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重生之臣把陛下养歪了 上——蜀墨生香

 文案:

 
娄琛上辈子为了那人做尽了昧良心的事,只得骂名“第一佞臣”,却从未赢得帝位上那人的心。
 
重活一次他幡然醒悟,决定疏远那人,只一心做国之栋梁。
 
却没想到,重来一次,他竟一不小心将渣攻养歪了,成自己的专属小狼狗,不仅护食,还很腹黑。
 
娄琛:臣有罪……
 
渣攻:对对,阿琛说的什么都对!
 
排雷:
 
为了配合傻白甜文案,改了个傻白甜文名,原名《重生之清君侧》
 
这不是一篇重生打脸爽文,而是一篇萌萌哒养成文,狗血还是狗血,酸爽还是酸爽,渣攻变忠犬,年下养成口蜜腹剑攻。
 
攻切开是黑的,受切开是酒心的。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情有独钟
 
主角:娄琛,高郁 ┃ 配角:娄烨,高哲端
 
第1章:重生
 
苍蔼山,南梁圣山,传有仙人庇护终年积雪不散,不见雪顶。
 
若有一日,见之有金光是为仙人下凡,能改天换地,偿凡人夙愿。
 
然而就在这座守护了南梁北方三百多年安宁的山脉之上,一场逃亡正在进行着。
 
不,也许这称不上是逃亡,而是一场残忍的围剿虐杀。
 
夜风呼啸而过,黑夜中一队人马正策马狂奔,他们身后的是追兵无数,刀枪剑雨。
 
“咻……”
 
一柄穿云利箭自后方破空而来,劈开细碎飘零的风雪,带着山呼海啸般气势直穿两层守卫的空隙,朝着最前方一人射了过去。
 
利箭穿破皮肉的声音被兵马嘈杂声掩盖,前方一人身形晃了晃终是无法承受住那箭带去的伤痛,身子一斜朝着一侧滑了下去。
 
“将军!”惊呼声四咋而起。
 
这一箭打破了阵型,原本狂奔逃亡的护卫停了下来,翻身下马,仅剩的十三人立刻训练有素的将摔倒在地上的人围住,拔剑相护。
 
而在护卫圈之外,追兵也早已列队站好形成围剿之势。人群中一人翻身下马,将长弓往身边近卫一丢,负手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娄将军投降吧。”男人的声音缓而沉,带着八分的傲慢两分的蔑视,视线落在前方众人身上,如视死物。
 
但被他俯视之人却丝毫没有畏惧,娄琛以剑撑地,身形虽然有些摇晃,但仍然竭力挺直了脊背,不甘示弱的回视。
 
利剑般的眼神笔直的穿过人群望向领头那人,虽身处万军从中他任然毫无畏惧地朗声道:“我娄琛生而为梁朝而战,只有战死,断不会投降做你燕人的阶下囚。”
 
“呵,不做阶下囚……”男人似是听见一个多么可笑的玩笑,常年肃杀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笑意,他一边摇头一边道:“孤佩服娄将军忠肝义胆的忠义。但你们梁朝也有话言‘识时务者为俊杰’,娄将军如此食古不化不懂审时度势,也休怪孤不留情面了。”
 
娄琛本就是带伤出战,又在逃亡中受了重伤,最后一箭更是伤及要害,腹侧血流不止,失血严重的他早已是强弩之末。
 
“对不住各位兄弟了。”娄琛透过穿破风雪的月光看向他们每个人,他会牢牢地记住他们每个人,三百轻骑精兵随他突围,如今只剩一十三个,而这十三个人如今恐怕也要陪他一起长眠于此了。
 
将军百战死,将士十年归,征战多年众将士也早已看破生死,只齐声道:“愿与将军同生同死!”
 
言毕对面那人也已抬手示意,早已虎视眈眈多时的士兵立刻冲了上去,喊杀声响彻天际。
 
然而即便是殊死相搏,十三人又怎么会是上百精兵的对手。刀剑从他们的身体中穿过,娄琛看着身边的将士一个个的倒下,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一边迎战一边后退,他已退到绝境。
 
前有追兵万千后有悬崖万丈,娄琛避闪不及竟直接从崖边滑了下去,亏得他多年来练武形成的条件反应,堪堪在往后倒下的一瞬间,抓住一旁突出的垒石。
 
“娄将军不是不怕死吗?怎么真到这个时候却死撑着不撒手了?”男人上前两步走到崖边,忽地一脚踩上了娄琛抓住垒石的手上,用力撵动了两下。
 
成年男子的体重加上刻意的碾压,这力道聚集在指节,十指连心,娄琛整个人都因为那刺穿骨髓的痛抽搐起来,但他仍然咬牙坚持,没有泄露一丝呻、吟。
 
他不是怕死,而是因为他答应过那个人,绝对不能放弃任何一丝生的希望,只是事到如今,诺言终究要落空了。
 
身为南梁护国将军,他不可能投降为燕人所俘虏,用退让与城池换一时的苟且偷生。
 
一死已是最终结局,只是……他不甘啊!
 
娄琛转头望向西南的方向,极目之处是苍蔼山的山顶,终年云雾缭绕不见真颜。苍蔼以南就是南梁,他为之浴血奋战、抛头颅撒热血的地方,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娄将军,孤敬你赤血丹心,也不想你死的那么冤枉。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诉你了,你可知你们今日的偷袭为何会暴露?”
 
娄琛眉头紧皱,倘若眼中怒火能化为实质,现在男人恐怕早已被烧成齑粉。
 
但一切都是徒劳,面对娄琛的怒火男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甚至弯下腰来,将手掌覆在了楼琛的手背上。若不是他正一根一根的掰着娄琛的手指,那温柔的语气定会让人误以为他是在对情人低声耳语——一字一句令人心醉。
 
“呵,只因为孤一早就得了消息,这次偷袭不过是瓮中捉鳖,将计就计而已。”
 
“你们梁朝人心不齐,皇后一族短见薄识,从来只知眼前利益,为了一己私利坏你名声,将你打做佞幸不说,还谋害忠良逼你带伤出战。”
 
“你死后即使立冢供奉也逃不脱佞幸媚主之名,这浊世污名,你娄家是洗不掉了。”
 
“娄将军你的忠心用错了地方,你忠心为国,你的国家你的陛下可曾为过你?如此愚忠……南梁可受不起啊。”
 
娄琛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最后一只手指被掰断。
 
男人似温柔低语轻声唤着娄琛的名字,最后一声道:“若有来生,莫要生在南梁。娄将军,永别了……”
 
没有呼喊没有惊叫,没有辩驳,娄琛知道男人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自领命出战那天起,他早已预料到了结局。
 
但知道归知道,男人的每一句却仍如利刃直插他的心底。他带着那一丁点的希望出战,可希望终归成了绝望。
 
今生的最后一刻,娄琛只能直直的望向苍蔼山的方向,那是他归不去的故乡,也是他想要埋葬的地方。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山顶金光一闪,橙黄璀璨照耀了整片大地。然而也就只是一瞬,那光亮快的让人娄琛甚至以为,这只是他临死前的错觉。
 
不过错觉也罢,死前能见到传说中的仙景,就算是最后的慰藉吧。
 
嘴角带笑,娄琛侧头朝着南梁皇城方向,无声嗫嚅道:“高郁,永别了……”
 
若有来生……
 
“咯哒咯哒……”
 
哒哒的马蹄声的惊醒了不知道是谁的美梦,娄琛忽的睁开眼,看着眼前狭窄的车厢愣怔怔的,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眼前似先刀光剑影,耳边尤有喊杀喝泣。
 
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被北燕的军队追击上了绝路,从悬崖上跌落下来,怎么会再一睁眼,竟然身在一辆缓缓前行的马车里?
 
娄琛试着扭了扭头,想要看个究竟,却不想这时耳边竟传来了一声熟悉却又早已遗失在岁月长河里的声音:“怎么,终于睡醒了?”
 
娄琛怔然,生死尚能置之度外的护国将军在听到这声询问时,竟瞬间热泪盈眶——那是抚养他成人,教他识文练武的舅舅的声音。
 
多少年了,自从舅舅南去不归,他已经多少年没有听到这个带着一丝严肃,却总是将温柔与爱护掩藏其中的声音了。
 
娄琛怅然若失,文德六年,大将军娄烨率军出征平南疆叛乱,却不料途染重疾,死在了南疆腹地。那时的他还在苍蔼山下驻守,等得到消息赶回皇城的时候,见到的只是舅舅早已冰冷的尸首。
 
没能见舅舅最后一面,是娄琛一生的遗憾,只是没想到老天怜他,竟给他如此机会。
 
他污了娄家的名声,还怕九泉之下的舅舅不愿再见自己,却没想舅舅仍旧如往昔一般疼爱他,仍然肯来见他。娄琛深觉死后还能见到舅舅,听到他的叮咛嘱咐也算是值了。
 
他这样的僵着不动不做应答的反应倒是引起了一旁舅舅的惊奇,娄烨掰过娄琛的身子,手探到额头上,摸了摸发现并没有发热后:“莫不是魇着了?”
 
娄琛讷讷不敢言,生怕这是个太过美好的梦,一开口这梦便会醒来,最后只能伸出手将娄烨抱紧,脑袋直往他怀里钻。
 
“你……”娄烨被抱了个满怀,本想训斥两句但听到小外甥低低的呜咽声之后却又改了口:“好了好,都十二三岁的人,再过几年都可以娶妻生子了,怎么还这么不经事。不过是进个宫见见圣上而已,又不是真把你丢皇城不带你回家了,至于这幅担惊受怕的样子吗?”
 
进宫,见圣上?
 
娄琛身子一震,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拥住他怀抱的怀抱竟然是温暖的,摸着他额头的手也是干燥的。
 
已经到地府的灵魂难道还会有温度?还需要进宫面圣?
 
娄琛兀的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的看向正温和的看着他的舅舅,嘴巴嗫嚅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娄烨看着小外甥一脸惊惶眼眶泛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跟个受惊的小兔子似得,眼眶红红的。”
 
“我……”娄琛刚想问点什么,可马车却已停住了前行的脚步。
 
车夫的提醒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也将娄琛拉回了现实:“将军,少爷,宣德门到了。”
 
第2章:重逢
 
卸甲,除刃,搜检,直到站在清忠殿空荡荡的大殿中,娄琛才有些想出了个所以然来。
 
明明已经折断的手指现在却完好无缺,明明已经入了黄土化作枯骨的人此刻却陪在身边,明明已经经历过的事却重现——这一切都提醒着他这不是梦,也不是地府。
 
所以他这是……时间回溯了?
 
杀伐征战十余年,忠君爱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娄琛自心底里就不信那些神话传说。
 
他不信鬼,不信神,即使穷途末路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只靠自己努力打出一片天地。但他却没想到轮回回转天意弄人,竟能遇上这般玄幻的事情——前一刻还在悬崖边等待死亡的到来,下一刻却峰回路转回到了十余年前。
 
饶是定力过人看惯生死的护国将军娄琛也有些恍然,许久都难以置信。
 
索性这时候他不是一个人,发现娄琛有些恍惚后娄烨就一直注意着他的言行,时不时的提点两句。
 
两人来的时辰尚早,大殿三三两两站着十来个人,然而这些人却都仿佛没看到他们似得,圈了一块地就开始寒暄问候,联络起关系来。
 
上一世位极人臣娄琛当然知道这些人为何将他置之不理,京城世家子弟各有各的圈子,他常年跟舅舅驻守边关,京中既无氏族亲朋又知己无好友更无显赫名声,这些世家子自然有所轻蔑与排斥。
 
但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小毛孩,再不会不甘与羡慕。
 
怕言行出错,更怕不自觉露出疑点引起怀疑,娄琛这时下意识的选择了掩藏真实的自己,只低着头站在娄烨的旁边,一举一动都照着舅舅的吩咐做,谦卑谨慎的样子看得娄烨会心一笑。
 
两人选了个角落站着,直到陆陆续续赶来许多跟他年纪一般大的少年,将整个清忠殿挤的满当当的,楼琛才想起来他们这次面圣到底所为何事。
 
梁高祖以武争天下,秣马厉兵十年得以建立南梁,所以南梁自开国起便有祖训,为君为王者切不可文弱,不懂武治不习功法便不得安宁。
 
文以养德,武以强身。
 
每个皇家子弟开蒙的时候都会选一位世家子伴读,赐官职为“奉笔”,至于武功,则通常会选择另一位世家的公子,赐官职为“执剑”。
 
只是不同于“奉笔”的文辅,“执剑”之人可随身携带兵刃,司护卫之职,待新皇登位之后可入仕掌兵马效天子 。
 
他们忠心与否直接关系着皇子们的安危,更能影响他日南梁武治昌盛,所以高祖定下规定,为验其品性与心性,将统一以三年为周期暗中考核,到时间了再在考核通过的子弟中选拔一批,作为已经开蒙皇子的“执剑”。
 
奉笔、执剑,一文一武相辅相成,既保证了文治昌盛,又保证武治安康——这也就是南梁虽然兵马不胜,却能在列强环伺中屹立百年不倒的原因。
 
三年一期,中了的人就是天子手下重臣,前途无限不说,若是辅佐的皇子他日登上大宝更是可能一步登天。
 
所以每一期“执剑”的选拔竞争都异常激烈,各路簪缨世家都牟足了劲儿把自己最看好的子弟往殿里送,品阶低的小官更是从好几年前就开始准备,全都盼望着能一朝鱼跃龙门,得皇子亲眼。
 
只是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期参与“执剑”选拔与过往相比更为激烈,原因还是要归咎到当今圣上身上。
 
前一年选侍之际恰逢太后殡天,陛下为母守丧无心顾念闲杂琐事,所以本该在去年这个时候就进行的仪式硬生生拖了一年,要不是大皇子过完年就已九岁,习武之事耽搁不得,以陛下处事不急不缓的习惯,恐怕真会再拖个两年,等下个三年之期到时再合并选拔。
 
娄琛这一年已经十二岁,照理说已近舞勺之年(十三岁)且长期生活在边疆的他是没有资格入选“执剑”的。却不为何,前月一道皇命下来,竟钦点了他为新一任“执剑”候选,且命令即日启程耽搁不得。
 
接到圣旨之后不仅是他,就连常年淡然自若的娄烨也十分诧异,圣旨的内容显然不符合常规,但是圣上开恩竟赐下如此厚泽,娄琛即使忐忑也只能受着了。
 
不过好的是,除了选令以外,一同送来的还有亲属令。
 
“执剑”候选通常会由父辈选一人亲自护送至皇城,且一同参加筛选以鼓励士气。
 
娄烨虽然按血脉上来讲其实是娄琛的舅舅,但因着某些不便言说的陈年旧因,娄琛在宗谱上实际是记在娄烨名下的。
 
因此在外娄琛只能恭敬的尊称称娄烨一声父亲,只有私下里无外人之时,才能亲昵的叫一声舅舅。
 
这“亲属令”除了娄烨无人能领——这也就娄烨身为戍边大将军,却能在非述职期内离开驻地到京城的原因。
 
上辈子赶路的那一个月,娄琛与娄烨两人各有所思。
 
娄琛是竟兴奋又忐忑,为将要见到那人而高兴,却因为可能要离家多年而担心母亲。
 
娄烨则想的更多,疑惑圣旨的来由,担忧往昔,今昔,未来……
 
不过他的疑惑与担忧并没有持续很久,他们很快就知道了这道特殊圣旨送来原因,因为就在“执剑”少年候选到齐之后,下了学的皇子也刚好徐徐而来。
 
娄琛在听到太监传声的时候心中咯噔一跳,指尖不自觉的颤抖。
 
这一次的重逢是他与那人命运纠葛的开始,自此以后两人命运息息相关,祸福与共。
 
而如今,刚刚重生就面临人生最大的转折点,还没整理好心情去见那个人娄琛内心似有惊涛骇浪,在巨浪中沉浮的他纠结不堪,似乎稍不注意就会被那复杂的感情所淹没,再次堕入无尽的深渊。
 
娄琛被心中狂躁的情绪逼的喘不过气来,他不自觉的往后挪动脚步,半边身子躲到了娄烨身后,埋下头极力隐藏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世事总是这样,越是逃避越是躲藏,某些事却会偏偏找上。
 
就在娄琛整个人快隐没在人海中时,一道灼热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到了他的身上。说来也怪,那视线原本聚焦在一旁的娄烨身上,却在余光瞥见娄琛的时候定了点,而后就怎么也挪不开了。
 
感觉到身上落下一道灼热的视线,在周围人恭敬的叩拜声中,娄琛轻叹一口气,终于认命的走出了阴影。
 
待他抬起头来时果不其然第一眼就望见了那个人,那个他上辈子为之而战,为之而死的男人——未来的南梁皇,现今二皇子,高郁。
 
高郁是南梁皇的次子,淑贵妃所生。
 
当今圣上高准虽然文治武功皆平平,只一心痴迷于书画山水,但他几个儿子却都是人中龙凤,有经世之才。
 
高郁作为次子既非嫡又非长,最后能在夺嫡中脱颖而出成为最后的赢家,除了娄琛的全力支持以外,不得不说高郁本人也颇有王者风范。
 
成年后的高郁擅忍有谋,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他从来不轻易暴露自己的缺点,喜恶都隐藏的很深,为了达成目的有时连自己也可以利用。
 
这样的人在史书上一般都是枭雄,有勇有谋却被命运捉弄。但高郁不同,他蛰伏多年等待时机,最后成功夺位登基称帝,也算是破了史书传言。
 
不过无论未来的高郁如何多谋善于利用人心,那都是经年之后的事了。
 
还没经历人生最大挫折,没有被抛弃被欺辱的高郁,这时候还只是个被父母宠爱过头的小皇子,脾气既傲又倔,但又时时谨记自己的身份。
 
高郁如今不过八岁个头才到娄琛胸口,着一身描金滚边蛟龙紫瑞袍,面容不似经年之后那般肃然狠厉总是不怒而威给人强强的压迫感,相反,这时还是个小包子的他面容乖巧而青涩。
 
皇子不到出宫时都不能束发,高郁就梳着垂髫,一头传自母亲的乌发衬的面容更显白皙粉嫩,还没长开的五官小巧而秀挺,尤其是那双似韵了一汪清泉一般水润的大眼,忽闪忽闪,挤在肉嘟嘟的脸庞上,可爱又灵动,令人忍不住心神向往。
 
而此刻这个看似乖巧懂事,其实顽皮成性的小皇子,在众人面前正努力的维持着皇子的仪态,言行举止皆有皇家风范,礼数也是极为周到。
 
在娄烨带着侄儿行过礼后他才将视线收回,慢慢抬手,似模似样地端着架子,用还带着浓浓鼻音的小奶音,字正腔圆道:“娄将军免礼,本宫早就听说娄将军的大名一直未能得见,今日一见将军果然英勇威武有大将之范。”
 
“二皇子谬赞,臣愧不敢当。”
 
虽然眼前的人尚且年幼,娄烨却丝毫不敢懈怠。他早年曾见过高郁一面,那时候的二皇子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孩童,没什么记忆更谈不上熟悉,所以他料定高郁径直走过来并不仅仅是寒暄两句,而是意有所指。
 
而事实正如他所料,高郁嘴角弯弯,笑着回道:“这有什么不敢当的?娄将军忠勇之将,为南梁驻守边关多年,功劳苦劳都是记在军机营功劳簿上的,有机会自然要予以嘉奖。不过,虽然是圣旨恩赐也得担得起这份恩惠圣意才行。”说着高郁黝黑灵动的大眼转了转,对着一旁娄琛道:“这位就是娄家嫡子吧,果然少年才俊仪表不凡。”
 
说着他将视线移到了娄琛身上,却没想到就在他望过去的时候,娄琛也正一瞬不瞬地看向他,微微低垂的眼眸波涛汹涌,似有万千情绪在挣扎。
 
高郁瞬间愣住了,一种诡异的情绪像是经由那双眼睛传递到了他身体里,然后自心头蔓延开来。那之中着一丝悲伤,一丝愤怒,还有一丝……他现在这个年纪尚不能体会的酸楚。
 
只有八岁的高郁尚不懂那些情绪的含义,只觉得娄琛深邃如海的眼神像是有魔力一般,吸引他去探寻深究。
 
可惜最后终究是徒劳,那些超出自己理解能力的情绪让他无端烦闷,他甚至忘记了接下来该说的客套话语,嘴巴一撅,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燥火。
 
然而就在他开口之前,一直默然的娄琛却先他一步做出了反应。
 
第3章:暗示
 
娄琛主动打破了沉默俯下身,恭敬而谦逊的行了个礼。
 
其实从高郁出现在视野里开始,娄琛视线就没有离开过他,只是娄琛心有所思所以没有主动上前自荐。他沉默的听着对方与娄烨的交谈,沉默听他提及此行的目的,直至最后提到自己他都一直隐藏着自己的存在。
 
娄琛尽量不让自己的表现太过显眼引起二皇子的注意,但也同时在默默观察对方,不漏过任何举动。
 
旧日重现,同样的话上辈子他早已在千百次的回忆中牢记于心,但如今虽然还是那一套说辞,还是那样的表情,还是那样的目的,重生一次看着心境却不再如当初那般忐忑与躁动。
 
看着昂着高傲的小头颅,面前努力维持皇子威严与气度的半大孩童,娄琛思绪万千。
 
这一瞬间他脑中闪过了很多画面,但印象最深的却不是登基后“上皇赫赫雷霆主”,不是御驾亲征时“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不是遭逢巨变后“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而是年少初遇之际的“岁月静好,那时天真无邪”。
 
就像现在一样,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孩童心性澄澈,掩饰不来也从不伪装。
 
越是活在黑暗与杀戮中的人越是向往光明,娄琛征伐杀戮多年,见惯生死离别早就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唯独心间一处仅存的柔软,却一直藏着初时的美好。
 
娄琛此刻神思有些分散,竟忍不住的想,若是高郁一辈子不会长大,一辈子如现在初见般天真无邪便好了,那样便不会有猜疑,不会有离别,也不会有背弃与背叛。
 
可惜世事不由人,眼前的孩童终归会成长,然后经历世事的风霜,变得稳重也渐渐失去往日的天真。
 
思以至此娄琛缓缓低下头,将情绪收回心底,恭敬对着尚且年少无知的皇子,俯首叩拜道:“草民娄琛,参见二皇子殿下。”
 
许是眼神错开的太突然让高郁有一瞬的错愕,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免礼。”
 
端着手,微微皱了皱小巧的鼻头,高郁回想了一遍今日出门前皇叔的叮嘱,最后模仿着对方的语气似模似样道:“虎父无犬子,娄将军教导出来的果然不是什么无能鼠辈,也不枉皇叔特意向父皇请的旨。今次准娄氏子孙进京参与执剑选拔,本宫想也正是这个意思。国之栋梁在少年,相信娄家定不会让父皇失望的。”
 
娄琛自然也明白这些说辞自然不是仅仅八岁的高郁能想得出来的,想来也是靖王千叮咛万嘱咐,高郁才牢记于心。
 
他微微仰头,眼中波光流转,不再有上一世的惶恐与担忧,只是微微颔首,叩谢道:“多谢二皇子提点,草民定不负圣恩。”
 
“如此甚好。”高郁点了点头,对娄琛两叔侄的回答甚为满意,不骄不躁果然不愧是皇叔看上的人,“那你们就先等着,一会儿的比武时候好好表现。”
 
说罢他转身离开,徒留一室错愕与惊诧的看客。
 
高郁虽然离开了,但他一番话却像是石子投入静湖,激起了阵阵涟漪。
 
在场人都知道,这番话虽然看起来都是寒暄客套之词,但却意味深远。
 
每三年一次的“执剑”人选都是,各个世家都盯着,娄琛作为特例极有可能雀屏中选自然成了众矢之的。而这番话的一出众人即使再愚笨也知道,娄家是有后台的,而这个后台不是别人正是高郁口中的皇叔,南梁唯一一位闲散王爷——靖王高哲端。
 
举贤不避亲,南梁能如此强盛在强敌环伺中立于不败之地,官场的清明也是一大原因。
 
南梁一向能者居上,即使出生贫苦,只要有机会照样能飞黄腾达,位极人臣。
 
所以虽然娄家早已成为落魄氏族多年不曾进京不说,更因为当年之事被京中世家望族排斥在外,在场众人也不敢小觑。因为保不齐在这一代就会有能人脱颖而出,重新光耀门楣。
 
况且,能让王爷另眼相待甚至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定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这让入场时就开始计划,如何排挤掉娄琛这个竞争对手的世家子弟们不得不审时度势,重新计划一番。
 
于是乎原本对娄家叔侄敬而远之各世家贵族短短时间内,态度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远的开始窃窃私语商讨计划,离他们比较近的世家子弟甚至主动上前攀谈好。
 
娄琛不喜应酬而且这会儿也轮不到说话,有人攀谈自然有舅舅代为应答,所以他干脆后退一步重新退到了娄烨身侧。
 
只是与之前刻意弱化自己的存在感不同,娄琛这次没有再避讳,大大方方的接受着一众人眼光各异的打量,而他的视线则一直在不远处那人身上,不炙热不浓烈,却温柔中带着一丝不舍。
 
至于被他一直注视着的高郁则因为关注他人实在太多,完全没有注意到娄琛视线的存在。此时的他正坐在为皇子们准备的高背椅上开心的吃着点心,无论是离地小幅度的晃荡着的双脚,还是嘴角的微微勾起的弧度,无不彰显主人此刻愉悦的心情。
 
而实际上,高郁现在的心情也的确称的上美好。
 
来时皇叔特意找到他,千叮呤万嘱咐让他切要记得当着众人的面把刚才那番话说出来,如今圆满完成任务,高郁自是喜不自胜,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江南繁花似锦,闻到了深巷酒香扑鼻,听到了秦淮河畔莺歌绕耳,碰到了苍蔼冰天雪地。
 
也许是小时候曾在宫外住过好几年的原因,高郁虽然是皇子,回宫之后一直受着皇族最严谨的教育,但他却更爱宫外的人生美景。
 
可以说,一切不同于皇宫规矩条款的都是他所向往的,一切肆意洒脱的都是他所期盼的。所以这次皇叔提及这事,言道只要他能将娄家嫡子留下就带他出宫游玩之后,高郁立刻答应了下来。
 
他在这宫里没几个可信任的人,除了父皇母后就只有时时关照他的皇叔。
 
他虽然模模糊糊知道自己这番话的意义,可却不明白更深层的含义,只是不懂没关系,他知道皇叔绝对不会害自己便是。因此皇叔吩咐他,只要不与父皇的旨意相违背,他都一律照做,更别提这次还有额外奖励了。
 
想到出宫后的闲情惬意日子,高郁的嘴角越翘越高,连一旁最爱偷吃的四皇子故意将他桌边的点心偷到了自己桌面上他都没在意。
 
就在高郁整个人都还在云雾缥缈中的时候,一声尖锐的宣叫声打破了他的遐思——“皇上驾到”。
 
这一声宣叫如惊雷,原本吵吵嚷嚷的大殿立刻安静下来,原本还在闲聊的皇子们也跟着站起了身,朝着门口的方向俯首,恭迎圣驾的到来。
 
不多时一身着玄底五爪金龙长袍,脚踏银线云纹云头靴的中年男子便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从大殿门口缓缓走了进来。
 
他脚步不急不缓,一路行至大殿观礼台坐在了大殿最高处也没有说一句话。
 
过了许久,直到大殿中众人疑虑渐深气氛有凝重起来,高台上才传来一声轻咳,继而缓缓道:“平身吧。”
 
他声音尚带着病弱的嘶哑不如平日一般威严,但此情此景之下,每一个字却都落在众人心头擂鼓,振聋发聩。
 
“谢陛下。”众人俯首跪拜谢礼,这时候胆大些的还能在还礼时偷偷瞄上一眼,胆小些的却早已两股瑟瑟直不起腰来。
 
而高台之上,南梁高瑟却如处群山之巅睥睨山谷众生一般,细细打量,将在场众人的表现收入眼底,心中同时也有了一些考量。
 
因着皇帝刚刚病愈,不便多言,所以前头那些场面话都省了去大半,只是夸了一番今次执剑候选个个出众,让众人好好表现。
 
倒是这次负责选拔的礼部官员多了个心眼,宣布了比武规则之后,他特环视一圈,最后意味深长道:“今日‘执剑’比武目的是为南梁选拔可用之才,我南梁一向能者为上,众位都是经过一番考验最后入选的世家子,身份矜贵。但比武之时拳脚无眼难免会有损伤,所以要是有谁伤着了切莫要逞强,比武而已点到为止,各位务必谨记。”
 
这话明显是代皇帝说的,即是提醒又是威慑,目的很显然就是要告诉众人,天子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要是谁敢在比武里耍花招求取胜,那便绝对不会简单了事。
 
说罢他朝着高台上看了一眼,见皇帝颔首并抬手示意之后,他才叩拜着退到了一旁。
 
皇帝身边的侍奉太监立刻意会,一声“比武开始”宣告着南梁新一届武将肱骨之臣选拔就此开始,而娄琛重生后第一次考验也随之拉开了帷幕。
 
“清忠殿”原本是个偏殿,昔日南梁太后酷爱听戏曲,皇帝纯孝就在离太后住处不远的地方修建了这样一座大殿,闲暇时带着几位贵妃与太后一同听曲,倒也是天家皇庭难得的温馨时刻。
 
执剑武试原本是要在前殿的教武场进行的,但因着圣上龙体欠安,故而改到了室内。
 
说来也是,太后殡天之后“清忠殿”便再也没有使用过,这次为了选拔特意开启大殿并改造成了比武场,也足以体现圣上对这次执剑选拔的关注。
 
擂台由戏台改成,用红木制成的栏杆一分为二,划分成了两个场地。而擂台的旁边则高高竖起一面烫金龙腾底纹的“花名册”,三十二人姓名与氏族皆列在榜上,娄琛的名字位列末尾,单独成行并无对手,一眼望去好不显眼。
 
前一世娄琛看到那高悬的大榜时好不害臊了一阵,深觉自己这一遭出现的突兀,入选已是特例不说,比武竟然也如此夺人眼球。这样一来他更是感觉压力倍增,若是表现不好不仅有损娄家颜面,更是有负靖王青眼。
 
但这一世他却再无闲心注意这些了,因为武艺招式虽然早已牢记于心,多年征战中的实战更是让他融会贯通,但就跟那位礼部官员提醒的一样,执剑选拔虽然不能用利器,但拳脚比试难免有所受伤。
 
他记忆里上一世比武之时就曾有人因急于求胜,走了歪门邪道。结果当然是当场被发现,不仅废除了资格还连累父亲贬官。只是可惜与之比武之人,被暗算之后受了重伤,最终未能入选。
 
楼琛把不准世界的轨迹会否因为他的重生有所改变,与他比武之人会随之更换,所以丝毫不敢懈怠。将视线收回,他一边注视着台上的比武,一边偷偷运起了功法。毕竟是十几年前的身体,招式他牢记于心,但当年的内力力道却早已生疏了。
 
然而在将一股真气注入指尖后娄琛却蓦地背后一凉,惊诧的瞪大了眼睛——他的内力虽然流转无碍,但在凝聚之后竟然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还不等发挥作用便如泥牛入海,在指尖就消散了去!
 
第4章:比武
 
娄琛指尖微微颤抖,凝聚后突然涣散的内力让他整个人被突然抽空了力气一般,浑身乏力摇摇欲坠。
 
一旁的娄烨敏锐的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赶忙从背后撑住他。
 
大殿内不得私下交谈,娄烨只好低头,投以询问的眼神。在看到娄琛额头冒出细细密密汗珠的时候,他心中一惊,一阵担忧袭上心头,可就在他即将开口告罪打断比武的一瞬间,娄琛却颤抖着抓住了他的手。
 
娄琛不止额头,背心里也冒出了层冷汗,但他无法向舅舅解释自己为何突然脱力,况且此时也不是解释的时候。因此他只好咬牙硬撑着,等那一阵难过劲过去之后,才缓缓挺直了背脊,朝着自家舅舅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虽然对方唇间尚带着咬破的血痕,面容也尚未长开,但娄烨在看到倔强的昂着头、眼神坚定的娄琛之后,他将快要出口的询问收了回来,只轻轻的将手指搭在娄琛手腕上。
 
武者大多对医术知晓一二,更别说常年在外打仗的娄烨,一股醇厚的真气经由他的指尖注入到娄琛身体里,运转一周发现对方身体并无大碍只是肌肉有些紧绷之后,他才将担心收了回来,安抚似的摸了摸娄琛的头,替他擦去了额头上的汗珠。
 
娄琛微微低着头,感受着来自头顶的温度,心中波涛汹涌。
 
他竟然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内力进行攻击了!
 
虽然入选众人也不是各个都武艺不凡,有些也练的是外家功夫以拳脚之力取胜,但娄琛却丝毫不敢轻敌。上一世他靠着娄家独门剑法与内功心法才勉强入得前四,这一次没有内力护体,他也没有把握能与这些初生牛犊的少年争个一二。
 
然而娄琛却已没有时间了,戏台被分一分为二两场比武同时进行,第一轮武艺比试良莠不齐,打乱顺序随意一排之后,有些场次对手实力相差着实太大,所以第一轮进度很快。
 
比武开始之后,在场所有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只敢在念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上前跪拜,而后就直接奔向比武台。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胜出的十六人就已经选出,开始做第二轮准备。
 
而作为特例,娄琛将在第二轮第一个上场。
 
不过老天爷总算是没有给接连给他挑战,这一世的比武第一轮并没有出什么意外,所以娄琛上场后面对的对手与上一世一样,是一个以外家功夫见长的少年。
 
少年不过十二三岁身上的肌肉已然十分发达,小臂已快抵上娄琛的大腿粗细,然而最令人惊诧的还那汗涔涔的胸膛,微微鼓起的肌肉在灯火中熠熠发亮,腰腹如波涛起伏,盘虬纠缠。
 
擂台之上两相对阵,娄琛略显瘦弱的身材在少年的映衬下显得更为单薄,对方威压如陈云盖顶,仿佛对方一拳就能将他击出擂台去。
 
在场不由响起了几声抽气声,有些是为了娄琛的时运不济,好不容易得个特典的名额竟然遇到这般强硬的对手,有些则是为自己之后可能遇到的对手心生警惕,毕竟强敌环饲,知己知彼方能能杀出重围。
 
当然更多人还是默不作声得幸灾乐祸,毕竟这场比武不仅是“执剑”的选拔,更是各世家年轻一辈征战的战场。战场上,合纵联盟能取得胜利才是关键,而娄家却没有盟友,只有一个不知何时会现身的靠山。
 
然而那些还在幸灾乐祸的世家子却不知道,对他们来说的“不幸”,这对娄琛来说却是个难得的机会。
 
外家功夫虽然以力劲见长,但久练之后却会让身型变得极为笨重。少年过早的练出这般体型虽然看起来威慑力十足,但实际却限制了他之后的发展。
 
所以心里一合计,内力受限,只能勉强使用轻功的娄琛干脆放弃了正面抵抗选择取巧,先消耗对方的体力再从中找出破绽,一击必胜。
 
骨骼尚未发育完整少年,不能支撑肌肉,所以少年虽然每一击都极其凶悍,双拳如铁锤罩顶,带着极大的气劲,但对征战多年的娄琛来说,那些攻击的动作却仿佛放慢了百倍一般,清晰呈现在眼中,他有足够的时间判断对方的出拳方向与起劲大小,也有足够的时间根据轨迹规划最佳的躲避线路。
 
于是乎,偌大的比武场上竟然展开了一场老鹰捉小鸡的追逐游戏,一个身型的矫健的少年如野蜂飞舞般满场乱飞,一个身形如小山般的少年则跟在他身后步步紧逼,场面甚是有趣。有些个年纪小的甚至一个没忍住轻轻的笑出声来,被身旁的长辈警告的瞪了一眼之后才赶忙正襟站好,唯恐刚才的表现失仪,被圣上看了进去。
 
然而场上这一番追逐游戏在武艺上卓有成就的人眼里,却不若表面上那般一面倒。
 
虽然在不少人看来娄琛这一场武比的十分狼狈,时时刻刻都在躲避着对方的攻击,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场比武娄琛才是真正掌握节奏的那个。对方每一步都是紧跟他的脚步,丝毫没有歇息的时间,而他却能后发先至,根据对方的肌肉运动方向就判断出攻击部位的。
 
这样敏锐的观察力与预判能力若非多年实战累计经验,否则绝不可能如此娴熟。而娄琛却只是个十二三岁初出茅庐的少年,怎会对功法招式如此驾轻就熟,将对手玩弄于鼓掌之间?
 
南梁皇室各个精通武艺,本在漫不经心看着这场比武的南梁皇看到这里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聚精会神看起这场有些“滑稽”的比武来。
 
但看着看着他竟看出了几分趣味,嘴角提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南梁皇朝着一旁的侍奉太监德闲问道:“这孩子叫娄琛吧,朕怎么不记得第一批通过试炼的子弟里有这么一个有趣的孩子?”
 
听出了皇帝话中之意,德闲立刻叩首,压低声音答道:“禀陛下,这是娄家嫡子,前阵子靖王殿下特意向您请的旨,准许娄家嫡子进京参选。”
 
“原来是娄敬德的孙子,难怪这般机灵,这一招一式颇有当年镇国将军风范,娄家这一代也算是后记有人了。”这些日子南梁皇身子不大好,病恹恹的不说好些事情都记不大清楚,“朕真也老糊涂,连小一辈都认不清了。”
 
“陛下……”侍奉太监连忙跪下磕头道:“陛下洪福齐天,必定能长命百岁。”
 
才过而立正值壮年的皇帝竟然发出“老糊涂”的感慨,怎能让人不惶恐?
 
可南梁皇却只是摇了摇头,望向擂台的眼神淡漠而平静,仿似早已看穿生死无惧轮回,只云淡风轻道:“寿与天齐,长命百岁那都是先祖们的白日梦,要真与天齐,那不成千年老王八了。”说着他竟然隐隐带了一丝笑意,“朕这身子朕自己清楚,本来就不是富贵的命偏要得这富贵的事,强求不得强求不得。”
 
“陛下……”德闲不敢抬起头来,他知道在天下人眼中现今的南梁皇恐怕只能担一个“庸君”之名。早年尚为皇子之时只知寄情于山水,后来危机关头临危受命登基为皇也只是解了一时燃眉之急,而后在位七八年并无建树,虽勤政爱民却只堪堪维持这这一番天下均衡的假象。
 
但侍奉多年,德闲却深知这“均衡之道”维持的是多么不容易。
 
强敌环伺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陛下虽无治世之才却也兢兢业业担着天下的责任,否则也不会尚在壮年就疾病缠身,竟隐隐有了油尽灯枯之势。
 
“行了。”皇帝抬手示意德闲起身,“现今这样也尚可,生老病死本就是把握不准的事,哪儿能真与天争呢。”
 
说着他调转话头,瞧了瞧一脸兴致盎然看着比武的几位皇子,眼神和蔼语气温柔,话音里也带了丝笑意:“不过今也算是沾了点年轻人的活气劲儿,朕看着这一群世家子弟就不由的想起了当年,少年鲜衣怒马,一日看遍长安花,不错不错……”
 
也许是应了他的话,话音刚落,擂台之上也已决出了胜负。
 
娄琛用的是巧劲一场比武下来对手丝毫没有讨到好处,累的气喘吁吁不说还被娄琛抓住机会,只见他高高跃起迅若闪电,在对方出拳的一瞬间跃到对方身后,而后借着身体的弧度双脚蜻蜓点水一般点,点在对方背部风谷穴上。
 
这穴位极为巧妙,不是命脉大穴却能让人暂时麻痹,失去行动能力。借着那人行动僵住的一瞬间,娄琛又趁机从背后发起攻击,竖掌成刀他准确无误的击中后颈三个穴道,那人攻势突然一顿,随后整个人便如山峦崩塌般倒了下去。
 
“嘭!”
 
巨响过后,胜局已定。
 
在场众人中,功夫高深的早已预见到了结果,虽有些意料之外但却着实情理之中,看向娄琛的目光也瞬间有了变化。而那些个年纪小眼界窄的,却在都在娄琛突然一击,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得手的时候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人群中一片哗然,惊叹声不绝于耳。
 
皇帝见更是状,满意的点点头,没有令人呵斥打断喧闹的惊叹,也没有出言赞赏,只微微一笑抬手示意礼部官员莫要拘谨,随他们去了。
 
而另一头,众人瞩目中娄琛之朝着高台上一鞠躬,而后便一甩衣袖淡漠的转身离开。可没成想他刚跳下擂台,就被人一外甥把扣住了命门。
 
一瞬之后,娄烨先前的忧虑仿佛化作了实体,紧皱的眉头聚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心里也簇起了一把皱纹。
 
“怎么回事?”你的内力怎么无法聚成实形?
 
娄烨压低了声音借着一时的喧闹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可当他朝着娄琛看过去的时候,那个让日里总是乖巧懂事的外甥却只是抿着嘴,摇头不置一语。
 
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
 
娄烨还想继续追问,却忽的被娄琛空着的另一手握住了手腕。
 
娄琛面色肃然,他知道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聪敏机警如舅舅怎么会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可他也实在无法解释现下的状况,是身体忽然出现异常,还是重生的代价?
 
娄琛不得而解,只能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快速的在舅舅手腕紧紧一捏,然后在对方诧异的眼神中摇摇头放开了手。
 
从小看他长大的孩子,娄烨怎会不懂娄琛眼神里的含义?
 
况且他也深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除非娄琛退出比武,否则现在多说无用,而娄琛的眼神却恰恰说明了他坚定的决心——他不能退,即使面前是万丈悬崖他也不能退。他背的是娄氏一族的荣誉担的是光复门楣的希望,机会难得,他要是退了恐怕就再遇不到如此天赐良机了。
 
娄烨叹息一声放开了娄琛,只默默将手放在了背后一边注入内力一边替娄琛梳理体内之力,一边默默观察着擂台之上可能成为娄琛下一场对手的世家子弟们。
 
在得到舅舅支持后,娄琛终于暂时放心了下去,他完全放松了身体接受有着同样功法内力的梳理,虽然无甚大用解决不了燃眉之急,但内力流过经脉的时候却如春风化雨,化解了不少疲意。
 
然而娄琛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想着怎么应对接下来几轮比武的时候,他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在场某些人眼中之钉。角落上几个人更是偷偷交换了眼神,互相示意有了新的对策。
 
第5章:受伤
 
比武在礼部安排之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按照往年的规矩,比武最后三轮本该只剩下八人决个魁首,但这次因着娄琛这个特例,若继续按这个规矩,每轮都将空出一人轮空,所以这一轮里其中一组三人成组,只选一人。待到申时锣鼓一敲,最后一对决出胜负之后,总算选出了前八位。
 
擂台旁的烫金龙纹大榜立刻换了新的,挑高的卷轴滚动着向下展开,八人名字与氏族次第而下高挂金榜之上。
 
娄琛不出意外的位列其中,而且好巧不巧列在头位。
 
礼部做事向来谨慎,这排位名次定不是随意一排,此中含义虽未言说但已传到意,因此金榜列出之后擂台下便窃窃私语起来。
 
因着先前娄琛比武时皇帝并未阻止私下讨论,所以这次礼部官员也没有呵斥制止,只迅速安排好了接下来的比试对阵。
 
这一轮娄琛仍旧是第一个上场,只是奇怪的是,他甫一出现目光轻轻往人堆里一扫,刚刚还在窃窃私语&lt的&gt几人就如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样,瞬的闭上了嘴。
 
娄琛也不在乎那些人的闲言碎语,他缓步走上向擂台,一边思索着将要开始的比武,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朝着高阁之上扫了过去。
 
擂台对面正位视野最佳的高阁之上自然是南梁皇,身旁稍远些的地方则留给几个皇子。
 
连着看了两个时辰的比试,年纪尚幼的几个皇子都有些乏了,有的不住的打着哈切,眼里噙着闪闪的泪花,睡意掩都掩饰不住,有的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已然瞌睡了过去。
 
娄琛上辈子摄于威严太过紧张,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更别提正视圣颜,所以压根不知道高阁之上发生了什么,而这一次心无畏惧,再看过去时却发现此时高郁正目光灼灼的盯着擂台的方向,那双黝黑的大眼闪着灼热的亮光,竟是精神头十足一点倦意也没。
 
他哪里知道高郁是因着可以出宫游玩感到兴奋,只当他是真的对这比武兴趣盎然,关注赛果。
 
“咚!”铜锣一声响,第三轮比武正式开始。
 
“执剑”向来只选取最优几人,今次有四位皇子在场,那就意味着娄琛只要再胜一局入得前四便可以留下。
 
可这一局要胜,又谈何容易。
 
娄琛注目看去,对手果然同上一世有了变化,这次站在他面前的是个身形矫健的少年。
 
娄琛目光微敛,这人他现下虽然还不熟悉,但日后却将让他毕生难忘,因为来人正是上一世将他击败之人。
 
上辈子他尤为天真,看了之前的比试还以为对方与他一样擅长刀剑兵法,所以刻意研究了对方的招式。却不知道上一轮比试之时对方是有意藏拙,用的都是平日里不太擅长的兵器,近身肉搏只是刚好中了对方的,最终被一掌击下擂台。
 
不过这一次,娄琛这次倒是记得清楚了,少年叫卢崇志,重阳郡守的小儿子,六岁拜入重阳海河帮帮主门下收为义子,十八般武艺都学了个遍,但只取了其中两项,剑与掌法之中尤擅掌法,一招排云掌同辈之中无出其右。
 
御前比试所有利器都上缴,擂台上能用的也只有木剑。
 
娄琛看着手执木剑,执剑而立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微微颔首:“请。”
 
“请赐教。”卢崇志抬手回了个江湖人的礼。
 
先前他也曾关注过娄琛的比武,惊叹于娄琛的身手之敏捷,反应之灵敏,他虽然从一开始便有意藏拙,只为危机关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但此时他却丝毫不敢懈怠,握紧手中木剑,他几乎从一开始就在考虑如何能尽快取胜,即使暴露自己的绝招也没关系,只要入得四强便已算不负宗族期望。
 
然而就在他礼数收回,准备抬剑的一瞬间,娄琛竟一改先前左闪右躲的处于防守位的路数,主动发起了攻击。
 
娄琛出手疾如风快如闪电,卢崇志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攻势就已铺天盖地朝他袭来。
 
木剑虽未开锋却带着破空的锐气,卢崇志反应不及只得连连后退躲避。剑雨滂沱,擦着他的耳鬓而过,待即将退到擂台边缘时他才终于找到机会拔剑相向,将最后一击挡了回去。
 
可谁知他反手一击刚刚出手,方才还攻势凶猛招招紧逼的娄琛就已经后退两步,仿佛早已预见到他这一招的回击。
 
卢崇志因着处于被动的位置,因此回击的动作略显笨重迟缓,待他剑尖平直时娄琛已完全与他拉开了距离。
 
一剑落了空,卢崇志有瞬间的迷茫,怎么回事,对方似乎有意在同他保持距离,难道是早已看他想要利用绝招尽快结束比试的想法?
 
不可能!
 
卢崇志难以置信,知道他相比剑法其实更擅掌法的除了族人之外再无他人,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怎么可能知道他擅长的真实武艺!?
 
定了定神,卢崇志瞟了一眼发现擂台下一角的人并没有任何示意之后,他选择了坚持之前的战术,速战速决想办法贴身肉搏,然后用排云掌攻其不备。
 
然而,卢崇志却失算了,娄琛接下来屡屡出击,攻势猛烈而迅速,但每次他却似乎都计划好了退路,若是得手便好,一击不中他也不会恋战只抽身遁走,与自己拉开距离。
 
几次迅猛而毫不恋战的攻击彻底打乱了卢崇志的节奏与计划,十拿九稳算的心彻底乱了,他毫无章法连连后退,只能被动的抵挡。
 
他也想要从对方进攻的节奏中找到破绽,但他却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了,娄琛所用招式看起来简单但每一招却都联系紧密,进可攻退可守,他丝毫找不到破绽只能在夹缝中寻求生机。
 
他惊讶于对方剑法之高超,计划之缜密。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卢崇志心里从来没有如此慌张过,他一边躲避着娄琛的进攻,一边想办法,终于在看到台下一人竖起的手指之后,他咬牙一狠心,不再躲避朝着剑锋直接迎了上去。
 
木见无刃却带着一丝微薄的剑气,卢崇志不顾剑气的锋利正面迎上,只见木剑划过他手臂,带下一片衣物的碎片,飘飘摇摇掉落在擂台上。
 
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般得攻击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愣,惊呼声四起,就连对面的娄琛也迟疑了一下,刚才要不是他反应及时改变了攻击的方向,那一剑刺破的恐怕就不是卢崇志的衣衫而是整条手臂了。
 
这人疯了吗?
 
娄琛眉头紧锁,论剑法招式卢崇志绝不是久经沙场的他的对手,可对方如今显然已经疯魔了。
 
不计后果的攻击下娄琛只能连连后退,收回剑之后由主动攻击转为了被动防卫。可内力不能灵活运用的娄琛哪儿是对方的对手,先前还能以攻为守化解对方的攻击,这一转变,他回击的招式立刻变的局促起来。
 
局势陡然转变让所有看好娄琛的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而卢家一族的人却不约而同的露出得意的微笑,人群中甚至有一人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擂台之上的时候悄悄走到了擂台一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饰物。
 
若是有人在旁晃眼一看只会觉得那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玉珏,品质算不上绝佳,但作为世家子品日里佩戴的饰品却刚好合适。
 
然而若有人仔细一看却会发现这个玉珏不同其他,它背面竟打磨的十分光滑,且在窗棂晚霞照射下竟隐隐泛着一层莹莹的光,好不诡异。
 
而聚精会神应对着卢崇志攻击的娄琛却全然不知道台下发生的一切,在又一次被卢崇志逼至角落退无可退之后,娄琛一咬牙干脆腾的跃起,一个后翻后提气凝神,单脚站立在了擂台边缘的栏杆上。
 
站在他不远处的卢崇志见状,眼眸中忽然闪烁出冰冷的笑意。
 
出乎所有人预料,他竟没有再近身攻击,而是以身为弓,掌为弦,将木剑化作“箭矢”朝着娄琛“射”了过去,而且在这一击后他的手掌并没有收回,而是就势连连出掌,毫不停歇的攻了过去。
 
“排空掌”掌如其名,排空而出,破空而击。刚猛至极的掌力,每一击都带着劲风刮的娄琛侧脸生疼,他毫不怀疑若是被一掌击中,即便是有内力护体他也必然会身受重伤,再无反击能力。
 
而令他更为惊奇的是,透过那倾力而出的攻击,他隐隐察觉到,对方此刻竟然带了几分杀意!
 
思以至此,娄琛一跃而下,他丝毫不敢懈怠,一边躲避攻击,一边以诡异的角度刺出一剑予以回击。
 
然而就在翻身而下落地尚未站稳的一瞬间,娄琛却忽的感觉眼前一花,手脚一麻,失去控制。
 
此时卢崇志的下一掌已带着劈山崩石之力来到了他的面前。
 
胜负就在一瞬之间,千钧一发之际娄琛已经来不及思考,只得本能运转内力抵抗。
 
内力被强行驱动的结果就是伤己,丹田气海传来剧烈的疼痛,但娄琛已经顾忌不得了。他面色微微苍白手脚乏力,大吼一声后,靠着强行提起的内劲他终于抬起手,双手齐握剑柄,把全部力量聚集在了手臂之上——去势如摧枯拉朽不可阻挡,木剑势如破竹,一下子插入了来人的身体。
 
“噗……”
 
“嘭!”
 
一大一小两声闷响同时响起。
 
穿透皮肉地声响伴着卢崇志的闷声痛呼,无锋木剑刺穿了他的身躯,尖锋从背后刺出带着血肉,血滴滴答答掉落在擂台之上。卢崇志双膝跪地竭力支撑着,然而最后一击已然用上了他全部功力,此刻的他脸色如死灰,白中泛青,最终随着一声闷响,脱力的卢崇志终究还是跪倒在了地面上,再也爬不起来。
 
而另一边娄琛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一下半身子在擂台上,上半身子则悬挂在擂台之外,一边肩膀扭曲成一个诡异形状,肩头更是赫然露出了森森白骨,看起好不骇人。
 
然而就在众人都以为他受伤过重也昏死过去的时候,娄琛喉间却发出一声低吟。而后在一众人等目瞪口呆之下,他竟然一手撑地,靠着那仅剩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支撑,缓慢而又坚定的站起来。
 
擂台上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似乎怕自己过重的呼吸惊扰了娄琛——偌大一座大殿中只余娄琛起身的声响。
 
娄琛艰难地前行了两步,看了看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卢崇志,再转头看看高台之上惊的张大了嘴巴,满脸惊慌控制不住的想要往下跑,却又因为他的眼神顿住了脚步的高郁,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然后“嘭”的一声倒了下去。
 
直至一声沉闷而嘶哑之极的痛呼伴随着栏杆的碎裂声响起,台下众人才似回过神来一样,失声叫了出来。
 
殊死一战,娄琛险胜!
 
第6章:恢复
 
“小琛,你很快就会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小琛,姨姨要是生个弟弟就给作兄弟,生个妹妹就给作媳妇好不好?”
 
“小琛,这是小逸,以后他就是你弟弟了,快过来抱抱他。”
 
“小琛,你小心点,哎,当心摔着了!”
 
……
 
“阿琛,做我的执剑,好不好?”
 
“阿琛,母妃,母妃薨了……”
 
“阿琛,从今以后,我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阿琛,快跑,别管我!”
 
“阿琛,这天下也有你的一份。”
 
“阿琛,别管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你知道的,朕从来没有轻贱过你。你要是不爱听,朕就下令全国禁言,从此以后谁再提这事儿就以辱皇族罪论处!”
 
“阿琛,等你回来,朕就把皇位传给智儿,再不管那些破事儿了。”
 
……
 
“娄将军,你们梁朝人心不齐,皇后一族短见薄识,从来只知眼前利益,为了一己私利坏你名声,将你打做佞幸不说,还谋害忠良逼你带伤出战。”
 
“娄将军,你死后即使立冢供奉也逃不脱佞幸媚之名,这浊世污名,你娄家是洗不掉了。”
 
“娄将军,你的忠心用错了地方,你忠心为国,你的国家你的陛下可曾为过你?如此愚忠……南梁可受不起啊。”
 
……
 
高郁,永别了……
 
娄琛再次从一片迷蒙中醒来的时候,天际已经只剩下一抹残阳,落日的余晖洒落在大地上,带着日暮西山的悲壮。
 
梦中初遇的美好与诀别的悲壮犹萦绕在心头,娄琛愣愣怔怔的睁着眼,久久的回不过神来。
 
我死了么?
 
不,我还活着……
 
可我为什么没有死?
 
神思飘离,娄琛目光涣散地看着床帐顶,纠结了好半天之后才从那种难以言语的空虚与迷茫感中回脱离出来,接受了现实。
 
他动了动手指,一阵深入骨髓的刺痛从手臂传来之后,终于抑制不住的低吟了一声。
 
“唔……”
 
一旁守候多时的人听到那细微的声响,立刻紧张的上前询问道:“醒了?是哪儿疼么?怎么不说话?”
 
娄琛愣怔的看着面露焦急的舅舅,好半天才轻轻的摇了摇头,满心愧疚地道:“没有,就是有些懵,可能是魇着了。”
 
“不懵才怪,你这一觉可足足睡了两天两夜。”娄烨轻叹一声,替娄琛擦掉额头上的汗珠,仔细查看确认绷带上并没有血迹渗出之后才放下心来,略带责备的低声道,“小琛,以后再也不可如此鲁莽行事了。”
 
也许是训斥的话太过“严厉”,也是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太过“粗糙”,娄琛也不知怎的,眼眸一瞬就红了。
 
两世为人他何曾见过向来风光霁月、隽逸洒脱的舅舅这般模样——眼下青黑,胡渣拉碴,一身衣衫还是进宫那日所穿,发髻也有些松散,仔细一看更是可以发现,那双平日里精神烁烁的双眼里竟满是血丝,面容憔悴的厉害。
 
想来为了照顾他舅舅这两日应是不眠不休,从未离开过。
 
娄琛愧疚难当,好多话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思来想去,他只压低了声音,认真而谨慎的说了三个字,只是那带着浓浓鼻音的腔调,一开口就泄露了他此时的情绪:“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没好好听您的话。
 
对不起,辜负了您的期望。
 
对不起,污了娄家的名声,成了千古罪人。
 
前一世没来得及说的,悔恨的,想要忏悔的,娄琛都深深的藏在了这一句“对不起”里。
 
“怎么说你两句就又哭起鼻子来了。”娄烨不知娄琛话中有话,只以为他知道犯错了,诚心认错的同时也觉得委屈,所以虽然说着道歉的话,却同时哭起了鼻子。
 
娄烨对着这个突然爱撒娇,又爱哭鼻子的外甥全然没了方寸,他这辈子流血可以,却最见不得人留泪。
 
早年那人就一直拿捏着他的软肋,一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就装哭耍赖,非得逼的他退让不可,而偏偏他就是这套,吃软不吃硬,每次到最后都认输。所以此刻也是,手足无措的娄烨只好投降道:“好了好了别哭了,舅舅也不是怪你,只是比武虽然重要但却比不上你的身体,输了还可以跟着舅舅回边疆,最差不过从小兵开始积累战功,不用这般拼命。你还小,有的是机会。”
 
这话虽然明显只是哄小孩儿的,但对于此刻情绪到达一个临界点,急需依靠的娄琛来说却极为受用。
 
闻言他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我没哭,就是沙子迷了眼睛而已。
 
看着眼眶还红彤彤的外甥娄烨有些无奈,他也不是想责骂娄琛,只是一想到娄琛当时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心里就一阵后怕。
 
他至今尚无子女,以后说不定也不会有。
 
娄琛是他一手养育成人的,他们虽然是只是名义上的父子,血缘上的舅甥,但却比亲父子感情还要深厚。平日里该训的时候也会训,但若真哪儿磕着碰着伤着了,比起其他家父亲来,他的心疼也只多不少。
 
“好,没哭,我娄家子孙流血不流泪,哪儿是能随便哭鼻子的小屁孩儿。”轻叹一声,轻轻的揉了揉娄琛的头顶,娄烨温柔道:“不过知道错长次教训也好,这次是你运气好只是骨折,没有伤着筋脉,以后要是这样不管不顾不要命,看我不收拾你。”
 
“以后不会的……”娄琛抬头倔强的咬着唇,泪珠子在眼眶里打了两三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娄烨哼笑一声,不想再争论这个问题,调转话题问道:“对了小琛,你要是可以,现在不妨试试运转一下内力,看看怎么样了。”
 
“内力?”娄琛有些莫名,但还是听话,试着运转了一下体内的内力。
 
可不试不要紧,一试之下娄琛却惊讶万分。因为他赫然发现,之前凝而不发的异样已经全部消失了,而且不仅如此体内,那些原本稀薄的内力比之从前也浑厚了许多,好似将上辈子几十年的功力还给了他一样。
 
“怎么会这样!?”
 
娄琛惊讶的眼神给了娄烨答案,他点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其实娄琛昏迷的时候,娄烨就已经替他检查过好几次,起初他发现比试之后娄琛的内力竟然消失了,体内空荡荡的,仿佛从来没有过内力一样。
 
但就在他想要求助那人的时候娄琛的身子却又起了变化,原本空荡荡的经脉突然臌胀起来,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内力竟越积越多,最后充满了整个身体。
 
娄琛只是睡了一觉,就凭白多了二十多年的功力。
 
思以至此,娄烨眼神微凝:“小琛,你老实告诉我,之前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人,练过什么功法?”
 
娄琛错愕,虽然愧疚但仍然摇头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娄烨低头凝视:“我知道了。这件事你先别管了,舅舅处理。”
 
娄琛快被心里的愧疚给淹没了,闻言点点头,只想赶快含混过去的他,赶紧调转话题道:“对了,比武……”
 
“早比完了,江州司马的儿子拿了头筹。”说到这孩子,娄烨也是颇为欣赏,“武功不错,人品也不错,谦逊而有礼将来必不比他老爹差。”
 
“那择剑宴……”
 
“推迟了。”
 
比武结束之后,皇帝通常会在次日开一场“择剑宴”,除了嘉奖那些在比武中表现出色的世家子弟以外,最重要的就是为皇子们选择执剑了。
 
宴席上,按照长幼,皇子们可以依次从候选人中选择自己中意的执剑,向他赠剑。
 
可娄琛倒好,一昏就昏了两天,这下别说“择剑宴”了,不休个十天半个月恐怕连床也下不了。
 
不过还好圣上仁慈,格外开恩。而且比武都延期了一年,一场酒宴延期个把天也算不了什么。
 
听完舅舅解释,娄琛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还怕因为受伤之事耽搁了“择剑宴”,却不想蝴蝶翅膀扇动之下,世事的轨迹早就因他的行为产生了变化。
 
不过想想也是,时光回溯之后,还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呢?
 
然而比武的魁首倒是有些出乎他意料,因为舅舅所说江州司马的儿子,正是上一世因为被偷袭错失机会的少年。
 
他全然没有预料到,改变比武策略这一小小的举动,最后竟然带来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思以至此娄琛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如果他的决定会改变之后命运的轨迹,那他和高郁……
 
“好了,不说那些了,醒了就好,你先躺着我去请太医过来看看。”娄烨不可谓不庆幸的道,“算你小子运气好,竟然得了皇帝御赐的‘天香断玉膏’。这等接骨续肉的疗伤圣品,从前我也只能听听,这回倒是跟不要钱似得,赏了你跟卢家的小子一人一罐。”
 
娄琛笑笑并不多话,别的也就算了,这“天香断玉膏”他可以亲眼见着娄烨房间里放着好几罐的。
 
小时候他贪玩跑到舅舅屋里把这膏药当泥巴一样玩,后来才知道那些被他当做泥巴一样揉捏的,竟是千年难买的疗伤圣品。
 
舅舅只当他年纪小不记事,即使依稀知道有这么个事儿,也记不得“天香断玉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却没想他把这些小事儿记得一清二楚,在舅舅西去后的几年里,每每思念之时他就会去舅舅屋里坐着,一遍遍的整理那些遗物,一遍遍的回忆幼时那些珍贵的记忆。
 
至于那药膏是谁给舅舅的,又为什么舅舅从未用过,他也已经不想追问了。
 
可是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这辈子舅舅都用不上那药膏,一辈子都无病无灾,平安到老。
 
有了圣上御赐良药与御医圣手的帮助,娄琛恢复的很快,五天之后娄琛就已经能下地行走,又过了五天骨肉也已经长的差不多,除了仍然有些行动不便之外,已无大碍。
 
而时间也刚刚好,“择剑宴”也定在了两日之后。
 
两日后,娄琛坐着马车又一次来到了宫里,他们来的比较晚算是踩着时间点到的,只为了避开那些前来示好的氏族,讨个清净。
 
却不想两人刚过了宣德门就被人拦了下来,而拦下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主动提点他们的二皇子——高郁。
 
身着绛色四爪银龙长衫的高郁被厚实的礼服包裹的像个刚煮熟的小粽子,肉嘟嘟白嫩嫩,喜感十足。
 
而此刻这个小粽子正迈着小短腿,缓步朝娄琛走来。
 
起初时他还走的一本正经,礼数十足,但走到半路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瞧了眼西斜的夕阳后立刻呼哧呼哧地跑了起来。
 
一边跑还一边还像是怕娄琛两人跑掉一样,全然不顾皇子的身份,带着几分兴奋几分欣喜地叫着:“娄将军,娄将军,可算见着你们了。”
 
第7章:示好
 
也许是跑的急了,高郁来到娄琛二人面前的时候还有点小喘。小短腿迈的太急,甚至差点摔了一跤,还好娄烨眼疾手将他扶住,否则真摔了他们可担待不起。
 
将人交给急急忙忙跟过来,吓得魂儿都掉了一半的侍奉太监,娄烨这才带着娄琛后退两步,恭敬叩拜道:“参见二皇子。”
 
“快起来,快起来,别这么拘谨。”高郁视线在娄琛身上扫了一圈,关切的问道,“那天你们离开的仓促,本宫都没来得看上一眼。娄将军令郎现在怎样,伤都好了吗?”
 
娄烨侧头看了看微微低着并不打算主动回话的娄琛,无奈的代为回答道:“谢二皇子殿下关心,有陛下御赐‘天香断玉膏’以及太医圣手医治调养,犬子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好了就好,那日情况危急,本宫还怕会落下什么伤,现在看来应该是恢复的差不多了。”高郁话虽然是对娄烨说的,但他的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娄琛。
 
“让二皇子受惊了。”
 
“没有没有,就是担心了一阵而已。”想到娄琛倒在擂台上的一幕,高郁现在都心有余悸。他还算胆子大的,那个平日里只知道偷嘴的四皇子当时就哭了,过了好几天都没回过神来。
 
再次见面高郁没有再端着皇子的架子,目光在胳膊仍然有些僵硬的的娄琛身上转了好几圈,最后竟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颇为委屈的道:“其实本宫前些日子一直想找机会去看望你们来着,可惜父皇不准本宫出宫,皇叔也不肯帮本宫说情,结果拖得‘择剑宴’都要开始了也没能见的着你们一面。本宫之前还一直担心,这样一来到了宴席上本宫怕是连话都跟你们说不上了,却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竟然在这儿碰上了。不过真是万幸,要不是今儿出门的时候想着顺道来宣德门逛逛,恐怕就要与你们错过了呢。”
 
这话既是诉苦也是解释,但宴席设置在御花园,未出宫的皇子随母亲居住在东西六宫,这隔了三层守卫到底是怎样的顺道才能在接近外城的宣德门来一场“巧遇”?
 
娄烨并不想深究,只附和着回道:“若是有缘自然会遇到。”
 
“就是这个理。”高郁笑眯眯的,很是赞同的点点头。
 
小孩子心里藏不住事儿,左右看了一圈发现周边皆是亲信,守卫侍卫都隔得老远并不会听到他们的讲话之后,就瘪起了嘴巴,把这些天来心里的愤懑都抱怨了出来:“不过娄将军你也真是,皇叔三邀四请让你们上他在京城的别院休养,结果你倒好,直接闭门不见客,把他的善意拒之门外。那些个外人另有所图就算了,怎么连皇叔你都不肯相信呢?”
 
娄烨闻言愣了瞬,孩童天真无邪,说起话来不拐弯抹角也不含沙射影。
 
但就是这样直白的话却着实将娄烨问到了,为什么不肯接受靖王的帮助呢?
 
娄烨心中有个声音小小的回答了一句,不是不肯,而是不能。
 
娄家在京中并无家宅,所以这些天一直住在驿馆里。
 
虽然比武之后许多世家都主动向娄烨示好,甚至提出让他们搬到府中安排专人伺候休养,但娄烨却都拒绝了。
 
当年那场突变之后他早已看透了这些世家们的手段、心计,有用的就交好、攀附,没用的就排斥、打压。那些旁系亲族更为可笑,娄家最为辛苦的时候他们从未有过表现,有些甚至恨不得脱离族谱。
 
现在那些人大献殷勤,不过也是因为娄琛在比武中表现不俗,颇得圣上与靖王青眼而已。
 
他敢肯定,若最后一轮比武娄琛落败,那些人肯定早已想好了百十种将他们赶出京的方法。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这些“施舍”他也不屑获取。
 
至于那个人……
 
豁达坦率如娄烨,在思及那个人之时也又了一丝犹豫。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还是决定暂且放一边去,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自然有办法。
 
“并非不相信王爷,只是人多口杂,犬子能破格进入‘执剑’选拔已是仰仗王爷的提拔。若再住进王爷别院,恐怕会影响王爷声誉。”
 
“皇叔都不介意,娄将军你又何必在意那些无关人等的闲言碎语。”高郁撇撇嘴,很是不喜欢这个过于客气的回答,直替皇叔委屈,“只是可惜了这次难得的机会,娄将军驻守西南,皇叔长居西北,好不容易回京却没能碰上面。”
 
南梁世家无人不知娄烨与靖王旧日的关系,更何况与靖王关系颇为亲密的二皇子高郁?
 
想着皇叔前日被拒绝后失望得模样,高郁有些可惜的道:“皇叔公务繁忙,回京没待上两天就去江南治理水灾了,这一去没个十天半个月恐怕回不来,下次想要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娄烨怔然,这句话是那人借二皇子之口想要告诉他的?
 
娄烨不愿深想,淡淡道:“总会有机会见到的。”
 
“唉,希望吧。”高郁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先前那番话虽然是皇叔教他说的,但是他对娄烨娄大将军却的确是仰慕已久。
 
高郁向往宫外无拘无束的生活,却又被拘在一方天地里,所以闲来无事时他特别爱听故事。宫里不比在外,不常有说书听曲儿的时候,每年也就只有靖王定期回京述职之时,他才能得机会听上一些。
 
靖王博学广知,天南地北都去过,但讲的最多还是当年驻守西北与北齐抗衡时候的事儿。
 
高郁印象里的皇叔总是冷冷淡淡的,一双鹰眸不怒自威,宫女太监们都不敢正眼看他。
 
但奇怪的是,每次讲到在西北那段日子时,皇叔的表情却会变得极为温柔。他总爱出神的看着远方,眼中满是高郁读不懂的深沉情绪。
 
后来他有问过母后,母后说那叫怀念、向往,就跟他总是爱想念在宫外的日子一样,那是皇叔在心底最美好的记忆。
 
所以高郁记住了西北,记住那些峥嵘岁月,记住了大将军娄烨。
 
先前他总听皇叔提起娄将军,说他忠肝义胆,拒敌千里,一柄银枪使得出神入化,长枪一扫百米内无人敢近。后来他得空出宫游玩,听茶楼上说书人一番滔滔不绝之后,才知道皇叔讲的那些故事隐藏了多少凶险。
 
南梁人惜英雄,爱英雄,但凡有什么重大的战役,他们总是记得格外清晰,然后一遍遍的与后世提及。
 
但近年来边境平和,人民安居乐业,唯一能提及的就是八年前那场鹿战。所以茶楼里说书人讲的最多的,便是当年娄将军同靖王一起在西北驻守时的事儿。
 
说书人的故事中那场战争跌宕起伏,无数英勇之士为国献身,长眠苍蔼山下。但可喜的是,故事最后结局却是无比令人振奋,娄将军带着骑兵一路杀到了苍蔼山以北百里,将敌人赶出了南梁地界不说,还将以前颇有争议的地区收进了南梁疆土里。
 
自那之后北齐那些狼子野心之徒一听娄将军的名字就吓的闻风而逃,好不痛快。
 
只是后来造化弄人,娄家一朝落魄,娄烨也因各种不为外人所知的原因去到了西南,而这一去……就是七八年。
 
高郁不管那些弄人的造化,只知道英雄无双,应受人敬仰。
 
为此他一直心心念念,想见识娄将军的风采,却没想到他最后见是见到了,最是思念将军的皇叔却错过了。
 
然而高郁也就只是抱怨两句,平日里二皇子严于行,律于己,哪儿会说这些废话?
 
也就是因为皇叔一次次的提及,让他打从心底里把娄家甥舅两人当成自己人了,才会如此抱怨。平日里对于不熟的人,高郁其实非常防备。
 
不过他也不打算深究耽搁时间,毕竟除了为皇叔鸣不平以外,他还有更重要事情要做。
 
替皇叔委屈不甘了两句之后,他随即将话头转向了一直沉默的娄琛。
 
说来也怪,其实一开始时高郁对娄琛并不怎么上心,参加“执剑”比武之前,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权贵们的博弈,因此除了皇叔交代的事儿其他他都未放在心上。他甚至已经做好听从父皇旨意,随便被安排一个执剑了事,却没想到娄家嫡子竟然给了他那么多惊喜。
 
短暂的相处之后,他总觉得娄琛身上有种莫名的有种熟悉感,那感觉像似隔了层纱,若隐若现,却不停的引|诱他去探寻。
 
原本高郁是打算日后娄琛若能留在宫中,再慢慢相处了解的。
 
可那天比武,娄琛在昏倒前对他投以一抹浅淡的微笑之后,他却不知怎么了,竟跟着魔了一样,日思夜想,那笑也似施了法一样,一直萦绕在心头。
 
高郁虽聪颖过人但毕竟才八岁,小脑袋瓜容量太小,实在搞不懂这是一种什么情绪,只觉这种感觉很奇妙,跟平日里他看上一件什物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患得患失的厉害。
 
而且几乎从那一抹微笑开始,高郁就决定了——一定将娄琛抓住,这个人就是他想要的“执剑”。
 
回宫多年,高郁从来没有那么迫切的想要这么一个人,他怕出什么差错,于是去找了父皇与皇叔想要早点定下来,但无奈最后却悻悻而归。
 
娄家住在驿馆里闭门不见客,他联系不到娄琛,也没办法通通气,急的跟热锅上蚂的蚁一样的高郁只能打起了小主意。
 
今日趁着晚宴开始之前,他早早的就来到了宣德门,在一门之隔的偏殿里藏了好半天,总算在宴席即将开始的时候等到来人。
 
高郁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娄琛打量了一番,直看着娄琛微微低下了头才开口道:“娄……娄琛,我可以叫你阿琛么?”
 
娄琛抬手执礼:“草民惶恐。”
 
“哎,别跪别跪,你伤还没好呢。”高郁肉嘟嘟的小手扶着娄琛没有受伤的那只胳膊将人拉了起来,由衷称赞道:“阿琛,你真厉害,那天要不是受了伤,最后的魁首肯定是你。依我看,那些个世家子可都不是你的对手。”
 
这话说的着实大胆,娄琛闻言脸色从容,波澜不惊道:“二皇子谬赞,娄琛愧不敢当。”
 
“没什么敢当不敢当的,事实如此。”被略有些疏离地对待,高郁也没有生气,只笑嘻嘻的看着娄琛,直言道:“阿琛,既然碰巧遇到了,那就说明我们真的有缘分,所以有件事本宫也不打算转圈子,就直说了。”
 
娄琛似有所感的低了低头,目光落在高郁脸上。
 
高郁粉嫩的脸庞上,一双润泽透亮的大眼,一闪一闪的看着娄琛,撇着嘴的样子真是好不委屈:”阿琛那么厉害,肯定好多皇子都想要,我怕说晚了阿琛就给他们忽悠走了,所以……”
 
眼睛亮晶晶似蕴了满天星辰,高郁就用着这样一双眼眸一瞬不瞬的看向娄琛,眼神真诚而带着几分期望的一字一句认真问道:“所以,阿琛,做我的执剑,好不好?”
 
第8章:赠剑
 
询问的话说的太过真挚,就连早有准备的娄琛也愣住了。
 
高郁上辈子也是在“择剑宴”开始之前说过,不过那时的他还带着几分防备,几分刻意。
 
娄琛后来想想,当时高郁主动向他示好不外乎只是为了寻一个自己看的顺眼的“执剑”,毕竟是要交予身家性命的人,选个他这个有皇叔力荐,值得信任的“熟人”自然要比素不相识,只看过一场比武的陌生人,要好的多。
 
可这次高郁再说出同样的话来时,娄琛却喉头哽咽,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的眼神太过纯粹,心思太过灵透,知高郁如娄琛又怎么会不明白这其中的情绪。“巧遇”虽然有安排,但这询问却是真真切切,绝无半点掺加的刻意。
 
况且别的皇子要是主动对待选的“执剑”示好,不说是天潢贵胄的恩赐,就说态度怎么也应该带皇子的傲慢。但高郁说这话时别说端架子了,为了显示两人的亲近,他甚至连自称都改成了“我”。这般忱挚,这般……小心翼翼。
 
娄琛迟疑了一下,一番话在喉间滚了几转都没说出去,最后只跪拜道:“草民惶恐。”
 
“唉,都说了别跪别跪,你怎么就是不听呢。”高郁见娄琛不肯起来,干脆站到了人前。
 
他身量不高,站在单膝跪着的娄琛面前刚好与之视线齐平,顺着这个姿势,他颇有些“循循善诱”道:“阿琛,我这也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的想选择你作‘执剑’。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样。哎,对了,我小时候也住在西北,你说我们会不会真的曾经在哪儿遇见过?”
 
二皇子高郁幼时流落民间的事南梁人尽皆知,被靖王寻回之时迎接的阵仗更是浩浩荡荡。
 
可这些都与娄琛无关,他只想知道,高郁的熟悉是来自上一世的记忆还是幼时的回忆?
 
不,怎么可能是因为幼时的回忆!
 
当时的他太单纯、太天真,一心以为高郁是认出了他、信任他,才会主动找上门来。
 
时过境迁,娄琛才发现那时的自己是多么的愚蠢。
 
高郁从来没有认出自己,他幼时的记忆早就已经遗忘在了时光的流逝里,就连曾经生死与共的情谊,也被而后那些年的苦痛与别离所覆盖。
 
他忘了自己,到死也没有记起他们的曾经。
 
娄琛心中酸涩,不愿再做他想,只拒绝道:“草民从未到过西北。”
 
“啊……是么?”高郁小脸一僵,尴尬的笑了笑,“那也说不定是其他地方见过呢,南梁那么大小时候我也常在外游玩,说不定就在哪儿巧遇过。反正,反正我就是特别喜欢阿琛,对阿琛一见如故。阿琛,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娄琛对这般天真无邪的高郁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他很像从前那样毫不犹豫的答应,然后宣誓效忠,可是他做不到。
 
心里头酸涩难当,娄琛欲言又止道:“殿下草民恐怕……”
 
“啊,糟了!”似乎猜到了娄琛想说什么,高郁在娄琛刚吐出一个称呼之时就打断了他,而后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娄琛犹豫的表情一样,自说自话道:“阿琛刚才想说什么,一定是答应我了,对吗?既然这样那我们说好了,等会儿‘择剑宴’的时候我会向你赠剑,你可一定要收啊!皇叔从塞外给我带回来的‘龙吟剑’,天上地下就此一柄,我瞧着没有谁比你更适合它了!”
 
“除了我的剑,你谁也不能收啊!”说完好像怕娄琛反悔一样,高郁立刻找了个借口,扑腾扑腾的连侍从都来不及告知就一溜烟的跑了。
 
随身的侍从没留神,高郁跑了两三丈远他们才急急忙忙的告了个罪,然后跟了上去。
 
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廊道的尽头。
 
娄烨与娄琛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相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舅舅……”娄琛轻声唤了唤。
 
“这小子……”娄烨虽然表面上对高郁跳脱的性子有些无奈,但心里却是十分欢喜。他笑了笑看着娄琛,压低声音道:“年纪越大越是调皮,看来宫中的生活还算不错,没磨掉当初的灵动劲儿。不过可惜,他好像将前尘往事都忘了,连照顾他长大的你也没能认的出来。”
 
娄琛闻言垂了垂眼眸,低低的“嗯”了一声。
 
娄烨看着面容淡然的外甥,语重心长道:“不过这样也好,天潢贵胄本来就不是我们娄家能高攀的人物。当年的事他若是主动提及就算了,若是一直记不起你也无需介怀,毕竟那时候他还小,经历那样番变故之后忘了一些琐事也正常。”
 
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将你忘了个彻底,若换到上一世娄琛定会黯然神伤许久。而事实也是,上一世随侍两三年才发现高郁并没有想起自己的娄琛,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他甚至曾经有意无意的向高郁提及过那些过往,但是最终的结果却让他又一次的失望。
 
重活一世,娄琛再不再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也许”,只轻声应道:“娄琛知道。”
 
“知道就好,你只要时刻记得他是王,而你只是臣就好。”切身体会过那种无奈的绝望,方能理解此中含义。
 
娄烨虽然能理解身居高位之人有时做下决定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不论如何总有人会因为这些决定而受伤。
 
他深知,自己这种升斗小民与天潢贵胄们的差距。他们可以满腔热血只为一人倾注,而远在高位之人,却永远不可能交付一颗一心一意的真心。
 
“不说那些了。”娄烨摇了摇头,不愿深想,只调转话头道:“小琛,你愿意做二皇子的执剑吗?”
 
“舅舅……”娄琛眉头皱起,犹豫之情溢于言表。
 
“没关系,这事由你,舅舅不想勉强你做自己不想要做的事。”娄烨看出了他的犹豫,所以也不强求个答案只是提醒道:“离‘择剑宴’还有点时间,你细细思量吧,不过……”娄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讲心里的话说出来,只是摸了摸娄琛的脑袋笑笑道:“不论你做怎样的决定,舅舅都支持你。”
 
宝剑赠君子,执剑侍明君。
 
高郁活泼j机敏有余却威严不足,虽然一直在学习宫中礼仪,但骨子里却还是当年那个顽皮的小孩。
 
这样的人更适合追风逐月、寄情山水,而不是拘在一方天地里。
 
高郁是个好孩子,但却不一定是个明君,娄琛若想光耀娄家门楣,那高郁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娄琛明白娄烨话中含义,只微微颔首道:“知道了舅舅,我会好好考虑的。”
 
“好。”娄烨不再追问。
 
娄琛言罢缓缓低下了头,隐藏起了眼底汹涌的情绪。
 
初秋的御花园花草树木都带着几分夏日尽的热情,一池碧水绿而明净,水潭之上红蕖鲜而不艳,暗香袅袅好不诱人。
 
因着宣德门一事的耽搁,娄琛与娄烨两甥侄来到御花园的时候里头时,已经熙熙攘攘挤了一堆人。
 
不过还好他们到的也不算晚,早到的人为的只是打点关系,认识一下将来可能的盟友或者敌人。娄家京中既无“亲朋”也无好友,更不需要在此时结交一些有意交好之人,因此早到与否并不重要。
 
宴席按着比武成绩安排,待选“执剑”与长辈分席而坐。
 
娄琛名次靠前,所以被安排在高台下的左侧,离正中央的主位并不远,一抬头就能看到皇子们的席位。
 
甫一落座,娄琛甚至还没来得及与身边两人见礼,南梁皇就已领着一众皇子来到了御花园。
 
当今天子豁达,入席之后也并未行太多礼仪,只朗声道:“众卿平身。今日虽是‘择剑宴’但也可看做家宴。朕身子不适,宫里也许久没有举办过宴席,今日宫中难得如此热闹,各位卿家不必拘束,只当是家宴就好。”
 
一朝成为天子近臣,可不就是天子家臣么?
 
众人诺诺称是之后虽然放开了不少,但也不敢放肆。
 
既然是酒宴,那怎么可以少了歌舞。
 
天子话音落后一队身着五彩舞衣的舞姬便缓缓走了进来,丝竹声起,罗袖摇曳,环佩轻摇,云鬓舞衣。
 
娄琛先前低头,到这时才得了机会,抬头朝主位看了过去。
 
只见前一刻还心无旁骛,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悉心听从父皇“教导”的高郁,下一刻就开始走起了神,黑琉璃一样的大眼滴溜一转,视线满场乱飞。然而在发现娄琛所在位置之后,他的视线便像是黏住了一样,一瞬不瞬的。
 
身旁的侍奉太监轻咳一声,提醒他注意言行。
 
高郁小孩子心性渐显,颇为不乐意的撇了撇嘴,这才坐直了身子。但随后他的视线仍然不停的往娄琛那边飘,像是要见到娄琛才安心似得。
 
看着板着个脸努力维持皇子威严,但实际却在不停开小差的小孩儿,娄琛无声笑了出来。
 
歌舞向来不是“择剑宴”的关键,丝竹之音落后,舞姬退下。
 
众人心间一凛,皆知宴席最重要的时刻来了。
 
天子居高位,扫视一圈在场众人之后点点头,示意礼部官员,“赠剑”开始。
 
接着,大皇子高陵在众人的关注中走了出来。
 
可令在场众人没有料到的是,向来自恃身份、眼高于顶的大皇子竟然毫不犹豫,朝着娄琛所在的席位走了过去。
 
第9章:选择
 
娄琛所在席位共坐了三人,其中两个皆是待选‘执剑’,大皇子到底看中的是谁?
 
不长的一段路,高陵走的每一步却都似重锤,落在现场关注着赠剑结果的一众人等心头。
 
“咚,咚,咚!”
 
不过四五丈的距离,却好似走了十万八千里一样,等得心力交瘁。
 
可当高陵手执宝剑,语带傲慢说出:“娄待选,你可愿意做本宫执剑?”的时候,不仅是引颈相望的一众世家,就连早已经历过风浪,看淡生与死的娄琛也愣住了。
 
他不露痕迹的左右看了看,确定高陵的确是对着自己发出邀请后,眉头紧皱的站了起来。
 
“草民惶恐。”
 
惶恐,这恐怕是娄琛这些日子说的最多的词了,但却十分贴合他此刻的心情。
 
上一世从头斗到尾,斗得你死我活之人向他突然示好,甚至还以生命交付,除了“惶恐”,恐怕再也找不出其他字更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了。
 
娄琛是真心实意的觉得莫名,他后退两步跪拜在地,毫不犹豫的就要拒绝。
 
然而就在他开口之前,又一声清脆仍带着几分小奶音的童音从不远处响了起来:“皇兄且慢!”
 
娄琛愕然,抬头看了眼气鼓鼓的高郁,不着痕迹的笑了笑,而后把将要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高郁实在气结,他原本正在对娄琛挤眼睛,示意他一会儿一定要记得接自己的剑。可就在他傻呵呵的笑着幻想日后好日子的时候,他那平日一直与自己不对付的皇兄,竟然先他一步走到了娄琛面前,赠出了宝剑。
 
态度傲慢不说,还特意提高了音调,像是对他的挑衅一般透着浓浓的敌意。
 
这怎么行,阿琛可是他选中的执剑!
 
高郁登时就不乐意了,不顾一旁侍奉太监的阻挡,在娄琛快要说出答复之前,打断了他的话。
 
而后,众目睽睽之下,二皇子高郁抱着那把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宝剑跳下了坐席,然后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下来。
 
“皇兄且慢。”高郁拉着小脸,竭力保持着自己最后的冷静,“虽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但皇弟我对娄侍选也喜欢的紧。皇兄你就行行好,把他让给我,好么?”
 
此言一出,现场哗然。
 
高座之上南梁皇看着相对而立的两兄弟,笑着摇了摇头,示意礼部官员不要阻止,然后端着酒杯细细看起戏来。
 
“那可不行,赠剑本就按长幼顺序依次选择。本宫先看上的就是本宫先看上的,怎么能随便让与皇弟。”高陵言辞犀利的拒绝,半点不肯退让,“况且‘执剑’又不是杂物东西,皇弟所言未免太埋汰娄侍选了。”
 
这话说的倒是有意思,明里头虽然是为娄琛鸣不平,但实际却在指责二皇子高郁傲慢无礼,视人臣如杂物。
 
可机敏如娄琛,先前虽然还有些迷茫,此刻听了大皇子一番话后,怎么会猜不透他们一派的心思。
 
从大皇子带着几分不甘不愿的眼神中,他就已经看出了这背后的计划。他料想宫里应该有人时刻紧盯着娄琛,他们见面的时候就已有人通报到了谢德妃那里。
 
刚才的会面,谈话内容虽然无外人知晓,但赶在“择剑宴”之前见面,能谈的事情又会有哪些?
 
事实也正如娄琛所想,高陵虽然一副非娄琛不可的样子,内心选中的执剑却不是娄琛。他可看不上这个在比武场上被人打的吐血的‘执剑’,这样的人随侍在旁,安危谁能保证。
 
只是因为宴席开始之前,母妃递了个信儿来,他才非选不可。
 
而高陵不知道的是,她的母妃谢氏却有自己的一番考量。
 
娄家虽然已经落魄,但娄烨仍手握兵权,是能左右南梁安宁的“神武大将军”。他多年不曾回京,也未在京中经营人际关系,可军中威望犹在,曾经追随上一任“神武大将军”娄敬德的将士也不少。
 
娄家虎父无犬子,凭那日的比武就可看出,娄琛绝不会是泛泛之辈。若是能有其为助力,那日后“太子”之位正要兵戎相见的时候,他们也会多几分胜算。
 
再者就算日后娄琛若真的不能为他们所用也无妨,“执剑”并不是不可以撤换,到时候设个巧妙的计谋引娄琛入局,再找个借口将他驱逐出京也不迟。
 
只要,这次不能让二皇子高郁得他就好。
 
顶多就是耽搁三年,这三年她还可以为大皇子培养一个称心如意的“执剑”,而娄琛若是不能为他们所用,那就只能是个弃子。
 
娄家背后是靖王,没有靖王的帮助,高郁这个从宫外找回来的“野皇子”就算再得皇帝喜欢,又怎能与他们在实力上抗衡。
 
谢德妃算盘打得好,一石二鸟。
 
思及此,娄琛眼眸微敛,看向大皇子的眼神带了一丝寒意。
 
然而,有些慌了神的高郁却全然没注意到娄琛的眼神。
 
他吸了吸鼻子,生怕娄琛误会,急急的解释道:“不不不,本宫没有看不起娄待选的意思,只是真的太欣赏他了,所以希望能选他做执剑,还请大皇兄割爱。”
 
陵见高郁漏了怯,颇有些得意的道:“不是那个意思最好。”
 
高高郁咬着唇,第一次对着这个有意针对他的皇兄,服了软:“那大皇兄你到底怎么才肯答应退让?”
 
高陵甚是得意的挑了挑眉毛,笑嘻嘻的道:“不让,按规矩办事,长幼有序。”
 
“皇兄你!”高郁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却还倔强的不肯让眼泪滑下,无奈之下,他只好向高座上的人求救:“既然如此,那还是请父王定夺吧。”
 
“你!”高陵气结,他这个皇弟最会哭惨,明明比他小不了多少,每每遇到事儿却总一副被欺负的样子,哭鼻子卖惨。
 
而且最令人气愤的是,父皇每次都偏袒他,即使是他有错也最多责骂两句,并不会真的责罚。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越看高郁越是不爽,明明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的皇子,明明母妃才是陪着父皇一路走来的人,明明四年前他就该被册封“太子”,却因为高郁出现父皇生生的拖了下来,一直拖到了现在。
 
明明……
 
高陵怒火中烧,说话也没了分寸。
 
为了逞一时之快,那些他偷偷从母亲处听来的话,想也不想的就脱口而出了:“皇弟你争来也没用,京中世家谁人不知娄琛是光禄大夫林致远的头子,你既已经选了林家嫡子做‘奉笔’,又怎么能选娄琛做‘执剑’呢?”
 
话音落下,在场知道内情的众人都嘶的一声,抽了口凉气,就连一直作壁上观的南梁皇也皱起了眉头,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白玉杯。
 
高郁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目瞪口呆的看了看娄琛,嘴巴动了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皇兄,皇兄你胡说八道什么,娄琛是娄家嫡子,怎么会是林大夫的儿子。”
 
“本宫有没有胡说八道娄待选最清楚,不说娄待选了,你问问在场世家子弟,有谁不知道林大夫休妻的事,他……”
 
话音未落高台上突然一声,打断了高陵的话:“够了,陵儿!”
 
天子的呵斥如惊雷,骤然炸响后余威不断,在场众人心间激起阵阵回响。
 
一众人等无人敢出言劝阻,只得跪拜道:“陛下息怒。”
 
知道林致远休妻之事的人,不会不知道娄琛“死而复生”后入籍娄家原因。大皇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想必只是从哪儿听来的,而这闲杂嘴碎的人……
 
许久未曾发怒的南梁皇缓步走下高台,一边走一边道:“陵儿,朕不管你从何处听的娄待选之事,但朕可以告诉你,娄琛这辈子只会是娄家嫡子,你明白吗?”
 
一席话虽是对着大皇子所说,但其中警示之意溢于言表。
 
高陵早被皇帝一声怒斥吓破了胆,此刻只敢战战兢兢谢罪道:“儿臣……儿臣知罪。”
 
“既然知罪,就好好反省。”南梁皇转身道:“传朕旨意,从今天日起,大皇子禁足晨夕宫一个月,德妃疏于管教罚俸半年。”
 
言罢他看着大皇子高陵,一字一句:“陵儿身为皇子,你的一言一行随时都有千百双眼睛看着,若贪图一时痛快做了些不合身份的事,丢的不仅是皇家的脸面,还是南梁的气度,这样会令天下子民失望,让父皇失望。你明白吗?”
 
“哇,明白了……父皇。”高陵呜呜咽咽哭了出来,但却不敢放肆,只好抽抽搭搭憋着气。
 
这抽噎声虽然已竭力克制了,但一片静谧中还是显得尤为突兀,天子盛怒之中,无人敢上前告罪。
 
也就在这时,一向少言寡语文静内敛的三皇子高泽,却突然出了声:“父皇,孩儿有事相求。”
 
这一声,打破了严肃紧张的气氛。
 
南梁皇眉头挑了挑,倒也没生气,只语气温和的问道:“泽儿有何事?”
 
“父皇,孩儿也对娄待选喜欢的紧,既然大哥二哥都已赠出剑了,那……可否也给孩儿一个机会,公平竞争。”言罢他竟真的捧着白玉剑走了出来。
 
见高泽离席,年仅五岁最爱跟屁虫一样跟着高泽的四皇子高彦也站了出来,模仿着高泽的说话的强调,奶声奶气道:“父皇,孩儿,孩儿,也十分喜爱娄待选,我也要……”
 
第10章:执剑
 
“这可就有趣了。”南梁皇看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四个孩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抽抽搭搭的大皇子,回不过神的二皇子,淡然自若的三皇子,一脸茫然的四皇子……
 
好戏一台接着一台上演,这下连南梁皇也有些看不过来了。
 
南梁皇颇为好奇的道:“你们都想要娄侍选做你们的执剑?”
 
这下四兄弟言行倒是都一致了,纷纷跪拜道:“求父皇成全。”
 
“那可就难办了,娄侍选再好……也只有一个啊。”南梁皇视线一转落到娄琛身上,略带笑意的眼神毫不收敛的将他打量一遍,然后意味深远的问道:“你说是不是,娄侍选?”
 
若是旁人在如此不怒自威的眼神之下恐怕早已瑟瑟发抖,但娄琛毕竟重活一世,比其他人多了几分胆色。
 
他倒是未曾惧怕过南梁皇,只觉得这事颇为荒谬。
 
重活一世,自己倒成了香饽饽。
 
有趣,当真是有趣。
 
只是当自己成了这场好戏中一个角色,被所有人翘首以盼想要一个答案之时,这趣味却就成了负累。
 
眼见躲不过,娄琛干脆直面南梁皇的眼神迎了上去,而后不畏不惧道:“陛下,草民有事启奏。”
 
临危不惧,处变不惊,南梁皇对此颇为称赞。
 
玩味的笑了笑,他有些好奇的问道:“娄侍选有何要奏?”
 
娄琛深吸一口气,在众人瞩目中站了起来。
 
他的视线从高郁脸庞上扫过,而后落在了不远处的花灯之上。
 
飞蛾纵身扑火,一如曾经的他。
 
这些日子以来,娄琛也想过,他与高郁也曾相濡以沫,也曾生死相随,高郁不吝啬交与后背,他也从不怕为高郁流血牺牲。他背他郁千里奔驰,他为他打下万里江山,他为他扫平一切阻碍,他是他最锋利的刀,也是他最信任的臣。
 
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就只剩下算计与欺骗,利用与掣肘了呢?
 
娄琛如今想想,大概从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高郁心里头那个人开始的吧。
 
无数次的背叛与离弃让高郁除了他以外,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可高郁宠他、信他、用他,却仅仅只是因为他是身边唯一可靠,永远不会背叛的人。
 
他只是一把武器,一个靶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替高郁争回了王权打下了天下,却没有落得那人一分真心。
 
他把高郁奉为神,所有的一切只为让高郁开心,而高郁却只是善用帝王之术,玩弄人心。
 
前世之事历历在目,那些情与爱,耳鬓磨腮间的情话中也许曾有过真心,但却可惜在逃亡的背叛与在权谋的尔虞我诈中,悄悄被磨灭了。
 
若真的爱他如此,怎舍得让他被天下人唾弃,背一世污名。
 
后宫三千,该娶的高郁一个没落下,该拉拢的高郁也从来没忽视。
 
高郁透过他在看着谁,娄琛不知道,但娄琛却知道,他从来不是真正被他放在心尖上的那人。
 
这份自孩提时代就埋藏在心底的感情终究还是枯萎了,高郁说等他回来,他们就离开这困了他们半辈子的深宫。
 
娄琛赌上所有信了他最后一次,最后却输得彻底——战死异乡,再也没能回来。
 
如今亭台楼阁仍在,雕梁画栋未改,重来一次,娄琛却已累了倦了。
 
上一世最后的出征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真心,现在想要掏出一颗完整心来对待仍保持赤子之心的高郁,却也掏不出来了。
 
所以……这一次就让他做个真真正正的纯臣吧,他愿护他一世安稳,只希望高郁永远如现在这般天真善良,不落赤子之心。
 
为了这些他愿意为他打下万里江山,愿意为他披荆斩棘,但再也不愿泥足深陷,困在看不见希望的“深渊”里,重蹈覆辙。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娄琛终究是想通了,他抬头眼神最后一次带着满腔情意的看向高郁,而后转过头,将赤诚之意深埋心底:“臣愿追随陛下,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萧萧风声起,吹落秋黄枝叶,只剩满园鸦雀无声。
 
南梁皇愣了愣,好一会儿才问道:“朕许是年纪大了耳朵有些不灵光,娄侍选你刚才说什么?”
 
娄琛抬首,再也不看满眼难以置信的高郁,只目光灼然,定定的看着天子,掷地有声的回答道:“草民愿追随陛下,守卫京城,护皇城安宁。”
 
“嘶……”话音落下,在场众人无不暗自倒吸一口冷气。
 
“执剑”侍选的确是可以选择拒绝所有的邀请,留侍当今圣上。
 
但自太祖定下选拔规则几百年来,却从未有过先例,毕竟从龙之功与守卫之职,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娄琛这一请求可算是破天荒头一遭,这下不仅是在场一众世家,就连泰山崩于前犹自面不改色的南梁皇眼神也有些变了。
 
南梁皇收起了略带玩味的笑,锐利的眼神射向娄琛,眼中满是审视之意。
 
空气中凝聚着异样的气息,死一般地宁静。
 
“哐镗……”
 
不知是谁惊惶中掉落了手中的宝剑,发出清脆的声响,也在众人心中惊起一波涟漪。
 
这时一声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靖王到……”
 
传话太监话音刚落,一头顶金丝额冠身着黛紫描金蟒袍的男子,就踩着落叶踏进了御花园。
 
来人与南梁皇有着五分相像,但比起旧病缠身,精神有些不振的南梁皇,来人意气风发看起来确实要年轻许多。
 
但若有心人仔细一看,却还是能从他略微有些凌乱的衣角,看出风尘仆仆赶路而来的疲惫。
 
他未作停顿,径直走到南梁皇面前,俯身叩首:“臣弟拜见皇兄。”
 
绣着精致飘逸祥云图案的衣袖画了个圈儿,动作如行云流水,端的是威武霸气。
 
靖王久居西北,除了每年两次的述职,甚少回京,更别说参加京中世家的宴席。所以虽然盛名在外,但对于年少的世家子弟们来说却也只是“传闻”而已。
 
从未见过靖王英姿的他们,此刻一个个都好奇的不行,好些胆大包天的甚至冒着被皇帝发现的危险,偷偷地抬起了头。半斜着身子,用眼角的余光往中间瞧去,只为一见靖王的风采。
 
但等他们借着微微闪烁的烛火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靖王与传闻中狠厉霸气杀伐果断的形象差别甚大,来人俊逸洒脱风姿卓然,竟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而此刻“美男子”靖王殿下,却正挑着眉头看着跪了一地的皇子、世家,略带疑惑的问道:“这是怎么了,不是‘择剑宴’吗,怎的稀稀拉拉的跪了一地?”
 
见到急匆匆赶回来的靖王,南梁皇心中平静了不少,他轻轻笑了笑:“是‘择剑宴’不错,不过今日却是出了一门趣事,皇弟回来的正是时候。”接着转过头,正对着娄琛的方向道:“皇弟可还记得娄家嫡子娄琛?”
 
“娄琛……”靖王眼神微敛,鹰眼如炬,将跪在面前的少年上下打量一番,许久之后才回过头对上南梁皇饱含深意的视线:“多年不见竟长的这般大了,是不错,少年才俊,娄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皇帝一笑,甚是认可,片刻后才顺着靖王话道:“皇弟既然如此赞赏,还亲自为娄家上书请旨,那就替显儿收着吧。”
 
靖王俊眉微挑,莫名道:“皇兄这句话……所谓何意?”
 
南梁皇上前两步,拍了拍靖王肩膀甚是关切道:“显儿也已经到了习武识字的年岁,整天跟个那些士兵玩闹像个什么样。西北风沙满天不是久居之地,且皇弟你平日里又忙,无甚闲空照看……中秋已近,这次显儿回京之后就别回去了,留在京城跟着哥哥弟弟们一起识文习武,还可增进兄弟间的感情。”
 
话未尽,意已明。
 
人在家中,“锅”从天降,还不知道自己好日子已经到头的靖王世子高显,正撒丫子漫山遍野跑着。而他的父王——靖王殿下,却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就直接把他给卖了:“谢皇兄恩典。”
 
南梁皇满意的点点头:“执剑朕也替他选好了,娄家嫡子你待如何?”
 
“尚可。”靖王意有所指道:“只是显儿生性顽皮,还要劳烦皇兄多加教导。”
 
“小孩子嘛,天性未泯是好事,总比小心思多好。”南梁皇视线在跪着的四个皇子身上扫过:“都起来吧,‘择剑宴’继续。”
 
早已被一番变故吓傻了眼的礼部官员这才似回过神来一样,将几位皇子请回座位,继续这未完的宴席。
 
天子一言,有若千金。
 
事已至此,自知无回天之力的娄琛只好叩拜谢恩。
 
宴席的最后,大皇子退而求其次选了母族谢家旁系,二皇子选了江州司马嫡子。
 
娄琛的位置由其后一人递补,巧的是递补那人正是上辈子三皇子的执剑,因此一番周折之后,三皇子与四皇子反而无甚变化,与前世所选一样。
 
一场好戏就此落幕,在场世家各自心中有了自己的考量,而离开之后他们却又都默契的闭了嘴,对“择剑宴”上发生的事闭口不谈,仿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终究还是有了变化,当夜皇宫之中几人未能安睡。
 
第11章:夜谈
 
是夜,宣政殿中灯火通明。
 
南梁皇高哲睿一手扶额轻轻揉着太阳穴,一手执书仔细的看着靖王所呈密报。
 
密报篇幅不大,这与靖王办事风格有关。言简意赅,但寥寥几行呈报的信息却着实令人惊骇。
 
片刻后,向来仁厚的南梁皇竟将密报往桌上一拍,怒不可遏道:“‘淮南路’这群人真是胆大包天,半年的税收竟有十之三四入了他们的口袋。如今竟然还贪心不足,打起了官盐的主意,这要是再让他们如此无法无天下去,岂不是要自立为王了!”
 
税收乃国之根本,靖王深知其中要害,不敢轻易断言,只能劝解道:“皇兄息怒,此事急不得,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哼,朕登基不过八年,这群人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贪了八年的税款,要不是这次淮河大水,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对灾银动了心思,朕恐怕直到殡天,也不知道的朕的好弟弟竟然背着朕做了这些事。”
 
淮南是豫王封地所在,当年夺嫡之争,皇室内乱。
 
当今圣上以一人之力抗衡杀兄夺位的肃王,但终究势单力薄,只护下了两三个兄弟,这其中就包括现今“盘踞一方”的豫王高哲棋。
 
事实上当年一场混战,除却已逝的几位皇子,剩下的那些全都过的不错。
 
除了久居西北的靖王以外,劫后余生的两位皇子,在成年之后当今圣上给都封了王,赐予的封地富足不说还山清水秀,极为适合调养生息。
 
“豫”字有欢喜、同乐之意,豫王当年身受重伤,落下了病根,南梁皇赐淮南予他,并取“豫”字为封号就是希望豫王能知前苦忘既往,珍惜现在。
 
却不想他有心照拂豫王,豫王却在长久安逸的生活中生了异心,觊觎起了皇位。
 
八年来,明面上兄友弟恭,安心做他一方之王,实际上却做起了淮南贪官的头。那些贪污的税银,恐怕有一大半都进了豫王的口袋。
 
现如今豫王还想对官盐动手,恐怕是坐不住,想要翻天了。
 
“皇兄,臣弟这次虽是以探亲的名义进淮南私下了解赈灾情况,但到了淮南之后却发现周边耳目众多。淮南尚且如此,‘两浙路’更是可想而知。”靖王想起刚到淮南的那些日子的,当地官员虽然明面上恭敬相待,处处照看的周到合宜,但暗地里却从未放松过警惕。
 
他不过以探亲的名义探访亡妻父母,在淮南停留了几日,就有不下数十人次在府外外日夜盯梢。若真的换了御史大夫奉皇命入淮南探查,可以想象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这样阳奉阴违,御史即使真有心调查,恐怕也是处处掣肘,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还有一点他在密报上没有提到的是,那些官员背后依稀有德妃父族谢家的影子,没有确凿的证据之下他并不敢妄加判断。这其中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只能等之后再细细去探查了。
 
“这群人……总有一天要将他们连根拔起。”皇帝一声冷哼,眼神冰冷带着浓浓杀意。
 
淮南与两浙本就是世家之地,存留百年的家族众多,实力不可小觑。
 
当年夺嫡之战他们更是不显不露,作壁上观。没成想,最后倒成了最大赢家,保留了实力不说还拉拢其他地区的势力。
 
如今想要动他们,就相当于想要以一己之力撼动世家们几百年立下的根基,这其中艰难可想而知。但假如放任其发展下去,以他们如今的实力,若将两浙与江南的世家联合起来,撼动南梁根基改朝换代也不是不可能。
 
南梁其实早不如外表看起那般紧密、坚不可摧。
 
“奉笔”与“执剑”文武辅佐的制度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南梁的文武昌盛,但同时也为世家的发展壮大提供了便利。
 
这也就造成了近百年来,南梁皇帝全都需要依仗世家的窘况。
 
若是不改革,不彻底改变南梁制度,世家总有一天会坐大,自立为王,南梁覆灭不过迟早的事。
 
若要改革却又举步维艰。
 
知其易,行其难,想要将百年毒瘤连根拔起,又谈何容易。
 
在位八年,现任南梁皇一直在想办法削弱世家的实力,但无奈京中大多百年世家,根基太深,他也只能竭尽全力在皇权与世家利益中寻求一个平衡——这也就是他不过三十出头却早已生华发的原因。
 
然而大厦将倾,一木难支,南梁皇一人苦苦支撑,也就只是延缓了南梁分崩离析的速度,他终究救不了南梁!
 
“唉……”
 
一声叹息响起,偌大的宫殿中只有兄弟两人,南梁皇高哲睿终于卸下防备,语调带着难掩的疲惫:“这些年苦了你了。”
 
他眼中带着未尽的沧桑,是有心无力的无奈,也有着被兄弟背叛的愤慨。
 
世人皆知南梁皇仁厚,但却极少有人知道,先帝尚在时曾言他“情深义厚感天地,可惜生于帝王家”。他才学出众,琴棋诗画无一不精,但他不适合做皇帝,倒适合做个游戏人间的才子,可惜世事不由人。
 
皇家无亲情,为了皇位今日称兄道弟,明日就可拔剑相向。若不是当日无从选择,高哲睿也不想坐上这龙椅。
 
因此经年之后,他不止一次的想,他能有靖王这个胞弟相互扶持、陪伴至今,也算是今生一大幸事了。
 
两兄弟难得有独自相处的时候,放下身份,此刻的皇帝只是一个久未见到弟弟的胞兄。
 
他慈爱的看着高哲端,以哥哥的身份闲话家常般问道:“当年先帝将你送去西北,一去就是七八年。朕登基之后也曾叫过你回来,你为何不回?”
 
旧事重提,靖王被问及此事时有瞬间的错愕,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淡然道:“习惯了,不用回来。况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臣弟在哪儿不都是守卫南梁安宁么?”
 
“说的好听,朕看你是因为那人才不想回来吧。”为兄者哪有不期盼弟弟过的好的,今日靖王表现虽然无甚异常,但二十余年的相处,皇帝又怎会不清楚自己的弟弟。
 
早在靖王踏进御花园之时,他就发现对方有些慌张。
 
而后果不其然,靖王虽状似无意,但眼神却出卖了他,视线轻轻那么一扫,瞬间就在人群中准确无误的找到了那个人。
 
然而也就只是一瞬,下一刻他又立刻收回了视线,仿似根本没发现那人一样,跪拜叩首。
 
皇帝有些好奇,不由得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显儿都已经长大了,为什么你还是放不下?”
 
靖王微微怔然,浅褐色的眸中似藏着汹涌的情,但很快便被他掩藏在一片冰冷的寒意中:“皇兄不也放不下淑贵妃吗?”
 
“朕是放不下,所以即使过了四年,仍然派人将她寻回。”皇帝笑骂道,“可皇弟你呢?朕当初要下令将他召回,你却偏要拦着……既然如此放不下,为什么当年又要放他走?”
 
世人皆以为靖王杀伐果断、冷血无情,却不知“情”之一字却是其最大的破绽。愿为情义舍江山,只有说书人故事里才发生的事,却真真切切发生在了他身上。
 
只可惜中间挫折颇多,最后结局更是不尽人意。
 
那人未曾怪过他当年的选择,却也无法原谅——这也就是靖王远走,独自一人守护西北八年的原因。
 
“我不想他恨我。”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浓到化不开的情意与感伤。
 
皇帝轻叹一声道:“也许朕当时就不应该坐上这皇位,当日你若不是执意离京,这皇位上的人恐怕就是你了。”
 
靖王闻言眉头微挑,制止道:“皇兄昨日之日不可留,既已做下决定,臣弟就不会后悔。如今您是君,臣弟是臣。”
 
“朕的本事朕自己知道,耗费七八年心血,也只得制衡的局面。若是皇弟你,恐怕就有挥剑南下,与他们一决生死了吧。可朕不行,北齐狼子野心,虎视眈眈多年,若一朝内乱他们必定乘虚而入入侵我南梁国土。南梁平静太多年了,这一仗……打不起。”皇帝叹道:“也不知道朕百年之后,朕的几个儿子谁能继承朕的意志,摆脱氏族的桎梏,继续这未完的政业。”
 
“皇兄放心,诸位皆人中龙凤,将来必成大业。”
 
“朕自己的儿子,朕还不清楚吗?郁儿天性好玩,比朕还不适合做皇帝;泽儿倒是有几分明君的样子,只可惜她母妃家族不济,并不能给他多少助力。彦儿还小,不定性还得再过两年看看。”
 
至于大皇子……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想起今日宴席上他口不择言的一番话,心中有了计量。
 
“还有时间,皇子们总会长大,能独当一面。”靖王安慰道。
 
“希望吧……”南梁皇累了,太后仙逝之后他已经很少有这样卸下防备的时候了,末了他忍不住道:“你要是真舍不得他就找个借口将他留下,总归是南梁的将军,朕还是支使得动的。”
 
“皇兄三思。”
 
“你啊……总是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朕聪慧过人,绝世无双的弟弟啊,何苦这么为难自己呢?”高哲睿说着说着也有些倦了,“罢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决断吧。朕有些累了,你先退下吧。”
 
烛火摇曳灯花儿突然爆开,闪了闪,靖王犹豫着要不要告罪离开,但抬头一看却发现陛下已眯着眼睡了过去。
 
但即使睡着,龙座上之人眉头也紧皱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做个昏君容易,庸君却太难了。
 
这皇位天下千万人趋之若鹜,而他却视之为毒蛇猛兽。
 
他为了这个位置,失去了最珍视的人。
 
他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却也无奈现今的结局。
 
但终归是他违背了誓言,这番苦与罪都是他应得的。
 
皇城中灯火通明,而皇城之外的驿站里却早已熄了烛火。
 
从皇宫里出来,娄琛心中一直忐忑不安,宴席上的一番豪言壮语说来容易,但他却保不准舅舅的态度。
 
他原以为自己这般擅作主张舅舅定会生气,一番责罚肯定是免不了,到时候忍着就是了。
 
但奇怪的是,乖乖的坐在房里等了半天,直等得眼皮子都打起架了,娄琛也没能等到人来。
 
旧伤未愈娄琛实在困的不行,就先歇了下去,打算明天一大早再上门请罪,求得舅舅原谅。
 
却不想第二天刚睁开眼,就见到了惊骇的一幕。
 
看着收拾好包袱准备出门的娄烨,娄琛吓了瞬间魂儿都快掉了,急急忙忙跳下床,拉住人哭丧着脸道:“舅舅,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难道舅舅真的气至如此,要扔下他不管了?
 
第12章:落户
 
看着收拾好包袱准备出门的娄烨,娄琛吓了瞬间魂儿都快掉了,急急忙忙跳下床,拉住人哭丧着脸道:“舅舅,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难道舅舅真的气至如此,要扔下他不管了?
 
然而娄烨并没有回答娄琛的问话,他慢悠悠的喝了杯茶,只当娄琛不存在一样,开始擦拭自己的佩剑。
 
他神情认真而专注,像是对待深爱的恋人一样,半分心思也不留给娄琛。
 
娄琛见状心里头“咯噔”一声,他倒是不怕舅舅大发雷霆,但就怕舅舅像现在这样,既不责备也不说教,只是忽视他的存在。
 
楼中心中微慌,但很快冷静下来,一边在心里头安慰自己不要着急,一边开始想起了对策。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有多么天真,从前他也有顽皮惹舅舅生气的时候,但他却总有办法让舅舅开口原谅。然而今天,平日里最是疼爱他舅舅却油盐不进,任随他怎么解释认错也没半点回应。
 
娄琛这时才真的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有些急了。
 
他可以无惧皇帝龙威的震慑,无畏战场的生死绞杀,却生怕惹得他那清风霁月的舅舅厌烦。
 
毕竟舅舅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求回报,真心实意待他好的人了。
 
“舅舅,娄琛知错了,你别走,别走……”娄琛想起了上一世舅舅也是这样,知道他与高郁的关系以及坊间传闻之后,就开始他对不闻不问,漠视他的一切行为。
 
他也曾告过罪,求过饶,可舅舅却全然不理,连解释的机会也不曾给他。
 
他原想着再等等,等舅舅气消了,他再长跪面前求他原谅,可却没想到没过多久舅舅就去到了西南,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昔年不愉快的回忆涌上心头,娄琛心里头一阵后怕,说话也带了些许情绪:“舅舅……”
 
听到娄琛带着些微哭腔的呼唤,娄烨这时才有了反应。
 
他放下剑,转过头来,浅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娄琛,直到娄琛紧张的后脖子都跟硬了起来,他才动了动手指,在桌面一敲,波澜不惊道:“现在知道着怕了?那你昨晚上‘择剑宴’上怎么不怕?”
 
“我,我……”娄琛我了半天,那些早想好的理由、借口在喉咙口滚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老实低头认错道:“舅舅我错了,不该自作主张,也不该忤逆您。”
 
一边说他还一边抽起了鼻子,鼻头红彤彤的好不可怜。
 
“你不是忤逆我,而是忤逆陛下。”娄烨冷着脸道:“你明知道当时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在四位皇子中选一位做他的‘执剑’,你却偏偏反其道而为之。你可知当时若陛下真的发怒,会有什么后果吗?”
 
娄琛不敢顶嘴,只乖乖道:“娄琛知道,轻则驱逐出京,重则……永不录用。”
 
“既然知道你为何还如此任性?”娄琛也想听个答案,想知道他向来乖巧懂事的外甥为何突然叛逆起来。
 
“我不是任性,我也有自己的考量。”娄琛目光灼灼的看着娄烨,解释道,“四位皇子同时赠剑,我若收下其中一柄,势必得罪其他三位皇子。娄家不过是落魄世家,三为皇子我谁也得罪不起,所以外甥我想了想,既然这样干脆谁也不选,随侍陛下身边以求安宁。”
 
娄琛这话说的不假,当时虽然已然决定放弃对高郁的感情,不再做他的“执剑”,但除了随侍南梁皇之外,他的确有其他不错的选择。
 
大皇子举行不良可以排除,但三皇子品性纯良,四皇子天真友善,选他们既可以避免树敌,也可以在日后暗中帮助高郁,的确不失为好的选择。
 
但若真两相比较,选四位皇子中任何一人,却都比不上随侍陛下身边有利。
 
因为按照太祖定下的规矩,若随侍皇帝身边,“执剑”可在京中三营中任选一营加入。
 
娄琛有实力也有毅力,他吃的军中的苦,也相信自己若入得军营中一定能很快脱颖而出,赢得陛下青睐与信任。
 
所以他最后选择了南梁皇,选择了最快也是最便捷的上位、接触实权的方式。
 
娄烨闻言眼神闪了闪,似笑非笑道:“你这算盘倒也打的不错,但你可知这其中的凶险?”
 
“当今陛下仁慈……”娄琛欲言又止,其实他也在赌,赌自己上辈子对皇帝的认知是否有错,赌陛下对娄家的愧疚。
 
索性,当今陛下重情重义,所以他赌赢了。
 
知子莫若父,娄烨怎么会不懂娄琛话里未尽的意思。陛下既然特许了娄琛入选执剑,那就绝不会轻易断了娄琛仕途。
 
娄琛这一次虽然略微凶险,但也同时试探出了陛下的底线与态度——陛下有心扶植娄家。
 
轻叹一声,娄烨看着面前的眼神坚毅的少年,这才发现当年那个跟在他背后,咿呀呀叫“舅舅”的小孩儿真的长大了,会审时度势,也能独当一面了。
 
娄琛听到那一声轻叹便知道舅舅已然被他说服,提到喉咙口的心悄悄放下,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果然,静谧许久之后,娄烨轻声解释道:“舅舅不是怪你自作主张,既然说了要你自己决定就会尊重你的选择。舅舅只是希望你无论何时做下任何决定的时候,都能多考虑考虑自己境况,也……考虑考虑你远在西南的母亲。”
 
面对总是无条件为他着想的舅舅,娄琛愧疚不已。
 
他明白舅舅的担忧,也知道舅舅的思虑,但重活一世若不想重蹈前世的覆辙,他就必然会做出一些冒险的决定,他别无选择,只能险中求胜。
 
但终究是亏欠舅舅,娄琛低下了头,将道歉的话在心里默念数遍之后才回答道:“外甥知道了。”
 
“知道就好。”娄烨见他一副恹嗒嗒的模样,收起了一脸的严肃,微微笑了出来:“好在这事结果不算坏,靖王……”
 
提及“靖王”两字娄烨舌尖仿似触电一样,不由的一顿,过了一会儿才又继续道:“靖王世子也不是无能之辈,陛下将世子召回就是想要说明对靖王的倚重,辅佐靖王世子虽然不能有从龙之功,但也不失为另一种重振娄家的方法。”
 
只是这路稍微弯了一点而已……
 
娄琛眼眸微暗,他对靖王父子可无甚好感。
 
上一世若不是靖王执意发兵,被围西南腹地,舅舅也不至于以身犯险,孤身深入敌营,最后……
 
可以说,娄烨上辈子的死与靖王脱不了干系。
 
娄琛这辈子无甚他想,只想替高郁打下万里江山,护自己在乎的人一世平安,所以他要规避一切伤害舅舅的可能,即使那人是南梁的靖王。
 
但那都是许久以后的事儿了,娄琛摇摇头,不愿再回想那些沉痛的往事,只小跑两步圈住娄烨的胳膊道:“既然舅舅不生气了,那这包裹……”
 
娄烨撇了他一眼,淡淡的回道:“包裹你给我放下。”
 
“舅舅……”娄琛拉长了声音,委屈的不得了。
 
“傻小子,不是你想的那样。”娄烨捏了捏娄琛耷拉着的小脸,笑笑解释道,“你既然当选‘执剑’,那就可算作南梁官员了。身为官员就的有官员的样子,总不能一直借住驿站。好在舅舅在京城还算有点家底,有一套小宅子,只是多年无人居住,恐怕已经荒废了。”
 
“舅舅的宅子?”娄琛眼睛亮了起来,上辈子舅舅可从未告诉过他这个宅子的存在。
 
“许多年前置办的了,也在那就住了小半年,后来……”娄烨说到此处忽的顿住了,像时勾起了什么不悦的回忆,“算了不说了,你到了就会知道。现下快去洗漱、收拾包袱,吃过早饭后我们就离开,今天就不住驿站了。”
 
娄琛明白那宅子定是与那人有关,也就不在追问,只开心的道:“好,舅舅你等我。”随后就一溜烟的跑去水盆边洗漱了。
 
娄烨看着看着活泼可爱的外甥,一边摇头一遍笑。
 
娄烨的宅子在长安街的尽头,两进两出,比起娄琛上辈子住惯了的将军府,的确可以称作寒酸。
 
但就是这样一个院子,耧车却住的十分惬意。
 
他跟着娄烨忙前忙后,打扫布置,总算在娄烨亲属令到期之前将院落收拾干净。
 
这一年的秋天,除淮南以外南梁全国皆丰收。
 
南梁皇下令减免当年三分之一税收,以表爱民之心、恤民之意,让百姓们过个丰收年。
 
过了许多年后人们才发现,这一年虽然看似是南梁历史上相当平静的一年,既无风波也无巨浪,但若细细研究也会发现,许多事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起了变化,成为以后掀起滔天巨浪的机会。
 
善德八年八月初一,娄琛正式入宫任靖王世子之“执剑”。
 
第13章:世子
 
娄琛虽然担的职位是“执剑”,但皇帝并没有单独给靖王世子安排一位“奉笔”,到了崇文馆了解到情况之后,娄琛这才知道自己成了南梁史上唯一一位身兼两职的“执剑”。
 
但敕牒已下,娄琛回天无力也只能认了。
 
上任第一天,娄琛一大早就到了崇文馆。
 
西南倒不似西北那般常年风沙满天,湿气重草木盛,在那儿住了好些年的娄琛换上青色长袍之后倒不像个武将,倒像圣人面前虔诚的学生,儒雅居敬。
 
但也可能是到的太早了,娄琛在崇文馆中等了大半个时辰,其他皇子陆陆续续都来了,靖王世子依然不见踪影。
 
娄琛倒也不急,索性站到了世子的位置上,细细回忆起这位靖王世子起来。
 
说起靖王世子高显,娄琛可谓印象颇深。
 
上辈子没有这次的周折,他第一次见到高显已在巨变之后——高郁母妃淑贵妃的灵堂上。
 
那时候刚刚失去母亲的高郁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儿一样,精神萎靡不说,还见谁都一副敌意满满的样子。
 
虽然死后母妃被追封为了景仁皇后,但这些迟来的尊荣却如杯水车薪,怎么也弥补不了高郁的小小心灵受到的伤害。他只知道母亲离开他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而害死母亲的人还在宫里好好的活着,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
 
这世道何其不公,何其残忍。
 
高显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他们视野的,他与匆匆赶回的靖王一道出现在灵堂上。
 
娄琛还记得高显那时的模样,个头不高才到他胸口,一双酷似靖王的杏仁儿眼瞪得大大的,对什么都好奇的很,四处张望。
 
上过香过之后高显听从靖王吩咐留了下来,明面上是陪高郁说说话,其实则是陛下担心高郁却无从表达,只能安排个人陪着高郁,怕他钻牛角尖。
 
高郁对这个小堂弟陌生的很,所以对其出现并没有什么反应,仍然自顾自的烧着纸钱,抽抽噎噎不停的抹着眼泪。
 
同样,高显对从未见过的堂哥也无甚兴趣,他就静静跪在一旁,直到犯困打起了哈欠,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高郁身上。
 
娄琛到现在都记得,高显对高郁说的第一句话的是:“堂哥你为什么要一直哭,不累吗?”
 
最是需要人安慰、陪伴的时候,听到这样近乎冷血的问话,高郁一时气结,虽然没有怒骂,但语气却好不到哪儿去。
 
他近乎苛刻的问道:“本宫母妃死了,本宫难道连哭都不行了吗?”
 
可没想到,高显回答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死了就死了呗,我刚出生母亲就死了,但我从来没哭过。”
 
“什么?”高郁抽噎了一下。
 
“父王说了,人生来便是到世间受苦的,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取蕴苦。”高显眨巴着眼睛看着高郁,一本正经的道:“这些苦都是人必须经历的,只有尝过全部的苦难,经受住了考验,死了才能去更好的西方极乐世界。父王说皇后娘娘收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是个顶顶善良的人。她这么温柔又这么善良,那她肯定能到极乐世界。”
 
说着高显还起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跪坐在垫子上,很是真诚的道:“所以堂哥你应该高兴才是啊,皇后娘娘去了神仙住的地方,同神仙一起生活,可比我们在人世间受苦要幸福多了。”
 
那时候高郁也不过十岁出头,哪儿听得懂这些佛家真言里生生死死的言论,一时不知道如何反驳的他只好呆愣愣的看着高显,连抽泣都忘了。
 
后来娄琛才知道高显不是冷血,而是天性如此,说的好听叫生性淡然、看得穿、悟的透,难听一点也就是薄情寡义。
 
高显笑的时候天真烂漫,冷漠起来却也叫人心寒。
 
索性高显虽然性格迥异,但却从来没与他们对立过,甚至还有意无意帮了几个不算小的忙。
 
高郁登基之后,高显去到了江南做他的闲散王爷。闲来无事时就出出海,打打倭寇,也算是守护了一方安宁。
 
娄琛正出着神,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收回神思低头一看,竟是高郁。
 
几日不见高郁还是那个样子,精神头不错他梳着垂髫,着青色对襟长衫,肉嘟嘟的小脸在衣衫的衬托下更显白皙,粉嫩嫩的看着好不可爱。
 
不过二皇子现在心情显然不大好,他努了努嘴吧,有些不悦的道:“那谁……本宫刚叫你,你怎么不应?”
 
那谁自然指的是娄琛,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叫他名字……
 
娄琛心中忍不住想笑,但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恭敬的行了礼之后回答道:“二皇子恕罪,下官刚才有些走神,因此没听见您的问话。二皇子找下官,所谓何事?”
 
“那什么……”高郁有些别扭的朝旁边看了看,见其他皇子都在与自己的奉笔闲谈,并没人注意到他之后,才继续太高下巴,努力装作凶巴巴的样子倨傲道:“你这人忒不懂事,那么高的个头杵在那儿一动不动,不知不知道你挡着本宫的光了。”
 
皇上尚未立太子,因此馆内授课之时,皇子们都是按年纪、身量分席而坐,分列左右大殿左右两排。
 
靖王世子只比四皇子大上几个月,因此安排位置比较靠前。
 
巧的是,他身后只有一人,而那个人就是二皇子高郁。
 
但这亮窗明几净大殿亮堂的很,要多高的个头才挡住座位离他有一丈多远的二皇子殿下?
 
娄琛知道高郁是因为前日赠剑之事心里不愉,也不会与他计较,只告罪道:“殿下恕罪,娄琛第一次来崇文馆,有些规矩还不懂,还请殿下见谅。”
 
“不懂就多听多看学着点,那什么……还不快赶紧坐下,一会儿夫子来了你还跟木桩子一样杵在这儿,成何体统。”最后一句说完,高郁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一样,气急败坏的一跺脚,不等娄琛反应就直接走了。
 
娄琛微微一愣,侧过身子看了眼正装模作样埋头书中小孩儿,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小小年纪就学会口是心非了,不好,真不好。
 
虽这么想着,但为了不拂二皇子的好意,娄琛还是决定坐下来等,以免“不成体统”。
 
巧的是他刚准备坐下,授课的夫子就走了进来,而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那位久等不至的靖王世子高显。
 
比起上一世见到的高显,这会儿的靖王世子年纪还要小些,五官除了那双大眼都秀气的很,乍一看就跟个小姑娘似得,秀秀气气惹人怜爱。
 
高显习惯倒也没改,刚进门就眨巴着眼睛开始打量整个房间。
 
他的眼神毫不掩饰,大殿众位皇子、奉笔都被他仔细瞧了一遍,直到夫子出声提醒,他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挨个儿给四位皇子见了礼,然后告歉道:“学生刚到京城还有些不适,昨晚更是因为今日就要到崇文馆来上学,太过紧张,睡不安生。今日到的有些晚,还望夫子恕罪。”
 
这话说的真切,配合着他那双大眼睛下淡淡的黑眼圈,十分具有说服力。
 
今日执教的是严夫子,年纪不大还不到三十,因才学出众被岭南世家推荐入仕。在翰林院里当好几年编修,好不容才谋得这个机会的他,当然知道审时度势,不会跟那些老学究一样,一板一眼。
 
再则如今靖王可是皇帝眼前的大红人,邀靖王世子进宫与皇子共同学习,就已然说明了情况。因此就算靖王世子做错了什么,只要不太出格,还不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别说今日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也没真的迟到。
 
所以道了个歉之后,事情就那么过了。
 
夫子给高显指了个位子之后,便开始准备今日的课程。
 
见过了关,高显咧嘴一笑,他昨晚上的确是睡得晚了,但原因……不提也罢!
 
他可不想第一天上学就被夫子告状,比起被父王冷眼责罚,卖个惨、撒个谎对他而言根本就不算个事儿,毕竟大丈夫能屈能伸,适当时候退一步对大家都好。
 
高显不急不缓的来到座位上,见到等候许久的娄琛只示意性的点点头道了声抱歉,连交谈都没有,就坐下自顾自的翻起桌面上为他准备的书来。
 
那全然不在乎的模样,与上辈子无甚差别。
 
若换做旁人被如此对待心中定会有些气闷,毕竟是陛下亲自指定的“执剑”,心气总会比旁人傲上些许。
 
但娄琛却早已习惯了这位世子的脾性,对方坐下之后他也就随之落座。
 
这下倒是让高显有些意外,但他也就只是淡淡的瞟了一眼,而后就继续低头看他的书去了。
 
第14章:手札
 
崇文馆六日一休沐,学分科六科,礼乐射御书数。
 
没有选定“执剑”之前,皇子们只需要学习礼、乐、书、数四科,两天一轮换,以免疲乏。
 
皇子们大多三岁开蒙,到五六岁的时候已经能识得大部分的常用字了。
 
但高显却不同,他自西北而来,靖王平日里对其不算严苛,大多时候都随着他的性子来,所以来之前除了恶补一些,高显也只识得一些常用字而已。
 
他倒想的简单,反正父王要他来崇文馆只是跟四位皇子一同学习,至于学不学的进去,学的怎么样……那就另当别论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高显可不是那种会担忧尚未发生的事情的人,所以等他翻了两页,发现书本皆是全新的,而他除了封面上几个大字,剩下那些都是它们认识自己,自己不认识它们之后,就索然无味的放下了书,一双眼睛瞪着夫子发起呆了。
 
不过也幸亏今日上课的是严夫子,发现高显明显的走神之后,他并没有立刻责罚,而是关上书册,讲起了自己的见闻。
 
严夫子主要教授“吉礼”(即祭祀天神、地只、人鬼等的礼仪活动),这些祖先留下带的东西大多讲究非常。但夫子博闻强识,讲起故事来头头是道,把一些死板的礼教条例,讲的颇为有趣。
 
在场诸位皇子听的也是津津有味,尤其是二皇子高郁,本就喜欢听这些奇闻异事的他,整整一堂课都斜撑着脑袋,一脸新奇的看着夫子。
 
至于重点关注对象高显,则在发现并不是什么经论概要,礼仪教条之类的内容之后勉强听了些。
 
“今日就讲这么多了。”时间飞逝,一堂课很快就过去,快到休憩时间时夫子突然一顿,“上堂课结尾的时候下官曾提过一个问题,不知诸位皇子可还曾记得。”
 
上堂课已是两天前的事,皇子们大多还顽皮的年纪,心性不定,被忽的这么一问大多都转过头去望着自己的“奉笔”,一脸茫然的样子。
 
严夫子一看诸位皇子表情便知情况,无奈一叹,然后继续刚才的话题道:“下官上堂课结尾的时候曾问过诸位皇子可曾听过《游方手札》一书,当日下官手上并未此书,今日且带了几本随身,皆是下官手抄笔注。若哪位皇子对此书有兴趣,课后也可令‘奉笔’到下官处取上一本,平日闲暇之时或可看看。”
 
大皇子闻言站了起来,问道:“夫子这《游方手札》到底是何书,与今日的课程有关吗?”
 
“无甚关系,只是下官昔日曾研读此书,觉书中内容甚是有趣,因此想要推荐给诸位皇子一读。”
 
一听不是课程上的内容,其他几个皇子都兴致缺缺,只有高郁拉了拉一旁“奉笔”的袖子,示意他课后一定要记得取上一本。
 
倒是高显,原本正恹恹的撑着下巴,一副随时快要睡着的样子,听到《游方手札》几个字之后反而来了精神。
 
他斜过身子,目光在正襟危坐的娄琛身上扫了一圈,这才说出与娄琛的第一句对话:“娄执剑,你可知道这《游方手札》是何书?”
 
娄琛不知其何意,但也老实的回答道:“禀世子殿下,下官也只是略读一二。”
 
“哦……是嘛?”高显眨巴了眼睛,也不是知道小脑袋瓜子里想的什么,竟然站了起来朝着夫子道:“夫子,我家执剑说他知道这本书呢!”
 
高显年纪小,口齿大多还有些含糊,但就“我家执剑”他却说的特别清晰,甚至还特意提高了声音。
 
坐在两人身后的高郁一听那刻意被凸显出来的这四个字,脸瞬间就臭了,本来就肉嘟嘟的小脸更是气的胀鼓鼓的,跟个肉包子似得。
 
高显话说了就完了,只是苦了正准备离开的严夫子。
 
正在收拾杂物的手顿了顿,他慢慢抬起头视线在娄琛与高显身上来来回回几次,最后才带着一丝犹豫,试探性的问道:“娄执剑也曾读过此书?”
 
“他一介武夫读什么书啊。”因着“择剑宴”的事,大皇子回宫之后可是好生受了一番责罚,禁足一个月的他每日除了来“崇文馆”上课,其他时候都不能出门,这可憋坏了他。
 
但母后又三令五申让他上课的时候收敛一点,不能找他那个二弟算账,一股子的气没地方出,他只能柿子挑软的捏。
 
大皇子笑嘻嘻的侧过身子朝娄琛的方向看去,等着看娄琛笑话。
 
而其他几个皇子差不多也是这样的想法,南梁百年间虽然也出过几个文识不错“执剑”,但其余的大多数却都只是武将,能熟读兵法已算不错,这种游方杂记一类的杂书的确知之甚少。
 
“奉笔”、“执剑”一文一武分的清楚明晰,所谓术业有专攻也就是这个道理。
 
更何况娄琛只是尚未竖冠的少年,平日里习武时间都不够了,哪儿还能抽得空来读些杂书,因此几位皇子都料想,娄琛读的书定不比他们多。
 
只有高郁听到大皇子刻意贬低的话之后,有些不安朝娄琛的方向看了过去。
 
虽然他也很气娄琛当日的选择,回到母亲处后还哭哭啼啼的抱怨了好久,但是总归是自己看好的“执剑”啊,哪能让其他人欺负去!
 
高郁一咬牙,就准备站起来,却没想娄琛竟先他一步起了身,恭敬的对着夫子拜了个礼之后,才慢慢回答道:“学生愚钝,所读诗书不多,不过有幸曾拜读过《游方手札》,因此对成祖之博识甚是拜服。”
 
《游方手札》跟成祖有什么关系?
 
殿中十几双大眼齐刷刷的朝着娄琛的方向看了过去,一脸莫名。
 
但听到娄琛的回答,严夫子却是眼前一亮,他惊喜的问道:“娄执剑果然曾读过,可是这书……你从何处得来的?”
 
娄琛缓缓道:“学生家中有一手抄誊本,西南日子闲乏,百无聊赖之时学生也曾翻阅一些家中所藏书籍,恰巧见到过一次。”
 
“原来如此。”严夫子原本还有些疑问,但一想到娄琛父亲昔日与靖王的关系之后便释然了。
 
两人对话暗有所藏,跟打哑谜似得,听的在场其他人迷迷糊糊。
 
终于,一直未曾开口的三皇子出了声:“夫子,这《游方手札》是到底什么书啊?”
 
“诸位殿下有所不知,这《游方手札》又可称作《成祖小札》,是成祖当年曾云游四方所着。里头记载的是一些是闻趣事,内容繁复,读之可增广见闻,增长学识。”严夫子感慨道:“下官昔日在翰林院任编修一职之时曾有幸编誊,只是此书乃成祖年少时所着,继位之后交由翰林院保管,只许誊录借读,并未广为传播,所以知之者甚少。诸位殿下不知道此书也不奇怪。”
 
竟是成祖的手札!?
 
梁成祖是何人,那可是与高祖一般开创南梁盛世的先祖啊!
 
其实几百年间南梁不是没有面临过覆灭的困地,百多年前就曾经有过一次,罪后乱政篡位。为了巩固权势,当时的罪后竟一狠心杀了先帝所有的子嗣,唯有奉命外游学的成祖活了下来。
 
他忍人之所不能忍,卧薪尝胆,终于在十年后率军重新杀回了长安,夺回了皇位。
 
成祖心性之坚定,谋略之深远,为南梁历代帝王之最,若是能读其手札,领其精髓必定大有裨益。
 
严夫子环视一圈后这才慢慢道:“然这《游方手札》虽然是闲书,却是记录了成祖在外十年间不少见闻,下官读之受益匪浅,诸位殿下若是有兴趣不妨一读,领略成祖当年文采。”
 
众皇子闻言这才恭敬道:“谢夫子。”
 
高郁看着其他一脸受教表情的皇子,心里美滋滋的。
 
他就知道他家阿琛果然厉害的很,连这种绝本书都知道,不过也就一瞬他那小脸就又拉了下来……靖王世子家的执剑,哼!
 
而与之相对的高显却是一副鬼机灵的样子,手写誊本……
 
怎么这么不巧,他就有一本呢?而且那本手札还是他那棺材脸父王珍藏的,他不过在溜进书房寻宝的时候偷偷翻了翻,就被好好教训了一番。
 
那是他这辈子挨的第一顿揍,至今都记忆犹新。
 
其他皇子都没听过的东西,他家父王与娄琛家却恰巧都有一本……转过头笑眯眯的看了眼娄琛,高显心里头立时有了算计。
 
娄琛瞧着一脸不怀好意的高显,忍不住的想扶额嗟叹。
 
如果高显不是将所有的想法都表现在了脸上,他甚至都怀疑高显是否与他一样,回溯时间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不过回想了一下上辈子这位世子殿下的所作所为,娄琛还是认为,天性如此。
 
毕竟能在九岁时就真正看穿生死,十二岁能丢下一切消失三年,直至南梁改天换地才回来继位的世子……他也不打算深究其想法了。
 
一堂课结束之后,几个皇子各有各的心思。
 
因着下午还有武艺课,所以亭午会休息一个半时辰,让诸位殿下补足精神。
 
怕来回太耽搁时间,皇帝倒是给高显在宫中准备了一个小殿,方便他午休歇息。
 
娄琛担了“奉笔”之职,自然也得跟着高显回殿。
 
收拾好书本跟着高显往外走着,走到一半却听到一声呼喊。
 
转头一看,竟是四皇子。
 
第15章:贵妃
 
四皇子与靖王世子年纪相仿,听说高显自西北而来之后就一直想找高显问问西北见闻,想知道那处是不是真如书上所说风沙满天,不见天日。
 
反倒是平日最喜欢听这些故事的高郁在路过听到他们对话之时,却只是轻轻的哼了一声,就从娄琛身边走过了。
 
娄琛看着明显还在气头上的小孩,无奈的摇头笑了笑。
 
高郁前脚刚离开,后脚他的奉笔就捧着一小摞的书跟了上来。见到娄琛他先是一愣,而后恭敬朝着站在一旁闲聊几人行礼的道:“见过四皇子、世子殿下……娄执剑。”
 
四皇子忙着问高显问题,看了他一眼就转回了头,倒是站在最边上的娄琛点头示意应了他一声:“林奉笔。”
 
林书芫,娄琛元父(过继娄家之前)林致远的嫡子,从血缘上来说是娄琛同父异母的弟弟,而现在在宗谱上来说却是全无关系的陌生人。
 
娄琛上辈子到高郁身边任执剑的时候,林书芫已经跟着高郁好几年了,两人感情甚笃,每日下了课都会一起回淑贵妃那儿用膳。
 
娄琛也曾羡慕过两人的情谊,觉得要是自己能早一点进到宫中,早一点同高郁重逢那他身边的人一定会是自己。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高郁的喜好,也没人比他更会照顾高郁,因为那是他一直都在做的,从出生到牙牙学语,再到被迫分离。
 
可惜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娄琛进到宫中时两人关系已亲密无间,就如现在这样,他只是个旁观者。
 
也正因如此,上一世娄琛才一度觉得自己是高郁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因为林书芫死了,自小跟在身边值得信任的人,只剩下他一个了。
 
而今重活一世,娄琛再见林书芫,心中感慨万千,有欣喜、有忧心,却再无当初的艳羡。若是可以,他只希望林书芫一定要活着,平安顺遂的长大,那样高郁也不会孤零零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娄琛定定的看着林书芫,而林书芫此时也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眼神复杂似有话说。
 
也就在这时,高郁的声音从不远处飘了过来:“阿芫快走了,今日母妃亲自下厨做的莲子羹,要是去晚了本宫可不保证还会给你留一份。”
 
林书芫一听,原本想要对娄琛说的话又吞了回去,他深深的看了娄琛一眼,然后转头应道:“这就来,殿下。”
 
说罢他朝着娄琛点点头,转身离开。
 
可谁知就在这时候,本来还在同四皇子说话的高显却突然冒出了头,停下与高彦的对话,朝着高郁的方向看了过:“莲子羹……真的吗?我最喜欢喝莲子羹了,可是父王说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甜食,都不让厨娘给我做。”
 
说着他丢下四皇子小跑两步到了高郁身边,然后眨巴一双黑葡萄似得大眼,可怜巴巴的问道:“二皇子殿下,我跟阿琛能去你那儿蹭一顿午饭吗?”
 
高郁:……
 
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般厚颜无耻之徒!!!
 
抢了他的执剑不说,还想抢母妃特意为他准备的莲子羹!而且,而且阿琛哪儿是他叫的,明明是他的“阿琛”……
 
被抢了心头好的小孩儿脸色臭的有够难看,为了保持皇子礼仪,以免出口成“脏”,他只好将嘴唇紧紧的抿成一条线,既不拒绝也不答应。
 
若是一般人,见高郁这般模样也该知难而退了,可高显偏偏是个异类。他跟没发现一样,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道:“二皇兄你就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吧。父王管的太严了平日我多吃一个蜜饯都能被他念叨半天……但要是殿下主动邀请,父王定然不会责罚。”
 
高郁扭过头,继续不理。
 
高显则锲而不舍,说着说着他还拉了拉刚走到他们身边的娄琛,讨巧卖惨道:“而且不仅是我,阿琛也很想去啊……阿琛更惨,孤零零一个人在京城无依无靠,连午饭都找不到地方吃,只能跟着我到处蹭吃蹭喝……阿琛,阿琛,你说是不是?”
 
娄琛看着用期待的眼神望着自己的高显,以及几分犹豫几分期盼眼神的高郁,艰难的点了点头。
 
上一世高郁从未邀娄琛一起用膳过,所以即使想尽办法,娄琛也是很久之后才得了机会得见淑贵妃。但这一次,他若是能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去见见那人,或许事情会有其他的转机,毕竟他也是时候与那人联系了。
 
高郁没料到娄琛竟也是这般想法,犹豫再三,终是艰难的点了点头:“那好吧,本宫准你们一起用膳了。”
 
“多谢二皇子殿下!”得到了高郁的首肯,高显登时笑的牙不见眼,末了他还转头问了问呆愣在一旁的四皇子高彦,要不要一起用午膳。
 
高彦哪儿敢去淑贵妃宫里蹭吃的,登时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得,告歉说了声有事就一溜烟跑了。
 
高显看着像是身后有豺狼虎豹追赶一样,逃也似的溜走的四皇子,啧啧了两声。
 
说完他转头对着高郁,甜丝丝的道:“二皇子我们走吧,上了一上午的课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了。”
 
高郁:……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么!
 
就这样一行四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的朝着淑贵妃所在的含象殿出发了。
 
未出宫的皇子们与母妃同住后宫,妃子们居所离崇文馆不算近,所以来时都乘了轿撵。
 
但也许是为了彰显皇子的气度,高郁这一回走的慢悠悠的,轿夫脚程放的那叫一个缓,一炷香就能走到的地方,愣是让他翻了一倍。
 
等到了含象殿时,已是正午烈阳当空。
 
高郁先前还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等真到了含象殿却突然着急起来。
 
人刚进大殿门,高郁已朗声呼唤道:“母妃,母妃,孩儿回来了……”
 
当真是孩童心性,在外还忍的住,到了自己“家里”就本性毕露,娄琛见状忍不住笑了笑,嘴角拉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高郁领着人熟门熟路的往前殿走,待他们进的殿门,却听一声如环佩轻响的声音响了起来:“郁儿回来了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声音温柔如水,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而下一瞬,一个身着素粉轻纱罗裙,秀发披垂素肩的女子就轻轻走了出来。
 
来人脚步轻盈,不急不缓,眉如远山眼含秋水,朱唇不点而艳,最是醉人的还是那双与高郁一模一样的桃花眼,盈盈一笑醉人心魂,未施粉黛却已然美艳不可方物,真可当的上是天姿国色。
 
饶是性格跳脱的高显见了来人也着实被惊艳了一番,瞪大了一双杏仁眼,张着嘴巴喃喃道:“贵妃娘娘……好美。”
 
淑贵妃闻言嘴角翘起,贝齿微露,上前两步微微弯下腰,双目直视高显亲昵的道:“你也很可爱啊,小童子。”
 
天不怕地不怕的靖王世子登时就红了脸,结结巴巴道:“贵,贵妃粮娘好,我叫高显,今年五岁。”
 
“我当时那儿来的小童子,原来是靖王世子。”淑贵妃捏了一把高郁粉嫩的小脸,温柔道:“靖王世子好。”
 
高显脸蛋儿红扑扑的,讷讷的叫了声好。
 
淑贵妃见状笑了笑,然后朝着高郁问道:“郁儿今儿个怎么想着邀请世子过来用膳?”
 
“他……”高郁很想说才不是他邀请,明明是那小皮猴子死皮赖脸跟上来的,但话到了嘴边他还是咽了下去。
 
算了他堂堂南梁二皇子,才不跟这种可怜巴巴没有母妃教养的小孩儿计较。
 
于是给了高郁很是大度的给了高显一个台阶下,解释道:“父皇说了要兄友弟恭,世子久居西北未曾尝过京城美食,孩儿知道母妃今日做了莲子羹,所以特意邀世子殿下一同分享。”
 
“原来是这样啊?”淑贵妃弯了眉眼看向高显,而高显则忙不迭的点头。
 
“那正好,今日母妃也有些口馋,所以多做了几道菜。”也亏得高郁身边随侍太监聪明,一早就遣人回来通报,要不真让高郁如此大大喇喇的领着人回来,淑贵妃到时也得忙乱一番。
 
说罢她又转头对着一旁的宫女吩咐道:“止兮你带殿下和世子下去洗漱,换件衣裳。”
 
虽然是秋天了但这日头还是毒的很,高郁进门的时候不过跑的急了点,此时额头上已经出了汗。
 
高郁谨守皇室礼仪,自然不会着脏衣用膳,行了个礼就想着带人先去换洗一下。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淑贵妃却叫住了高显,忽得问道:“世子殿下今儿个菜做的有些多,还有几道菜没有上。本宫怕止钰一个人忙不过来,能不能借用一下世子殿下身边这位侍卫?”
 
殿里那么些个太监宫女哪儿需要问世子借人?
 
可高显一见贵妃就昏了头,自然是她说什么的好,于是毫不犹豫的道:“当然可以。娄执剑,你可以要好好帮贵妃娘娘上菜。”
 
言辞间连“阿琛”也不叫了,直接叫上了“娄执剑”。
 
娄琛面上不显,恭敬的点点头,而后便跟着侍奉的侍女出了门。
 
含象殿内有自己单独的小厨房,离用膳的前殿不远。
 
待遣退身边侍从后,一直笑盈盈的淑贵妃突然收敛了笑容,目光灼灼的看着娄琛。
 
伸出涂了蔻丹纤纤玉手,她犹豫再三,好一会儿后才终是下了决定,温柔的摸了摸娄琛的头顶,颇为感慨的道:“小琛,你长大了。”
 
第16章:当年
 
含象殿内有自己单独的小厨房,离用膳的前殿不远。
 
待遣退身边侍从后,一直笑盈盈的淑贵妃突然收敛了笑容,目光灼灼的看着娄琛。
 
伸出涂了蔻丹纤纤玉手,她犹豫再三,好一会儿后才终是下了决定,温柔的摸了摸娄琛的头顶,颇为感慨的道:“小琛,你长大了。”
 
这一声“小琛”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让娄琛仿佛回到了当年,回到了庆州郊外的小山村,回到了曾让他魂牵梦萦的地方。
 
是的,娄琛撒谎了。
 
他不仅去过西北,还曾经在那里居住过许多年。
 
他在那里成长蜕变,遇见了淑贵妃,见证了高郁的出生、成长,也经历了人生第一次惨痛的离别。
 
时隔多年,娄琛仍记得当年的情景。
 
当时皇室内乱,先帝突然暴毙驾崩,一直觊觎皇位的肃王突然发难,为了黄袍加身,他竟不顾兄弟情义,率私军将皇宫包围不说还囚禁了一众接到消息后赶到宫中奔丧的皇子,逼太子交出诏书。
 
太子本有所准备,但怎么也料不到同胞弟弟竟如此狠毒,竟在他们吃食中下了药。一时不察被俘后他死也不肯交出先帝遗诏,并且以“礼、义、孝、悌”将肃王狠骂了一通。
 
可为了皇位肃王已处心积虑藏锋多年,怎么可能就此放弃。威逼利诱,在太子仍不肯交出诏书之后,竟恼羞成怒的他竟放弃了遗诏,一杯鸠酒将太子毒杀。
 
弑兄夺位,当时的肃王已然杀红了眼,他遇佛杀佛,遇神杀神。
 
不仅如此,因为担心手握兵权的靖王逼宫,他还与北齐勾结,放出漏洞让北齐趁机南下,以此拖住靖王回京的步伐。
 
就是在这样严峻的情况下,娄琛的外公——曾任先帝“执剑”,后因从龙有功获封“护国将军”的娄敬德将军带着一众部下殊死搏斗,终是为在外抗敌的靖王获得了勤王的时间。
 
僵持了一个半月,本以为天下大局已定的肃王终究还是败在了靖王手中,最后自杀而亡。
 
历史留给百姓的只是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但留给皇室的却是一次残酷的教训。
 
肃王残暴凶杀成性,被软禁宫中的几位皇子与王爷,最后救出来之时除了当今陛下,也就剩下了两位尚且年幼的皇子。
 
但皇子们毕竟身娇肉贵,一个半月的软禁中他们吃尽苦头,陛下甚至因此落下了旧疾,之后几年日日与药草相伴。
 
结局是惨痛的,但国家仍要继续运作下去。
 
然而奇怪的是,勤王之后最大的功臣靖王却毫不留恋的离开了皇城。
 
西北北齐虎视眈眈,靖王为保国之安宁远赴战场无可厚非,但军不可一日无帅,国也不可一日无君。
 
为了稳定民心,当时的当务之急就是选出一位新的皇帝,带领南梁度过这一艰难的阶段。
 
但选谁,却成了最难办的问题。
 
靖王主动离京已然代表放弃皇位,那么接下来能立的就只有留在京中的几位皇子。
 
论嫡,太子已然薨逝;论长肃王畏罪自杀,那就只剩下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当今陛下。
 
所以一番探讨之后,群臣百官决定立三皇子为皇,登基为帝。
 
而就在这个时候,重伤未愈的娄敬德却不知道从哪儿,取出了先帝遗诏,来到了大殿上。
 
他当着百官的面当众宣读遗诏,宣先帝遗嘱——若有万一则让太子继位,登基为帝。
 
现如今太子虽已薨逝,但太子嫡子却尚在。娄敬德向来恪守先帝皇命,从不怠慢,因此即使百官反对,他仍然坚持立太子遗腹子为新帝。
 
可如若当真立皇太子,这其中的弊端又实在太多,变数太大,不知将来事不说,新君年幼托孤老臣,靖王、三皇子还在的情况下,新帝极有可能被架空权利,成为傀儡;又或者皇太子母亲一族强势,再次出现太后干政、外戚乱政的情况。
 
世家氏族们不可能放任这样的变数不管,且退一步说,若立三皇子他们还可根据这次平叛的贡献,从中谋利,尤其是当时谢侧妃,如今谢德妃。
 
三皇子并未娶正妃,所以一旦登基她就是后宫之主。诱惑如此之大,谢氏一族怎可能轻易放弃。
 
所以一番争斗后,当今陛下虽然无奈,并不愿登基为帝,但为了天下稳定,也只能勉为其难答应了下来,并且暂时将娄敬德软禁。
 
娄琛当时才四岁,正是记事的年纪,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外公被软禁之后母亲与父亲经历了怎样一番争吵。
 
母亲怪父亲冷血,她长跪门外苦苦恳请,只想父亲能帮外公说一句好话,求一句情。但父亲却为了在夺嫡之乱之中保全族人,不愿参与这些争斗,连一句好话也不愿说,更遑论支持立皇太子。
 
最后绝望之下母亲竟逼父亲写下休书,而后连夜离开了林家。
 
娄琛后来才知道,母亲为何如此着急,因为新帝一旦继位,那手握先帝遗诏的外公绝对不能留。从小与外公感情甚好的母亲,不可能眼见外公去送死,两难之下她最后选择了孝义,抛弃了丈夫与尚且年幼的孩子。
 
然而娄琛的母亲深知他外公的脾性,知道无法劝服他认新帝为皇,所以就联合“镇国将军”昔日下属,准备将人劫出。
 
但她万万没想到,真等着她带人闯入软禁之所之后,她的父亲却不愿随她离开。娄琛母亲万般请求皆被拒绝,无奈之下只能先行离开,却没想在逃走的时候却惊动了守卫的官兵。
 
惊慌而逃的她下意识的沿着昔日熟悉的路线而走,逃着逃着竟来到了林家附近。
 
林家离城门极近,她便想着在附近躲一夜再想办法出城。
 
然无巧不成书,就在她准备逃离京城的时候,却遇上了偷偷溜出来的娄琛。
 
娄琛其实在母亲含泪与他告别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那时候的他睡的迷迷糊糊的,却隐约感觉到或许从此就要失去母亲了。
 
所以睡到下半夜醒来寻不到母亲之后,鬼灵精的他竟趁着侍女打瞌睡的时候,偷偷从后院的狗洞爬了出去,并且就那么巧,才走了没多远就碰到了逃路而来的母亲。
 
接近林家将孩子送回只会给林家带来灾祸,放任不管又怕追兵伤着娄琛。
 
母亲慌乱之下,只好带着年幼的他一起逃走,却不想离开容易,再回去却难如登天。
 
母亲不知道的是,也就她逃脱后不久,知道大局已定、无力回天,但却谨遵先皇遗愿不愿背弃承诺的外公,就已经自尽身亡了。
 
而外公临死前只提一个请求,那就是求当今陛下放过她女儿。
 
陛下感念娄敬德一片忠心,于娄家心有所愧,终是应了下来——这也就是次日娄琛母亲能够带着娄琛那么轻易离开京城的原因。
 
但仓皇而逃的他们却对这些全然不知,离开京城后母亲带着娄琛一路向西,打算去到西北找在那边打仗的舅舅。
 
却不想那时舅舅受了伤,被靖王偷偷的带回了江南调养,于是阴差阳错,他们就这么生生的错过了。
 
但常言福兮祸之所伏,就在寻人无望之下,他们来到了庆州,遇到了现今的淑贵妃。
 
淑贵妃原名苏沫儿·裕,是庆州外一个少数民族部落头领的女儿,淑玉是当今陛下为她取的汉名。
 
在外逃难了几个月的他们受尽了颠沛流离的苦,见那儿民风淳朴,且追兵并没有再追上来之后,娄琛的母亲就决定暂时在那儿住下来,想过段时间天下安定之后,再去寻弟弟娄烨的帮助。
 
哪知,他们这一住就是四年。
 
四年里娄琛看着高郁出生,看着他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满足。
 
他喜欢高郁,喜欢那个总是爱对着他咯咯的笑,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的小弟弟。
 
四年间高郁慢慢长大,他也曾背着高郁漫山遍野的跑,也曾带着他下河摸鱼,也曾带着他偷偷捉弄过邻家的小女孩儿,也曾跟他一起挨过两位母亲的打。
 
如果不是那日陛下派来的人找到他们,也许娄琛就会跟高郁一起,一辈子生活在那个小山村里,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
 
但世事没有也许。
 
娄琛还记得皇帝派人找到他们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湛蓝的天空如一泓化开的蓝宝,美的令人炫目。
 
吃过午饭后闲来无事,他就带着高郁上了山,想要在山里打点野味给小馋猫高郁解解馋。没成想野味没打到,却发现了一大队穿着南梁军装的官兵。
 
把人误认成了追兵的娄琛一下就慌了神,他想通知母亲赶快逃走,却在带着高郁慌忙逃走的过程中不小心失足,一起摔进了山沟里。
 
娄琛为了护住高郁当场被摔断了腿,断骨之痛太过剧烈,让他生生疼的晕了过去。
 
若是时间能回溯到那时,娄琛即使活活疼死,也绝不会再晕过去,因为也就是那一闭眼,等他再醒来时高郁已经不见了。
 
那时候他才知道,高郁不是普通人,而是当今陛下流落在外的皇子。
 
当年陛下微服到西北探望靖王,回京的时候途经小山村遇上了正在择夫的淑贵妃。
 
当今圣上当年可是出了名的风流才子,武艺虽然平平,但才学与博识却令淑贵妃心倾不已。郎才女貌自是天作之合,两人祭祀了族内祖先,就这么定下了终身。
 
然皇子纳妃需皇帝首肯批复,为避免纰漏,当今陛下将淑贵妃留在当地派人照看,承诺回家问过父母后便来迎娶。
 
可他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想到,回到京城之时先帝恰好崩天,皇城大乱。
 
紧接着发生了的事让陛下根本无暇顾及淑贵妃,等到天下初定,陛下终于抽的空来想起淑贵妃之事的时候,已过去了两三年。
 
陛下当年派遣的守卫不知道为何联系不上,只依稀记得大概位置的他只能遣人沿途寻找,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之后终是找到他们两母子。
 
巧的是,因天下初定,不肯轻信他人的陛下只能派唯一可信之人暗中寻找,而这个人恰好就是靖王,高哲端。
 
这时候娄琛两母子才知道,陛下早已宽恕了娄琛母亲的罪名,甚至还追封娄敬德将军为“忠义侯”,葬于先帝陵寝西侧。娄琛的舅舅娄烨因拒敌有功,封为“骠骑大将军”驻守西南,守一方安宁。
 
娄家一门忠义,留世之名,得以保全。
 
机缘巧合,陛下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靖王也寻到了一直了无音讯的娄琛母子。
 
但一切都迟了,斯人已逝,误会也已经铸成。
 
第17章:释然
 
神思抽回,看着眼前锦衣华服容貌依旧的淑贵妃,娄琛才恍然,确定他是真的回溯时光,重生了。
 
只是命运捉弄,他终究是回来的有些晚了,时光已逝、年华兜转,裕姨已成了当今陛下最宠爱淑贵妃,而高郁也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会追在他身后,吵着闹着要他抱、要他背的小孩儿了。
 
他们之间用皇权与身份竖起了一道墙,一道他上一世用一辈子也没跨过去的墙。
 
淑贵妃望着沉默不言的娄琛,心中酸涩难当。
 
她有些无措的收回手,许久之后才小心翼翼问道:“小琛,你还在怪裕姨当年的不辞而别吗?”
 
有吗?也许曾经是有过的吧。
 
上辈子费尽心机来到高郁身边,但高郁却全然记不得他之时,娄琛也许是恨过的。恨淑贵妃的无情,也恨荣华富贵迷人眼。
 
但经历过生死,感受过悲欢离合,他却反而能理解淑贵妃当初的选择了。
 
他那时已经四岁,母亲以战乱丧夫的名义带着他住进山村里,尚且有些人指指点点。淑贵妃私定终身,尚未正式拜堂就生下孩子,其后四年丈夫不见踪影,遭受的非议更是可想而知。
 
淑贵妃的父亲虽然是族长,但也制止不了别人的闲言碎语。
 
他不止一次带着高郁去赶集的时候,听到外村人叫他和高郁“野小子”。
 
高郁那时候年幼,尚且听不懂那些话语的恶意,但每次见他因为听到那些话语沉下脸后,却也会因他的心情阴郁而感到难过。只是即使再难过,幼小的高郁却仍旧会乖巧的安慰他……不在意的,他不在意的。
 
可真的全然不用在意他人的想法吗?
 
“不以世俗累平生”这话说来容易,但这世上真能做到的,恐怕只手可数。
 
所以当官兵找来时,淑贵妃虽有犹豫,但思量一番之后仍旧答应了下来。她想要给高郁一个完整的家庭,想要高郁在父母双全的环境下长大,他不想高郁被人叫“野孩子”。
 
她一切都是为高郁着想,却唯独忘了问高郁愿不愿意。
 
“当年小逸还小你们两从小感情又那么好,我怕他知道了会舍不得,再加上他那时候摔伤了脑袋需要尽快进城医治,所以……所以我只好带着他连夜离开,连告别的话都来不告诉你。”
 
也不知幸还是不幸,高郁那一跌虽然没伤着筋骨,却撞到脑袋。小孩子身子骨弱,不经撞,高郁浑浑噩噩了好些天,直到御医施针放血,才得以好转。
 
然而虽然医治及时,但伤的到底是脑袋,高郁醒来之后就忘了前尘往事,只下意识吵着闹着说要找一个人,但那人是谁却记不得了。
 
时也命也,娄琛上一世辗转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曾正经过,难受过,但最后也只能认了。
 
忘了就是忘了,虽然那段记忆对他来说是这辈子最单纯美好的回忆,但对高郁来说已然成了过去。
 
所以他记不起来,也从未想过必须要记起来。
 
时光扭转,娄琛再次面对淑贵妃已然平静了许多,他叹了一口气缓缓道:“裕姨,我没有怪你,只是感叹世事无常。”
 
高郁上辈子费尽周折才与淑贵妃见,而对方见他之时却态度倨傲,全然没有他想象中久别重逢的惊喜。
 
娄琛被愤怒所迷了眼,竟没有发现淑贵妃的顾虑与担忧。
 
他们的谈话不欢而散,娄琛最后连“裕姨”也不肯叫一声,就转身离开。
 
然而娄琛也未曾料到,那次匆匆而去的见面竟是他们上辈子最后一次相见,再见面时已是阴阳两隔。
 
此刻,再无怨愤的娄琛终于可以再一次唤出,这一声不知藏了多少未曾表达的遗憾与悔恨“裕姨”。
 
淑贵妃闻言瞬间愣住,只听这两字,就已泪盈余睫。
 
这些日子她担忧过,恐惧过,怕娄琛不理解,也怕他们再相见时已然陌路,但此刻这些担忧与恐惧都随着娄琛一声呼唤,消失了。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淑贵妃哽咽道:“小琛,你真的长大了……”
 
“嗯,大到已经能保护母亲,不让她再担惊受怕了。”娄琛抬手轻轻的替她擦掉,柔声安慰道:“裕姨你别哭,我真的没有怪你,母亲也没有。我们都明白你当年是迫不得已,当然也尊重你的选择。”
 
提及娄琛母亲,淑贵妃忐忑问道:“你母亲……现在还好么?”
 
“她挺好的,你们走后没多久我们就找到了舅舅,跟他回了西南。”娄琛将当年的事缓缓道来,“也就是那时候我们才知道,陛下已经赦了母亲的罪,当年那些追兵不过是做做样子,好堵住朝堂上不依不饶想要他们命的世家的嘴。”
 
“事了之后,母亲本想让我回林家。但当年一片混乱,我失踪之后,林家为免沾染是非,很快就找了个借口将我从宗谱里除了名。四年过去,林大夫也已经另娶贤妻,我即使回去身份也不尴不尬,无立足之地。索性陛下仁慈,感念娄家世代忠良,重新给了我一个身份。”
 
为了弥补娄家,靖王请旨将娄琛归入娄家祖籍,承娄氏香火,当今陛下自认有愧娄家,于是很快就允了。
 
“裕姨。”娄琛目沉如水,看着淑贵妃一句一顿道,“我现在已经不叫‘林琛’了……我叫‘娄琛’,是娄家的嫡子。”
 
他不再是林家嫡子,而是娄家唯一的希望。
 
“不管你姓林还是姓娄,都是裕姨的小琛儿。”淑贵妃颇为感慨的道,“她过的好就好,当年多亏有她。”
 
昔日闺中密友如今千里之隔,如果不是娄琛的母亲陪着,淑贵妃或许真的没有那么勇敢,撑得到陛下找到他们。她感念娄琛母亲的帮助,却无奈有心无力。
 
娄琛闻言,有些不解的问道:“裕姨你既然如此想念母亲,那这些年来又为什么音讯全无?”
 
这也是娄琛上辈子最为怨愤与不解的地方,四年来淑贵妃明明与那么多机会可以回去寻他们,却偏偏消失四年了无音讯。
 
若不是他得了机会进宫任高郁的执剑,这宫阁高楼相隔千里,他们恐怕就真的再无相见的机会了。
 
“裕姨也想同你们联系,但……”淑贵妃苦笑一声,“小琛,说来你也许不信,当年裕姨其实一心以为陛下只是世家子弟,做了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他那四年里已经成家,并有了妻女。但我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是当今圣上……”
 
当年迎二皇子与淑贵妃回宫的时候是何等的阵仗,京城中人恐怕至今仍记忆犹新。
 
然而那声势越是浩大,日后圣恩越是荣宠,她就越是惊恐。
 
一入宫门深似海,她所有的一切都是陛下赐予的。然圣心难测,走错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她没有世族做依靠,只能步步为营。
 
这四年看似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但其中的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敢在外人面前哭,也不敢同那些对她示好的后妃交往,她牵连高郁,他怕一失足成千古恨。
 
她唯一的希望就是高郁,她不希望他去争什么皇位,做什么九五之尊,她只希望高郁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大,做个闲散无实权的王爷已经足以。
 
话未尽,意已明,娄琛上辈子跟在高郁身边数年,怎会不懂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今日他们若不是有高显这个借口在,他们恐怕得同上辈子一样,等上几个月才寻得机会相见。
 
而当年他得见淑贵妃太过顺利,现在想来当时必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等着看淑贵妃的纰漏。
 
娄琛终是明白了淑贵妃的无可奈何,也懂了她处处为人掣肘,只不想连累高郁的艰辛。
 
“算了,今日难得重逢,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淑贵妃擦干眼泪,颇为欣慰的道,“小琛你知道吗,前日里郁儿主动提及想要你做执剑的时候,裕姨很是开心。”
 
数月前她从靖王处得知娄琛即将进京,侍选“执剑”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当时走的急她并未多问,后来也有打听过娄家母子的事情,但陛下却似乎有意隐瞒,只告诉她,他们过的很好。
 
他相信陛下绝不会骗她,也怕再追问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得知娄琛母子两人无碍之后便再也未曾打听过两人的情况。
 
却不想世事就是如此奇妙,兜兜转转他们还是在这皇城里遇到了。
 
“我本来还想着,等比武结果出来你要是最后得以入选,那就让郁儿将剑赠给你。毕竟除了你,我也没有其他可以相信的人了。”淑贵妃眉眼弯弯,颇有些感叹,“却没想到有些缘分真的是天注定的——还没等我向郁儿提及,他就已经一眼看中了你!”
 
娄琛闻言如醍醐灌顶,昔日高郁来找到他时得别扭与刻意都有了解释。
 
如若没有比武场上那场意外,高郁不会对他另眼相待,那他必将同上一世一般,听从母亲的安排,赠剑示好。
 
然而“执剑”之位何等重要,性命相交必然要选信任之人。娄琛不知道高郁当时看中的是谁,但必然不会是自己。
 
那时高郁听从安排行事不过是想让母亲安心,而知高郁如他,自然明白高郁怎可能是那种任他人安排,得过且过之人。
 
他们上一世的重逢从一开始就带着几分的功利,相比与林书芫的温和无害,娄琛的进入侵入生活的方式太过强势。高郁不会想要一双眼睛,监视着自己的言行。他的眼神越是炽烈,目标越是明确,高郁心中的逆反之意就越是强烈。
 
尚且年幼的高郁无法将这些情绪宣泄出,于是找到了他认为“可靠的出口”娄琛。
 
淑贵妃的安排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契机,让本就已经对皇子身份排斥,心中不满累积到一个程度的高郁找到了宣泄口。
 
他无法反抗母亲,无法反抗皇权,于是小小的他下意识的将所有的不忿都发泄在了娄琛身上。
 
所以高郁上一世虽然把剑赠给了他,但却并未真的接受他,甚至冷待他,对他处处防备。
 
但高郁恐怕自己都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会把不满与愤懑发泄在娄琛身上,在外人面前却仍然维持着皇子的高贵矜持。
 
娄琛轻笑,有时候世事就是这样,求之时不得,退之时强留。
 
这一世他后退一步,反而海阔天空,赢得高郁青睐不说,还提前得见淑贵妃,解开误会知晓了往事。
 
他当时又为什么那么容易就被蒙蔽双眼,为什么那么执迷不悟呢?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第18章:午膳
 
想通这些娄琛心中也就释然了,他笑着颔首并不打断淑贵妃的话,只听她继续道:“那天比武刚结束,郁儿就火急火燎的跑回来,求我一定要帮他替父皇说情。我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小琛你在比武时受了伤,郁儿担心你的伤势,所以想要去探望。”
 
说到这儿淑贵妃微微蹙起了眉头:“小琛,你的伤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裕姨别担心,不过是些小伤不碍事的。”娄琛放柔了声音安慰道,“习武之人伤筋动骨是常有的事,你看现在我不是好好的吗?”
 
“就你最机灵,要你在郁儿身边陪着,我也放心许多。”说着淑贵妃颇有些遗憾的道,“只是可惜,陛下最后将你指给了靖王世子。”
 
娄琛淡淡回道:“陛下圣旨,身为人臣只能遵守。”
 
“也是,陛下决定的事儿,哪儿是我们能左右的。”淑贵妃笑笑道,“不过说来也是,前些日子我还在想,郁儿即使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儿了,但再见之后仍然对你特别的关心。要不怎么说你们两人有缘呢,那时候我跟你母亲开玩笑,要是生了闺女就指给你当媳妇,可惜最后是个混小子。”
 
“这样也挺好的。”娄琛思索片刻,最后还是道:“裕姨,我能麻烦您一件事吗?”
 
淑贵妃见娄琛表情严肃,也收起了笑脸:“小琛你说,只要裕姨能帮得上的忙的都行。”
 
“不是什么大事。”娄琛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想……既然高郁已经忘记我,忘了在庆州的那些日子,那裕姨就让他忘了吧。”
 
淑贵妃闻言颇为惊骇:“小琛你……”
 
“裕姨,我不是一时赌气。”娄琛打断她的话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孩提时的感情,向来是来得快去的也快。即使当年没有分开,说不定长大之后各奔东西,高郁有了自己的生活之后也会将我忘了。好一点逢年过节的时候记起还会记得来一封信,差一点的那就真的是两家人了。”
 
“况且如今他是皇子,我是靖王世子的执剑,身份有别不说,立场还不同,如若交集过多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娄琛眼神淡然,嘴角轻轻勾起,“所以裕姨你瞧现在,不记得前程往事,就让高郁简简单单,做他的南梁二皇子不也挺好?”
 
淑贵妃闻言,轻叹一口气。
 
“好……我答应你,不告诉郁儿。”淑贵妃秀眉不展,她也知其中凶险,可犹豫再三还是替高郁争取了一个可能,“但是小琛,郁儿要是有朝一日记起了当初在庆州的事……裕姨也希望你不要骗他,也不要疏远他。”
 
娄琛点点头,知道淑贵妃的顾虑:“裕姨你放心,小逸是我这辈子认定的弟弟,我会尽力保护他不受伤害的。”
 
剩下的话娄琛没说,因为他知道若不刻意提及,高郁绝不会记起来往事来,跟上辈子一样,把那段时光永远尘封在岁月里。
 
听娄琛称呼高郁为“小逸”,淑贵妃紧皱的眉终于舒展开来。
 
“小逸”是高郁的乳名,逸者,安逸闲适,她只希望她的郁儿能像这个字一样,一辈子都安乐顺遂。
 
两人不便在小厨房久留,于是说完话娄琛就真端起盘子与宫女一块儿离开了。
 
淑贵妃喜极而泣哭红了眼,为了避免高郁怀疑,只好回房抹了少许妆粉,待确定看不出来之后,才施施然的来到了前殿。
 
耽搁了一小会儿,待淑贵妃出现的时候,饭菜已经全部备好了。
 
此刻两位殿下正端端正正的坐在桌边,身后“奉笔”、“执剑”随侍在旁。
 
只是本应相对而坐的两人却一个朝东,一个朝西,表情僵硬,各自不搭话,气氛好不诡异。
 
见淑贵妃出现,两人才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行礼问安。
 
淑贵妃瞧着自家儿子气鼓鼓的包子脸,忍不住笑了出来:“郁儿怎么了,身为主人怎么能怠慢客人,让世子殿下一个人坐那里?”
 
高郁瘪着嘴,心中委屈的很。
 
刚才换完衣裳后就跟林书芫乖乖的坐在凳子上,等着母亲回来。哪知他刚落座,原本正扒拉在窗边朝外张望的高显却突然跳了出来,把林书芫挤到了一边不说,还捞住了他的胳膊。
 
别看高显年纪不大,但劲儿可不小。挽住高郁的胳膊就跟小铁链似得,既紧又硬,高郁废了好大的劲儿都没能挣脱开,只能放弃挣扎,无可奈何的看向高显,想知道他搞什么鬼。
 
而高显则一脸笑嘻嘻的样子,左右瞧了瞧,然后凑近了他耳边问道:“二皇兄,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家阿琛啊?”
 
“我没有!”高郁想也不想的立刻否认。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阿琛!他做梦都想让阿琛做他的“执剑”!
 
“果然是这样……”高显闻言立刻收起了挂在嘴角的笑,表情说变就变:“那二皇兄就是不喜欢我了……我知道我自己从小在西北长大,初来乍到不招人喜欢……”
 
一边说高显一边还抹起了眼泪,嫩白的小脸儿上一双水汪汪大眼泛着淡淡的红,抽抽搭搭要哭不哭的模样,看着好不可怜。
 
高郁见状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真的没有嫌弃靖王世子的意思,虽然因为执剑之事他心中尚有心结在,但究其根本事也不能怪高显,他也只是听从皇命而已。
 
若没有“择剑宴”上发生的事儿,高显这会儿恐怕还在西北做他的靖王世子,天高皇帝远的好不自在。
 
只是回宫多年他好不容易才碰上一个喜欢的人,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被赐给了高显做“执剑”,心中难免会有些情绪。
 
但高显这些日子心情郁结,也只是生自己的气,并没有真要迁怒任何人的意思。就连娄琛他也只是拉不下脸来主动要求和解,要不早晨上“礼学”课的时候,他也不用特意找个理由才敢上前搭话了。
 
看着可怜巴巴的望着他的高显,高郁软下声音道:“没有没有,我没有嫌弃你是西北来的,更没有不喜欢你,你想多了。”
 
“二皇兄你骗人。”高显抽了抽鼻子,可怜巴巴的问道:“要是没有不喜欢,那今日下学之后为何理也不理就离开?”
 
高郁一下被噎住,那会儿他还在生闷气,只想眼不见心不烦快些离开,哪晓得正在跟四皇子说话的高显竟然还有空注意他的言行。
 
被抓住个正着,高郁只好投降道:“我没有……好了,好了,你要怎么才能不哭……”
 
要是让父皇知道他把靖王世子惹哭了,那可就麻烦了!
 
“那……二皇兄你,你,答应我一件事。”高显抽抽噎噎道。
 
只要高显不哭,即使十件百件的事高郁这时候也能应下来:“你说,我答应你就是了。”
 
岂料这一回答正中高显下怀,他立刻顺杆爬道:“既然二皇兄不讨厌显儿……那以后显儿能下了学,能同二皇兄一起用膳吗?”
 
“……”高郁看着满心期待的望着他的高显,这时候才知道自己中了计。什么初来乍到不招人喜欢,什么被嫌弃,通通都是借口,高显一直打的都是母亲所烹饪的羹汤的主意!
 
但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更何况身为皇子的高郁?即使吃了亏,高郁也只能生生咽下去,咬牙切齿的应了下来。
 
也因此,淑贵妃到时才见到了刚才那一幕。
 
见救星来了,高显立马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的跑了过去,一把扑进贵妃怀里,喜滋滋的道:“贵妃娘娘,二皇兄没有怠慢显儿,是显儿太开心了一个人坐不住,才换到了二皇兄对面。”
 
“哦?”淑贵妃摸了摸高显的头,“什么事让世子殿下这么开心?能告诉本宫吗?”
 
“嘻嘻。贵妃娘娘,显儿可喜欢你做的莲子羹了,二皇兄怜我一个人在宫里孤苦,所以答应显儿以后要是想吃了,随时都可以同他到贵妃娘娘这儿来用膳。”说罢他还特意叫了一声高郁,“二皇兄,你说是不是?”
 
“哼!”高郁看着明显撒娇卖乖的高显,气的鼻子都要歪了,但答应的事情却不能反悔,只能僵硬的点了点头,然后撇开脸去。
 
知子莫若母,淑贵妃深知自己儿子的脾性,一见高郁的表情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索性一起用午膳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对于高显的主动亲近,她也颇为乐见其成。
 
一来靖王世子地位特殊,若能得他帮助,高郁之后即使不能登上九五,出宫建府一方为王也会顺利许多;二来娄琛身为世子唯一的“执剑”,自然需时刻跟随,这样一来他与高郁相处的时间自然多了许多,若是相处之中能忆起旧时情谊,自然最好不过。
 
因此对高显的请求淑贵妃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原来如此,既然世子殿下喜欢,那日后下了学不妨与郁儿同路,本宫殿里其他没有,吃食倒是许多,只要世子殿下不嫌弃就好。”
 
“不嫌弃,不嫌弃。”得到想要的答案,高显笑的牙不见眼,“贵妃娘娘真好。”
 
第19章:结仇
 
一顿午膳在淑贵妃的安抚下,吃的还算愉快,除了高显总时不时主动给高郁布菜,以示兄弟情谊,高郁却明显不怎么承情以外……
 
但不论怎样,在外人眼中,两人的关系算是进了一步。
 
只是这样“进一步”的关系于高郁而言却不是什么好事,因为除了处处与他作对的大皇子,他在宫中莫名其妙又多了一个“敌人”——总是爱夺人所好的靖王世子高显。
 
午饭之后娄琛跟着高显回殿休息,临走时高显还撒娇要了一盒糕点,并且不假他人之手,一定要自己抱着。
 
高郁看着美滋滋的抱着着糕点离开的两人,嘴巴撅的都能挂上油瓶。淑贵妃见状忍俊不禁,承诺私下里好好补偿,多做两盒点心让高郁带到学堂里吃,这才让他的油瓶嘴放了下来。
 
不过即使如此,高郁每回见着高显仍然全身戒备,说什么话都在心里绕一圈,生怕又着了高显的道儿,莫名其妙的应下什么追悔莫及的事。
 
还好高显见好就收,得了一次便宜之后就收敛了很多。
 
午休后回到崇文馆上课之时他甚至还主动提及了《游方手札》之事,直言高郁要是读到有疑问的地方,可直接来问他家“娄执剑”。
 
见高显不再“阿琛”、“阿琛”的叫,高郁脸色终于缓了下来。
 
视线不再刻意逃避,高郁在娄琛身上扫了一圈,得到对方温柔回视的眼神之后,虽然表情依旧带着几分不甘,但最后还是别别扭扭的答应了下来。
 
高显见状也笑眯眯的,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原本按照课程安排,下午应该习“六艺”中的“射”。
 
但因着皇子们都还年幼,体力与耐力都还有所不足,所以前期的课程全部改为了“武艺基础”,通俗点说就是——扎马步。
 
是也,未时刚过,崇文馆外专门开辟的一块校场之上,就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四位皇子与一位世子一字排开,双脚外开,与肩膀宽度相同,然后微微蹲下开始扎起了马步。
 
而他们身后,各自的执剑却都挺立如松,目光如炬盯着眼前的人,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这倒不是“执剑”们偷懒,而是因为这些基本功实在太过基础,对于层层选拔所选出的“执剑”并无任何难度,所以武艺教习并未要求执剑一同扎马步,而是让他们站在皇子身后,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以免受伤。
 
可比起“护卫”,他们其实更愿意“共苦”,毕竟都是天潢贵胄,身子金贵的很,要是一个不注意受了伤,他们可担待不起。
 
因此众皇子身后,好些个“执剑”都眉头紧皱,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而到了娄琛这边,他却面容沉静丝毫没有紧张感。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娄琛一早就发现,他家这位靖王世子,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白嫩可爱,弱不禁风。他小小年纪便步履轻盈,底盘稳健,没有几年童子功是绝对做不到的。
 
因此娄琛这时候更多是在观察高显的功法,想要从他的一举一动中看出靖王武功套路。
 
但娄琛不知道的是,高显这身功夫可不是出自靖王之手。
 
在西北军营中人称“混世小魔王”的高显自小就跟着靖王手下的兵打闹,通常是东学一点,西凑一点,所以他的武功虽然基础甚好,但却全无套路。
 
这也就是靖王这次肯答应把他送来宫里的原因——孩子放养太久,再这么野下去终究是会废的。
 
秋老虎余威不减,一个时辰之后,皇子们总算结束了这场“酷刑”。
 
武艺教习口令刚下,几位皇子也不管地面脏不脏,是否有损皇室威严了,齐刷刷的顺势往后一坐,瘫软在地。
 
其实比起真正的武者,武艺教习对几位皇子的要求已经低上了许多。一个时辰的练习,马步、腿脚、步法皆有涉猎,轮换练习的间隙还安排了休息时间,可谓是“张弛有度”。
 
若真放到他们身后几位“执剑”身上,那别说一个时辰了,就是几个时辰他们也能撑的下来。
 
但就是这样相对宽松的要求,几位皇子也已经吃不消。
 
大皇子从小锦衣玉食惯了,哪儿受过这样的苦?坐在地上瞧着自己还在瑟瑟发抖的双腿,鼻子皱了皱差点就要掉下泪来。但总归顾忌着皇家颜面,他最后也没真哭出来,只是想着自己这般惨了,一会儿一定要回殿找母妃好好诉一番苦。
 
可就在他想着一会儿该怎么找母妃讨要赏赐的时候,同他们一样站了一个时辰马步的靖王世子高显竟然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呼哧一下站了起来。
 
大皇子侧头看去,却发现高显正直直的盯着自己,眼睛眨也不眨。
 
“这人怎么直愣愣的看着自己?”
 
大皇子心头刚起了疑惑就见高显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他蹦蹦哒哒的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跑了过来,步伐很是欢快,嘴上甚至还挂着笑意。
 
“难道他是来对自己示好的?”
 
大皇子见状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心想高显虽然是靖王世子,地位特殊,但他的母妃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只差一步便能母仪天下的德妃。
 
高显若是识时务,就该知道应多与自己亲近,免得日后一人在宫中受些不必要的委屈。
 
大皇子小心思转了转,觉得自个儿应该大气些,既然世子都这般主动示好了,他也应该有所回应才对。
 
思及此,他便撑起了身子,努力控制着自己想要颤抖的双腿,以维持皇子的仪表,然后轻咳一声,抬起了手:“世……”
 
话音刚起,后一个字尚未吐出,却见刚才还直愣愣朝他跑来的高显突然在离他不远处停了下来,然后转了个弯,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
 
而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二皇兄你没事吧?有没有摔着哪儿,腿还疼么?”高显连珠炮似得问一大堆,问得高郁整个人都愣住。
 
咽了咽口水,高郁迟疑了一小会儿才回到:“没……我没事……”
 
“你没事就好,刚才可是吓着我了。”高显拍拍小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刚才我瞧着二皇兄你腿发抖的厉害,还怕你是哪儿伤着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乏力而已,过会儿就好了。”被如此亲切问候,高郁其实“受宠若惊”的很。
 
不同于旁人看见的亲昵,被高显算计怕了的他,满脑子想的却是:这家伙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而被怀疑的对象靖王世子高显则是眨巴眨巴眼睛,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
 
高郁看着精神抖擞的高显,有些汗颜,正想说些什么却瞧见了朝他们走来的娄琛。
 
身为“执剑”娄琛本应时刻跟随,但刚才他瞧着高显眼珠子一转,明显是有所打算,所以并未紧跟,而是等他到了高郁身边,才朝着两人走了过去。
 
上下打量了高郁一番,见他只是体力有些透支并无大碍之后,娄琛这才提醒道:“殿下,马步蹲完之后不宜久坐,否则会堵塞血脉。”
 
说完他还朝着高郁身后的“执剑”点了点头,示意他该有所行动。
 
高郁的“执剑”是江州司马家的嫡子,执剑比武的头魁。年纪比娄琛小上两岁的他,武艺虽然不错,但行事却还差了些。
 
见高郁坐在地上,虽然知道有所不妥,但却不知该如何劝阻。此时得了娄琛的提示,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后,他这才上前将高郁“请”了起来。
 
“好啦好啦,没事就好。”高显站直身子,整了整衣服,“二皇兄,蹲完马步之后得及时疏通经脉,要不晚上回去腿会酸的厉害。正好现在下了学,左右无事你不如早些回去歇息,以免贵妃娘娘等急了。”
 
说完他还朝着娄琛挑了挑眉,似是询问。
 
娄琛见状但笑不语,只微微点了点头。
 
高郁一头雾水的瞧了瞧高显,再瞧了瞧娄琛,总觉得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他可以不相信高显,却不会怀疑娄琛,所以思量片刻后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道了个礼就带着自家执剑离开了。
 
高郁满脑子的事儿,所以没注意到他转身走远之后,高显却朝着一旁的大皇子走了过去。
 
高显脸上一直堆着笑意,待凑近了他才像似突然发现一样,惊奇的冲着大皇子道:“大皇兄你呆愣在这里作甚?是摔着哪儿了吗?那可糟了,摔着的事儿可大可小,大皇兄身子金贵可怠慢不得。若是无事大皇兄你还是赶紧回去找太医看看吧!”
 
说完他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而后自顾自的道:“大皇兄恕罪,上了一天的课显儿委实有些乏了,要是大皇兄无事,那显儿就先行告退。”
 
言罢高显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也不等大皇子回答就直接转身离开。
 
等高显带着人走远了,有些看傻了眼的大皇子才渐渐回过神来,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什么时候两人变得这般亲密了?还皇兄皇兄的叫个不停!
 
且不说这些,就算刚才……他敢肯定,高显定是故意让他误会的。他明明看到高显是朝自己走来,怎么可能临到头转了个弯儿?
 
而且刚才,高显转身离开的时候特意对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带着一丝挑衅之意,扎眼得很。
 
很显然,高显刚才是有意让他出丑的!
 
区区一个靖王世子竟然敢挑衅南梁大皇子!
 
大皇子怒火中烧,暗暗骂了句狠话后,心中嘀咕道:他定要给高显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南梁未来的太子到底是谁!
 
然而接下来几天,武艺教习所列的课程都很简单,要么是蹲蹲马步,要么就是打打拳脚,舒展筋骨,大皇子有心计划,却苦于都没有合适机会。
 
直到休沐的前一天,武艺课程改为了“御术”,他才终于找到了机会。
 
第20章:骑射
 
南梁最大的敌人北齐,先祖本是游牧民族,不论皇族或是平民皆善于骑射,平日里放牧渔猎,战时集结成军,很快便能结成一股不容忽视的战力。
 
南梁农牧业繁盛,与其相比虽然战力不足,但长久以来两国之间对峙也已让南梁摸索出了一套应对策略。
 
从太|祖时期开始,南梁便拣选天下精良之兵,聚国心腹,平日驻守皇城保卫皇族,战时披甲执戟征战一方。
 
而这些精锐之兵既是南梁安一方之根本,就必须要得天子信任之人带领,而这一人选,通常便是当朝皇子。
 
因此南梁每个皇子少时都需要掌握骑射、剑术,若有万一,便可领兵而出,征战沙场,守南梁一方安宁。
 
骑射,骑为基础。
 
因着是首次接触马匹,未免发生意外,骑术教习只找了几匹尚未成年且较为温顺的马匹来,让皇子们熟悉熟悉。
 
但能给皇子们练习用的自然不是凡品,别看找来的马匹都还年幼,但却个个膘肥体壮油光水滑。他们父辈大多是征战沙场的战马,战功赫赫不说有些还极具灵性,若如真的认主将来上得战场,也会多一分胜算。
 
皇城内禁武禁骑,高郁外出的时候乘过几次马车,但那些都是高头大马的载物马,比起战马来自然逊色不少。
 
还第一次见到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小马,皇子们一个个都新奇的很,马匹刚牵出就奔了过去,左挑挑右看看,好不稀奇。
 
娄琛缓步跟在高显身后,看着气定神闲丝毫没有好奇之感的靖王世子,自有一番思量。
 
靖王兵马得争天下,其子自然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先前几天基础课上已能一窥一二,骑射技艺想来也不会让他失望。
 
果不其然,一众皇子都还未挑选好马匹的时候,高显却已相看中了一匹正再埋头吃草的枣红色小马。
 
娄琛领命从马夫手中牵过马匹,本想着孩童心性高显必然迫不及待的想要试马。却不想将马领到跟前之后,高显并没急着上马,而是打量了娄琛一眼,然后眨了眨眼,好奇的问道:“娄执剑你可会‘御马’?”
 
娄琛见其表情便知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但身为“执剑”哪能不从?把苦笑压下心底,娄琛老实回答道:“略懂一二。”
 
两人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在空旷的跑马场上顺着风儿一飘就进了旁人耳朵里。
 
听了娄琛的回答,三皇子竟好奇的看了过来:“听闻娄将军当年曾带骑兵三千破北齐大营,尤善骑射,娄执剑既为其子,应既得其真传吧?”
 
“只是学到了一些皮毛而已。”娄琛自谦道,“家父当年风采,娄琛尚且不及三分,更不敢谈得起真传,惭愧惭愧。”
 
“那也很厉害了啊,娄将军当年披坚执锐拒敌百里,能得他三分真传也一定比那些只能纸上谈兵的人强得多。”见三皇子与娄琛交谈,小跟屁虫一样的四皇子也屁颠屁颠的跟了过来,“娄执剑既然那么厉害那不妨帮本宫选一匹马吧。”
 
几位皇子之中四皇子最为年幼,平日里说起话来无所顾忌。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这话一出其他几个皇子也跟着看了过来。
 
娄琛见状暗自叹了口气,他本不欲如此惹人关注,可惜事与愿违,从执剑比武一开始,他仿佛就成了天然的聚光点。努力退让却偏偏更引人注目,每一次的的结果都只是让旁人更关注他而已,或许这就是重生的代价吧。
 
左右思量无果,娄琛只好应了四皇子要求。将手中缰绳暂且交给马夫之后,他上前走了一圈,从中选了匹最为温顺的小马驹,交给了四皇子“执剑”。
 
小马驹个头不高刚好适合身量最矮的四皇子,见选好了马,他便一蹦三跳的跟过来,一边瞧一边不住的点头,道了个谢之后喜滋滋的牵走了。
 
“娄执剑果然擅御马,这批马里头就那头脾气最好,竟也被你发现了。”高显毫不吝啬的赞赏,一旁的三皇子闻言也赞同的点头。
 
“谢世子谬赞,不过是凑巧而已。”娄琛不愿再多生枝节,便牵过先前高显选中的马匹问道,“世子殿下是否需要试马?”
 
“要!”高显说着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不过本宫今日午膳吃多了,尚且有些不消食,这试马一事恐怕要交给娄执剑了。”
 
世子下令哪有不从的道理?
 
娄琛将食指和中指放进嘴唇上,轻轻一吹,一阵清亮的马哨声便响了起来。原本正旁若无人埋头吃草的小马闻声竟昂起了头颅,应声长嘶,前蹄高扬,竟是一副蓄势待发准备狂奔的模样。
 
牵着马匹的马夫登时一惊,缰绳紧绷差点脱手。
 
这一惊闹的动静不小,刚才还颇为不屑的大皇子也跟着看了过来,骑术教习更是用上了轻功,眨眼间便已到了娄琛面前。
 
“没事没事。”高显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让教习担心了,本宫只是试马而已,不必惊慌,不必惊慌。”
 
骑术教习闻言这才收起了一颗提到喉咙口的心,打量了一下娄琛手中牵着的马匹,他颇为惊喜的问道:“这是世子殿下相中的马?”
 
“这马我可不是替自己选的。”高显摇了摇头,说完竟高呼了起来,“二皇兄你快过来看看啊,娄执剑替你选了一匹可厉害的马儿了。”
 
正在两匹马驹之间游移不定的高郁闻言,顿了顿,略带疑惑的走了过去:“替我选的?”
 
“是呀二皇兄。”高显凑上前去,“娄执剑亲自选的呢,你看喜欢不!”
 
娄琛见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只好顺着高显的介绍道:“殿下,此马虽然看起来温顺但却脾性十足,恐怕有北疆马的血统。这样的马外柔内刚,跑起来定不会输那些正统的汗血宝马。”
 
骑术教习闻言也点头称是:“娄执剑果然慧眼,这匹马的确有北疆汗血宝马的血统。其父辈是前年刚从北疆带回来的红鬃马,来时尚有野性,不过现今已经驯化了。”
 
“对吧对吧,我就说这匹马最适合二皇兄了。”听得马术教习的话,高显自豪极了,眨巴眼睛,一副求表扬的样子。
 
外表纯良内里一肚子坏水儿,最适合你这种芝麻馅儿的汤圆才是吧!
 
高郁忍不住腹诽,但是对着一脸天真无邪的靖王世子,他真是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索性马匹的确不错,他也就承其好意,收了这份礼。
 
为了表示感谢,他甚至亲自上前去接马,娄琛的手,也就这个时候进入他视线中的。
 
那是一双尚未成年的少年的手,骨节不若成年男子那般一样粗硬,却也很明晰。指尖纤细虎口略带薄茧,一如娄琛整个人一样,干净整洁。
 
高郁突然想到就是这样一双手,执剑站于擂台之上,屹立不倒,将对手击退。
 
思及此,高郁的视线忍不住往娄琛肩上飘去,那里被衣衫遮挡,看不出内里情况。他忍不住的想,不知道娄琛的伤好彻底了没,刚才牵马的时候可曾有扯到伤口?
 
却不想他还未宣之于口,娄琛却已好似看出他内心所想一样。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谢殿下关心,下官已无大碍。”
 
谁在关心你了!
 
被拆穿想法的高郁,命“执剑”接过娄琛手上的缰绳,只道了句“多谢。”就直接转身离开。
 
娄琛看着有些恼羞成怒的高郁,默默勾起了嘴角。
 
可将马送给了高郁,高显又怎么办?
 
就在娄琛想要重新替高显选一匹合适马匹的时候,高显却早已相中得心意的马儿,他不急不缓的从中牵出一匹黑棕色马冲着娄琛笑了笑。
 
娄琛瞧着仰头一脸得意看着自己的世子殿下,忍不住摇了摇头。果然是鬼灵精,高显牵的这马一看就是野马所配种的,这种马虽经过驯化,表面与寻常马匹无异,但根子里却野性未除,后代也会受其影响。
 
高显选这马,定是对自己的骑术有所信心。
 
对马匹如此熟悉,想来也是接触过不少战马,他果然不能小看了这位靖王世子啊。
 
选好马匹之后,皇子们开始在“执剑”与马术教习的陪同下试马。
 
好不容易从枯燥乏味的基本功练习里解脱出来,几个皇子都跟脱缰的马儿一样,撒欢似得到处跑,也亏得有各自的“执剑”在身后同骑,要不真让几位皇子随意策马,非得出事不可。
 
看着一匹匹狂奔的骏马,娄琛思绪如丝飘散,前后两世他能回忆的实在太多,但此时定格在他脑海里却只剩边陲广阔无垠的草原。
 
草原之上有两个纵马狂奔的人影,他们一齐在月下御马,一起策马狂奔——那是他和刚满十岁的高郁。
 
那时候变故尚未发生,高郁虽偶有不满,但两人关系还算融洽。
 
圣上带着众皇子去河北东路的“木兰围场①”秋狝,刚巧州牧进贡几匹汗血宝马,圣上见之心喜,便将宝马赐给了几位皇子,以资鼓励。
 
高郁得后喜不自胜,当夜便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带着他,偷偷翻营而出。
 
围场之内他们纵马狂奔,是何等的欢快,何等的潇洒。
 
可惜时移世易,当他们再有机会共骑一马之时,已是沧海桑田。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呼。
 
娄琛刚一回过神就瞧见高郁胯下原本慢腾腾踱步的小马驹,竟似受了刺激一样,忽得前蹄高扬,而后拔腿狂奔起来。
 
第21章:拥怀
 
护在高郁身后的“执剑”在惊慌中被甩落下马,高郁则紧握马鬃堪堪挂在了马背上。
 
但马匹奔驰是何等的快速,更遑论高郁胯|下这匹又有汗血宝马血统的骏马,此刻飞奔之下,四条腿像琴弦一般绷直,后又高高的落下。
 
马蹄声骤紧似雨,又像金鼓擂响大地。尘土飞扬中马背上的少年被高高的扬起,而后重重的落下,小小的身子被马颠的一摇一晃,稍不注意就可能坠落马下。
 
“高郁!”娄琛见状惊骇万分,飞快的将高显带到马夫身边,而后连告罪都来不及便扬起马鞭,朝着高郁所在方向狂奔而去。
 
娄琛靠近之时已有好几位骑术教习赶了过来,他们当中一些忙着将其他几位皇子带离马场,另一些则骑马跟在高郁身后,一边朝他高呼,一边想办法接近。
 
庆幸的是宫中御马还有几分灵性,即使惊慌狂奔也未曾闯出马场,而是围着草场的边缘急速奔驰,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娄琛见状不敢再耽搁,沿马场边缘慢慢跟了上去。
 
靠近高郁的教习一边尝试接触高郁的身体,一边高声提醒道:“二皇子殿下,您一定要想办法拉紧缰绳!不能再拉着马鬃了!”
 
高郁被颠的晕乎乎地,模模糊糊就听见了“缰绳”二字,快马飞奔之下他哪儿腾得出手来,只能大喊到:“我拉不到,拉不到!”
 
马鬃连接皮肤,高郁这般紧紧抓着马鬃虽能保一时平稳,但过不了多久被扯疼的马儿就会从最初的惊慌中反应过来,这时高郁的存在就会成为累赘。
 
骑术教习见情况危急就想着叫人合围,然后想办法用马套子勒住马。
 
但提议刚说出口,立刻就被旁人制止:“不行,这马还年幼,定受不住马套的冲力。”
 
制止他的是马场的马倌儿,专司驯马、御马,对发狂受惊的马最有一套。
 
他一看便知,马套虽能套住马,但尚未成年的马匹被这么一套肯定得废了,可这还是其次,他最担心的是二皇子的安危。小马被套之后受不住惊,会惯性将后蹄扬高,这样反而将二皇子置于了危险之下。
 
“那可怎么办!”先前靠近高郁无果的教习急的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想要上前却又担心适得其反,只好紧紧跟在高郁身后。
 
“不能套马,就只能‘套’人了!”马倌儿答道。
 
“套人”是口头上的说法,意思就是将人拽下,通常是行军打仗时所用,这会儿提出意思就是差(chai)人跳上高郁的马,再将他抱下交给其他人。
 
可在场几人试着接近了几次都无果,又有谁还能去?
 
“让我去,我年纪小体重轻不会再惊着马。”两人转头一看,发现来人竟是靖王世子的执剑。
 
先前说要“套马”的那位教习闻言,想也不想的拒绝:“不行,你从未上过战场,更没‘套’过人,去太危险了!”
 
“由不得你们考虑了。”那马已经载着高郁绕着马场跑了两三圈,力有所懈,这时候最容易将马背上之人甩下。
 
果不其然,娄琛话音刚落,载着高郁的马驹就已经扬起了前蹄,想要将马背上之人抖落下来。
 
娄琛见之目呲欲裂,心急如焚的他不再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息,大吼一声道:“让开!”
 
在他多年身居高位、杀伐决断的气场威慑之下,两位骑术教习竟愣住了,不由自主的带着马儿后退了几步为娄琛让出一条道来。
 
娄琛不再多言,马鞭一扬就冲了上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竟足尖轻点马背,借着马的冲力跃到了高郁身边,然后长臂一揽将高郁牢牢的抱在怀中。
 
“放手。”娄琛声音很轻,紧贴耳边不带一丝威严,高郁却在听到这一声之时整个人就安心下来。他放开了紧抓马鬃的双手,而后一个转身,随着娄琛一起“飘落”在地。
 
“好俊的轻功!”
 
也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句惊叹,在场众人才从惊惶中回过神来。
 
这么容易就将人救下了?
 
马倌儿与教习都看傻了眼,过了好半天才惊觉刚才发生了什么,然后忙不迭的赶到了娄琛身边。
 
此时被娄琛紧紧抱在怀中的高郁整个人都还晕乎乎的,云里雾里了老半天,直到骑术教习上前告罪想要检查是否受伤,他才似回过神来一样,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呵呵一笑道:“我没事,没事……”
 
刚才情况都这般危急了,竟然还笑的出来?二皇子莫不是惊着魂儿了?
 
骑术教习不敢怠慢立刻差人去请御医,要为高郁仔细检查一番。
 
可高郁闻言却摆摆手,清亮的眼中毫无劫后余生的惊恐,反而安慰教习道:“本宫真的没事,顶多就是被马鬃勒到手了而已,不用惊慌!”
 
高郁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他嘴角就是止不住的想往上翘,心中像是烧开一壶水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冒的还全是糖水儿。
 
娄琛看着仍然紧紧拽着自己衣衫的小手,眉头微皱,劝解道:“殿下,未免万一,还是让御医检查一下得好。”。
 
听了娄琛的话,高郁这才颇有些不舍的放开了手:“好吧,那就随太医回宫看看。”
 
谁知他刚要离开,身后就传来了一声惊呼:“呀,你们看那马儿!”
 
娄琛扭头一看,发现刚才还狂奔不止的马儿已经冷静下来,抖了抖鬃毛发现背上已经没有人之后,突然转了个弯,朝着右侧跑了过去,而离它十来丈远的地方,不是别人,正是正在一旁优哉游哉的开热闹的大皇子。
 
“保护大皇子!”现场守卫见状立刻拔出了剑,严阵以待守在大皇子身旁,一旁的马倌儿更是已经准备好了马绳准备将马套住。
 
高郁闻声吃了一惊,继而高呼道:“你们别伤了它!”
 
谁知,话音刚落一路小跑朝着大皇子而去的马儿竟缓缓停了下来,它原地踱步了几下,马蹄在地面上刨了刨然后低下了头。
 
马倌儿见状不再犹豫,顺势将套绳套在了马头上,扯了两下见马不再挣扎之后,才牵着马儿缓缓朝高郁走了过去。
 
自知犯了错误的马儿一对黑溜溜的大眼睛不时转着,好奇地侧歪着头望着高郁,似在询问也似在担忧。
 
高郁一见它走过来就心软了。
 
刚才试马的时候他其实很是满意,这马果然如娄琛所说很有脾性,但也极为没有原则。
 
高郁只不过喂了几颗松子糖就将它收买了,再骑上它时候就已经乖巧懂事多了。
 
骑上之后马儿开始小步慢跑着,不急不缓不说,还时常放慢脚步等高郁适应。高郁心里欢喜,喂它的糖自然也更多了。
 
但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当高郁熟悉了慢跑,想要尝试一下疾驰的快感之时,原本乖巧的马儿却像是受了刺激一般,痛苦的嘶叫一声,而后狂奔不止。
 
高郁看着可怜巴巴望着自己的马儿,刚想上前摸摸马头,声旁却传来一声刺耳的调笑。
 
“哟……这小畜生还认主了?”大皇子嗤笑道,“可惜认主也没用,这小畜生伤着了皇弟小命儿恐怕难保了。”
 
“什么?”高郁闻言惊骇的瞪大了双眼,这小马儿只是带着他跑了几圈,并未伤着自己怎么会小命难保?
 
“你还不信?”大皇子洋洋得意的仰起头,“要不你问问这位马倌儿,惊了人的马还能留吗?”
 
马倌儿不敢造次,也只是低头道:“禀殿下,马园的确有规矩,马匹一旦有伤人的可能,就不能留了。”
 
“可是它并没有伤着本宫啊,你们瞧本宫好好儿的呢!”高郁有些着急了,它是真的很喜欢娄琛为他挑的这匹马,即使被吓了一跳也没想过要将它怎样,却不想他即使不下令,也会有规矩替他处理。
 
马倌儿也懂高郁的心思,但也只能无奈道:“殿下,马园的规矩如此,请殿下不要让卑职难做。”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本宫真的没事儿,你们怎么不信呢?!”高郁急的眼睛都红了,他不过是想留下一匹马而已,竟这般艰难!身为皇子留一匹心爱的马也留不住,他坐这位置又有何用!
 
越是这么想着,高郁心中就越是郁结,狠狠的瞪了一眼大皇子,急红了眼的他就想着即使拼了命也要将马儿保下来。
 
然而就在马倌儿要将马匹牵走的时候,高郁还未开口喝止,沉默许久的娄琛却站了出来:“且慢。”
 
马倌儿回头一看,发现竟是刚才救驾的那个少年。刚才马上那一跃令他叹为观止,这般矫健的身手,马场上几位曾征战沙场的教习恐怕也望尘莫及。再想到刚才他冲出去救人时的果断与敏锐……年少如他,将来必然前途不可限量。
 
思及此,他略带敬意的看着娄琛,低头问到:“这位执剑有何吩咐。”
 
“没什么,本官就是想问问这位马倌儿,惊人的马儿确是该处理,但若事出有因呢?”说着娄琛从身后拿出了一根马鞭,那是高郁刚才惊慌中掉落的。
 
他将马鞭放置于马倌儿鼻翼之下,马倌儿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却在下一秒问到马鞭上的气味之后,惊愕的瞪大了双眼。
 
第22章:护马
 
马鞭上浸的不是什么稀罕物,而是最常见的辣椒水。
 
这批御马送来给皇子甄选之前都要在马屁股上打上皇家烙印,用行话说叫“尾印”,以示区别。
 
烙铁往上一烫自然会留下疤痕,好一点的三两天就结痂,再脱落了便无甚影响。
 
偏生高郁骑得这匹,也许是太过顽皮,臀上刚结痂就给蹭落了,所以现在上头还有带血印的伤口,不深也不影响马儿奔走,但若被浸了辣椒水的马鞭抽上那么一鞭……也无怪忽马突然发狂了。
 
“伤口上撒辣椒水”这事儿是个人都会受不了,更何况这小不知人性的畜生。
 
高郁见马倌儿脸色骤变就知其中定有问题,便也上前去想要闻上一闻。但哪知才走了两步,他就被拦了下来。
 
拦他的不是别人,却是高显。
 
世子殿下暗暗使劲,将高郁的胳膊拉的紧紧的,高郁急得额头上都冒出汗也没挣脱开,只得转头瞪着高显。可高显却仿佛没事儿人一样,甚至还主动对他笑了笑。
 
高郁气结,不知好好的高显为何突然与自己作对,便想张口呵斥。可他话还没出口,高显却已跟什么都没发生似得,主动放开了手。
 
高郁一番话憋在喉咙口,哽的脸的红了。
 
但这时候再追究也于事无补,就在两人较劲儿的时候,娄琛已经将马鞭交给了马倌儿。
 
高郁看着向他走来的娄琛,急的眼睛都红了,上前一把将人抓住,火急火燎的问道:“娄执剑,那马鞭儿上到底染了何物?”
 
高郁急于知晓答案,手上也没了分寸。
 
看着死命地拽着自己,手指甚至有些轻轻发抖的小孩儿,娄琛心头一软,不由得放柔了表情,摇了摇头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高郁不明所以,茫然地看着娄琛。
 
但娄琛却已不再回答,只掰开他有些汗湿的手,在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而后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高郁见娄琛如此从容不迫,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咬了咬下唇,高郁犹豫片刻终是选择相信娄琛,站到了一旁不再争执。
 
而另一边,拿着马鞭的马倌儿心里却早已百转千回。
 
那马倌儿是个有眼色的,先前拦着不让套马便能看出几分心思。接到娄琛交给的马鞭时,心中就已有了一番想法。
 
娄琛把马鞭交给他,无非是想借着他的身份将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烙了印的御马都是有记录得,真要处置还得走一套流程通报上去。
 
今日这事说来也不算小,若是真让二皇子闹到了圣上面前,那别说他小小一个马倌儿了,就连崇文馆的几位骑术教习恐怕都得担责任。
 
但若能保下这马驹,既能在二皇子面前讨得一份好,又能保住几位教习以及自己的官职。
 
马倌儿自知这是难得的机会,若把握的住便是飞黄腾达,若把握不住小命儿恐怕也难保。但凡进朝做官,哪有不想升官发财的?
 
马倌儿心思活络,心下一横,当即就有了决定。
 
将马安抚好,马倌儿捧着马鞭,没走几步就已经跪倒,然后膝行到了几位皇子面前:“几位殿下,下官有事启奏。”
 
马倌儿埋下头,狠掐一把自个儿的大腿,再抬起头来之时已是泪眼茫茫,声泪俱下:“殿下,这批马儿从出生到入选御马,一路都由下官照看。这两年多来下官每日悉心照料,一刻也不敢松懈。好不容易盼着它们长成了,能让诸位殿下入得眼选为坐骑了,却没想到……殿下,这枣红马头一次载驮皇子,被龙气所慑,才犯下这般过错。殿下您就开开恩,饶了它吧……”
 
马倌儿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堂堂七尺男儿竟哭的不成人形,现场不知内情的人都颇为动容。
 
年纪最小的四皇子看了看自己刚得的小马儿,又看了看低着头仿似认错一样的枣红马,最先心软了。
 
他左右瞧了瞧,见几个哥哥都抿着嘴不说话之后,壮起胆子开了口:“皇兄,要不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
 
可他话音刚落,高显却反驳道:“那怎么行,二皇兄没事那是他福泽深,要换了其他人,这马一劲儿的狂奔可不得伤着手脚。而且既然定了规矩就必须得执行,要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人人都不遵守了,那将皇家颜面置于何地。”
 
四皇子胆子本来就不大,被高显用“皇家颜面”这么一堵,登时就吓怕了,只要哭不哭的眨巴着眼睛,求救般朝高郁看去。
 
哪知刚才还火急火燎的高郁这会儿倒是气定神闲的很,只呆呆的望着不远处的木桩子,像是要将之看出一朵花儿来。
 
四皇子见状,瘪了瘪嘴只好把后头的话吞了回去。
 
可他却不知道在无人看到的衣袖遮挡之下,高郁一双小手攥的紧紧地,掌心生汗,早将被攥住的袖口浸得湿透。此刻他也完全是出于对娄琛的信任,才硬生生忍了下来。
 
马倌儿见靖王世子不肯退让,转头深深看了一眼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枣红马,心中一阵悲戚。
 
就在他认命般拜了一个大礼,准备将马儿带下去的时候,向来与高郁不对付,从一开始就以看戏姿态站立一旁的大皇子突然道:“话也不能这么说。”
 
高显闻言,眨巴了下眼睛:“大皇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大皇子高陵脸色微沉,有些难看。他上前几步来到高显与高郁身旁,一反之前咄咄逼人的态度,反而替马倌儿说情道:“世子你有所不知,马倌儿从小照料这些马匹长大,视之如子女,自然有份感情。如今一朝犯了错,要亲手处置这小畜……额,处置这小马,自然心有不舍,这也是人之常情。”
 
高显歪着脑袋看他:“大皇兄你待如何?”
 
“依本宫看不如这样,左右二皇弟也没事儿,这马他又那么喜欢,不如就让二皇弟带回去,好好训教训教。”说着,他朝着高郁看了一眼,“二皇弟,你看如何?”
 
高郁却并不回答,带着三分疑惑三分探究看向他,直看的大皇子心头发毛。
 
好在就在大皇子做出反应之前,高郁终于开了口:“大皇兄刚才不是还说,得按规矩办事吗?”
 
他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三分火气两分委屈。
 
高陵顿时一阵尴尬,只得讪讪道:“本宫这不是看皇弟喜欢吗,自然想要替皇弟争取争取。再则,要真闹到父皇那儿去,恐怕诸位教习也落不到好下场,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断人前路。”
 
三皇子这时也走了出来道:“既然这样二皇兄就收了这马吧,索性这马儿认主,承了二皇兄的恩情,日后必会忠心护主。他日若真能随着二弟征战疆场,也不失为好的助力。”
 
高郁眼眸深深,环视一圈视线最后落到娄琛身上,见他微微点头后,终于松了口:“那就依大皇兄所言吧。”
 
几位殿下既已开了口,在场其他人也只能谨遵王命,一出闹剧就这么有惊无险的落幕,只留几个不知所以的小畜生乐不颠儿的吃着自己的草。
 
至于这样做是否欺君……那就不是他们考虑的事儿了,毕竟天塌下来都还有个儿高的顶着。
 
而且假使真传到圣上耳中去了,那也会有几位皇子先担着。
 
但这宫里谁人不知陛下对二皇子宠爱至极,即使知道了也未必会怪罪。况且不过是匹马驹,陛下向来看中兄弟情义,知晓几位皇子这样同心保不齐还会十分开心,嘉奖一二。
 
在场众人心照不宣,该记的话一句不敢漏,当然该忘得事也一件不敢再回忆。
 
马倌儿则是默默收起了那马鞭,寻思着等会儿到无人之处将其悄悄处理了,毕竟罪证这东西,留着可是要人命的。
 
转头忽又想到临走时二皇子赞许的眼神,马倌儿喜上眉梢,自知好日子终于来了。
 
这一事虽然表面看来颇为圆满,各自欢喜,但实际……
 
当夜,含凉殿主殿之中
 
“废物!”
 
愤怒的一声吼后,大皇子高陵转将书桌上的杂物全数扫罗在地,玉石掉落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上好的墨玉笔洗顷刻间变成几块一文不值的碎片。
 
“大皇子息怒。”
 
“执剑”谢瑜跪拜在地,向一旁的“奉笔”宁书恒递去一个求救的眼神,但宁书恒却闭口不言,只意味深长的看着谢瑜。
 
他敢怂恿大皇子耍那些不入流的小把戏,那就得有失败之后承受大皇子怒火的觉悟。
 
鬼知道他刚才听闻马场发生之事时有多么惊恐,御马伤了皇子那可是大事,彻查之下别说是谢瑜,就连大皇子恐怕也要受其牵连。
 
也幸亏今日二皇子无事,要是伤着了,那就不是一句告罪能脱去干系的。
 
“你让本宫怎么‘息怒’!?是你说把马鞭浸上辣椒水万无一失,绝对不会让人发现,结果呢?”大皇子一脚踹上谢瑜胸口,只觉母妃给他找的这个“执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是下官失职。”谢瑜硬生生受了一脚,吃痛的捂着胸口,低着头狠狠的咬了咬牙。
 
他耍这个小手段,也就给靖王世子一点小教训,并无伤人之心。
 
若是平常,辣椒水浸过的马鞭顶多会让马儿急躁,跑的快些。高显年幼,骏马狂奔之下必定会大惊失色,甚至哭闹不止,这样一来必会丢尽靖王府脸面,让他人看尽笑话。
 
却不想靖王世子竟然会主动为二皇子选马,还将特意为他准备的马鞭赠给了二皇子。而那马匹屁股上又恰巧有个伤口,马鞭一挥还就刚好打到了伤口上,直接刺激得马儿发了狂。
 
“你一个失职就要让本宫讨好那个妾生子,本宫的脸都让你丢光了!”高陵怒火中烧,一想到高郁最后看向他时得意的眼神就气的不行。
 
“妾生子”此词一出,原本再一旁默不作声的宁书恒也变了脸色,他皱着眉头提醒道:“殿下小心隔墙有耳。”
 
可高陵正在气头上,哪儿听得他劝诫,只撒气般道:“本来就是贱妾生的,本宫就叫他妾生子怎么了?也不知道父皇从哪儿寻回来的野种……”
 
“殿下!”宁书恒高声打断了高陵的话,一双杏目里头满是惊慌。
 
高陵见其脸色大变,只好讪讪的住了嘴。
 
“殿下您对二皇子再不喜,他也是陛下的皇子,其母更不是什么贱妾,而是贵妃娘娘。”宁书恒温声劝诫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皇室有皇室的尊荣。您这些话当着下官的面说说也罢,要是让旁人听去了恐怕只会多生事端,殿下以后还是少说为妙。”
 
宁书恒出生书香世家,祖父是两朝元老,桃李满天下,他则五岁就入选“奉笔”,随侍皇子身边,风光无限。
 
生就一颗七巧玲珑心的他曾被圣上称赞,天资聪颖满腹才华。虽然才十岁出头,但却已名声在外,南梁各世家提到其,无不赞一声少年成名,前途无量。
 
但盛名之下,宁书恒却早已看出,自己的前路并不如他人所想的那么坦荡光明。
 
大皇子资质尚可本性也不坏,但幼时居于德妃身边,却没能受到良好的教养。
 
谢德妃心中有怨恨,私下里没少说淑贵妃坏话,大皇子从小“耳濡目染”也不知听了多少进去,生起气来无所顾忌之时经常口无遮拦。
 
然多年下来脾性早已成型,这样善妒,争口舌之快并非明君之选。
 
可即使这样他也无法另择明主,只能在这条道上走下去,因为父亲选择与谢氏结盟的时候,他就已经别无选择。
 
大皇子火气没处发只得狠狠道:“哼,都怪那个娄琛!”
 
谢瑜闻言心中一喜,正愁责任没处推,却不想大皇子已经找好了目标。
 
谢瑜顺势就把锅推到了娄琛身上,称是道:“殿下圣明,都是那个娄琛的错。若不是他捡到了那马鞭,咱们也不用受制于二皇子,还得为他说好话。”
 
“你还说!”大皇子瞪着他斥责道:“你当时干什么去了,这么重要的东西都不知道收回,偏生让娄家那个小子捡到。”
 
谢瑜缩了缩脑袋,告罪道:“殿下恕罪,臣当时也是担心您的安危,所以没顾着那些琐事。”
 
谢瑜这话倒没作假,他当时确实也是吓了一跳,二皇子胯|下坐骑发狂之时,离得最近的就是他与大皇子,情况危急他自然是保命为先,所以便想也不想就御马离开。
 
等他再回过神来想去寻那马鞭之时,那罪证已经不见了踪影。
 
“殿下,其实这般结果也没什么不好。”宁书恒安慰道,“二皇子既得了马自然就不会再追究,此事暂且也就这么了了。”
 
“我就怕结不了。”高陵烦躁道,“书恒你是不知道,高显身边那个娄琛可聪明了,他们拿了那马鞭定查得出是谁动的手脚。”
 
回想当时情景大皇子至今心有余悸,娄琛当时将马鞭递到马倌儿鼻下的时候曾回了一下头,那视线不偏不倚就直直的落到了自己身上。他被看的头皮一阵发麻,就像是被人看穿了一样,登时就心虚的不行。
 
“知道了又如何?”宁书恒无畏道,“那娄执剑既然将马鞭交给马倌儿,那就说明他并不想将事情闹大,兄弟间有些矛盾再所难免,私下解决了总比闹到圣上面前的好。”
 
“原来是这样,害我白担心了半天……书恒你真聪明!”高陵闻言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但就这么放过那妾……咳,放过高郁他们,我心里总是不痛快。”
 
宁书恒无奈的看着高陵,知道要是不出了这口恶气大皇子怕是一直要闷闷不乐下去。
 
与其让他闷头撞上去,不如自己想个法子:“殿下要是真要心里痛快,下官倒是有办法。”
 
高陵一听,心中甚喜:“什么法子,你快说!”
 
三人中宁书恒年纪最大,懂的最多,高陵没主意的时候一向就听他的,从未错过。
 
“也不是什么稀罕法子,殿下不是说这些日子靖王世子总带着娄执剑上淑贵妃娘娘宫里用膳吗?”宁书恒问道。
 
“是啊,也不知道他们两什么时候那般要好了,午膳都一块儿吃,还总是带着点心来馋我。”高陵毕竟也就八九岁,孩童心性未泯,总会有些攀比心。
 
“那就是了。”宁书恒道,“若下官没有记错,娄执剑应该一十有二了吧……”
 
他的话虽未说完,但意却已明了。
 
南梁皇室年满十三便可出宫建衙,与母妃分开。娄琛年方十二,正是个不尴不尬的年纪,长期出入妃嫔居所……
 
“嘿嘿,我懂了!”高陵一拍手。
 
“殿下明白就好,不过这事下官想来,大皇子还是告诉德妃娘娘,让她来处理的好。”毕竟是后宫之事,交给统辖后宫的德妃娘娘处理最是合适。
 
大皇子显然也知其利害:“回头我就把这事告诉母妃,让她好好收拾下那些不懂规矩的人。”
 
高陵想起前些日子母妃还提醒他要尽量与靖王世子交好,却没想他就因着禁足的事耽搁了几天,那两人就已打的火热。
 
这次借后宫之事挫挫高显与娄琛锐气也好,反正他老早就看娄家那小子不顺眼了,择剑宴上竟如此不长眼敢拒绝他的赠剑,也别怪他顾及娄家的脸面。
 
这里是作者有话说:
 
谢谢鱼儿的地雷,么么哒~
 
第23章:和好
 
这边厢山雨欲来,那边厢却是云开月明。
 
含象殿中,高郁欢快的笑声穿过窗户传出十来丈,就连大殿门口的守卫也听到了他声音,知道二皇子今日心情甚好。
 
“哈哈哈,笑死我了,你们可曾注意到大皇兄吃瘪的样子,真是,真是……太痛快了!”高郁笑的甚是欢快,一想到平日里总是挤兑自己的皇兄今日竟然被逼着为自己说好话求情,最后还被高显怼了两句他心里就欢喜的不行,止不住的想笑。
 
“皇兄高兴就就好。”高显一边往嘴里塞着刚出炉的糕点,一边含含糊糊道,“只可惜没能好好整治他,为了保住小枣儿只能把这事暂时压下去。”
 
小枣儿是高郁给枣红马取得名字。
 
“不碍事的,能保住小枣儿就好了。”高郁对此毫不介意,回宫这些年来与大皇子龉龃不断,但因着身份都多有顾忌,今日能整治一回已十分痛快,“忍一时换一匹马儿,咱们一点儿也不亏。”
 
“也是,小枣儿那么听话。”高显笑眯眯的,对自己的眼光也是满意。
 
劫后余生的马儿对高郁粘的很,被牵着回马圈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
 
提到小枣儿高郁又是一阵欣喜,那可是阿琛为他选的马,宝马良驹。
 
思及此,高郁走到娄琛面前,不知为何他心里头突然有些紧张,扭捏了半天才憋出了一个词,只道:“多谢。”
 
娄琛看着还有些别扭的小孩儿,只轻轻地摇了摇头,和风细雨般道:“殿下言重了,保护殿下与世子是下官职责所在,殿下不必言谢。”
 
“可我还是得谢谢你啊,谢谢你救了我,也救了小枣儿。”开头的话说出口之后,高郁也不再扭捏了,“不管怎样……娄执剑,今日这事儿我高郁记着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兄弟了,他日有用得着的地方,你只要开口说一声,高郁必不会推辞。”
 
哪有皇子与侍卫称兄道弟的?
 
娄琛看着一脸豪迈表情的少年,忍不住勾起嘴角。
 
高郁其实与他父皇很像,十分顾念亲情不说,对待朋友更是重情重义,若是答应了的便是赴汤蹈火也再所不辞。
 
这样的高郁更像一个热血少年,豪情侠士,而不是在勾心斗角的宫闱里长大,步步为营的皇子。
 
娄琛深知若再推拒,高郁必不会善罢甘休,未免麻烦他也只颔首淡淡道:“好。”
 
得了娄琛的答案,高郁心里头更愉悦了。蹦蹦哒哒的跑到桌边,吃了好几块糕点才让嘴里的香甜盖过了心间的甜蜜。
 
不过这可苦了一门心思埋头苦吃的高显,还没吃够本的他一抬头就见最后一块椰蓉丝进了高郁的嘴。
 
世子殿下登时就不乐意了:“我的椰蓉丝!”
 
高显伸着胳膊去拦,但高郁前几次都着了他道儿,这次就学乖了,一个转身侧到桌边。高显力气虽大身量却比高郁矮上不少,小短手伸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了。
 
高郁砸吧砸吧嘴巴,一边看着委屈的憋着嘴,一脸幽怨看着自己的高显,一边捏了捏他的肉呼呼的爪子:“对了,忽然想起个事儿,王弟你刚才拦着我作甚?”
 
高显撑着小脸,直盯着高郁嘴角一块椰蓉碎屑:“不拦着你,怕你跟大皇兄打起来啊……”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能跟他计较嘛。”高郁很是不以为然道,“再说我才懒得跟他打架,每次打不过就使阴招。”
 
高郁丝毫没有注意到一番话已经泄了自己底,暴露自己曾经跟大皇子打过不止一架的事实。
 
娄琛闻言看着一脸得意,还扬了扬头的小包子,嘴角忍不住的上翘,好心没有拆穿他。
 
高郁倒是瞧见了他嘴角的笑,一双尚未长开的桃花眼眨了眨,凑上前好奇的问道:“不过有个事儿我倒是从刚才起就一直想问,阿……娄执剑,那马鞭上到底涂了什么,为什么我刚一抽了一鞭子,小枣儿就发狂了?”
 
娄琛道:“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一点辣椒水而已。”
 
“辣椒水?”高郁一头雾水。
 
“嗯,虽然味道已经很淡,但若真拿去验,还是找出蛛丝马迹。”娄琛接着讲烙印的事解释了一番。
 
“原来是这样!”高郁这才恍然大悟,但想着想着他又觉得不对,“可你怎知那辣椒水是大皇子叫人浸上去的?”
 
娄琛老实回答:“下官其实并不知晓。”
 
他不过是略施小计,耍了个诈而已。
 
将马鞭交给马倌儿的时候他特意转头扫了一圈,若是无关之人那时注意力必然击中在马倌儿与马鞭之上,但若心虚则会露出马脚。
 
结果果然不出他所料,他一转头,就却见大皇子身边的执剑陡然色变,大皇子更是刻意避开了他的眼神,似有隐瞒。
 
娄琛当即就确定了,马鞭上的手脚是大皇子派人所做。但顾及高郁的情绪,他还是选择将马鞭交给了马倌儿,借马倌儿之手平息这事。
 
毕竟如果真要彻查,且不说惊马之事,就说这浸了辣椒水的马鞭是怎么交到高郁手里的,就足够一些人掉脑袋。
 
大皇子怕担责任,只能选择息事宁人。
 
高郁听其解释,狠狠的一拍桌子道:“真是便宜他了!”
 
“皇兄你刚才说不亏呢……”高显撅着嘴,幽幽的道。
 
“那是刚才。”高郁嘟囔道,“我要早知晓他竟敢耍这阴招,一定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他。”
 
高显回的干脆:“所以才要拦着你啊……”
 
“我……”高郁吃瘪,气鼓鼓的坐回桌边,再不看高显一眼。
 
“不过这样也好。”娄琛见状低下声音安慰道:“毕竟同处宫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大对殿下并无好处。殿下若真不痛快,日后寻个机会教训回去就是。”
 
“娄执剑你是不知道,大皇子这人可记仇了,这回吃了瘪肯定会换个机会找回场子。”高郁嘟嘟囔囔好一会儿道,却不想自己竟把自己给说服,“不过,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高郁堂堂男子汉,难道还怕他不成。”
 
如此豪言壮语竟跟那些个武林侠客一般,娄琛忍俊不禁。
 
夜色已晚,高显扒完点心盒里的最后一块萝卜糕,心满意足的摸了摸胀鼓鼓的小肚子,总算知道该回家了。
 
可他刚开口辞行,高郁就拦住道:“太晚了,宫门都落了锁,王弟你今日就别回去,住我这儿吧。”
 
照理说即使不回王府,高显也有皇帝特意赐予的小殿可以住。但想着若是住含象殿中,明日一早就能喝到贵妃娘娘亲手熬的小米粥,高显瞬间屈服于内心,不想离开了。
 
没办法靖王世子就是这么一个有原则的好孩子,而他的原则向来只以自己舒坦为准。这会儿他喜欢淑贵妃,也喜欢淑贵妃亲手制作的佳肴的紧,自然是无时无刻不想着多贪一份好。
 
高显不走,娄琛自然也不能离开。皇帝将他指给高显可不仅仅让他任“执剑”,更多是想让他担贴身侍卫之职,毕竟靖王远在西北留世子一人在京,安危可不能儿戏。
 
但世子年幼且顽皮身边总跟着一大群护卫保不齐会惹他厌烦,所以这随侍护卫的重责就交给给娄琛。
 
高显虽然平日里人看着鬼机灵的很,但终归还是个孩子,洗漱之后爬上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倒是跟他同卧一床的高郁想着白天发生的事,久久不能入眠。
 
起初小枣儿突然失控,带着他狂奔之时高郁是心中是惊慌的,马蹄踏下,即使铜铁也要留下痕迹,更何况肉身血骨的他?
 
因此当身后执剑被摔下去之时,他近乎本能的抓住了马鬃,死也不敢松开。
 
但无奈发狂的马儿不受人控制,高腾低落颠的高郁头昏脑涨。他那时候慌乱极了,思绪开始不受自己控制,隐藏在心底如深渊般的恐惧也开始蔓延,一时间他想了许多,甚至包括“死”。
 
死这一词说来轻松,可他要是就这么去了,母妃怎么办?
 
母妃一人在宫中孤苦伶仃,要是没有他谁还会陪她说话逗乐,谁还能缠着她撒娇,谁还能陪着她度过宫中漫长的岁月。
 
从未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过死亡的高郁那一刻是真的怕了,他怕的不敢睁开眼,不敢想下一刻是否还能活着。
 
但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高呼,那声音顺着疾风钻进他的耳朵,闯进他的心间。他听的分明,此刻也想的透彻,那是娄琛的声音,他没有叫他殿下,而是唤他……高郁。
 
高郁……
 
那声呼喊如破开乌云的霞光,照亮前途的明灯,瞬间给高郁带来了希望,不知怎么听到那声呼喊之后,心里头的恐惧瞬间就消散了。
 
于是高郁镇定了下来,稳住自己的身形,努力不让小枣儿将自己摔下。
 
因为他知道,只要坚持下去,那个人一定能救得了他,他相信他。
 
而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想,当娄琛一跃而出将他拥入怀中的时候,高郁想也不想便松开了抓着马鬃的手,回抱住了身后的人。
 
因为在娄琛触碰到自己的那一刻,他就知晓,自己得救了。
 
翻了个身,高郁转头看向殿外,娄琛挺拔的身影在月色投影下忽隐忽现。只要一想到娄琛正在外守卫着,高郁心中就莫名觉得格外踏实。
 
高郁想着,这些日子一来是自己任性了,虽然娄琛没有做的了自己执剑,但其实也从未忽视过自己。而且当日若不是他执意与大皇子争抢,娄琛也不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现在想来怎么说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太过任性,恣意妄为了。也难怪向来疼爱他的母后,知道择剑宴发生之事之后会斥责他,那些责罚都是自己自找的。
 
祸福相依,经过了白日之事,高郁至少知道了,自己也从来不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阿琛也是在乎他,要不也不会那般惊慌,甚至心急之下叫出了他的名字。
 
所以其实做不成他“执剑”也没什么不好,像现在这样做兄弟,肝胆相照,危急关头娄琛仍旧时时想着自己,他也已经满足了。
 
想通了这些,高郁这些日子结与心头的阴霾瞬间就消散了。
 
更深夜寒,高郁在殿内躺着,娄琛在殿外站着。
 
高郁就那么看着那挺拔的身影,嘴角微微翘起,缓缓进入了美梦中。
 
而他不知道的是,殿外娄琛望着茫茫的夜色,却陷入了沉思。
 
次日是休沐,因此娄琛不需要值夜,所以只需守到换防便可回殿中歇息。趁着这个换防前的一点时间,他倒是终于抽出空来好好想想今日的事情。
 
其实起初时他也如高郁想的那样,以为这次事是大皇子有意捉弄。
 
辣椒水浸泡的马鞭并不会伤着马儿,顶多让马匹急躁些,因此这一行为看起来更像是捉弄,而不是有意的挑衅。毕竟谁也料不到,小枣儿屁股上竟然会有未愈的伤口。
 
但静下来细想,娄琛又觉得其中有些环节扣不上。
 
比如……如若大皇子真是针对高郁,那马鞭的事儿又该如何解释?
 
那马鞭当时是他问马夫随意拿的,并未特意挑选。假使没有赠马给高郁,那当时骑马与使用那个做过手脚马鞭的都应该是高显。
 
高显人小,看起来又跟小姑娘似的柔弱不堪,大惊之下必然惊慌失措,保不齐还会吓得哭闹不止。
 
却不想高显其实胆子大很,对马匹略知一二不说,还特意借他的名义替高郁选了一匹马。
 
思及此,娄琛转头看了看紧闭的殿门,轻笑着叹了口气。
 
他这些日子一直陪着高显这家伙没少惹事,但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儿,不到令人记仇的地步。
 
大皇子恐怕也只想给他一个教训,却没想弄巧成拙,结了更大的怨。
 
高郁平日里本就与大皇子不对付,今天过后关系恐怕只会更加尴尬,而且如今两人之间又多了一个泼皮猴儿一样的靖王世子……
 
娄琛笑意渐深,重生后的日子当真是精彩,果然一刻也松懈不得。看来以后他得多留心周边人事,以备不时之需了,毕竟命运的轨迹已经改变,许多小事上,他并不能未卜先知,只能步步为营。
 
夜色正深,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高郁的小心思哟~~~
 
高郁:阿琛现在是我兄弟了,嘻嘻~~
 
第24章:中秋
 
那日之后,娄琛全神戒备时刻不敢放松的盯了大皇子好些天,可对方却连着好些天都没再找高郁的麻烦,下了学更是话不多说赶紧回殿,身后像是有豺狼虎豹跟着似得。
 
娄琛见之有异,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行事时更为警惕。
 
娄琛倒不是怕大皇子那些小心思,而是担忧他身边那个“执笔”——宁书恒。
 
宁家书恒名满京城,娄琛也曾赞其才华横溢,不负虚名。只是两人立场对立,虽是欣赏却终究只能做敌人。
 
然宁书恒终究是个谋臣,不屑于用阴谋诡计,但他若真费心思做些什么,却也足够让人头疼。
 
就这么严阵以待得过了几天,娄琛迎来了重生以来的第一个中秋节。
 
中秋节前两天,靖王终于从西北回了京,圣上大喜之余特地命宫里特意准备一场晚宴,为靖王接风洗尘。
 
德妃前些日子受了罚正愁没机会在皇帝面前表现一二,于是主动揽下了筹备宴席的活儿,甚至还主动提议办得隆重些。
 
靖王常年驻兵西北鲜少回京,皇室血脉稀薄,少有能聚到一起的时候,这次机会难得,皇帝思索片刻后也就应了下来。
 
因此中秋宫宴,除了三代以内在京的皇室子嗣以外,各位皇子的“奉笔”、“执剑”也可以参加。
 
靖王先行进宫似有要事相商,娄琛只得跟着高显一齐进宫。高显性子皮在府里磨蹭了许久,等他们到麟德殿的时候,除却皇帝与靖王外,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高显见到高郁就立刻蹦跶了过去,一边“皇兄”“皇兄”的叫着,一边朝他挤眼睛。
 
高郁看着挤眉弄眼朝着他做鬼脸的高显,无可奈何的撇了撇嘴,还是把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靖王乃亲王,地位尊崇宫宴之上位置仅次于当今陛下,就连几位皇子也要退而让之。高显年纪尚幼本就坐不住,再者这会儿宫宴尚未正式开始,所以从次席下来挨着旁边的二皇子坐,虽有不妥但无伤大雅,因此贵妃与德妃都并未阻止。
 
德妃甚至还笑称这两堂兄弟感情甚笃,若放到民间就是青梅竹马,高显要再是个闺女这般亲近,就可以定娃娃亲了。
 
这话说的巧,且不说高显并非女子,只说高显与高郁堂兄弟的关系,便是绝不可能定亲。南梁律令,三服以内直系血亲皆不可结亲,德妃这话明显是话中有话,直指二皇子亲王之子太过亲密,应该避嫌。
 
娄琛听的出,贵妃也听得懂,但高郁心思单纯不知其要义。
 
只听进了最后一句话的他,顿时瘪了嘴巴朝着德妃不乐意道:“郁儿才不要这种媳妇!”
 
高郁话虽说的小声,但哪儿逃得过高显的耳朵,闻言立刻转头眼巴巴的看着高郁,一脸无辜的模样:“二皇兄果然还是不喜欢显儿么?显儿……”
 
高郁顿时一阵头疼,每次一有什么不顺着高显的地方,世子殿下都爱用来这套,撒娇不成就开始卖惨,偏偏他还全无办法。
 
郁卒不已的高郁只得扯起一张笑脸,安慰道:“没有的事儿,皇兄怎么会不喜欢王弟,我最喜欢的就是显儿了……”
 
最后一个“喜欢”高郁特意还提高了音调,娄琛怎么听怎么有种“咬牙切齿”感觉。
 
可高显却全然不在乎,得了句喜欢就美滋滋的奉上一个笑脸,又蹭到了高郁身边。
 
谢德妃看着兄友弟恭的两人,暗自勾起了嘴角。这两人越是亲密无间越是得她心意,未封王的皇子与亲王之子交往过甚,即使她不作为,朝堂之上某些世家也不会放任自流。
 
她只要在后宫之中“扼”住淑贵妃的咽喉,没有世家作为靠山的贵妃自然就再无与她争夺后位的可能。
 
高显午后闹的久了,这会儿闲下来精神头过去了,没能午睡的他便开始犯困。左右看了看,见宴席一时半会儿并不会开始,就跟娄琛打了声招呼,而后趴在桌面上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高郁无比拜服的看着上一刻还在与他交谈,下一刻就睡的不省人事的高显,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可谁知高显平日里精神的很,睡着了却不是一般的熟,恁是是风吹不醒,雷打不动。待娄琛与高郁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将他叫醒的时候,晚宴已经快开始了。
 
然这时皇帝与两位夫人已经就了位,正端坐高位笑呵呵的注视着下席。而高显的父王靖王大人则正站在高显的身后,表情冷然的看着他。
 
那股视线太过锐利,高显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但对敌经验丰富的他,清楚的知道这时候若是起身告罪,回府后必会被收拾的更惨。所以即使心都已经跳到喉咙口了,高显却还不慌不忙,甚至还装模作样得伸了个懒腰,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揉着眼睛嘟囔道:“阿琛,什么时候了?”
 
娄琛眼皮跳了跳,转头看了一眼靖王见对方并无反应后顺着高显的话答道:“回殿下的话,酉时刚过。”
 
“啊,都那么晚了……”高显一拍桌子,惊恐万分道,“昨日夫子布置的任务我还没做完呢,这可这么办,完不成任务夫子定会责罚我了……阿琛,你应该早点叫醒我的!”
 
说罢他慌慌张张的就要起身,却不想刚动了动身子,背后就伸出一双骨节修长的手,稍稍一用力就将要蹦跶起来的高显给压了下去。
 
“你给本王坐好!”
 
靖王声音清冷如寒泉,指尖力道更是如泰山压顶,高显登时就老实了,瘪着嘴巴转过头,委屈巴巴的道:“父王……”
 
“还知道我是你父王……”靖王挑眉问道,“今早本王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
 
高显忙不迭的点头,生怕少点了一个就会被训斥一句:“记得记得,孩儿一直铭记在心。”
 
“既然记得如何还会明知故犯?”
 
靖王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凌冽的气势,那是久居高位统辖万军上位者的威严,不怒自威,威慑力十足。
 
高显见状什么小机灵都不敢再耍,只眨巴着一双杏仁儿眼,委屈巴拉的看着靖王,小爪子伸了伸扯着衣角像是小奶猫一样,小声的叫着:“父王孩儿知错了……父王……”
 
那娴熟的撒娇技巧逗得众人忍俊不禁,看了一会儿好戏的皇帝也终于忍不住出了声,看着脸蛋睡的红扑扑的小孩儿心情甚好道:“好了好了,不过是趁着宴席尚未开始小憩了一会儿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显儿现在清醒,知道自己在何处了?”
 
见终于有了靠山,高显立刻顺杆爬道:“禀皇伯父,显儿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皇帝乐呵呵的看着这个小侄子,亲切问道:“今日怎得这般困倦,可是夫子布置的任务过于繁重?”
 
“没有没有,夫子宽厚,中秋并未布置多少任务,是显儿愚笨,前些日子夫子所教内容还未参透,所以才……”说着高显还偷偷看了高郁一眼想求个帮手。
 
哪知二皇子却正襟危坐看也不看他,高显吃瘪,只能继续卖惨,只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高座上之人。
 
皇帝见状登时笑不可遏:“爱读书是好事,只是显儿年纪尚幼,也得劳逸结合才是。今日还好是家宴,要是在课堂上睡着了,可真要挨夫子的板子了。”
 
能上崇文馆学习的哪个不是身子金贵的天潢贵胄,夫子岂敢让这些皇子皇孙们挨板子。皇帝这么一说只不过给高显个坡,让他自己往下走。
 
索性高显人不大却机灵的很,立刻听懂了其中意思,顺着皇帝的话答道:“显儿知道了,以后一定‘劳逸结合’。”
 
言罢高显又委屈巴拉的看了看自家父王,求个宽恕。
 
靖王虽知这是高显推脱之词,虽没拆穿他,但也没顺高显的意,只朝着高位之上应答道:“是臣弟教导无方。”
 
“哈哈,不妨事。”皇帝看着眉目极为相似的两父子,颇为感慨道,“小孩子嘛,总有顽皮的时候,皇弟小时候不也是这样鬼机灵的很。这么想来,显儿这一点倒是跟你很像。”
 
高显闻言登时瞪大一双好奇的大眼看向靖王,看来父王小时候也是个有故事的孩子啊……
 
有了这个插曲,中秋宫宴气氛霎时就活跃许多,本就是家宴没有那么多规矩,不一会儿便热闹了起来。
 
靖王难得出现在宫宴中,一堆久闻其名的小辈得了机会自然不肯放过。不一会儿靖王桌席边便围了一群小辈,一个个仰着头满眼孺慕之情的看着这个传奇一般的亲王,新奇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但这都与高显无关,自家父王被缠住之后,他终于得空逃了出来。
 
小身子一扭,高显就准确无误得坐到了高郁身边,而后一边手撑下巴一边侧着脑袋略带埋怨得看着身后紧随之人:“阿琛,你刚才怎么不早些叫醒我!”
 
高显委屈的很,要是娄琛早一刻叫醒他,便不会被父王逮个正着。现在他被当众看了个笑话,真是羞死人了。
 
高郁位置离的近,听到高显质问娄琛之后立刻替他打抱不平道:“哪儿是娄执剑没叫你,明明是你睡的太熟,怎么也叫不醒。王弟你午后到底做什么去了,怎睡的这般死,阿琛都快凑你耳边了,你仍一点反应也没有?”
 
高显听罢有些心虚,今早他家父王可是拧着耳朵提醒他宫宴要早些到,到了后也不准玩闹,必须规规矩矩坐在位置上恭候圣驾。
 
可是高显是个记性好忘性大的主儿,靖王前脚刚出门后脚他就玩疯了,娄琛到的时候他还在树上掏鸟窝,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被拎着到了宫里。
 
“也没什么……”高显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他们之后凑到了高郁耳边,小声道:“就是忽然发现王府后院有棵树上有窝鸟儿生了鸟蛋,爬上去瞧了瞧而已。”
 
高郁本还有些漫不经心,这一听立刻来了兴致:“王弟你还会爬树?”
 
高显闻言自豪的一拍胸脯:“当然了!”
 
接着两兄弟就攀爬高树的技巧进行了一番热烈的探讨……
 
这边三人聊的正不亦乐乎,那边高位之上也丝毫不冷清。
 
当今圣上并没有立后,四夫人中也只有“德”、“贵”两位平妃,所以宴席上座两边各有一个位置,端坐两位夫人。
 
德妃宴席上视线一直有意无意往高郁那一桌瞧,这时见两小孩儿凑到一起叽叽咕咕的不知道说着什么,便觉时机已到。
 
随即起了话头,将话题引到了皇子们身上。
 
德妃【戳脸高郁】:把高显指给你做媳妇儿怎么样~?
 
高郁:我!不!要!让这个小魔头有多远能滚多远!!!
 
高显【泪眼泡泡】:皇兄果然不喜欢显儿么?
 
高郁:从来就没喜欢过!
 
高显:哎?皇兄怎么不哄显儿了,剧情不是这么走的啊……
 
高郁:蠢,因为这是小剧场 o( ̄ヘ ̄o#)
 
高显:Σ( ° △ °|||)︴  皇兄你你你你……
 
第25章:宫闱
 
德妃身着一身金丝粉蝶宫裙, 云鬓高挽, 斜插珠翠,虽称不上倾国倾城,却也不失高贵气质。
 
“陛下。”她笑盈盈的看着下方热闹的人群,感叹道:“今儿个一家人难得聚的那么齐,真让臣妾不禁想起了当年。咱们大婚的时候, 也如这般热闹。”
 
德妃嫁与当今圣上之时虽为侧妃但因着母族地位尊崇,乃是成祖时期一直延续至今的江南大氏族, 所以皇帝以八抬大轿迎娶,以示尊敬。
 
“一家人”这个词算是取悦了皇帝,德妃说着悄悄看了一眼皇帝,见他目光悠远看着远方似有所想却无阻止的意思后, 才又继续道。
 
“陛下可还记得归德将军?”德妃说着拿起绣帕捂住嘴角, 似羞似嗔,“那时候归德将军还未告老还乡, 陛下送了帖子他也就自然参加了宴席。却不知怎的,晚宴上竟被一群尚未成年的世家子架着喝了一大坛的酒。臣妾第二日领着丫鬟上花园摘花儿, 路过偏厅小花园的时候, 突然从草丛里头滚出来一人。臣妾那时候胆子可小了,还以为是哪儿来的刺客, 受伤后在花园躲了起来,一时吓的手足无措,惊慌大乱。等侍卫到了一看,发现那人并不是什么刺客, 竟是醉的不省人事的归德将军之后,方才冷静下来敢问个究竟。”
 
德妃说到最后抿嘴笑道:“可怜老将军一世英名,就这么被几位世子毁了。”
 
虽说“毁了”,但德妃脸上却无半点惋惜之意,甚至还带着笑。
 
后来在提起归德将军的时候,大家想到的都不是将军驻守一方何等威风,而是醉酒不醒,夜宿王府偏厅花园。
 
“当年也就是哲端顽皮。”麟德殿中灯火通明,酒酣耳热之际皇帝也似是想起了当年,想起了亲朋眷属都在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传闻,说归德将军酒量过人,平日就喜欢拿酒就着饭吃,大战之前更是必一人独饮一摊子烈酒,而后上阵杀敌便能无往不利,战无不胜。”
 
“然后咱们靖王殿下便一时兴起,拉着一群世家子挨个儿的给归德将军敬酒。可归德将军实际是出了名的惧内,夫人管得严,平日里小酌一杯也得偷偷来,所以几杯之后就醉的昏天暗地,只知道喝不知道推拒了。”德妃朱唇轻抿,嘴角微微扬起:“陛下果然还记得,当年若不是陛下纵容,靖王殿下哪儿有那个胆子。”
 
皇帝闻之一笑:“哪儿是朕纵容,哲端从小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连先皇珍藏的前朝珍本都敢偷,更遑论这小小的把戏。”
 
“所以当年靖王殿下不顾先帝阻拦,主动将封地定位西北,还说要去从军的时候,臣妾也是吓了一跳。”德妃眼眸深深,思意深远:“哪儿想得到呢,当初那个在皇城里各家王孙贵族‘闻之丧胆’的少年,如今倒是成了护卫南梁安宁的亲王。臣妾也是今日见着靖王如此风采才忽觉,这一晃已经十多年过去了。”
 
“是啊,孩子们也都长大了,咱们也老了……”小时候顽皮难训,差点掀翻皇宫屋顶的少年已经是南梁肱骨之臣,驻守一方保南梁安宁,而一心做个闲散王爷只愿游戏人间的自己,却荣登九五,撑起了南梁脊骨。
 
小时候的豪言壮语仍在,只是现实已经变了番模样。
 
闻此言,德妃眉间笑意不再,她微微低垂了眼睫,眼角闪过一缕忧伤,只似忧似叹道:“若是静儿还在她也该这般大了,照静儿的性子指不定也会如这些世家子一般,围着靖王一堆的问题问个不停。”
 
皇帝闻言持杯的手愣了一瞬,眼神越见深邃。
 
昭德公主高静,当今陛下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公主。
 
小时候的公主精灵可爱甚是讨人喜欢,只可惜过慧易夭,昭德公主有公主的命,却无安享富贵的福。
 
当年夺嫡之乱时公主才两三岁,最是脆弱的年纪却因围军软禁之事受惊过度得了“惊风”。当年情况危急陛下顾得兄弟却顾不得小高静,等靖王兵临城下之时,小公主已经安静的去了。
 
皇帝初闻公主离世消息之时也是震惊之至,久久不能言语。但南梁当时群龙无首,稍有不慎百年基业即可倾覆,因此痛失兄弟与爱女的皇帝只能忍着悲痛,强行振作主持大局。
 
而后天下初定,皇帝特意下旨追封高静为“昭德公主”以示怀念。
 
只是爱女离世对向来看中亲情的当今陛下而言,的确打击甚大。昭德公主逝后,陛下一直愁眉不展,直至大皇子降生,宫中日渐热闹起来皇帝才又渐渐展开笑颜。
 
提到昭德公主不免又想起当年往事,皇帝不愿再提及那些,只轻抿一口酒道:“今日家宴难得一聚,不要提一些扫兴的事了。”
 
“陛下说不提,臣妾也就不提了。”德妃拧着帕子擦了擦眼泪,复又道:“不提那些,臣妾倒是想到一些舒心的事,陛下,再过几日便是陵儿的生辰了……”
 
择剑宴一事之后高陵乖巧了很多,每日勤学好问,夫子提到的时候也是夸赞不已。
 
“陵儿是中秋之后出生的吧,过完这个生辰也就九岁了。”皇帝看着端坐下方,正眼巴巴的望着自己的大皇子,为父之心不免有些心软,便笑着问道:“陵儿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高陵肃然起身,脆生生的童音回道:“陵儿不要什么赏赐,唯愿父皇身体安康,万寿无疆。”
 
“这孩子……”皇帝笑骂道,“哪儿学的话,这般油嘴滑舌。朕听说你不慎摔了一个墨玉笔洗,那就赏你一个秋蟾桐叶玉洗做补偿吧。”
 
高陵闻言吃了一惊,复又想起这皇宫之中父皇若是有心要查,又有什么是能瞒得过的?
 
马场之事父皇已然知晓,只是因最后处理的好,所以不愿与他们几兄弟计较。今日赠这个笔洗与他不过也是提醒,兄弟之间难免有龉,做兄长的要懂得退让包容。
 
高陵虽不及高郁、高显聪慧,但自小深宫里长大,怎么会不懂这其中的含义。立时收起了脸上笑意,恭敬拜谢道:“谢父皇赏赐。”
 
德妃虽见高陵面色有变,但皇帝却无多言,因此并未多想,只顺着自己的计划道:“说来臣妾记得二皇子生辰也离不远,陛下竟然要赏那就一起赏了吧。”
 
高郁生辰在元宵节前后,哪儿是离不远,明明远得很。
 
淑贵妃闻言,柳眉微蹙。
 
先前皇帝与德妃追忆当年的时候她插不进话,却也一直静静的听着,就怕德妃话中有话,一个不留神就将自己套了进去。却不想终究还是躲不过,这火还是烧到了自己身上。
 
淑贵妃抬手为皇帝斟满酒,不着痕迹道:“德妃娘娘怕是记错了,郁儿是年后出生,这生辰礼真要赐恐怕还早了些。”
 
德妃闻言似是突然发现一样,“呀”了一声,告罪道:“原来是臣妾记岔了,再过几日明明是靖王世子的生辰,臣妾错将其记成二皇子了。”
 
说着她视线往下看了看,见高郁与高显正聊的不亦乐乎后才又接着道:“淑贵妃妹妹莫怪,也是这两兄弟近些日子走的紧,形影不离就跟一个人似得,姐姐这才一下记错了。”
 
“哪会怪德妃娘娘。”淑贵妃没有顺着德妃的话往下,只淡淡道,“娘娘近日操持中秋晚宴甚是辛苦,记错了也是正常。”
 
“这怎能算辛苦,一家人聚到一起吃一顿饭不容易,可不得好好准备一番。”说着她转头朝着皇帝笑到:“说到这儿臣妾倒是想起了,陛下您赐给世子殿下的偏殿至今还空着呢,臣妾也是前些天才找到,世子殿下每日的午膳可都是到含象殿用的呢。”
 
“有这事?”皇帝日理万机倒是无甚空暇问询皇子们平日里的琐事,闻言颇为好奇的看向淑贵妃。
 
“确有其事。”淑贵妃谨慎答道,“不过是世子殿下嘴馋,喜欢吃臣妾所做小吃、糕点。臣妾想着平日里无所事事,世子殿下既然喜欢便会每日备上一点,待下了学之后与郁儿一同用上一些。”
 
皇帝喜笑颜开道:“看来爱妃厨艺近日又精进了不少,连世子也吃的津津有味。”
 
德妃见话题终于到了高显身上,便不再绕圈子:“世子爱吃自然是好事,只是有句话,臣妾不知当讲不当讲。”
 
若是平日,最听不得“当讲不当讲”话的皇帝必定让德妃回头自己想想,想通是否要讲了再开口。但此时皇帝心情正好,见德妃低眉顺目并无往日嚣张之色便也没有阻止,只用酒杯轻轻敲了敲桌面,似有所想道:“你且说说看,朕恕你无罪。”
 
德妃闻言心且放下,凤眸轻转视线在淑妃身上扫了一圈,而后慢慢道来:“陛下您有所不知,这每日去含象殿中用午膳的可不止世子殿下一人。世子身边娄家那位‘执剑’可是随侍身旁,一刻都未离开过。”
 
淑贵妃心头一跳:“德妃娘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妹妹你心里面所想的意思。”德妃拜服叩首道:“陛下,臣妾受皇命统领后宫,自然要管管宫里的规矩。若是臣妾没记错的话,娄执剑今年已一十有二了吧。按照南梁律令,皇子年满十一岁就需与母亲分开住,满十三即可出宫建府。娄执剑既不是御前侍卫也不是宫人,已到了即使是皇子也该避讳的年纪,却能在后宫中畅通无阻……陛下,臣妾失职,望陛下责罚。”
 
一番话皆在告罪,却句句诛心直指贵妃失德,祸乱宫闱。
 
淑贵妃听罢,耳中却如闻惊雷,震颤不已。
 
第26章:维护
 
一番话皆在告罪, 却句句诛心直指贵妃失德, 祸乱宫闱。
 
淑贵妃听罢,耳中却如闻惊雷,震颤不已。
 
她脸色瞬间惨白,连胭脂也盖不住,嘴唇哆嗦了两下似要争辩什么, 最后却还是强自冷静下来,垂首恭谨解释道:“陛下, 贵妃所言纯属子虚乌有。世子殿下自幼无母,臣妾见他可怜才处处照顾,臣妾真的是将显儿当亲生孩子一般疼爱才会日日为他准备膳食,并无有意接近之心。”
 
后宫争宠向来无所不用其极, 因此淑贵妃这些年来一直处处小心, 提防着有人背后使阴招。却不想即使退让至此,对方仍然不肯放过她。这次为了对付她, 更是将无辜的娄琛牵扯其中,何其阴险, 何其荒谬。
 
淑贵妃第一次感到, 这后宫之中不仅争宠夺位更是暗藏杀机,她稍有不慎不仅将连累高郁还会祸及他人。
 
思及此,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声告罪,泪眼盈盈道:“至于世子身边执剑一事更是冤枉,臣妾以为陛下既然将其指给靖王世子为执剑, 自然是心中有所思量。然身为执剑理应时刻随侍世子身旁,臣妾断没有拦着不让进的道理。娄执剑每日与世子殿下片刻不离,从未与含象殿中任何人交往过剩……陛下,臣妾冤枉啊……”
 
说到此淑贵妃声音已有些哽咽,低声抽泣不止。
 
“是与不是且不是妹妹说了算,这宫中人多口杂,本宫既是管得住宫人的嘴,也管不住他们的心。”说罢德妃又转头看向皇帝,她面上笑意浅浅似带和煦春风,说出的话却分毫不让,暗含深意,“陛下,臣妾也是为了妹妹的名声好,身为陛下的妃子自然要懂得避嫌。淑贵妃妹妹这般,委实有些不妥,落人口实了。”
 
淑贵妃俯身叩拜,泪盈余睫,看着好不惹人怜惜,然抬起头来她却欲言又止,只轻呼了一声:“陛下……”
 
声音清浅如碎玉,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直入心底。
 
皇帝一直一语不发,倒不是不为所动而是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后宫之事他虽管的不多,但妃嫔心里的那些小心思还逃不过他的眼睛。
 
德妃这些年来一直对淑贵妃心中有所怨恨,所以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但那些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小把戏,既伤不着根本也害不着淑贵妃分毫,因此即使如此他也从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德妃不要太过,都随她去了。
 
毕竟江南谢家他还动不得,德妃一旦出事谢家必然有所行动。
 
但这次德妃野心是有些大了,有失德行只是借口,她此番不过是想借故打压淑贵妃同时也在后宫众人前立个规矩。
 
皇帝心头澄澈,世家不能动,但也不能继续扶持,她给德妃权力却不给地位也就是想要提醒她,她今日所有一切皆是皇恩荣宠,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既然能让谢家地位尊荣,也能让他们一无所有。
 
他深知即使再宠淑贵妃,没有家族世家做靠山的淑贵妃也撼动不了德妃丝毫的地位,这些年来他未曾立后也是这个道理。
 
只是德妃却看不透,一门心思只在后宫争宠上不说,凡事都还想要争上一争。
 
也罢,皇帝再一思索,这次闹至如此也与自己脱不了干系。事实如淑贵妃所说,他让娄琛给高显做“执剑”,确有培养其为随侍心腹之意。
 
然高显年纪尚幼,又是从西北回来的,对宫里规矩不甚清楚,娄琛更是从未入过宫闱,这才出了差错,让德妃抓住了把柄。
 
若要平息此事恐怕得让淑贵妃受些委屈了,皇帝眼眸微凝看着淑贵妃,心中微微一疼,似有不忍。
 
“先起来再说话。”皇帝将手中的酒杯放下,再看向德妃时,眼神里已隐约透出冰冷的寒意:“既然如此,你待如何?”
 
德妃见势缓了缓神色,一脸正色,后宫之主的架势十足:“回陛下,妹妹这般过错按后宫规矩,罚俸一年,禁足三个月,手抄女则十遍传阅后宫众妃嫔,以示惩戒即可。”
 
淑贵妃闻言自知逃不过责罚,但心里也暗暗松出一口气,不愿牵连娄琛的她默然片刻,认错跪拜道:“臣妾知错,愿受责罚。”
 
高郁正与高显偷偷咬耳朵聊得高兴,不想视线一撇,却看到自己母妃正跪在父皇面前。而一旁的德妃则端坐高位之上,眉目间难言得意,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母妃!”高郁高呼一声,登时顾不得礼仪匆匆赶上前去护住母亲,跪拜问罪道,“孩儿敢问父皇、德妃娘娘,我母妃到底犯了什么错了什么,为何要当众罚跪?”
 
“淑贵妃言行失德,放任靖王世子执剑在含象殿内随意行走,视后宫规矩为无物……今日跪着也不过反省自己过错而已。”说着德妃视线朝着仍跪在一旁的淑贵妃处扫了一扫,似笑非笑:“若妹妹不愿也可以,左右这事儿不过是因娄执剑引起,罚娄执剑也可。但臣妾可不敢管‘执剑’之事,这责罚恐怕还要请陛下定夺。”
 
高郁起先还有些恍然,一听后头的话却突然明了原因,顿时怒火中烧,脸色难看之极。
 
德妃与大皇子平日欺负他们母子娘就算了,今日竟还打算将娄琛牵扯其中?未免也欺人太甚!
 
“父皇!”高郁不顾母妃阻难,膝行几步至皇帝身前,“前日世子到含象殿中用膳是儿臣主动邀请,世子不便拒绝,才跟着前往。父皇,世子只是承儿臣的情而已,若是因儿臣任性所为让父皇有所误会……父皇,求您不要责罚母妃与娄执剑,您要罚就罚儿臣吧!”
 
这时靖王等人也已也赶了过来,好巧不巧,几人赶到的时候,正好听到德妃最后句要责罚娄琛的话。
 
靖王闻言眉头轻挑,一言不发只略带思索的看向跟在最后的娄琛。也亏得娄琛站得稍远,要不然此刻定是尴尬不已。
 
然而即使这样,高座上也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高显话只听了一半,虽然不明所以,但见高郁跪在一旁便知事情可能不简单。
 
圣上面前他不敢造次,略一思索边扑通一声跪在了高郁身边,也不管对不对,鼻子一抽就开始哭着认错道:“皇伯伯是不是显儿做错什么事了?显儿一个在京城,什么也不懂,还好有娄执剑陪着才没闹出事儿来。皇伯伯,要是显儿真做错了,你不要罚皇兄,也不要罚娄执剑,要罚就罚好不好……”
 
高显别的本事没有,卖惨可是一等一的厉害,两只眼睛眨呀眨,泪珠瞬间就掉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趁着衣服遮挡在高郁腿上一拎,高郁立刻心领神会,跟着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还跟高显争着认错,兄弟情深的样子甚是感人。
 
皇帝被兄弟两哭闹吵得头疼,摆手摆手道:“好了,左右不过是些小事,哭哭啼啼的作甚。”
 
“陛下。”德妃见皇帝有大事化小的念头,立刻追了上去,心有不甘道:“一人如此不是大事,若旁人皆如此,那日后后宫的规矩还怎么立?”
 
皇帝怒道:“后宫的规矩要怎么立还要朕来教你吗?”
 
德妃闻之脸色一变:“臣妾不敢。”
 
“堂堂一个一宫之主,竟与两个小孩子计较,也不嫌丢份。”
 
德妃心中纵有不忿也只得忍了下来,她拽紧了手中帕子,低头认错道:“皇上教训的是,臣妾知错了。”
 
“行了,一个个都别跪了,起来吧。家宴上闹腾这一番,真是让旁人看了笑话。”皇帝颇有些头疼的看着德妃,这次是他疏忽了让其得了机会借题发挥,“后宫规矩要立,但法理也不外乎人情,显儿与郁儿都争着认错了,想必也是知道了规矩,不会再犯。既然如此,那从明日起便罚淑贵妃禁足含象殿中,待入冬了再解禁吧。”
 
时值八月离入冬不过两个来月,皇帝此番圣意既是顺了德妃意也护了淑贵妃的情。德妃见计得逞也不再咄咄逼人,顺势也就应了下来。
 
淑贵妃心知陛下有心护她,此事忍上一忍也就过去,于是不再多言,只谢恩道:“谢陛下!”
 
见事了皇帝也不愿多做纠缠,免了淑贵妃的礼,命他她起身。
 
高郁立刻上前想要搀扶,只是也不知是不是跪的久了,淑贵妃刚一动便觉双腿有些麻木,头也有些晕眩。
 
不想惊动旁人让德妃看了笑话,她便暗暗咬牙以手撑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不想膝盖一软,人还未起却已斜倒下去,高郁人小力气不足,眼看就要拉不住,这时一个人却快步上前,眼疾手快及时扶住贵妃摇摇欲坠的身子。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还大发雷霆的皇帝陛下,而淑贵妃这一倒,不偏不倚则刚好斜倚在了皇帝怀里。
 
高郁急急忙忙上前查看的时候,母妃已然晕了过去。而他平日里泰山崩于前尤自面不改色的父皇则一脸担忧的握着怀中之人纤细的双手,一边遣宫人备轿回殿一边又令人去请太医。
 
德妃见之手帕绞了又绞,一口银牙没差点咬碎。她最是厌烦淑贵妃弱不禁风的样子,明明身体结实的很,却总是装作病娇惹人怜的模样。
 
不过即使心里头已然将人嫌了千百遍,她脸上依然还要装作一副很是忧心的样子,上前探询,只是那语气怎么听,怎么有些发酸:“妹妹这是怎么了?不过跪了片刻就这样,日后侍奉陛下时身子不济还怎么得了。太医,一个个都愣着干嘛,还不快请太医来看看……”
 
“你……”一口恶气憋在心里,高郁差点就控制不住怒火,对着德妃恶言回击。然而话还未出口,高郁却在看到父皇安抚的眼神瞬间,硬生生将话头都吞了回去。
 
怒火无处发的他只得转过身,巴巴的看着母妃,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好在宫人来的也快,不一会儿淑贵妃便已被送回了含象殿。
 
淑贵妃晕倒后皇帝也无心再续宴席,安排几句之后就匆匆离开。陛下一走,余下众人自然也无心逗留,不一会儿宴席就散了。
 
第27章:偶遇
 
是夜, 含象殿中灯火通明。
 
高郁半跪在母亲床边, 忍着眼泪,一脸期盼的望向太医,生怕山羊胡子的老太医一捋胡子,说出什么让他受不住的话来。
 
慈眉善目的老太医倒是沉稳,即使被几道灼热的目光注视着, 也不急不缓,无丝毫惧意。
 
片刻之后老太医站起身来, 朝着皇帝行礼道:“启禀陛下,贵妃娘娘并无大碍,只是偶感风寒,臣开副药吃了, 再休息几日即可。”
 
高郁闻言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一双肉嘟嘟的小手握着母亲纤细柔荑,澄澈的眸子水润润的可怜巴巴的用脸蹭了蹭母亲手背:“母妃, 你快点好起来吧,郁儿一定听话, 不会惹你生气了。”。
 
可高郁却不料, 一颗悬着的小心脏刚放下,下一刻又被太医的话给提了起来。
 
“不过……”老太医捋着胡子, 似有疑虑。
 
皇帝见其话中有话,便屏退众人,只留高郁一人,而后问道:“太医到底有何事不能说。”
 
这老太医乃是“太医令”之一, 医术卓群不说心地还十分的善良。当年宫乱之时若不是老太医私下救治,当今圣上或许就等不到靖王围城了。因此圣上对其十分信任,这些年来连医药也从未假于他人之手。
 
老太医见左右无人,这才压低声音缓缓道出:“陛下,贵妃娘娘确无大碍,而是有喜了……”
 
“有喜?”皇帝闻言眉目间是掩不住的惊喜。
 
“的确是喜脉,不过……”老太医转头问了问高郁,“二皇子前些日子可曾闻过一种带着浓郁甘甜香的香料。”
 
高郁不明所以,转头看了眼父皇,见其对自己微微颔首后,还是点点头回答道:“确实闻过,每年换季的时候母妃都会熏上一段时间,以防惊风口痰。不过今年入秋入的晚,孩儿又从月初开始习武,母妃见孩儿体壮了许多,就没有再熏了。”
 
“那就对了。”思索片刻后又道,“陛下,贵妃娘娘受孕前应该闻过掺了少许二苏合的龙脑香。这两种香料单独一种,闻之可提神醒脑,有助脾胃,但混合之后对体虚内寒的女子却有害无益。”
 
皇帝似有预感:“太医你的意思是……”
 
老太医点点头,印证了皇帝所想:“贵妃娘娘身体应该是极其不易受孕的,此番怀上龙种乃天赐机缘。然臣贵妃娘娘气虚脉悬,虽是喜脉却极其不稳,已有滑胎的征兆……”
 
皇帝沉默半响,忽得一拍桌面,盛怒而起:“德妃……”
 
宫中妃嫔所用香料皆是由内府配置,位分如何该用怎样的香料,却是由统管后宫的德妃决定。
 
自四皇子出生后宫中再无皇嗣诞生,皇帝原以为是自己当年伤了身子因此不易结胎,却不想乃是有人从中作梗……
 
皇帝眯起眼睛,微微露出一丝杀意。
 
他顾念当年情分一再对谢家忍让,却不想德妃却因妒忌记恨迫他至此,甚至还动起了龙种的主意,这谢家终究是留不得了。
 
“陛下息怒。”太医连忙跪了下来,自知兹事体大不敢再妄言。
 
皇帝心头怒火难平,沉默许久复又问道:“太医,淑贵妃现在情况如何?”
 
“万幸贵妃娘娘停用香料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所以体寒已经有所缓解。”老太医安抚道,“只是贵妃娘娘这一胎怀的极其不易,若要确保胎儿安全,头两个月最好卧床休养,切不可操劳过度。”
 
“朕知道了。”皇帝指节在桌面轻点,似在思考着什么,半响过后他凝眸道:“郁儿,你母妃有孕的消息切不可告知他人。今日之事,朕自有安排,切不莽撞行事。”
 
高郁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懂宫闱后妃争宠夺势的心思,却还听的懂太医所说。
 
他要有弟弟亦或是妹妹了,可母妃先前被人陷害,这一胎怀的极不稳,为了保护母亲和弟弟、妹妹他必须隐忍,等待父皇的安排。
 
大皇子平日与他做对他还能忍让,如今危及母妃性命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能退步了。
 
小小的高郁心中第一次有了怨与恨,怨自己的渺小,恨自己的软弱,他甚至迫不及待的想要长大,想要有父皇一般的权势,这样也许就能护的了母亲。
 
中秋晚宴之后高郁消失了好些天,崇文馆没去不说,连下午的武课也缺席了。
 
娄琛见状,心中担忧不已。那天他被世家子们挡住视线,未曾主意到高座上发生之事,后来想打听一二,却已经找不到人了。
 
娄琛知道这是皇帝下了禁令,无人敢提及才会各个噤若寒蝉。因此他虽然担心却也没像上辈子一般冲动,而是静观其变寻找契机。
 
好在高郁消失的时间也不算久,七八天后才又回到了崇文馆,继续课业。
 
只是才几天不见,高郁那圆润的小脸就已清瘦了不少,眉宇间更是带着久未散去的忧愁,苦大仇深的模样与年纪极为不符。
 
娄琛有心照拂,但身份尴尬不便问询,只好站在高显身边关切的看过去。
 
可高郁也不知怎么了,平日里真有什么早就说出来诉苦了,这次却闭口不言。只皱着一张苦瓜脸一个劲的摇头,那模样仿似再多问上一句,就会哭出来似得。
 
连高显也不敢再去招惹他,只每天撑着小脸不停的唉声叹气。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些天,就在娄琛都怕这样下去高郁会撑不住的时候,皇宫里却传来喜讯——淑贵妃有喜了。
 
娄琛这时才知道了高郁忧从何来,又为何无论怎么问也一直闭口不言,皆因淑贵妃这喜讯实在来的不容易。
 
自四皇子出生之后,宫中已四年未曾有过皇嗣出生,陛下定是发现了其中有异,所以才一直瞒着淑贵妃怀孕的消息。这会儿放出风声想必已有万全的对策,只等收网。
 
果不其然,朝堂之上,随之便风起云涌,最先有所行动的还是户部。
 
年末户部例行检查各地税收,户部侍郎云高远带着一堆人到了岭南境内,迎接他的不是岭南官员,而是手持请愿血书的岭南灾民。
 
千字血书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直指淮南路各路官员克扣淮河修堤银两,致使淮南大水之时,拦堤大坝决口,冲毁了整个村子。而大水之后这些官员更是不知收敛,贪墨赈灾银两,将灾民赶出城,逼得他们无家可归流浪至今。
 
皇帝闻之震怒不已,下令彻查。
 
淮南是世家盘亘之地,京城众官员原以为这一查不过是走走形式,拎出些小鱼小虾堵住灾民的口即可。
 
岂料这一次竟当了真,没两天就将岭南路转运司副史抄了家,杀鸡儆猴。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乱成了一锅粥,没有牵扯其中的只等着看笑话,牵扯其中的则夜不能寐,终日惶惶不可度日。
 
然而这一切都与娄琛却无甚关系,暂无权势的他无法参与朝堂争斗,只能静观其变。
 
他依旧随侍高显身旁,任劳任怨的做着他的“执剑”,只是他的目光更多时候会落在日渐沉默的高郁身上。
 
就这样晃晃悠悠,竟已到了年关。
 
年节期间崇文馆不开学,娄琛到京城小半年终于得了个长假,可以喘口气。
 
只是西南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即使快马加鞭也要七八天的时间,娄琛统共也才七天的假期,回家却是怎么也不可能。因此这一年娄琛并没有回家,而是一个人住在舅舅的小别院过了个冷冷清清的春节。
 
上辈子常年在外征战,娄琛早已习惯了这样漂泊无依的生活,因此并未觉得有什么孤苦。
 
倒娄琛母亲娄氏听说他无法回西南之后甚是担忧,寄了不少亲手缝制的衣物过来,还千叮呤万嘱咐,让他一人在京,千万要注意身体。
 
娄琛自然是应了下来,回信的时候也是报喜不报忧,从未言京中艰难。倒是写到淑贵妃事时娄琛犹豫了一下还是瞒了下来,宫阁高楼隔的不仅是身份,还有人心。
 
他们早已是庆州城外小村庄里的农户,淑贵妃也已不是当年为他缝衣纳鞋的裕姨了。
 
这信途中不知要落入多少人之手,他说多了也只是徒增麻烦,不如不提。
 
初五开市,娄琛想着趁着人少早些上南大街路找个人。岂料刚走到南大街街口,就被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
 
娄琛不愿与人争执,只站在一旁静等马车离开,却不想过了许久马车却都毫无动静。
 
娄琛看着时间不早,再拖下去店铺便人多口杂,正想着上前问询之时,拐角处店门口却突然走出一人。
 
那人身量不高,虽然身着一身琉色素衣,但贵气天成,气质不凡。
 
娄琛定睛一看,发现那人不是别人,竟是本该在宫中的二皇子高郁。
 
第28章:交心
 
高郁显然也发现了娄琛, 左右瞧瞧, 见无人之后他立刻欢天喜地的奔了过来,一边跑一边还咋咋呼呼的叫着:“娄执剑,娄执剑。”
 
娄琛见其精神头十足,一颗担忧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殿下怎在这里?”
 
高郁仰着小脸,乐呵呵道:“是皇叔带我来的, 先前他答应了带我出宫,结果拖拖拉拉过了好些个月, 终于得了空。”高郁可不敢告诉娄琛这机会是当初他从皇叔那换来的。
 
南梁能被高郁称作皇叔的又有几人?
 
娄琛不作他想,只有扫视了高郁一圈:“怎不见靖王殿下?”
 
“皇叔有事先走了。”高郁见其四处打量便知他是担心自己的安危,遂解释道:“娄执剑你放心,这四周都有皇叔的人在守着, 安全的很。”
 
娄琛当然知道靖王既然敢将高郁带出来, 就断不会留他一个人在此处。街口那辆马车恐怕就是靖王手下特意放在那里,既可以做路障以免旁人勿入, 又可藏人暗中观察。
 
“靖王殿下安排,下官自然放心。”娄琛道, “不过年节期间京城鱼龙混杂, 殿下若是办完了事,还是早些回宫的好。”
 
“知道了, 身为皇子安危第一。”高郁小声嘟囔道,“难得出一趟宫,娄执剑就不要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了嘛,我又是三岁小孩儿, 不懂分寸。”
 
被埋怨的娄琛哑然失笑:“是下官逾越了。”
 
“我没有责备娄执剑的意思。”高郁解释道:“我知道娄执剑是关心,所以才会多说几句,要是旁人娄执剑恐怕连提也不会多提吧。”
 
娄琛附和着点了点头,高郁这才放下心来。
 
“对了娄执剑,我有些话一直想跟你说,但这些日子却都没找到机会。”高郁眼眸亮晶晶的,一脸期盼的看向娄琛,“相请不如偶遇,娄执剑今日可有空?”
 
娄琛看着一脸期待的少年,又望了眼人流渐多的街口,自知今日是来不及去找那人了,索性应了下来。
 
高郁高兴极了,忙不迭将娄琛拉上了候在一旁许久的马车。
 
马车一路东行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娄琛下了马车一看,却发现竟已到了京城有名的酒楼“六味居”店门前。
 
这时候时辰还早,往来的行人少有驻足。高郁下了马车就熟门熟路的走了进去,要了个顶楼的小包间。
 
娄琛直到坐进店里才慢慢回味过来,高郁竟是这里的常客。
 
上辈子高郁少有出宫的机会,即使出去每次也都只带着林书芫,娄琛不想惹他厌烦所以每次只都远远的看着。
 
现在想起,高郁从前的确来过一两次“六味居”,只不过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未曾与现在一样闲坐畅聊罢了。
 
“娄执剑不喜欢这里的糕点?”高郁咽下一个热腾腾的单笼金乳酥,看着陷入沉思的娄琛,好奇的问道。
 
“不是,只是从未来过有些好奇而已。”娄琛摇了摇头问,“殿下似乎对这里很熟?”
 
“来过几次而已,不过对这里的糕点、小吃的确很熟。”高郁每次出宫时间都很紧,得了父皇的恩准能在外留个两三天还好,若同今日一样需得落锁前回去,就只好上京城里最繁华的街道逛逛——六味楼也就是这样进入他视线之中的。
 
“这里的灌汤包是一绝,皮薄馅儿多汤汁浓,咬一口唇齿留香别提多美味了。”高郁推荐道,“当然这个单笼金乳酥也不错,不过太甜了,也不知娄执剑喜不喜欢。”
 
娄琛笑了笑:“下官不挑食。”
 
有些挑食且爱吃甜食的二皇子殿下愣了一瞬,小脸儿腾的红了起来,有些尴尬的摆摆手,见娄琛并无玩笑的意思才腼腆的笑了笑,将最后一个乳酥塞进了嘴里。
 
娄琛笑着脸颊胀鼓鼓的高郁,伸手给他道了杯茶,见他吃的差不多了,才慢悠悠的问道:“殿下今日叫下官到此,到底有何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娄执剑你别这么客气。”高郁扭捏了半响,就在娄琛以为他要放弃时,他却忽然道:“那什么……娄执剑,我可以叫你阿琛吗?”
 
少年眼神纯澈,带着三分希冀,三分担忧,娄琛心头一软也就应了下来:“只要殿下不嫌弃下官职位低微……”
 
“不嫌弃不嫌弃。”得了娄琛的首肯,高郁一颗小心脏雀跃不已,差点就从凳子上站起来。
 
娄琛倒是有些意外,一个称呼而已没想到高郁竟会惊喜至此?他哪知道高郁先前被高显那些个“我家阿琛”噎得够呛,早就憋了一口气想要讨回来,只是没得机会而已。
 
称呼一变,高郁打从心里觉得两人关心也亲近了许多,于是不再迟疑将心中所想直言不讳:“阿琛,今天找你其实是为了母妃之事。”
 
“淑贵妃?”娄琛执杯的手一顿,“贵妃娘娘的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早两日就已经无碍,除夕的时候还给特意下厨给我们做了两个菜。”高郁撑着下巴视线直视娄琛,“阿琛,我就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那真是恭喜殿下了。”娄琛瞧着面露忧愁的少年,极其温柔:“这不是好事么,殿下怎么闷闷不乐的样子?”
 
“是好事,不过……唉……”高郁到底年纪小,初时出宫愉悦的心情不一会儿就被担忧覆盖,“阿琛,我心里其实慌得很。”
 
“心慌?”娄琛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嗯,莫名其妙的心慌。”
 
高郁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有了出口,也不管娄琛听不听得懂,一股脑的都倒了出来:“阿琛,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我心里都特别没有着落,每天过的都很累。”
 
“母妃有孕之后父皇便将含象殿戒严,每日巡视的守卫多一倍不止,宫人出入都要严加查看。”
 
“不仅如此,平日里吃食也都不再交由厨娘们处理了。父皇指定的御厨每日会做好了送来,我想吃个些小点心都先得禀告父皇。”
 
“还有,还有母妃身边随侍的宫女姐姐……其中有一个我明明前一天还见她在前殿伺候着,结果隔天就不见了。我问掌事女官,女官只说她是犯了事,被送到尚宫局学规矩,可我知道,她是永远也不可能回来。”
 
“含象殿里现在守卫一日严过一日,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头就越是没有着落。”说着说着,高郁的声音竟有些哽咽了,“阿琛,我好怕,要是母妃真出了什么事儿……”
 
愁意似有实形拢在高郁眉间,让少年清秀的面容看起来多了一份愁苦。
 
娄琛见之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是明白靖王为何今日会将高郁带却又独自离开了。想来也是看出了高郁心中郁结却又无法纾解,因此想带他出来散散心。
 
既然如此高郁与自己相遇也应该不是偶然,用心如此,靖王对高郁这个侄儿也算疼爱之至了。
 
其实也无怪乎高郁如此担心,淑贵妃此番怀孕的确凶险万分,上一世就因为足月小产诞下死婴,淑贵妃才会郁结于心,没过两年便去了。
 
而淑贵妃的逝世,正是一切变故的开始,也是命运最重要的转折。
 
淑贵妃死后高郁按照她的遗愿,扶灵回西北安葬。
 
岂料他被人算计,出发前夕剑上染了血,国师批言说他身带血光不宜送行,因此被迫留在了京城。
 
送灵之事上算天地,下算时辰,时辰一到即使高郁也不能抗旨。因此高郁只好带上林书芫,先行离开离开。
 
娄琛一人独留京中,心中疑虑万千,他担心伤心过度的高郁一人难以支撑,更担心此行或有危机。所以他连跪大殿外三天三夜,只求陛下特开圣恩,让他随高郁离开。
 
皇帝怜他忠心耿耿,终是应了下来,但娄琛仍旧需要日夜斋戒,直到七日后洗去身上血光才能离京。
 
七天的时间说来不长,却足以发生许多变故,娄琛最为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高显扶灵本该走官道,但途中偶遇堤坝溃堤阻了前行的路。为了不耽误时辰,他们不得不换到了羊肠小道,翻山而行。
 
却不想在途经晋州之时,突然杀出一路“山贼”拦路打劫。
 
护送官兵拼死抵抗,好不容易才带着高郁杀出重围,躲进了山中。
 
但山贼狡猾到手的“鸭子”,怎能让它飞了,况且山中本就是山贼们的地盘,高郁逃入山中就如入瓮之鳖,被抓之后只能任人宰割。
 
娄琛带人赶到的时候情况已刻不容缓,他将剑架在晋州刺史脖子上才堪堪“借了”三百兵士出来。
 
但终究还是迟了,娄琛杀进山寨,找到高郁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林书芫为了救高郁死在他面前,而高郁就那样抱着母亲骨灰盒呆呆坐在林书芫的一尸|体旁边不知道过了多久。待娄琛终于忍不住上前叫醒他的时候,他才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用空洞而痛苦眼神的望着娄琛,一句一顿道:“阿琛,从今以后,我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只有一个人了……
 
接连失去了最疼爱他的亲人以及最亲密的友人,尚且年少的高郁在如此巨大的打击下终于崩溃了。
 
娄琛再回想起来,高郁似乎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性情变的阴鸷多疑,沉默寡言的。
 
而今时光扭转,蝴蝶翅膀轻轻一扇,“择剑宴”上一个小小决定的变动,让却让随后的事情全都发生了改变。
 
他成了靖王世子的“执剑”,高郁则另择他人;“从天而降”高显莫名与与大皇子结怨不说,还险些害的高郁坠马;而今甚至连淑贵妃怀胎以及陛下对谢家发难的时间也都有所提前……
 
这些改变虽处处凶险难料却又藏含机遇。
 
娄琛不由的想,既然命运的轨迹已然发生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那高郁与他的结局,是否也会有所不同?
 
高郁的身份注定了,他不可能在夺嫡之争中保持中立。若不争不抢,无实权在手,他日不论是谁登上大宝他的存在那人眼中钉肉中刺。
 
卧榻之册,岂容他人安睡?夺嫡之争虽未开始,但高郁却早就是局中人了。
 
然而通往皇权向来是由血铺就成的路,前一世高郁一路踏血而行,终是登上了权利的顶峰。
 
但其中的艰辛与困苦又有几人知晓?
 
第29章:权欲
 
犹豫再三, 娄琛终还是将手放在了高郁头顶,略带薄茧的手掌轻轻的揉了揉:“别怕。”
 
娄琛的声音很轻甚至还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嘶哑, 但就是这样一声称不上清朗的低语,却似有魔力一般, 瞬间安抚了高郁躁动的心。
 
高郁这些天惶惶不安,一直想要找一个可以倾诉与依靠的人,他想将心中的担忧及疑虑宣泄而出, 让漂泊的浮萍找到依靠。
 
可是这话说来简单,身为皇子要在深宫之中找一能全心信赖的人又谈何容易?
 
父皇不行,母妃不行, 皇叔也不行,连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林书芫也颇多忌讳,直到今日遇到了娄琛……
 
说起来也是玄妙, 高郁不知为何, 从第一眼看到娄琛产生莫名的熟悉感开始, 就从心底深处觉得,眼前的人就是他一生之中除母妃以外最重要的人, 这个人值得他以性命相交, 值得他付诸所有的信任。
 
纵前路有千万阻, 这个人总会在身边陪着他,保护着他。就如惊马那次一样, 一听到娄琛的声音,所有的惊慌与失措便都烟消云散了。
 
将脸颊贴在娄琛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高郁内心的空悬仿似都有了着落,他不再彷徨,也不再无助。
 
就这么埋头在娄琛胸口,过了好一会儿,高郁才平静下来,吸了吸鼻子,略有些赧然的道:“阿琛,真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无妨,殿下不是曾言,日后你我之间便如兄弟?”娄琛目光温柔的看着少年,“可惜娄琛职位低微不能为殿下分忧。”
 
这话娄琛说来虽有几分逾越,但却很好的安抚了高郁不安的心。
 
高郁笑了,眼里还带着泪花,心里却已不在阴霾密布:“这样便很好了,阿琛谢谢你。”
 
哭过,笑过,高郁心情也舒畅了许多,大石头被挪开了一小半,他总算能透出一口气来不再愁眉不展。
 
好不容易能与娄琛单独相处,高郁自是抓住机会,该说的、不该说的,该问的、不该问的,都一同倾泻而出。
 
揉了揉还有些发红的眼睛,高郁直起身子,半仰着头看向娄琛,问道:“不过……阿琛,你说人活一世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娄琛也想问自己,可两世为人他为的东西实在太多,想来想去娄琛反倒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清然一笑道,“大概是为了活得痛快,活得恣意吧。”
 
“是吗?”高郁闻言,羞涩得笑了笑,“阿琛,不瞒你说,其实我原来无甚大志,只想着安安稳稳的长大,然后挑个不是太贫苦的地方去做‘山大王’就好了。可经历了这次事情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想的太天真。若不是有父皇护着,母后与肚中的孩子性命恐怕都堪忧。”
 
“贵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娄琛安慰道,“况且有陛下在身边,殿下大可放心。”
 
“有父皇在我自然放心,可是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父皇有一日不在,谁又来保护我们呢?”高郁面容平静,但平静的表面之下却是波涛汹涌,“阿琛,其实我之前有想过,我的母族要是有淮南谢氏那般的实力,我是不是就不用整日担惊受怕,也不用处处避讳怕徒增事端了呢?”
 
娄琛闻言眉头皱起:“殿下……”
 
“阿琛你听我说,我不是瞎想,而是真的觉得这些年来母妃与我一直退让,一直委曲求全太过懦弱了。”高郁昂起小脑袋,半似天真半似真意道,“同样是皇子,为什么大皇兄可以随心所欲,我却行事处处顾忌?这些年其实我早就受够了,只是怕母妃担忧才从未抱怨过。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有朝一日我也同皇叔一样威慑八方,就不用再受他们掣肘,母妃也不用时时担忧了呢?”
 
“不过这些话我也只能跟你说说,我从未怨过母亲,只是想着虽然出生无法改变,但未来却掌握在自己手里。”
 
“朝堂上的事我虽然还看不懂,但也知道若是没有依仗,没有实权,只能被人欺负,就跟大皇兄欺负我一样。”
 
“阿琛,我不想再被欺负了……”
 
高郁此刻需要的只是一个倾泻心中郁结的出口,娄琛无需过多的语言,就这样静静的听着。
 
直至高郁吐完最后一句,畅快的呼出一口气,心底的石头才算整个的挪开了,宠展笑颜。
 
宣泄半响,楼下的宾客也开始多了起来,未免人多口杂多生事端,高郁只能先行离开。
 
马车临行前高郁却突然钻了出来,一双水润的大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娄琛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阿琛,今日说的话,你不会告知他人的吧?”
 
娄琛愕然,随即郑重的摇了摇头:“自是守口如瓶。”
 
“阿琛说的我都信。”高郁笑的眉眼弯弯,“那说好了,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阿琛你谁也不能告诉,尤其是高显那个小魔头。”
 
娄琛颔首应承:“嗯。”
 
得了娄琛的承诺,高郁这才满意的钻进了马车里。
 
娄琛嘴角带着清浅的笑意,静站一旁,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心中波澜微起,自有思量。
 
高郁终是成长了。
 
对权利的渴望一旦在心中扎根,便再也无法拔除,高郁年纪虽小却已懵懵懂懂了解到“权势”与“利益”的好处。生于皇家哪能真的天真不谙世事,不过看能否保留心中唯一一片纯净而已。
 
古人虽有言,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话说来简单,但若非亲身经历,难感切肤之痛。
 
然而重活一世,娄琛不想高郁再经历那些苦痛,更不想他变成上辈子那般猜忌多疑、玩弄人心的模样。
 
否则他时光回溯的意义何在?
 
娄琛怅然,高郁是他颠沛流离生活中的第一份责任,也是他看不到的未来黑暗中唯一的希望,他愿意守护这份现今仍旧纯粹的希望,让他永远保持而今这份美好。
 
为君为王,高郁从不欠他,只是也从未爱上他。
 
皇位之上那人本就不可能有真心,当初是他太过天真,愿以自己一份真心换他一份实意。而今时过境迁,大彻大悟的他已不再拘泥那些小情小爱,高郁或许不是生来便合适帝位之人,但他的才华与气魄却足以支持他成为一代明君。
 
娄琛今生只想做一世忠臣,助明君登基。
 
炮竹声中辞旧迎新,年节刚过,淮南那边就传来了大消息。
 
户部侍郎高云飞也不知道从哪儿得来了一个账本,上头竟记载了近两三年来淮南税收的真实账目。
 
借着这个账本,高云飞带着户部众官员将淮南陈年旧账查了个底朝天,也就到了这时候大家才知道不仅是今年,从三四年前起淮南路就已开始欺上瞒下,贪墨税银。
 
而这一批贪墨饷银的蛀虫,顶上的头头,就是淮南路转运副使——谢凌飞。
 
这谢凌飞不是别人,正是谢德妃的亲哥哥,淮南谢家这一代家主的二儿子。
 
而带人抄了他家的云高远则好巧不巧,正是四皇子的嫡亲舅舅。
 
皇帝扶植云家打压谢家的目的简直昭然若揭,朝堂之上一时间人人自危,胆小些的甚至连告几日假不上朝,就是怕战火蔓延到自己身上。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善德九年初春这场清洗,还只是南梁纷乱的开始。
 
淮南,谢郡公府。
 
谢家祖上是同太|祖一起打江山争天下的骠骑将军,南梁建国之后太|祖感念谢家先祖功德,特封其为“二品开国郡公”,世代承袭,封妻荫子。
 
谢家人初时也没让皇家失望,驻守淮南,安息养性,守一方平安。
 
可以说皇家在南梁的威望有多深,谢家在淮南的根基就有多深。但根基再深,若有意为之,也不是不可以连根拔除。
 
书房内,谢郡公气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们一个个的,真是非要气死老夫不可,那可是税银啊,你们怎敢私吞,怎么敢啊!”
 
这一代的谢郡公已年逾五十,簪缨世家出生的他虽无需征战,每日仍晨起习武,因此精神矍铄,目露精光。反观跪在他面前的瑟瑟发抖的大儿子谢凌云则眼眶发黑,郁郁不振。
 
其实也无怪乎他如此颓废,自从户部侍郎高云飞带着一帮人来到淮南路之后,他就没有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他们时时提防,处处小心,却不想还是走漏了风声出了漏子,而且这漏子还不小,若不是他机灵早发现不对将弟弟推了出去,恐怕整个谢家也有倾覆的危险。
 
想到这儿谢凌云心中又是一阵后怕,千字血书之事还有迹可循,可那本记载淮南税收的账本又是从何而来?
 
第30章:花馆
 
“哼, 从何而来,你们真当靖王只是回淮南探亲?那些小手段在他眼里不过儿戏, 你们真还以为瞒的过去!”谢郡公这些年也不是不知道两个儿子干的事,只是平日贪一些底下的供奉也就罢了, 如今竟然胆大包天对税银动起了主意。
 
“孩儿知错……”高凌飞俯首在地,其实这些贪来的税银也并不全入了他们的口袋,豫王到淮南之后虽然明上不说但暗地里却没少给暗示。若不是每年都上供给大批钱银, 他们也不会稳坐高堂,不过四年便官至宿州知州,胞弟谢凌飞更是经是升至转运副史。
 
然而底下供奉的那些钱银哪能入豫王的眼, 自家老父为保谢家世代名声,从不愿参与这些谄媚勾当,不得已他们才将主意打到了税收之上。
 
淮南这两年大大小小水患不少, 他们便想着少上两分也许也不会惹人怀疑, 于是便大着胆子贪了第一次。
 
可有一就有二, 有二就有三,他们是收不了手了啊!
 
“也罢这一劫终究是谢家该受的。”当今圣上有心治国, 绝不如外表看起来那般平庸。南梁世家盘亘, 皇室影响日渐减弱, 清理世家是迟早的事,只是这一次是他们谢家冒了头, 被杀鸡儆猴而已。
 
不过谢氏盘踞淮南多年,宗族关系盘根错节,皇帝就是想要将之拔起也绝非易事。
 
“这些天你要是有空就多去看看你弟弟吧。”税银一事兹事体大, 即使保得住项上人头,流放西南也免不了了。
 
谢郡公话虽未说明,却已是认了兄弟两前日所为。
 
可不认又能怎样?牵出萝卜带出根谢凌飞当日若不主动揽下所有罪责,今日他们一家三口恐怕就是在天牢里相见了。
 
谢凌云自知有错,不敢抬头,只小心翼翼问到:“那妹妹那边……”
 
“让她自己收敛些,这些日子朝堂上不太平,莫要惹圣上厌烦。”谢郡公想到远在深宫的嫡女也是一震头疼,她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从小被宠坏了,气度脾性实在担不起一国之母的重任。索性当今圣上后宫空虚,又顾及当年宫变时的情谊所以一直未另立他人。
 
只是如今看来,这份情谊也是昨日黄花,入不得陛下的眼了。
 
谢凌云自是知道自家妹妹脾性的,闻言也只得讷讷点头道:“孩儿知道了,会想办法告知妹妹的。”
 
谢凌云走后,谢郡公一人关在书房中沉默半响。
 
当今圣上拔除世家之心日显,今日是他谢家,日后就会有云家、李家、张家,若不有所行动,南梁世家恐怕就会在这一代南梁皇统御之下,成为历史。
 
谢家荣耀三百年,难道真要毁在他手中?
 
思及此,谢郡公又是一叹,终于做下决定。
 
从身后的小格子里掏出一块雕工不甚精细的玉佩,他招呼管家上前道:“派人把这个送到城南‘秋景园’去,就说老爷得了个奇巧玩物,想要请园主上门一观。”
 
管家捧着玉佩不敢怠慢,赶忙躬身离开。
 
谢郡公这看着管家远去的背影,沉沉的叹出一口气。
 
儿子做出这些事来,他却全然不知被蒙在鼓里三四年,若不是顶上有人帮忙隐瞒,绝不可能做到。
 
而这人是谁,现在已是不言而喻。
 
他只想踞一方安稳,世代享郡公之荣,但如今看来,也由不得他了。
 
二月中旬,淮南贪墨税银的案子终于有了结果。
 
除了转运副使谢凌飞以外,大大小小一共有一十八名官员落马,其中还包括户部左曹员外郎。
 
这名员外郎祖平日里和气人一个,对谁都笑眯眯的,不拉朋结党,也不贪享供奉。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老好人的清官,彻查之下竟发现,他几年来不声不响的贪了八十万多两。
 
八十万两无论对谁来说都不是个小数目,当朝宰相每月加上禄粟、茶酒厨料、薪炭等等,折合下来也不过八百两,仅员外郎一人贪墨的银两就抵的上南梁一季的税收。
 
抄家那天户部派了两辆马车,拉了三四趟才将家中藏银拉了个干净,围观人群一个个都啧啧称奇,头一次见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可算开了眼。
 
一干贪官统统入狱,证据确凿,无从抵赖,只等刑部量刑通过之后便可颁布判令。
 
南梁以仁厚开国,罪罚相对于前朝悉从轻减,唯贪墨一罪却从不姑息。
 
太|祖穷苦出身对贪污腐败之事责罚向来严厉,更遑论欺上瞒下贪墨税银这般重罪。因此虽然判令下来前两日,谢郡公匆匆由淮南而来,在宣政殿外跪了一整天,又是告罪又是陈情也没能减轻其子的责罚。
 
三月中,刑部判决,淮南贪墨案主犯两人抄家充公,流放西南,黥刑刺面,以示惩戒。其余众人皆按贪墨银两多少则以权刑,罢免官职,且终生不得入仕。
 
是以,当今圣上登基以来最大一起贪墨腐败案就这样落下了帷幕,这出戏演的突然,结束的也精彩,虽然其中惊心动魄与艰难险阻不为外人所知,但结果已足以令南梁举国震惊。
 
京中茶馆酒肆中的说书人又多了许多故事可讲,而这一次却不再是“将军百战死,将士十年归”的悲壮,而是“贪得万千昧心银,一朝高高在上,一朝流放西南”的大快人心。
 
同年五月淑贵妃于含象殿中顺利诞下一女婴,皇帝大喜,赐名“曦”,与“希”同音,寓意希望与未来。
 
后宫众人皆以为淑贵妃这般得宠,也许不日便会代替德妃统领后宫,若是陛下再宠些,赐予后位母仪天下也不是不可能。
 
没成想,在小公主的满月宴上,陛下出乎众人意料的将四皇子的母妃云修仪封为了贤妃,三皇子母妃提为修容,唯独淑贵妃分位未曾变动。
 
这一举措着实让后宫众人看的懵眼,说陛下不宠淑贵妃吧,那一箱箱搬进含象殿中的御赐佳品却又解释不过去,可若是真宠,缘何却又不给淑贵妃统辖后宫之权?
 
不敢揣测随意帝心,后宫众人那段时间皆只知低头做,生怕一个纰漏便得罪被逐。
 
然而更令众人傻眼的还在后头,满月宴后德妃自称身体有恙无法继续统领后宫,竟将手上权利悉数交出,说是自知有错无法为陛下分忧,但各中含义却溢于言表。
 
皇帝见状也未曾阻拦,只是赏了大量珍贵补品嘱咐其好好休养身体,而后就大手一挥将统辖后宫之权交给了刚刚升位的贤妃。
 
至此淮南贪墨一案才算是真正有了结果,谢家经此一事元气大伤,不过几个月,朝堂与后宫的局势便已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皇子从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落为次极之选,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云家反倒成了这场风波之中最大的受益者,上位圣前。
 
春去秋来,时光飞逝,三年转瞬即逝。
 
端午刚过,天气还未热起来,崇文馆校场之内正热闹的很。
 
前年陛下特意开恩准了弘文馆馆主的请求,让在弘文馆里上学的皇族贵戚及高官子弟可以同皇子们一同学武,从那以后每日午后的武艺课程便成了一日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今日也不例外,教习宣布可以随意活动之后,精力旺盛没处用的一帮子王孙与世家子弟们就开始玩闹起来。
 
娄琛并无加入其中的想法便牵着马儿到了马场边上,一边看着正在逗马的高郁,一边思索前些日子的事。
 
娄琛想的专注,也看的认真,一心两用已是极致,因此没听到身后的呼喊。
 
待高郁走近,声音在耳边响起之时,娄琛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愣怔的转过头,略带迷茫的眨眨眼看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高郁,问道:“殿下是在叫下官?”
 
“不叫你还是在叫谁?”三年过去高郁身量拔高了不少,已与娄琛眉眼齐高的他终于无需仰视面前的人。
 
楼琛闻言抱歉一笑道:“殿下恕罪,下官刚才有些走神。”
 
“走神?”高郁眉头微微皱起,五官稍稍长开了些的少年脸蛋不再粉嫩软糯,多了几分刚毅,少了几分阴柔。
 
但那双生而含情的桃花眼仍旧惹眼的很,笑时眼角微微上翘,恰似一轮弯月,不笑时则眼含秋水,目光盈盈。虽未成年尚有些雌雄莫辨的美,但眉眼间的英气,却依稀可见他日几分俊逸,只是这双桃花眼的主人此刻心情却算不上多好……
 
高郁上前两步站到娄琛正面,正视眼前清朗少年,没好气的道:“阿琛怎在这时候走神,叫了你好几声也不应?”
 
“还能是什么,想媳妇儿了呗。”高显适时地插话进来,牵着马儿走到高郁旁边,嘴角一翘,神神秘秘的道,“皇兄你有所不知,我家娄执剑这些日子可悠闲了。前日我还听说,休沐那天娄执剑去了南大街的‘莳花馆’,戌时都过了才依依不舍的从里面出来呢。你说这般悠闲自在,不是想媳妇儿了还能是怎的?”
 
“莳花馆?”高郁虽然鲜少出宫,但是“莳花馆”的大名却还是听过。
 
“莳花馆”名字听着文雅,却并不是什么养花种草的地方,而是京城最有名的女支馆。
 
第31章:问询
 
馆内分春夏秋冬四个院, 装潢布置各具特色,有的极尽奢华, 有的极致优雅,应和各方喜好, 别具一格。
 
“莳花馆”作为女支馆,最出名的自然还是里头花娘。莳花馆里的花娘不仅燕瘦环肥,千姿百态, 有些个更是才华横溢,琴棋诗画样样精通,绝不是寻常女支馆能比之。
 
因此甫一开张, 莳花馆就成为了京中最负盛名的女支馆,达官贵人最爱去的地方。
 
且不说其他,就前些日子泾阳伯世子一掷千金买下了花魁的初夜, 都还被那些个世家子当作风流韵事来谈, 好不风雅。
 
娄琛今年已经一十有六, 尚未成家,偶尔去一趟这种地方, 找一红颜知己也并无不妥。但是一想到娄琛会将那些“一双玉臂枕千人”的花娘揽在怀里, 更甚做些亲密的举动, 高郁心里头不知道为何,就跟压了一个大石块一样, 怎么想怎么不舒坦。
 
可娄琛这个年纪有些个红颜知己也是人之常情,高郁想来想去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得讷讷道:“阿琛, 虽说休沐时去寻点乐子也无错,但你现在尚未成家,若总去这些地方,他日若让阿琛夫人知道了,未免太过不尊重……不管怎样,花街柳巷这种地方,还是少去的好。”
 
娄琛看着一脸严肃教育他的高郁,简直哭笑不得。
 
他的确是去过莳花馆,但却不是为了寻欢,而是去寻人。
 
前世高郁登基之后曾彻查当年往事,最后查得当年他母亲小产,除了因怀孕前吸入了大量会致使身体阴寒的熏香外。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因当天一个宫女当着她的面投河自杀而亡,受了惊吓。
 
那宫女死后尸体被火化送出宫,前来认领尸骨的听说是她一个远房亲戚。当时那人来的匆忙,一句话也没说,领了骨灰瓮就直接离开,高郁登基后再派人去寻,那人也不见踪影。只依稀知道那人曾是“莳花馆”里的花娘,花名叫“水袖”。
 
这一世虽然淑贵妃顺利诞下了小公主,但曾暗中想要加害她的人却还未出现。娄琛怕事出万一,因此一直在想办法寻这幕后之人。
 
因着前事,娄琛不便在后宫行走,也无法寻找那个连模样都不知道的宫女。虽后宫之事无法插手,宫外那个远房亲戚却还有迹可循。
 
娄琛想着按上一世时间来算,那人这段时间就应该已在莳花馆内。因此娄琛打算守株待兔,通过那人找出当年暗中加害淑贵妃之人。
 
可说来也怪,娄琛这些日去了好些趟“莳花馆”,却从来未见过一个叫水袖的花娘。想着那人有可能还未入馆,娄琛只好隔上几日便去查看一次。
 
但这些未曾发生的事儿娄琛自然不便详说,因此面对高郁的“谆谆教导”他只好点点头称是,一副谨遵二皇子殿下教诲的模样:“下官知道了,今后一定少去。”
 
“那就好。”见娄琛应了下来,高郁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可随即想到娄琛只是答应以后少去,并不是不去之后,一张俊俏的脸又忍不住拉了下来。
 
高显本在一旁憋笑憋的难受,见高郁拉下了脸顿时笑不可支,好半天才缓过来撑着高郁的胳膊道:“皇兄你就别管啦,娄执剑又不是沉迷声色犬马之人,他有分寸的。”
 
高郁斜斜的看了他一眼,并不打算继续这个令他厌烦的话题。
 
娄琛无奈笑了笑,朝着高郁问道:“殿下刚才叫下官可是有事?”
 
“是有事。”拉下高显胳膊,高郁缓了缓神色,这才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问道:“过些天休沐我跟王弟打算去京郊的马场跑马,阿琛你愿一同前往吗?”
 
京郊马场乃是成祖年间建立的皇家马场,专为守卫皇城的禁军培育马匹,少时候也会帮皇子或绅侯世家养上一些。
 
皇子们虽然初时接触骑射都会选用身体较为矮小的幼|龄马,但熟悉之后所用御马却都需换成已经完全成熟的成年马。换下来的那些马匹大多就会被送回马场,有些继续培养等成年之后再供皇子们选择,有些则会被驯养成能上得战场的战马,只等得当的时候送到京城防卫营中。
 
但若皇子真的喜欢,留下一两匹其实也无妨。譬如高郁,换上成年马之后就将才两岁的小枣儿留了下来。
 
可高郁在京中并无家产,即使留下了小枣儿也无处驯养,所以思量之下他干脆将马匹寄养在了京郊马场,得了空了便会出去看看,跑上两圈,待小枣儿成年再将其接回。
 
娄琛原本打算这次休沐再去莳花馆看看,可刚才才答应高郁少去的他实在不便当即食言。左右就是这些天的事儿,人在那儿总跑不了,所以略一思索后他便应了下来:“下官愿意前往,倒是二皇子可需要下官准备些什么东西?”
 
“不用,杨马倌儿都准备好了,阿琛你只要人到就好。”杨马倌就是当初收了娄琛马鞭,救下小枣儿的那个马倌。
 
去年京郊马场扩建,高郁承了他的情正愁没处还,就顺势将他推荐了过去。也是他命中带福,去时恰逢前任总管辞官回乡,圣上见他将宫中御马养的着实不错,就让他接替了职务,任京郊马场总管。
 
别看总管这一职不如御马倌听起来威风,但实际却是个让人艳羡的活儿。
 
不在皇城内规矩少了不少不说,权利还大了,如何养马驯马也都由他说了算,每年只需交上足量符合要求的马匹即可。
 
不仅如此,这职务还是出了名的油水多,只要认真替皇家办事儿不要太贪,光是每一年结余就抵上在宫里时七八年的俸禄。
 
因此杨马倌儿得到此职之后对高郁也是感念在心,将小枣儿养的膘肥体壮不说,跑起来更是赫赫生风,整个马场也再也找不出比之更好的一匹。
 
定下休沐之约后,高郁先行离开。高显一个人晃荡着也无聊,索性就打道回府。
 
娄琛按照惯例会先送高显回王府,而后再独自回别院。
 
却不想今日都到了靖王府大门前了,高显却迟迟没有下车,反而转头用一双杏仁大眼直直的盯着娄琛。直看得娄琛头皮发麻就要往后躲时才凑上前来,一把将娄琛拉住,压低声音委屈扒拉的道:“娄执剑,我要回西北了……”
 
娄琛愕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时候走?”
 
“秋狝(xiǎn)之后吧。”高显放开娄琛的手,理了衣裳的下摆状似随意的道,“我家父王说许久不见,想我了,想让我回家看看。”
 
高显到京之后,靖王每年逢年过节便会抵京与之相聚,何来许久不见甚是思念之说?
 
娄琛虽不知内情但也猜得出靖王叫高显回西北的目的并不在此,这番说辞恐怕也是堵住朝堂上那些人嘴用的。
 
事实也正如娄琛所料,靖王叫高显回西北可不是为了联络父子感情,而是养才。
 
靖王妃逝世之后靖王并未再娶,因此诺大一个靖王府除了靖王本人以外只有高显一个小主人。
 
靖王戍守边关多年,手下亲兵一万余人,除了高显也无人能继承,所以此番召高显回西北目的的确不是为了叙父子感情,而是想要逐步培养高显统帅兵马能力,甚至日后若有变故,令高显承靖王爵位驻守一方也不无可能。
 
索性娄琛并未拆穿,只是顺着高显的话平静回道:“回家看看也好,下官其实也甚是思念在西南的父亲,但这些年一直不得空,若是有机会下官也很想回家看看。”
 
娄执剑的父亲,不就是娄烨大将军。
 
高显这些年一个人住在京城靖王府,早已将府内各处摸了个一清二楚。虽然大部分东西都被他家父王打包带去了西北,但总有些实物落地生根是带不走的。
 
高显上房揭瓦,下水捞鱼把靖王府翻了个遍,总算找到了些蛛丝马迹。
 
他敢打赌,他家父王一定与那位威震一方的娄将军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以至于凡是涉及到娄将军的什物都被他父王当宝贝一样收着。
 
但这些年为何两人分隔两地,这就不是他这个小脑袋瓜子能想得透的了,高显摸摸头叹了一声道:“就是说嘛……其实回去也好,离家那么多年,我也挺想我西北那群兄弟的,回去看看也不错,再不回家恐怕连自家府邸在哪儿都找不着了。”
 
“哪儿那么夸张,世子记忆超群,怎可能记不得自家府邸在哪儿。”娄琛可还记得高显的英勇事迹,高显其实极为聪慧,尤其是记忆力更是在众皇子中无出其右,但唯独一点就是太过随性,若不是真心喜欢,他绝不会花半分心思去关注。
 
比如他就懒得读书,懒得学“礼、乐、书、数”,那些理论,知识他一个都不懂,上课时也是耳旁生风,听过了事。
 
这也就是刚到京城那会儿高显日日精神不济,眼下生黑的原因——若不是第一次崇文苑中测试,高显试卷上一个字儿也没答的出来,娄琛也不会知道这个看起来精明不已的靖王世子竟然才刚刚识字。
 
也就是后来靖王拎着高显的耳朵将他带到陛下面前立了个军令状,言其若学不会“礼、乐、书、数”就不许他去找贵妃蹭吃蹭喝之后高显才勉为其难的将这四科学了通透。
 
高显知娄琛话中含义,不好意思笑了笑,可笑过却又叹了一口气:“可我还是舍不得啊,舍不得贵妃娘娘,舍不得皇兄,也舍不得娄执剑你。”
 
娄琛闻之并未接话,只等着高显明示其意。
 
果然高显说过这句之后,突然坐直了身子,收起了嬉笑,一脸严肃而正经的看着娄琛,略带希冀的问道:“娄执剑,你愿意同本宫回西北吗?”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