还未说话,就听一道清朗雅乐的男声道:“姬岚,回家了。”
 
脱力和体内丁点灵力都提不起来的姬岚,连步子也没动。
 
朝苏彦澈伸手时,对韩宫瑜道:“今天我累了,不能同你看给昭明备上什么,等明天……”
 
那些赶来压场子的大成修士离开,苏彦澈迈步朝姬岚这边走来。
 
那日在皇城主道上,苏彦澈收姬岚为徒用的是一根寻常红绳,而非秋仪,却在外人面前装出一副对姬岚百般维护的样子。
 
韩宫瑜心下不喜,侧身挡在姬岚身前,对苏彦澈道:“你并非真心收姬岚为徒,就不必装出维护的样子。姬岚由我照顾,不用你费心。”
 
却见苏彦澈再走来时,步伐雅逸,身形在原地消失。
 
待韩宫瑜反应过来,寻着略过自己身侧的衣摆回首,见妖娆美极的男子伸手把姬岚接到怀中。
 
姬岚手扶在苏彦澈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才站住身体。
 
他同苏彦澈说话,没有注意身后姬岚的身体状况,韩宫瑜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姬岚将系有红绳的右手腕伸出来,道:“他还算照顾我,你不用担心。”
 
“还算?”
 
苏彦澈凤眸含笑,垂眸看身前少年,指腹缓缓在少年腰间摩擦,不满姬岚回答。
 
刚才苏彦澈都说照顾他是“受人所托,终人之事”,他说他还算照顾他怎么了,没毛病!
 
少年眸子中有一重妍丽的火光,都没发现自己是在不悦刚才苏彦澈对绮罗门前辈说的话。
 
怀中的少年像是炸毛的小白虎,苏彦澈唇角漾开一层绯光潋滟的笑意。
 
姬岚道:“就刚才,你来得太慢了,我都受了伤。”
 
他左肩现在还疼。
 
“是,我来得太慢了,要不你打我一下解气。”苏彦澈顺着姬岚的话道。
 
“哼。”姬岚冷哼一声,不理苏彦澈,同韩宫瑜道别。
 
待苏彦澈御剑带姬岚离开后,皇子府伤仆从来寻他,才回过神来。
 
韩宫瑜没有回府,而是去法相寺寻了昭明,在昭明房中坐下,就像是丢了半个魂。
 
昭明刚回到法相寺,韩宫瑜就来了。
 
给韩宫瑜端了茶水,道:“你来小僧这里做什么?”
 
“姬岚他很强,强大依靠自己把他认为需要保护的东西牢牢护住。”韩宫瑜说话,昭明坐在另一个蒲团上听。
 
“包括我在内。”
 
“可我今日竟然听见姬岚对别人抱怨不早些来救他。”
 
闻言,昭明神色跟着一滞,古潭的目光中略过些许,道:“这还真不像姬岚的话。”
 
十年前,才六岁的姬岚都不会依靠比他年岁大的昭明和韩宫瑜。
 
昭明和韩宫瑜是在法相寺认识的。
 
韩宫瑜的母妃去法相寺给他祈福,母妃在房中静心诵念经文,韩宫瑜在一旁等的无聊,就从窗户里翻出去。
 
每日来法相寺香客、信众很多,手中执三根香,在宝相庄严的佛像前叩拜,上香。
 
人群有什么好看,韩宫瑜只去前殿前溜了一圈就准备回去。
 
“施主,小僧有话对您说,请你过来。”
 
韩宫瑜回首,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在说话。
 
这句话并非是对他说。
 
那小和尚手扭住以大汉手腕,一手佛语,对高大男人道。
 
看样子小和尚有些修为,否则不能一手制住大汉。
 
韩宫瑜转身离开,沿着连廊走在前,没想到那小和尚和大汉也朝这边走来。
 
这是大殿最外围的花园,草木茂盛秀美,是一个较为清净的去处。
 
“施主,来法相寺上香可,祈福也可,但是偷鸡摸狗的事情还请不要再做。”小和尚道。
 
韩宫瑜顿住步子,他也在场,但并未见着大汉做小和尚说的偷鸡摸狗之事。
 
大汉当即否认,道:“我是正经人,小和尚你什么意思!”
 
小和尚摇首,道:“字面意思,请失主慎行。”
 
言罢,小和尚就转身离开。
 
那大汉在小和尚转过身后,目光中闪过凶狠,也转身离开。
 
韩宫瑜站在连廊边一个拱门后,小和尚行至拱门边,道:“看施主出身富贵人家,身边却没有侍卫跟随,一个人请小心些。”
 
出身富贵人家,若是修为不弱,没带侍卫就自己保护自己。
 
可韩宫瑜不同,他出生便筋脉狭窄阻塞。
 
宫中御医说是他母妃体质所致,没有养好他,以至于他从小就是不能修炼的废人。
 
起初韩宫瑜怨恨这个女人,但看随着长大,看这个柔柔弱弱的女人总对他笑,他的心就软下来。
 
可修炼上的废物始终是韩宫瑜心病,此时被小和尚提起,韩宫瑜从拱门后走出来,一手拦住要离开的小和尚,道:“小和尚,我看还是你自己小心些,用出家人话来说就是你和他有恶因,是要用恶果来还。”
 
小和尚道:“小僧昭明。施主,恶因和恶果都是我的,倒是多谢施主惦念。”
 
言罢,昭明拿起转身离开。
 
韩宫瑜母妃一连七天从宫中道法相寺给他祈福,在法相寺各庙宇大殿转了一圈后,韩宫瑜忍不住翻过院墙,来到京城街道上。
 
京城繁华,往日他随母妃整日呆在宫中,看街上什么都新奇。
 
韩宫瑜早就听说通宝一品居中上品法器众多,是购买高阶法器去处,因此目光在街边店铺一一略过,寻找通宝一品居的剑形标志。
 
忽然有人拦住韩宫瑜去路,韩宫瑜朝左边走,那人左跨一步,韩宫瑜往右,那人就跟着往右,如此往复几次。
 
韩宫瑜收回目光,抬头看挡住他去路的高大男子,道:“让开,你挡了我的路。”
 
男人十分眼熟,正是那日被昭明警告的大汉,
 
大汉呸了一声,道:“你小子说话客气点,这么宽的路你走我也能走。”
 
那飞出的涂抹飞到韩宫瑜面上,韩宫瑜当即黑脸,道:“一只吃了炮仗的狗,乱咬人。”
 
大汉一听韩宫瑜骂他,手攥成拳后就朝韩宫瑜的脸打去,“狗眼看人低,爷今日教你怎么做人!”
 
韩宫瑜大惊,他也就炼气期二重,比普通人强些,慌忙避开大汉攻击。
 
但大汉追着韩宫瑜打两下,都被韩宫瑜避开。
 
在韩宫瑜聚灵力于拳朝大汉打去时,一拳打在大汉腹部。
 
那大汉倒退一步,手捂在肚子上,面露痛苦,“好小子!”
 
说完,又要朝韩宫瑜打过来。两人来回间,韩宫瑜是没伤到几分,大汉却是被打了好几重拳。
 
大汉道:“呸,你给我等着,老子让你好看!”
 
撂下狠话,大汉转身就跑,不同韩宫瑜纠缠。
 
韩宫瑜没躲开,又被喷了一口唾沫,攥了拳就朝大汉追去。
 
追过了几个小巷,韩宫瑜才发现不对,这里离人多的主道很远,连主道的喧闹都传不过来。
 
第40章:四十
 
韩宫瑜的步子慢下来,环视周围,只在巷子角落堆着几个废箩筐,被韩宫瑜追赶的大汉停下来,转身面对韩宫瑜。
 
随着大汉逼近,韩宫瑜缓缓后退,后路被另一人封住。
 
之后韩宫瑜只记得自己头部遭到重击,醒来时就在柴房中,脸上被泼了冷水。
 
柴房中不只韩宫瑜一人,有一人是他在法相寺见过的昭明,另一人是个小团子,才五六岁的样子,他们三人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绳索,被捆地很死。
 
泼了韩宫瑜一脸水的是在柴房中的一名大汉,房中三名大汉簇拥在一男子身边,男子相貌堂堂,身穿修士服。
 
其中一名大汉道:“这是我们魁老大……”
 
大汉下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见被称作魁老大的男子回首,暗含危险的目光投向大汉。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大汉连忙改口,道:“这是我们魁公子。公子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都放聪明点。”
 
蒋魁道:“你们三人,两个是富家子弟,身上有什么常佩戴的东西?”
 
韩宫瑜下意识垂眸,他戴的吊坠是母妃给他的“长安”。
 
蒋魁见状,一挥手,就有一名大汉上前,把韩宫瑜戴在脖颈间的吊坠取下来。
 
将韩宫瑜的吊坠拿在手中看了看,是个富贵物件,但并无灵力波动,不是一件法器。
 
“他的拿出来了,你的呢?”蒋魁道。
 
吊坠被夺走,韩宫瑜只得狠狠咬牙,有些同情那个同样要被抢的小团子。
 
小团子又小又乖,软糯糯道:“手腕上的玉牌。”
 
雪玉牌穿过一根冰丝质编成的绳子,冰丝绳绕了几圈后缠绕在小团子手腕上。
 
小团子两只手被用绳子捆住,要取下玉牌,就要解开小团子手腕上的绳子。
 
大汉回头看了蒋魁一眼,蒋魁点头。
 
取下小团子手腕上玉牌,大汉递到蒋魁跟前,蒋魁拿到手中细看,色泽温润的玉牌上有一个“岚”字。
 
之后让韩宫瑜等人交代身份住处,昭明是法相寺小和尚,那个小团子说自己季岚,是城中商户季老爷的儿子。
 
在问道韩宫瑜时,小团子季岚却忽然扁扁嘴,然后哭了。
 
哭声震天响,鼻涕和这泪水胡在脸上。
 
“哥哥……哥,我我好害怕,哥哥……”
 
边哭着,小团子还朝韩宫瑜那边看过来,一副小可怜相。
 
“怪不得捉住你时他跑过来,原来你是他哥哥。”那名大汉道。
 
蒋魁目光中闪过疑惑,探究的目光看向韩宫瑜。
 
“我……”韩宫瑜的说话声被小团子嘹亮的哭声压下去。
 
蒋魁皱了眉头,道:“把他的嘴堵上。”
 
塞了块布,小团子季岚安静一些,韩宫瑜道:“我是他哥哥季瑜。”
 
临走前,蒋魁道:“安分点,敢逃跑就剥了你们的皮!”
 
蒋魁话音落下,昭明和韩宫瑜还好,小团子秀挺的鼻尖动了动,又挤出眼泪来。
 
房内空旷,并无什么物件,门外留了两名大汉在外看守。
 
小团子缩在墙角,不远处的昭明躺倒后滚过去,到小团子身边。
 
韩宫瑜心中不解,学着昭明的动作也滚到墙角。
 
韩宫瑜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季岚,你为什么说我是你哥哥?”
 
小团子此时也不哭了,道:“你比我年长。”
 
说完,小团子季岚似乎哭累了,靠在墙壁上就睡过去。
 
到了晚上,韩宫瑜才见小团子睡醒。
 
正要说话,就见小团子两指一并,弯月冰刃出现在季岚两指间,反手用弯月冰刃切割手腕上的绳索。
 
昭明道:“你等的人到了?”
 
小团子道:“是他。”
 
季岚给昭明韩宫瑜解开绳子后,房门被从外打开,韩宫瑜呼吸跟着一滞,若是那些人发现他们要逃跑……
 
开门的不是大汉,而是一名美极清俊的少年。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座庄子后院柴房,越过一堵墙就可以出去。
 
小团子还小,少年将季岚背到背上,一步踩在墙壁,再一步跃了出去。
 
昭明同少年动作相似,也跟了出去。
 
韩宫瑜定在原地,他出去可没昭明和少年那么轻松。
 
提气轻身,学着少年动在踩在侧墙,再一用力,没跃上墙壁,却一屁股摔倒地上。
 
紧接着,韩宫瑜感受道胳膊处传来的力道。
 
少年折返,提着韩宫瑜胳膊将人带出去。
 
少年带着三人从小路上下山,月光垂落,在地上打下大片草木的影子。
 
山上的庄子离三人越来越远,韩宫瑜微松的那口气还没放下,就听见小团子朝少年扑过去。
 
少年伸手将团子接到怀中,手中佩剑出鞘,横剑格挡。
 
暗夜下一道人影出现,手中的短剑朝少年刺去。
 
一同出现的有十几人,昭明手下掐了佛决,要出手帮忙,那本在少年怀中的小团子闪身让开战斗圈,对昭明道:“带他走。有京城兵马围山,你带他到他们面前。”
 
昭明颔首,问道:“姬家,姬岚?”
 
小团子没否认,闪身让开一剑下劈,在昭明带韩宫瑜走前再次道:“一定要带到他们面前。”
 
再之后,小团子姬岚的声音同山风一起在韩宫瑜耳边远去。
 
往来交锋,少年被十几名铁面人围困在圈子中,宛若铜墙铁壁,丝毫不能突破。
 
姬岚远远在外围,没有进入少年和黑衣人战斗的范围,他修为太弱,只会是少年的麻烦。
 
忽然,一名被少年击退的铁面人袭来,姬岚挥手用匕首格挡,便打边退。
 
就在铁面人双短剑架在姬岚脖子上前一瞬,少年御剑而来,宛若利刃切在姬岚同铁面人之间。
 
少年手中又多了一柄长剑,持剑立于姬岚之前。
 
为了赶来救他,少年抗住铁面人双端剑攻击,并未过多防御。
 
蝉翼似得剑锋切开少年劲装衣袖下的皮肤,伤口深浅不一,边缘泛白,血不断顺着伤口溢出来。
 
姬岚面前的铁面人被少年击杀,但其余铁面人追着少年而来,再次形成一个封闭的战斗圈。
 
在少年同铁面人缠斗时,小团子姬岚很认真地想一个问题,该以什么样的姿势……
 
给他挡有一个攻击!
 
姬岚将短匕横在手背前,侧身用短匕锋刃和小臂抵挡一名黑衣人从后前刺的一击。
 
短剑的剑锋锵然和匕首相撞,姬岚节节后退,后背撞在少年身上。
 
咔地一声,匕首被短剑上蜂拥而来的灵力震出裂纹,咔嚓咔嚓声连响,匕首的金属片碎裂,短剑一下没入姬岚手掌。
 
少年比姬岚高,姬岚抬高手臂用匕首挡在手背前以此来护住少年后心的位置。
 
代价就是整根骨头都被切断的左手。
 
手掌内瞬间冰凉,紧随而来的是断骨的疼痛,短剑上灵力一下子沿着姬岚手掌被贯穿出冲击倒手臂。
 
在此时,少年在黑衣人的封锁中撕出一个口子,跃上剑时一把把小团子姬岚捞到怀中,让姬岚坐在他手臂上。
 
姬岚抱住少年脖子,尽量减少自己给他带来的负担。
 
刚才少年斩杀五名铁面人,余下把人追着御剑飞行的两人而来。
 
剑锋在夜空中留下一道道银亮痕迹,少年边带姬岚逃便抵挡铁面人攻击。
 
三色纹路在少年眉心缓缓浮现,少年修为几息间攀升一个境界,击退铁面人一轮攻击后迅速御剑飞向远处,拉开和铁面人的距离。
 
第41章:四十一
 
山林的景象飞快向后略去,夜风寒冷,裹携走姬岚身上的温度,让姬岚不由得一个瑟缩。
 
抱着他的少年身体冷的像块冰,月色莹白,月光下的少年面上血色尽失,白的近乎透明。
 
御剑飞行许久,少年所踏剑锋下转,降至地面。
 
在降落时少年御剑不稳,剑锋偏斜,最后是少年抱着姬岚滚落到地面。
 
少年用剑撑地,姬岚在一边扶着,才站起身来。
 
一步一踉跄,只走了两步,少年昏了过去,嗵地倒在地上,一直扶着他的姬岚被压在身下。
 
太沉了。
 
小团子姬岚伸手推在少年肩膀,扭了半天,才爬出了半个身子。
 
被山匪抓住后,戴在手上的桑海戒被取走,手中有的匕首还是少年留给他防身用的。
 
小团子姬岚扁扁嘴,捧起少年脸颊,道:“才和你见过几面,差点把命搭进去,不如就把你扔在这里好了。”
 
小团子姬岚松手,拍拍衣服上的尘土站起来。
 
前几日姬岚在书房读书,姬楦领着少年进门,对姬岚道:“他是你楚霁哥哥。”
 
小团子姬岚几多乖巧,道:“楚霁哥哥。”
 
楚霁似乎同他的父亲有事情商议,在府上兰泽园住下。
 
就在今日,楚霁以四宗亲传弟子身份带师尊手谕去法相寺。
 
楚霁和主持在房中交谈,姬岚绕过几个院子,正巧看见韩宫瑜翻墙出去,而小和尚昭明翻墙跟了上去。
 
北荒帝君韩奕子嗣大多早夭,唯二活下来就是大皇子韩宫平和四皇子韩宫瑜。
 
韩宫瑜生母卑微,是官宦小家出来的女儿。
 
大皇子韩宫平则不同,生母是当今最受宠的娴妃。
 
娴妃母族显赫,是北荒荣家,族中子弟文成武就,大多在朝中任要职。
 
这一前一后翻墙出去的两人有意思,小团子姬岚也就跟上去。
 
在巷子里韩宫瑜只看见他被一前一后两名大汉拦住去路,姬岚和昭明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暗中围上来的山匪挡住去路。
 
楚霁能找到姬岚,是因为他送给姬岚一柄剑作为见面礼,姬岚将见面礼放在所戴桑海戒中。
 
收录于《地玄天宝录》天字部的福泽,便是楚霁送给姬岚。
 
那时楚霁对姬岚道:“再叫我一声哥哥,就送你一份见面礼。”
 
好团子可以被捏扁揉圆。
 
楚霁本来就比姬岚大,叫一声哥哥也没什么,还能有份见面礼。
 
于是小团子姬岚再次道:“楚霁哥哥。”
 
少年唇角勾了浅笑,将此时对小团子姬岚显得重且长的福泽交给他。
 
此时在荒山野岭,耳边风声虫鸣,野兽夜潜,小团子姬岚自己照顾自己都成问题,何况身边还有半死不活的楚霁。
 
楚霁身上血腥味很浓,会吸引嗜血肉食的妖兽过来,姬岚虽是坐在地上休息,也在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而他出了要地方出没的妖兽,还有追杀楚霁的那群人。
 
周围的山林成片,月光给林叶撒上一层银沙。
 
姬岚手扶在楚霁肩窝处,将他拖到附近一棵树下,背部靠在树上。
 
手指抹在自己被短剑贯穿的掌心,用血开始画图阵图。
 
符咒阵图的形成需要灵力,而姬岚灵力不足,所以最先画的是聚灵阵。
 
在聚灵阵基础上,姬岚叠加一个隐匿灵息的阵法。
 
在隐匿灵息的阵法上,再用楚霁佩剑作阵眼,布下一个防御型阵法。
 
最后叠加幻阵和第二个聚灵阵法。
 
完成这一系列符阵,姬岚累得趴在楚霁腿上,连眼皮都懒得抬。
 
楚霁眉心天青色纹路流淌一重圆润的光泽,在楚霁身边水属性和木属性灵气格外浓郁,并且以一种道法自然的轨迹在运转。
 
趴着趴着,小团子姬岚就在楚霁腿上睡了过去。
 
楚霁先于姬岚醒来,身上的伤口结上一层血痂,浑身都是一种火烧火燎的痛苦,偏偏伤口处还有些痒。
 
姬岚就趴在他腿上,伸手捏捏小团子脸颊。
 
真是辛苦这个小团子了,帮他挡了致命一击,还在周围布下阵法。
 
楚霁从桑海戒中取出药膏纱布等物,摊开姬岚攥紧后收在胸前的手。
 
清理伤口后上药,再将姬岚手心的伤口包扎好。
 
好香。
 
姬岚醒来时,一块烤的外酥里嫩的鱼肉送到他嘴边。
 
鱼肉外的鱼皮烤地又糯又脆,上面刷了酱汁,用冰片细刃插着。
 
不远处被楚霁清除一片空地,支起木架,木架子上是铁板,整半片的鱼肉放在上面靠,架子边拜访好些个瓶罐,是油盐调料等物。
 
鱼肉来自附近河流,楚霁挑了刺少的鱼来烤,姬岚就负责吃。
 
然而这鱼肉吃了一半,一人拨开草丛走来。
 
来人是二十多岁的男子,身穿玄色锦衣,正面露微笑看楚霁喂小团子姬岚吃鱼。
 
“我怎么在这里看见三弟,你难道不应该在自己的封地?”男子道。
 
“喂,小家伙,你知道正在喂你的人是谁吗?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大燕三皇子楚霁。”
 
“我是他的兄长,楚鹏。”
 
楚霁道:“你来是说废话,就请自便。”
 
闻言,楚鹏先是面上闪过不悦,才道:“本来是怀疑,但是你为了保护他情急下用了第二柄剑,让我确定他就是你。”
 
“我已经将你不在封地的事情上奏父皇,你说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言罢,楚鹏发出爽朗的笑声来。
 
大燕三皇子楚霁佩剑,是收录于《地玄天宝录》天字部的千岁守。
 
为了破开铁面人形成封锁圈,楚霁佩剑千岁守出鞘,双手剑技,救下姬岚,却也被楚鹏认出身份。
 
“你给我惹了大麻烦,该怎么办才好?”楚霁道。
 
“我也算救了你一命,咱俩两清。”小团子姬岚毫不示弱,即使被对方用烤的香喷喷的鱼肉吊着,也特别有骨气。
 
楚霁轻笑,鱼肉喂给姬岚吃,楚鹏没从楚霁面上欣赏到丝毫慌乱。
 
这个小家伙是谁,吸引楚霁大半注意力,不如加以利用……楚鹏探究暗含危险的目光落在姬岚身上。
 
几乎是同时,楚霁抬眸,凤眸中的笑意凉薄淡漠,凶险都藏在寒谭般冷寂的眸光下。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楚鹏下意识后退半步。
 
因为畏惧后退半步,反应过来后,楚鹏心下恼恨楚霁两分,就因为对方一个眼神而胆怯,太过丢脸。
 
楚鹏迈步朝两人走来,道:“三弟还真是心宽。”
 
“你是父皇亲封景王,镇守位于燕九州西北的雍州。手上有兵符,可以调令雍州兵马。”
 
“父皇给了你这么大的权利,自然要加以约束。”
 
“非战时、无圣旨,你就不能出雍州地界。如今却在北荒京城,我看你是想和北荒串通,来某夺父皇江山。”
 
楚鹏嘴角的笑意放大,继续道:“我要是你,一定立刻赶回雍州,赶在父皇的人到之前。”
 
第42章:四十二
 
“有空管我的闲事,二哥最好顾好自己,父皇交代的事情,你办妥了?”楚霁道。
 
“哦,不如三弟说说父皇交代给我什么事做?”楚鹏道。
 
楚霁看似是大燕帝君最倚重的儿子,但他还年少就被派往封地,领兵镇守一方,看似权利和风光并存,实际上是大燕帝君用这种方式一早就让楚霁远离大燕朝廷。
 
在大燕朝廷上争锋的一直是大皇子楚寰同和二皇子楚鹏。
 
“不错的差事。”楚霁道。
 
“连父皇交代我做什么都说不出,三弟,你这一辈子就做个领兵在外的‘贤王’吧。”
 
楚鹏道:“三弟,我还是句老话,你跟着我,你就是大燕最贵重的亲王。”
 
“是个好提议,可是二哥没留命给我考虑。”
 
明明楚霁处于劣势,那面上云淡风轻的笑意仿佛他才是赢家。
 
楚鹏道:“我给过三弟你机会,可你隔岸观火,也没有出手帮我。”
 
“既然你不为我所用,所以只好请三弟你去死了。”
 
楚霁比了请的手势,道:“二哥可以试试。”
 
楚鹏抬手,十数名铁面人被周围草木遮掩的身形显现出来。
 
“三弟,这可是逼我的,刚才我是在给你最后的机会。”楚霁道。
 
楚鹏挥手落下,十数名铁面人朝楚霁围拢而去,攻势尽显。
 
“到时候父皇调查你擅自离开封地一事,会收到我的奏折。你刺杀我,要我死,可惜我有身边护卫拼死保护,你负伤逃跑,不知所踪。”
 
“等有人发现你的尸身,也只是伤势过重而亡。”
 
在铁面人袭来时,姬岚往楚霁怀里钻。
 
见血了见血了,他不想看。
 
楚霁轻笑,将小团子姬岚抱在怀中。
 
四面亮出利刃来袭的铁面人离楚霁不过三步远,再一息就可以将手中兵刃送入楚霁身体。
 
只是姬岚所说的见血,不是楚霁见血,而是他这个二哥要倒霉了。
 
就在铁面人袭至楚霁身侧前一瞬,两名身穿通宝一品居——居士服的修士身形出现在楚霁身侧。
 
眼前的情景让楚鹏惊讶,不由得失声道:“不可能,你是通宝一品居什么人!”
 
来的这两人不是籍籍无名之辈,是通宝一品居新一任刀剑双武。
 
“闲人。”其中一名通宝一品居男修道。
 
这是什么回答,让楚鹏差点呕出一口血来,“闲人你们还管他!”
 
另一名居士补充道:“我们通宝一品居就他最闲。”
 
怪不得,怪不得楚霁说大燕帝君给了他不错的差事。
 
楚霁不知怎么和通宝一品居莫大联系,如此知晓大燕帝君让他重金购买高阶法器的事情也不稀奇。
 
神色几经变换,楚鹏深吸气平复心情后道:“住手。”
 
“三弟,刚才是为兄鲁莽,我们有话好说。”楚霁道。
 
“不好说。”一名居士道。
 
楚鹏道:“怎么个不好说法?”
 
通宝一品居刀剑双武到时,神情不算格外肃整,但此时,两人笑意深远,眼神淬上一重杀意。
 
“大燕二皇子,你要杀的,是我通宝一品居少主,随随便便就算了,这可说不过去。”
 
此话一出,都让楚鹏以为是楚霁和假双武联起手来坑他,通宝一品居少主,怎么会是楚霁,绝不可能!
 
“我并未得罪通宝一品居,还请两位不要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楚鹏道。
 
通宝一品居刀剑双武姬岚听过,也同姬楦见过。
 
穿黑衣背负长剑无途的是剑武,着白衣腰跨细刀无归的是刀武。
 
姬岚问楚霁:“你是大燕皇子,怎么还是通宝一品居少主?”
 
“想知道,叫声哥哥我就告诉你。”楚霁道。
 
给福泽那日就叫过哥哥,此时不过是在说一次,小团子姬岚道:“楚霁哥哥。”
 
楚霁薄唇微勾,道:“一半原因,我体质特殊,被一个色老头一眼相中。”
 
刀武和剑武忽然手虚握成拳在嘴前咳嗽两声,剑武道:“那不是色老头,是居主。”
 
“你看我,我很老?为什么说我是老头子。”说话人声音很委屈,在楚鹏身边。
 
楚鹏寻着声音看去,这是一名年约三十岁的俊美男子。
 
楚鹏道:“你不老……”
 
话还未说完,楚鹏忽然哑了声响,来人是通宝一品居居主太叔舟。
 
太叔舟手在楚鹏肩上拍了拍,力道不大,道:“在我的地盘欺负他,你小子胆子真大,我喜欢,就用你做成磨刀人偶,看看能经受几次试刀。”
 
这话让楚鹏一个寒颤。
 
传闻通宝一品居叛门者会被制成磨刀人偶,用来试验新炼制法器的杀伤力,让叛门者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是修仙界十大酷刑之一。
 
此时被太叔舟手拍的肩膀都有些发毛,楚鹏慌忙闪身避开,道:“三弟,你我兄弟一场,没必要赶尽杀绝。”
 
第43章:四十三
 
“没错,就是兄弟一场……”太叔舟的话让楚鹏面上一喜,还没来得及附和,就听太叔舟继续道:“昨天你要他死,今天他也要你的命,亲兄弟明算账。”
 
太叔舟修为高深,至渡劫期,楚鹏带在身边的铁面人不是他的对手。
 
楚鹏一步步后退,目光瞄过周围草木小径,要寻一条逃跑的路。
 
楚霁站起身来,千岁守出鞘,步伐一换行至楚鹏身侧,映着一层凌冽霜华的剑刃横于楚鹏脖颈前。
 
“二哥觉得,自己这条命值多少钱,就开出一个合适的价钱。”楚霁道。
 
“别让自己这条命跌价。”
 
意思是出价不高他就没命了,楚鹏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我……我若是死了,你怎么给父皇交代?”
 
少年背对姬岚,仅存的温润也消散地一干二净,虽然唇角勾了笑意,但弧度凉薄冷漠。
 
手下剑锋再贴近楚鹏皮肤一分,沁凉的杀意透着剑刃传来。
 
“我远离大燕朝堂,一直是大哥同二哥明争暗斗。”
 
“二哥以为,我有没有能力让你死去的现场看起来是大哥动手做的。”楚霁道。
 
有。
 
通宝一品居法器众多,他们是兵刃法器的行家,楚霁身边还有太叔舟及刀剑双武扶持,伪造一个刺杀现场,并非难事。
 
他还年少,却成长到足以威胁他的地步,这点让楚鹏高看。
 
楚鹏忽然笑出声来,道:“三弟,我都有些期待大哥和你交手的情景。”
 
“还好我留了一手,你能逼我用出来,已是不错。”
 
“我若是死了,你的母妃,怕是性命难保。”
 
“三弟,你说我的命,值不值这个价?”
 
此时即使千岁守剑身横于楚鹏脖颈前,他也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来,楚霁的势力在外,又怎么能同他和楚寰同一样,将钉子安插到皇宫中,尤其是在大燕帝君楚长青对楚霁处处提防的情况下。
 
小团子姬岚专注于铁架上的烤鱼,正要伸手,听背对着他的楚霁道:“烫,等我取下来给你吃。”
 
于是小团子姬岚屁颠颠到楚霁身边,从后抱住少年劲瘦腰肢,对楚鹏道:“他没回头都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对自己留的这手真自信。”
 
对姬岚的话,楚鹏不以为意,道:“哪里来的小家伙,真可爱,你对他才是对他有信心。”
 
“但你不了解……”楚鹏道:“说了你也不懂。”
 
楚霁是大燕三皇子,母妃是大燕帝君楚长青身边侍女,名为乔宁荣。
 
乔宁荣并非寻常侍女,天赋奇佳,修为高深,大燕帝君的母亲安排她在楚长青身边,作为一颗藏住锋芒的棋子来保护楚长青安全。
 
正是在妖祸中领大燕兵马的楚长青表现出众,在军中积累声望,为登基大燕帝君奠定基础。
 
而乔宁荣,妖祸后虽然还有一条命在,却金丹被毁修为跌至筑基期,已然半个废人。
 
楚长青感念昔日情谊,登基后封已是废子的乔宁荣为妃,给她体面和尊荣,一时世人都传颂他们大燕帝君有情有义,是大燕之福。
 
也只是看起来圆满,楚鹏的母妃曾对楚鹏道:“什么有情有义,你这位父皇,钟爱的是手中权力。”
 
“那时乔宁荣多痴恋他,而在她没用后,你父皇就在将她儿子打磨成为他而挥斩的利剑。”
 
楚霁从小就被楚长青送到放逐之地“地老天荒”,十三岁才被接回大燕,那时他和楚寰同都不认为楚霁能活着回来。
 
放逐之地“地老天荒”位于大燕和南蛮交界,许多东芜、西山、北荒、南蛮及燕九州罪人逃窜到此地,聚集在一起,来逃避九州四合的刑罚。
 
千百年来,九州四合多次派兵清缴,可“地老天荒”总是在十几年后再度壮大,如此往复。
 
千岁守剑锋一转,被楚霁收入剑鞘。
 
楚鹏心道自己赌赢了,虽然楚霁与乔宁荣没有多少时日相处,但毕竟是生母,多少顾念些情分。
 
“三弟,经此一事,我也不想再杀你。你也不想被父皇利用,不如就同我联手,你助我登上那个位置,我保你们母子平安、富贵无忧。”楚鹏道。
 
若是借楚霁将通宝一品居为自己所用,将是他一大助力。
 
楚霁手托在姬岚肩窝处,把小团子姬岚举高高抱起来,让姬岚坐在自己小臂上。
 
“二哥,我不杀你。”楚霁道。
 
楚霁的话让楚鹏微微色变,他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你什么意思?”楚鹏道。
 
周围山风鸟鸣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渺远,少年冷峻,让楚鹏不由得一个寒颤。
 
第44章:四十四
 
楚鹏缓缓后退半步,此时再看楚霁的目光中透着审视和警惕。
 
“我竟然忘了,你在‘地老天荒’活下来,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掐住七寸。”
 
“不,不是我忘了,而是你把那段过往很好地隐藏起来。”楚鹏道,“我和楚寰同都知道你被父皇送到‘地老天荒’,但你在那里以什么样的身份做过什么,我们近乎一无所知。”
 
“怕是父皇,对于你在‘地老天荒’的事情,也知之不详。”
 
太叔舟对楚鹏赞赏道:“你小子反应不慢,怪不得能活到现在。”
 
楚鹏扯了扯嘴角,道:“如果我早猜到其中一分,我不会想与你为敌,楚霁。”
 
这次楚鹏没有叫楚霁“三弟”,而是说出楚霁的名字,他直到此时才将这个还年少的弟弟认作同等、甚至他需要挑战的对手。
 
姬岚抬首,去看单臂抱着他的少年冷峻侧颜。
 
“你知道‘地老天荒’是什么地方吗?”
 
楚霁垂首,问单臂抱在怀中的小团子姬岚。
 
少年冷峻,竹削玉立,凤眸染上一重难以捉摸的雾华冰霜。
 
姬岚心中有个念头,看美极清俊的少年发呆片刻后,试探地道:“你想对我说。”
 
“现在你抱着我的双手和胳膊,上面是别人的骨和血。”
 
“他能在地老天荒活下来,你以为,他多干净?”楚鹏道。
 
在楚霁清泠的眸光转来前先道:“你母妃身上被我下了南蛮的蛊,必要时可以用特定哨音催动。”
 
说着,楚鹏将一个约一指大小的短笛扔给楚霁。
 
楚霁身侧的剑武伸手接下短笛,太叔舟凑上前,研究起这件来自南蛮的驭蛊法器来。
 
姬岚似乎将楚鹏的话听到心里,慢慢低下头去,鸦羽色的碎发遮住小团子姬岚面上神情。
 
楚霁薄唇抿成一线,弧度冰冷。
 
在姬岚静了几息后,楚霁松手,不再抱着姬岚,任由他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手上都是别人的骨和血,肮脏不堪,不想污了你的眼。”楚霁道。
 
少年雅逸,理了衣袖,此时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才是真正的凉薄无情。
 
一旁的刀武刚开口向说什么,剑武摇首,刀武又将话咽了回去。
 
太叔舟缓缓叹口气,楚霁正别扭着,不想坦诚,姬岚还小,对其中干系更是不了解。
 
“你们俩就慢——慢——磨——哟——”太叔舟拉长了音调道。
 
小团子姬岚拍拍土,自己站起来,扬起稚气的小脸看楚霁。
 
那目光透着惶恐、嘴唇都跟着颤抖,似乎是怕到了极致。
 
“我……我我……”
 
“你……”
 
抖啊抖的唇瓣上下开开合合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一小一少的事情,还是要靠他解决,太叔舟刚迈出一步,步伐定在原地。
 
只见小团子姬岚伸手握住少年垂在身侧的手,在楚霁讶然时狠狠将少年手甩开。
 
“不、想、搭、理、你。”姬岚道。
 
说完这句话,姬岚还狠狠抬腿屈膝,高踢了少年屁股一脚。
 
而楚霁,不躲不避。
 
目睹这一幕的楚鹏缓缓睁大眸子,这个小家伙哪里害怕,刚才那是装出来的。
 
就是……就是为了报复似得握住楚霁的手再甩开?……趁着对方因为他的动作晃神,再来一脚解气?……
 
刀武碰了碰剑武胳膊,道:“你行啊,怎么知道这个小家伙不因为这点而害怕咱少主?”
 
剑武道:“昨夜少主被燕二皇子楚鹏的人追杀,你以为,少主会没有杀人?”
 
白衣刀武忽然哑然。
 
修仙界的修士,细数起来,谁手上没有别人的血,是彻头彻尾的干净?
 
确实不尽然。
 
至少号称世外净土的法相寺是个例外。
 
姬岚昨夜就亲眼见楚霁杀人,若是害怕,早就躲楚霁远远,怎么会让楚霁喂他鱼吃。
 
正是因为少年自个别扭,这点都没看出来,还说自己污了他的眼,姬岚才道他不想理他。
 
踹完就跑。
 
免得被打。
 
小团子姬岚多机智。
 
然而没跑出两步,就被俯下身来的少年捞到怀中。
 
“怎么不想搭理我,刚才还喂你吃我烤的鱼,吃完鱼就把我甩开,是不是太无情了。”
 
少年音线清冷,可话中笑意温和。
 
“哼。”姬岚冷哼,别开头不去看少年。
 
太叔舟手抚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道,“哎,年轻人有自己的活法,我瞎操什么心。”
 
楚霁在小团子姬岚耳边道,“叫哥哥。”
 
“叫声哥哥,我对你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想说,我还不想听了。”这次轮到小团子姬岚傲娇了。
 
第45章:四十五
 
太叔舟抬眸往远处看了眼,迈步朝楚鹏走去时道:“有人来寻你们,我带他先走。”
 
楚鹏连连后退,道:“等等,等等,有话好说,你带我走做什么,我连南蛮的短笛都给三弟,真的没威胁。”
 
刀武和剑武对楚霁颔首后,一左一右跟在太叔舟身后离开。
 
而楚鹏,被太叔舟也拎着衣领带走。
 
一众北荒京城守军到时,少年正在喂怀里的小团子吃鱼。
 
为首的将领侧身让开,韩宫瑜来到两人近前,垂眸看称自己是季岚的小团子姬岚。
 
韩宫瑜道:“定国公府上的小世子,姬岚。你知道我是谁吗?”
 
姬岚本由楚霁抱着坐在地上,韩宫瑜如此问,楚霁松开手臂,小团子姬岚站起身来,对韩宫瑜一拜,道:“姬岚见过四皇子,四皇子安。”
 
“你又是谁?北荒的哪号人物,见了我,为什么不行礼?”韩宫瑜问烤鱼少年。
 
姬岚道:“他不是北荒人,不认识殿下,还请殿下见谅。”
 
韩宫瑜微弯身,看模样清秀的小团子姬岚,道:“好吧,你说不让我和他计较,我就不和他计较。”
 
见小团子姬岚诧异抬头看他,韩宫瑜面上浮现一抹笑意。
 
团子软软小小,却还保护他。
 
这次绑架,从面上来看,就是山匪见财起意,将韩宫瑜、昭明和姬岚三人绑到山上,再对他们的家人勒索赎金。
 
昨夜京城守军攻上山,放火烧山。
 
昭明带着韩宫瑜往守军的方向去,看点亮黑夜的火光,道:“我总觉得不对,可哪里不对?”
 
昭明道:“这几日在法相寺,他们暗中跟着你,直到你今日独自离开法相寺,将你引到偏僻处才动手。”
 
“你经常出入的院子有皇城侍卫看守,他们即使贪财,也会绕着你走。”
 
事实却正好相反,这群胆大包天的山匪专挑北荒四皇子下手。
 
不远处的火正在熊熊燃烧,整个庄子都被火焰吞噬,若是他没有逃出来……
 
韩宫瑜喉咙有些干涩,道:“如果我们没逃出来,是不是会死在这场大火?”
 
昭明道:“也许会。如果小僧没猜错,对于这件事情的玄机,他也在赌。”
 
“他?那个说我是他哥哥的小家伙?”韩宫瑜道,除了姬岚,他想不到昭明说的他还有谁。
 
昭明拉着韩宫瑜在漆黑的夜中行走,那边火光明亮,连清冷的月华都压了下去,衬地这边的黑夜更外寂冷。
 
韩宫瑜越发不解,连步子都慢下来,拉住昭明道:“你什么意思,说清楚些。”
 
“萱妃来法相寺为你祈福,你们母子二人身边有来自皇城的侍卫。”
 
“没错。”韩宫瑜道。
 
“可这些侍卫既然是保护你们安全,但却没人保护你,这点难道不奇怪吗?”昭明道。
 
韩宫瑜静默,听昭明道:“你修为浅薄,难以自保,侍卫却木桩子一样只管护院。”
 
“小僧和他正是因这点而心生疑惑,你翻墙出去小僧和他直觉要糟。”
 
“本想寻个理由将你再带回法相寺,可小僧和他追着你翻墙出去的时候,还有人等在外面。”
 
“他们不同与这些山匪,隐匿气息。”
 
“如此一来,敌在暗我在明……”
 
说到此处,昭明微微一笑,想起他和姬岚那遥遥对视的一眼。
 
他和姬岚同样翻过法相寺院墙,缠绕在昭明手和腕间佛珠上的经文淡金色的光华涌动,有高手隐匿灵息在附近。
 
就在昭明目光状似无意地略过周围时,恰巧看见翻出院墙时,一脚打滑摔倒地上的小团子姬岚。
 
真是不小心,昭明在心中道。
 
昭明已经跟出去韩宫瑜一段距离,再拐一个角就可以进入闹市街道,若是近些,他倒是可以接住这个小团子。
 
小团子揉着自己摔疼的屁股站起来,唇瓣开合似乎在道:“好疼。”
 
可略过的目光同姬岚交汇时,饶是淡定如昭明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小团子瞳眸清澈,泛起涟漪,微斜向韩宫瑜离开的方向:追上啊。
 
未说出口的话是,有高手,你和我都跑不了。
 
配合这句话的,是小团子姬岚因为摔疼了而难过的一个白眼。
 
所以当二皇子楚鹏的铁面人袭来时,姬岚让昭明带韩宫瑜到围山守军面前,是在避免暗箭难防。
 
十年后的一天,韩宫瑜才听韩奕对他道:“没有姬岚和昭明,你早就死在十年前,哪有机会登上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昭明和姬岚误打误撞,赌赢了。
 
韩宫瑜道:“当年娴妃要杀你,荣家找上蒋魁,许以重金。蒋魁就接下这单生意,让他的手下去绑架你。”
 
“但蒋魁手下的山匪只以为他们要干一票大的,不知道你是北荒四皇子,更不知道荣家和娴妃要放火烧山。”
 
“蒋魁是被荣家人杀了,那些山匪没能逃出大火,被烧死在山上。”
 
“吾儿,你倒是活了下来。”
 
……
 
昭明将他带到京城守军面前,韩宫瑜平安,指了方向派兵去寻找少年和姬岚。
 
草枝歪斜,叶片上沾有血迹,京城守军是一路寻着楚霁和铁面人的打斗痕迹而来。
 
“饿了吗?带你去吃好吃的。我送你回家,你的父亲很担心你。”韩宫瑜嘴角噎着浅笑,道。
 
少年上前,在小团子面前蹲下,道:“上来,我背你。”
 
“四皇子,有他送我回去就好,劳您费心。”
 
小团子姬岚说着,手搭在楚霁肩上,少年手稳稳扶在姬岚腿窝,将人背起来。
 
昨夜布下那几个符阵后,小团子姬岚很累,懒得连步子都不想走。
 
楚霁的背很安稳,只趴了一会儿,困意上涌。
 
“你真狡猾……”小团子姬岚唇瓣碰了碰,就说出这么一句话后睡了过去。
 
少年身姿清俊如竹,美极冷峻。
 
“我狡猾?”楚霁话语中笑意温润,“你才小小一团,做了这么多事,一定累了。”
 
“怎么不夸我贴心地背你回家,却说我狡猾……”
 
四象山
 
第46章:四十六
 
……
 
“我还记得你背我回家,我睡了过去,你说了什么,我就没听清。”
 
怀中的少年一手勾住他的脖子,问道。
 
苏彦澈御剑飞行,袖摆在风中拉出雅逸的弧度。
 
“叫哥哥,我就告诉你。”苏彦澈轻笑道。
 
少年指尖摸在苏彦澈眉心,道:“我还是看见三皇庇佑才认出你来。”
 
“无论我什么样子,你都能认出来。”苏彦澈道,清冷凤眸中的温情缱绻。
 
“我可做不到,别对我那么有信心。”姬岚道。
 
苏彦澈御剑带姬岚回姬府,来传旨的侍卫也到了,北荒帝君韩奕宣姬岚入宫。
 
姬岚换了官服,侍卫等在正堂。
 
姬楦拉住姬岚,道:“这个是他给你的,戴好。”
 
在姬岚随侍卫离开后,姬楦未转身,望着门口的方向道:“你也要走了。”
 
苏彦澈颔首,道:“伯父保重。”
 
……
 
泰安殿,韩奕端坐在御案后,正翻开一本奏折。
 
姬岚单膝下跪,“微臣姬岚,参见君上。”
 
韩奕抬手,道:“爱卿平身。”
 
“孤为何召你来,想来你已知晓。”
 
“出现在香膳饭庄两人的来历,孤已派人去查。召你入宫,是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去办。”
 
“君上可是让臣去西山?”姬岚道。
 
韩奕叹息道:“是这样。”
 
啪,韩奕忽然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动地桌上的砚台中墨水跟着摇晃。
 
“他们差点杀了老四,还是在北荒!真是好大的胆子!”韩奕道,眉毛上立,满目怒火。
 
“你去一趟西山,告诉南宫睿,想让南宫婧回去,就和你好好谈一谈。”韩奕道。
 
姬岚领命。
 
西山皇太子南宫兆辰于皇城前静候姬岚,其身后是侍卫副统领吴哲。
 
一个月后,消息传回北荒。
 
西山将四象山及其以北的两城地界给北荒,相应的,北荒要将南宫婧等人平安送回。
 
姬岚在西山都城一处接待来使官邸,此时临近北荒年贺,已是冬天,天气都寒冷起来。
 
余黛儿姬楦的信给姬岚,一并将暖炉塞到姬岚手中。
 
明日姬岚就要离开西山,回到北荒,姬楦再信中说奉旨去四象山,他们父子二人可以一起回家过年。
 
看过姬楦的信后,少年修长如玉的手指轻扣在桌面上,似乎若有所思。
 
静了半晌,余黛儿往杯中给姬岚添了热茶,道:“公子在想什么?”
 
一切都很顺利,许是他想多了。
 
“慕涟华。”姬岚道。
 
“公子,慕将军他不在此处。”黛儿道。
 
“末将在。”慕涟华迈步进入屋内,“公子有何吩咐?”
 
余黛儿纤细白皙的指间光华一转,竹萧出现在两指间,抬起置于唇边时,被姬岚伸手压下。
 
“楚霁有没有话给我?”姬岚道。
 
慕涟华一愣,指尖暗芒一闪,从桑海戒中取出一个长木盒,道:“刚接到手,没想到公子就问了。”
 
慕涟华将长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个卷轴。
 
摊开后,少年眯了妍丽的眸子,认出卷轴上所画图景,“岁丰山河图。”
 
岁丰山河图上所画是荒古以来修仙界五大地界,山川体态,河流走势,城池村落甚至各国兵马防卫尽数画在卷轴上。
 
在姬岚摊开画卷后,墨笔画的身穿不同兵甲的小人在图上动起来。
 
这些小人所穿兵甲分属三国,分别是北荒、西山、大燕。
 
在细看时,姬岚问道:“岁丰山河图是鸿平道岁丰馆镇馆之宝,你们怎么借出来的?”
 
慕涟华道:“易馆主点头应允,就借出来。”
 
几乎在慕涟华话音落下的瞬间,姬岚就将岁丰山河图卷起来,收于木盒之中。
 
“黛儿,你和慕将军回北荒,去韩宫瑜身边。”姬岚道。
 
“公子,末将听从你的差遣,但末将奉命保护你,别人的安危,都排在您之后。”慕涟华道。
 
“我的安危?”姬岚道,“给楚霁说,我的安危要他亲自来。”
 
少年骄纵,这份任性还是用在燕景王楚霁身上。
 
哪怕是如今的大燕帝君楚长青说要楚霁亲自来保护他的安全,慕涟华都会置之冷笑。
 
可姬岚不同,他家主子乐意宠着,姬岚就要楚霁宠着。
 
而少年的骄纵任性,从来只用在楚霁身上,对旁人,慕涟华从未见过姬岚如此。
 
慕涟华俊颜露出一抹笑意,道:“末将领命。”
 
……
 
四象山妖兽动乱,发起兽潮,北荒定国公姬楦领兵镇压。
 
在姬楦到时,兽潮退去,但攻势并不如前,四象山边的永、靖二城城墙城墙被破去大半,百姓在城中守军防线后,伤亡较少。
 
姬楦领兵到来,局势很快稳定下来。
 
圆月悬空,云稀星明。
 
永、靖二城百姓今日可以安稳睡上一觉,近些日来,兽鸣时常在近处响起,睡觉并不得安宁。
 
安抚百姓,清点损失,防止流疫,保证水源干净,姬楦有许多事情做,夜深夜未睡下,一干形容憔悴的官员围在姬楦身边,将近日来的情况一一报给姬楦。
 
让姬楦注意的是,在兽潮最初那位一拳、一掌毁了大半布下重重阵法城墙的男子并未再出现。
 
“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呈现青金色,似乎有菱形鳞片覆盖。”一名官员道。
 
连日督战或参战,这些官员也十分疲惫,事情也处理一部分,姬楦挥手让他们下去休息,好好睡上一觉,也同自己的家人团圆。
 
说起团圆,也许再有两日,他就可以见到姬岚。
 
姬楦并未睡下,他来到城墙上。
 
城中大半的灯火熄灭,城墙上灯火通明,士兵们修补城墙,工匠在修补墙体上刻印的阵法。
 
姬楦抬手,符纸在紧邻的永、靖二城城墙上一字排开,每隔一米便是一张用朱砂写的黄纸咒纸。
 
繁奥的咒言被姬楦念出,约一炷香的时间,阵法才成型,阵图在凉冷月光霜华映照中缓缓浮现,又很快隐匿下去。
 
就在此时,一股带着森严的灵压排山倒海而来,姬楦首当其冲。
 
手下甩出一串咒纸,在咒言以辅助下,防御型阵法很快成型,护住以姬楦为中心的百米范围。
 
姬楦身后是两名将领一左一右作为护卫,此时其中一个将领闪身于姬楦之前,帮姬楦卸去迎面而来的威压。
 
另一名将领则是护卫在姬楦身后。
 
第47章:四十七
 
城墙上突生变数,本就枕戈而眠的修士纷纷醒来,集众人之力,倒能与这股威压抗衡。
 
……
 
姬岚到时,夜尽天明,士兵正在打扫战场。
 
少年御剑而下,微喘着气,问正在城墙上清理妖兽尸体的士兵:“定国公姬楦何在?”
 
那士兵指了指不远处地上的一片血迹,“大人重伤,应是由绮罗门医者治伤。”
 
少年送口气,伸手在虚空一抹,一字排开的符咒在半空浮现,这是他父亲布下的阵法。
 
姬岚伸手同样甩出一排咒纸,在周围士兵、修士惊讶的目光中诵念咒言,成阵。
 
“姬家,姬岚?”
 
姬岚这手与姬楦相似的符咒之术让士兵做出猜测,莫非这位就是与西山帝君谈条件的北荒宰辅姬岚。
 
约半盏茶后,一个更大的阵图成型,在永、靖二城地面上缓缓浮现,套出姬楦所成的阵图,两相依偎,相辅相成。
 
在此时,姬岚听一人喝道:“岚儿,拦住他!”
 
一道劲风从姬岚身侧刮过,荡起少年墨发黑衣,姬岚挥手,看见他肩膀、大腿、腰腹裹了绷带还在逞强的爹。
 
姬岚轻笑,笑意还未达眼底,那勾起的唇角僵死在脸上,由着追寻那道劲风身影的“姬楦”远去。
 
有修士和将领要追随姬楦要去将那道身影追回来,姬岚抬脚在地上跺了跺,阵图在姬岚所立之处浮现,这些飞身跃起的修士纷纷摔倒在地。
 
若一开始众人见他同姬楦相似的手法猜测他是姬岚,对他多有敬重,此时一名摔倒在地的将领道:“你小子什么意思,大人正在追人,你竟然不让我们去帮他!”
 
“他是要姬岚去帮他,没有叫你们上前。既然如此,就守你的城,护住城中百姓。”
 
黑衣少年清俊雅致,可话中死寂一般的冷意宛若实质的冰霜席卷全场。
 
说着,少年抬手,手中手决变幻,诵言成咒,一张张以耀金描边的咒纸缓缓浮现,其上是赤红咒文。
 
单这手符咒之术,就说明少年来历不简单,且和北荒姬家关系密切。
 
三个阵图先后在永、靖二城地面上显现,姬岚完成时,“姬楦”的身形早在空中远去。
 
“待在城中,你们不会有事。”
 
言罢,少年佩剑出鞘,翻身跃上,身形倏然远逝,追着姬楦远去的方向。
 
一名修士道:“他自己刚才说大人要姬岚去帮忙,怎么自己布下阵法就跑去了?搞什么名堂。”
 
“这一手咒术不输定国公,且佩剑福泽,你说,他是谁?”一名将领道。
 
那反应慢了些的修士失声道:“北荒宰辅、定国府世子姬岚!”
 
他来晚了,刚才姬楦身上并无活人气息,同那日在香膳饭庄所见灰旧锦衣男子无二。
 
他正在把自己送入一个局中,作局的人根本不怕他发现姬楦已是死人。算准即使姬楦是死人,姬岚也会义无反顾地追上来。
 
姬岚御剑飞行的速度很快,略显杂乱的剑风在姬岚所过之处肆虐。
 
四象山灵气浓郁,之上的灵草药植格外长得丰茂。
 
在行了不久,地上斜插两柄长剑,剑的主人靠在剑锋上休息,那两柄长剑的剑鞘被他抱在怀中。
 
少年在怀抱剑鞘合眼休息的男子十步开外处御剑而下。
 
才十步,不长。
 
可他还是晚了。
 
就是他来晚了!
 
他该死。
 
少年行至抱剑而眠的男子面前,跪了下去。
 
“爹。”
 
……
 
……
 
……
 
“帝君,这里风大。”那人说着,见披风搭到年轻的帝王肩上。
 
帝君,在说他?
 
这里是沿山而建的一座楼阁,飞檐峭壁,精雕细凿,他救站在楼阁高出,不知再望些什么。
 
只一晃神,一幅幅画面幻境似得飞快在他眼前略过。
 
他想起来了,他叫姜修,是东芜的长云帝君。
 
给他披上披风的是贴身侍卫柏水。
 
话到嘴边,自然而然就说出口来。
 
长云帝君姜修道:“他们快回来了,算起来,我们有两年未见。”
 
他所说的他们,是少时玩伴。
 
乔璇歌和席寅。
 
乔家是东芜名门,乔璇歌是乔家嫡女,诗书礼仪、琴棋书画在众名门闺秀中样样出挑,修为随着年岁精进,逐渐可以在乔家独当一面。
 
席寅身世成迷,认识乔璇歌和姜修前总是独来独往,修为在三人中最为深厚,常在战斗中保护两人。
 
姜修修为在三人中是最差的一个,但之前是东芜皇子,身份贵重,经常给乔璇歌和席寅收拾留下的烂摊子。
 
姜修如今是东芜长云帝君,奏折小山似得堆在他的御案上,他就少有时间同乔璇歌和席寅一同出去。
 
暗卫将乔璇歌和席寅的近况记录成册后呈给姜修,姜修看过。
 
乔璇歌和席寅去四宗求学,在南蛮无尘宫求学期满,就要回到东芜。
 
只是无尘宫那位少主不依不饶,一定要留下乔璇歌当自己的平妻,因为乔璇歌曾经在帮助他逃过一次追杀,天降白雪,两人还在山洞中一起过了一夜。
 
用无尘宫那位少主的话来说这就是缘分,虽然在山洞中什么也没发生,可他真的想和乔璇歌有些什么。
 
乔璇歌是拒绝干脆,可眼见乔璇歌学习期满,要从南蛮回到东芜,无尘宫少主章尧眼见留不住人,就越过乔璇歌,直接对东芜乔家示好,希望他们将女儿嫁给他。
 
乔家的女儿,乔家在问过乔璇歌意思后,同样回绝秋水楼联姻的请求。
 
章尧只能看的到美人,却吃不到,就对乔璇歌道:“我知道你不心悦我,走之前,你就陪我去看场花灯,给彼此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
 
乔璇歌应允,同章尧一起去看南蛮都城花灯会。
 
南蛮都城花灯会在三天后,姜修吩咐侍卫柏水:“随我去南蛮,本君一定让章尧有个愉快至死的回忆。”
 
听听他家帝君用的字眼,愉快至死,而冷峻如柏水,只是颔首领命。
 
第48章:四十八
 
南蛮都城,花灯节上,萤红的烛火透过灯纸,盏盏花灯照的街道灯火通明。
 
乔璇歌走在前,章尧在一旁跟着,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身边美人身上。
 
乔璇歌顿住脚步,道:“章少主,你若是再如此,我就回去了。”
 
章尧连忙摆手,别开目光,“别生气,只是看你看的入迷。”
 
“璇歌,你可有中意的花灯,我买来给你。”
 
乔璇歌摇首,“章少主还有什么地方想我陪你去逛,就请指路,若是没有,那璇歌告辞。”
 
乔璇歌对章尧有两分忍耐,还是看在共同躲避追杀的情分上。
 
花灯会逛了大半,乔璇歌和章尧在一处茶楼落脚休息,茶小二端了托盘来,另有茶艺师给茶楼客人煮茶。
 
给章尧和乔璇歌二人煮茶的是一名斯文俊秀的年轻男子,男子眉目如画,连乔璇歌都多看两眼。
 
男子煮好茶后,倒入两人杯中,茶香氤氲,浸了满室。
 
品了口茶,章尧道:“璇歌,我哪里不好,让你这般看不上我?”
 
乔璇歌抬袖,半掩面喝茶。闻言,放下茶盏,道:“你哪里都好,可我就该喜欢你?”
 
“你看,你都找不到不喜欢我的理由。”章尧道。
 
章尧在茶杯边缘的手指动了动,身体朝微微前倾,直视乔璇歌清丽出尘的眉眼,道:“难得有心动的时候,心动就要自己把握,要不在见面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是我相公’。”
 
“璇歌,你对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不如给彼此一个机会。”
 
乔璇歌垂眸,不去看章尧的目光,随后抿了唇轻笑,“对,就是对你一点感情也没有。我心中也容不下别的人,我喜欢的,唯他一人。”
 
闻言,章尧似乎放弃,放松身体不再前倾,喝了口茶,道:“是席寅吧,你看他的眼神和看我不同,我早就注意到了。”
 
旋即章尧苦笑一声,“情敌看情敌,那可是分外眼红。得了,我祝福你们俩。”
 
茶室中同茶香一样涌动的略显压抑的爱慕潮水般退去,乔璇歌举杯,对章尧道:“我也祝福你,早日寻得一位佳人。”
 
章尧没接乔璇歌的话,抬眸笑道:“璇歌,你知不知道,留下一个人的方式有许多。”
 
乔璇歌眉头微蹙,章尧这句话里的意思让她隐约有些不舒服。
 
章尧道:“别回去了,跟着那个穷小子有什么好?一点好都没有。”
 
此时,章尧那依旧直视乔璇歌的双眼仿佛淬了毒,显得阴冷而阴森,全然不是平时风度翩翩的无尘宫少主。
 
“璇歌,你很善良,善良到我都不忍心以让你难过的方式留你在身边。”
 
“那日看到有人追杀,你下意识把我归入需要保护的弱势一方,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死了亲人的正义之士在除去一个作恶的人?”
 
茶水温热,可乔璇歌手心泛凉,张口想说什么,却在章尧藏着险恶越发肆无忌惮的目光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璇歌。”这话说得温柔,宛若情人低语,可茶水的温度也温暖不了乔璇歌全然浸透冷汗的掌心。
 
她救的不是年少有为的无尘宫少主,而是不知做下什么勾当的章尧。
 
茶室中氤氲茶烟的流动都滞涩起来,无言良久,乔璇歌伸手握于剑柄之上,刀鞘和刀柄见锋锐的明亮出现,佩剑缓缓出鞘。
 
“章少主话都说到这份上,是在要我为那些死了亲人的正义之士讨个公道。”
 
“璇歌,你都自身难保,还有空去想别人的事情。”章尧随意瞥了眼乔璇歌出鞘的佩剑。
 
章尧手在虚空一抚,灵力凝形的古琴琴弦在手下浮现。
 
乔璇歌已不是坐着,而是半跪起身,握住剑柄的手收紧。
 
章尧手中一挑,手下的琴弦跟着颤动,奏出的也不是什么刺耳魔音,而是清越的琴声。
 
叮叮当当的泉水流过溪谷,仿佛刚才带着不详气息的对话都是乔璇歌的错觉。
 
然而在弹出一串琴音后,章尧停手,按住琴弦,略带遗憾地对乔璇歌摇首:“刚才你还有机会逃走,现在晚了。”
 
章尧话音落下,一女子走入茶室,脚踝手腕出皆是渴了繁奥符文的铁环,虽着衣与寻常女修无异,但身上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我记得我问过你一个问题。”乔璇歌看着这位容颜绝丽、身着广袖衣裙的女子道。
 
“你可有婚约?为何说要我做你的平妻。”
 
乔璇歌的喉咙有些发涩,“她虽是死人,可长发面容乃至衣着都被打理很好,是你平时再照顾她?”
 
章尧伸手,那女子就将手搭在他掌心,章尧道:“我以后也会亲手照顾你。”
 
话里隐含的意思乔璇歌明了,章尧要将他变成如面前女子一样,活像行尸走肉的模样。
 
她修为虽然不浅,但章尧有备而来,必然不会让她轻易离开,且眼前女子隐隐给她一种威压,那兽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一股冷意顺着乔璇歌的脊骨往上爬。
 
“璇歌,你要逃。”章尧慢悠悠道破乔璇歌此时的心思。
 
乔璇歌还未说话,旁边煮茶的茶艺师接话,“谁要逃,我的茶还未煮完,难道三位客人就要走了。”
 
对于不相干还没威胁的“普通人”,章尧挥挥手道:“小子胆挺肥,还敢留在这。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一会儿再收拾你。”
 
年轻的茶艺师站起身来,端了三杯茶道桌案上,“新煮好的茶,三位且尝尝。”
 
章尧不以为意地嗤笑,伸手就要将茶艺师端茶的托盘一并打翻:“没眼力的东西,活该只能做下人干的活……”
 
这话后来声音小下去,章尧手下用力,可托盘稳如泰山,丝毫不动,章尧道:“看来阁下是这茶室的第四位客人,来这英雄救美?”
 
年轻的茶艺师一笑,在乔璇歌身边坐下,托盘放在一边,将之上的四杯茶水放到桌上。
 
章尧一时无话,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擦,将对面两人的神态收入眼中。
 
乔璇歌没有因为茶艺师的出手相展露出多大喜悦,取出剑鞘的佩剑被她握在手中,看样子随时要给他来上一剑,真是个辣椒,好呛。
 
那斯文俊美的男子却是不同,细细品尝,似乎有大把时间和他这件茶室里慢慢耗。
 
对方这是有所顾忌,不在这里同他撕破脸,等他后退。
 
情况猜个七八,章尧猜到:“在下无尘宫章尧,请问阁下是怎么称呼?”
 
“我?璇歌朋友,来给她泡个茶,没想到就遇上你这要色还要命的歹徒,真是巧了。”男子道。
 
章尧手下握住茶杯,道:“阁下一直在,可我妻子出现你才现身,这未免把你我二人的退路都封死了。”
 
无尘宫少主并无妻室,就算乔璇歌和男子逃脱后不依不饶,但半点证据都没有,没人会信他们的话,多半当成茶余饭后的话头。
 
但女子的状态不对,已是死人,还行动自如,高阶凶尸有同样特征,唯一不同的是,女子那双无神却骇人的竖瞳。
 
男子如画的眉目含笑,看起来十分柔和,修长如玉的手指轻扣在桌面上,道:“章少主何出此言,我来只是带璇歌走,旁的事,在南蛮无尘宫地盘,我哪里有能力去多管。”
 
章尧注意到男子话里故意透露给他的信息,算是一种警告。
 
乔璇歌是东芜人,男子同乔璇歌交好,极有可能是东芜人。
 
男子还说这里是无尘宫地盘,他没能力……再结合东芜人的身份,还有他手下呈给他乔璇歌的资料,章尧将男子煮的茶一饮而尽,道:“东芜长云帝君,章某没想在在这种情况下和你见面。”
 
姜修唇角勾了浅笑,“幸会,章少主。”
 
第49章:四十九
 
两人皮笑肉不笑地打完招呼,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缓和下来。
 
乔璇歌并未多少诧异,姜修专程过来提人,就说明做好在别人地盘撒野的准备,万一和章尧一言不合,保证他仨跑路没问题。
 
章尧要考量多些,姜修不是新握帝王权柄的毛头小子,连手下一干文臣武将都按不住,他十五接管帝位,至今已经六年。若是动手反而让姜修逃了,回头他准能在南蛮搅起些风雨。
 
章尧这边率先喝了姜修的茶后,露出一个笑模样来,“长云帝君,从东芜来南蛮,吃住可还习惯。”
 
章尧要扯闲话,姜修就顺着说了一句,“不过今日刚到,还未吃下和住下。”
 
章尧话锋一转,道:“璇歌,既然长云帝君亲自来接你,我就不再留你,有缘再见。”
 
乔璇歌话和出鞘的剑锋一样冷,“我和你没有缘分,再见面,说不定还想用剑试你脖颈皮肤的厚度。”
 
章尧略显遗憾一耸肩,对姜修无奈笑了,“许是命里无福消受,长云帝君,你说是吗?”
 
姜修同乔璇歌站起身来,扯了嘴角笑道:“少主不是会悲秋伤怀的人,就别在本君面前装了,多心累。”
 
因着姜修的话,章尧住了嘴巴,比了请的姿势,他怎么觉得今日的长云帝君挺有意思。
 
然而人未放走,一手下一阵风似得到章尧跟前,拱手汇报,嘴唇嗡动间凝成灵力传入章尧耳中。
 
姜修和乔璇歌已经准备离开,章尧听着就一手拦在他二人面前,眼神沉得意味不明起来。
 
姜修略一思索,就回首问身侧的乔璇歌,“你今日来同章尧见面,为什么不见席寅?”
 
这话乍一听似乎有些问题,乔璇歌同章尧见面,席寅为什么要在场。
 
乔璇歌、席寅、姜修三人了解彼此,姜修喜欢乔璇歌没错,但乔璇歌和席寅两人互相倾慕,姜修在明了后只将自己当做他二人兄弟看,该护的护,旁的心思收敛起来。
 
而乔璇歌同章尧这个对她有明显企图的男人见面,席寅不陪在乔璇歌身边也应比他先到场才是。
 
就算今日来,姜修也只是准备来给乔璇歌和席寅镇场子,英雄救美这件事他还真没想往自己身上靠。
 
乔璇歌略一顿,才道:“他说有你在,我无事。”
 
这边听完手下汇报的章尧,几乎是揪着他都要忌惮两分长云帝君衣襟道:“帝君,你兄弟去我无尘宫英灵殿转了圈,顺走点东西,咱好说好商量,给个话。”
 
“什么顺走东西,你在说什么?放开他!”
 
乔璇歌长剑指在章尧喉咙处,他喉结滚动都贴着剑锋,可欣赏美人的心思都被章尧仍在一边,用一种压抑而低沉的声音说话。
 
这话还不是说给乔璇歌,而是姜修。
 
“我没得罪你,你兄弟动的东西却能让老爷子要我的命,长云帝君。”
 
姜修慢条斯理地道:“为了你英灵殿的东西,本君把自己送到你面前当人质。”
 
章尧看姜修,姜修清俊的眉眼中盛着对他的一时慌张的嘲笑,有命拿没命享,不是姜修的路子。
 
章尧松手,接着整理衣袖来平静脸上神色,手一挥,“我就暂且相信帝君是交友不慎,但还要劳驾帝君和璇歌当一回人质。”
 
章尧挥手落下,藏在暗处的无尘宫高手,及他这位貌美“妻子”都朝乔璇歌和姜修围拢过来,透着浓重的压迫。
 
乔璇歌佩剑一横将姜修拉到身后,这位年轻帝王虽说资质尚佳,平时疏于修炼,也就化神期修为。
 
那名女子大乘期的修为压得她都喘不过气来,何况姜修。
 
虽是出于被动,姜修还有空撩拨章尧:“刚才少主说老爷子要你命,你怎么说也是宫主钦点的继承人,宫主就是一时气话,你别当真。”
 
“原来贵宗英灵殿有宝贝,本君还以为只供奉无尘宫历代先贤,如此看来……”
 
姜修没说完的话那就一个意味深长,章尧脸色有些铁青,冷笑道:“帝君膝下无子,不如为你东芜百姓和臣子多考虑考虑再说话。”
 
言罢,章尧身形在原地一闪,右手成爪朝姜修袭来。
 
乔璇歌脸色微变,提剑要将章尧攻击挡下。
 
然而在章尧极快的攻势下,姜修却是慢悠悠地把乔璇歌拉到自己身后,将乔璇歌和那名女子及无尘宫高手隔开。
 
“你做什么……”乔璇歌质问的话还未说全,就见一男子持剑挡于章尧和姜修之前,那女子步伐本能一顿,甚至因为来者而后退半步,喉咙中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男子玄衣俊冷,剑锋同章尧成爪的右手错开,再一转就可以直取章尧手腕。
 
“我就说,有长云帝君在的地方,柏水怎么能不在。”章尧道,和男子一个照面就退下来。
 
有柏水在,姜修那帝君范儿就更足,端着孤高矜贵道:“他人高马大,放他出来我都怕吓着你们,章少主不都被吓到了。”
 
被姜修带了虚假笑意的俊脸再度刺激的章尧深吸好几口气,才平复些心情。
 
“长云帝君是不是忘了,这里是南蛮,不是东芜。”说完这句话,章尧才找回些无尘宫少主的风度,退后半步,继续道,“帝君,在南蛮,你要相信的不是柏水的修为和身手,而是我有能力让你……”
 
说到这,章尧露出一个略显阴险的笑意,暧昧的眼神落在他称之为妻子的女子身上。
 
“和嫣儿一样。”
 
姜修笑的轻浮,有公子哥的玩世不恭,但章尧看的出来,这种用来迷惑对手的假笑,在姜修这里是运筹帷幄的淡然,长云帝君本就是出来护人,定然准备齐全,不会把自己折进去。
 
听了章尧的话,某位被威胁的帝君唇角勾了浅笑,下意识就要拽站在他身前柏水衣袖。
 
“你听听,都有人威胁我到这份上,保护不了我,扣你月俸。”
 
然而话未出口,一股难言的疼痛席卷姜修元神,宛若被人强行按进渡劫的雷海。
 
姜修抱肩,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疼人骨髓深处疼痛让姜修出了一身冷汗,本白皙的脸色惨白,目光停在柏水袖角。
 
柏水伸手扶在他腰侧,一面摸了他的脉,一面斜睨章尧道:“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早就趁机动手……”章尧道。
 
姜修扶着柏水手臂撑住身体,元神浸入渡劫雷海的疼痛缓缓褪去,在章尧话音落下,抬眸看柏水,道:“不是他。”
 
柏水眯了狭长的凤眸,沉寂的眸子下翻出刀霜般的凌厉来。
 
有那么一瞬,姜修想伸手帮柏水抚平微皱的英挺的眉头。
 
第50章:五十
 
姜修指尖动了动,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他还是东芜长云帝君。
 
无尘宫长老从楼梯处走上,手负于身后,步伐不疾不徐。
 
“连累你了。”
 
乔璇歌这么小声在姜修身后呢喃一句,就迈步从姜修身后走出,对章尧道:“我是席寅的妻子,我留下来,让……”
 
后半句话还未说完,乔璇歌回头看摸摸她发顶的姜修,姜修道:“小妮子别冲动。”
 
乔璇歌拍下姜修的手,道:“谁是小妮子。”
 
无尘宫长老给章尧比了个手势,章尧会意,他们的人把周围清理,发现长云帝君并未在茶楼周围安插护卫。
 
“别担心,我总共就带两人来,一个是柏水,另一人……”姜修故意拉长音调,引得章尧等人去听。
 
在此时,茶小二跑上楼来,对二楼众人一作揖,道:“请问哪位是长云公子,有位姑娘赶了马车来,正在楼下等您。”
 
“姑娘?”
 
还未等章尧琢磨出是谁,姜修就给出答案,“沈姑娘来接我们,我们就不在章少主这里多留,告辞。”
 
“帝君带的另一人,是秋水楼主沈萱。”章尧道,沈萱也就是姜修说的沈姑娘。
 
有沈萱和柏水,即使凶险,姜修、乔璇歌和席寅也回到东芜。
 
一回来,迎接姜修的不是后宫佳丽三千,而是逮住他们帝君溜了的朝中重臣。
 
忙完这几天积压的事情,姜修滚到自己床榻上不想动,抱着被子就要睡个昏天黑地。
 
柏水推门进来,道:“晚膳备好了,帝君……”
 
“不吃了,柏水,我好困。”
 
半睡半醒间,姜修似乎听一人叹息道:“不一样,原来会不一样……”
 
这句叹息让姜修一个激灵,睡意去了大半,猛然坐起来,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楚霁。”
 
楚霁,楚霁是谁?
 
“臣,柏水。”
 
他的贴身侍卫就靠着他床榻休息,抬眼看他这个不知道叫出谁名字的帝君。
 
略微沉默一瞬,姜修才道:“柏水,我饿了。”
 
柏水领命给姜修准备吃的,他的贴身侍卫一走,灯火通明的寝殿格外安静,安静中透着诡异。
 
当他察觉这抹不安,右手扶于剑柄之上,左手两指一并。
 
柏水端了吃的回来,就见他家帝君呆了呆,看见他才回过神来。
 
“你出去。”姜修道。
 
守门侍卫给柏水推开门,柏水刚迈过门槛,就听姜修让他出去。
 
柏水的步子也只顿了一瞬,就收回来,守门侍卫将门关上。
 
柏水手提了木质饭盒在长云帝君寝殿门前,并未离开。
 
“你进来。”
 
寝殿内长云帝君道,闻言,守门侍卫再度开门。
 
“……你出去。”
 
这一次,柏水进门后将饭盒内盛有热菜的盘碟等在桌上摆放好,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的姜修才道。
 
“是。”柏水领命退了出去。
 
待姜修走出寝殿,大门轰然关上,姜修如常的神色寸寸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透着冷漠的警惕。
 
似乎只要柏水离开他一定范围,周遭环境的真实都会变得虚幻和冷硬起来,像是一个冰冷而扭曲的旋涡,而他孤身一人。
 
姜修下床,坐到桌子边,筷子戳在白米饭上。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买相也不错,宫中大厨手艺是没的说,能满足姜修的口腹之欲。
 
可,竟然没胃口……
 
寝殿的门被缓缓推开,在无端森冷的环境中,姜修拿筷子的手一僵,没他的命令,谁敢随便进门。
 
男子身材修长高大,容颜俊美,身着东芜皇宫侍卫锦衣。
 
是柏水,姜修松口气的同时皱了眉头,没他的命令,柏水竟然擅自进来。
 
“帝君。”先开口的是柏水。
 
柏水步伐雅致,迈步到姜修身边。
 
“帝君为什么不让臣进门。”柏水道,一手撑在桌边,俯身在姜修耳边道。
 
以柏水的身份来说,这是一定不能有的动作,他是臣,姜修是君。
 
只是有柏水在,死寂一般的虚幻和冷硬退去,那顺着姜修脊背上爬的凉意也悄然散去。
 
姜修呆了呆,看着柏水,他应该责罚这个没他命令就进门的贴身侍卫。
 
“柏水,是我太纵着你了,没我的命令,就随意进来。”姜修道。
 
“恩,谢君上厚爱。”
 
说着柏水竟然在姜修身边坐下,手臂一伸就将姜修抱入怀中,让姜修坐到他腿上。
 
“你,松开。”姜修手掰在柏水手臂,却纹丝不动。
 
“乖,吃饭。”
 
柏水给姜修夹菜的手很稳,丝毫不受怀中姜修影响。
 
第51章:五十一
 
“柏水,不会对我做以下犯上的事情,你是谁?”姜修说着,佩剑出鞘横于柏水脖颈前。
 
“臣,柏水。”
 
“臣喜欢帝君的心思,从来没有藏着掖着。不然帝君以为,臣为什么要保护你?”
 
“帝君刚登基,朝中不稳,是臣借柏家帮帝君稳定朝局。而帝君陷入危险,第一个想到的应不是席寅和乔璇歌,而是臣。”
 
柏水的话,同记忆中重合,却又不那么严丝合缝,记忆中的柏水沉默寡言,只在姜修身侧当他的贴身侍卫,旁的并未多言。
 
姜修一时有些头疼,他甚至怀疑他不是他,他将谁夺舍,却失去自己的记忆。
 
“你说谎。”姜修剑锋贴近两分。
 
柏水唇角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道:“是吗,臣记错了,还是帝君记错了?”
 
“我……”
 
在姬岚试图回忆的时候,莫名的雷海再度笼罩他的元神,只一瞬,他就像要溺毙的将死之人,被生生摁入水中。
 
柏水倏地冷了眉眼,修长如玉的手指摩擦在姜修眉心,依旧是微勾唇角的笑意,冷如霜刀。
 
预感的被雷劫洗礼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只有柏水轻一下重一下手指揉在他眉心的力道,很舒服。
 
收剑静陈于剑鞘,姜修在柏水身前扒拉两下,换个姿势靠着,枕着柏水肩膀的位置就很舒服。
 
姜修如此,柏水眉宇软和下来:“怎么,不认为我是坏人?”
 
“不用想你都是。坏人,我饿了,要吃饭。吃饱了饭,才能和你斗智斗勇。”姜修道。
 
柏水刚才是故意让他去怀疑自己,怀疑自己记忆出现问题。
 
但同时,当莫名的雷海再度浸没他的元神,应是柏水出手帮他压制。
 
从目前看,柏水做的这些都是在帮他。
 
姜修吃完后,柏水收拾盘碟,端了出去,交给守门侍卫后再进门,就见他家帝君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
 
“帝君有何吩咐?”说着,柏水行至姜修抱着被子所坐的床榻前,单膝跪下。
 
哟,他家柏侍卫真规矩。
 
姜修伸手托住柏水手腕,没让柏水在他面前行君臣礼,挪了挪屁股,在床榻边给他留出一块地方,然后伸手拍了拍,“坐。”
 
“帝君,这不合规矩。”柏水道。
 
他还以为规矩在柏侍卫眼里是摆设。
 
“现在三更半夜,我却醒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姜修道。
 
“因为帝君饿了,要吃宵夜。”刚才还让柏水去御膳房端了吃的来。
 
姜修:……
 
“我最近才发现柏侍卫有镇宅的效果,本君刚做了恶梦,需要柏侍卫寸步不离守着。”姜修道。
 
“臣镇宅?”姜修的说法仿佛很有意思,把柏水逗乐了。
 
姜修这次板住脸道:“就是镇宅,怎么了。”
 
他才不承认什么脊骨爬上的凉意因为柏水在都不在了,就像有人在暗中窥视的感觉,但有柏水守着他才不用时刻警惕。
 
说完,姜修抱着被子往床里滚了滚,睡得倒是安稳。
 
上完早朝,姜修批了几个奏折,坐上马车,柏水赶车。
 
今日,是席寅给乔璇歌下聘的日子,要求娶乔家女儿,少说也十里红妆,
 
席寅今天高兴,拉了姜修去一处饭庄喝酒,说他买单。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都不用劝,一坛子佳酿很快见底。
 
“老板,再来一坛。”席寅抬手,那饭庄老板就应了一声,给他们这桌又添了一坛。
 
“席兄,你说一醉解千愁,是不是骗人的?”年轻男子俊美无俦,白玉似的手指捏着酒杯,脸颊微醺,说出感秋伤怀的话来。
 
“咯……”可惜一个酒嗝,将姜修醉美人的气场折成醉汉。
 
席寅从对座坐到姜修身边,一把揽过他肩头,又给姜修倒上一杯,道:“说说,最近有什么烦心事。”
 
姜修从席寅哪里接过被子,一扬脖灌下去后咂咂嘴,怎和喝的不像酒,像是茶水。
 
“喂,你不够意思,怎么给我茶喝,自己想着把一坛子酒独占吧……呃……咯。”姜修道。
 
席寅没回答姜修的话,把酒坛子往自己怀了抱了抱,道:“这酒是我的,你不能没收。你家帝君就在哪,我可没怎么他。”
 
顺着席寅目光看去,姜修揉揉眼,先打一哆嗦才看清来人,是柏水。
 
就柏侍卫这气场,冷的姜修都估摸冬天还没过去。
 
柏水动手很利索,还没等姜修摆摆手说自己哪也不去,将姜修一只胳膊绕过自己肩膀扶起来。
 
这一站起来可不得了,姜修胃里翻江倒海,直接吐了出来,还吐到柏侍卫的衣摆上。
 
饭庄小二忙跑过来收拾。
 
柏水手一下一下撸在姜修后背给他顺气。
 
席寅回头看了眼,有柏水照顾姜修,姜修一定全须全好。
 
转过头来席寅就继续喝酒。
 
年少时,经常是他、乔璇歌、姜修三人胡闹,柏侍卫沉默寡言,他们去哪里就跟到哪里。
 
席寅手指沾了酒水,在桌面上画圈,他喜欢璇歌,还好璇歌也心悦他,思及此处,席寅唇角勾了一抹笑意。
 
姜修也喜欢璇歌,柏侍卫……席寅之间顿住,柏水喜欢姜修?席寅细细回忆,柏水是一直护在姜修身边,可怎么看,也想是臣子之忠。
 
再看此时柏水,满心只一个姜修,容不下旁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席寅拍了拍他被酒水灌的脑袋,一时想不起来。
 
刚才呕地姜修难受,柏侍卫手中拿了而帕子在给他擦嘴角,他一把捧起柏水侧脸,细看了看才把人认出来,“柏水。”
 
“最讨厌你……明明知道些却什么也不说,要我从你话里猜。”
 
“走走走,不用来接我,我要和席兄喝酒。”
 
话是这么说,姜修动作却很诚实,手往柏水脖子那扒拉,要他抱他回去,他难受。
 
柏侍卫顺势把姜修抱起来,那边席寅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中杯子,表示自己不送。
 
到了马车上,姜修环抱着柏水的腰,头枕在柏侍卫腿上,呼呼睡了起来。
 
第52章:五十二
 
醒来后,姜修目光在寝殿转了圈,没发现柏侍卫,但奇异的是那股凉意也不在。
 
他还记得昨天同席寅在饭庄喝酒,后来的事情不大记得,他这是喝断片了。
 
然而下一刻,当姜修发现舒适的枕头是柏侍卫的胳膊时,差点从床上蹦起来。
 
柏水手就扶在他肩膀上,抬眼时两人目光对在一起,想滚出喉咙的惨叫生生憋成一个字,就是“啊,早……”
 
是挺早,还不到姜修上朝的点。
 
柏水侧了身,抚在姜修肩膀上的手顺着腰线下摸,凤眸有些懒散,没平时凌厉,“以后喝酒,必须有我在。”
 
柏水这哪里是侍卫,分明是太上皇。
 
哼了一声,柏水没搭理姜修。
 
“怎么,还不乐意。”说着,柏水手顺着脊骨,一节一节摸在姜修后背,话里半是笑意半是蕴怒。
 
姜修一巴掌拍在柏水手背,道:“柏侍卫,就您现在做的,够千刀万剐个十回八回,咱收敛点行吗。”
 
柏水低头,薄唇碰了碰姜修眉心,“要是帝君不许,我的尸体都凉了。”
 
姜修倏地一愣,手指着自己道:“我怎么会允许,你上我床。”
 
昨儿是喝断片了,但这断片断的太糟心,他不反感柏水和他同床共枕,就好像他俩以前也这样。
 
“帝君,想起来什么没?”
 
柏水说时伸手,拽在姜修手腕,把半坐起身子钻出被窝的姜修又拉回来。
 
姜修一脚踹在柏水腰上,“下去。”
 
柏水顺势就弯了腰,“还想起来踹人,有进步。”
 
姜修没踹过侍卫柏水,两人之间是君臣之礼。
 
他太纵着柏水,纵容到柏水抱着他吃饭都没脾气,可他却不知道这份信任和纵容从何而来。
 
有一就有二,自从喝酒那天后,柏水对他越来越黏糊,寸步不离是最远距离,近的时候直接上手楼楼抱抱,姜修捧着柏水俊美侧脸道:“我都想知道自己好涵养哪来的。”
 
柏水只笑,不说话,低头还亲了亲姜修。
 
平淡的日子似乎很快,转过一个月就到了乔璇歌大婚的日子,新郎是席寅。
 
婚礼那天,乔家长辈给乔璇歌和席寅主持婚礼,热闹,喜庆,乔家是名门,还有姜修作为席寅兄弟出席,这婚礼就来了大半京城的人。
 
婚后席寅和乔璇歌没在东芜都城留下,而是留给乔家和姜修分别留下一封信就走了。
 
姜修捏着信看了看,席寅上的絮叨一点都不像平时,仿佛这一去等他和乔璇歌白发苍苍才回来。这信的口吻,姜修细想了想,像乔璇歌,估算是席寅爬在桌子上,乔璇歌在一边指挥着写的。
 
嘴角不自觉有了一丝笑纹,姜修放松了往椅子上一靠,要不是桌子上堆着小山似得奏折,他会更愉悦一些。
 
“举着一封信看了半日,看出些什么没?”柏水端了做工精致的点心和茶水进来,放到姜修桌上。
 
“没看出什么,估算很久才回来。”姜修把酥香可口的糕点塞到嘴里,带着某种花的甜香,里面还有碎果仁。
 
“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姜修道,“我也应该知道些什么,可就是想不起来。”
 
柏水敲了敲桌子,“想不起来就别想,看看你眼前的奏折,明天崔老和杨老能指着鼻子骂人。”
 
“反正不是骂我。”姜修道,那眼神在柏水身上溜了一圈,“当个贴身侍卫也挺不容易,要不我给你提点月俸。”
 
“谢君上恩典。”柏水拱手一拜。
 
姜修道:“我这还没准呢。”
 
“臣谢恩了,君无戏言。”柏水道。
 
姜修翻开一纸奏折,一目十行地看,顺嘴问柏水:“你今天怎么不鼓励我想起点什么。”
 
“是臣心急,也许到时候,帝君自然就会想起来。”
 
姜修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清挺的眉头微皱,也不知是因为奏折还是柏水的这句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姜修看看奏折,看看柏水,还有一干臣子年轻或苍老的脸,东芜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实在没什么特别要他操心的事。
 
离乔璇歌和席寅大婚过去半年,姜修溜达上沿山而建立阁楼,偏头对给他肩上搭披风的柏水道:“暗卫说淮山那里出了乱子,几个月死了十几人。”
 
“席寅信里说他和璇歌去淮山那里,旁边是淮水,有山有水,是个好去处。”
 
“我让淮山王周城过去,看看璇歌和席寅,请他们帮个忙,把背后作妖的人捉出来。”
 
姜修说话时,明显感觉到背后往他肩上搭披风的柏水手一顿。
 
“怎么了?”
 
披风还未系上,姜修伸手扶住披风,回神后的柏水转到他跟前,修长的手指勾起披风的带子,给姜修系上。
 
“臣在想,乔璇歌和席寅在淮山,那里不应该出什么乱子。如果几个月死了十几人,他们应该已经出手帮当地城守解决。”
 
“和我想的一样。”年轻帝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在扶栏上,微眯的眸子含笑,笑意不达眼底,
 
“柏水,陪我出去走走,就去淮山。”
 
淮山那片有几座城,命案发生在浔城,一辆马车沿着官道朝浔城缓缓驶去。
 
浔城城门前是持剑严阵以待的士兵,对进出浔城的人挨个盘查,城门口排起了有七八人的队伍。
 
城守许崇就城门边一个茶摊坐着,旁边有下人蹲着给他捶腿,许崇还时不时朝城门边看一眼。
 
柏水赶车道队尾,姜修挑起帘子看了一眼,复又放下车帘,在车中略等了一会儿,就到他们。
 
此时,有一士兵骑马来报信,一溜烟到许崇跟前,“大人,淮山王到了。”
 
闻言,许崇站起身来,手一挥吩咐道:“清路,迎接淮山王。”
 
城门的士兵往随手指了个地,让柏水将马车赶到一边。
 
一阵风吹过,荡起城门地面上几张铜钱纸。
 
此时是清路,淮山王周城未到,柏水赶了马车慢悠悠往城中走去,两人在城中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二楼有吃饭的雅间,柏水挑了临街的位置,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浔城主道的情景。
 
点好菜后小二下楼忙活,柏水推开木窗,街道上的喧闹冲进屋里。
 
“淮山王还真威风。”姜修似笑非笑地赞叹声。
 
淮山王周城骑在马上,那脖子和胯下的马脖子昂扬成一个高度,城守骑马点头哈腰跟在一边,而淮山王身后那帮兵,也是趾高气昂,路上的铜钱纸被马蹄子一下一下踏着。
 
淮山王被城守迎到府中,到沿着这条街看不到,柏水关上窗子,小二将做好的菜端上来,道:“客官您慢用。”合上门退出去。
 
浔城的事有身兼贴身侍卫和暗卫头头的柏水给他汇报,姜修摸清楚一些。
 
死的这些人是浔城修士,还是浔城这片小有名气几个宗门中的修士。
 
这些人在出宗门后消失一段时间,然后陈尸街头。
 
他们中多数尸身上有被凶兽撕扯过的伤口,不是缺胳膊少腿,要不就是被掏空肚子,死相凄惨,吓得浔城百姓早上要结伴出门,免得被一死相凄惨的死尸吓得背过气去。
 
之所以辨认出这些尸体的身份,一是从所穿宗门衣物及随身物品,二就是这些人的脸大多完好。
 
天一显黑,白天时还算热闹的浔城迅速安静下去,收摊的收摊,闲逛的回家,天全黑下来时,在城中交错的几条街道空旷里透着寂寥。
 
作为外地人,姜修问来添热水的客栈小二,“怎么一下子安静了,浔城有宵禁?”
 
那客栈小二摇头,道:“哪有什么宵禁,客官,您外地来的不知道,我们这连着死了二十一个人了。”
 
说着压低声音,“都是早上被人在路上看见的尸体。您说,早上被看见,那只能是晚上死的了,一入夜,谁还敢在外面瞎溜达。”
 
“客官,您听我句劝,可别什么好奇晚上去街上走走,这万一出事……”
 
“哎呦,客官我最贱,您别在意。”说着这客栈小二就要抽自己一嘴巴子。
 
姜修摆手,扔了碎银子给客栈小二,客栈小二把银子捧手里,朝姜修一弯腰,关门退了出去。
 
姜修朝里屋伸手,对正在铺床的柏水道:“柏侍卫,和本君一起手拉手出去,外面儿天黑,我怕你丢。”
 
第53章:五十三
 
夜里空旷的街道上,一阵风吹过,纸糊的灯笼跟着左右摇晃,透着几分阴冷。
 
姜修捏捏拉着他的柏水手背,再阴冷阴森,有柏水牵着他手的温度,就不可怕了。
 
溜达着走了一会儿,隔着几条街远的另外一条街传来一阵响动,金属甲片细微的摩擦声,搭剑上弦以及长剑出鞘的声响。
 
一群兵甲齐整的士兵将一用绣有兰花面巾的女子团团围住,领头的士兵喝道:“你是什么人。”
 
那姑娘没答话,反而往不远处一个街口看了眼,然后努力眯眼。
 
“嘿,还给你暗处的同伙打暗号。”领头士兵道,“你们一队,去那边看看。”
 
也就领头士兵下命令的时间,这位姑娘脚下步伐一换,侧身避开离弦而出的利箭,御剑飞行,身形飞快往远处遁去。
 
往街口去的士兵扑了个空,那边拐角什么也没有。
 
回到客栈,姜修皱起的眉头就没松开。
 
戴有兰花面巾的不是别人,正是乔璇歌,她努力眯眼,实际上是努力对藏在街口拐角墙后的他露出一个笑容,但很勉强。
 
兰花面巾女子御剑飞行时的佩剑名为芳华,正是乔璇歌佩剑,其在躲避箭雨时的身法也同乔璇歌无二,还有姜修曾见乔璇歌戴过的兰花面巾,都表明,刚才的女子就是乔璇歌。
 
第二天一早,不只谁那么嘹亮一嗓子惊叫起来,引了浔城负责防卫的士兵过去。
 
在姜修和柏水吃早饭时,又死了一个修士的消息也传到客栈。
 
这名修士的尸体骨骼多处扭曲,少了一条腿和一个胳膊,死相同前十几名修士一样狰狞而凄惨,由于面容较完整和其所穿的宗门衣服,很快有宗门修士认领尸身。
 
晚上,姜修点灯在房中坐着,拿了本书看。他在等乔璇歌。
 
但乔璇歌没等到,等到的是又死了一名宗门修士的消息和城守府贴出的告示,让浔城百姓小心一名戴有兰花面巾的女子。
 
再一天夜里,这名女子被城中士兵发现站在尸体旁,在被发现后迅速离开,城中告示就换成带有悬赏的通缉令,很快死了修士的几个宗门就联合撕下通缉令,对城守及淮山王表示他们参与追捕。
 
柏水将淮山王奏折交给姜修,一名戴兰花面巾的女子就是杀害这十几名修士的凶手,淮山王周城会联合附近门派,追查下去并捉到这名女子。
 
这一日浔城动静很大,淮山王周城带领所率士兵以及浔城守军出城,据说是有了这名女子踪迹,派大队人马去追查。
 
“你生气了。”柏水道,伸手覆在姜修眼前。
 
姜修面上还算平静,但一口气堵在胸口,沉甸甸地,压得他透不过起来,十分压抑,压抑地想让他不顾一切下令,亮出自己的身份,让周城和浔城太守去死。
 
姜修闭上眼睛,深呼吸以平息自己的情绪,呼—吸—呼—吸—,却是徒劳,他的手就在佩剑剑柄之上,而柏水手按在他手上。
 
周城给他的汇报他不信,一点也不信,他要证据和真相,乔璇歌出现在这里太巧,巧到让人怀疑这一切就是她做的。
 
但他清晰记得乔璇歌对他努力露出的笑容,苦涩却安宁,他不相信这样的乔璇歌是杀害那些修士的人。
 
一个疑问越来越在姜修心头盘旋,乔璇歌在这里,席寅,他在哪?
 
姜修握在剑柄的手越来越紧,白皙的手背上绷起淡青的血脉来,若不是柏水同样收紧手下的力道,一低头,就会看见他瘦削的手成爪状有些狰狞的样子。
 
一定不要像长云帝君。
 
姜修一愣,身体从紧绷的状态暂时脱离,但没有完全放松下来,姜修回头,还以为这句话是柏水说给他的。
 
但柏水薄唇紧抿,虽然一面在安抚他,但凤眸中暗潮翻滚,思绪万千。
 
柏水在他回头时就回过神来,手背擦在他脸上,言语中竟然透出一丝慌乱,“怎么哭了,这么回事?”
 
是啊,他为什么要哭。
 
他不知道。
 
当他想起那句话时,一种莫名的悲伤就猛然将他的心脏攥紧,让他想要蹲下来撕心裂肺地哭。
 
姜修的喘气声越来越剧烈,原本稳稳攥住剑柄的手开始颤抖。
 
“你想起了什么?”
 
柏水手扶在他腰侧,给他心安,另一只手托在姜修侧脸,要姜修抬头看他,回答他的问题,而不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
 
他现在就像是生生被扯成两半,被两种情绪所笼罩,要将他撕裂。
 
一种是愤怒,烧尽一切的怒火,连带跟随淮山王周城和城守出城的士兵,他也一并想让他们去死!
 
另一种是悲伤,比川流不息的江河还汹涌,近乎要将他溺毙,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
 
回答柏水的是姜修的质问,“你知道!”
 
“你一定知道我为什么哭!”
 
“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姜修几乎是揪着柏水胸前衣襟在对他低吼,嗓子里就像是摩了沙子,十分嘶哑。
 
姜修闭了闭眼,柏水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在此时沉默下去,这就等于告诉姜修,他知道。
 
“说!”
 
“因为你的父亲,姬楦。”柏水道。
 
姜修姓姜,但柏水说姬楦是他的父亲。
 
“我不是姜修,我是谁?”
 
“北荒姬家,姬岚。”
 
柏水在说时,目光一错不错看着姜修,看他面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在担心他,姜修知道,所以通过他的反应来决定自己的话说多少,留多少。
 
记忆没有像破开堤坝的洪水一样汹涌而来,他所知道的只有这两个陌生的名字。
 
他手勾住柏水脖子,头靠在柏水肩头。
 
他们是在东芜浔城一家客栈,这里是他们的房间,透过半开的窗缝,就可以看见街道上的车水马龙。
 
淮山王周城和城守带兵出城,在百姓里激起不小的浪花,大胆的甚至跟着威风凛凛兵甲齐整的士兵,见证也好增加谈资也罢,要一同去捉住连续杀人的女魔头。
 
他像是过客,看别人的故事,略微冷静后,不想哭也不想笑,只有沉甸甸的悲哀,无处发泄。
 
连一点力气都没了,在激烈的情绪碰撞后。
 
他放松身体靠在柏水怀中。
 
感觉到他的放松,柏水明显松口气,放在他腰间的手还在一下一下顺着,在安抚他。
 
在柏水刚一放松,他问出一个让柏水的手陡然僵在他腰间的问题。
 
“你是谁?”
 
第54章:五十四
 
“回答我。”
 
他在笑,不过冷了眉眼。
 
从他对柏水的态度,和柏水对他的照顾来看,两人的关系十分亲密,亲密到只有一种解释。
 
“我是楚霁,你叫我哥哥。”柏水道。
 
“你的意思是你是我兄长,你在照顾需要关照的小辈。”这话说得姜修想笑,“那还真不好意思,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不缺一个哥。”
 
他在逼姜修,他看见柏水微微皱起英挺的眉头,薄唇抿出冷厉的弧度。
 
不久,柏水舒口气,道:“一定要我叫你夫君,才可以吗。”
 
“夫君。”
 
这话是姜修说的,伸手给柏水揉了揉眉心,让他放松些。
 
柏水拿下姜修给他按揉眉头的手,唇在柏水指尖碰了碰,然后一把将姜修的手别到身后,顺势揽在姜修腰间,一俯身,就吻了下去。
 
柏水的俊脸在姜修面前放大,细看也白玉无瑕,啧啧,人俊美无俦,身材也好。
 
猛然一阵燥热从小腹处冲了上来,虽然姜修很想把柏水扑倒,但跟前的情况显然不合适。
 
心在胸腔里砰砰跳动,蹭着姜修脸颊结束这一吻的时候,柏水还低头咬开姜修衣领,在姜修和锁骨处啃了两口,最后意犹未尽的收嘴。
 
柏水给姜修理了衣襟,压下某种躁热,带姜修出城后御剑而行,跟上淮山王周城的人马。
 
浔城附近便是淮山,淮山起伏绵延,稳稳坐落在附近几座城池一侧,之上草木繁盛,妖兽众多。
 
淮山王领着大队人马到了淮山外围,不一会儿就有探子给周城汇报,大队人马就有目的地走走停停,至午时坐下修整。
 
之后的路姜修和柏水没有再坠在淮山王周城这群人之后,柏水御剑飞行带他,两人速度很快,剑风在周围呼啸约一个时辰,一座山野间的庭院阁楼出现在重山叠水之间。
 
环境清幽,衬地那小阁楼越如同世外一处静地。
 
淮山王周城在捉乔璇歌和席寅踪迹,或者说周城背后有什么人帮他在捉乔璇歌和席寅所在,那姜修和柏水也派了暗卫在淮山一带寻找乔璇歌和席寅。
 
据汇报的暗卫说,乔璇歌在发现他后出手试探,一连几天这些个暗卫都被乔家这位大姐试探一遍,然后就在众暗卫苦哈哈以为自己又要被打一掌踢两脚的时候,乔璇歌再遇他们时,引他们到了这处山水间的庭院阁楼。
 
姜修和柏水在庭院门前站定。
 
姜修有一种直觉,小院周围布下了结界,外人没有允许会触发结界。
 
凭借精准的直觉,姜修只屈指在门上叩了叩,手还未碰到门,一圈水波似的涟漪荡漾开来,三张朱砂画就的黄纸符咒在水波中浮现,随即又隐没下去。
 
他有些手痒,感觉自己抬抬手将能在不让小院中乔璇歌和席寅知晓的情况下破掉这个结界。
 
长云帝君姜修,修为比不得乔璇歌,更比不得席寅,也没修过符咒之术,他还真不知道底气从哪来,但柏水却是握住他的手,让他的手重新贴在这层结界之上。
 
缓缓消散的水一样的镜面再度浮现开来,一同隐在水波下出现的是那三张咒纸。
 
“试一试。”柏水道。
 
“怎么试?”姜修道。
 
“凭感觉。”
 
“……”
 
姜修闭了闭眼,下意识搓了搓指尖后两指一并,一张黑金咒贴刷地出现在他两指间。
 
结界和姜修两指间的黑金咒贴一触碰,三张咒纸就烧掉半边。
 
指间的黑金咒贴再一平扫,咒纸整张燃烧,留下的那团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小楼雅致,秀气,在山水中并不突兀。
 
突兀的是在结界破开后的嘶吼声,伴随男人低吼的是铁链被拽的框框响的声音,阁楼倒是稳稳地没跟着颤三颤。
 
在流水和风过重这声嘶吼十分震耳,周围的林雀扑棱棱翅膀就飞走了。
 
也只一瞬,柏水手一抬,龟甲状的结界再度覆盖庭院阁楼,青金色的光泽在和残存的咒术结界相互融合在一起,两种光芒相继隐没下去。
 
“姜修,你来了。”顿了一下,乔璇歌道,“还有柏水。”
 
乔璇歌手肘撑在折下阁楼的木质楼梯上,破开结界时她就在,姜修心里猛地一沉,乔璇歌好看的眉眼是沉静,但宛若幽潭的眸光沉地过分。
 
谁也蒙不了谁,没看见人姜修也知道被铁链锁住的男人是席寅。
 
三人也没客套寒暄,乔璇歌直接将姜修和柏水领到了以八根铁链束缚席寅的房间。
 
这是阁楼二楼,里面在八个方向分立着八根柱子,厚重的铁链一圈一圈缠绕在上,另一端则是两两锁住席寅手腕脚踝,昔日的风光不在,有的只是狰狞和凶残。乔璇歌几步走到他面前,席寅眼中没有往日的脉脉温情,赤红色的兽瞳透着嗜血和凶狠。
 
在乔璇歌要伸手抚上席寅侧脸时,席寅挥了那双带着锋锐指尖的爪子,就要拍在乔璇歌脸上。
 
姜修足下步伐一换,抢在席寅之前扭住他的手腕,连同在手腕上厚重的锁扣。
 
席寅体表有一层泛着白光的鳞片,滑却锋利,在挣脱挥舞间在姜修手上留下一条条细微的伤口。
 
姜修只是皱皱眉,对席寅道:“那是你妻子,发疯也有个限度。”
 
他在此时席寅眼中,也许只是活的有气的食物,说的什么话也听不懂,但姜修还是说了出来,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想把这样的席寅暴打一顿。
 
一把甩开席寅手腕,姜修退后几步,那边柏水从桑海戒中取了装药的瓷瓶,将药粉再姜修手掌上铺了薄薄一层,渗血的细小伤口很快止血,灼烧的疼散去,丝丝清凉透过掌心传来。
 
“在西山时,席寅不在你身边,去了无尘宫英灵殿,拿了个宝贝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我说的对吗。”虽是问句,但姜修语气没多大起伏。
 
乔璇歌点头,“你还记得和我在茶楼看见的章尧称作他妻子的女子吗,她就有一双兽瞳,如此下去,也许席寅……”
 
她没说下去,但姜修明了其中意思,闭了闭眼,那八根立在屋中的主子想内倾斜,给在屋内的人一种压力,更有压力的是席寅挣扎的嘶吼。
 
“让我靠一会儿。”乔璇歌道。
 
她扳过姜修的身体,让他背对她,一手抓在姜修胳膊,额头磕在姜修肩膀和后背那片。
 
“我们大婚后离开京城,就是因为席寅变得狂躁,而且这种扎手的鳞片开始出现在他皮肤上。”
 
“在淮山这些日子,席寅趁着自己清醒时刻下这八根柱子……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期间我回了一趟乔家,请家中长辈出手,可惜祖父看后叹息一声,说他也没有办法。”
 
“我能怎么办?我……已经准备求到无尘宫主和章尧面前。”
 
沉甸甸的无力压在乔璇歌肩头。
 
“你想说,尊严什么的,和席寅比,一文不值。”姜修说道。
 
乔璇歌骨子里也是个倔强的姑娘。
 
为他卑躬屈膝。
 
“但如果席寅真的好了,身边再无乔璇歌,他会疯的。”姜修慢吞吞把每一个字说出来。
 
“不要冲动,傻姑娘。”
 
第55章:五十五
 
不要冲动,傻姑娘。在乔璇歌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闭了闭眼,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城中死去的修士,不是席寅杀的。最后一根柱子是我陪在他身边,看他一点一点用刻刀雕刻,然后锁上。虽然他现在的状态很糟,但浔城的附近宗门的修士不是他取了性命。”乔璇歌道。
 
姜修点头,打了个响指,两名暗卫在屋中闪现出身形来,乔璇歌惊讶的挑挑柳叶眉,道:“你的人隐匿气息在这里,我竟然不知道。”
 
“他们两个还挺能干的,就给你看家护院,听你调遣。”姜修道。
 
两名暗卫领命。
 
之后姜修也没走,从席寅的书房书架上抽了本书看,柏水并未跟在他身边,而是留在有那八根柱子的二楼。
 
至傍晚,天色有些昏暗,姜修端起桌上柏水抽空给他倒的茶水喝了口,那边有人扣门。
 
放下手中杯子,书被反扣在桌面上,姜修迈步到院中,拉开门栓。
 
门以拉开,那明晃晃的刀刃就架道他肩上,其中一人喝道:“你是谁?叫你家主子出来。”
 
大概在这人眼中,他是个来开门的家仆。
 
明里暗里,这个小院都被周城的围了。
 
姜修冲阁楼那边喊了句,“席夫人,有仇家打上门了。”
 
“什么仇家?你小子莫要胡说,我们是奉……”
 
“闭嘴!”周城一脚踹在说话那士兵膝盖处,带着惊疑,略一垂首试探道:“帝君?”
 
“假的。”
 
也不管跟回旋刃似得将他脖子边环了个圈的兵刃,姜修懒懒地靠到了门框上,吊着眼角看低头还抬了眼打量他的周城。
 
周围的士兵听那称呼是被镇住,能让淮山王叫出帝君二字,唯有他东芜长云帝君。可看起来周城也不十分确定,眼神中是怀疑的打量,跟前的情况似乎有些复杂,他们现在还把刀架在疑似老大的老大人脖子上。
 
“周城,别偷瞄了,抬起头来看看,我是谁。”
 
在周城抬头时,看见的是他东芜年轻的帝王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妍丽的眉眼中那笑意顿时如烟雾般散去,留下的之后孤高和冷漠。
 
姜修并未释放威压,但周城的后背直到肩膀跟压了座山似得,只一个冷傲的眼神就让他心生畏惧,冷汗刷的一下就冒出来。
 
周城刚张了张嘴,忽然就哑了声,看身材修长高大的男人给姜修披了披风,而后退立一边,他从喉咙里艰难滚出几个字来,“柏,柏侍卫。”
 
一开始他还怀疑眼前的姜修是对方骗人的伎俩,但看见肃冷气压席卷全场的柏水,这念头就碎地一干二净。
 
闻言,却是姜修斜睨了身后柏水一眼,道:“淮山王怕柏侍卫胜过本君,柏水、周城?给个解释。”
 
就在此时,不知哪个士兵,或者从浔城跟来的修士喊了句,“淮山王是来抓通缉令上那犯人的,尊贵的帝君,请问您现在在做什么!”
 
听听这满腔洋溢的正义,姜修嗤笑一声,道:“喊这话的兄弟,你别国来的吧,我起码是东芜帝君,给个面子尊敬下都不行。”
 
话锋一转,姜修道,“还是说,你本来就是不知哪来的奸细,散点消息挑个拨离个间什么的。”
 
眸中冷笑泛滥,姜修目光缓缓转过门前的士兵以及围起这座小院、隐在暗处的士兵后,才道:“刚谁喊的,本尊出来,本君善听谏言,来当面咱俩唠唠。”
 
让众人有些汗颜的是,他家帝君那环视全场的眼神,似乎是在看瞎蹦跶的小鸡仔。
 
姜修话音落下不久,还真有两人带着一脸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表情走出来。
 
“刚说话的一人,出来俩,不错。”姜修道。
 
那两人一人身穿士兵常服,另一人是村长修士打扮,都是成年男子。两人对视一眼,那名修士道:“刚那声是我喊的,帝君,我是东芜人。”
 
“可以。”姜修掰着手指道,“说说姓谁名谁哪里人,可有妻室,家中有谁。”
 
那名修士瞪了瞪眼,显然没想到姜修会问这样的问题,下意识朝某个方向看去。
 
但在看见姜修嘴角才微勾起的那抹冷笑,迅速装作在思考的样子转了转眼珠,道:“帝君这事怕我不是东芜人?我叫常猛,就是浔城人,并无妻室,家中老父一人,无兄弟姊妹,母亲去世的早,如今是坤宗门下弟子。”
 
姜修抬了抬手,示意他等会儿再说,转而看向出列的那名士兵,道:“他承认了刚才那声是他喊的,那你为什么要走出来。”
 
士兵抬了抬头,眼中是压抑的愤恨,咬牙对姜修道:“我是东芜的兵,但您这样的帝君,叫我如何效忠?淮山王是在捉拿连环杀人的凶手,一路到此处,帝君您出现在门前。那么是不是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您就是凶手,另一种可能,您置百姓安危于不顾,在包庇这个凶手。”
 
“但凶手分明是那名带有兰花面巾的女子,不是第一种情况,那您在此处就是第二种,帝君你在包庇凶手。”
 
这口才和逻辑好的没话说,连姜修都以为自己是个昏庸帝王了。
 
“兄弟,你这么说,本君也认为很有道理。不过讲道理,周城,证据拿出来瞧瞧,看冤枉的是谁。”
 
周城带的兵,还有浔城来的一些人,都屏息凝神注意着这边,从头听到尾,横看竖看他们这位帝君都透着一股子高傲,就那种吊着眼角看人的感觉,但又很可爱,说不出来,感觉他们这帝君,有点像鸡妈妈……
 
就在周城嘴张张闭闭还未说出什么时,姜修像是陷入思索,道:“淮山王给本君的奏折,都列明了什么……容本君想想……”
 
周城拱手,小心看着年轻帝王的脸色,道:“在发现一名修士尸体时,士兵看见那名戴兰花面巾的女子就在尸体旁,因此断定……”
 
“是看见她杀人,还是看见她鞭尸,说清楚。”姜修道。
 
“还有,是那名士兵断定,还是你淮山王断定?”
 
“难道站在尸体旁边,她不能是发现尸体的那一人?”
 
这几个问题一出,周城的脸霎时由正常转青,嘴唇不自觉哆嗦一下,抬眼就看见眉眼含笑的年轻帝王。
 
场面静了下去,只有淮山王周城略显沉重的呼吸,良久,噗通一声跪下去,头叩在地上,道:“臣有罪,在事情尚未明了前草草下了决断,恳请帝君责罚。”
 
淮山王周城只重复这一句话,然后吭吭给姜修磕头,旁的却再也不说。
 
姜修微微拧眉,朝柏水递了个眼神,柏水抬手,有暗卫现身把周城架了下去。
 
“你们两个,还有什么要说的,一个一个来。”姜修道。
 
那名修士和士兵低垂了头,不再言语。
 
如果那名戴兰花面巾的女子并不是这一串杀人案的凶手,那他们对姜修的质疑就没有了立足点。
 
姜修点了副将带兵回城。
 
这么折腾一圈,天色也暗了下来,乔璇歌炒了菜,还煮粥,端到桌上。
 
将米饭盛好,一碗一碗放在托盘中端来时,饭桌边做了三人,端着托盘的手不自居抖了一下,一旁的姜修眼疾手快帮乔璇歌扶住,同时接过乔璇歌手中的托盘,将米饭一碗碗放到桌上。
 
“你……”乔璇歌吸了吸鼻子。
 
“是我,暂时清醒了。”席寅轻笑,朝还站着的乔璇歌伸手。
 
然而姑娘拧了裙摆,转身走出了房间。
 
“璇歌。”席寅连忙站起身来,追了出去。
 
姜修和柏水饭吃到一半,乔璇歌和席寅才进门,两人拿了碗筷吃饭。
 
先于乔璇歌和席寅吃完饭的姜修和柏水出门,回了临时收拾给他们二人的房间。
 
姜修在桌边坐下,指腹摩擦在那本未看完的书页,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柏水接过姜修手中茶水喝了一口,还故意转了转杯身,唇印在姜修喝过的位置。
 
“幼稚。”姜修道。
 
柏水微勾唇角,放下杯子后道:“你知道我是楚霁,所以我有柏水没有的东西。”
 
说时,柏水执起姜修的手,让他摸在自己额间。在手指贴近时,他就察觉到一种灵力在流淌的轨迹,在贴上后,那三色纹路显现出来。
 
柏水道:“我暂且用娲皇生之庇佑和羲皇灵元压制了席寅体内妖魂的力量。”
 
“羲皇灵元?”
 
“恩。”柏水摊手,一团乳白色星光出现在姜修掌心,“有淬体炼神的功效,但过程的痛苦需要忍耐。”
 
姜修略一思索后,道:“用娲皇生之庇佑延续席寅的生机,再用羲皇灵元淬炼强化他的元神,使其内外强于妖魂,才压制下去。”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夜深之后姜修沉沉睡去,一种阴冷森然的气息将他笼罩,他努力想挣开眼睛,眼皮重迂千斤,手要去抓就躺在他身侧的柏水,却什么也没摸到。
 
……
 
挣扎一会儿,眼睛能挣开,手下有了被子床褥的触感,姜修也清醒过来,映入眼帘的,不是乔璇歌和席寅在淮山山野中的庭院阁楼,而是他的寝殿。
 
“柏水。”姜修掀开被子下床,叫出这个名字。
 
“臣在。”柏水迈步进入寝殿里间,一面给姜修拿了衣服还伸手服侍姜修穿鞋。
 
“是你带我回来?我不是在淮山?”
 
柏水动作未停,道:“帝君一直在京城,近日并未出去,也不是臣将您从淮山带回来。”
 
姜修本急着下床,听了柏水的话一愣,捧起柏水的脑袋,后者瞳眸冷静,疑惑道:“帝君这是做什么,臣在。”
 
“楚霁。”姜修道。
 
柏水没反应,半晌才试探问道:“帝君在叫臣,臣的名字是柏水。”
 
闻言,姜修松手,压下自己暴躁想直接将眼前这个真货柏水踹出自己殿门的冲动,摆手道:“你先出去,我想静一会儿。”
 
柏水道:“臣让人安排早膳。”说完后退了下去。
 
“等等。”姜修叫住离开的柏水,问道:“淮山的杀人案结果如何?”
 
柏水拱手给姜修汇报,“淮山王将凶手就地正法。”
 
“多久之前?”
 
“帝君,此事距离今已过去两年。”柏水垂首道,语气并无多少波动,只是在陈述一件陈年往事。
 
第56章:五十六
 
当天夜里,他就看见脸上、手背等处青色龙鳞覆盖的席寅。
 
寝殿之内和寝殿之外被隔绝成两个世界,殿内席寅手下杀招朝他攻来,而殿外换防的侍卫打着哈欠慢慢离开。
 
席寅击出一拳,凶悍的灵力把姜修震退,咳出一口血来,连退好几步才停住。
 
“姜修,你让人杀了乔璇歌!”
 
寻着那日在庭院前的感觉,姜修两指一并,却没有咒贴出现在他指间。
 
在姜修退无可退,背后是墙壁,席寅抬起他带着锋利指甲的爪子就可以把姜修脖颈抓开,姜修闭上眼睛,一切该结束了。
 
预感的疼痛没有传来,楚霁站在他身边,他眼睁睁看席寅杀了姜修,在愤怒之余在其体内埋入妖丹和妖魂,让其成为卒。
 
“这是当年妖祸的真相?”姬岚道。
 
“这只是一半真相。”回答姬岚的是姜修,东芜长云帝君姜修。
 
“这一段时间我是你,姜修,你应该不会轻易输。”姬岚道。
 
姜修点点头,赞许的目光落在楚霁身上,“因为他是柏水,你是没有柏水背主的姜修。”
 
真正的柏水竟然背叛姜修?见姬岚惊讶,姜修道:“当时我是死的糊里糊涂,妻子被杀的席寅,疯了。按理说真相我无从知道。”
 
“但你们知道‘我们’分级,最低级的是卒,其次是将,之后是皇。可能是不甘心,虽然一开始我沦为卒,被妖魂和妖丹占据身体,元神被压制,但在之后,我接回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应当算一名将。”
 
“不过这个时候羲和联盟已经镇压妖祸,我活了下来,他们将我带了回去。”姜修道。
 
“他们,是谁?”姬岚道。
 
“西山,无尘宫。”姜修说时,眉宇间的温和淡然尽数散去,滔天的杀意倾泻而出,整个空间不稳,簌簌摇动。
 
“我在幻境中见过章尧的‘妻子’,如果你当时也看见,在席寅出事,没有想到是西山动的手脚?”姬岚微微蹙眉,陷入思考,没等姜修说话,他自己接了下去,“你刚才说,我是没有柏水背主的姜修,那他做了什么?”
 
姜修将情绪收敛起来,道:“当时淮山那杀人命案出来时,也怀疑过席寅和乔璇歌在淮山,淮山怎么会出乱子。但我信任柏水,他说暗卫汇报前些日子席寅和乔璇歌闭关,出关后已经开始调查这件案子,我自然放心。我让淮山王周城过去,是把他的兵借给席寅和乔璇歌,预备在他们需要时可以用上。”
 
“我和楚霁在的是幻境,还是看见你的回忆?”姬岚道。
 
闻言,姜修笑了,“你说过我不会轻易输,我也这么认为。”这是一种自信,有底气的骄傲和自信。
 
“我是和其他卒一样,被圈养在西山水牢,手上脚上有锁链。但因为我是姜修,昔日的长云帝君,所以章尧时不时来看我,就像是看一件战利品。”
 
“章尧的失误在于,他认为我是没有神志的卒,而我实际上是将。卒听从于‘音’去战斗,而我不会,‘音’并不能使我受西山操控。”
 
“所谓的音,就是一种音调,用笛子琴弦等演奏出来的曲子,西山就是靠这个来给卒下命令。”
 
这一方空间开始剧烈震动,姜修把一个黑石板甩手扔给姬岚,“你想知道的,都在上面。”
 
“怎么回事?”姬岚道。
 
“那天在饭庄,和你交手的穿灰旧锦衣那人,就是姜修。”楚霁道,“你该走了。”
 
楚霁两句话不搭边,没等姬岚细问,这方空间从楚霁和姬岚之间生生裂开,空间一片片碎去,从碎裂出能看见四象山上的草木。
 
楚霁说的是他该走了,而不是他们该走了。
 
不过他是姬岚,黑金咒贴出现在他之间,脚下繁复的阵图连闪,光芒映成一片,他甚至没有用咒言辅助就时一个个符阵成型。
 
脚下步伐一换,姬岚就从碎裂的一半空间到另一半空间。
 
楚霁没走,在原地看他,正巧把撞进他怀里的姬岚接住。
 
楚霁薄唇勾了轻笑,看炸毛的姬岚,道:“我不会有事,只是晚点才能再见到你。”
 
“晚,是多久?”
 
“一年,最多两年,我保证。”
 
“好。”姬岚道。
 
松开楚霁,姬岚转身就走了,他说他保证,他就信。
 
他没有过多停留,因为在空间碎裂出显出的四象山,一个个卒正在朝永、靖二城的方向去。
 
深渊和黑暗,相互依存,那位昔日帝王的声音带着感叹响起,“你还是让他走了,独自留在这里难道不寂寞?我说了你们不会死,只是帮我一个忙。”
 
“姜修,你活得太久,连自己曾经是东芜长云帝君都忘了。”楚霁道。
 
“活?我现在是死人,死人姜修,长云帝君早就死了。”姜修道,“西山苦心经营,势力比你们想象中还大,你只有帮我,才能把它连根拔除。”
 
“帮你养这些怪物?”楚霁往旁边看了一眼。
 
“其实你和他都可以,你身上有三皇庇佑,他也不差,应该会用一些禁咒,对我都有帮助。”姜修道,“所以我让阎玉去救他。”
 
深渊太黑,让姜修看不清眼前男人的模样,于是他打个响指,三簇火莲绽放开来,将这里照亮。
 
八根石柱上垂下八根铁链,分别绕在男人的手腕脚踝,男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其中一根柱子,散漫的坐姿也挡不住他身上贵气和冷傲,眉心的三色纹路明明灭灭。
 
姜修满意地点头,道:“他们不会抽干你的灵力,你放心,因为我还希望你多养一会儿他们。”
 
楚霁没回话,姜修走到他近前,俯视着他说道,“不甘心?你还年轻,所以打不过我这个老妖怪……”
 
……
 
永、靖二城平安,没想到是北荒的朝廷变了天,四皇子韩宫瑜在亲王韩松的拥护下登基,韩奕不知所踪。
 
马车的车轮咕噜噜转着,车里姬岚靠在车壁上,余黛儿坐在车夫的位置赶车,他要回去了,可惜,不算是活着回去。
 
第57章:完
 
三年后,北荒姬家,姬岚张嘴咬在楚霁指头上,楚霁回头,对他比了口型,“松嘴。”
 
姬岚一个翻身把楚霁压倒,手指抵在他唇前,让他禁声,再一个翻身下床,开门后自己出去,对韩宫瑜一拜,道:“君上。”
 
姬岚浑身都是酒气,衣襟有些散乱。
 
韩宫瑜扶了姬岚胳膊,让他不必多礼,顺手帮他整理衣襟,姬岚站着,垂眸看韩宫瑜的手。
 
良久,韩宫瑜转身,道:“你酒后言行有失,明日来宫中请罪。”
 
“是。”姬岚道。
 
“是他回来了。”离开的韩宫瑜顿住步子,没等姬岚回答,就迈步离开。
 
姬岚总共就在北荒京城呆了两天,之后就和楚霁去了金陵关,关外大军安营扎寨,写有“羲和”二字的军旗在空中招展。
 
金陵关上的中将领士兵一脸凝重,丝毫不敢懈怠,而他们的宰辅,正趴在城头上,没说话,将领猜测他是被眼前大军压境的情景所震撼。
 
四象山一役,在韩宫瑜调遣下,北荒精锐尽数折在那里。
 
就在韩宫瑜沾沾自喜,以为可以建立一支只听他号令的由卒组成的军队时,亲王韩松扶四皇子韩宫瑜上位,用所率兵马轻易控制兵力空虚的京城。
 
姬岚从四象山回来,最初的那段日子就是在和阎玉相互这么,一个求生,一个求死,求生的是姬岚,他还有和楚霁的约定,求死的是阎玉,这个世间从来没有让她留恋的东西。
 
直到姬岚清醒,再度推开紧闭许久的大门,站在门口迎接他的韩宫瑜对他说,“好久不见。”
 
姬岚轻笑颔首。
 
也是韩宫瑜领着姬岚去湘水边,带他看他接手韩奕做的那些事,所圈养起来的卒。
 
溪水泛着冷光,弯月如同钩子割开水面,姬岚木这脸在水边蹲下,韩宫瑜对他说:“我没有修炼天赋,所以要借着他们的力量来。”
 
那日卒夜袭四宗,西山推给北荒,四宗中人顺着线索就查到湘水,连法相寺主持都被怀疑,唯恐昔日妖祸再现,以唐尘为首的鸿平道和无尘宫两宗,及大小门派若干,大燕、西山、南蛮三界重新组成羲和联盟,这把锋利的剑一出世,就直指北荒。
 
韩宫瑜并未负隅顽抗,和羲和联盟和解,一场战争消弭于无形。
 
但在湘水,羲和联盟中人并未看到任何卒的踪迹。
 
在此时,西山边关急报,北荒宰辅姬岚带人奇袭无尘宫,举世震惊。
 
南宫兆辰是西山的君上,他亲自帅军和羲和联盟去北荒,随同的还有无尘宫现任章姓宗主,他看见韩宫瑜时这位帝王在姬府花园品茶,一派淡然。
 
刚得到消息的无尘宫宗主焦急万分,生怕埋藏在牢中的秘密大白天下,南宫兆辰在韩宫瑜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对无尘宫总主道:“当那位宰辅大人到了西山,一切就结束了。还不如和杯茶,感受下最后的宁静。”
 
“最该死的,不是你,也不是我。”南宫兆辰挽了嘴角。
 
果然,西山传出的消息宛若一道惊雷,姬岚是在白天奇袭无尘宫,在众多修士的注目中,那些丑陋,或者说已经死去的卒从黑暗的地牢来到世人面前,让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几乎在同时,燕景王楚霁兵指南蛮,倾覆南蛮皇族。
 
昔日的长云帝君姜修站在楚霁身后,道:“席寅的真正身份,就是南蛮皇族。他的母亲害在他内被埋下妖丹和妖魂后成为卒,把他送走。”
 
“南蛮本势弱,几十年前突然崛起,就是因为皇族中人用这种方法有了强横的修为。”
 
“席寅留下的手记写明了一切,所以临了,这是我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至此,西山、南蛮的暗面被揭露出来,卒和将、还有皇无所遁形。
 
姬岚借楚霁娲皇生之庇佑,在九州四合的范围内画下禁咒。
 
生者归,死者去。
 
早该死去的逝者魂归于宁静,侥幸活着的生者不用再怀有妖丹和妖魂。
 
这是他做的事情,其余纷扰,都在姬岚耳边远去。
 
他听见阎玉对他身后那人说,“吾主现在是一柄折断了的剑,你还愿意做他的剑鞘吗?”
 
姬岚笑笑,道:“什么折断了的剑,我只是没有修为,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罢了。”
 
他向后摔倒,楚霁从后面接住他,他伸手拧在楚霁侧脸,道:“他一直是我的剑鞘,在北荒是,在四象山是,在鸿平道也是。”
 
往事如烟,岁月静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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