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重生之臣把陛下养歪了 中——蜀墨生香

 第32章:考虑

 
寻常皇子要是封王出宫建府, 执剑与奉笔定是跟着的,毕竟“一将不事二主”。
 
但娄琛与高显却大为不同。
 
高显不是皇子, 离开京城回西北也只是应靖王要求, 尚未继承爵位的他既无权也无势, 连封地也是靖王的, 无需辅佐效力, 因此娄琛即使此番不与之一同前往也无不可。
 
再者南梁还从未有过奉笔、执剑同为一人的情况, 以世子身份暂留京城并与皇子一同学习的,高显也是破天荒头一个,因此许多既定的条例在两人身上并不适用,更多时候还要听从皇命。
 
娄琛抿着唇, 好一会儿没回话。
 
重生之后经历种种一直令娄琛深知, 一个细微的举措也能改变世事的走向, 更遑论此刻这般重大的决定, 改变的可能不止是自己今后的仕途,更可能改变南梁将来朝堂的局势。
 
想要尽快获得兵权, 借靖王之力是最快的途径。即使再经历一次上一世的围城逼宫,有西南西北两路兵马助力的高郁,胜算较上一世定会多上许多。
 
然而若应下,此去西北山高路远,相隔千里尚未羽翼丰之时,他想要在高郁需要时及时帮衬一二,却是难于登天了。
 
利与弊皆在眼前,娄琛实在难以抉择。
 
好在高显并不急着追问一个结果, 见娄琛面露难色他便道:“本宫知道这事有些突然,事关前途命运,若仓促之下做出决定也过于草率。娄执剑大可好好想想,或是同令尊商量一二。令尊见多识广,或许能为娄执剑提出不错的建议。”
 
娄琛点点头,先送高显回府。
 
高显进了门却没急着离开,而是站在门口看着娄琛渐渐远去的背影,深深的叹了口气。
 
昔日择剑宴上,娄琛拒绝四位皇子邀约选择随侍圣上身边这一事,让高显非常摸不准,他到底怎么想。
 
可他家父王还偏偏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这般拐着弯儿的发出邀请。
 
照他说,若是真想把娄琛带走,直接向皇伯伯讨个皇命即可,何必如此拐弯抹角徒增烦恼。
 
高显百无聊赖的摸了摸鼻子,想了想娄琛刚才的反应,怎么看也不像是愿意同他们离开的模样。
 
若真的把人骗不回西北……高显无语问苍天,那回去后的日子真的没法儿过了!
 
高显这边忐忑难安,娄琛那边也左右为难。
 
高显说那些话时,既没有以命令的语气,也没有像闲聊一般随意一问,而是正襟危坐,以靖王世子的身份代表靖王府向娄琛发出邀请。
 
既表尊重,也是一种态度。
 
娄琛想来,那些话应是靖王让高显代他问出的,靖王显然有心将娄琛揽到麾下,因此今日才会有所试探。
 
为何想要让他去西北,又为何不直接找他?
 
娄琛左思右想也不得答案,上辈子戎马半生,上阵杀敌他所向披靡,但却总看不透这些尔虞我诈算计百步的权术诡计,否则也不会重中了皇后一族的算计,魂归异乡。
 
娄琛只知道,若答应,自己身上便会深深烙下靖王府的烙印,今后无论祸福荣辱都与靖王府息息相关;但若拒绝,他却仍可以留京任职,有了靖王这一靠山背景在,无论任何官职前路都会极为顺畅,可谓前途无限。
 
高显的话让娄琛明白,夺嫡之争恐怕已然摆到了明面上,他的去留绝没想的那么简单。
 
娄琛思而不得,最后还是给远在西南的舅舅去了封信,不问其他,只问一句若西行,可否。
 
踌躇好些天,终于到了休沐的日子。
 
娄琛这天起了个大早,练完一套剑法见时间差不多便换上一身便于骑射的劲装,去到皇城门口与高郁回合。
 
晨曦微茫印在树梢,五月的朝阳已然带上一丝热意,照在人身上却恰到好处,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大概是太早了,街上连行人都少有几个。
 
娄琛踱步朝皇宫走去,原以为这会儿高郁定才刚刚起床,到了免不了还要多等一会儿,却不想到皇宫门口之时已有一辆马车早早在那儿候着了。而马车旁站的不是别人,正是高郁的“执剑”——江州司马嫡子于子清。
 
说来也是有趣,高郁上辈子与林书芫形影不离恨不得到哪儿都带着,这辈子与娄琛交好之后倒是少见其人影,也不知道是不是顾及两人关系,怕娄琛尴尬。
 
娄琛倒是未曾尴尬,只怕高郁这般会惹林家怀疑。
 
不过这样也无甚不好,少了林书芫娄琛倒是得了机会,了解了上辈子无缘相识的于子清。
 
于子清人如其名,行事淡然,人如清风拂面,谦逊有礼,不骄不躁。
 
虽然“择剑宴”上一番波折,但于子清却并未因此对娄琛有任何偏见,几年下来更是对娄琛的武艺无比拜服,得空了就求其指导。
 
娄琛与之相处之后更是相见恨晚,若不是身份有碍,结为异性兄弟也不是不可能。
 
娄琛曾想,上一世于子清若未遭人暗算,得以入选“执剑”,那局面会否有所不同?
 
江州司马为人刚正不阿,家族虽然根基不深,但交际甚广,高郁得此人助力必不比留他在身边差。这样一个行事光明磊落之人会否也与他父亲一样,成为一代名臣,千古流芳?
 
但娄琛也只是想想,毕竟昔日于子清受伤后不久便英年早逝吗,令人忍不住扼腕叹息。
 
而今,少年风采依旧,正是意气风发时。
 
娄琛还未走近,于子清便朝他使了个眼色,娄琛心下了然,高郁此刻心情定是不怎么愉快。可前一日还兴致颇高吵嚷着要去跑马的人,为何过了一夜便恹恹的,到底是谁惹他生气?
 
娄琛不得而知,索性两世相处,他对高郁的脾性早就摸了个透,因此并未着急。朝于子清回以一个答谢的笑容,娄琛不慌不忙的朝马车走了过去。
 
岂料还未走近,马车帘布却被撩开,一张笑的比顶头阳光还要灿烂的小脸露了出来:“娄执剑你可让我跟皇兄好等,快上车快上车,晚了就赶不上了。”
 
娄琛愣了一下,看了看不明所以的于子清,又看了看满脸希冀的高显,无奈的一笑,登上了马车。
 
上得马车娄琛才发现,高郁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他客气的告了声罪,正要解释晚到的原因,可高郁却不知怎么了,只对着娄琛点了点头,话也不说一句便转过头朝外看去,仿佛街边有繁花似锦,让他移不开眼。
 
娄琛一时怔然,难不成是他惹二皇子殿下生气了?
 
娄琛略一思索,便知其中有什么误会,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高显就已凑了过来。
 
偌大的马车如此宽敞,高显却偏偏要挤到他身边,一边挤一边还乐呵呵打趣道:“娄执剑怎么来的这般晚,可是昨夜太过操劳,歇息的晚了?”
 
“只是殿下到的太早了些。”娄琛摇摇头讲将话题转开,他可不想着高显的套儿,他的“太过操劳”决计不是那么简单。
 
“早吗?”高显朝高郁那儿瞟了一眼,打着哈欠道:“不早啊,皇兄可是卯时二刻宫门刚开就出门了呢。”
 
“世子殿下昨夜似乎没有休息好?”
 
“还好还好,就是有些没睡醒。”高显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只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却一耷一耷,直犯瞌睡。
 
娄琛看了看高显眼下青黑,心下了然。高显平日里就极为贪睡,好几次他都是从被窝里将人叫起,急急忙忙快马加鞭赶去崇文馆才没迟到。休沐又向来是其补觉的时候,睡到日上三竿也是常有的事,今日起这么早也是为难他了。
 
高显说完见高郁没什么反应,也就没了兴致,靠着车壁犯起瞌睡来。
 
娄琛不忍打扰便没再出声,只细细打量起马车来。
 
前一世皇撵他坐过许多次,二皇子的马车他倒是第一次坐。
 
皇家的马车一向极尽奢华,华盖覆顶,饰以金玉,见之便知其身份,只敢远观。
 
可高郁这一辆外形却极为朴实,樱桃木为梁,雕以简饰,进到里面倒是别有乾坤。桌上精巧糕点,香茶铭品无一不有不说,马车壁上的多宝阁更是全都塞得满满的,以作备用。
 
高显被一个颠簸腾醒,睁开眼来刚好瞧见娄琛打量的眼神,遂伸着懒腰问道:“娄执剑可是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想要的?要是喜欢尽管拿,皇兄不会介意的。”
 
如此豪爽,如此大方,仿佛他才是这马车的主人一样。
 
娄辰不禁莞尔:“倒没有什么想要的,下官只是好奇,为何马车上备了如此多什物,可还有其他人要一同前往?”
 
“并无他人。”回答这话的是高郁,可他也就答了这么一句就不再理娄琛,只从格子里翻出一本书,低头看起来。
 
高显眼睛转了一圈,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笑眯眯的解释道:“娄执剑莫担心,此行的确就我们四人。只是毕竟要在宫外逗留一日,贵妃娘娘担心别院里的吃食不精巧,便多备了些给皇兄垫垫底。”
 
“逗留一日?”娄略带疑惑的看向高郁。
 
“是呀,皇伯伯已经准了,我们可以明日再回去。”高显一拍巴掌,像是突然发现一样,惊奇的看向娄琛:“娄执剑怎这般惊讶,难不成皇兄竟忘了告诉娄执剑?”
 
第33章:跑马
 
娄琛摇摇头, 昨日离开时高郁是说过让他今天早些时候到,其他就再也没了。
 
高郁心思细腻,不可能将如此重要的事情忘了, 唯一的可能便是特意没说,至于没说的原因……
 
娄琛转头朝高郁看去,却发现高郁也正在偷偷朝他们这边看, 被他逮住之后立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收回视线继续埋头苦读。
 
只是那书握在手里好半响了,也没翻动过一页,耳根子却渐渐泛起了红,不一会儿白皙透明的皮肤便成了玛瑙色,在花窗外偷偷溜进的阳光照射下, 闪着盈盈的光泽。
 
娄琛见状笑了笑, 眼里透出一丝暖意。
 
因着这个小插曲, 到了马场时高郁虽然仍旧有些别扭,但心情显然已雨过天晴。
 
马场周边都是皇家守卫,高郁便让随身的护卫留在了马场外, 仅带着娄琛三人走了进去。
 
因着时间实在有些早, 马场空旷无人,只有杨马倌儿一人候在马棚殷勤的牵着马。
 
好些天不见小枣儿似乎长的更壮了一些, 高郁摸了摸那油光水滑的毛发, 亲热的道:“小枣儿,好久不见。”
 
可小枣儿却不怎么领情,打了个响鼻后脑袋朝着一旁撇开, 竟躲开高郁的抚摸。
 
被嫌弃的高郁手举在半空,好不尴尬,就在他想着自己是不是哪儿惹着这小畜生的时候,扭开头的小枣儿却又偷偷的转了过来。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看着高郁,仿似在控诉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忽视与冷漠,直看得高郁心虚不已。
 
高郁又是讨好又是认错,最后摸出几颗颗松子糖凑到小枣儿嘴边了,“枣大爷”才勉为其难原谅他,一张嘴将松子糖啃了干净。
 
高显见状,在旁止不住的大笑。娄琛也不住的摇头,不禁感叹果然是有怎样的主人就有怎样的马,这一主一马性格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别扭的很。
 
安抚好了小枣儿,高郁总算可以痛快的跑马了。
 
马场中有许多不错的马匹,虽比不上小枣儿精壮,但与外头马场那些相比却绰绰有余。娄琛挑了三匹,将一匹交给于子清让他近身跟随注意安全之后,就打马朝着早跑的没影儿的高显去了。
 
高郁策马狂奔了两圈,一回头却不见了娄琛的踪影,耐着性子慢慢找,他好绕了好大一圈才在一个小池塘边找到了两人。
 
两人正牵着马缓步前行,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高显突然乐不可支的笑了起来。
 
高郁远远的看着,心里不知为何颇有些不是滋味,转念想起今早临行前高显说的话,就更是不舒坦了。
 
打马上前,高郁皱着眉头问道:“你们两磨磨唧唧在这干嘛,说好出来跑马,怎么还散起步来?”
 
“皇兄来的正好。”高显仰头看去乐呵一笑,像是没发现高郁紧皱的眉头<一>样,“娄执剑刚才还在说马场的马儿虽不错,但却没一匹比得上小枣儿有灵性,皇兄真是捡到宝了呢。”
 
“阿琛替我选的自然是万里挑一的好。”高郁小下巴扬了扬,颇有些得意的道,“要不比一场?”
 
高显连连摆手:“我可不跟皇兄比,小枣儿跑起来脚踏飞云,我这匹不过是寻常三河的马,怎么比的?不比不比,我可不想被欺负。”
 
高郁却执意要赛一场,甚至退让道:“我不用鞭子便是。”
 
“不用鞭子也不行。”高显眼睛地溜了一圈,也不知道想什么,“要不这样吧,让娄执剑与你赛一场,他骑术精湛说不定能追的上呢?娄执剑,你说如何……”
 
左右是出来跑马闲玩的,陪着高郁跑一圈倒是也无妨,只是他离开了,高显安危怎么办?
 
高显闻言只无所谓道:“放心这是周边守卫森严,安全的很,再说还有于执剑陪着我呢。”
 
于子清向来沉默寡言,话不多的他只听高郁命令,听闻提到他也只是超[朝]高郁看了看,得到其颔首示意之后便牵着马儿走到了高显身边。
 
娄琛无奈,看着兴致颇高的高郁不忍拒绝,只得应了下来。
 
成祖酷爱骑射,尤其钟爱跑马,但身为帝王不能久离皇宫,不得已他只好在离京不远之处建立了一个马场,也就是现今的京郊马场。
 
马场依山而建,算上周边树林、湖畔共有一万多亩,成祖当年身子还算硬朗之时就常来跑马,可说马场里到处都留有他的痕迹,即使百年过去了,有些也未曾磨灭。
 
定下目的地,娄琛两人甚至都无需号令,马鞭一扬一红一黑两头骏马即狂奔而出,如离弦之箭消失在了原地。
 
“驾!”高郁想来言而有信,说不用马鞭就当真没用马鞭,只是紧握缰绳一夹马肚示意出发。
 
小枣儿也不愧是宝马良驹,很快便与娄琛拉开了距离,娄琛见势却也不慌,只是紧紧的跟在其身后,努力不让被高郁甩的更远。
 
骏马飞奔而过,踏碎野花,越过小溪,在草地上掀起一阵棕色的风浪,不一会儿就越过了平坦的草地,来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边缘。
 
那片小树林是特意栽种的,当中障碍丛生,稍不注意便会陷入其中,有坠马的危险。但紧邻这片小树林的却是一段高低不平的陡坡,虽然按路程算长上许多,但却更为安全。
 
高郁转头看了看离他尚远的娄琛,思量之下决定不冒这个险。
 
娄琛追到树林边的时候高郁已然不见了踪影,但娄琛却丝毫不急,他站在陡坡旁望了望,然后调转马头朝着树林跑了过去。
 
那片小树林虽然一眼便能望的到头,但里头却灌木丛生,窒碍难行,平时鲜有人至,也就成祖那般武艺超群,骑术精湛之人才能全身而退。
 
娄琛这匹马儿不过是寻常的战马,且刚刚熟悉,如何能穿过这层层阻碍的树林?
 
可娄琛就是去了,他马鞭一甩便毫不犹豫的冲入了树林中。
 
此时马场无人所以没有人看见众人望而生畏的灌木丛中一人一马正在疾驰着,娄琛压低身子紧靠马背,人马仿似合为一体,利剑一般穿过苍翠的灌木林,越过拦路的断木,跨过低矮的荆棘。
 
娄琛许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昔日逃命之时他也曾带着高郁在荆棘丛生的山间狂奔,那时候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他们只能依山而行,但山间峭壁陡立,稍不注意就可能坠入一旁的万丈悬崖,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带着高郁逆风而行却从未害怕过,两人一马紧紧相依,终是突破重围,绝境逢生。
 
高郁一个人在陡坡上跑了许久,却迟迟不见娄琛追上,按理说,照娄琛实力绝不可能被他落下那么多才是,可高郁回头放缓了前行的脚步,却久久不见娄琛。
 
就当高郁怕娄琛发生什么意外,想要转身回去寻的时候,一声大喊却从侧边传来。
 
“驾!”蓝衣黑马,娄琛穿过层层叠嶂,破林而来。黑马长长的马尾随着跳跃高低起伏,像似飘动的黑云,而马背上之人则似一道清风,吹过不留痕。
 
高郁一时看呆了,待娄琛跑出几丈远才想着追上去,随即一甩缰绳狂奔而出。而前方身着月白劲装的青年却早已甩下他一大段距离,高郁赶到终点之时娄琛已在那候着了。
 
“吁……”勒马而停,高郁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娄琛,笑的恣意痛快,“我输了。”
 
娄琛收起马鞭执手道:“是殿下承让了。”
 
“什么让不让的,说了不用马鞭自然就不会用。况且阿琛难道觉得我是输不起的人?”
 
“殿下光明磊落,赢得了自然也输得起。”就是因为知道不是,娄琛才敢赢高郁。
 
“哈哈,输给阿琛有什么输不起的。”话虽这么说,可高郁心里还是有些不满,“阿琛你真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跑马,原来这些年你都深藏不漏。哼,不行不行,刚才那一招你一定要教教我,要不然我就告诉,告诉……”
 
高郁本想说告诉高显那个小魔头,让他磨死娄琛,但这想法一出瞬间就舍不得了,他的阿琛那么好,怎么能让小魔头欺负了去,支支吾吾半天,高郁最后破罐子破摔道:“哎,不管了不管了,反正我就要阿琛你教我,阿琛你应不应?”
 
“好。”娄琛不禁一笑,看着像个小孩儿一样耍脾气的高郁真是只有认栽的份儿。
 
“一言为定!”高郁笑容灿烂,连阳光都偷偷藏了起来。
 
肆意纵马之后心情果然畅快了许多,两人牵着马缓缓朝马厩走去,待走到马院子里才发现高显已然不见了踪影。
 
“子清,靖王世子到哪儿去了?”高显转悠了一圈,确定高显并不是藏了起来。
 
于子清道:“世子殿下说有要事先行一步,吩咐下官在此处等着,告诉殿下跑完马之后直接去三里外的别院即可。”
 
靖王三里外有个别院,里头有温泉活水舒经解乏,最适合跑马之后去泡上一泡。
 
“什么事走的这么急,连招呼也不打?”
 
于子清也很无奈,这位靖王世子他可摸不透,刚开始还好好的一会儿逗逗马,一会儿聊聊天,即使他半天也闷不出一句话来也毫不介意,只一个人讲的痛快。
 
可没成想,就在远远见到几个人之后,他就连招呼也来不及打,一溜烟儿的跑了。
 
“见着几个人?”娄琛蹙眉,这京郊马场除了他们可还有什么外人来,竟引得高显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头躲了起来。
 
娄琛话音刚落,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二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你们也在这儿啊!”
 
高郁闻声转头看见蹦蹦哒哒朝他跑来的人顿时有种想逃的冲动,怪不得连高显都要跑,原来是云千兮那个玉面小罗刹来了。
 
第34章:隔阂
 
云千兮不是别人, 正是户部侍郎云高远唯一嫡女, 其母是先帝最小的公主,按辈分来说可唤高郁一声表哥。
 
云千兮两岁的时候, 云家上一代的家主刚好从兵部尚书的位子上退下来。辞官之后云家老爷子一心只想着含饴弄孙,可嫡亲孙子他带不走,只有一个孙女还能陪他几年。于是同公主一商量,他就将刚学会走路的云千兮带回了福州本家, 悉心照顾。
 
只是没能将孙子带回的老尚书还是心有不甘,因此从小便把云千兮当男孩儿一般教导,不教她女红女则,反带着天天练武。
 
云千兮长大之后, 性子同京城里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小姐们大有不同, 谈不上嚣张跋扈,却着实有几分脾性。平日里活泼开朗,见谁都回以一副灿烂的笑容,天真无邪的很,可谁要是惹到她,即便是几位皇子,她也丝毫不会犯怵。
 
年初云老爷子驾鹤西归, 公主怕云千兮一个人在福州无人照看,便将她接了回来。
 
那时恰缝新一届学子入弘文馆,公主怕她一个人在家孤单,就请了旨,想将她送进弘文馆中学习。
 
陛下向来仁厚, 加之南梁男女大防并不严苛,因此当即就准了。
 
只是虽然簪缨氏族中也不乏女子上学堂的事例,但要去弘文馆的云千兮却是唯独一个。为了避免麻烦,公主主动提出让云千兮换上男装,以云家旁系子嗣的名义入学。
 
索性这个年岁的孩子都尚未长开,性别难以用目测判断,而且云千兮个性率真,全无闺阁女子的娇羞,因此到弘文馆中上了两个来月学,也一直没被识破。
 
就在公主放下心来,以为这事就这样蒙混过去的时候,意外却发生了。
 
开春后弘文馆中学子会到崇文馆里与皇子们一同学习武艺,云千兮也不例外。刚开始还好好的,无非是练练骑射,跑跑马,可没过几天却出了状况。
 
这事还得从崇文馆的规矩说起。
 
崇文馆每次休沐前都会有一场武艺小测试,考教皇子们这些天所学。以往都是皇子们自个儿练,弘文馆中学子加入之后自然就换了对象,也不知是不是云千兮运道不好,随意一抽竟和高显配到了一组。
 
高显现在想起,只恨自己当时怎么就多了一句嘴,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就是在云千兮站到他面前的时候,玩笑似得说了句对方跟小姑娘似得,娇滴滴惹人怜,还说自己不敢下了重手,怕把人伤着了。
 
也就这句话,激起了云千兮的斗志,她最讨厌被人轻视,也讨厌拿性别说事。云家祖上出了好些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她也一直想同先祖一样,光耀门楣。
 
然而,云千兮纵有习过武,但哪比的上西北军营里混过,又在崇文馆里练了好几年的高显。两人实力差距太过明显,高显比到后头都有些不忍,下手的时候特意留了一分,就怕真把人伤了不好交代。
 
可即使这样云千兮也摔的不轻,无奈天性要强的她却一直不肯认输,跌倒了又爬起来,继续冲过去。
 
然而云千兮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年纪甚至比高显还要小上几个月,纵从小被当成男孩子养,性子里却还是有几分小女生的柔弱。而且外公去世后,她一直憋着,就怕流露出太多的情绪,让母亲担心。
 
这些压抑着的苦闷与哀伤,终于在又一次被狠狠的摔在地上之后山洪般的爆发了,从外公去世之后一直压抑着自己的云千兮突<然>嗓子一嚎,忽得大哭起来。
 
高显彻底傻眼了,哪儿有打不过就哭的?
 
可让他傻眼的还在后头,论哭功崇文馆里还没几个能比得上高显,可云千兮不同,她不会撒娇卖惨,只会自己坐在那儿一个劲的掉眼泪。哭起来虽不惊天动地,却没完没了,看的高显傻了眼,杵在那儿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眼见这般哭下去实在收不了场,高郁只能认命的上前替其善后。
 
他原本只是想递上一张锦帕,再上前安慰了几句就离开,可谁知云千兮竟在看到他的瞬间就止住了哭声,只抽抽搭搭的抹眼泪,一边瘪着嘴说谢谢一边从自己怀里抽出了一张绣着蝴蝶的绣帕,把泪珠子擦了个干净。
 
高显在那时才知道,云千兮可不止看起来像个小姑娘,人家还就真真是个闺女,而且好巧不巧,他还把人家惹哭了。
 
那段日子靖王刚巧也在京城,知道这件事之后可好是把高显收拾了一顿。娄琛头天送高显回王府的时候还好好的,第二天崇文馆里再见,高显就已经腿都打不直了。
 
也就从那以后,高显见着云千兮就像耗子见了猫,能躲就躲,一句话也不多说。后来还私下给其取了个外号叫“玉面小罗刹”,就是因其发起狠来那叫一个彪悍,连他都唯恐避之不及。
 
高郁见终于有人收拾这小魔王也是乐见其成的,但若与自己扯上关系就另当别论了。
 
可要命的是,那次之后云千兮偏偏就看上了高郁,看见高显就怒目而视一副撩开袖子就要开打模样,一看见高郁则羞羞答答,像个从未出过闺阁的小姑娘。
 
高郁见之真是悔不当初,若早知道会惹上云千兮,就是高显事后会被靖王吊起来打,他也绝不会去善后!
 
可惜时间回溯又哪那么容易。
 
此时既已被看到,高郁就是想逃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应承道:“千兮妹妹这么巧,怎么你也在这儿?”
 
云千兮着一身粉色纱裙,裙角绣着一直展翅欲飞的彩蝶,如墨的秀发简单的挽了个垂髫,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四皇兄他们说要来跑马,左右我也无事就跟着来看看了。不过幸好来了,不然也不会遇到二皇兄了。”她提了提裙子想上前,也不知是不是裙摆太长还不习惯,一个不察身子晃悠了一下,竟朝前扑了过去。
 
娄琛正好站在她对面,见其摇晃两下就要摔倒便下意识的伸手去扶,却不想高郁这一次竟比他反应更灵敏。
 
立刻眼疾手快的将人拉住,高郁一副甚是担忧的模样道:“千兮妹妹没事吧,怎这么不小心,到马场来还穿长裙?”
 
云千兮愣了下,脸蛋攸得红了。
 
她本不愿前来,是母亲多番劝说,让她与四皇兄多多接触,她才勉为其难得答应了下来。可即使来了她也没打算骑马,因此穿了个长裙,想着有这做借口,届时只要一边看着即可。却没想这裙摆这么碍事,竟险些让她出了丑。
 
不过还好有二皇子在……
 
脸颊泛红,全然不敢直视高郁那双似含了一池春水的桃花眼,她只得低头小声道:“没,没事。”
 
高郁哪儿懂女儿家这些小心思,见人没事后就离开撒了手,只心有余悸的缓了口气,幸好……他要是晚一瞬,云千兮这一扑就要进娄琛怀里了!
 
见云千兮低着头,高郁:“对了,不是说四皇弟也来了吗?怎不见他们?”
 
云千兮低垂着眼睛回答道:“四皇兄正在套马,不一会儿就该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两人正说着话,刚刚还在套马的四皇子就已经走了过来。
 
同行的还有几人,高郁认出其中一个是泾阳伯的嫡次子,其他的却连名字的叫不上来。
 
不过能与四皇子一起的,必定不是什么无名之辈,高郁心想那些个跟在身后的大概是弘文馆里的认识的世家子,但他向来不怎么喜欢那些对外趾高气扬、自高自大,对皇子们却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鼠辈,所以平日里少有接触。
 
这时也一样,同四皇子寒暄过后,高郁便找了个借口,带着娄琛往马厩走去。
 
云千兮本想跟着前往,一听高显也在后就立马没了兴致,只恹恹的道了声别。
 
高郁走的急,所以没听到走远后,身后传来的对话。
 
“走的这般急,像是有谁在赶他一样……”一个个头稍壮的少年最先愤愤不平的开了口。
 
“是啊,明明都是皇子,可他却一副倨傲的样子,连客气的话都不多说几句,打声招呼就离开。莫不是不愿与四皇子殿下相处?”话一出口,立刻有人附议。
 
“殿下,二皇子这般对您实在不敬的很!未免太不把殿下放在眼里了!”
 
……
 
“都给我住嘴!”云千兮在一旁听的火冒三丈,这些人看似在为四皇子说话,实则却是在挑拨离间,“二皇兄身为皇子,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几个非议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身份,惹人嫌。”
 
泾阳伯与户部尚书关系不错,嫡次子张延对云千兮也是多加照顾。此刻见其怒火中生,怕她一个不注意,说出什么冒犯的话,只好拉了她一把,制止道:“千兮,别乱说话!”
 
“你拉我干什么!”云千兮心直口快,向来不喜背后说人坏话,“有胆子你们就当着二皇兄的面说啊,一群只知道背后嚼舌根的鼠辈!”
 
说罢云千兮不再逗留,一甩袖子便独自一人朝着草场走了过去。
 
“千兮!”张延还想去追,却在看到四皇子制止的眼神之后停了下来。
 
“随她去吧。”高彦摆摆手让侍卫跟了上去。
 
三年过去四皇子高彦已然长高了不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唯唯诺诺跟在皇兄身后,有样学样的小团子。
 
这几年来云家在朝堂中的势力越来越大,他身边奉承的人也越来越多。生于皇家自小便见多了阴谋诡计,高彦自是知道今日这些人不是什么可用之才,平日里与之交往不过是为了拉拢关系。
 
道理他都懂,刚才几人的话虽然有些逾越,但仍然戳到他的痛楚。
 
从记事起,高彦便有自知之明,掂得清自个的分量。论出生他比不上大皇兄,荣宠比不上二皇兄,因此再早些时候,他更愿意跟着出生地位都不如自己的三皇兄,至少在他面前自己不会自卑也不会觉得自己那么可有可无。
 
而今云家崛起,谢家沉寂,他不再畏缩与人后,却依旧与二皇兄隔着冗长的距离,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靠近,只能越走越远。
 
高彦抿着嘴,许久之后才对着身后的人道:“你们自己去选马,本宫一个人走走。”
 
说完他也不等其他人反应,径自翻身上马,打马离开。
 
高彦走后几人面面相觑,尴尬不已,看了眼脸色不愉的张延,转头朝马厩走去。
 
可是人前住了嘴,人后却没了顾忌。
 
趁着到马厩选马的功夫,几人又嘀咕起来。不过这次讨论的却不是高郁,而是刚才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娄琛。
 
第35章:生气
 
“你们说娄家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最先开口的还是个头稍壮的那个, 他一边挑马一边道,“听说当年择剑宴上四位皇子赠剑他也没选,后来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竟指给了靖王世子做执剑。”
 
“还能怎么想, 骠骑大将军昔日曾在靖王麾下,现在即使自立门户也脱不了联系。”知道其中内情的人道, “陛下这么做不过也是想稳固西南,让娄家与皇家关系更为紧密,一家子都是‘家臣’, 用起人来自然更放心。”
 
“原来是这样。”少壮少年啧啧道, “那他怎么老跟二皇子在一起?”
 
“我也正奇怪呢,他不是靖王世子的执剑吗, 怎么跟在二皇子身后。”一人附和道。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刚才那人解释道:“靖王虽然是皇上眼前第一红人,兄弟情深极为信任,但世子毕竟是世子, 但没有承爵位没有权势,给不了他好处,人都是要往高处爬的, 自然想要多找点依靠。”
 
“这执剑不是不能事二主的吗?”
 
“是不可以。”那人神神秘秘道,“但若是从龙呢?”
 
“嘶……”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先前问话那人更是捂住了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张延先前一直默默的听着, 既不参与也不阻止,可见话题愈加僭越,他终是忍不住皱眉提醒道:“以后这些话少说, 小心隔墙有耳。”
 
“放心吧。”说话那人倒是胆大的很,“马倌儿都离得远,没人听到。再说听到了又怎样,他们还敢说出去不成?”
 
马倌儿是不敢说出去,可高郁敢。
 
他们哪想得到早他们一步离开的高郁两人竟还没走,隔着一个马厩将几人的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高郁只听了个开头,一股怒气登时便窜上心头。这些人平日里无所事事就算了,竟还胆大包天,私议起皇家的事来!最可恶的是那些人竟然还那般说阿琛,将他当做背主之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高郁怒不可遏的撩起了袖子,就想怒斥回去。可他刚还没来得及现身,就被娄琛一伸手拦了下来。
 
被娄琛略带薄茧的手一拉,高郁心头的火气顿时去了一半,他不明所以的转头看去,却见娄琛摇了摇头,表情甚是平静。
 
高郁有一瞬的茫然,连挣扎都忘了,就那么任娄琛拉着手,直到人走远了,娄琛轻轻放开他,才回过神来。
 
娄琛告了声罪,高郁却不知为何竟有些不自在,眼睛乱飘却不敢看向娄琛,只闷声道:“气死我了!”
 
说完才想着这话有些不对,赶忙解释道:“阿琛我不是生你的气,是气那些背后说人坏话的世家子。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背后嚼人舌根倒是一等一的好,跟街边长舌妇一样,上不的台面!”
 
娄琛嘴角微微勾起:“下官知道。”
 
高郁自小便受良好的教导,即使气急了也留有分寸,只愤愤不平道:“这些人,简直胡说八道!什么都不知道就乱嚼舌根,也不怕咬着舌头!”
 
娄琛颇为赞同:“嗯,胡说八道。”
 
高郁抬眼看去,见娄琛正面带微笑的看着他,颇为奇怪:“阿琛,你都不生气吗?”
 
娄琛附和了一句:“很生气。”
 
“我倒是看不出你哪儿生气了。”高郁撅着嘴颇为不认同的道,“阿琛你未免脾气好的过分了些,这些无理之人就是要好好严惩,整治一回自然不敢再胡说八道了。”
 
娄琛哪是脾气好,而是早已习惯了。
 
上一世随侍君王身侧,再难听的话他都听过,被御史指着鼻子骂都有,更何况这些黄口小儿无关痛痒的嫉妒之词。
 
娄琛解释道:“下官只是觉得这些只是无名小卒,实在无需计较。若为了这事现身倒是可以一时痛快,然日后与四皇子之间便有隔阂了。”
 
“隔阂早就有了,也不差这一次。”自贤妃统管后宫,云家势力渐显之后,高彦性子便变了不少,不再粘人也不再畏缩。
 
他们立场对立,高彦若有心皇位,那他就是其登基路上的绊脚石,云家留不得他,高彦更不会。
 
昔日那个虽然有些胆小但却可爱的惹人疼的弟弟已经长大,早就不是高郁熟悉的那个。为了皇权,他们终会有一战。
 
娄琛明了高郁话中的意思,但他却想的更多。
 
上一世高郁最终能登上皇位,除了因他奋力扶持以外,还因为高郁其得了云家的帮助,而当时高郁也实在是云家唯一的选择了。
 
善德十六年秋狝,刚刚封为闽王高彦尚未来的及去封地,便因一场意外丧生虎口之中。
 
圣上震怒,下令彻查,最后牵扯出的一干人等,虽然统统都给高彦陪了葬,却也换不回四皇子的命了。
 
自此之后陛下身体便每况愈下,大皇子趁机夺|权,不声不响将自己的人推倒要位之上,自此南梁善德年间内乱就此拉开帷幕。
 
娄琛深知,上一世高彦若能活下来,有云家助力,定会成为高郁最强大的对手。
 
而今世事变迁,云家得势的时间也有所提前,高彦有云家做护盾,结局或许真的会有所不同。
 
但无论如何都是后事,高郁现今无权,圣上也并无将皇位传予他的想法,因此这些年来虽然宠爱有加,但并未给予任何实质性的权力。
 
娄琛只能一边调查着往事,一边等待时机。只要高郁能安全无误地到达封地,那暂时短期内便无大的问题,而自己……
 
想到前日高显的话,娄琛陷入了沉思。
 
因马厩的事耽搁,娄琛与高郁到底靖王别院的时候已是午后。
 
高显早上没睡饱,吃过午饭后便回卧房酣然大睡,一点主人家的自觉也没有。幸好别院的管家是个有眼识的,一见高郁便知身份不凡,赶忙安排了厢房。
 
等高显睡的饱饱的起床,已是日落西山之时。悠闲的迈着小短腿朝外走去,等到了花厅看见久候在那儿的高郁与娄琛等人之时,他才揉了揉眼睛,仿似刚发现人一样,扯起嘴角笑眯眯的道:“啊,皇兄,好巧,你怎么在这里!”
 
“不巧,不是你邀我来的么?”高郁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
 
“我邀你来的?好像却有这么一回事,啊……疼疼疼,皇兄别揪,耳朵要坏了。”高显一边躲着高郁的攻击,一边哭着喊疼,可高郁却一点也不留情,直揪了个够本才收回手惬意的坐回桌边,一脸审视的看向高显。
 
高显委屈极了,吧嗒吧嗒的掉着眼泪,本还想着找娄琛诉苦,痛诉他皇兄的暴行。
 
可一转头却见他家执剑正嘴角带笑的看着自己,不仅一点儿也没有想要帮他出头的想法,甚至还摆出一种看戏的架势。
 
高显顿时跟委屈了,只得悻悻地坐回桌边,可怜兮兮的独自一人抹着眼泪。
 
“你还有胆子哭。”高郁手指轻轻的敲了敲桌面,他可不吃高显撒娇卖惨的那套,“你说,知道错在哪儿了么?”
 
高郁老老实实的点头认错:“我错在不该把皇兄一个人丢在马场,错在不该贪睡……”
 
“我不是跟你说这个。”高郁打断他道,“云千兮那丫头来你也不通知一声,一个人跑了也忒没意气了,可有当我是你皇兄吗!?”
 
“当然有。”高显撇着嘴道,“我这不是没来的及通知么……”
 
高郁猛拍了一下桌子:“还贫嘴!”
 
高显顿时萎了,云千兮这事上他欠高郁人情大发了,只能乖巧点头道:“皇兄,我错了……下回我绝对通知……”
 
高郁眉头一挑:“还有下次!?”
 
高显难得有老实认错的时候,只扒拉着左边瘪着嘴委屈巴拉的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下次了!”
 
瞧着可怜兮兮的高显,一直板着个脸的于子清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高显听见笑声,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一时之间更委屈了:“娄执剑,你怎也跟着皇兄一起欺负我!”
 
“谁叫你犯错的!”高郁伸手在高郁头上敲了一下,“还想挨打吗?”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高显捂着耳朵,讨好一笑道,“皇兄还没用晚膳吧,我叫管家准备准备,咱们吃完就去泡温泉。别院里有个温泉是我父王早年建的,温泉水都是从山上引下,消困解乏,最适合跑马之后泡一泡了。”
 
高郁哼了一声,虽没说什么,但也表示放他过关了。
 
吃过晚饭,高显又一溜烟的跑了,高郁无奈只得一个人朝温泉走去。
 
别院的温泉在室外,五月天场百草煎汤浴甚是惬意。高郁脱了外衫,仅着一件贴身内衬便进了水池,半身靠在池边,脑子里想着今日之事。
 
马厩发生的事定不能这么算了,阿琛可以不计较,但他不行。那些个嘴碎的世家子,若不给点教训,以后一定更为放肆。
 
高郁满脑子都在想着要如何收拾几人才能出的了气,因此没听见脚步身。
 
待他听到呼喊回头的时候,来人已经走到了池边。
 
高郁瞧着衣衫整洁,端着衣裳立在不远处的娄琛,再瞧瞧自己被温泉水打湿的内衫,不知为何,竟紧张的舌头都打结了:“阿,阿,阿琛,你怎么来了?”
 
第36章:遛鸟
 
“殿下忘了带换洗的衣物。随身的衣物……世子殿下不放心假于他人之手,就让下官送来。子清在门外守着,说殿下令其不准入内,下官只好……”娄琛半跪在地,低下头将眼中情绪隐藏了起来,告罪道,“下官鲁莽冲撞了殿下,殿下恕罪。”
 
“我不是这个意思……”高郁扑到岸边,仰头看着半跪在不远处的娄琛,心里头有些着急,“我只是不习惯沐浴的时候有人在旁,所以让子清在外守候。阿琛你不用这样……我并没有责怪你,更不会责罚你。”
 
高郁简直欲哭无泪了,今日真的是不知道触了什么霉头,总是说出一些让娄琛误会的话。明明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但话出口连自己都觉得有歧义了。
 
可他偏偏还越解释越说不清楚,高郁真想钻进池底不要出来,免得再说出什么惹人误会的话。
 
然而正当高郁手足无措,想着该如何解释的时候,娄琛心头却分外清明。
 
高郁话是什么意思他当然明白,这次是他行事有些莽撞了。
 
今日跑马之事让他想起昔年,那时候高郁也是这般,酷爱到京郊马场跑马。然而那时却没有温泉别院可以歇息,因此高郁跑马完通常只会在马场要个厢房,简单洗漱一下。
 
出门在外高郁戒备心重,他从不让人在旁伺候,向来只许娄琛进入。这个习惯延续多年,即使后来登基称帝,身边宫人也很少能近得他身,高郁也从不将后背交与他人,也就只有娄琛在的时候,才会放心下心来。
 
因此娄琛端着高郁衣物时,未觉有任何不对。待进到温泉见高郁赫然惊慌才忽得想起,两人早已不是当初那般熟稔,不是他能交与后背之人。
 
高郁见娄琛在氤氲的雾气中垂下了眼睫,浓密黑沉的睫毛似被雾气打湿了,看不真切表情,但却感觉的到对方带着一丝的歉意,一丝黯然。
 
不知内情的他,心头登时焦虑不已:“阿琛你相信我,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高郁豁出去了,正想告诉娄琛自己只是因为看见他紧张,才会说出那般的话,却没想到,刚一开口,一早就跑的没影儿的高显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皇兄,你怎么就泡上了,也不等等我。”高显一边说话一边还在脱衣服,换下的衣服随意一丢就落到了一边。好巧不巧他这一丢就丢到了娄琛那儿,见娄琛半跪在地,他状似惊奇的道:“娄执剑跪在这里作甚,难不成哪儿惹着皇兄,他要责罚你?不成不成,皇兄,娄执剑可是显儿的执剑,要罚也得显儿来罚!”
 
“等你?等你就得等到明早上了,一点主人家的自觉也没有,吃过饭又跑哪儿去了?”高郁正愁没有借口,这下正好借高显的口,免了娄琛刚才的行事鲁莽的罪,让他站起身来。
 
“能跑哪儿去,不就随便逛了逛么,这别院我也是第一次来,自然稀奇的很,到处看看想瞧瞧有没什么特别之处。”高显皮实的很,换下的衣服上沾了不少污渍,发顶上甚至还有些青苔,一看就是上墙翻瓦时候蹭的。
 
高郁见状也不再多问,只嫌弃道:“脏死了,这是温泉不是澡堂子,出去洗干净再进来。”
 
“没事儿,这温泉水隔上几日就会换,脏不了。再说今日只有你我二人,皇兄嫌弃显儿不成。”高显眨眨眼,又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高郁扯了扯嘴角:“很嫌弃。”
 
“嫌弃也没办法,这是我父王的别院!嘿嘿……”高显说着就跳进了温泉池里。
 
温泉的水温不高,高显钻进池底再冒出头来,摸了一把脸甚是痛快道:“舒服啊……就是这样日子过的才有意思嘛。父王真是,有这么一个幽静之所竟然现在才告诉我,真是不道德,不道德。”
 
高显虽出现的突然,却适时的缓解了尴尬,高郁清了清嗓子埋汰道:“要早告诉你,还不一早被你闹翻天了。”
 
“嘿嘿,皇兄言重了,显儿乖巧的很怎么会闹翻天。”高显嬉皮笑脸,一点儿没有自觉。
 
高郁懒得理他,只用眼角余光看向娄琛,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高显倒是看出了高郁的犹豫:“皇兄找娄执剑有事?”
 
被看出心思的高郁有些尴尬:“没什么,就是想着阿琛今日也跑了马,也出了不少汗……”若是无事也无需娄琛在此候着了,找间厢房洗漱一二倒是合适。
 
可他话还没说完,高显就已拍巴掌道:“对啊,差点忘了问了,今日跑马皇兄与娄执剑谁赢了?”
 
“自然是阿琛赢了。”高郁回的飞快,一点儿也没有身为皇子却输给对方的窘迫,反而带着十二万分的自豪,仿佛那场跑马输了不是耻辱,而是荣幸。
 
“嘿嘿,我就说我家娄执剑最厉害嘛。”高显也是笑嘻嘻的,一脸的早有所料。
 
“是二皇子殿下承让了。”娄琛一直低垂着眼睫,直到这时才抬头看了一眼,却见高郁一脸兴奋的看着他,随即又低下了头。
 
“什么让不让的,赢了就是赢了,二皇兄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高郁连点了好几次头,难得赞同高显的话。
 
“不过既然是比试,输了自然有惩罚,赢了自然有彩头。”说着高显眼珠子滴溜一转似想到了什么,“皇兄身为皇子千金之躯,惩罚之类就免了。不过这彩头嘛……”
 
“你待如何?”高郁侧头问道。
 
“那好,那我就替娄执剑讨一句话,他日娄执剑若是有什么想要的,皇兄可不能反悔。”高郁眼里满是算计成功后的得意。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高郁在此起誓,今日欠阿琛一个彩头,日后无论阿琛想要什么,只管开口便是。”高郁对这彩头没什么不满意,娄琛若是真有什么想要的,他自然什么都能给,就怕娄琛并不当他的承诺是一回事儿,不肯相信。
 
“殿下……”娄琛心神一阵心惊,知道高显是在为他着想,但这彩头未免也太重了。
 
“阿琛你别急着拒绝。”高郁转过身去,不敢看娄琛只盯着水汽缭绕的池面柔声道,“这些年多亏了你在身边,不仅教会了我许多事,还从马上救了我的命。”
 
娄琛低头道:“殿下言重了,这些都是下官分内之事,从未想过要有所回报。”
 
“就是因为知道阿琛你从无算计,也从没想过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才这般放心与阿琛深交的。”高郁声音轻轻地,带着几分怅然,“可我不能总是得你帮助,却从不为阿琛你做点什么啊……我知道我现在尚未封王,在宫中也没半点权势,人微言轻,当不得信。但阿琛你相信我,日后无论成王败寇,我总会记着你,记着你的帮助与恩情,不会忘了你。”
 
娄琛闻言心下了然,这些年相处点滴之间的情意,高郁并不是全无感觉,只是身份有别并未言明。
 
此刻只有三人在,他倒是无所顾忌了,成王败寇这话已然将他此时的立场分的明晰,娄琛知道若再拒绝只会惹得高郁心中忧虑,也会让高显背后的靖王不放心,因此只能受下了。
 
“行了既然如此,本宫就做主,就替娄执剑收了这个彩头了。”高显趴在池边,笑眯眯的看着娄琛,“啊……娄执剑,这可是当今南梁二皇子的承诺啊,这次跑马可真是值了。”
 
娄琛嘴角微微勾起,也看着他。
 
高显这孩子心思细腻不说,说话做事也极为周全,今日此番特意调开其他人,让他进来送衣服,恐怕就是为套高郁一句话。
 
这个承诺重逾千斤,既是为他之后的仕途铺路,也为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娄琛不知靖王为何为他做到此,但此番心意已是无从答谢了。
 
轻叹一口气,娄琛心中情绪万千,需要时间好好缓缓,考虑考虑靖王的话,也思虑思虑今后的路。
 
因此娄琛点点头,将衣物放在岸边托盘之上,低下头道:“殿下沐浴下官不便久候,衣物暂且放在池边,下官先告退。”
 
“嗯,你……”高郁话还没出口,就高显被后头的话就又被高显截住了。
 
“娄执剑莫慌。”高显歪着脑袋看向高郁,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皇兄刚才说娄执剑之前跑马出了一身的汗?”
 
高郁不明所以,但却认真点点头:“那是自然,全力一战自是酣畅淋漓。”
 
“那就是了。”高显说罢转过头看向娄琛,眼里满是算计之色,“娄执剑一直随侍在旁,恐怕也没空洗漱换洗,不如就一起下来洗洗吧。一会儿我叫丫鬟准备套换洗的衣服,娄执剑就……”
 
“殿下万万不可!”娄琛可算知道高显打的什么主意了,立时拒绝。
 
可没成想高郁听了之后愣了一瞬,虽然有些犹豫但也点了点头,颇为赞同的道:“也是,阿琛今日出了不少汗,若晚些时候再去沐浴,定不舒服的很。阿琛你要不也下来,咱们一起泡泡。”
 
娄琛哪可能答应,只摇头道:“下官职位低微怎能同两位殿下一同沐浴,再则此番实在有所逾越……”
 
“啰哩吧嗦,娄执剑你废话怎这么多!”高显听着听着就不耐烦了,一边朝着岸边游去的一边嘀咕道,“不就泡个澡嘛,这里是靖王府的别院又不是皇宫,有什么逾越……”
 
娄琛见状似有预感,不自觉的朝后退了两步,提醒道:“身份有别,殿下请自重。”
 
“这里不是皇宫,没那么多身份规矩。”高显说着,忽然手上一使劲儿,蹭的一下从水中冒了出来。
 
高郁原本还颇为赞同高显的话,可转头瞧见到高显空荡荡裸露的下身后,他霎时愣住了。
 
也就愣神了一刹,下一瞬高郁便怒不可遏的大喊道:“高显你的衬裤呢!!!”
 
高郁:高!显!竟然敢在嫂子面前遛鸟!!!!!
 
高显:怕什么娄执剑又不是女人,看看不会少一块肉!
 
高郁:不行,他连我的都没看过,怎么能看你的!!!
 
娄琛:……其实,看过很多次了
 
第37章:酸涩
 
高显蹬了蹬脚,甚是随意的回道:“脱了啊,泡温泉还穿那些干嘛,也不嫌粘的慌。”
 
高显昔日在西北的时候,每逢夏日便会同父王的亲兵一起下河游水。
 
边疆大营都是男子从未有什么讲究,更何况当时还是小萝卜头的高显。因此每次游水高显都脱得精光,就如现在一般,一边说着一边朝娄琛走去,下身空荡毫无遮挡,却一点儿也没有当众遛鸟的尴尬。
 
他不尴尬,高郁倒是尴尬的很。
 
今生第一次见其他人的鸟,却没想到见的竟是高显的。
 
可无奈此刻衬裤贴身,若上得岸也同遛鸟一般无甚差别,因此他只能趴在池边怒斥。
 
只是这番情景下的怒斥总少了几分威信:“快把衬裤穿上!!!给我滚回来!”
 
“不要!”高显目的尚未达成自然不乐意了,闻言更是加快了步伐,啪嗒啪嗒的小跑着朝正缓步往后退的娄琛跑去。一边跑下身光秃秃的小鸟还一边摇摇晃晃,看着好不滑稽。
 
眼见高显就要扑到娄琛面前,高郁总算忍无可忍,也不管什么皇室的风度,一翻身就上了池,在高显就要碰到娄琛的瞬间,将人给拦了下来。
 
高显人矮手短,小短手就差半寸就能够着娄琛,偏偏就这半寸怎么也突破不了。
 
高显委屈极了,转过头眼泪看向高郁,满脸的不认同:“皇兄你拉着我作甚!?”
 
“阿琛不愿意便算了,你何必强人所难……”高郁一边说话一边从旁边扯一件高显随手丢了挂在假山上的衣服,挡住他下半身。虽然也很想同娄琛一块儿泡澡,但不知为何就是不想娄琛被高显看了去。
 
“我怎么强人所难了……”高显撇撇嘴,“皇兄你放开我,你勒着我了……”
 
高郁可不信他说的,只阴侧侧的贴在耳边,略带警告的意味道:“我放开你可以,但是不许闹阿琛。”
 
“我不闹娄执剑了便是。”高显如是回答,高郁总算满意。
 
高显悻悻的朝娄琛身后走去,拉开一扇小门,找出婢女准备好的衣裳,一边穿一边道:“真是,不过泡个澡而已,怎这般别扭。”
 
高郁抱臂看他:“你以为人人都是你,不知羞。”
 
高显不乐意了,盯着高郁紧贴衬裤的下半身回道:“我怎么不知羞了,难不成我有的皇兄没有不成?”
 
“你!”高郁这时才发现自己起来的急,衬裤贴的紧紧得,形状、形态一览无遗。
 
但都这时候了还拿什么挡着未免太过欲盖弥彰,高郁只得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冷静,一边批评着高显,一边装作毫不介意的模样朝池边走去:“有也不跟你一样,到处遛鸟。再过两年都快能定亲的人了,还这般无所顾忌,也不怕丢了皇室的脸面。”
 
“脸面要丢也是丢在皇兄与娄执剑面前,怕什么?”高显套好了衬裤,朝岸边走去。高郁这会儿已经下了水,只背靠在池边闭目养神。“倒是皇兄,这般介意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说着他的视线还朝着高郁隐藏在水下的下半截身体看了看,眼神意味深长。
 
“你这小脑袋瓜子能不能不要总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高郁忍无可忍,随手抓起岸边的托盘就扔了过去。
 
高显一时不查,被砸了个正面,捂着额头抽气道:“疼疼疼,皇兄你这是恼羞成怒了!要我说你才是满脑子一堆乱七八糟东西的那个……”
 
反正已经挨了打,高显说起话来顿时没了顾忌:“我说皇兄今日莫不是因为见着云千兮才这般吧,也是,云家那个小罗刹对其他人凶巴巴的,哼,在皇兄面前倒是乖巧可爱的很。我前些日子还听贵妃娘娘说,皇兄封王之后定亲,打算订下云家那丫头。”
 
“你还说!!!”高郁转身去抓高显却被躲了个空。
 
“本来就是,皇兄你就等着吧,等你娶了那个小罗刹,以后有得你受!!”高显留下最后一句话就逃也似的跑了,幸亏他跑的快,要不然就不是飞个托盘而是拳脚伺候了。
 
高郁趴在池边瞧着高显远去的背影,心里头一阵烦乱,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处开口。
 
就趴在池边好半天,高郁才憋出一句话,闷声闷气道:“我没有……”
 
娄琛正想着如何找个开口先行离开,闻言愣了一瞬,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高郁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可……没有什么?
 
高郁见娄琛表情便知他没听明白,便又继续道:“我没有因为云千兮心里头不平静,也没有想要娶她。”
 
南梁皇子十三岁竖冠,出宫建府前大多都会定下一门亲事,以联姻的方式为今后铺路。
 
娄琛不知道高郁为何对定亲这事这般抵触,只想着他大概是不愿意被安排人生,因此劝解道:“二皇子殿下若是不喜欢,大可以告诉贵妃娘娘。娘娘自会多加考虑,不会强人所难。”
 
“若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高郁转过身,背靠岸边,声音低闷。
 
他自然知道娶云千兮获益最大,结亲之后有云家做后盾,即使他日与皇位无缘,也不会落得任人宰割的地步,因此父皇与母妃见云千兮对他有好感,颇为乐见其成。可高郁不知为何就是打从心底里排斥与云千兮亲近,以至于母妃提及此事之时他从未应答过一句,更别提主动与之交际。
 
娄琛见高郁不说话,便以为确如他所想。
 
可皇家的婚事哪儿由得自己做主,高郁上一世即使身为皇帝也不得不为了均衡权势,安抚世家,纳了许多妃嫔,云千兮就是其中之一。
 
高郁登基后子嗣稀少,云千兮是唯一为他诞下皇子的夫人。之后为了让云家定心,他甚至将后位也给了云千兮,让她统辖后宫执掌凤印。
 
云千兮也不负云家期望,虽然与高郁之间只是利益交易,诞下皇子后两人甚至连同房都未曾有过,但她任恪尽职守的扮演着皇后的角色。
 
娄琛与高郁纠缠的那些年,云千兮从未刁难过他,甚至还屡次帮他掩护,一面安抚云家一面稳定后宫。
 
然而涉及皇位、权势,哪儿又是云千兮做得了主的。纵使她从不在意那些荣宠,但朝堂之上那些依附于云家的官员,偏于皇室正统的御史却不会就此罢休。
 
史官笔下朱笔一划,口诛笔伐,仍然足够让娄琛以佞幸之名遗臭千古。
 
但他又比谁都清楚,史官不过是顺着那上座之意而已……
 
娄琛从恨过云千兮,也未信过临死前北齐皇帝的话。当年出战,或多或少有云家原因,但却不是为了加害于他,而是为了从他手中夺权,将他驱逐出京。
 
时局紧张,当时的他手握京中防卫大权,若要夺权,借西北军事调离京城是最好的借口。此后再找个理由让他驻守西北,再无进京的机会,便足矣。
 
云家或许早就视他为眼中钉,但家国当前,却也绝不会为了那一丁点的利益出卖南梁。
 
他一死,南梁西北之地岌岌可危,云家簪缨世家断不会不知此中要害,为一己私利陷南梁百姓与于水火之中。
 
这其中曲折虽未能解开,但娄琛这些年来却从局势的变迁中摸到了些许蛛丝马迹,只等时机一到,拨云见日,得窥真相。
 
因此权衡之下,若是真要定下一亲,娶云千兮或是最好的选择。
 
但高郁显然不乐意,他半响叹了口气道:“算了不说那些,阿琛今年也是一十有六了,可曾定下亲事?”
 
虽然不知为何话题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但娄琛愣了一瞬后却还是老实答道:“家父现下还没有提。”
 
“如若提了呢?”高郁急忙问道,可下一瞬才发现自己逾越了,太过心急,忙补救道:“我只是随便问问,阿琛要是觉得不便回答,也可不答。”
 
娄琛沉默半响,看着耳朵尖尖都泛起红色的高郁,低声道:“传宗接代是身为人子的责任,娄家子嗣稀薄……”
 
“好了,我知道了!”高郁不知为何突然不想听娄琛接下来的话,直觉那些话不论怎么都刺耳的很,听不进也理不明。深吸一口气,高郁抿唇低声道:“阿琛……你先出去吧,我再泡会儿就好。”
 
娄琛敛眉,终是没再多言,只提醒道:“温泉虽有益于身体,但泡多了却会令人胸口发闷,殿下还是注意些时间得好。”
 
高郁鼻子里像是进了水,回答的声音也闷闷的得:“知道了……”
 
娄琛走后,高郁仰头望着漫天的星斗,好半响没动。
 
露天的温泉池子,抬头看去视野如斯开阔,但他心里却像有块铅压着似的,不能开朗。
 
娄家现今只有娄琛一个嫡子,为延续娄家血脉,娄琛娶妻生子是人之常情,他们即使关系再好,再是亲密,如此私密的家事也容不得他置喙。
 
可不知为何,在娄琛回答要尽为人子的责任之时,高郁就像咬了颗尚未成熟的枣儿,从喉咙口一直酸到了心底。
 
身子渐渐下滑将脸埋入水中,高郁只露出一双眼睛,仿佛这样温热的泉水就能熨帖酸涩的内心。
 
可许久之后,高郁心头沉重的铅块仍未挪开,闷的厉害。
 
一定泡久了才会这样,高郁如是告诉自己……
 
第38章:美梦
 
也许是真的泡的久了,高郁回房时脑袋还晕乎乎的。但满腹心事的他却没心思叫任何人,只独自回了房,闷头大睡起来。
 
可不知道怎么了,越是睡得久,高郁越是觉得身上热的慌。
 
睡意迷蒙之中他下意识得掀开了被子,手脚大敞,甚至连贴身内衫都扯开了,就想要散散那股灼热,可这仍然不够。
 
高郁只觉自己像是仍旧泡在温泉里头一样,蒸腾的热气熏的他头脑发晕,手脚发软,连感觉的都迟缓了。
 
他是怎么了,难道真是泡多了温泉,病了吗?
 
高郁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就这么一动,他才恍然感到,仿佛有千斤重物压身,朦朦胧胧的喘不过气来。
 
高郁急的额头直冒汗,想要叫进屋,却又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想喊喊不出,想动动不了。
 
怎么会这样?
 
高郁真的慌了,他竭力的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但一切都是徒劳,他只能在心中的不听的喊着,叫着,希望有人听到他内心的呼唤。
 
来人……来人,谁救救他!!!
 
救他……
 
就在高郁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之时,只听耳边一声闷响,一直昏暗的四周突然亮了起来。与此同时,原本压在身上的重物也像是长了翅膀般,忽得飞了开来。
 
得救了?
 
烛火摇曳中,高郁缓缓的睁开眼,环视一圈他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在靖王京郊别院的厢房,而是身处一个偌大的温泉池中。
 
不同于别院的温泉池的装潢的雅致,高郁身处的这个浴池极尽奢华,池岸边满是纹理优美的玛瑙石,砌贴表面围成一圈,池内则皆由玉一般的白石壁铺就,鎸满鱼龙花鸟的浮雕纹饰,形态万千,难以名状①。
 
池底沉有百余只沉香、檀香、龙涎香、百合花、蜂蜜制成的香囊,香料的细末无声无息中,悄悄溢入水里。
 
除此之外温泉池的入水口也设计的别具特色,池边四角都立有一颗雕琢巧夺天工盘龙石雕,浅黄的温泉水从龙口里流出,激起水波阵阵。
 
百合的浓郁与檀香的优雅缠绵在一起窜入鼻中,让人不禁放下戒备,沉醉其中,香温氤氲,安逸适体。
 
高郁背靠着池边,脑里一片空白,他直觉这处自己分明从未来过,但不知为何此情此景却分外熟悉。他甚至盘龙石雕底住上刻有一排字,白玉石壁上有几条龙。
 
可他为什么会知晓这些鲜有人知的细节呢?
 
就在高郁愣怔的时候,身后的大门突然打了开来,一身着薄衣,身材高挑的之人走了进来。
 
那人赤脚着地,脚步轻缓,分明是个男子。
 
高郁努力的眨眨眼,想要看清来人,但那人面容被水汽模糊了,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那人进门后不发一语,只静静的站在在池边,英挺的眉目微敛着,似在做着什么重要的决定。
 
就在高郁以为下一瞬那人就要转身离开之时,那人的却突然抬起了手,在高郁错愕的目光中,缓缓将手伸向了领口,宽衣解带起来。
 
高郁有些奇怪,明明连面容都看不清,他却知道对方的指尖略带薄茧,虎口处尤甚,摩挲在皮肤上有些发痒,但却掌心异常温暖。
 
衣衫落下之后,平坦结实的胸膛露了出来,那人平日虽然看似单薄,但脱下衣衫来却宽肩窄臀,肌理分明。尤其肩背处肌肉,线条流畅起伏有力,如一头精壮的战马,蓄势待发。
 
然而最是令高郁移不开眼的,还是微微起伏的胸膛之上那两抹艳色。那人的肌肤与那些纤细阴柔的少年相比,既不白皙也不莹润,甚至还带着几条浅淡的疤痕。但昏黄的烛火映照在那人的肌肤上,却仿佛印了圈淡淡的光晕,衬的那粉色的两点如暗夜之花,只为他一人悄悄绽放。
 
高郁不知为何喉头有些干,他难耐的咽了咽口水,他不受控制的招了招手,那人微微一顿,便踏水朝他走了过来。
 
温泉温热的池水打湿了那人最后的遮挡,下身之物一览无余,那物此刻虽然真沉寂着,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但高郁知道,若稍微给上一点刺激,它便如雄狮觉醒一般。
 
然而雄狮尚未来得及觉醒,他却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难言的欲望:“怎么来的这么晚?”
 
“处理了几个人,耽搁些时间。”那人声音轻柔,似从天边飘来一样,听不真切,但高郁就是听懂了。
 
闻言他心头忽的一跳,眉头微微皱起:“受伤了吗?”
 
“还好,一点小伤。”那人毫不在意,但高郁却仍不放心。
 
他涉水上前,掰过那人的肩膀,小心翼翼的将人转过身来,果然在背脊上发现了几处红肿的与青紫,在疤痕错落的脊背上并不显眼,却显眼的很。
 
“怎的那么不小心……”高郁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些颤抖,抬了几次也没能抬起来,最后只得低下头去,在伤处轻轻一吻,“以后这些事就交给其他人做,你要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那人背脊僵了僵,并没回过身来,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以示回答。
 
高郁心头抽痛,一股难言的酸楚自心间蔓延开,他明明句句真心,听在那人耳中却仿似字字假意,可又能怪谁?
 
那人曾将一腔真情真意都全心系于他一人之身,他却不愿相信。而如今,即使真掏出一颗心来,那人也只当是自己困住他的一种手段吧?
 
高郁自嘲的笑了笑,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是说真的……”将脸贴在那人背上,小心翼翼的避开红肿之处,高郁收紧手臂将那人牢牢的锁在怀中:“我只有你了……别离开我……”
 
怀里的人仍旧一动不动,既不拒绝也不接受,只是脊背更僵直了几分,在荡漾的水波中犹如一颗挺立青竹,任高郁如何挑逗,仍旧我自岿然不动。
 
许久之后,就在高郁以为那人再不会回应自己之时,那人轻柔地唤了声他的名字,那声音似真似切,如梦如幻:“我不会离开你的,高郁……”
 
言罢,那人缓缓地的转过了身来,不再回避也不再躲藏,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深深的看向自己。
 
这一次高郁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俊秀的面容,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只是眼角处有条细长的疤从眼尾一直延到耳后。那疤痕显然已经有些岁月,泛着粉色并不显眼,留在脸上非但没有破坏美感,反而增添一丝令他悸动的性感。
 
烛火印照在眼前之人的侧脸上,影影绰绰,衬得那张照出冷峭的线条。
 
高郁心头砰砰直跳,顿时悸动的厉害,这张脸虽然同记忆中的模样有着巨大的差别,但他仍旧瞬间认了出来。
 
喉头艰难的滚动了一下,那人的名字呼之欲出,然而那本该很熟悉的两字,却在开口之前哽在了喉咙口。
 
高郁如在梦中,定定的眼前的人,不受控制道:“阿,琛……”
 
“阿琛!!!”
 
喘着粗气,猛的惊醒过来,高郁摸了摸汗湿的额头,这才惊觉,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
 
可真的……是梦吗?
 
为什么梦中的一切却又那么真实,仿若真的发生过一样,旖旎的画面尚在脑中未散去,萦绕心头情绪也无法释怀,只要一个触点就能重新想起。
 
高郁烦躁的蓐了把头发,想要驱散心头烦闷的感觉,但刚这一动,却发现下身触感微凉,有些诡异。
 
猛的一把扯开被扭成麻花儿一样夹在腿间的被子,高郁低头瞧了眼被打湿的衬裤,内心大震。
 
完了……
 
次日回宫,高郁一路上都恹恹得,一句话也不说就算了,还一直转头看向窗外。而且这一次他比来的时候更为专注,似乎能从窗外繁华美景中看出人生真谛,领悟新的奥义。
 
可高郁深知,看多美景洗涤多少次心灵都是空谈,美景并却不能告诉他,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也不能告诉他,为什么他会梦中对阿琛做那样的事?
 
高郁心里头忐忑的很,娄琛对他以诚相待不说,甚至还救过他的性命,他到现在也没能报答就算了,昨夜里还做了那样的梦,对娄琛有了不该有的旖旎遐思。
 
一想起昨夜梦中“赤诚相对”的旖旎画面,高郁就羞得无地自容,都不敢拿正眼看娄琛,只得发呆似得看着窗外,生怕自己控制不住,一个眼神就泄露心里头小小心思。
 
高郁这般满腹心事的模样倒是让娄琛有些担忧,可娄琛哪知道昨夜高郁梦中的事,只以为他为了定亲的事忧心不已,因此盘算着找个机会,与淑贵妃说道说道。
 
可他还没来的及与淑贵妃联系,高郁就已经被叫到了含象殿。
 
第39章:宫女
 
这天下学后, 高郁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被淑贵妃叫了去。那急急忙忙的架势,让高郁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儿,担忧的很, 可真到那了一看却发现什么事也没有,淑贵妃好端端坐在殿中, 一边同身后的女官儿安排事儿一边等着他。
 
母子间没那么多规矩,行过礼就坐到了对面。可高郁坐下后才发现,母亲身后站了个身着粉色宫装, 模样乖巧, 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宫女。
 
自怀上小公主后,含象殿中戒备就从未松懈过, 公主出生之后更甚,比之圣上居住的大兴宫也差不离。出入严加查看不说,贴身的宫女更是查祖上三代, 生怕出了什么纰漏,让奸人混入。
 
也就因此,高郁已经许久没有看过生面孔了。
 
乍一见那个从未见过的小宫女他顿时一阵疑惑, 想着今日之事莫不是与这两宫女有关?可也就疑惑了片刻,下一刻就他就收回了眼神,恭恭敬敬问道:“母妃找孩儿可有事?”
 
淑贵妃微微含笑, 柔声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就曦儿这两天一直吵嚷着要见哥哥。”
 
“曦儿……”听闻妹妹思念自己,高郁心中既是甜蜜又是苦恼。
 
他这妹妹乖巧懂事不说还特别惹人疼, 就有一点不好,太过粘人,而且只粘他一人。皇子年满十岁就要与母妃分开住,高郁老早就住到了含象殿偏殿,也就每日上学之前来主殿中请个安,小公主太小,贪睡的很,因此碰上高郁的时间少之又少。但每次见到了,妹妹总会缠着要搂要抱,而且怎么也不肯放手,害的他好几次去崇文馆都迟到了。
 
知子莫若母,淑贵妃一看高郁的表情便知他在想什么:“曦儿也就现在黏黏你,过不久你就要出宫建府了,到时候见上一面都得递牌子进宫,想亲近也难了。”
 
高郁点点头:“孩儿省得了。”
 
“知道就好,兄妹之间自然要多亲近,曦儿日后也就只能靠你这个亲哥哥了。”
 
淑贵妃话中有话,高郁自是知道其中道理,只颔首称是,并不多言。
 
“行了,娘也不同你废话了。”淑贵妃见话说的差不多,便挥手将其他侍奉的宫女都遣了下去,只留那个脸生的小宫女,而后浅浅一笑问道,“听随侍太监说,你这些日子睡的不大好?”
 
高郁闻言脊背一僵,一张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耳根。
 
他哪儿是睡的不大好,是“睡的太好”!
 
自从京郊别院那夜之后,梦中所见所感就像是刻进高郁灵魂深处一样,挥散不去,夜深人静无人打扰之时,梦境中的那些画面,更会时不时的从脑海里冒出来,提醒着高郁他们的存在。
 
只是那些画面实在是奇特的很,每夜都会在他陷入熟睡之后出现,每夜的内容却都不尽相同。虽然都是浴池,都是他和娄琛,都在做些难以启齿的事情,但却断断续续,前后关联不起。
 
那些片段一夜一夜越来越清晰,梦中场景也越来越明了,然而每一次,就在高郁以为自己将要与梦中那人有更亲密的接触之时,梦境就会突然破碎,好似下了什么禁制一样,阻止他去探寻个究竟。
 
这些天来高郁越发觉得,那些画面不像是梦,倒像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儿。只是那些事儿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和娄琛有关,高郁却不得而知。
 
高郁自不敢将这些告诉淑贵妃,只好轻咳一声回答道,“没什么,就是近日夫子布置的课业有些繁重,耗了些精神。”
 
到底耗了什么精神,会每日都需换被褥?
 
淑贵妃浅浅一笑,并未拆穿高郁而是顺着他的话道:“郁儿如斯刻苦,为娘甚至欣慰。只是课业虽重要,但身体也要紧。”
 
“孩儿省得。”高郁脸红彤彤的,低着头不敢看淑贵妃一眼。
 
“罢了,母子间就不说那些客套话了。”淑贵妃锦帕捂着嘴,轻笑一声道:“郁儿你课业繁忙,白日里辛苦不说,夜里也经常挑灯夜读。偏殿伺候的那些个太监其他都好,就这事上太不让娘放心,正好前些日子尚寝局送了几个司灯掌的小宫女过来,母妃特意替你挑了个模样乖巧又听话的,改日言周教好了就给你送去,有她伺候,母妃也省得心。”
 
被提及到的宫女并没有答话,只是乖顺的低着头,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
 
可无人知晓,她表面上平静无波,内心其实是忐忑的很。
 
出身于良家的她,读书虽不多但女红品德皆是上乘。尚寝局司灯司的几位女官都极为看好她,一直用心栽培,相信假以时日,若是得哪位娘娘亲眼,晋升为女官也不无可能。
 
但就在这个时候,淑贵妃出现了。
 
那日她去尚寝局当值,恰逢淑贵妃派人来选经事女官。原本没有资格入选的她不过去凑个数,未曾想过真能得此恩德,毕竟尚寝局里模样比她好看,出身比她高贵的宫女多得是。
 
可不知为何一众宫女,最后被淑贵妃瞧上的却只有她一个。无心插柳柳成荫,也不知是幸或是不幸,想来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被带回了含象殿后,她许久没缓过神来,浑浑噩噩好些天,跟着教习女官学了许多东西,但大多都只是记在了脑子里,只知其意,不知其缘由。
 
毕竟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放到寻常人家家里都还不到定亲的年纪。只是入得深宫,便早就由不得她自个儿做主了。
 
她早已做好了准备,即使不得宠也没关系,只要安安稳稳的陪在二皇子身边,往后等到其出宫建府,再向王妃求个恩典,放她出府过平常日子,也就够了。
 
但如今见着高郁,这些日子以来所做的准备与计划却都瞬间成了多余的。
 
高郁比她小上几岁,但个头却比她还高上不少。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说话如春风沐雨,低头一笑时却如青涩少年,虽还年少却已窥得日后清俊秀美的模样。
 
尤其是对上那双如含了一池春水的桃花眼时,她的心忍不住漏跳了一拍,乱了方寸。
 
一入深宫深似海,虽然已然认命不再渴求自己能遇到自己的良人,可如若能陪在这样一个皇子身边,即使没有名分,也胜过深宫中一人度过那看不到尽头的孤寂岁月吧。
 
羞涩的低下头,她偷偷朝着高郁看了过去,眼中满是惊喜与羞涩。
 
只是她没有想到,前一刻还低头聆听母妃教诲模样的高郁,闻言竟猛的抬起了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不,不用了……”高郁连连摇头拒绝道,“母妃,孩儿在偏殿中住的挺好的,无需添什么人手,这位姐姐就让她留在含象殿中,伺候母妃吧。”
 
夜里掌灯伺候的宫女?恐怕不是为了掌灯,而是掌人事吧!
 
淑贵妃见高郁紧张的舌头都打结了,还以为他是害羞,只笑笑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大皇兄不过大你几个月,经事教习得宫女就已经换了两个。这个宫女你要是喜欢就收着,也不用着急给什么名分,待出宫建府定下亲事之后,让王妃决定去留也可。”
 
皇子竖冠前是会有教习宫女教导房中事,大皇子的确也已换了两个宫女,前些日子武艺课后,高郁还不小心听到他与弘文馆中那些家中已有通房的世家子讨论那些个话题,多是些与花街柳巷相关的事,用词虽谈不上污秽,但高郁听着却极为入不耳。
 
不知为何,高郁就是不喜欢听见这种风花雪月的事,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值得说道的风流韵事,但对他而言却听着索然无味。
 
那些个亲密之举,自然要与喜欢的人做才好,怎可随随便便便与人亲近。
 
“不,不用……母妃真的不用。”高郁一张脸涨的通红,看也不看那宫女一眼,直言道,“孩儿年纪还小,真的不需要这些。这位姐姐心思灵巧,母妃要是喜欢就留着在身边伺候吧,不用考虑孩儿。时候不早了,母妃不是说曦儿想哥哥了嘛,孩儿先去看看曦儿,再晚些回偏殿就不方便了……”
 
说完高郁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身后似有豺狼虎豹一般,要命的很。
 
淑贵妃看着逃也似离开的高郁,愣了一瞬:“这孩子……”
 
话音刚落,小宫女便跪了下来,俯首在地,跪求责罚。
 
“不是你的错,不用跪了。”淑贵妃却摇了摇头轻言道,“郁儿就是这样的性子,没有恶意。”
 
小宫女仍旧不敢抬头,以额撑地,默默地掉着眼泪。
 
淑贵妃见之颇有些心疼,毕竟是个小姑娘,被这般拒绝了,心里头总会有些难过。
 
“也罢。”瞧了眼低着头羞愧难掩的小宫女,淑贵妃轻轻的叹了口气道,“你要是愿意就留在含象殿中吧,要是不愿也可以回尚寝局,本宫自会替你在司灯面前说两句好话,保你周全。”
 
小宫女这才抬起了头,泪眼婆娑的看着淑贵妃,谢恩道:“谢贵妃娘娘,奴婢愿意随侍娘娘身边,求娘娘成全。”
 
淑贵妃点点头,不再多言。
 
待执事女官将人带下去之后,偌大的主殿就剩下淑贵妃一个人。
 
闲坐殿中,看着高郁一动未动的那杯水,想起他落荒而逃的模样,淑贵妃忽然轻轻的笑了起来。
 
孩子长大了啊,有自己的心事了啊……
 
第40章:病了
 
小公主同淑贵妃一起住在主殿。
 
高郁离开后, 跑到小公主房里转了一圈,陪着她好是玩了会儿,瞧着时间差不多该回偏殿了,才将人放下。
 
久未见到哥哥, 小公主自是怎么也不肯放手,扭着缠着高郁许诺隔些天再来看她, 才依依不舍的将人送走。
 
回到偏殿,高郁遣退一众人等,一个人躺在床上这才心有余悸起来。
 
今日还好他跑的快, 要不这会儿可就不能一个人在此, 想这些心事了。
 
尚未出宫建府的他,殿里的人都是父皇与母妃安排的。因此他有什么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两人的眼睛, 可那些琐碎小事就算了,这次的事……
 
高郁一把抓过被褥闷住了脑袋,心里默念了几个太监的名字。这些人都是从小就跟在他身边的, 忠心有余灵活不足,但也好过那些个会通风报信,泄露主子秘密的。
 
高郁之前还有些舍不得离开母妃, 到这时却有点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宫建府了。一则他总是要长大自立门户,二则只要还在宫里住着,身边总要跟些人, 但这般被人监视着的日子,即使知道指示之人并无恶意,但却也难受的很。
 
可无论如何事儿也算过去了, 那日之后淑贵妃没再提及经事宫女的事,只叫人送了几本书来让高郁自个儿看,不懂的可问太医。
 
高郁拿到手后,直接塞进了床头的多宝阁里,不是他不想看,而是看多了反而生出更多遐思。
 
只是这一劫算是暂且躲过去了,但另一劫却是难过的很。
 
夜里荡然之梦固然美好,可每一次自梦中醒来,看着被弄脏的床铺与湿哒哒的衬裤,高郁内心忍不住就泛起一阵罪恶感。
 
他也很想不去想那些旖旎画面,可偏偏越是想要忘记,越是记得清晰。
 
自别院回来之后高郁就时常走神,前一刻还埋头苦读,下一刻就发起了呆。桌面上宣纸一大半是课业,一大半是废纸,原因无他——自是梦里那人总是闯入脑海。
 
废纸上还总是留有几个熟悉的字,若仔细去看约莫还看的出是个“琛”字。
 
高郁对偏殿里的人不放心,每次写废了就胡乱涂成一团,再丢到角落里。
 
端午过后天气渐热,高郁的日子也越来越难熬。
 
晌午过后,日头渐晒,武艺课时皇子们为维持皇家风度,还得穿上全套,内衫外袍一件不少。
 
但其他那些世家子与执剑却没那么多顾忌,好些个都换上了轻衣短打,怎么舒服怎么来——娄琛也不例外。
 
可这就苦了高郁,没做那些梦以前,娄琛也曾那样穿过,可在那之后的武艺课上,高郁只要看到娄琛裸露在外的白皙肌肤,就会想到梦中那人赤身裸体站在自己眼前的模样,想着他光裸的脊背,带着细细伤痕的腰身。
 
因而每次武艺课后,高郁都会偷偷溜走,却不是干其他,而是洗一场冷水澡。
 
冰冷的井水从头淋下,头脑瞬间清醒,高郁只能用这种方式来驱散自己浑身的燥热,虽然收效甚微。
 
而且这般强制自己冷静的做法虽然能解燃眉之急,但后续坏处也明显的很。
 
铁打的身子也有扛不住的时候,更何况正在长身体的高郁。
 
冷水澡淋了七八天后,高郁终于支持不住,喜闻乐见的——病了。
 
最先发现的还是高显,这一日早课,少有迟到的高郁久久不见人影。
 
高显是个憋不住事儿的人,下了课就将夫子给拦住了。
 
但问到话时,严夫子却眉头紧敛。
 
娄琛心头一跳,下意识便觉得出了事儿,果然夫子下一句便道:“今早下官刚到宫门外就碰着了林奉笔,他说是殿下身体不适,恐怕几日都来不了崇文馆,特来告假。”
 
“病了?”
 
娄琛不便开口只定定的看着夫子,想求一个答案。
 
然而严夫子却只轻轻的摇了摇头道:“下官也不清楚,林奉笔只说要告假几天,具体是何原因并未多言。”
 
高郁身子一向好得很,娄琛进到宫中这些年,从未因病缺席过崇文馆的课,好多时候前夜里还在喝药,隔天便出现在了馆里。
 
此次竟要告假几天,情况必然不是那么简单。
 
高显也意识到了情况的重要性,两兄弟平日里虽然总是吵吵闹闹,三两天就得打上一回,但实际感情好得很。
 
一听高郁身体有恙立刻就想往含象殿跑,可没跑几步就被娄琛拦住。
 
“娄执剑你拦我作甚,皇兄病了难道你不想去看看?”高显诧异的很,一双杏仁大眼瞪得大大的,想不通娄琛为何拦他。
 
“世子殿下莫要着急。”娄琛心里也担忧的很,恨不得立刻赶到含象殿探个究竟。可他心里同时知道,此番定不能鲁莽。
 
那年中秋宴上得事影响颇大,高郁虽然自那之后搬出了主殿,但毕竟还居住后宫之中。
 
高显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娄琛更是已然成年,若不得恩典是断不能随意进入后宫的,以免落人口实,重演当年之事。
 
因此即使只是探望也先同圣上知会一声的好。
 
高显听后这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也是,我怎么把娄执剑给忘了,我这就去同皇伯伯求个恩典,顺便也要几天假。皇兄病了显儿无心学习,自是要多陪几日,待皇兄病好才是。”
 
娄琛看着鬼灵精一样的高显,忍不住摇了摇头。
 
靖王世子求恩,圣上哪有不应的道理。
 
得了恩典,高显下午就告了假,回王府从仓库里拾掇一堆补品药材之后,就拉着娄琛朝含象殿赶了去。
 
也不知是巧还是不巧,两人到偏殿时刚好碰上正准备离开的贤妃与四皇子。
 
也亏得娄琛有先见之明,要不高显一人冒冒失失进来,定惹得不少麻烦。
 
听闻两人是得了圣上恩典前来探望高郁的,贤妃好是赞叹了一番兄弟两的感情,言语间都是夸赞之意不说,还特意提醒了四皇子一句,叫他多同高显学学。
 
高彦颔首算是应了,只是脸上无甚表情,心内里头到底在想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但高显也不在乎那些,招呼两句就拉着娄琛进了殿,那心急火燎的模样,看起来没有半分作假,真是担忧的很。
 
贤妃望着两人匆匆离开的背影,静默了许久,直到影儿都看不着,这才带着人离开了。
 
含象殿是座独殿,即使是偏殿,也较一般妃子住的大上不少。
 
高郁搬到偏殿之后一直住在墨韵堂中,高显倒是来过几次,因此驾轻就熟的很,几饶几转,就带着娄琛到了高郁的房间前。
 
一敲门,开门来应的,却是淑贵妃。
 
高显瞧着来人,甜甜的叫一声:“贵妃娘娘好。”
 
淑贵妃眉间本带着一丝忧意,看到高显的笑容,却突然展眉而笑:“世子殿下好,你们是来看郁儿的吧?”
 
“嗯。”高显点点头,甚是着急的问道,“二皇兄怎么样了,听夫子说他告了几天假,可是得了什么重病?”
 
淑贵妃浅浅一笑,摇头道:“也不是什么重病,就是阴暑(热伤风)而已,昨夜吃了几服药,热已经退下了,只是身子乏得很没什么力气。”
 
这阴暑说严重也严重,若是在民间不得好好调养,肯定会落下病根,但皇宫里珍材异宝无数,的确也就不是神重病了。
 
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高郁总归还是要在床上躺上几天,休养休养就是了。
 
“那就好,那就好。”高显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感叹道,“今日见皇兄没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阴暑,这就好办了。”
 
“也难为你特意来看望。”淑贵妃摸了摸高显的头,由衷道,“郁儿有你这个弟弟,也是他的福分。”
 
“有皇兄这个哥哥,也是显儿的福分啊。”高显笑眯眯的回,一点也没有因几年未接触的而生分。
 
淑贵妃照看了高郁许久,早就有些累了,见来的只有娄琛与高郁两人,便没再多言,只吩咐高显不要闹太久就离开了。
 
娄琛一直没有说话,只在离开时朝着淑贵妃颔首示意。
 
淑贵妃也回了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一切皆好。
 
娄琛放下心来,正要跟着高显进屋,一转头,却看到了淑贵妃身后跟着的小宫女。
 
小宫女个头不高,才到娄琛眉眼处,眉目清秀并无什么过人之处,可不知为何,娄琛就是觉得那宫女有些面熟,似乎在哪儿见过,可仔细一想却又想不出来。
 
就在娄琛愣神的功夫,高显已然推门走了进去。见娄琛迟迟未跟上来,他便唤了声。
 
听到这呼唤声娄琛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已经走远的淑贵妃与小宫女,摇了摇头,而后跟了进去。
 
第41章:探望
 
进的房来, 娄琛才发现高郁的情况并不好。
 
饶是早有预料,但看着烧红了脸,恹恹的躺在床上,只露出一双水汪汪大眼, 像只被遗弃的小奶狗一样,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的高郁, 娄琛心里还是狠抽了一下。
 
昨日不还好好好的,甚至还得了赛马头名,怎一个晚上过去, 就弄成这样?
 
“你们怎么来了……”高郁声音嘶哑, 有气无力,“都说不是什么大病了, 不要声张,怎么还是让你们知道了。”
 
“不是什么大病皇兄你就现在这样躺床上,还告了好几天的假?”高显蹦跶到床边, 扑过去左右瞧了瞧,见高郁的确没有大碍之后才放下心来。
 
“哪有好几天,我不是叫书芫告知夫子, 就休息一天,过了休沐就回馆里么?”高郁说完拉着被子遮了遮,避开高显的口鼻道, “小心点,别靠太近,小心过了病气给你。”
 
“一天?”娄琛挑了挑眉。
 
高显一愣也注意到了娄琛疑惑的地方, 但顾及林书芫也在旁,他也就没追问,只笑嘻嘻的道:“皇兄你这样子哪儿像休息一天就能好的,再说既然都告假了,不歇个够本怎么行?”
 
高郁脑子虽然烧的有些晕乎,但心里却还清明的而很,闻言他并没有应下,反而撑着坐了起来。
 
高郁的房间不算小,为了方便看书,搬来后他特意遣人将旁边的小房间打通,改做书房,只留一扇小门方便出入。
 
早上林书芫告假回来之后就一直没离开,高郁前一夜病的突然,书桌上好多杂物没有整理,他不放心小太监们的手脚,就将其交给了林书芫。
 
靠在床沿上,朝着不远处正在整理桌面上书本杂物的林书芫看了看,轻声道:“书芫我不是说告假一天即可,你为何擅自做主,多告了那多天的假?”
 
林书芫并未慌忙,似乎早料到会被拆穿,闻言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杂物,而后跪到了高郁床前:“殿下恕罪,书芫只是担心殿下的身体,太医嘱咐殿下一定要卧床休养,书芫实在担心,不得已……才擅自做了主。”
 
娄琛见状,暗暗叹了口气,算是知道了原由。
 
林书芫这么做一部分原由确实是担心高郁,但更重要的,却是想借此机会引起高郁的注意。
 
由于高显与他的出现,这些年同上一世比,高郁与林书芫之间的确生分了不少,不再黏黏糊糊形影不理不说,平日里得空了可以出宫,高郁更多时候带的也是于子清,而不是他林书芫。
 
这般不远不近的距离,让林书芫或多或少有了些危机感。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娄琛对林书芫却是了解的很。
 
他这个弟弟灵巧有余而稳重不足,但若论心思灵敏,比之大皇子的奉笔宁书恒也不逞多让。要不然上辈子也不会留在高郁身边那般久,成为高郁最亲密,最信任的人。
 
因此林书芫才会想到,借高郁生病的机会,犯个不大不小的错误,引起他的注意。
 
高郁告假一天与几天,无甚差别。多了几天假其实更好,这样他便可以留在墨韵堂,多与高郁独处几日。
 
毕竟奉笔的职责就是陪伴皇子学习,高郁可以不去崇文馆,但夫子教授的知识却不能不学,林书芫大可以独自去崇文馆,等下了学再将当日所学教予高郁。
 
而且按照高郁往常的性子,最后即使知道了真相,也不会过多责罚。护短且对身边之人心极软的他,反而会因此注意到林书芫,甚至反省自己,考虑这些日子自己言行是否有疏忽,忽略了身边的人。
 
但聪明人往往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林书芫只想着高郁顶多责骂两句,并不会真的生气,却不知,高郁早已不是从前他熟悉的那个二皇子。
 
因着前日里小太监告密之事,高郁心中早已压了不少怒火,只是事出有因,无法发泄。
 
可林书芫所做作为,却是将高郁这些日子以来压抑的怒火全数激发出来。
 
只是高郁实是不愿在娄琛与高显面前动气,因此只笑了笑,轻声道:“本宫知道了,书桌上还有好些本书未整理好,你先去忙着吧。”
 
林书芫早已准备许多说辞,想着高郁若质问便可借机将前些日子两人关系疏离造成的担忧诉说一番,却不料高郁竟一句未问。
 
他像是全副武装站上战场,却得知敌方鸣金收鼓,只能隔日再战的将士。
 
颇有些受挫的林书芫只得悻悻的点点头,独自一人朝小书房走了去。
 
林书芫被支开后,高显只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只得上前递上杯水,喂高郁喝下后才又拍着他的胸口劝到:“皇兄莫气,林奉笔跟在皇兄身边多年,定不会有异心,想来今次也真的只是关心皇兄才做了错事而已。”
 
“嗯……”高郁没有应什么,默默的喝完了水,而后抬头看向娄琛,一双湿漉漉的大眼里不见一丝怒火,反倒是带着几分喜涩之意,“阿琛今日怎么得了空来,下午的武艺课不用上了么?”
 
娄琛看了眼举着茶杯被晾在一旁的高显,颇为不自在得轻咳一声解释道:“世子殿下听闻二皇子病了,特意向圣上求了恩典,告假一天前来探望。”
 
“父皇也知道了啊……”高郁瘪瘪嘴,眉眼瞬间就耷拉了下来。
 
娄琛看着委屈扒拉的高郁,忍不住勾起了嘴角,这小家伙定是嫌丢人了。也是,不过是个小病而已,竟闹的皇宫里头大半人知晓,如今更是惊动圣驾,引得圣上担心……
 
高显却看不出高郁的小心思,将空杯子往旁边随意一放,就凑上前拉着高郁的胳膊,不满道:“皇兄你偏心,明明人家也来探望了,你却只关心娄执剑一人,你偏心……”
 
“王弟你确定是来探望,而不是偷懒?”高郁撇了撇嘴,笑着反问,他可不信高显有这般好心,会特意来探望他。
 
“皇兄你说什么呢,显儿怎可会是那投机取巧之人。”高显愣了一瞬,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只讪讪笑道:“显儿今次真的是关心皇兄,这才告了假前来探望,不信你可以问娄执剑,初闻皇兄病了的时候,显儿可是着急了!”
 
这话高显倒是没作假,只是动机没有那么纯而已。
 
娄琛也不拆穿他的小心思,只配合得点了点头,给足了面子。
 
高郁可以不信高显,但却不会怀疑娄琛。见娄琛也点头称是,便不再怀疑,摸摸高显的头安抚道:“好了皇兄信你了,王弟不是投机取巧之人,是真的关心皇兄才放下课业不管,特意来看望的!”
 
见过了关,高显也放下心来,埋头高郁怀里,他打蛇上棍得撒娇道:“皇兄知道就好,皇兄可是除了父王之外,最疼显儿的人了。皇兄可千万不能有事,要不显儿得心疼死了……”
 
“……”高郁闻言,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两声,以示回答。
 
高显听着笑声,完全没有尴尬的意思,仍旧抱着高郁不放,甚至趁着高郁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抬起头眨眨眼,像娄琛投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娄琛看着无奈的撇着嘴角,躲着高显“偷袭”的高郁,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最是欣喜年少,两小无猜正好。
 
有高显在逗笑耍宝,高郁精神也好了不少。
 
但顾忌着他大病未愈,高显与娄琛两人并未久留,约好明日再来探望之后,就离开了。
 
两人不知道,他们走后高显并未歇息,而是去到小书房,将林书芫叫到了跟前。
 
还不知道自己触到高郁逆鳞的林书芫见状,喜不自胜,以为高显刚才是避讳着有外人在才未多言,此刻再无旁人,定是要与他说些窝心的话。
 
一心想着之后如何才能与高郁再亲近些,夺回属于自己地位的他,丝毫没有察觉高郁已然将他排除到可信之人范围外,甚至动了罢黜的念头。
 
高郁坐在桌边,凝眸看着林书芫,眼神冷然,全无刚才与娄琛、高郁相处时的温情:“书芫,今日差你去夫子处告假的时候,本宫怎么说的?”
 
林书芫不急不缓,上前给高郁倒了杯水才回道:“殿下让书芫告知夫子一声,说身体并无大碍,无需操心,只需告假一日,等休沐过了就回馆里……”
 
“记得倒是清楚。”高郁笑了笑,声音不大,却冷如寒泉,“既然记得如此清楚,那你为何说擅作主张,告假数日?”
 
“我……”诘问之下林书芫霎时有些慌了,但他任然强自镇定道:“殿下恕罪,书芫真的只是关心殿下,担忧殿下身体才会如此。”
 
“关心本宫……”高郁眉头微微蹙起,看向林书芫的眼神有些冷,“林书芫,你是本宫的奉笔,却连本宫的命令也不听,如此阳奉阴违,可有将本宫放在眼里!”
 
高郁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皆是斥责之意,林书芫瞬间懵了,后背被冷汗打湿,这时才他意识到高郁是真的生气了。
 
“噗通”一声跪下,林书芫赶忙磕头认错道:“殿下恕罪,书芫从未如此想过,今次……”
 
“够了!”高郁猛的打断他,解释的话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只知道跟着身边的人有异心,再不可全信。
 
高郁眼神冰冷,看着林书芫,一字一句道:“书芫,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应该知道,本宫不需要一个欺上瞒下之人关心。今次你的所作所为,真的太让本宫失望了……”
 
“殿下……”林书芫身体瘫软在地,眼泪不受控制的往外流着,他只是想讨个巧而已,却没想到后果这般严重。
 
然而错已铸成,高郁既这般言说,往后便再也不可能信任他了。
 
“罢了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这些天你就在家反省,若是有事本宫会另行通知的。”高郁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若是有事会通知,若是无事呢?
 
看着转身离开毫无眷念之意的高郁,林书芫瘫软在地,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第42章:病愈
 
话虽这样说, 但高郁最后还是没能将林书芫罢黜,罢黜之后麻烦不断是一方面,顾忌着林家颜面与权势又是另一方面。
 
过完年他就要出宫建府,这时候若要换奉笔, 匆忙之下能否选出一个称心如意的不说,还免不了惹得一场纷争。
 
况且林家好歹是世家大族, 林致远虽然只是光禄大夫,却是不折不扣的天子近臣,掌议论, 评世理。高郁如今一没权二没势, 全靠父皇宠爱才得如今地位,为了这事得罪林家并不明智。
 
林大夫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不便前往后宫的他,亲自手书一封向高郁告罪,直言教子无方, 请二皇子恕罪。
 
高郁也回了封信,内容不外乎就是让林大夫放宽心,这次不过是气急了才说了重话, 但并无他意。这回信虽然客套,但也算是给了台阶下,以免太过尴尬, 日后不好相处。
 
最后,林书芫也只是在家反省了几天,便又回到了高郁身边。
 
这事虽然折腾的时间不长, 高高的拿起最后轻轻的放下,却已然让林书芫刻骨铭心,回到高郁身边后,每当想起那天高郁的表情,他都后怕不已。
 
因此那之后的好几日都乖巧的很,跟在高郁身后不说一句,只做分内之事。
 
但不管怎么说,心结却是结下了,林书芫失了在高郁心中的信任,往后即使做的再好也会有三分距离。
 
林书芫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事已至此无法挽回,父亲的责骂与高郁的疏离,都是自找的,如今后悔也晚了,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希望往后忠心不二,能让高郁对其有所改观。
 
高郁的病来的快去的也快,几天之后就又活蹦乱跳,回到了崇文馆。
 
期间发生的事娄琛也知道,但却没多问,倒是高显显然看出高郁心中的不快,因此休沐前一天特意向圣上请了个恩典,邀请高郁去靖王府。
 
皇子身边发生的事儿哪儿有瞒得过上位之人的,圣上知道高郁这些日子怕是心有不快,因此没多问就准了。
 
休沐那天高显又睡了个懒觉,娄琛去时世子殿下还在床上躺着,睡的云里雾里不知今夕何夕。
 
世子殿下睡觉的本事,天下无人能及,雷打不动风吹不醒。无奈之下娄琛只得独自一人往皇城走去,只想着希望别让高郁等太久。
 
可紧赶慢赶,娄琛到的时候,高郁仍然早就等着了。
 
不过这次高郁心情不错,于子清看到娄琛的时候只笑了笑,并未多言。娄琛颔首示意,然后轻车熟路的钻进了马车里。
 
还是那辆外表朴素内里却分外豪华的马车,只是里头人却与上次见时大有不同。
 
高郁见娄琛一个人进来,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嘴角轻轻勾起问道:“王弟还睡着吧?”
 
笑着朝他点点头:“世子殿下昨日夜里闹的久了……”
 
“他哪次休沐晚上不闹的久,哪次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我……”高郁倒是早就习惯了,上次去别院要不是他一大早就先跑了趟靖王府将人给挖了起来,那天他们可不知要等到何时才出发。
 
想起那日早上发生的事,高郁忽得一顿,笑容瞬间凝固。
 
这些日子因着那些旖旎之梦的影响,他把那日早晨发生的事儿直接抛到了脑后,今日被提醒,高郁才想起来高显那日说的话。
 
过了秋狩高显就要回西北了,而娄琛……也要跟随他而去。
 
娄琛见高郁脸色一变,便知他应是想到了什么,有话要说,于是问道:“殿下可是有其他事?”
 
“我……也没什么……”可高郁却只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后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愣愣的看着娄琛,眼里似有千言万语。
 
娄琛见高郁一副欲言又止模样有些担忧,思索片刻道:“今日时辰还早,左右现在去王府,世子殿下也还未醒来。殿下要是不介意的话,可否绕一圈,先去一趟‘六味居’?”
 
“六味居”可不就是当年自己带阿琛去,畅谈许久的地方?
 
高郁心知娄琛有意关心自己,因此并未拒绝,吩咐了一声便调转了马车,朝着东面的“六味居”而去。
 
高郁心里头堵得慌因此一路上并未说话,只靠着车壁小憩,装作闭目养神的样子。
 
只是心里不安的他,在娄琛面前藏也藏不住,于是即使假装小憩,他也会时不时的睁开眼看向娄琛,像是要确定些什么。
 
娄琛见状眉头微微蹙起,但并没有拆穿,反而从马车下的暗格里找出一个小毯子,轻轻盖在了高郁身上。
 
六月的清晨晨雾未散,高郁穿的轻薄又刚生过一场病,要是着了凉可不好。
 
高郁感受着娄琛的贴心与理解,一时更烦闷了。
 
其实那天林书芫走后高郁想了许多,身为皇子自有自己的责任,他任性不得,忤逆不得,但他也有属于自己的小心思,小坚持。
 
他护短,他心软,他想保护自己身边的人,想人生能随心所欲,不被他人支配、控制。
 
但往往事与愿违,皇子这个身份给了他无上的荣耀,却也是枷锁,阻止了他前行的步伐。他无论做什么都要瞻前顾后,顾全大局,他不能肆意的发泄自己的情绪,更不能出一丁点差错,要不然害的不仅是自己自己,还会连累母妃。
 
大抵人生病的时候都会脆弱许多吧,明明从来不是一个悲观的人,他受出身环境所限,却也在寻找打破这些限制的方法,也清楚的知道,比前些年相比,也好多了,至少无性命之忧,无安危之虑,但他还是忍不住多想。
 
步步为营的日子早就过够了,也就这些年才有所好转,他快要成年,快要离开皇宫有自己的府邸,他日封王,还会有自己的封地。
 
他会手握权势,他会雄霸一方,他能保护自己的人。
 
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冷静下来他才发现,自己还差得远,他甚至连身边的人都控制不了,还活着父皇的保护里。
 
他身边完全可信任的人无几个,除了娄琛、高郁与于子清,这次竟连一直跟在身边的林书芫也有了异心。
 
高郁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他这个皇子当真是窝囊,果然没有母族做后盾,在这深宫之中,举步维艰。
 
高郁甚至有些羡慕起梦中的自己,梦中场景极其奢华,绝不是一般藩王有能力建造的。
 
他甚至会想,若梦里的人真的是他与阿琛,那是否说明有朝一日他也能手握权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或者,甚至能……君临天下?
 
但终究只是空想,梦里的事做不得真,也无处论断真假。
 
高郁只脚步缓慢的走回床边,从多宝阁里找出了一张小心翼翼保存好的宣纸。
 
前些日子写写画画糊了一堆的纸,但有一张他却舍不得糊。倒不是什么得意之作,而是因纸上临摹素描的是一个人。
 
君子擅四艺,当今圣上画技尤为卓绝,高郁为其子,其他本事虽为学到多少,但对书画的灵性却遗传了下来。
 
白日里不得空,他就在夜里趁着无人之时偷偷执笔而画。
 
一张纸,一笔墨,勾勒出梦中人陌生而又熟悉的脸。
 
那人眼角微微上翘,明明是一双好看的柳叶眼,看向他的时候眉头却总是微微的敛着,嘴角轻抿,似带着未解的愁。
 
画着画着,高郁忍不住的想,阿琛长大之后,会不会就是这般模样?
 
一定差不离吧,可如若眼角没有那条细长的疤痕就好了。那疤虽然不掩其俊逸,但不知为何,高郁每次见到心间就会轻抽一下,算上多疼,但却隐在心底,久久不散。
 
画成之后,高郁许久没有动,只着迷似得的看着画中之人,眼底思绪万千。
 
小说的手札里曾讲过一个与精怪相关的故事,说北地有个书生尤擅书画,丹青一笔惊艳绝世,笔下美人更是倾国倾城,惟妙惟肖。
 
也就因着这个原因,他被路过的狐狸精看上了。
 
狐狸钟情书生为求长久就变为美人的模样,投入画中,某夜趁着书生作画之时从画中走了出来。书生以为是自己所画美人,与其过了上了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高郁突发奇想,自己这般认真所画,那画中人会否从画中走出来呢?
 
随即他又摇了摇头,这些精怪传说听听也就罢了,当不得真。若真有神明、精怪,那可否先告诉他为什么会做那些梦,梦里的人又真的是自己吗?
 
执笔题上半阙诗,高郁轻轻在纸面上一吹,待墨干之后高郁才小心翼翼的将画纸拿了起来,只认真折了三折,然后放到了枕头下。
 
高郁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画这样一幅画,写那半阙诗,但闭上眼睛想着画中之人,他一颗烦躁的心就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那人让他觉得安定,感到温暖,却让他莫明心疼……
 
就在高郁陷入沉思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马车忽得停下,车中两人猛的朝前栽去,幸好娄琛身手敏捷一手搂住高郁,一手撑住车壁这才免得受伤。
 
“怎么了?”
 
问话却无人回答,高郁从娄琛怀里撑起身,就想掀开帘子出去看看,可他刚一动就被娄琛拦了下来。
 
“殿下稍安勿躁,容下官出去看看。”娄琛告罪一声,等高郁点了点头,才掀开车帘冲了出去。
 
高郁不便现身只能隔着车窗偷偷的往外看,可这一看他心跳却忽得漏跳一拍。
 
马车斜前方,娄琛执剑而立,将一个陌生女子紧紧护在了身后,态度肃然,表情坚定。
 
第43章:少女
 
那女子也不是什么天姿国色, 只是个长相普通的小家碧玉,若要真说有什么过人之处的话,大概就是那双隐隐泪眼吧。
 
女子细长微翘的眼里噙满泪花,乌黑的眼珠像是野葡萄挂满露珠, 闪烁着惊魂不定的神色,此时躲在娄琛身后, 楚楚可怜,所谓一枝梨花带春雨大抵就是如此。
 
高郁见之,手指不自觉的握紧了马车窗棂, 渐渐收紧。
 
而马车前方的娄琛却全然不知身后之人内心的纠结, 他侧头对着于子清嘱咐了一声,便收剑朝着对峙之人走了过去。
 
娄琛下得马车的时候, 女子正惊愕的半躺在马蹄前方,想来应该是逃跑时候慌不择路冲到了马车前,受到了惊吓才跌倒在地。
 
也亏得于子清反应灵敏及时勒住了马, 要不然躺在地上的就不是哭的梨花带雨的小姑娘,而是香消玉殒,叫人惋惜的尸|体了。
 
娄琛本无心管旁人琐事, 只想将人拉起检查一番确认没有受伤之后就离开,可就在他上前查看的时候,几个手中拿着木棍, 打手模样的男子却冲了出来。
 
女子见状立刻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惊慌失措地躲到了娄琛身后,且紧抓住娄琛的衣衫不放, 表情更是惊恐万分。
 
那几个拿着棍棒的男子见到持剑而立的娄琛迟疑了片刻,京城不比乡野,权贵遍地,指不定遇到的就是哪家公子少爷,因此匆忙而来的几人并未动作,而是仔细观察一番。
 
待发现娄琛只是个十六七岁面生的少年,身后的马车并没有哪个世家的标识,并不像是什么世家子弟之后,才走出一人道:“你是何人?”
 
娄琛见到来人眉头微敛,并未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又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眼中可还有王法?”
 
“王法……”那人嗤笑一声道,“老子要抓这小丫头,王法也管不着!”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签有名字的契约,大声道:“看到没,这是这小丫头的卖身契,这小丫头的老爹今早将她卖给我们莳花馆了,她现在已经是我们莳花馆的人了。”
 
“莳花馆?”娄琛沉吟一声,略有所思。
 
领头那人见娄琛有所迟疑,以为他也怕了莳花馆的名头,因此颇为嚣张的道:“识相的就赶紧让开,这丫头是自愿卖身,白字黑字签字画押,这事儿你就是闹到官府去,看官老爷是听老子的还是听你的。”
 
“且慢。”可娄琛却并未如他们所愿,仍旧不动如山,只侧过头问了那女孩一声:“他们说的可是真的?你家父亲已将你卖给了‘莳花馆’?”
 
可那少女闻言却一个劲的摇头,生怕娄琛不相信她似得,急的眼泪婆娑:“不是的,这位少侠,小女子并不认识他们说的那人,也从未卖身给他们所说的‘莳花馆’。”
 
不认识?
 
娄琛略有疑惑,闻言并没让开,只朗声道:“在下并非有心惹事,但诸位也听到了,这位姑娘说她不认识与你们签契约那人,更没有自愿卖身莳花馆。”
 
领头那人颇为不屑道:“她说没有便没有,那我这卖身契岂不白签了?”
 
娄琛神色凌然丝毫没有惧怕:“既然众说纷纭,不妨叫签卖身契那人出来对峙,也好辨辨到底谁在说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路上看热闹的人也多起来,以马车为中心,周边停了不少人,好些个都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领头那人见娄琛不肯退让,便知道今日之事不能草率了解,遂遣人将先前与他签订卖身契的老头叫了来。
 
不多时,弓腰驼背,面容沧桑的老人便在莳花馆一打手的带领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环顾一圈你,见到躲在娄琛身后的女子后,立刻泪眼茫茫想要冲过去:“闺女啊,你怎么能不认你爹呢,前日不是你说愿意卖身莳花馆,换取盘缠让爹养老的吗?你要是不愿就告诉爹,何必逃跑呢……”
 
女子见到声泪俱下的老人,并无半分感动不说,还一个劲的后退,嘴里喃喃道:“你胡说,我不是你女儿,根本不认识你……”
 
娄琛先前还有丝迟疑,可老人出现说出第一句话后,他仅剩的一分疑惑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拍了拍女子的肩示意她安心,然后侧过头,轻声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女子起先还不肯放手,生怕娄琛将她交了出去,可听到娄琛低语之后却放下心来,松开了紧握的手,快步小跑躲到马车旁。
 
见女子要跑,那老人就慌了,立刻高声道:“闺女你别跑啊,爹不签了,那卖身契爹不签了,咱们回家好不好……”
 
说话间他还差点摔了一跤,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同时,还不停的叫着女孩,那凄惨的模样,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好些个不明就理的围观群众见到老人的眼泪后甚至开始怀疑,这姑娘莫非真的是老汉的女儿,只是不愿意卖身才逃跑的?
 
可娄琛却没有丝毫的动容,他不慌不忙的上前几步,将老人扶起来:“老人家,你别慌,要真是你家闺女,没人会拦着你们相认。但你说那位姑娘是你的闺女,可有什么证据?”
 
被如此一问老人愣了一下连哭都忘了,只讷讷道:“自家闺女可还要什么证据?”
 
娄琛闻言却只摇摇头:“话可不能这么说,你说那位姑娘是你的闺女,那我问你,她姓甚名谁,你们从何处来,户籍何处?”
 
“我……”老头愕然,半天没能回的了娄琛的话。
 
这时候领头那人显然也发现了不对:“老头儿,问你话怎么不回答,你不是说那姑娘是你女儿吗,怎么一问三不知?”
 
“这……”老头儿浑浊的双眼朝着四周看了看,见人群中一人点头示意后才定定神,缓缓道:“两位大爷,小的姓刘名二狗,那姑娘是我家闺女,如花儿。我们两父女从西南而来,到京中本想是投靠亲戚。可没成想亲戚早两年就搬走了,至今音讯全无。如今盘缠也用完了,小的身子骨不行了,实在养不起闺女,闺女也是心疼小的,才答应自愿卖身莳花馆,想换些银钱,给老头子我养老用。”
 
领头那人只是莳花馆的打手,买卖之事并不由他负责,可能在莳花馆那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仍领头之职,想来也不是什么平庸之辈。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领头那人闻言眉头紧皱,转头向娄琛眼中疑虑渐深。
 
娄琛见之却只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而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威慑全场:“你撒谎!”
 
“我……小的没有撒谎啊……”老头慌慌张张还在狡辩。
 
娄琛却不急不忙道:“好,既然你说你没有撒谎,那我问你,你说你们是来投靠亲戚,为何你衣衫脏乱到处都是补丁,这位姑娘却衣衫整洁,全无赶路的匆忙。”
 
“我……既然要卖身,自然要梳洗打扮一番,不然买家可会要?”老头儿咬牙,坚持道:“再说小的疼女儿,不管衣食都将最好的都给了她,难道还有错不成?”
 
“好,那我再问你。”娄琛并不反驳,只继续道:“你说你们是两父女,那为何你已年近古稀,那位姑娘却才二八年华?”
 
老头儿仍旧嘴硬:“老来得子不行么?”
 
“老来得子……”娄琛轻笑一道,“老来得子,那为何这位姑娘面容清秀,而你嘛……”
 
娄琛话未说完,现场已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却是这老头儿虽说不出丑陋,但面相却是说不出的猥琐,实在是不像能生出这般清秀闺女的模样。
 
娄琛最后结尾道:“还有一点嘛……你说你们西南而来,可我听那位姑娘口音,却是江南口音……”
 
那姑娘及时用江淮口音回道:“小女子的确是扬州人……”
 
老头儿一时愕然,再无法狡辩。
 
人群里传来议论声。
 
“原来真不是他的女儿……”
 
“我就说嘛,这姑娘眉清目秀的,怎么能是这老头子的女儿,要真生的出这样的,也不知祖上积了多少福。”
 
除了议论当然也有担忧的。
 
“唉……要不是这老头家闺女的话,那他岂不是人贩子!?”
 
“对对对,我就听说,好些个人贩子到处拐卖别人家的闺女儿,就是卖到那些花街柳巷想换钱的。”
 
“那还站着干嘛,还不把他抓起来!”
 
老头儿见不对,腰也不弓了背也不驼了,转身就想跑。可他哪儿逃得出娄琛之手,手腕儿轻甩,一枚飞蝗石射出,老头儿大叫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摔倒在地,捂着被打伤的膝盖弯儿,再也站不起来。
 
“还想跑?”娄琛上前两步将老头儿的手扭到背后,然后朝着跟过来的莳花馆几人道,“这老头儿就交给你们了,拐卖人口,南梁律令可是重罪。”
 
领头之人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顺势就承了娄琛的情:“好,老……在下稍后就将他送到官府。”
 
“至于那位姑娘……”娄琛转头看了眼还颤巍巍站在远处,偷偷看向他的少女。
 
领头那人也是过来人,只瞧一眼便看懂了那女孩儿的眼神,豪爽一笑道:“既然证明了不是这老头儿的女儿那卖身契自然无效,这位少侠就带她走吧。”
 
“多谢。”娄琛行了个江湖人的礼,而后便转身离开。
 
领头那人身边一个小喽啰见娄琛态度凌然,忍不多嘴道:“老大,你咋不把他留下,交个朋友也不错啊……”
 
“你懂什么。”领头那人呵斥道,“叫你平时多学学,你学到那儿去了。那少年刚才使的功夫一看就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而且刚才他虽有所行动,却一直没离开马车两丈之外,说明那马车上定有极为重要之人。这京城里卧虎藏龙,稍不注意就会惹上惹不起的人,你小子要学的还多了去了。”
 
“是是,老大说的是。”喽啰一边称是,一边扬着脖子看过去,想瞧瞧马车里坐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而不远处娄琛也已经走回了马车边,少女见状立刻迎了上去,躬身行礼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
 
“举手之劳而已,本也没想求什么回报。”娄琛最怕听那些个“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的话因此赶忙打断了少女。
 
可少女却仍旧坚持:“这样怎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别说恩公今日救命之恩……”
 
“阿琛。”就在两人说话的当口,一道冰冷如寒泉的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阿琛你怎耽搁那么久,今日还去不去‘六味居’了?”
 
娄琛愣了一瞬。
 
生气了?
 
第44章:别扭
 
高郁何止是生气, 若非现在正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四周还有行人围观,他打定会冲上前去将娄琛拉到自己跟前,离那女子千十百米远。
 
可即使如此他此刻的心情也没好到哪儿去, 在听到那少女说“无以为报”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 不顾于子清的阻拦翻身下了马车,而后赶在女子说第二句话之前打断了她。
 
不紧不慢的走到两人跟前,高郁不动声色朝前站了半步, 把娄琛挡在了身后。先前娄琛与少女说话的时候本就离的不算远, 高郁这一下直接站到了少女面前。
 
高郁本就生得好,自带一股风流之意, 笑时眼角上翘,浓密的睫毛宛如湖边的密林,深邃而含情, 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少女年纪还小,又常年在闺阁之中,哪儿见过高郁这般俊俏风流的少年, 当即羞红了脸,愣怔了一下才退后两步行礼道:“这位公子有礼……”
 
高郁抬手行礼,但眼神却并未落在女子身上, 只盯着她背后,一个拿着冰糖葫芦看热闹的小孩儿,微微一笑:“姑娘有礼了。不知姑娘还有何事要烦忙我家阿琛?在下与阿琛约好了要去城东的‘六味居’吃早点, 再不去可就晚了。”
 
少女不敢再看高郁的眼睛,只娇羞的低着头柔道:“小女子不敢烦忙恩公,只是想要感谢恩公救命之恩……”
 
“阿琛都说了,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用记在心上。”高郁丝毫不给娄琛说话的机会,在他开口之前就将话回了回去。
 
娄琛倒也不介意,只稍稍朝旁边挪了些以免撞着高郁的肩膀。哪知高郁见状却往后退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与娄琛并肩而立。
 
高郁见娄琛并未阻拦,接着问道:“对了,还没请问姑娘姓甚名谁,家在何方,在下好遣人送姑娘回去。”
 
少女微微低着头,小声道:“小女子姓柳,名水袖,家在扬州涉水镇,到京城来的确是寻亲的……”
 
水袖?
 
娄琛一瞬惊愕,他原以为水袖是花名,却没想到竟也是本名。
 
扬州,柳水袖。
 
娄琛眼里瞬间迸射出异样的光彩,当然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些日子在“莳花馆”中寻寻觅觅找不到的人,竟然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出现在眼前。
 
高郁原本还笑着,但眼角的余光瞧见娄琛惊喜的表情之后,那笑容却再也挂不住了。
 
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高郁听到了自己几乎是从喉咙口挤出的声音:“原来是柳姑娘,那柳姑娘的亲人寻到了吗?若是方便,可否将地址告知一二?”
 
柳水袖闻言眼神黯淡下来,欲言又止道:“寻到了,只不过……”
 
高郁看出她的犹豫:“柳姑娘可是不便言说?”
 
“也不是……”柳水袖羽睫轻扇,抬眼朝着四周看了看,然后又低下头去。
 
高郁立刻明白了她的顾及,因此没有继续追问,只轻轻一笑道:“时间不早了,姑娘还未用早饭吧?要是姑娘不介意的话,可否愿意同在下一同前往‘六味居’,那儿椰蓉丝味道极为不错,香甜软糯入口即化。”
 
娄琛自是知道柳水袖所寻亲人为何人,也知道她为何欲言又止,还想着该怎么说服高郁将人带走,却不想高郁竟先开了口。
 
如此甚好,他也不用找借口说服高郁了,他本就口拙若是一时不注意说漏什么可就不好了。
 
沉浸在寻到人的喜悦中的他没有注意到高郁眼中的异样,只欣喜的点头,然后礼貌性的朝柳水袖问道:“不知柳姑娘是否介意?”
 
“不介意。”柳水袖自然无意间,她刚来京城还未定下住所,今日之事也是事发突然,若是没有碰到娄琛与高郁,她还不知何处可以去,现今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
 
因此也就犹豫的一瞬,她就应了下来。
 
三人行变成了四人行,于子清瞧着莫名其妙加入的柳水袖,懵的厉害。
 
但让他更懵的还在后头。
 
柳水袖是女子,高郁与娄琛却是男子,不管年纪如何,断没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道理。因此高郁并没有进到马车里,而是同于子清一起坐到了马车外。
 
娄琛见势不对,就先离开一会儿,等他从隐匿在角落的护卫那里领了一匹马儿回来后,看到的却是一个快要哭出来似得于子清。
 
见到回来的娄琛,于子清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双眼发光表情激动,还没等娄琛问话就冲了过去。
 
“兄弟,殿下的安危就交给你了。”于子清这话几乎是贴娄琛的耳朵说的,说完他就翻身上马,走在了前头。
 
娄琛看看空空的双手,再看看坐在马车前方车板上,一边轻轻挥着马鞭,一边笑眯眯望着他的高郁,轻叹一声,认命的走了过去。
 
于子清目送壮士一般,瞧着娄琛翻身上了马车,坐在了高郁身边,一颗忐忑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的注意着周边是否有可疑之人。
 
开玩笑,二皇子生气了,他才不要在“火场”中央,会被殃及无辜的……
 
娄琛坐上马车之后只觉气氛怪怪的,但哪里怪却说不出来。不想再耽搁时间的他,只得先将那诡异的感觉放到一边,驱马前行。
 
可是,发现走了好一段路高郁仍旧不发一语之后,他终于察觉了怪在何处。
 
高郁自始至终没有跟他说一句话,这太反常了。
 
娄琛瞧着气氛尴尬,只得先开口道:“殿……公子其实大可不必将马车让出。”
 
高郁却不看他,只望着前方轻声道:“出门在外不用那么多规矩,叫我阿郁即可。”
 
“不可……”
 
娄琛话还未说完,高郁就打断了他:“还是你想同爹爹、娘亲一样,叫我郁儿?”
 
郁儿……
 
娄琛轻咳一声,除了幼时那段天真无邪的时光,上辈子他再都没如此亲昵叫过高郁的他,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
 
没有听到想要的称呼,高郁倒也不着急。
 
马车缓缓前行,他一边把玩着手上的马鞭,一边轻声问道:“阿琛很喜欢那位姑娘?”
 
“什么?”娄琛以为自己听错了。
 
高郁显然没有避讳柳水袖的意思,他们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小,马车里能依稀听个大概:“我看阿琛很是关心那位姑娘的样子,还以为阿琛是有什么想法,酒楼上说书人不是最爱讲什么英雄救美的故事吗?阿琛这般将姑娘救了回来,若是姑娘以身相许缔结姻缘什么的……也不失一段佳话,阿琛你说是不是?”
 
娄琛这时再是迟钝也看出些问题,他侧过头带着疑惑的眼神看了过去,想瞧瞧高郁到底想干什么。
 
可就在他侧头的一瞬间,高郁也转过了头来,眨眨他那双好看的桃花儿眼,笑吟吟回视。
 
娄琛暗自喟叹,看来是真生气了。
 
高郁就是这样,越是心里头带着火,面上越是不显。
 
这招对高显极为管用,每次高郁笑眯眯得看过去的时候,高显就如偷腥被逮的猫仔儿一样,到处躲。实在躲不过就撒娇卖惨,总归得把高郁的怒火磨下去。
 
可他不过是路见不平,救了一位疑似被拐子拐卖的少女而已,这事若放到京城其他世家,如此仗义又得声誉的事,家主嘉奖两句也不为过。哪会如高郁这般,明明已经气急了,却还笑咪咪的,端着一副大度宽厚的样子。
 
其实不只娄琛,高郁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有那么大的火气。
 
他一早就知道,娄琛的善良与温柔不会只留给他一个人,迟早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取代他如今的位置,分走娄琛的关注与爱护。
 
那人是娄琛名正言顺的妻子,是会与他举案齐眉、白首偕老的娄家主母,他们会一同生儿育女,为娄家开枝散叶。
 
这些他都明白,可看着娄琛眼神灼然看向少女的时候,他心中仍旧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到一起,在心头翻腾,搅得他不是滋味的很。
 
可偏偏这时候他还不能有任何微词,于是他只能用笑意掩藏心中的酸楚,含笑的回视。
 
娄琛哪知高郁心中的纠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他只知道高郁此时高郁说得多半都是气话,当不得真。
 
未免误会,他只得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马车车厢,而后轻轻叹了口气:“阿,阿郁……”
 
高郁仍旧笑眯眯的,只是那笑容与刚才相比多了融入了眼底几分:“何事?阿琛……”
 
“我并没有想要像话本里说的一样,英雄救美,更没有想要柳姑娘以身相许的意思。”他从高郁手中轻轻抽出那个马鞭,“我帮她只是路见不平。”
 
“阿琛你无需解释……”高郁说着从娄琛手中的取回马鞭,轻描淡写道,“是与不是都是你的事,阿琛你自己做主教好。”
 
高郁这般说辞,娄琛倒是听出了些曲折,高郁此时这般别扭,与昔年“择剑宴”上他拒绝赠剑后的表现无甚区别。也就是孩童被抢了玩伴时的心理,有点委屈,有点无奈。
 
只是高郁毕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明明已经委屈到极点,却还强忍着眼泪不肯掉下的小屁孩儿了。他会用笑容掩饰自己的不满,隐藏真正的情绪。
 
也是,相识多年,娄琛深知高郁的脾性,他心软,他护短,但其实也非常排外,若非信任之人,轻易不能近他的身。
 
娄琛其实看得出,高郁是极为不喜欢柳水袖的,今日也是因为自己插手救了柳水袖,才不得已将她带在了身边。
 
从未遇到过对自己这般犯脾气的高郁,娄琛左思右想不得法,只得像是哄小孩儿一样,柔声道:“柳姑娘真的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与阿郁你不同。”
 
至于怎么不同,娄琛却没再说了。
 
“还有……解释是因为,我不想阿郁你误会,你我坦诚相交若因为这事儿有了间隙,那就得不偿失了。”说完他又将马鞭从高郁手上拿了过来:“马鞭上脏,别玩儿了。”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取悦了个二皇子殿下,高郁眼睛忽的闪过一道精光,抿嘴笑了起来:“好。”
 
第45章:身份
 
高郁其实也不知道, 为何自己的嘴角止不住的想要上翘,他明知道娄琛这话可能只是敷衍之词,是安慰自己的客套话,就是开心的很。
 
心里头美滋滋的, 比吃了芙蓉酥还甜。
 
他家阿琛很关心他呢……
 
虽然娄琛的关心更多是身为臣子对皇子的担忧,或是对朋友的体贴, 但只要在娄琛心中占有一席之地,高郁就觉得心里欢畅无比。
 
刚才的盖在心头的乌云瞬间被吹散了,高郁再看向娄琛的时候眼睛里已有了神采, 亮晶晶, 像坠了满天星河。
 
两人说着话,不一会儿就到了“六味居”。
 
高郁轻车熟路的带着人到了楼上雅间, 心情愉悦的他也不管吃不吃的下,把自己记得住名字的点心全点了一遍,最后十几个碟子堆了满满一桌不说, 好些个因放不下还只能退了。
 
而且,许是真的饿着了,高郁这顿早饭吃的极为欢快, 不一会儿就将面前小碟子里的都解决了。
 
当然他也不全是一个人埋头苦吃,贴心的二皇子殿下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的给坐在他身边的娄琛夹菜, 态度亲昵,与之前冷若冰霜的模样判若两人。
 
于子清看着雨过天晴,笑容比窗外阳光还要灿烂的二皇子殿下, 再看看一脸不赞同,无奈的看着他却并未阻拦的娄琛,似乎懂了什么。
 
恶人自有恶人磨,他家殿下嘛,也就只有娄执剑可以安抚了。
 
可也许是于子清的视线太过明显,也就看了那么一小会儿,高郁就像是感受什么似得,转头看了过来。
 
于子清与高郁清冷中带着一丝警告之意的视线一接触,就赶忙侧过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埋头戳着自己碗碟里的虾饺。
 
唔……今日的虾饺不错,肥嫩肥嫩的,入口即化。
 
于子清是早已习惯高郁这般粘人的性子了,反正粘的也不是他,折腾的也不是他,可初来乍到的柳水袖却诧异的很。
 
他知道高郁身份定然高贵,先不说这一桌精巧的小点心,就说那辆外表朴素,内里实则华丽无比的马车,就已然足够她惊骇半响了。
 
因此见高郁衣着华贵、谈吐不凡,还以为他是京城哪个世家的小少爷,今次只是出来游玩。
 
可现在瞧着高郁进食的模样,她却有点犹豫了。
 
有哪家少爷是与侍卫同在一桌吃饭的?而且同一桌就算了,又有哪家少爷会为侍卫主动布菜的?
 
柳水袖出身良家,从小教养灌输的观念早就根深蒂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有怎样的身份就做怎样的事,她从不敢逾越。今次逃出来寻亲已然是这辈子做的最大胆的事,别的可就真的不敢想了。
 
可高郁却无所谓的很,丝毫不在意旁人诧异的目光,反而朝着有些发呆的柳水袖微微一笑道:“柳姑娘怎么不吃了,可是这些小点心不和胃口么?”
 
“没,没有……”被抓包的柳水袖脸蓦得红了,赶忙低下了头。
 
高郁满意的看着只敢盯着自己的碗,再不敢偷看的柳水袖,悄悄地勾起嘴角。
 
高郁是满意了,可在坐在他身旁,被他殷切关注许久的娄琛却实在忍不得了。
 
娄琛明白高郁这是领土意识强,这般高调的行为也不过想要在柳水袖面前证明自己的身份,让她知难而退莫要缠着他们,但即使明白他也颇有些吃不消。
 
柳水袖不过是过客一个,高郁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危机感?
 
娄琛瞧着头快埋到领子里头的柳水袖,一又瞧了瞧快把虾饺戳成虾滑的于子清,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公……阿郁,我吃饱了。”。
 
高郁闻言也停下了筷子,转头问道:“吃饱了吗?这个核桃酥不错,阿琛要不要再尝一个。”
 
“不用了,真的饱了,阿郁。”
 
“阿郁”两字实在太过亲昵,娄琛不习惯的很,磕磕碰碰的才叫出口。
 
高郁见状也不勉强,开开心心的解决完自己碟子里最后一块后就放下了筷子,一边喝着清香扑鼻的香茗,一边笑眯眯的看着对面的两人。
 
于子清被高郁关切的眼神看的瘆的慌,赶忙解决了面前的一块核桃酥,而后便不再多言。
 
高郁点的着实有些多了,剩下的那些自然不能浪费,最后都打包放进了食盒里。
 
饭饱之后,总算进入正题,高郁一边品着茶,一边问道:“柳姑娘,先前在大街上你不便多言,现在只有我们四个,那些话可以说了吧?”
 
柳水袖瞧了瞧面容昳丽无双的高郁,又瞧了瞧剑眉星目的娄琛,最后再看了眼正襟危坐,目视前方,努力忽视着自己存在的于子清,终于颤巍巍的点了点头。
 
她压低轻声道:“小女子家在扬州涉水镇,家中除了双亲外,还有三姐弟,小女子排行最末,前头有个大我五岁的哥哥,和大三岁的姐姐。小女子此番进京,就是为了来寻姐姐的。”
 
“哦?”高郁疑惑道,“姑娘家里难道出了什么事?否则姑娘家里人怎会让一个未出阁的少女独自上路。”
 
“公子有所不知。”柳水袖闻言却摇头道,“小女子家在涉水镇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绅侯世家,但祖上一直是读书人,出过几位书学博士(九品下算是最低微的官职),也算是书香之家。只是到父亲这一辈,父亲与几个叔伯学识都不行,不得举荐不说,好些个干脆还弃文从商,做起生意来。因此这些年柳家,落魄了不少。”
 
高郁没有打断她,只一边静静的听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的瞧着娄琛的表情。
 
“只是既然曾经辉煌过,就免不了有重新光耀门楣的想法。父亲学识平平,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哥哥身上。”柳水袖补充道:“可是读书本就是个耗钱的事儿,笔墨纸砚哪一样不需要银钱。家里虽然有些家底,但也只是保证不饿死而已,父亲这些年来坐吃山空,家底早就所剩无几。”
 
“柳家这一代希望都压在了哥哥身上,父亲为了能入仕费尽心力,可无亲无故,谁有又会愿意为哥哥举荐。百般周折之后,父亲才通过友人联系上了一位声望颇高的员外。”
 
“那员外见识过哥哥的学识之后,答应为他举荐,但也提出了一个要求……”
 
见柳水袖似有难堪,高郁便代她把后头的话说出:“是要将你嫁过去,缔结姻亲?”
 
柳水袖点点头,面容羞赧道:“那员外发妻早逝,一个人过了许多年,如今已近不惑,与小女子爹爹年纪差不离……”这话说是好听,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缔结姻亲,但实际就是觊觎美色,想要挟恩图报。
 
柳水袖话未说完,但在场其他人却已明了其中未尽之言。
 
嫁过去填房?这种姻亲说是卖女儿差不离。
 
柳水袖不到二八年华,正是娇俏少女的年纪,想来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嫁得如意郎君,如今却被父母这般卖了嫁于一年近不惑长辈……
 
于子清家中也有个妹妹,乖巧懂事的很,每每提及时总是赞不绝口,说要是谁娶到他家妹妹,就是上辈子积福。
 
因此乍一听柳水袖的话心中甚是感慨,要是自家妹妹遇到这样的事,他就是拼了命也要将妹妹带走。
 
高郁心思敏捷,不一会儿就想通了这事的前因后果,见于子清面露不忿也没呵斥,只轻声问道:“因此你便逃了?”
 
“嗯,小女子不愿嫁过去,可父亲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我做主,便将我关了起来。”说着说着柳水袖泪珠子又掉了下来,挂在睫上好不可怜,“索性小女子还算幸运,媒婆来下定那天,员外的小妾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竟跑到了我家,闹了起来。小女子当时没敢多想,趁着混乱之时收拾了包袱就离开了。”
 
扬州到京城虽不算远,快马加鞭也就一两天的路程,但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闺阁女子能一人到此,想来也吃了不少苦。
 
高郁却没兴趣知道她到底吃了多少苦,只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柳姑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柳水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道,“小女子也没多想,只想先安顿下来再说。”
 
高郁闻言并未急着说话,只淡然的喝了口茶,又顺手给娄琛倒上一杯之后,才慢悠悠的道:“你不是说你到京城是为了投靠姐姐吗?那你姐姐呢?”
 
柳水袖闻言愣了一下,抬头一看瞧见高郁透彻的眼神,自知瞒不过,便一咬牙如实道:“姐姐……前些年宫里来扬州采选良家女入宫时,家里因为哥哥娶亲的事情正犯愁,对方小姐家世不错嫁妆也算丰厚,因此彩礼薄了可不行。姐姐本已经定下了亲事,过了十六就可出嫁,可听说要是采选能中选,就能入宫做女官,不仅能得一笔丰厚的采选礼,入宫后每个月还会有月例,可以寄回家来替补家用,就一狠心回绝了亲事,递了牌子参加采选。也不知姐姐算是运气好,还是不好,采选的人对她甚是满意,隔天就将其带走入了宫。”
 
竟然在宫里当差,也难怪柳水袖欲言又止了。
 
高郁算是明白了柳水袖迟疑的原因,只是如果是宫女,那就不好办了。
 
他本以为柳水袖姐姐应该是哪个世家小妾或者偏房,要不也不会这样吞吞吐吐,不便言说。他本想着之后问到地址,差个可信之人送回去即可,却没想到这般麻烦。
 
高郁朝娄琛看了眼,发现娄琛也是眉头紧皱若有所思的模样。
 
难道阿琛真打算救人救到底,暂时收留这姑娘,带回家?
 
这可怎么行!
 
就在高郁即将开口打算将人随便找间客栈暂时安置之时,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却突然被旁人给握住了。
 
第46章:背锅
 
高郁侧头看紧握他手的娄琛, 眼睛眨了眨似有不解。
 
但娄琛并未多言,只轻轻的摇了摇头。
 
高郁立刻意会,道了一声稍等之后,就带着娄琛来到了隔壁雅间。
 
柳水袖低着头倒是没发现什么, 于子清却清楚的看到,转身后他家殿下一把反握住了娄琛的手, 估摸着直到进到雅间里也没有松开。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于子清转头看向窗外的湛蓝的天空,觉得自己的存在碍眼的很。
 
那边厢两人相对无言, 这边厢高郁心情却愉悦的很。
 
他眉眼弯弯, 看向娄琛的眼神里一点儿也没有着急与疑惑,但嘴巴里却仍然道:“阿琛, 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在里面说?”
 
高郁天生一对桃花眼,轻眨微挑眼泛秋波,纵使年纪还小不知情爱, 却已然能不知不觉间勾起他人的遐思,霎眼风流眉目含情,大抵就是如此。
 
娄琛被高郁灼热的眼神看的有些尴尬, 轻咳一声后才低声道:“殿下可是想将柳姑娘安置在客栈中?”
 
高郁微微一笑:“真是知我者,阿琛也。”
 
娄琛暗自一叹,高郁表情那般明显, 要是还猜不透他的心思,也枉自跟在他身边那么些年了。
 
高郁见娄琛面露犹豫还以为他是不赞同自己的想法:“怎的,阿琛是担心柳姑娘?”
 
“非也。”娄琛摇摇头, “殿下之前许是没有看见,先前那个老头儿刚被下官质问的时候,很是慌神。可眼神往人群堆里看了一眼后,他却忽的不慌了,不紧不慢说了一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不说,还声泪俱下的演起了戏,可谓准备十足。”
 
精明如高郁自是明白娄琛所指:“阿琛你是说,那老头儿还有同伙?”
 
“正是。”娄琛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这种拐卖人口的行当,一般都有独立的小团体。一些个作案的时候,另一些就在旁边放风,见时机不对就逃,绝不会落人把柄。今次也是因为下官插手,那老头儿逃无可逃才被抓去了官府,要换做其他人,别说对峙了,就那姑娘被莳花馆打手追的时候,恐怕那群人就已经逃之夭夭了。”
 
“竟然是这样……”高郁若有所思道,“所以阿琛你的意思是说,老头儿被抓了,那群人怀恨在心,那柳姑娘就会有危险?”
 
“正是如此。”
 
“那简单,把这事告诉官府让他们把剩下那些人抓了便是。”高郁满不在乎道。
 
真这般容易就好了。
 
娄琛轻轻摇头:“官府行事太过惹眼,那些人都是惯犯,敢在京城作案就定有维护之人。到时候恐怕还未行动,那群人便一早得了消息逃跑了。”
 
更重要的是,要是交给了官府,有些想问的话,就从那些拐子嘴里问不到了。
 
柳水袖是当年淑贵妃受惊事件的关键,这辈子因他的介入柳水袖并未进入莳花馆。少了这层曲折,接下来的事也会随之改变,娄琛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会伤害高郁,伤害裕姨之人,只能随机应变,将一切掌握在手中。
 
高郁虽然不懂官府行事风格,但只要是娄琛所说他总是信的,因此并<未>追问,只道:“那阿琛你待如何?”
 
“不若先寻个便宜之所安顿下来,派人暗中保护,等时机一到再将那群人一网打尽。”
 
“这主意不错。”高郁摸摸下巴道,“不过交给谁去办呢?”
 
娄琛刚想开口,就听高郁轻叫了一声。
 
“不如交给高显那小魔头吧?”
 
“世子殿下?”还想着雇几个人保护柳水袖,却不料高郁早就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对呀,反正那小魔头近来也闲得很,正好给他找点事儿做。再说,白吃白喝我那么久,也该做点贡献了。”高郁说完转头看着娄琛,眼睛亮晶晶的,一脸骄傲,像是在求表扬。
 
娄琛哑然失笑,只觉得面前半仰头看向自己的二皇子殿下像极了一只大型狼犬,这会儿要是摸摸头、给个称赞,他屁股后面的尾巴立马就能摇起来了。
 
这还是那个阴鸷多疑,把人心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帝王吗?
 
娄琛深觉自己的努力似乎用错了方向,他只希望高郁平安顺遂的长大,在那些阴谋诡计,尔虞我诈中保全自己,而后顺利登基。
 
可现在……
 
娄琛的手忽然有些痒,止不住的想往高郁头上摸,揉揉那柔顺黑亮的秀发。可想到两人身份,这般大不敬的行为只能想想作罢。
 
轻咳一声,娄琛讷了半天,才同意道:“交给世子殿下也不错,靖王府中能人不少,由他插手既避免落人口舌,又能确保万无一失。”
 
“那就这么决定了。”没得到娄琛赞扬的高郁也没气馁,只要能让娄琛离那个柳水袖远远地就好。
 
不知为何,他就是极为不喜欢娄琛将目光落到那女子身上时候的样子,一看到心里就一阵烦躁,别扭的很。
 
还不知道自己又背上一口锅的世子殿下还在家中酣然大睡。
 
夏日炎炎,睡起觉来雷打不动,风吹不醒的世子殿下睡着睡着却忽觉背后突然一冷,惊醒过来。
 
可一睁眼,见太阳还未到头顶,蝉鸣也如往常一样急噪、声嘶力竭之后,他又眨巴眨巴了嘴,闭眼睡了过去。
 
将锅甩给高显之后,高郁领着人又重新回到了雅间。
 
将自己的打算言说一番,柳水袖果然没有意见只连声道谢,至于寻亲之事……
 
“不瞒公子,小女子到京城其实已有一两日了,这两天每日一大早小女子都会到皇城外尚宫局司记司所设的小殿登记请见,只是皇宫内守卫森严,闲杂人等不得进入,领事女官只说让静待消息。”
 
至于消息什么时候有,就不得而知了。
 
“也就是今日从宫外走出没一会儿,小女子就遇到了先前那人。那人骗小女子说他受了伤不便回家,小女子一时心软就答应送他回去,却没想到那人竟是歹人,刚同他走进一小巷子,就不知怎的晕了过去,”说到这儿柳水袖还心有余悸,“小女子醒来之时在一间小屋里,那时窗外极为嘈杂,像是在因为银钱,争论着什么。小女子也是趁着他们没有注意到之时,偷偷逃出来的。”
 
娄琛闻言暗叹一声,这女子不简单。
 
一个未出闺阁的少女能独自一人从扬州到京城已然很是不易,遇到危急之事还能如此冷静,趁机逃出来……其心思之敏捷,心志之坚定,在女子中极为难得不说,许多男子怕是也比之不及。
 
“原来如此。”高郁只想早点儿将柳水袖打发走,因此格外卖力,“那柳姑娘可知你姐姐在哪个宫里当差,在下有个亲戚也在宫里当差,平日联系不多,但还算帮的上忙。”
 
柳水袖摇了摇头:“姐姐进宫之后也就半年才回一次信,信里大多都是些问候的言语,后宫之事只字未提,因此小女子也不知道。”
 
“那你姐姐叫什么名字?”采选进宫的宫女若是被选中,是可以封嫔妃,册嫔位的,因此若非名字中带有忌讳之词,一般而言并不会改名。
 
柳水袖倒是不知道这个规矩,只老实道:“姐姐闺名水莲。”
 
柳,水莲……
 
高郁心头咯噔一跳,忽得想到了那日母妃从司灯司领来的掌灯宫女,好像就唤作“水莲”来着……
 
不会这般巧合吧?
 
想到那个小宫女,高郁心头就一阵烦躁,这些日子以来好不容易才压到记忆深处的旖旎画面,也随之“突”“突”“突”,不受控制般冒了出来。
 
有娄琛赤|身|裸|体站在他面前的,有与他唇|舌|交|缠的,有相拥而眠的……
 
脑里春光正好,面上却波澜不惊。
 
脑中遐思不断的高郁脸上一时燥的不行,连耳朵尖尖都红了,只觉自己无耻的很,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当着正主的面儿,想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真是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不敢转过头的他,只能悄悄的用眼角的余光飞快的偷看了一眼娄琛,就怕被看出什么端倪。
 
可他却不知,就在他收回目光之后,娄琛却转头看了过来,见高郁面红耳赤还颇有些疑惑,眉头一挑正要问些什么,却被高郁打断了。
 
“今日就先这般吧,在下忽想起家中还有要事,实在紧急的很,就先失陪了。”
 
高郁实在不愿再逗留,吩咐于子清带着柳水袖先回客栈取行李之后,就拉着娄琛匆匆离开了。
 
只是这次他没再敢与娄琛乘一车,破天荒的把娄琛赶到了车外,让他赶车。
 
而且一路上一言未发,一个人闷在车厢里,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等到了靖王府,高郁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只是他仍然不发一语,下车后与娄琛颔首示意了一下,就径直的朝高显寝殿走了进去。
 
娄琛倒是不介意高郁这般态度,只是在掀开车帘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大热天的,怎还熏了檀香。
 
高郁也不嫌闷的慌。
 
小剧场1:
 
娄琛:这大热天的,怎还熏了檀香,也不嫌闷的慌。
 
高郁:檀香……檀香好闻……幽香扑鼻……能凝神静气……
 
娄琛:世子殿下怎么看?
 
高显:别叫我,忙着背锅呢!
 
小剧场2:
 
娄琛:为什么我我总觉得的哪儿怪怪的……
 
高郁:哪儿怪哪儿怪了,阿琛你不爱人家了,都不表扬人家……汪汪汪
 
高显:皇兄,你的皇家风范呢!
 
高郁:阿琛都不爱我了,面子拿来还有什么用!阿琛,再给我一次机会!
 
第47章:水莲
 
高显被揪着耳朵从梦乡里叫起来的时候还迷糊的很, 眼睛眨了几眨,见来人是自家皇兄之后才堆上一个讨好的笑容:“皇兄早啊!”
 
高郁却一点不买账,只放开了高显,坐到桌边, 给自己倒了杯茶:“还早,这都快晌午了!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天蓬元帅转世, 就知道吃喝睡!”
 
“谁说的?我还知道玩儿啊!”左右瞧了瞧没有看到自己家执剑后,高显扭着小屁股蹭上前,“皇兄, 我家执剑呢?”
 
一提娄琛, 高郁就想起刚才发生的事,虽然熏了檀香, 但是他还是心虚的很是,生怕娄琛闻出了什么端倪。
 
也因此,欲望没处消的他脸臭的不得了:“阿琛有事, 一会儿就来。”其实就是他不好意思见人,因此借口点心有些冷了,让娄琛先拿到厨房去热一下。
 
“哦……”高显声音拉的老长, 摸着下巴,一副我已经看穿你的模样。
 
高郁登时就恼羞成怒了:“哦什么哦,你这小脑袋里乱七八糟想什么呢?”
 
高显见高郁抬起了手, 立马护住耳朵躲了起来:“我哪儿想了什么,就哦了一声而已,是皇兄你恼羞成怒了!”
 
“你!”高郁气结, “好……我恼羞成怒了,那母妃做的桂花糕和莲子羹你还想不想吃!?”
 
“桂花糕,莲子羹?”高显一听,登时也不躲了,厚脸皮的凑上前去,笑嘻嘻道,“吃,当然要吃!”
 
“吃可以,不过光吃不干事儿怎么行……”
 
高显一听,顿时知道自己上贼船了。
 
哎,他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呢,贪吃误事,贪吃误事啊……
 
虽然十分的不情愿,但是在高郁的威逼利诱之下,高显还是应了下来。
 
没办法,谁叫他又犯错了呢。而且贵妃娘娘亲手做的桂花糕与莲子羹他实在怀念已久,这笔买卖这么一想还是划算的。
 
有了干劲,做起事来自然也快。
 
高显人虽浑,办起事来却半点不含糊,而且靖王府手下精锐不少,高显有他们助力,办起事来事半功倍。
 
没几天,那群游窜在京城周边拐卖人口的团伙就被一网打尽了,同时牵连出的还有几个官府的捕快。
 
这些人拿了孝敬,对拐卖之事睁一只眼,大开方便之门。
 
不过令娄琛意外的是,询问之下竟然还另有收获。
 
“你是说那个柳姑娘原本不是他们的拐卖对象,是有人找到他们,花钱指使他们做的?”
 
“对啊,他们胆子再大,天子脚下京城之内,光天化日抢强民女这种事情也还是不敢干的。”高显一边吃桂花糕,一边道。
 
“那他们可还记得指使之人是什么模样?”高郁摸摸下巴,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那就不知道了,那个老头子说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的时候匆匆忙忙,丢下定金就走了。”高显转述道,“他们那伙人平日也只在周边的乡镇上下手,这次要不是那人开的报酬实在太丰厚,他们也不会铤而走险。”
 
“蒙面人……”娄琛忍不住沉思。
 
高郁瞧了娄琛一眼,复又问道:“那些银两有查出什么线索吗?”
 
高显愣了一下:“能有什么线索?”
 
“笨啊你!真是愚子不可教也!”在高显小脑袋瓜子上敲了一下,高郁解释道,“南梁不允许私融官银,每个州府都有专门的机构负责熔炼官银,因此银钱只要铸成锭的,都需要印上标志。能让那群人铤而走险的一定不是小数目,即使是定金也一定非常可观。一个人不可能随身携带一堆碎银子,所以蒙面人交给那群人定是银票或者重新熔铸的银锭。”
 
南梁金银的管理制度可是皇子们早两年就学过的内容,也就高显鲜少用心去记,才忘了这些琐碎小细节。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高显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我这就派人去查。”
 
高显平日性子不慌不忙,但遇到正经事却从不怠慢,说完他就一溜烟儿的跑了,就留娄琛与高郁两个。
 
高显走后,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独留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气氛一时死一般的安静。
 
高郁其实已经好些天没跟娄琛好好说过话了,因着马车上的事儿,高郁这些天都特意躲着娄琛,没办法,这对尊贵无比的二皇子殿下来说,实在是太丢人了。
 
即使做了掩饰,即使娄琛根本没发现,即使从未有人提及这事,他也尴尬的很,一想到当日的情形背后就一阵燥热,手心冒汗。
 
无颜面对当事人的他只好躲着,躲到无可躲了,实在有事儿要处理,他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若无其事的来到靖王府。
 
相对无言,高郁沉默良久,就在门外的夏蝉也等的不耐烦,吵叫起来的时候,高郁才终于轻咳一声,开了口:“嗯,……对了,阿琛,那个宫女的事情也有眉目了。”
 
娄琛听完高显的话后就陷入了沉思,因此没注意到高郁的失常。
 
等高郁开了口他才似回神一样,抬眸看向高郁:“这般快?”
 
“唔,也不是很快……”高郁可不好意思把淑贵妃为他找经事女官的事情说出来,只好借口道,“前日里去母妃那儿找曦儿玩,刚好遇到两个小宫女在说话,阿琛你说巧不巧,其中一个就叫水莲!”
 
“淑贵妃?”娄琛心思却不在巧不巧上,他赶忙追问道,“殿下是说,柳水袖的姐姐现在在贵妃娘娘那里?”
 
娄琛问的急,高郁怔了一下才回答道:“嗯,啊……是啊!后来我有问过母妃她说前些日子司灯司送了几个掌灯侍女过来,母妃瞧着水莲挺机灵的,就留了下来。这些日子她一直跟在母妃身后,对了那日生病的时候母妃来时带的也是她,阿琛你们可见到了?”
 
原来是她!
 
难怪那日他见那个小宫女时觉得面熟,娄琛当年也只见过那个小宫女的画像,因此只依稀有些印象,并没能及时认出。
 
却不料竟在那般情况下遇到了。
 
高郁探头看去:“阿琛,有什么不对么?”
 
被高郁这么一问,娄琛才发现自己态度过于着急,有些失态了:“没,没有……只是觉得的确很是巧合。”
 
“呵呵,要不怎么说无巧不成书呢。”高郁干笑两声,见娄琛未再追问之后,心知这一关算是过了,“所以阿琛……既然那群人已落网,柳水袖的姐姐也找到了,你觉得……接下来该如何?”
 
“殿下如何想?”
 
高郁自然是怎么快打发人走,怎么好:“人贩子虽然已经抓到,但背后指使之人却还未找到,放柳姑娘一人待着也不行。而且那位柳姑娘竟然是逃家出来的,自然不会再轻易回去。我捉摸着,反正王弟别院里也正缺个小丫鬟,不如这样,问问她……若是愿意就留在别院做个打扫侍女。”
 
把人留在可见之处,防患于未然也好。
 
娄琛也极为赞同高郁的意见,因此点点头:“就照殿下所说吧……”
 
“好!”高郁登时笑的牙不见眼,总算把人打发走了!
 
两人正说着话,跑去问消息的高显也回来了。
 
正兴奋着的世子殿下一边“吧嗒”“吧嗒”小跑着,一边嘴里还不停嚷嚷道:“皇兄,问到了,问到了!”
 
跑的太快,入得门槛时高显还差点摔倒,还好娄琛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高郁一见小魔头扑进娄琛怀里,登时拉下了嘴角,一边说着“你慢点儿……小心摔着了”一边不着痕迹的把高显从娄琛怀里拖了出来。
 
高显一门心思在消息上,因此也没发现高郁的小心思,只摇摇头道:“无事无事,摔不着。”
 
高郁撇撇嘴:“你不是说问到消息了?”
 
“是啊,问到了。果然不出皇兄所料,那人给那群人贩的定金是两锭银子,上面都刻有标记,我已经派人查过了,那标志是建州官府刻上的。”高显说完还不忘称赞一句,“皇兄你真厉害!”
 
这声称赞听在高郁耳朵里还算顺耳:“叫你平日里上课多听听,你偏不听,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吧?”
 
高显则无所谓道:“学那些个没用,反正我也顶多继承父皇的爵位,那些个东西不学也罢。”
 
“你啊!”高郁虽知高显说的不无道理,但也还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他这王弟明明聪明的很,却偏偏懒到令人发指,不在意东西的多分一分的神都不会。
 
高郁训完高显,转头看向娄琛:“阿琛,你怎么看?”
 
这事儿娄琛看起来像是极为关心,他本想听听对方的意见,或许有他不知道的细节可以摸索。
 
可高郁一转头,却见娄琛却眉头紧敛,一脸严肃。
 
高郁有些担忧:“阿琛,怎么了?是这事儿有什么问题吗?”
 
娄琛没有回答,只是想到了一个上一世被忽视的小细节。
 
上一世调查到柳水莲身上之时,她还只是掌灯侍女,在当时的云修仪,也就是现在贤妃宫里任职。
 
事后贤妃主动承担了罪责,却只说小宫女手脚不干净弄脏了她心爱的画卷,因此训斥了一顿。
 
哪想到她竟想不开,投河自尽。而且好巧不巧,她投河之时淑贵妃刚好经过,也就因此造成了一场悲剧……
 
娄琛与高郁当时都觉得,若真是贤妃做的,那目标未免也太显眼了点。这般容易落下把柄之的事,只需一查就会查到她头上,贤妃在后宫多年明哲保身,不该那么愚蠢才是。
 
可如今看来,事情却并没有那么简单。
 
建州处东南,正是云家势力范围。
 
第48章:皇储
 
这一切的一切说是偶然, 也未免太巧合了些。说是早有计划,那些阴谋诡计又太过简单。
 
娄琛以为查清柳水袖之事就能拨云见日, 哪知云散之后却起了雾。
 
大雾之中但凡他走错一步, 便将会踏入别人的陷阱里。
 
娄琛不敢妄动,更不敢将这些高郁告诉完全没有上一世记忆的高郁, 因此回过神后,看着一脸焦急望着他的高郁, 他只轻轻摇了摇头:“无事。”
 
高郁知道这是娄琛温柔的拒绝,既然娄琛不想说,他也不会追问:“算了,柳水袖的事, 王弟你就继续忙着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注意些就好。我看阿琛也累了, 今日就先这样吧。”
 
高显蹭过来,努力伸长脖子想看看娄琛的情况:“阿琛累了吗?可是哪儿不舒服, 受伤了?”
 
“还不都是你的错!”说到这儿高郁就一阵气闷,想把小魔头吊起来打,“午后武艺科,要不是你, 阿琛至于连着跑好几场马吗?”
 
“冤枉啊皇兄,怎能怪我呢?鬼知道大皇兄与四皇弟怎么都跟商量好似得,突然一起找上门不说,还都邀我休沐时一同跑马。”高显一双大眼眨巴眨巴, 委屈又无辜的模样,“皇兄你也知道我的,才懒得跟他们这些人出去玩。但皇兄邀约臣弟不便拒绝,就只好把娄执剑推出来咯。”
 
高郁可不信他这些鬼话,真要拒绝高显能找百八十个借口,可他偏要让大皇子他们派人先与娄琛赛一场,说什么起码要赢过了娄琛,跑起来才有意思。
 
娄琛平日里有意藏拙从不在人前出风头,因此大皇子与四皇子一听就答应了,让自己的执剑上场同娄琛跑两圈,既可扬威风,又可挫对方锐气。
 
可别人不清楚,高郁却深知娄琛骑术到底有多精湛,在场众人包括骑术教习恐怕都比不上。
 
因此不出意外,两场跑下来,两位皇子的执剑都输的惨烈。
 
这还不算,骑术上锋芒小露之后,娄琛立刻引来几个平日里就争强好胜的世家子的关注。为了在大皇子与四皇子面前露脸,他们好些个都来向娄琛挑战。
 
娄琛拒绝不得,只能又赛了两场。
 
结果自然是显而易见的,但娄琛也累的够呛,跑完下来话也没说,只摇了摇头,就站在高显身后。高郁看着心疼不已,赶忙打了个圆场,把那些个还想挑战的人撵开了。
 
思及此,高郁忍不住腹诽,那小魔头明明就是想看大皇子与四皇子吃瘪而已,结果连累了娄琛不说,还惹了一堆麻烦。
 
可气闷归气闷,高郁也顶多事后责备两句,人前的时候还是给高显留足了面子。
 
娄琛毕竟是高显正儿八经的执剑,这种事他无从置喙,只能提醒道:“下次若真是不愿还是直接拒绝的好,而且这些天你注意些,少惹些事儿,别落下什么把柄在那些人手里。”。
 
高显一听就知道这话中有话,毛茸茸的小脑袋立刻凑了过来,“皇兄可是知道什么隐情?”
 
“也不是什么隐情……”高郁沉吟一声道,“你也知道,大皇兄过完中秋就十三,到出宫建府的年纪了。若是以往,在有储君的情况下,大皇兄出宫前就该定下王位与封地,到时候出了宫,若没有特赦皇令,行冠礼之后就必须前往封地……”
 
远离皇城就意味着远离权力的中心,离开容易再回来可就难了。
 
虽然当今圣上现在都还没有定下储君的原因仍旧成迷,但也因此才给了各方机会。
 
其实早两年皇储之争就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只是之前谢家势弱,云家锋芒毕露因此没人提及。
 
如今时机已到,要么立为储君,要么封王离京,再不争取往后可就真没有机会了。
 
高郁话虽未言明意已清晰,高显砸吧了两下嘴,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大皇兄与四皇弟都突然这般殷勤,原来是另有所图。”
 
靖王虽远离朝堂,但却时当今圣上最信任的人,若能得他相助,储位之争便有了八成把握,也难怪大皇子与四皇子会竭力邀高显单独外出,除了示好,恐怕也还有探探口风的意思。
 
“不对啊……”高显想着摸摸下巴道,“二皇兄你过完年也该出宫建府了吧,皇兄你怎么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高郁闻言一怔,他抬眸看了看娄琛,发现对方也正担忧的看着自己的时候,心里那股烦躁才压下去些许。
 
他轻叹一声道:“着急能怎样,顶多在封地这事上做做文章罢了。反正父皇也不会亏着我,还不如坐等圣旨,随遇而安。”
 
还有一句话高郁没说,但在场另外两人却能明白。圣上虽宠爱高郁,但却从没有表现过,要将他立为储君的想法。没有母族做靠山,高郁就像是风雨飘摇中的小树苗,即使得了储位也只会“怀璧其罪”,陷入危机之中。
 
可娄琛却清楚,只要不被风雨吹倒,高郁这颗小树苗攫取够了足够的养分也能长成参天大树,成为撑起南梁未来的脊柱。
 
“算了不说这些了。”高郁凝眉看向高显,郑重道:“这些话我也就同你们说说,切不可传出去。总之……这些日子朝堂上不太平的很,咱们还是明哲保身要紧。”
 
高郁虽未参与其中,但弘文馆也算是个小朝堂,里头暗潮涌动虽比不得朝堂,但有心之人若细细琢磨也不难看出这些暗流之后代表的意义。
 
高显闻言也收起了调笑的表情,点点头道:“我听皇兄的。”
 
休沐之后,朝堂之上果真如高郁所说,风起云涌。
 
户部侍郎刚把税银的事禀告完,一人就站了出来,提及了立储之事。
 
“陛下,储位乃国之根本,皇储不定,社稷根基就会动摇。”
 
那人如是一说,立刻有人跟着符合道:“是啊陛下,太子之位空悬已久,若再不定下,民心也会动摇。”
 
南梁皇端坐高位之上,闻言无甚表情,只淡淡道:“那众卿以为,诸位皇子之中,有谁能胜任太子之位?”
 
众臣心中虽早有思量,但谁也不敢先开口,唯恐说错一句就被对方抓住把柄。
 
南梁皇见状,冷笑一声,一双鹰眼扫视一圈,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怎么又都哑巴了,刚才不都说的好好的?李爱卿,你来说说。”
 
被点到名字的是礼部侍郎李锐。
 
南梁并未设丞相一职,一直由六部尚书分管,因此礼部侍郎虽然听起来并不威风,但已是极为重要的人物。
 
李锐早年在东南任过几年提举学事司监司,后被时任福建路转运使的云仁浦看中提携。
 
圣上登基之后,云仁浦胞兄兵部尚书致仕,作为交换圣上破例将云仁浦提至刑部任侍郎。
 
云仁浦顾念情分,回京人任职之时,也没忘了李锐,一直将其带在身边。
 
如今云仁浦官至礼部尚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李锐在其关照提携之下也飞黄腾达,入主礼部,成了侍郎,可谓前途无量。
 
忽听圣上提及自己的名字,李锐心神一震,慌乱了起来。然在偷偷看了眼不远处神色正常,没有一丝忧虑的云尚书之后,他又放下心来,上前一步答道:“陛下,臣以为太子之位依照祖制册立即可。”
 
所谓祖制就是“立嫡立长”,当今身上后宫空虚,皇后之位虚悬多年并无嫡子,这么来真要立就只能立长了。
 
此言一出不仅大皇子一派,拥立四皇子的朝臣也懵了,这礼部侍郎不是云家的人吗,怎么帮起谢家来了?
 
众朝臣一时议论纷纷,好些个还探头朝李锐方向看去,想瞧瞧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可李锐说完之后就退回原位,低头不语。
 
而高座之上,南梁皇闻言却翘起了嘴角:“依照祖制……”
 
这边开了口,有人便站不住了,立刻出声道:“陛下,臣以为大皇子天资愚钝,并不堪重任,皇储一事关系国之根本,应慎重为是。”
 
他说完立刻有人附和道:“臣附议。”
 
“臣,附议,”
 
可有人反对,自然有人支持。
 
大皇子一派这两年来虽被打压的厉害,但根基还在,尤其南梁维旧之臣众多,其中以御史台为最。
 
御史大夫见势不利,立刻上前一步道:“陛下,大皇子虽聪慧不足,但心善仁厚,并无过错。且祖宗规矩不可轻易违背,臣以为当依照祖制,立长为是!”
 
“长幼有序,臣附议。”
 
“臣以为……”
 
“陛下……”
 
皇储之事事关重大从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因此皇帝倒是不慌不忙,只看着他们吵,看能吵出什么花儿来。
 
结果一群朝臣吵了大半天也没个定论,最后折子倒是上了一大堆,差点把皇帝陛下的书桌给压塌了。
 
不过争吵的人群中,除了南梁皇以外,倒是有一人也淡定的很,那个人就是礼部尚书云仁浦。
 
除了最开始的那一眼,之后他便再没表示过什么,仿佛一群人为之而争的东西与他没有丝毫关系,他且听着,至于结果如何便听从天命了。
 
这般豁达、淡然,让一群还在作壁上观的官员傻了眼,真是看不清,摸不透。
 
朝堂上吵的厉害,弘文馆内也不甚太平。
 
好些天了武艺课时那些个世家子都跟吃了炮仗一样,只要一点就能着。
 
高郁、高显早有准备,因此一早就离了战局百八十米远,每天练武完就窝在角落里,讨论着晚上的吃食。
 
尤其是高显,每日的日常就是琢磨下一餐吃什么,仿佛除了吃就没有其他事可以关心了。
 
当然,世子殿下的脑袋里装的可不全是吃,也有其他东西。
 
这日对练完,高显瞧瞧着四周众人都在忙自个儿的事,没人注意他之后,就“蹭”的一下跳了起来,跑到娄琛身边,笑嘻嘻问道:“娄执剑,那日我问你的事考虑的怎样?”
 
娄琛反手把剑收入剑鞘,闻言怔了一瞬,迟疑了一下才轻声道:“已经决定好了。”
 
“真的?那太好了!你快告诉我,你怎么决定的!”高显差点蹦了起来,开心的很,可下一瞬他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道,“别别别……娄执剑你还是等会回府再慢慢告诉好了,现在说,就本宫这可小心肝儿受不住……你晚点再说,起码得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有些事,是该慢慢说的……
 
娄琛想了想,点头应了下来。
 
两人说的专注,因此谁都没有发现,正一边笑着,一边朝他们走来的高郁。
 
第49章:去留
 
什么小心肝, 什么受不住,什么准备?
 
难道高显那日说的都是真的, 阿琛真的要同他一起离开了吗?
 
心中像是被绵密的细针扎了一下, 不见血, 却痛的高郁险些弯下腰来。
 
高郁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们平日里玩的再好, 关系再是亲密, 中间始终也有着一层隔阂。
 
娄琛不是他的执剑, 不会一直跟在他身边,不会一直关注的着他, 保护着他,关心着他……
 
娄琛总有一天要离开, 去追随自己的信仰与理想,去忠于自己要追随的人, 而他很可能只是娄琛人生路上的一个重要,但并不会占据全部的目光的角色。
 
他们只是朋友,没有血缘的羁绊,没有誓言的忠诚,娄琛不会对他效忠,也不会……
 
他停下了前进的脚步,静静的看着笑容满面的高显与嘴角轻轻上扬的娄琛,心底第一次有了一种别样的情绪。
 
他嫉妒高显, 非常的嫉妒!
 
高郁没有去打扰两人,他怕站到两人面前的时候,心里头的烦闷会忍不住爆发出来, 他怕自己会说出一些伤人的话,他怕会让娄琛失望。
 
转过身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高郁收起了眼底的失落,朝反方向走了过去。
 
直到武艺课结束才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听着高显聒噪的声音,同他商量着晚上吃些什么。
 
他态度还同往常一样亲呢却又不会太过亲热,可一直关注着他的娄琛却不知为什么,在看到高郁嘴角的笑容时心头跳了跳。
 
他总觉得高郁态度怪怪的,带着几分孤寂,几分疏离。
 
但就在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高郁却抬头看了过来,那深入眼底的笑容打消了娄琛的顾虑。
 
娄琛摇摇头,心想:一定是自己想得多了,高郁如今的脾性与上辈子大不相同,早不能按照过去判断了。
 
如今的高郁没有“戴着面具”,更不会刻意欺骗他。
 
吃过晚膳,高显拍拍圆滚滚的小肚子,心满意足的拉着娄琛走了。
 
高郁这次没多挽留,只提醒两人回去路上小心,而后也回了含象殿。
 
娄琛照例先送高显回王府,不过这一次气氛可没往常那么活跃。
 
高显上了马车之后就没怎么说话,连看也没看娄琛几眼。
 
直到路走了一大半,街上逐渐热闹起来,一直沉默着的高显才突然转过身来,表情肃然的看着娄琛,一脸正色道:“娄执剑,本宫准备好了!”
 
一听高显换了自称,娄琛便知此刻他的身份已经换了过来,不再是亲近的友人,而是他的主人,靖王世子。
 
可即便如此,娄琛看着一脸严肃,眉头紧皱,像是包子皱了皮一样的世子殿下,娄琛差点儿笑出来。
 
忍了又忍才把笑意憋下去,只轻声道:“殿下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聪慧如高显,一听便知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
 
“所以娄执剑,你真不打算同本宫回西北了?”其实刚才在马场,娄琛回答犹疑的那一瞬间,高显就已经猜到了答案。
 
娄琛收起未到嘴角的笑意,起身叩首道:“多谢靖王与世子殿下的提携,娄琛无以为报……”
 
“停停停,别说了。”高显厌烦听客套话,特别是娄琛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说的好听但也不过是面子上的敷衍之词。
 
他以真心相交,也希望娄琛以真意回报,因此即使已经知道了答案,他也没有放弃,仍旧想要挽留:“娄执剑,你可要想清楚,只要跟本宫回了西北,以你的能力,相信不日便能在军中崭露头角。南梁也就西北最容易攒军功了,到时候走你父亲的路,锻炼几年攒得一身荣耀,父王再推一把,年纪轻轻便手握军权成一方权贵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何必……”
 
高显最后一句话,在娄琛坚毅而果敢的眼神中停了下来。那眼神里透露出的不止有不为人所动摇的坚定,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心疼。
 
在这样的眼神下,高显忽得语竭词穷,一个字也无法说出口。
 
他知道一切的规劝或利诱都是徒劳,娄琛一旦做出了决定,绝不会动摇。
 
而事实也正如高显所想。
 
其实几天前,娄琛就已收到了舅舅的回信。不出意料的,信上只有两个字:“自定。”
 
这些年来虽然因着各种原因,娄琛一直没能回西南看舅舅,但两人的感情却从未因为距离而变淡。他明白舅舅的每一个字代表的含义,一如舅舅明白他一样。
 
娄琛身上背负的是娄氏一族的未来,兴衰荣辱皆在他一人身上,走错一步便可能万劫不复,可即使这样娄烨仍旧将所有的决定权交付在娄琛手中。
 
他不愿左右娄琛的人生,也不想让自己成为娄琛的顾虑,“自定”两字看起来简单,背后代表的却是娄烨身为娄家家主的态度——无论娄琛做什么决定,他都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高显蔫儿了,眉毛缓缓的耷拉下来,委屈扒拉的模样,像被遗弃的小奶狗,好不可怜。
 
他撅着嘴,可怜兮兮的望着娄琛,最后一次挣扎道:“娄执剑,你就真的不考虑考虑了吗……”
 
可娄琛的回答依旧坚持:“请靖王与世子殿下成全。”
 
“唉……”高显撑着下巴一脸苦闷,“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好不容易看上个人,想拐回去做亲信结果人家还瞧不上……呜呜呜,这靖王世子做的太没意思了……”
 
论撒娇耍赖的本事,整个南梁高显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嘴巴一瘪,眼睛一红,高显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着那断断续续抽泣声与沙哑的哭腔,旁人一见心都疼了。
 
可娄琛不是旁人,跟在高显身边快四年,他早已习惯了世子殿下不着调的性子,对这番的行为也习以为常,因此此时他并没有急着上前安慰,只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见高显哭够了,表演完了,才默默的从暗格里找出一方锦帕,递了过去。
 
“多谢……”高显接过锦帕,擦掉两滴泪珠儿与鼻涕,抽抽搭搭的道,“娄执剑你真冷酷,真无情,都不可怜人家。”
 
娄琛面上表情不变,淡淡道:“殿下若是愿意,可到大街上哭上一场,定会有许多人愿意‘可怜’。”
 
“再多的人也不是你娄执剑啊。”高显将擦过鼻涕眼泪的锦帕塞进娄琛手里,“娄执剑你跟皇兄学坏了,也会欺负人了。”
 
娄琛哑然,他只是习惯了而已……
 
高显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能将娄琛拐回去,因此算不上多失望,只是有些遗憾:“竟然你已经决定,那我也不多劝了,娄执剑一个人在京城可要多保重啊。”
 
娄琛点点头:“下官自会小心。”
 
“不过就这么放过娄执剑,还是不甘心啊……”高显摸着下巴,一脸算计的表情,“不如这样,我问三个问题,若这三个问题娄执剑你的回答都令我满意了,那这事儿就算了。若不满意,嘿嘿……”
 
什么叫“满意”?
 
娄琛不禁苦笑,果然没那么容易放过。
 
但转念一想,不过是三个问题而已,高显即使再早慧,也不见得问得出什么深刻的问题。因此娄琛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下来,也算是对这些日子以来高显帮助的回报。
 
可娄琛没想到,高显的第一个问题就让他傻了眼。
 
拉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高显眨巴着一双杏仁眼,一脸算计成功的表情,看向娄琛道:“娄执剑你留下来,是不是因为皇兄?”
 
娄琛愣了一瞬,脸蹭的一下红了,僵硬的手指在剑柄上握了握,好半天才放开来,颇为尴尬点点头,承认道:“是……”
 
高显见状,喜不自胜,赶忙追问道:“那第二个问题,你与皇兄,是不是早就认识了?”
 
这下娄琛不止脸红了,连背脊也冒出了冷汗。
 
他惊愕的抬头看向高显,眼中询问之意明显:“殿下为何这般问?”
 
“我也是猜的。”高显包子脸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我听皇兄说过,他第一眼见到娄执剑你的时候就觉得面熟,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可之后他问到你时,你却矢口否认,更声称从未到过西北……”
 
娄琛低声应道:“确实如此……”
 
“但前些日子在马场跑马的时候,我偶然间听到你与马倌儿提了一句,教他如何分辨苇状羊茅与草原羊茅。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草原羊茅这种粗我却清楚的很,那是西北才会有的一种野草,食用价值不高,但因为与苇状羊茅长的极为相似,所以有时候会被不法商贩‘鱼目混珠’,用来冒充苇状羊茅用。娄执剑说自己从未到过西北,又怎么会知道草原羊茅这种南方极为少见的草种?”
 
娄琛一瞬怔然,想不到骗过了高郁,却因这样一件小事疏忽,露了底。
 
果然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虽称不上什么智者,但被高显这样的小毛头给识破……他果然还是不擅长这些欺瞒狡诈之事啊。
 
眉头瞬间簇成“川”字,娄琛自知无从狡辩,只能承认道:“是。”
 
“果然这样!”高显一拍巴掌兴奋极了,仿佛棋迷堪破棋局一样,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嘿嘿,原来真的如他所想……
 
可下一刻高郁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可不对啊……娄执剑,过完年皇兄也要出宫建府了,再过几年束发成年,更是要前往封地的。娄执剑你不可能跟着去,最多只能在京城里陪他两三年,这样留下真的有必要吗?”
 
娄琛摇摇头轻声道:“下官并非想要陪在二皇子殿下身边,只是想在他需要的时候,能助他一臂之力而已。”
 
他只是想远远的守着高郁保护他安全长大,为他踏平前路荆棘,助他登上天下至尊之位。
 
高显闻言迟疑了一下,苦思许久才明白了娄琛话中含义,颇为感叹的道:“娄执剑为了皇兄,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娄琛笑笑,并不多言,只问道:“不是说三个问题吗?还有一个呢?”
 
“啊对了……第三个问题。”高显黑亮的眼眸滴溜溜的转了一圈,而后蹭的一下凑到娄琛耳边,神神秘秘的问道,“娄执剑,你父亲,也就是娄将军与我父王,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第50章:关系
 
“什么?”
 
娄琛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吓了一跳, 愕然的看着高显,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高显见状瞪大了眼睛, 也是一副惊愕的表情:“难道娄执剑你也不知道?”
 
“知道什么?”一脸茫然, 全然不知高显为何这样问。
 
舅舅与靖王什么关系?
 
南梁上下无人不知, 骠骑大将军娄烨曾是靖王的执剑, 两人携手戍边多年, 将狼子野心的北齐赶出了西北不说, 还追击百里打的北齐再不敢南下。
 
两人身份虽有别,却是能交与后背, 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他们一同威震四海,各自守卫了一方安宁。
 
提到靖王, 南梁人第一个想起的就是骠骑大将军娄烨,同样, 提到骠骑大将军,众人第一个想到了也是靖王。
 
说书人的段子传遍了南梁大街小巷,十里八乡,他们的故事也成为了传奇,南梁人的精神支柱。
 
有靖王与骠骑大将军在,外敌便不敢入侵,南梁便能得以现世安宁。
 
这样的两人会是什么关系,能是什么关系?或者说高显知道了什么, 所以才会这么问?
 
娄琛心头一凛,有些许不安。
 
“原来娄执剑你真不知道啊!?”高显叹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娄执剑你或许知道一些内幕, 却没想竟然也被蒙在鼓里。”
 
娄琛皱眉:“世子殿下缘何忽然这般问?”
 
“也不是忽然,这问题我藏在心里已经许久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同娄执剑你说道而已。”高显一说起自己的发现就有了精神,立刻抓住娄琛絮絮叨叨道,“娄执剑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个人住在靖王府中,发现了许许多多有意思的东西,好多都跟父皇与娄将军有关。比如后院演武场的木桩上,就插有两把剑,其中一把插|进|去足有三寸,另一把就差得远来,只一寸多。我瞧了瞧,两把剑的剑柄上都刻有字,一个是‘端’,一个是‘烨’,龙飞凤舞,一看就是我父皇的手笔。”
 
“家父当年曾是靖王殿下的执剑,两人一起练武并不奇怪。”娄琛试着解释,但心中却也起了怀疑。
 
“一起练剑是不奇怪,但娄执剑你是不知道,我父王那人,最是吝啬,绝不会轻易赠人事物,更别说将刻了字的剑赠人。”高显瘪瘪嘴,想想自己这些年从父王那儿收到的屈指可数的礼物,顿时一阵心酸。
 
不过他也不是计较那些的人,他更感兴趣的是自家父王赠这些东西的原因。
 
“还有还有,京郊那个别院也是。”高显一把拉住娄琛,兴致勃勃的道,“我听别院的管家说,那个别院虽早就有了,但温泉池子却是善德元年改造的时候特意建的。”
 
娄琛不解:“有何不对吗?”
 
“不对的地方多了去了,那时候北齐南下两军对垒的时候,我家父王正在西北吹沙子,哪儿有空回京享福,他特意建这么个温泉池子有什么用?而且建了就建了,这些年我也没见他回来几次,更别说去别院里了。”高显砸吧嘴道,“父王可不是会随随便便建个温泉池子,却从来不去的人。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别院不是为他自己建的,而是为了别人。”
 
“别人……?”娄琛探究的看过去。
 
“定然不会是母妃。”高显说这些的时候,没多少伤感的情绪,八卦的兴致倒是浓得很,“别的我不知道,母妃所有的事我倒清楚的很。母妃与父王是善德元年八月成亲,成亲后,除了头一年年节在京城住了小半个月,而后就再也没有到过京。别院的管家也说,他们从来没见过王妃,倒是刚刚改造完成的时候,父王带着一身受重伤的男子住进来过。那人身份神秘的很,住进去之后别院就被严加把守,连粗使丫鬟进去都要搜一遍身。而且我听一位在别院好些年的婆婆说,当年那位男子昏迷了半个月来月,期间所有琐事父王都是亲手照料,从不假于他人之手……”
 
善德元年,重伤的男子,不假他人之手……
 
娄琛眉头敛了起来,心里有了一个猜测,但他没有打断高显,只静静的听着,想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他从未听过的秘辛。
 
索性高显也没有让他失望,顿了顿后继续道:“还有还有,娄执剑还记得那本《成祖小札》吗?严夫子说手札只有几个人知晓,还都是手抄本,怎么这么巧,娄执剑你家有一本,父王书房里也有一本,而且我瞧过,那本手札上有两种字迹,誊写的那人字体清秀,笔锋圆润,却绝对不是父王……”
 
“是父亲。”娄琛深吸一口气,静静的看一脸兴奋的望着他的高显,低声道,“下官家中也有一本《成祖小札》,上头字虽是父亲的,但边角的批注却笔锋锋利,出自他人之手。”
 
这个人是谁,现如今已不言而喻了。
 
高显闻言,一双眼睛顿时晶亮起来:“这么说,娄执剑你也有所怀疑了?”
 
他不是怀疑,而是肯定。
 
被高显一提醒,娄琛又想起许多上一世的事。
 
上一世靖王最后死也的极为蹊跷,暴毙而亡全无预兆。
 
西南一事,舅舅为救他不幸中伏身亡之后,靖王本可以全身而退,却没想到他竟不顾自己的安危,硬是冲进敌人的埋伏中,将舅舅的尸首抢了回来。
 
而后更一路护灵,将舅舅送回京城,安葬在皇陵中。其后不到半年,正值壮年的靖王就忽然暴毙,死在了西北的靖王府里。
 
那时候娄琛正沉浸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中,一心只想调查西南一事的真相,查出是谁害死了舅舅,因此并未关注回到西北养伤的靖王。
 
等到靖王薨逝消息传来的时候,他也住愣住了,像是被人蒙头给了一棍,完全懵了。
 
怎么突然就薨逝?是有人加害还是另有隐情?
 
然而之后传来的消息却打消了娄琛的怀疑,靖王府医官作证,靖王是忧思过度,抑郁而亡。
 
没有人加害,没有什么阴谋,他仅仅是自行了断了自己的生命。
 
娄琛当时愕然,以为是靖王因舅舅的死于心有愧,因此抑郁而亡。
 
因此即使怨恨,即使心有不甘,娄琛最后却没有将迁怒与靖王,甚至在靖王死后接管了西北驻军,驻守西北一年有余。
 
可时过境迁,现在想来,当年一事疑问颇多,不仅是西南一事事发突然,靖王突然逝世的原因也十分值得考量。
 
他从不会以任何不敬之意揣度舅舅言行,但如今种种线索,却由不得他不怀疑。
 
那可是靖王啊,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怎会亲手照顾一个男人?怎么会为了抢回将士的尸体,就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怎么会不到半年就忧思过度,抑郁而亡?
 
同为男子,同与高位之人相处过,娄琛作为过来人,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靖王与舅舅的关系,或许并不是他昔日想的那般简单。
 
如果只是昔日生死之交,如果只因对娄家有愧,靖王全无必要对他如此照拂,甚至用自己的人脉为他今后铺路。
 
对自己的嫡子高显尚未如此,对他未免也太过用心了。
 
聪慧如高显,娄琛虽然没有回答,但已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唉,我父王真是造孽啊……”高显掰着指头算了算自己的年纪,又回忆了一番娄烨离开靖王府,驻军西南的时间,不由哀叹道。
 
其余的并不用娄琛回答,他自己一人便已能从那些细碎的线索中猜出个大概。至于那些他所想的大概,与事实到底偏离多少,那就不得而知了。
 
可高显也不在乎这些,他只想解答自己的疑惑,至于心中所想到底有几分真,也没多大关系了。
 
反正人还在,那些个疑惑不解的部分,总有解答的时候,大不拼着一顿打,跑去问他父王就是。
 
只可惜了娄将军……
 
这话里七分感叹,三分遗憾,听的本还沉浸在上一世舅舅逝世悲伤情绪中的娄琛忍俊不禁,忽得笑了出来:“殿下多虑了。”
 
“没有……唉,算了,不说那些了。”高显眨巴眨巴眼睛,“上一辈的事儿就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啊……”
 
这话说的洒脱又随性,仿佛刚才八卦好奇得打听往事的人,完全不是他一样。
 
娄琛被高显彻底逗笑了,世子殿下这性子果然还是如上一世一样,古灵精怪的很,猜不透看不破。
 
马车缓缓前行,两人说话的时候,已经到了靖王府门口。
 
车夫将马停在王府门前,并未打扰车厢里的两人,只静静的等着吩咐。
 
索性高显要说的也差不多了,因此并未耽搁多久。
 
反倒是进得王府,即将离开的时候,高显却不知怎么的,忽然拉住了娄琛:“最后一个问题,娄执剑你既然那么关心皇兄,处处为他着想,又为什么骗皇兄呢?”
 
说到这里高显表情有些幽怨,当年他好好的在家里待着,掏鸟窝抓野鸡漫山遍野的跑,别提多自在了,结果从天而降一道圣旨,好日子就那么到了头。
 
高显为此,幽怨了许久。
 
这也就是刚到京城的时候,他可以接近高郁,又总爱有意无意,给娄琛与高郁惹麻烦的原因。
 
娄琛一顿,而后沉声道:“有时候关心一个人,并不需要说出来。”
 
高显闻言小嘴立刻撅了起来,甚是深沉的道:“娄执剑,你这般关心皇兄,我可是会嫉妒的……”
 
娄琛轻笑,忍着想要在高显肉嘟嘟的小脸上捏一把的冲动,小声道:“那世子殿下您待如何?”
 
“嘿嘿……”高显眼睛忽得亮了起来,“也没想怎么样,只不过想娄执剑你答应我一件事儿而已。”
 
娄琛挑了挑眉,有种不祥的预感:“殿下请说。”
 
高显见计得逞立刻喜笑颜开道:“今日之事娄执剑你可不许告诉皇兄。”
 
“不告诉二皇子殿下?”
 
这与高郁有何关系?
 
高显郑重其事道:“是啊是啊,尤其是娄执剑你不会去西北的事。”
 
娄琛有些茫然,这事他本就未打算告知高郁,因为说与不说并无区别,那是他自己的决定,与高郁无关。
 
不过高显既然提了,他也就应下了。
 
“好,下官答应不主动提及。”娄琛顿了顿道,“但若二皇子问及……”
 
“要是皇兄问了你就据实以告就好。”高显这时倒无所谓了,反正他敢打赌,他家二皇兄才不敢主动问娄琛。
 
娄琛却不知道自己觉得无所谓的事,对另外一人有多么重要。
 
当夜墨韵堂中,高床软枕之上,高郁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51章:秋狩
 
一夜未睡, 高郁次日到崇文馆时整个人都恹恹的,精神不好不说, 桃花眼下还有着淡淡的青色, 瞧着憔悴极了。
 
高显一瞧就知道自家皇兄昨晚上又没睡好了, 顿时一阵窃笑, 这可不是他没同情心故意使坏, 谁叫高郁抢了他的执剑呢?
 
小小惩戒就当这些年被欺压的“回报”吧, 高显如是想着,心中仅剩的一点愧疚之意也像是长了翅膀一般, 飞走了。
 
因前一晚没睡好,高郁趁着课时的间隙, 趴在桌案上小憩。
 
高显坏笑了两下,就想上前火上浇油, 埋汰两句。可还没等他开口,旁边就已经吵了起来。
 
“这兰草白玉佩是本宫叔父从西南特意寻来的,著名师雕刻,全南梁可就此一个。”
 
“殿下恕罪,卑职真的不是故意的……”
 
“谁管你是不是故意的,弄坏了东西自然要赔,你既然打碎就应该赔一个。”
 
“大皇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不过是个玉佩而已……”
 
……
 
高郁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一抬头就瞧见高显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吓了一跳的他瞌睡虫瞬间跑了个干净。
 
打了哈切,高郁半抬着眼皮问道:“这是怎么了, 好好得怎吵起来了?”
 
高显一门心思都在自家皇兄身上,哪注意到旁人发生了什么,因此他也是一头雾水,迷茫的看向娄琛。
 
娄琛倒是看得清楚,但朝着瞪着一双大眼渴求一般的望着自己的林书芫看一眼,他却摇了摇头:“下官也不清楚,林奉笔坐的近,兴许听到点什么?”
 
因着上次的事情之后,高郁一直对林书芫有几分戒备,虽然表现的不明显,但的确有刻意疏离的意思。
 
因此高郁并未第一时间想到林书芫,经娄琛一提起,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奉笔。
 
朝着被高显挤到一边的林书芫看了一眼,高郁这些天以来,第一次主动与林书芫说了第一句话:“书芫,你可看清发生了什么?”
 
“回殿下,下官看清了。”林书芫朝娄琛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这才缓缓将刚才的事讲了出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事,四皇子的奉笔江钰源本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平日里也不急不缓,没见他着急过。
 
今日也不知怎么了,起身的时候竟不小心摔了一跤,结果这跤好巧不巧,就刚好扑倒在了路过的大皇子旁边。大皇子一时不察被扑了个踉跄,连连后退几步跌到地上,最后人没什么事儿却把随身的玉佩摔坏了。
 
那玉佩算是大皇子这些日子的心头好,连着带了好些天了,正是最爱不释手的时候。
 
被这么突然摔坏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于是就发生了刚才那一幕……
 
高显听完,嘴角勾了勾略带嘲意的道:“哎,这还真是太巧了……”
 
怎么就那么巧扑到了大皇子身上,又怎么就那么巧其他事儿都没有,就摔碎了一块随身的玉佩?
 
高显可算对他大皇兄与四皇兄无奈了,这种小把戏他早八百年就玩腻了,两个人还玩的不亦乐乎。明知道皇伯伯不喜欢兄弟间有龉,他们还偏偏做些挑衅对方的事,就想着等对方先去告状,到时候好倒打一耙。
 
这么几年也没长进,要换他早就坐地上狂哭开始耍赖了。
 
没什么是撒娇卖惨不能解决的,如果有一定是哭的不够惨!
 
高郁听完却没做评论,只在高显脑袋上敲了下,摇摇头道:“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高显撇撇嘴:“我才对这些事儿没兴趣,由他们折腾去吧,反正在京城里也待不了几天了。”
 
他只要熬过这些天,就可以回西北过自己的快活日子了,山高皇帝远别提多自在。
 
高显是要自在、快活了,可高郁一听心中却顿时一阵烦闷。
 
高显再过些时日就要回西北了,而娄琛也要跟随而去……
 
崇文馆里是小打小闹,朝堂之上却是风起云涌。
 
吵闹了一个多月之后,一直作壁上观的圣上终于表了态,皇储一事国之根本不可轻易下定,必须有所考量。
 
文治武功都必须要卓群,有所成绩。
 
然皇子们年纪都还小,军功政绩都还遥不可及,因此考量的标准便成了其他。
 
同几位尚书商议之后,南梁皇决定文治以崇文馆中平日里所做文章为准,考教君臣礼仪、治国之道、行知策论。
 
至于武功,圣上大手一挥,不若就把今年秋狩当作一次考试吧,以秋狩结果排先后,加以赏赐。
 
乍听这决定,百官皆讷讷不言,片刻后才高呼万岁,称圣上明智,但私底下好些个却都忍不住骂了一句——“庸君”。
 
下了朝后,已两朝为官的户部尚书与工部尚书更是在回去的路上一个劲的摇头,嗟叹不已。
 
当今圣上文采虽然出众,但确实不是当皇帝的料。当年还是皇子的时候,先帝就曾判言其性格懦弱,又太过重情重义,不该生于帝王家。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在位十余年,皇帝从未干成过什么大事儿,也就靠着先帝留下的一帮朝臣辅佐,才能保南梁这十余年来平安无事。
 
重情重义对寻常人来说是好事,但对一位帝王来说,却成了最大的软肋。
 
当今圣上最是心软,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对大皇子并不满意,对德妃也早已不再喜爱,却因着早年同甘共苦的情分一直留有一份情面。
 
本以为经过谢家的事儿,皇帝总算有些长进,知道任用贤才,知道擅弄权谋了,却没想到能勇果敢只是昙花一现,过后皇帝仍旧过着安稳日子,将事情都交给了六部尚书。
 
不过回头想想,庸就庸了点,没魄力就没魄力吧,只要不是个昏君丢了祖宗基业就好,有他们在南梁这十几年还是有希望。
 
乱世人不如太平犬,国还在就还有希望。
 
索性当今皇帝虽一无所成,几个儿子却还不错,尤其是四皇子,聪慧过人不说,武艺也不差,百步穿杨例不虚发,颇有当年成祖的风采。
 
而且谢家一事之后,云家总算出得头来。四皇子有了云家做靠山,来日如果真的登上大宝,定能成就一番基业。
 
皇帝虽然平庸,但这时还算看的清楚,相信前日里主动询问礼部侍郎的意见,也就是那个意思。
 
只是,可惜了靖王……
 
唾手可得的皇位不要,却要到边疆做个闲散王爷,远离权势中心不说,西北还那般艰苦。
 
曾任皇子们夫子的工部尚书思及此仍是不住的摇头。
 
七月末,将朝中之事交予六部尚书代为处理之后,南梁皇便带皇子、嫔妃,数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的朝着河北东路去了。
 
秋狩是始皇年间延续下来的传统,本意是“察民瘼,备边防,合内外之心,成巩固之业,习劳苦之役,惩宴安之怀。①”
 
一路慢行,既可体察民间疾苦,又可操练士卒,借以达到执捶拊鞭笞天下之效,奠定社稷万年永固。
 
但这百年间边疆安定,秋狩已经渐渐演变成皇家放松玩乐的方式。
 
且因着当今圣上身体欠佳,本该两年一次的秋狩已经三四年没有进行了,这次若不是实在难以定下太子人选,恐怕这一年秋狩仍旧不会去。
 
当真是庸君,庸君。
 
而被众臣称作庸君的南梁皇,正在“木兰围场”偌大的皇帐里,陪着自家侄儿闲聊。
 
千人队伍一路走走停停,到围场时已将近中秋,靖王由熙州出发昨日传信来说已至滦河,不出两日就该到围场了。②
 
“显儿这一走,皇伯伯可好些年就见不到你了……”一想到高显就要离开,皇帝心中生出几分不舍,一边给高显递上月饼一边道。
 
高显接过月饼,讨好得笑道:“皇伯伯要是想显儿了只要派人传信一声,显儿立刻就从西北赶回来。”
 
“当真?”皇帝对这个侄子喜爱的很,最爱逗弄他。
 
“当真,比珍珠还真。”高显瞪大了眼睛,无比真诚的模样。
 
看皇帝忍俊不禁,上前捏了一把他的小脸才笑呵呵道:“算了,皇伯伯就不与你父王抢了,你还是好好回西北做你的世子吧,以后西北边疆就要靠你守着了。”
 
“显儿一定谨遵皇伯伯教诲,同父皇一起守卫一方平安。”豪言壮语说完,高显左右瞧了瞧,见侍奉太监并没有看着他们之后,凑上去在皇帝耳边悄悄问道,“对了皇伯伯,有件事儿恐怕得麻烦你了。”
 
高显声音压得低低的,得凑近听才能听出个大概,皇帝一听就笑了:“何事这般神秘?德闲不是外人,你有事便说吧。”
 
“嘿嘿,那显儿就说咯。”高显黑葡萄似得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其实对皇伯伯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我家娄执剑……他今次大概不会同我们一起回西北了。”
 
皇帝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娄执剑,你是说骠骑大将军的嫡子,娄琛?”
 
“正是他。”高显,“皇伯伯你也知道他的吧,武功就不说了,是一等一的好,文采更是在一干武将中尤为出众,是个极为难得的将帅之才。”
 
“将帅之才怎不留在身边?”皇帝笑着摇头道,“这事你父王可知道?”
 
高显一听就知有门道,立刻凑上前道:“自是知道,父王说娄执剑既然决定了就随他去吧,其实留在京中也没什么不好,天子近臣,京畿防卫,以他的能力很快就能擢升,到时候封个殿前副都指挥使也不是什么难事……”
 
皇帝一笑道:“‘殿前副都指挥使’恐怕才是你想说的吧……”
 
被拆穿的高显也不尴尬,反而撒起了娇:“那皇伯伯你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
 
“显儿都忍痛割爱了,皇伯伯怎么还能不答应?”皇帝倒是无甚意见,他对娄家嫡子其实也极为看重,要不然也不会将其指给高显做执剑。
 
可现在那孩子既然决定留在京城了,他也不便勉强。
 
其实留在京城也不是什么坏事,以那孩子与郁儿的关系……
 
思及此,皇帝心中略有思量。
 
“行了,同你皇兄们玩去吧,皇伯伯还有事要做。”皇帝拍了拍高显的小屁股道。
 
“那我就先替娄执剑谢皇伯伯恩典了。”高显心里头高兴,被欺负也不在乎,乐呵呵的回了个礼就走了。
 
皇帝看着高显一蹦一跳离开,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孩子……
 
得了皇帝的承诺高显心情甚好,隔天狩猎的时候整个人都精神奕奕的,一看就是有好事的模样。
 
高郁知道他昨日去过父皇的房里,因此有些好奇。可问到高显时,高显却什么都不肯说,只抿着嘴一边看娄琛,一边偷笑。
 
这笑看的高郁郁闷不已,叫了声于子清,高郁一挥马鞭跑出去老远,眼不见心不烦,他躲还不行么。
 
娄琛看着匆匆追上去的于子清,再瞧瞧笑的一脸得意高显,轻轻的摇了摇头。
 
木兰秋猕,围而射猎。
 
往日里狩猎只是随意选一围,骑射即可,这次却按照百年前的规矩,先由管围大臣率领上百人的骑兵,按预先选定的范围,合围靠拢形成一个包围圈,并逐渐缩小。
 
再由头戴鹿角面具的官兵,隐藏在圈内密林深处,吹起木制的长哨,模仿雄鹿求偶的声音,雌鹿闻声寻偶而来,雄鹿为夺偶而至,其他野兽则为食鹿而聚拢③。
 
“围鹿而射”说的就是此,等包围的圈子野兽足够密集了,这时皇子们出发,入围骑射夺抢目标,好不热闹。
 
这次围猎关系太子之位,因此众皇子都跃跃欲试,牟足了劲儿想要好好表现一番。
 
高显倒喜欢射猎的很,不过这次他是来凑热闹的,表现的太过显眼反而麻烦,因此在“围鹿”完成之前,偷偷射杀了两只小灰兔,确保到时候清算不会颗粒无收之后,就优哉游哉的晃着朝营地去了。
 
可他也不敢就这么明目张胆回去,于是离营地还有不到两里的时候停了下来,找了快阴凉的地方便开始呼呼大睡。
 
第52章:狩猎
 
娄琛赶到包围圈的时候, 围猎开始的的号角刚刚吹响,大皇子与四皇子已不见了踪影, 只剩高郁与三皇子还在原地。
 
两人牵着马并肩而立, 三皇子侧过头嘴巴一张一合, 像是在说些什么, 高郁虽没回答却时不时的颔首示意。
 
听到马蹄声, 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高郁见到来人惊奇不已:“阿……娄执剑, 你怎么来了?”
 
“见过二皇子,三皇子殿下。”娄琛翻身下马, 上前行礼,解释道:“世子殿下有些体乏, 已经回了营地。下官从未参加过围猎,有些好奇, 因此特意向殿下请了恩,跟上来看看,想要体验一番‘木兰秋狩’的。”
 
“他哪儿是体乏,是懒病又犯了吧。”高郁对高显那性子可清楚的很,听娄琛那么说就猜到,他那皇弟王弟肯定是躲哪儿睡大觉去了吧,于是上前将娄琛扶起来道,“来了来了吧, 一会儿就跟着本宫吧,切不可鲁莽行事。”
 
高郁埋汰高显的话听得一旁的三皇子笑出了声:“皇兄与世子殿下关系真好。”
 
这倒是实话,虽然一直嫌弃高显的很, 但要是高显有了麻烦,高郁一定是第一个出头的。
 
话虽这么说,高郁嘴巴上却仍旧客套回到:“都是兄弟,没什么好不好的。三弟要是多与其相处些时日就知道了,他那人惹人嫌的很,到处惹是生非,与他关系好好处没多少,跟在后头善后的时候到不少。”
 
高郁这话带着几分提醒之意,三皇子不蠢,当然听的明白,于是淡然一笑回到:“原来是这样,真是辛苦皇兄了。时间不早,围猎也已经开始,弟弟就不耽搁皇兄时间了,祝皇兄满载而归,夺得佳绩。”
 
说完,三皇子便策马扬鞭,领着一队人马朝着前方飞驰而去。
 
高郁沉默的盯着三皇子远去的方向,想起他刚才所说的话,客套的笑渐渐收了起来——他这个皇弟看来不简单啊。
 
三皇子走后,高郁也没留在原地。
 
围猎的圈子并不小,可其他三位皇子去的方向却都不同,高郁实在不愿碰上大皇子,就选了三皇子与四皇子中间的那段路。
 
闲杂人等走后,高郁顿时也没了拘束。
 
本就没想着要夺得什么显眼成绩的他,干脆骑着马同娄琛、于子清闲逛起来。
 
高郁见跟随守卫的士兵离他们十来丈远,竖起耳朵也听不清楚他们的声音之后,侧过头问道:“阿琛,你到底为什么跟过来?”
 
先前的回答明显是用来敷衍三皇子的,高郁自是明白,所以又问了一遍。可谁知娄琛这次却仍旧是那个回答,淡淡道:“下官真的只是好奇,想来看看。”
 
高郁哪儿肯信,但相识多年他哪会不知道娄琛的脾性,稍稍一想就明白恐是因为原因不便言说,娄琛才这般回答,因此也没在追问。
 
这本是一件小事,若放在平时,高郁笑笑便也就过了。但他这些日子正为了娄琛要离开的事烦闷的很,想到这段时间相处时的尴尬与淡淡的疏离,再一想到先前高显得意的笑容,高郁看到娄琛时那份喜悦顿时烟消云散,心底倒像是压了块大石头,让他烦闷不已。
 
高郁本不想像个小孩子般使性子,但看到娄琛带着淡淡笑意的侧脸,他却气不打一处来。可这气他又不能朝着娄琛发,只能憋在心底。
 
心里头憋屈,嘴巴上自然就忘了把门,闷着闷着,高郁一下没控制住,就把心里所想说了出来:“阿琛你其实也不用急着来看秋狩,西北地广物博山野辽阔,过些日子同王弟回了熙州,有的是机会参加围猎。”
 
“殿下从何处听说,下官要同世子殿下离开的?”娄琛挑了挑眉。
 
“自然是王弟,早几个月前去跑马,他就已经告知秋狩之后就要离开了。”高郁闷声道,“虽然熙州的围场比不上木兰围场,但比京城那窄小的马场却要好很多。娄执剑与王弟都那么喜欢跑马、骑射,到了西北一定。可惜我尚未封王,出宫建府后也不能离京……”
 
高郁越说越是委屈,这些日子以来压抑在心中苦闷与烦躁都一股脑的爆发出来,鼻尖都红了的他,声音也闷闷得,带着一丝鼻音继续道:“西北山高路远,以后再见可不容易了。娄执剑要是到了西北,可要记得往京中送信,虽然没办法在一起,但我……我和子清,也总惦记这你的……”
 
絮絮叨叨的话像是没完一样,听得娄琛哭笑不得。他瞧了一眼侧过头,不忍直视自家殿下的于子清,恍然大悟。
 
娄琛恍然大悟,他就说这段时间高郁怎么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还以为他是为了太子之位忧心,却没想到是在想这些。
 
这家伙……
 
思及此,娄琛忍不住笑了出来,忍不住打断道:“阿郁,我何时说过要跟世子殿下离开了?”
 
“什么?”高郁愣了一下,看到娄琛豁然的笑容,心头一跳,连称呼都忘了去纠结,只忐忑不安的问道,“难道不是?”
 
“不是。”娄琛摇了摇头,“下官已经呈报京畿卫,待陛下同意之后便可到职。”
 
惊喜来的太突然,高郁一时傻眼了,他愣怔怔的看着娄琛,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娄琛见状,继续道:“再说,若真要离开,这次狩猎下官就不会只带些简单的衣物了。”高显可是好些天前就开始收拾东西,
 
可高显仍旧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他咽了咽口水,仿佛要确定什么似得,再问了一遍:“真的不离开?”
 
娄琛轻叹一声,瞧着高郁三分希冀三分渴望还带着四份担忧的眼神,终是点点头道出了让他满意的答案:“不离开。”
 
高郁闻言,瞬间笑如三月的春花。
 
心尖上那处荒芜的田地也随之绿野遍地,娇媚的花儿更是开了一大片,馥郁芳香,美不胜收。
 
阿琛不离开了,不离开了……
 
话说清之后,高郁的心情就像雨过天晴的天空一样,澄澈蔚蓝,美的难以言喻。
 
可高郁是开心了,却苦了一旁的娄琛。
 
娄琛虽然知道高郁只是单纯因为朋友不离开而高兴,但被那晶亮的眼神看着,还是有些尴尬。
 
轻咳一声,他随口找了个话题,转移道:“对了殿下,刚才三皇子可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是希望我出宫建府之后,若能帮上些忙,就帮上些,也算了尽尽当哥哥的义务。”
 
高郁母族虽势弱,但比之三皇子却好上不少,只有圣上在位一天,荣宠不衰,高郁的日子便不会多难过。而且圣上对高郁极为疼爱,保不齐会为了他做出写什么破例的是,因此早做准备总是好的。
 
那些拉拢讨好的话他怎会听不懂其中含义,只是他无心皇位,能手握权势自然最好,若不能,顺顺利利的出宫,然后戍守一方也不算什么差事。
 
“三皇子终究还是皇子,那些话听听也罢,殿下还是注意些好。”娄琛对三皇子印象不深,但上辈子夺嫡乱战死伤无数,三皇子仍旧能在混乱中保全自己,最后得亲王之位,定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
 
小心驶得万年船,现今虽看不出什么问题,但还是小心提防得好。
 
“知道了。”高郁点点头,心里头美滋滋的。
 
阿琛关心自己呢……
 
心情斗转,高郁也忽然有了围猎的兴致。
 
高郁喜爱跑马,也爱骑射,他骑射的功夫在众皇子中其实极为出众,比之高显也不逞多让,只是这些年来都有意藏拙,所以没有显露出来。
 
这次也一样,高郁不需要什么显眼的成绩,只要能猎得一头小兽不至于回去交不了差就可,因此与娄琛、于子清商量之后,他们打算朝着东北方向走,那地方在包围圈的边缘,紧靠山壁,不容易碰上其他人不说,猎物还都是体型较小的小兽,抓起来也方便。
 
这次围猎高郁特意带了小枣儿来,开始时高郁还慢慢的骑着,等到了一片开阔之处,他却突然来了兴致。
 
想着反正都在包围圈中,应该不会有什么危之后,高郁马鞭一扬,就嚷嚷着要与娄琛赛上一场。
 
娄琛实在,正要出声阻止,谁知高郁已经先他一步,跑出去老远。
 
高郁无奈只能策马狂追,两人胯|下的都是难得良驹,不一会儿就将身后的卫兵甩出去老远,就连于子清奋力紧跟之下也只能堪堪跟在娄琛身后,只看得见两人的背影。
 
“吁……”策马狂奔,高郁终在一树林前停了下来,转身看着紧跟而上的娄琛,高郁畅快的笑道:“好久没这么痛快的跑过马了,还是围场里跑的痛快啊。”
 
娄琛看着像孩子一样笑的眉眼弯弯的高郁,轻笑道:“殿下还是小心些的好,围场里野兽多,受伤了可就不好了。”
 
“碰到正好,抓了就回去交差,哈哈哈。”高郁握着手中的弓箭,表情是娄琛许久未见的自信与张扬。
 
娄琛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家伙真是越来越不像他认识的那个高郁了。
 
两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怎么这么半天了,子清还没跟上来。”
 
娄琛也纳闷,正想回头去看看,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高叫:“救命,救命……”
 
那声音听着带着万分惊恐,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最后一声叫喊。
 
“有人在喊救命?”高郁勒住因这声高喊变得有些焦急小枣儿,问道,“阿琛,你刚才可听清了,有人在喊救命?”
 
“下官听到了。”娄琛内力深厚比高郁听的更清晰,而且他不仅听到了喊叫声,还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吼叫,那是来自野兽的威慑。
 
“谁在林子里?”高郁回想了一下刚才几位皇子的离开时候的方向,“难道是四弟?”
 
接着又一声叫喊正好印证了他的猜想。
 
“救命,来人啊……护驾……”
 
高郁浑身一震:“是四弟,我听到了,是四弟的声音。”
 
高郁说着就,想要进去查看情况,可这一次娄琛快他一步,将他拦了下来:“殿下危险,不要去……”
 
“可我听到了四弟的声音,那是四弟……”高郁焦急万分,刚才最后一声叫喊他听的清楚,那分明是他四皇弟的声音,而那声音中透露出的恐惧更是令他心惊,四弟有危险……
 
娄琛比任何人都清楚里面发生的事,从来到围场开始他心中就一直不安,没想到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善德十六年秋狩,四皇子高彦死于猛虎之口。
 
高郁也知道现在去就等于羊入虎口,但他不能放任不管。
 
虽然两人已不像少时那般亲密,但里头那个仍旧是他四弟,是那个曾经抱着他腿,一边笑一边亲亲密密的叫着他皇兄的的弟弟啊!
 
娄琛也明白高郁心中的焦急,但越是急,越是不能乱。
 
“殿下莫要着急。”他飞快的计算了一下路程,在确定高郁的安危之后赶忙道:“这儿离营地虽然不近,但离守卫军却不远。小枣儿脚程快,殿下现在掉头回去,半道上能碰上于执剑,由他陪着殿下到守卫军处找寻支援,一路也会安全许多。”
 
高郁点点头,这是最快的办法:“可阿琛你呢?”
 
娄琛闻言沉声道:“下官进去看看。”
 
“不行,里头危险!”高郁虽然担心高彦的安全,但如若要让娄琛也至于危险之地,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殿下别担心。”娄琛也不多解释,只道,“下官武艺还算可以,尚能自保。”
 
“不行,你一个人……”
 
“殿下!”娄琛也急了,再拖下去高彦性命恐怕堪忧。娄琛不能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殿下,请你相信我!”
 
“我……”高郁本想再说些什么,一回头却对上娄琛的视线。
 
娄琛的眼中有出坚毅、有执着,却没有办法惊恐与惧怕。
 
深吸一口气,高郁定定的看着娄琛,用尽全身力气道:“好我相信你,但你答应我,一定注意自己的安全,等我……”
 
君子一诺,重逾千斤,娄琛应道:“我答应你!”
 
时间不等人,再拖下去里头的情况只会更加危急,高郁最后再深深看了眼娄琛之后,便一扬马鞭,像箭一样飞了出去。
 
第53章:受伤
 
娄琛计算的准确, 高郁没跑多远果然碰上了于子清。
 
跟在高郁身边许久,于子清早就学会了“神隐”的本事, 这次也一样。被两人甩开百来丈远之后, 他就彻底放弃了追赶, 索性慢悠悠的小跑, 不上去凑热闹。
 
没想到, 跑到半路, 竟见到了折回头的自家殿下。
 
见到匆匆而来的高郁,于子清一脸迷茫,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了一连串的命令:“子清来的正好, 前面三里处小树林里出现了猛兽,你现在马上去守卫军处找寻支援。”
 
“遵命!”于子清回答完一抬头, 就发现高郁已经调转了马头,他立马高声追问道,“殿下,您要去哪儿?”
 
“我要去救阿琛,阿琛还在等我……”
 
来不及解释,高郁话还没说完就已挥动了马鞭,小枣儿也立刻如离弦之箭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奔而去。
 
出事了……
 
于子清看着像是一片黑云一样,飞快消失在眼前的自家殿下, 意识到了危险。
 
三里路虽然并不远,但对心急如焚的高郁来说却是度秒如年,他不停的挥动着马鞭, 催促着小枣儿快些,再快些。
 
小枣儿也像是感受到高郁的情绪一样,脚步不停,飞蹄狂奔。
 
小半柱香之后,高郁终于赶到了树林前,他没有一丝犹豫,马蹄不停,直接冲了进去。
 
进得林中跑了一段路,高郁才发现情况有多么严重。这片繁密的树林仿佛成了地狱修罗场一般,遍地是鲜血,到处是被野兽撕扯下的残肢断臂。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充斥鼻尖,从未见过这般情形的高郁胃部顿时一阵翻腾,险些吐出来。可心急如焚的他已顾不得其他,强忍不适,满心里只有娄琛的他一咬舌尖,镇定心神。
 
索性高郁的运气还不算坏,寻着渐浓的血迹一路向前,他很快找到了娄琛所在的地方。
 
然而也就在这时,高郁看到了令他惊骇的一幕——一只体型足有娄琛三倍大成年老虎正匍匐在地,利齿具现,呈攻击状警惕的注视着眼前的人,而在它面前持剑而立,将满身是血,奄奄一息之人护在身后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老虎身上有七八个血窟窿,正涓涓的冒着血,而与他对峙的娄琛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前胸后背都有数道划痕,而最是令高郁心惊的还是眼角那处,一道划痕自眼尾一直延到耳后,血肉翻卷,有血不断的留下,虽不至于深可见骨,却让高郁心头一凛。
 
看着眼前艳丽的颜色,高郁眼前忽的一闪,面上竟出现了几分恍惚的神色,这些日子以来的梦境在这一刻好似与现实重合了。
 
他僵硬的骑在马上,手脚麻的厉害,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间或夹杂着喊杀与尖叫,刺得他耳膜生疼。
 
他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只觉自己深处在好像身处在一片刀山火海中,被从地狱而来的累累白骨抓住了四肢,动弹不得,血气在眼前氤氲成雾,而后雾气翻腾,翻腾出一片巨大的血海波浪。
 
而血海之后一个人正缓步朝他走来,那人身姿挺拔,右手握剑,发丝半束在头顶被一根素雅的玉簪固定,还有几绺则垂在颊边随风吹动。
 
那人越走越近,但面容却被隐藏在了氤氲的血雾之后,看不清晰。可高郁仍旧一眼认出了那人,并轻声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阿,琛……阿琛……”
 
娄琛本正在与老虎对峙,眼前的老虎早已是强弩之末,只需最后一击就能将其击退。可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出来,娄琛不得分神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去,可一看却让他目眦欲裂。
 
本该与于子清一起去搬救兵的高郁,不知为何竟出现在了树林里。浑身是血的老虎被马蹄声所吸引,已经弓起了身子,张着利牙,竖着尾巴,蓄势待发,正要朝小枣儿扑过去。
 
可此时的高郁却正愣愣的看着他,毫无知觉!
 
“殿下!”这一刻娄琛再也顾不得其他,他大叫一声飞身跃起,一脚踏在身前的老虎头上,借老虎抬头之力直接冲到了高郁面前。
 
“啊……”高郁惨叫了一声,只觉一般大力从胸口涌来,冲的他胸口气血翻腾,而后身子便不受控制的翻倒,掉落在了地面上。
 
这一摔并不疼,却刚好打破了眼前的迷雾,让高郁从混乱中清醒过来。
 
无形的镣铐被甩开,四肢不再僵硬,高郁这才如梦初醒的抬头,看着抱着自己的人,惊骇道:“阿琛!”
 
来不及解释,娄琛只能先施展轻功带着高郁后退几步才担忧的道,“殿下你没事吧?”
 
“我没事,有事的是阿琛你!阿琛你受伤了!”高郁手指都在发颤,他甚至不敢去摸娄琛脸颊上的伤,他光是看着就心疼无比,而真正受伤的娄琛该多疼啊!
 
可娄琛却只是轻轻擦了一下滴落到嘴角的血,毫不在意道:“小伤而已不必担心,先对付老虎要紧。”
 
说话间先前的那只老虎已经转过身,一边低吼着,一边朝两人走了过来。
 
“殿下小心。”娄琛将高郁护在身后,持剑迎了上去。
 
娄琛一个飞扑,侧翻到一旁,将老虎吸引过去的同时躲过了致命一击。扑了个空的老虎更加疯狂,它张开血盆大口怒吼一声,两只前爪在地上一按,又要腾空扑来。
 
娄琛滚地躲开,顺势来到了老虎身后。他的力气并不大,若真的与老虎正面迎击只能是以卵击石,因此他一直躲藏,一方面是想要消耗老虎的体力,一方面则是想寻找时机,一击即中。
 
可这般躲藏,却急坏了躲在一旁的高郁,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无能,只能在一旁心惊胆战,连忙都帮不上。
 
怎么办,怎么办……
 
高郁心中焦急万分,可越是心慌他越是不停的默念着,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慌。
 
凭他的武艺对付几个人还行,对付像是没有痛觉,只知进攻取人性命的野兽就完全不够看,这时候过去只能给娄琛添乱而已。
 
可是怎么办呢,救兵怎么还不到,娄琛撑得下去吗?
 
不,他应该相信娄琛,他一定可以的!
 
就在这时高郁忽听到一声低低的马叫声,转头一看小枣儿竟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自己身侧。小枣儿极有灵性,他掉下马的那一瞬间,就意识到危险,自个儿跑开了,这时候也是正躲在一颗树后,焦急的昂着头。
 
高郁一见挂在小枣儿身侧的箭矢,立刻喜上眉梢,有了主意。
 
他猫着身子前行,趁那只老虎只注意到娄琛之时,偷偷来到了小枣儿身边,将弓箭取了下来。
 
高郁桃花眼中的那一泓清泉瞬间变为了寒潭,他左手慢慢举起长弓,右手缓缓拉开弓箭,对准了正虎视眈眈对着娄琛的猛虎。
 
“嗖”的一声,离弦之箭飞快的飞了出去,正中猛虎眼珠。
 
猛虎痛叫一声,猛的发狂起来,娄琛趁机飞身上前,虚空一剑劈斩而下,剑气破开皮肉,刺进猛虎的身体里。
 
本以为这一击能将猛虎击杀,可谁料,发狂的老虎竟爆发出惊人的气劲,像是死前最后的挣扎,竟然猛的使劲,将娄琛甩了出去。
 
“阿琛!”高郁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发出一声恐惧的大喊,他飞快的跑上前去,担忧的道,“阿琛你怎么样……”
 
娄琛肩背着地,右臂受到重击,整个人痛苦不堪,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殿下快走!”
 
“不走!”高郁不知怎么了,脑袋里又开始混乱成一片。娄琛身上的血仿佛一个楔子,染红了他的双眸,也唤醒了他灵魂深处的恶魔。
 
虚幻与现实交织成无边无际的噩梦,高郁双眼猩红,仿似入魔一般,捡起娄琛掉落在一旁的剑,不顾阻拦,直接冲了上去。
 
那剑在刚才的攻击中生生被折断,此时只剩下半尺长的剑身,而高郁却已然如魔魅,不知痛苦也不知恐惧。
 
一个飞扑,高郁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扑到了老虎身后,并紧紧的抱住了老虎的脖颈。粗粝的毛发刮的他脸生疼,但高郁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红着双眼,抬起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断剑狠狠的刺进了老虎的脖颈处。
 
“嗷呜!”
 
吃痛猛虎挣扎着,嚎叫着,它想要将高郁甩开,可身后之人却像是黏在了它身上一样,无论怎么用力都挣脱不开,它只能感受到刀锋的锋利,感受到生命的流逝。
 
良久,终于老虎不再挣扎,成为一具伤痕遍体的尸体。
 
高郁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慢慢的从老虎身上起身,朝着娄琛走去。
 
昳丽无双的脸上不见痛苦,甚至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那是心愿达成后的圆满,是遗憾弥补后的安然。
 
“阿琛别怕,我怎么可能丢下你……再也不会丢下你……”
 
下一刻天地昏暗,高郁眼前一黑,彻底堕入无边的黑暗里。
 
而高郁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昏迷那一刻,一道寒光却从娄琛身后亮起。
 
高郁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日落西山。
 
眨眨眼,他迷茫的看着橙黄的帐顶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高郁挣扎着起身,可刚一动就被人压了下来:“别动,小心伤口裂了……”
 
听着声音耳熟,高郁仔细一看才发现,压着他的人竟是许久不见的皇叔——靖王。
 
“皇叔你怎么在这里?”然而高郁却不肯躺下,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他挂念的人,“皇叔你放开我,我要去看看阿琛,阿琛……”
 
“娄执剑没事,正在营帐里休息,有太医看着他,你放心吧。”靖王冷声回应,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听闻娄琛平安,高郁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然而也就一刻,下一瞬他又慌乱的爬了起来:“那四弟呢,四弟他……”
 
“四皇子,他……”靖王偏过头眼里满是惋惜之色,话虽未尽,意已明。
 
“怎么会这样……”高郁缓缓的放开了手,嘴里不住喃喃道,“怎么会这么样,好好的围猎……怎么会这样……”
 
那个肉嘟嘟粉嫩嫩,曾跟在自己身后追着喊着叫皇兄的孩子啊,就这么没了……
 
高郁第一次感到了生命的无常与命运的无奈,他哽咽着问道:“父皇他……知道了吗?”
 
“皇兄已知晓。”靖王见高郁神色黯然,几欲落下泪来,有些心疼但同时也松了口气。可朝着营帐门口看了一眼,他犹疑了一下之后,还是问道:“郁儿,皇叔知道你很难过,但有一件事还是必须要问你,你一定要据实以答。”
 
高郁见靖王神色严峻便知这疑问十分重要,连忙点头道:“皇叔你问,侄儿一定知无不言。”。
 
“你们到的时候,跟在四皇子身边那个青色衣衫的侍卫还活着吗?”
 
“青色衣衫的侍卫……”高郁闻言努力的回想了一下当时所见,但那一段记忆太过惨烈,高郁想得起来的除了娄琛浴血奋战的身影便只有满地残肢断臂。
 
想到这些,强压下去的不适感又涌上喉头,高郁面色苍白,轻轻摇头道:“记不起了,当时现场太混乱,侄儿只顾着帮阿琛,并没注意其他。”
 
高郁见靖王面色有异,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详感,他咽了咽口水,忐忑不安的问道:“皇叔,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死了,死在了娄执剑的剑下。”
 
第54章:以杀止杀
 
“什么!”高郁惊叫出声, 难以置信道,“死在阿琛剑下!?皇叔莫不是在逗侄儿吧?”
 
“郁儿可曾见过皇叔说笑?”靖王表情冷然, 没有一丝笑意。
 
“是未曾, 不过……”高郁有些慌乱, 他握紧了拳头, 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不不, 这不可能……阿琛怎么可能杀了四皇弟的侍卫,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靖王并不回答, 只静静的看着高郁,带着三分审视, 三分疑问。
 
高郁这下彻底慌了,急急忙忙问道:“不会的, 不会……皇叔,你问过阿琛了么,他怎么说?会不会只是个意外?”
 
可靖王接下来的话却让高郁最后的侥幸落了空:“娄执剑承认人是他杀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靖王看着高郁,缓缓道:“只不过他也向本王做了解释,说他杀那人不过是因为那人心怀不轨,背后偷袭想要谋害郁儿你。”
 
“心怀不轨,偷袭……”高郁低喃两句, 而后提高声音坚定道,“我相信阿琛!皇叔,当时阿琛一心想要救人, 怎么可能会转而杀了四弟身边的侍卫!?是了,一定是那人的错……阿琛不是会滥杀无辜的人。”
 
“皇叔,您应该查的是那些放老虎进围场的人才是啊,皇家围场的围猎区,怎么能有猛兽出入!定是有人想要谋害皇嗣,有所图谋!”
 
“皇叔,阿琛平日里从不与人结怨,绝对不会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皇叔,你相信他啊……”
 
……
 
高郁慌了神,一直不停的解释着,想要让靖王相信自己。
 
可无论他怎么解释,怎么为娄琛辩驳,靖王都是一副冷然的模样,不说信,也不说不信,无甚表情。
 
“郁儿你冷静些!”他怒斥一声道,“为了个执剑,这般慌张,哪儿还有皇子的模样!”
 
“可那个人是阿琛啊,他不仅是王弟的执剑,还是侄儿的朋友,他救过侄儿的命,是侄儿发誓过要好好报答他的人,他是侄儿……一辈子的兄弟!”高郁声音都哽咽了,他慌张,他忙乱,他不顾身上的伤,只紧紧抓着靖王的衣角,“皇叔你相信侄儿,阿琛与那个侍卫素不相识,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取人性命……这其中一定,一定是有原因的……”
 
“郁儿……”看着疼爱至极的侄儿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靖王终于有所动容。
 
“好了,莫要慌张。”靖王摸摸高郁的头,安慰道,“这件事皇叔会查清楚的,不会冤枉娄执剑。”
 
“皇叔……”高郁抬头眼里噙满泪水,但却还倔强的忍着,不肯掉下,“皇叔,侄儿求您,一定,一定要查清事实真相,还阿琛一个公道。”
 
靖王默然,他这个侄儿啊,连撒娇都不会,每次有什么事都忍着,如今竟为了一个执剑,低头至此。
 
饶是心肠冷硬如靖王,也无法不动容。
 
“好。皇叔答应你。这几天你好好休息。”靖王知道高郁的性子,特意提醒道,“暂时不要去找娄执剑。”
 
“皇叔……”高郁泪盈余睫,可靖王却不留丝毫情面,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帷帐。
 
高郁虽然慌乱,但心里却清楚的很,皇叔这般问,其中定有隐情——那青衣侍卫的死,很可能与四皇弟遇害有关。
 
若有人存心拿这做文章,一口咬定四弟的死与娄琛有关,甚至诬蔑娄琛杀那青衣侍卫也是为了杀人灭口,那就糟了。
 
如今四皇弟已然逝去,死无对证,如若真的有人想要借此拖他与高显下水,恐怕到时候有危险的就不只是娄琛了。
 
高郁看着靖王离开的背影,紧握的双拳久未放开。
 
将高郁安抚好后,靖王来到了相隔不远的皇帐。
 
一进帐中便见到了站在窗边紧握手中玉坠的南梁皇,靖王记得,那是四皇子的玉坠,去年生辰皇兄送他的礼物。
 
“问的怎么样了?”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十二分的疲惫,痛失爱子,尚在壮年的皇帝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眉眼间疲色尽显,毫无活力。
 
他在等着一个答案,却又害怕一个答案。
 
索性他等待的那人并没有让他失望,靖王上前两步站在南梁皇,定定的看着自己的皇兄:“与郁儿无关。”
 
这五个字像是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皇帝心中的镣铐,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焦虑的心绪得到些许安慰——高郁没有弑杀亲弟,这是意外发生以来唯一一件值得欣慰的事了。
 
当今圣上最看重手足情谊,平生最怕之事便是手足相残,也绝不想自己的儿子也到这番境地。
 
索性高郁没有让他失望……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心痛不已。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儿子,还是南梁未来的储君,他保护多年的皇位继承人。
 
这些年来高彦的努力他一直看在眼中,因此谢家一事之后,他就将第四子视作唯一的皇位继承人。
 
他一直尽心培养,努力的保护高彦,就是想等高彦长大,能独当一面,然后找一个合适契机将他立为太子。
 
却不想一朝意外,一切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不,这绝不是意外……
 
皇帝满目沧桑,心中却分外清明:“朕步步退让,却不想他们却步步紧逼,如今更是丧心病狂,连彦儿也不放过……”
 
后赶到的守卫兵林中发现了一只被射杀的幼虎,箭矢上有四皇子刻下的标记,看样子应是高彦射杀了幼虎,护子心切的猛虎才会发狂,袭击他们。
 
这一切看似巧合,却处处透露着诡异。
 
就像高郁疑问的那样,猛虎为何会出现在围场,四皇子又为何会进到那片树林中,树林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那青衣侍卫又到底为何死在娄琛剑下?
 
这其中必有人推动,而这个人……
 
“皇兄,有些话虽然现在说已经晚了,但臣弟还是想告诉皇兄。”靖王低头看了看皇帝手中的玉佩,轻声道,“皇兄顾念亲情,可有些人却不一定,亲情是皇兄的软肋,有时候是该放一放了……”
 
亲情是他的软肋……
 
亲情,软肋……
 
靖王所言字字刺耳,却句句诛心。
 
皇帝闻言紧紧闭上了双眼,心中思量万千。
 
高郁在焦急的等待中,浑浑噩噩的过了两天,期间来了不少人探望,包括大皇子与三皇子。
 
带着礼前来的人无外乎都是想问些内情,但入得帐中见高郁精神不振,完全无心与他们交谈之后,却都默默的离开了。
 
只剩下高显,几乎一整天都粘在高郁身边,要么陪他说话聊天,要么同他将四皇子一事调查的进度,但高郁最关心的还是娄琛。
 
可不知为何,他几次三番问到娄琛之事时,平日里总是叽叽喳喳讲个不停的高显却只是抿着唇,皱着眉头,然后哈哈一笑,找个其他话题敷衍过去。
 
这样的回应让高郁心中日渐不安,他知道自己应该相信皇叔,相信高郁,他们绝不会为了息事宁人将娄琛交出顶罪。
 
但高郁还是心忧不已,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不过两天的时间就瘦了一大圈,脸上最后的一丝肉感也没了,轮廓分明,已然有了几分成年人的气势。
 
事发后的第三天,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皇兄,皇兄……”
 
高郁正在换药,却听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呼唤,一抬头,见高显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怎么了?”他挥手令侍奉太监退下,而后皱眉问道,“可是阿琛那边有了什么消息?”
 
这些日子娄琛一直被单独看守,高郁别说见上一面,就是递上一句话,一个消息都难,唯一得知进度的渠道就是高显的嘴。
 
高显闻言使劲的点头,然后小心避开伤口凑到高郁耳边道:“皇兄,张延醒了!”
 
“张延醒了!?”高郁忽得瞪大了眼睛,惊喜万分。
 
泾阳伯嫡次子张延,是四皇子亲自选的执剑。
 
那日四皇子入小树林围猎,所带侍卫除了张延全都身亡,唯一活下来的张延也身受重伤,混乱中被野兽咬伤昏迷至今。
 
高郁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日四皇弟还带了几名世家子一同狩猎,死在娄琛剑下的青衣侍从就是其中之一。
 
那人叫江于沿,是台州刺史的嫡子,尤善骑射。这次以二等侍卫身份同行,不过是想在四皇子面前挣得脸面,立下功劳。
 
而且好巧不巧,就是那日马厩里背后说娄琛坏话的那个。
 
高郁本还想着待出宫建府之后,有的是机会收拾那人,却没想还没找到机会将人教训回去,已发生了这般意外。
 
张延竟然醒了,那阿琛的事就有希望了。张延被发现的地方,同他们与老虎激斗空地并不远,若他当时还残有几分意识,说不定他的话就能还娄琛清白……
 
高郁顿时一阵欣喜,兴奋不已。
 
可笑意还未到达眼底,高郁却又把刚刚翘起的嘴角压了下来。
 
不行,既然张延醒了那那些暗中想要加害他的人也一定知道了,他不能坐以待毙!
 
高郁翻身下床,不顾高显阻拦,只披了件单薄的外衫,就急匆匆朝靖王帷帐走去。
 
高郁疾步前行,却没想,在门口竟被拦了下来。
 
“皇兄你怎不等等我!”
 
“你这不是刚好吗?”
 
朝着刚追上来的高显回了句话,高郁正要让人通传,里头却有一道声音传来:“进来吧,别在门口闹了。”
 
高郁心神一凛,这声音他如若没听错的话……
 
对着高显摇了摇头,示意他一会儿紧闭口舌之后,才领着人走了进去。
 
进帷帐中,气氛沉闷压得高郁心头憋闷不已,而这股压力来源却不是别人,正是端坐桌案之后,面容严峻之人——他的父皇。
 
“孩儿参见父皇。”高郁躬身行礼,眼睛垂下紧盯地面,不敢直视皇颜。
 
可皇帝却好像早有预料,免了他们的礼之后,一双眼眸只直直的看着高郁,低声道:“郁儿今次是来,是打听张延之事的吧……”
 
被一眼看穿,高郁不好意思的点点头:“父皇明鉴,孩儿听说张延醒了,所以特来打听一二。”
 
说罢看向站在一旁的靖王,用几乎恳求的声音道:“皇叔可已问张执剑话?他可有看到当日的情景吗?阿……娄执剑到底为何杀了那青衣侍卫?”
 
一连串的问题代表着高郁焦急的心情,他一边问,一边握紧了拳头,带着希冀的目光看着靖王。
 
可靖王接下来的话,却让高郁的心堕入了无边地狱。
 
“张执剑是已经醒了,本王也已经问过他前日发生的事,可他证词与娄执剑恰恰相反。”靖王转头,锐利的鹰眼紧盯高郁,一句一顿道,“他说那日娄执剑本可救下四皇子,却偏偏一直未出手,一直等到四皇子被猛虎袭击身亡才出现。他杀江侍卫不过是想灭口,怕江侍卫活下来会揭露他的罪行。”
 
靖王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像是鼓锤,敲在高郁心头。
 
刚开始时他还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听完最后一句,他却再也压制不住心中怒火,顾不上可能圣前失仪,大叫出来:“他撒谎,皇叔他撒谎!”
 
“侄儿进到林子里的时候,娄执剑明明是将四弟护在身后的。娄执剑没有见死不救,更没有为了保密,杀人灭口!”高郁声音颤抖,“明明是他为了脱罪,才想把罪责推到娄执剑身上。若真的如他所说,娄执剑不应该连他一同杀了,怎会留他性命至今!”
 
“父皇,孩儿相信娄执剑是无辜的,请您一定要明察,不要错怪忠良啊!”
 
他已预料到那群人可能会用娄琛做突破口,却没想到那些人心思竟如此歹毒。娄琛若真的如张延所说见死不救,那可就是谋害皇子的罪名,不仅娄琛要治罪,高显也会被牵连。
 
而且那日与娄琛一同出现在树林的是自己,父皇若真的信了张延的话,将娄琛定下罪名,后果将不堪设想。
 
高郁说完低下头,跪拜在地,身体瑟瑟发抖。
 
高郁俯首在地,因此没有见到靖王朝着桌案后的人看了一眼,也没有看见他的父皇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满意的眼神。
 
许久,就在高郁以为父皇已然不信他的言辞,对他失望至极之时,桌案之后却传来一句问话:“郁儿,你可知负责这次围猎守卫的是何人?”
 
高郁愣了一瞬,虽不知父皇为何突然这般问,却还是老实答道:“回父皇,是副都指挥使,年大人。”
 
皇帝继续问道:“那你可知,这年指挥使是何人?”
 
“孩儿……”高郁思索半天,也未能得出个答案,只能讷讷的看着高位上的帝王。
 
皇帝却只淡淡一笑:“是谢郡公胞弟的女婿啊……”
 
高郁心中轰的一声巨响,心头巨石具碎,如醍醐灌顶,忽然明白了父皇这话的含义。
 
一石三鸟,这才是那群背后想要加害之人的目的。
 
皇帝见高郁神色由迷茫变为清醒,眼神也逐渐清明,染上一丝冷然之色,终是轻叹一声。
 
良久,他才轻声问道:“郁儿,你现在知道是谁害了你四弟,江侍卫又是被何人所杀了吧?”
 
高郁愕然的望着靖王,良久才缓缓道:“没有人要谋害四弟,这只是个意外……娄执剑也没有杀人,江侍卫是为了保护四皇弟,被猛虎袭击身亡。”
 
“好,很好。”南梁皇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心中七分欣慰,三分怅然。
 
皇帝走下高位,将高郁扶起,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疼爱高郁却从未想过将皇位交到高郁手中,在他眼里高郁同他该是一类人,合该放逐于山野,不被这一方天地所束缚,却没想兜兜转转,到了最后,高郁才是众皇子中最适合皇位之人。
 
他重情义,却也有着自己没有的狠,他能无惧猛虎,护手足于身后,也能杀伐决断,壮士断腕。
 
考虑再多也是枉然。
 
也罢,反正都被叫了那么些年的“庸君”了,那他就再昏庸一回吧。
 
高郁眼眸一眨不眨,回视之中也明白了父皇眼神的含义。
 
要得到,总要有失去,失去了,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没有了彷徨,与惊慌,只剩无所畏惧的坚定。
 
有些东西,他一旦决定了便不会再动摇,是他得便一定是他的,要得到的就一定不能被他人所觊觎。
 
“父皇。”高郁冷冷的道:“既然其他侍卫殉职了,那张延那般卖主求生之人,留着还有何用?”
 
他语气平静,好像只是感叹了一句,今日的天气不错一样,瞬间决断生死,他却那般云淡风轻。
 
只有死人,才不会走漏消息,他不是冷血无情,只是要保护自己所要保护的人而已。
 
南梁皇看着眼神冷然已颇有帝王之态的高郁,轻轻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吧。”
 
“还有当日那群搜寻的侍卫,他们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放心吧。”靖王波澜不惊道,“当日于执剑并未到守备营,而是在半路碰上了显儿。这次围猎跟在你与显儿身边的守卫,都是本王的部下,林子里发生的事,不会有外人知晓。”
 
“王弟……”高郁侧过头看了高显一眼,眼神微敛。
 
高显随即低下了头,羞愧难当:“皇兄恕罪,是父王不要显儿说的……显儿也……”
 
高郁:“……”
 
也罢,竟然已到了这一步纠结那些琐碎的细节也无甚作用,只是有件事他却必须要做。
 
“皇叔。”高郁转头看向靖王,眼神因想到那个人,变得不再寒冷,“还有一件事,侄儿想要麻烦你。”
 
靖王看着像是突然长大的高郁,心中十分复杂:“但说无妨。”
 
“皇叔,你带娄执剑走吧……”
 
第55章:吻
 
靖王怔了一瞬,并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盯住了高郁那双微微上翘的桃花眼, 好半天后才认真问道:“为何?”
 
“皇叔应该很清楚。”高郁深吸了一口, 眼中最后一丝温柔被他掩藏在冷寒之中, “这事虽然可以掩盖过去, 但娄执剑却不能再留在京城了。”
 
那日执行计划的一定不止江于沿一个, 否则张延不会那么快就准备好一番对娄琛不利的说辞,也不会那么快想出对策。
 
可那日情形到底如何,江于沿有未同娄琛说过什么, 娄琛又知道了多少线索?
 
他们可以不问, 不在乎, 但背后虎视眈眈的人却不能。
 
那些人一定正在暗处看着, 只等娄琛落单,然后有所行动。
 
还是那句话, 只有死人才不会走漏消息, 因此娄琛绝不能回京城。
 
他们在明,敌在暗,在他羽翼未丰尚不能独当一面之前, 他们都只是砧板上的肉, 大刺刺的出去只能任人宰割。
 
高郁真的不想再连累娄琛, 让他因自己而受伤了。
 
高郁话中的意思, 靖王又怎么会不明白。
 
其实这次秋狩并不是六部尚书所想的那般为了选定太子之位,临时起意做的决定,而是一早就计划好的引蛇出洞之举。
 
目的就是想借定储君这个噱头, 让那些人慌乱中露出马脚。只是没想到那些人如此丧心病狂,竟对四皇子下此毒手。
 
张延醒来之后,他特意漏出破绽,让那群人以为有机可乘。
 
结果果然发现有人暗地里朝张延传递消息。
 
只是传去消息的那人明显只是个弃子,毫无用处的小喽啰,抓起来也只会打草惊蛇而已。因此他们并没有行动,而是将那人监视起来,借机观察到底谁才是内应。
 
可这一切现在都不便明说,他们的计划与打算因四皇子的死被彻底打乱,现在的局面混乱成一片,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从长计议。
 
至于娄琛之事……
 
别人或许不知,但作为过来人的靖王却看的清楚明晰。
 
如今的高郁已然入局,他用冷漠与傲然锻造的铠甲将自己武装起来,面对强敌的进攻临危不惧,他已然做好了面对腥风血雨的准备,也已然想过失败的结果。
 
他可以强硬,他可以冷血,但他却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无所畏惧,因为他也有不可触碰的软肋,而那软肋就是娄琛。
 
娄琛是把未开锋的利剑,以他的武艺与胆识,他日定能大有所成。靖王相信,若给娄琛一个机会,他必能超越自己,统辖三军,披坚执锐,荡平天下。
 
但宝剑锋从磨砺出,如今无权无势的他,却是高郁最大弱点。
 
为了娄琛,高傲如高郁,却能低下头来、声泪俱下求他,他会因为娄琛的受伤惊慌失措,也会因为娄琛的平安无事而惊喜。
 
高郁或许还小不懂这其中的含义,但历尽千帆的靖王又怎会不懂这其中暗藏着的真挚情意。
 
那种全身心都系在一个人身上,为了那个人的笑而欢喜,为了那个人的忧而愁苦的感情啊……
 
“好,本王答应你。”靖王看着高郁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这般志气昂扬,这般意气风发,却也暗藏心绪。
 
“谢皇叔成全。”高郁闻言欣喜不已,最担心的事总算有了着落,即使娄琛要离开他也放心了。
 
“不过本王答应你不算,这事还得娄执剑自己同意。”靖王虽从未与娄琛接触过,但从高显信中却也能看得出这位娄执剑的脾性,“当日留下是娄执剑自己的选择,今后离开也是。若是娄执剑不愿,那可就怪不得本王了。”
 
高郁回视,浅浅一笑:“皇叔放心,娄执剑一定会同意的。”
 
靖王低垂眼眸:“那本王就拭目以待。”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儿,高显瞧着暗暗较劲的两人良久,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弱弱的出声道:“那什么……皇伯伯,父王……显儿斗胆问一句……现在可以去探望娄执剑了吗?”
 
南梁皇上前几步,和蔼的看着这个小侄儿,摸摸他的头道:“去吧,同你皇兄一起,给娄执剑带些疗伤的药,这些日子委屈他了。”
 
“谢皇伯伯。”高显喜上眉梢,笑得酒窝都露了出来。皇帝这番话虽然委婉,但意却已明晰,大意便是雨过天晴,放了娄琛的意思。
 
高郁当然也听的明白,立刻朝着皇帝躬身一拜,谢礼道:“谢父皇。”
 
“皇兄,快走快走,咱们看娄执剑去。”高显心急不已,待高郁行完礼就赶忙拉着人一蹦一跳的跑了。
 
“你慢点儿,人在那儿跑不了……”
 
“不行不行……”
 
听着兄弟两人渐渐远去的对话声,南梁皇忽的笑了出来。
 
他这辈子一直碌碌无为,被亲情所困,被责任所劳,实是没做出什么于南梁有用的事,临到头来倒是做了件出人意料的决定。
 
也罢,他这辈子已经别无所求,只希望今日这个决定,不会令列祖列宗失望吧……
 
“以后这天下就是孩子们的了。”南梁皇轻叹,话音里带着浓浓期待。
 
靖王闻言却漠然。
 
他站在窗边的他转头看着远山含黛,眼眸渐渐深沉。
 
皇兄或许可以了无遗憾了,可他呢?
 
他还等得到那个人原谅他的一天吗?
 
关押娄琛的帷帐不算远,就在士兵营一个角落里,四周有御前亲卫把手,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最大的问题解决,高显整个人像是放飞的鸟儿一样,欢脱极了,两只小短腿“噔噔”跑的飞快,要不是顾及高郁身上有伤,这一丁点儿路他用上轻功,不过眨眼就到。
 
饶是这样,他们也没走多久,高郁脚下不停全然不顾自己背上的伤口,疾步前行,不一会儿就到了关押之处。
 
“娄执剑,娄执剑,本宫接你来了……”
 
高显欢快的声音像是一个信号,话音刚落,周边原本还想阻拦的侍卫就立即顿住了脚步,自觉的让了开来。
 
高显喜滋滋的拖着高郁往里走,看着那群低头行礼的士兵别提多解气了。
 
天知道这些天他只能隔着个帷帐瞧两眼的日子有多难熬,要不是怕给娄琛惹麻烦,他一早就缠着父王让他放自己进去了。
 
不过还好,等的不算久。
 
两人掀开帘帐的时候娄琛正坐在桌边写着什么,听到声音一抬头,看到两人的时候惊喜万分:“殿下……你们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接娄执剑回营帐了。”高显先声夺人,站定在娄琛面前啧啧道,“娄执剑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皇兄你瞧,这才两三日,娄执剑就已经瘦了一大圈,连衣服都撑不起了。”
 
高显说的话倒是不假,娄琛这些时日吃食还好,只是担心高郁因此没怎么睡好,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其实比起瘦的下巴都尖了的高郁,已经好多了。
 
“多谢殿下关心,下官这几日并未受到责难。”娄琛话虽对着高显在回答,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高郁身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日子思虑过重,多心了,娄琛总觉得几日不见,高郁看向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复杂而难以捉摸,虽然仍旧如一汪清泉般清澈,但清泉之下却像是压抑了许多他未知的情绪。
 
“他们怎么敢责难你,娄执剑可是救了皇子的功臣,皇伯伯嘉奖都来不及呢。”高显小心的避开伤口,扯着娄琛的衣角让他坐下。
 
娄琛却敏锐的从高显的话中读出了重要信息,他皱着眉头,轻声问道:“殿下是说,围猎林中发生之事已经有结论了?”
 
“是……”
 
“还未。”高郁一个眼神过去,制止了高显将要出口的话,只道:“是父皇英明,相信阿琛与围猎之事无关,因此在王弟的恳求之下,打算暂且先放了阿琛你,等事情查清楚之后再做决定。”
 
“是啊,我可求了皇伯伯好些天呢,他好不容易才信了我的话……”高显被高郁的眼神呵斥住,不敢再多嘴,只得转开话题问道:“先别说其他,娄执剑你快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青衣侍卫为何会死在你的?”
 
“下官也不知道。”娄琛沉吟片刻,将那日所发生的事,缓缓道了出来。
 
那天高郁昏迷以后,娄琛立刻上前将人扶住。那时他因为高郁忽然的发狂心惊不已,一颗心都系在怀里之人身上,因此丝毫没有注意到危险已经接近,等发现偷袭之人时已经迟了。
 
娄琛来不及回击,只能以自己的身体挡下了那一剑。索性他运气还算不错,那剑从他的肩头穿过虽然刺破皮肉,流了一地的血却没有伤及要害。
 
娄琛顺势打了个滚,急忙将高郁放下,而后顺手从身边捡起一把剑迎了上去。
 
等交上手来娄琛才想起来,他其实是见过这人的,但却不是这一世,而是上一世执剑比武。
 
那人剑招诡谲,出手狠辣,娄琛也是对了十来招之后,才想起那青衣侍卫就是上一世比武拼死伤了于子清的那人。
 
娄琛心中一凛,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因此刻意收敛了招式,想要打伤那人,再将人擒住审问。
 
却不想那人很快就发现了他的意图,但他没有急着逃走,而是拼劲全力,以死相搏。
 
若放到平时,比那人多上二十多年的内力的娄琛想要将人擒获只是小菜一碟,但刚才偷袭的那一击却让娄琛着实伤的不轻。反观那人却只是些皮外伤,看起来吓人,却完全不妨碍进攻。
 
而且那人凶猛攻势,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娄琛不得已,只能全力回击。
 
岂料就在两人对了十来招之后,娄琛却忽然手脚一麻,动弹不得。
 
千钧一发之际,娄琛不顾身上的伤,强用内力冲破那无形的桎梏,以掌助力,将剑推了出去。
 
最后他虽然因此受了极严重的内伤,但却也将手中之剑送进了那人胸膛,护了高郁平安。
 
只是那一击耗尽了娄琛全部的力气,确认那人身死之后,他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就已身在这帷帐之中了。
 
这些天娄琛被关在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离开来,不仅打探不到任何消息,就连高郁与高显的面也见不着。
 
被困帐中,他只能一边回想着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一边凭借着上一世的记忆猜测着到底谁是幕后主使。
 
但混乱的情况却如迷雾一般掩盖了事实真相,娄琛现在也迷茫的很,猜不透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脚,也不知是谁在趁机获利。
 
他也就在这时才意识到,上一世恐怕有许多事,他从未知道过真相。
 
思及此,娄琛默然不语,良久他才轻声问道:“殿下,四皇子……情况如何?”
 
高郁没有回答,只轻轻的摇了摇头,娄琛见状,神色忽得有些黯然。
 
重生一次他以为他可以改变命运,哪想到,仍然没阻止得了悲剧的发生。
 
难道有些事注定就要发生,难道就没有规避的方法?
 
娄琛颓然不已,心中一片灰暗。
 
高郁见娄琛神色黯然,心疼不已:“好了,阿琛你安心养伤,其他事情暂时先别管了。父皇已将这件事交给皇叔调查,相信不日就会有结果,你且放宽心,好生养伤才是。”
 
娄琛自知现在人微言轻,说得话必不会被全信,而且这事既然已经交由靖王处理,就必定不会草草了事,因此也不再多言。
 
娄琛伤本就没有好全,这儿会只是强撑精神,同高郁、高显说了几句话,就已经露出疲意。
 
他本想先送两位殿下离开,再歇息,却不想高郁执意留下,说是要看他喝完药才放心。娄琛拗不过,只能默默的喝下了药,然后躺在了床上。
 
娄琛的药具有镇痛凝神的作用,躺下不一会儿,就慢慢睡着了。
 
娄琛以为他睡下之后高郁与高显就会离开,岂料高郁只是将高显支了出去,自己却留在了帷帐里。
 
寂静的帷帐里,高郁一个人坐在床边,静静的看着娄琛恬淡的睡颜,手指凌空自娄琛眼角的伤口上方划过,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其实刚才同皇叔解释时,他还有一个理由没说,那就是——他不想让娄琛看他慢慢变成只知善弄权谋,玩弄人心之人。
 
通往皇权的路注定不会太平,今日死的这些,只是权斗下的牺牲品,相比于战场的厮杀,权势才是最无形的杀人利器。
 
日后他也将手染鲜血,也将满身罪孽,他将踏着千万人的尸骨,坐上那众人艳羡但却如牢笼一样困他半生的位置。
 
但他不愿,也不想让娄琛也陷入其中。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合该清风霁月被万民尊崇,流芳千古,怎么能被那些龌龊肮脏的事所污染呢?
 
这些阴谋诡计之事就交给他吧,娄琛的剑是上阵杀敌用的,是保家卫国用的,即使染血也应该是敌人的血,绝不能被权势所迫。
 
高郁低下头,轻轻在娄琛嘴角落下一吻。
 
如果你的心愿是守护南梁,守护这江山,那就让我守护你吧。
 
我愿为王为皇,愿手握万里江山,只为回你一颗赤子之心,还你一个锦绣山河。
 
“呀……”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响起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高郁抬头看去,却见高显瞪大一双杏仁眼,一副惊恐万分的表情。
 
第56章:聚散有时
 
“我我我我……”
 
高显正要解释,却见高郁转过头, 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
 
他立刻捂住了嘴, 放下帷幔, 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高郁也缓步走了出来, 但他却什么也没说, 只用递过去一个眼神, 示意高显跟他走。
 
高显立刻意会,狂点了几下头,而后屁颠屁颠跟着高郁回了他的帷帐中。
 
“皇兄……”高显跟在高郁身后进了帐中, 踌躇着措辞。
 
高郁见他犹豫半天, 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眼角一挑, 干脆主动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 绝对没看到皇兄偷亲娄执剑……”高显一个劲的摇头, 但说出的话却老实的很。
 
高郁轻轻一笑:“看到了便看到了,皇兄也不会为难你,你这幅担惊受怕的模样是为何?”
 
高郁是不会为难他, 可他敢保证, 今日要是说错一句话, 往后他的日子一定过的凄惨无比。
 
不知如何开口的高显一屁股坐在桌边, 怂着头,狠抓了几下脑袋,将先前的一切好好回想, 消化了一番,这才抬起头,偷偷的瞄了一眼自家皇兄。
 
高郁明明才是做坏事被抓个正着的那个,可高显瞧过去的时候,他却神态自若,淡定的很。抬眸瞧了一眼正在偷看自己的高显后,高郁甚至一拉衣摆,直接坐到了高显身旁,而后倒了杯茶递过去。
 
高显心惊胆战的接过杯子,一口气地灌了下去,这才鼓起勇气问道:“皇兄,对娄执剑……”
 
后头的话高显问不出口了,只敢瞪着一双大眼,眨巴眨巴看向高郁,一切只尽在不言中。
 
高郁倒是没装看不懂,淡定的直视回去,坦然回答道:“却如你想的那般,本宫心悦阿琛很久了……”
 
“!”
 
“呵呵,皇兄你一定在说笑。”高显最后挣扎道,“是了,皇兄与娄执剑那般好,平日里有什么好处都惦记着他,今次肯定也是这样……呵呵……”
 
可高郁却全然没给他欺骗自我的机会,掰过高显的头,高郁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微笑,轻声道:“与阿琛有关的事,你何曾见本宫与你说笑过,嗯?”
 
“……”
 
娄执剑,救命!
 
高显觉得自己一定这些日以来因为太担心娄琛,因此产生了幻觉,要不他家皇兄怎么会对他露出那样的微笑。
 
那笑实在太过诡异,明明眉梢眼角都是笑意,高显却看得背后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认知受到极大的挑战,高显几欲落泪:“为什么啊,怎么会这样……”
 
“哪来那么多为何为何的问题,喜欢便是喜欢,钟意便是钟意,若能控制的住,便不叫情意了。”高郁一根手指指在高显额头,轻声问道:“难不成你还要去问问皇叔,为何对娄将军那般在意不成?”
 
好像……的确是那个道理?
 
可高显还是觉得哪儿不对,总觉得在这事上自己被饶了进去。
 
只是比起被绕进去,高显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忽得想起自己以前的那些所作所为,以及这些日来对高郁的挑衅行为,高显一把捂住脑袋,忍不住的哀嚎。
 
他的好日子真的要到头了!
 
思及此,高显颤巍巍的抬起头,想寻求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可是皇兄,既然你这般心悦娄执剑,为何还要让他同父皇离开?欢喜一个人不应该时时刻刻都想守在他身边,陪他笑陪他哭的吗?”
 
高郁笑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道理,说的倒是没错,但身为王弟你要记得,身为皇子更多时候会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高显歪着脑袋满脸不解。
 
“就是有时候,必须舍得。舍得舍得,有舍才会有得。”高郁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注视着高显,认真道,“王弟,日后阿琛去了西北,就要麻烦你照顾了。阿琛的性子也清楚,脾性好还不记仇,总让着别人,平日在皇宫里有你我二人在旁看着也就罢了,到了西北鱼蛇混杂,难免会有些麻烦,这时候就要麻烦你了。阿琛一人在西北,可不能让别人欺负了去,懂吗?”
 
“懂……”高显讷讷的点头,总觉得自己像是挖了个大坑把自己埋了。
 
“懂就好。”高郁拍拍面前少年的头,“阿琛以后就交给你保护了,今日我把他交到你手中,日后你可得全须全羽的给我还回来,若出了什么差错……”
 
后头的话高郁没说,眼神却已说明了一切。高显赶忙表示自己一定完成任务,绝不让旁人伤了娄执剑一分一毫。
 
高郁听完满意的点点头,回以一个微笑。
 
高显瞧着那浅淡的微笑,手脚忽得有些发软,他总觉得眼前的人与自己相熟的那个皇兄相比,有些怪怪的,但哪儿不对却说不上来。
 
咽了口口水,高显小声问道:“可是……皇兄,你既然如此关心娄执剑,今日你为何要瞒着那些事?”
 
“瞒着他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且听着便是,切不可泄露分毫。”高郁并不多解释。
 
高显无奈了:“那皇兄你打算何时告诉娄执剑,他不久将同我与父皇回西北的事?”
 
高郁转头看了眼床头一个狭长的锦盒,轻声道:“过些天吧,再缓缓……”
 
话虽这么说,可之后的几天,高郁仍旧没有将这事告诉娄琛。
 
那日南梁皇松口之后,高郁就做主,将娄琛搬到了他旁边的帐中。美其名曰是方便照看,可实际心思只有高郁一个人知晓。
 
他们没有时间了,能多看一眼是一眼吧。
 
好不容易能将娄琛留在身边,好不容易与那人重逢,如今却……
 
可即使再舍不得,分离也已经是注定的事。
 
四皇子的尸首不能久置,必须赶到重阳节前送回京城,因此思量过后,南梁皇打算八月二十一启程。
 
临行的前一晚,高郁终是瞒不下了,不得不将打算告诉娄琛。
 
高郁进得帷帐的时候,娄琛正整备歇息,外衫脱了只留一件单薄的中衣,见到来人他很是惊讶了一番,赶忙草草披上一件外套,迎上前道:“参见二皇子殿下,殿下今夜怎来了?”
 
高郁嘴角轻扬:“我来给阿琛送件东西。”
 
“东西……”
 
娄琛这才注意到门口站了个侍卫,手上正捧着个狭长的锦盒。一听高郁吩咐,侍卫赶忙进来,锦盒放下之后,又悄无声息得退了出去。
 
娄琛上前两步,轻轻抚摸着锦盒心中泛起一种不祥感。
 
“阿琛不打开看看吗?”高郁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实际却带着几分不为人知的忐忑。
 
娄琛闻言似有所感,虽有些迟疑,但他还是在高郁希冀的目光中,将锦盒的盖子打了开来。
 
盒盖一开流光溢彩,一把剑通体修长,约四尺的长剑随即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娄琛认得那剑,那就是上辈子同他一起上阵杀敌,斩杀敌人无数最后同他一起坠入崖底的宝剑——龙吟。
 
昔日择剑宴上,高郁曾捧着这把宝剑来到他面前,也是用这般希冀的眼神看着他,言说要他做他的执剑,可他思量之后却拒绝了。
 
高郁悻悻而归,那剑也收了回去。
 
娄琛原以为高郁会将“龙吟”赠给于子清,却不想那日高郁却将皇帝赠与他的佩剑送了出去,虽然也是难得的珍宝,但终究比“龙吟剑”差了一些。
 
而今光阴流转,再见此宝剑,娄琛心中感慨万千。
 
他抬头看向高郁,眼眸中带着几分期许,几分犹疑:“殿下这是何意?”
 
“没什么,只是想着那日娄执剑的佩剑被猛虎折断了,身边无剑可用,因此想送你一把。”
 
只是送一把又何须赠如此贵重的礼物,娄琛但笑不语,只道:“殿下有话尽可直说,不必如此兜转。”
 
“我没有……”高郁正欲反驳,一抬头却正好对上娄琛幽如深潭的黑眸。
 
在娄琛洞察一切的眼神中,高郁终败下阵来。
 
他抬手轻轻摸上剑鞘,许久之后才轻声道:“明日启程回京,阿琛你就别一同前往了。”
 
娄琛虽早有预料,但心中仍旧一惊:“为何?”
 
高郁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告罪,又像是在解释:“围猎林中发生之事已经有了定论,四弟是不小心射杀了幼虎,被护子心切的猛虎袭击身亡。同他一起围猎的侍卫为了保护四弟都被猛虎残杀,十余侍卫……无一幸存。”
 
“!”
 
耳边忽传来一阵嗡响,娄琛身子一软,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阿琛……”
 
看到娄琛面色突变,高郁心忧不已,正想上去探问一二,却不想娄琛竟避开了高郁的手,只咽了咽口水,问道:“这是陛下的决定?”
 
高郁怔了一瞬,才缓缓点头道:“皇叔也已同意。”
 
娄琛怔然,果然还是这般的结果么:“那殿下想下官怎么样?”
 
高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明日一早父皇就会拔营回京,而王弟将会同靖王一起回西北……”
 
娄琛笑了,那生意带着几分凄恍,几分无奈:“殿下是希望我离开?”
 
“我……”
 
他不想啊,他怎么会舍得放娄琛离开,他等了一辈子终于盼到重逢,怎会想将娄琛推开。
 
可是他不能,不能拿娄琛的安危做赌注,也不能将娄琛置于危险之中……
 
良久,高郁才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只希望阿琛能好好的。”
 
好好的……
 
呵,果然还是如上一世一样,什么都瞒着他。
 
娄琛已然可以确定,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只是皇权斗争中的一枚棋子。
 
他自以为重来一次,有着上一世的记忆,可以洞悉一切,改变命运,却想不到自己其实同上一世一样,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事已至此,他也无话可说,权利斗争向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今日的四皇子也只是权斗下的牺牲品,被南梁皇所舍弃。
 
乐观的想来,他其实应该庆幸高郁已不是上一世那个只知弄权夺势的高郁,没有将他作为弃子,甚至还担忧着他的安危。
 
也罢,既然如此他就蠢一回吧,索性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过,顺高郁的意,让他少一分忧心。
 
况且经过这次的事,他也算长了一次教训,知道眼见未必为实,耳听也未必为虚。
 
真正的真相,还需要自己的去探寻。
 
高郁本以为还要多费一番口舌,却不想娄琛沉默许久之后,却只回了一个字:“好”
 
那声音轻的仿似从远处飘来,稍不注意就会漏掉,可落入高郁的耳中却如擂鼓阵阵,敲的他心头一痛。
 
“阿琛你答应了?”
 
“不答应又能如何,回京不过是死路一条。”娄琛怅然,“殿下不是清楚的很?”
 
“……”高郁沉默,“我只是想阿琛你好好的。”
 
娄琛默然,眼神温柔的看向高郁::“下官知道。殿下往后一人在京中也要注意,权势会迷了人的双眼,殿下往后切莫忘了自己的初心。”
 
这是娄琛的倔强,却也是属于娄琛的温柔,他永远不会背叛自己,永远向着自己。
 
“我会的。”
 
高郁闻言,鼻尖一酸。
 
他从来没想过要这天下万人臣服,他争权夺势不过是想让自己心中之人,有一片安稳的栖息之地。
 
侧过头不敢再看娄琛一眼,因为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下一刻就会落下泪来。
 
翌日清晨,南梁皇独坐皇撵,带着四皇子的尸|首朝京城而去。
 
另一边,却有一队人马单独前行。
 
队伍的最后,高郁遥遥的望着,直到尘土消散再不见那人的背影才调转马头,回到了回京的队伍中。
 
此去一别,经年再见,望你我依旧如故。
 
第57章:上骑都尉
 
七月的熙州,暑气正盛。
 
临近黄昏, 晚霞的余晖一缕一缕撒在这座古城建筑之上, 填满灰瓦红墙的缝隙, 像是给它们披上一层轻柔的薄纱, 远远看去竟似只在梦中出现的美景一般, 迷蒙中带着淡淡的神秘, 让人忍不住心神向往。
 
这座有着六百多年历史,经历了三个朝代更替的古城,在这个特殊的时刻, 正散发着独有的厚重与魅力。
 
不过与往常不同的是, 今日的熙州除了浓厚的历史气息, 还多了一丝新鲜的活力。
 
再过几日便是乞巧节, 黄昏的街道来往的人群非但没有因晚霞渐落而减少,反而随着夜幕的降临热闹了起来。
 
当晚霞的最后一丝余光从这座古城上方消失的时候, 真正热闹的时候终于来了。
 
夜晚的熙州如半老的徐娘, 自有一番独特的韵味。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 杂耍艺人引来的阵阵喝彩声, 不绝于耳, 正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花光满路,箫鼓喧空,几家夜宴。
 
这是西北十二州独有的热闹, 每年临近乞巧节,整个西京北路都会取消宵禁。
 
从七月初一到七月初七,整整七天每夜都会如此,来往旅人,商贩云集,热闹非凡。
 
喧闹声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城中央宽阔的街道上,疾驰的马车驶过街巷,马蹄急奔,踏过青石板的路,破开暖熏的夜风。
 
“让开,快让开……马失控了……快让开!”
 
那叫喊因为太过惊慌已经破了音,在叫喧嚣声中显得尤为突兀与刺耳。
 
听到声音引得两旁的百姓惊慌避让,街道旁的一些个商贩更是连银钱都来不及收,就赶紧拉着客人往后一推躲了起来。
 
可这叫喊声并没有传到主道旁的小道上几个嬉戏的孩童耳朵里,正在追逐打闹他们全然没注意到危险的接近。
 
“呀……孩子孩子!”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伴随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几个玩闹的孩童从街口冲了出来,其中一个蒙着眼睛,正直愣愣的朝着街道的中间走去。
 
“孩子,快救救孩子……”
 
“快拉住他他……”
 
车夫见状也惊诧不已,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的拉住缰绳,马鼻中打出一个响啼,喷出一口白气,发出老长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马蹄渐近,一旁的焦急的人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马蹄在夜色中投下一道阴影,印在那孩子稚嫩的脸庞上。
 
那是死亡的印记,索命的钩锁。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仿若神祗一般从天而降。
 
来人身形疾如闪电,足尖轻点那人飞踏过马车的车顶,以令人惊诧的角度越过高昂的马头落在了马车前方,长臂一揽将小孩儿从马蹄之下捞了起来。
 
“呀!小心马蹄!”
 
一旁的小贩刚惊呼出口,那人却已猛的一转,长长的衣摆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圆弧,落地时已离了好几丈远。
 
飞身、救人、落地,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无一丝犹疑。
 
那人出手太快,众人只觉眼前晃过一道残影,揉揉眼,再想看个清楚时,已经见小孩儿已经安全站在了小伙伴的身边,正拉开眼前蒙着的布巾,迷茫的看向四周。
 
不远处的大道中央,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正站在马车前,一手轻抚马头,另一手则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两个松子糖,递了上去。
 
先前失控的烈马一闻到松子糖的味道便两眼放光,凑上去想舔上一舔,可那男子偏偏不让,马头向左他便向右,直饶了几圈才将糖送进了马嘴里。
 
失控的烈马就这样被驯服,缓缓的刨动着马蹄,仿若认错一般,乖巧的低着头喷着鼻息。
 
危机解除,这时众人才终于借着夜色看清了那人的容貌——那是一个身着轻胄软甲的年轻男子,明明是武将的装束,却生的一副清俊的面容,书生气十足不说,眼眸还澄澈如清泉,一见便让人心生好感。
 
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细看之下却能发现男子的眼角处却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从眼角直至耳后,让本应该完美无瑕的脸有了一丝残缺。但不知为何这道疤在男子的脸上,非但没有破坏原来的美,反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之感,让人见之便难以忘怀。
 
“多谢这位军爷救命之恩,多谢军爷。”惊魂未定的马车夫匆匆从车上下来,手脚发软的他,跪在男子面前一面千恩万谢,一面不住的磕着头。
 
若不是男子出手相助,今日可不止马蹄之会新增冤魂一个,就连他的小命儿,也难保了。
 
而那个男子却面容淡然,像是早已习惯了此种场面,将车夫扶起,他低头温和一笑,说了几句话之后就离开了。
 
男子走的毫无留恋,却不知他转身之后,马车车厢一侧的窗帘恰好拉开半幅,一张清丽却略有些苍白的面容出现帷幔之后,一双秋水剪眸看着男子远去的背影,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男子并未走远,只回身走了几丈,而后便从街角里牵出一匹精壮的骏马。那马儿通体乌黑,也就四只马蹄带有雪色,一见便知不是什么凡品。
 
“哟,好俊的马!”
 
一旁传来一声惊呼,那马儿仿似也听懂了一般,打了个响鼻,而后高傲的扬起了头。
 
男子无奈的一笑,拍拍马头安抚两句,又赏了几颗松子糖之后,那马儿才乖乖的挪动尊蹄,跟着男子走了。
 
可一人一马没走几步,就见不远处的阁楼的窗户突然打了开来。
 
随即,一道清亮的声音从窗户里传了出来:“这位军爷好胆识,在下这里刚沏了一壶好茶,不知这位军爷今日可有空,上来坐坐,品鉴一二?”
 
说话的是个俊俏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杏仁儿大眼眨起来忽闪忽闪,像似将整个熙州的星辰都藏了进去。但最是惹人注目的还是他那对浅浅的酒窝,一笑嘴角便高高翘起,露出嘴角的小虎牙,可爱的模样让人见之便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可没成想,他话音刚落,另一道略微有些嘶哑的声音就从他隔壁的传了出来:“军爷莫要理这黄口小儿,恁大点小屁孩儿懂什么茶?在下倒是刚开了一坛子美酒,不知军爷今日愿意赏脸,共品佳酿?”
 
说这话的是三十来岁身着黑衣的中年男子,他眉目轻挑,嘴角微扬,看向男子的眼神赞赏中带着一丝玩味,一副风流不羁的模样。
 
两人一个天真,一个轻浮;一个年少,一个已过而立,乍一看完全八竿子打不着。可有心人若凝下神来仔细看却又会发现,那中年男子与先前的少年眉眼间竟有着两分相似,只是比起少年的天真,男子眼角的皱纹虽然不深,却多了几分历经尘世的沧桑。
 
“嘿,你这人……明明是本公子先请的军爷,你何必横插一脚?”虎牙杏眼的少年被横叉一杠,气的瞪大了眼睛:“没听过君子不夺人所好吗?”
 
“听是听过,但这位军爷又不是什么什物,哪来夺人所好值这么一说?”黑衣男子倒是没生气,甚至扬起了嘴角朝着少年笑道:“再说你这小儿毛都没长齐,与军爷能有什么可聊的,还不如早些回家,伺候家中老父的好。”
 
“你这是强词夺理!”少年气愤不已,但转头看向楼下男子的时候却又换了副表情,“军爷不要理他,还是上我这儿喝茶吧,上好的雨前龙井,口感鲜爽,清香扑鼻是难得佳品。”
 
“茶有什么好喝的,寡然无味。”黑衣男子说着端起了桌上的酒杯,朝楼下举杯道,“军爷可闻问到一股酒香,在下手中可是刚开坛的枭花堂,醇香浓烈,后味无穷,保准让军爷一品难忘。”
 
“军爷别理他,喝酒伤身,咱们还是饮茶的好。”
 
“你这话说得,在下与军爷一见如故,酒逢知己千杯少,碰上知己自然要多饮两杯才是。”
 
“谁跟你一见如故了……”
 
“又不是与你,你这般激动作甚?”
 
……
 
两人说着说着,就隔着窗户争吵起来,声音远远的传了开去,惹得过往路人纷纷侧目而视。
 
瞧了瞧一点儿也不在乎身份,公然在楼阁上争吵的两人,男子简直哭笑不得。
 
他很想当什么都没瞧见一样,转身走人。可一想到回府后可能发生的情况,只得摇头作罢。
 
将牵着的骏马交给酒楼小二,吩咐小心照看,喂足草料之后,男子一边无奈的摇头轻笑,一边朝着楼上走了去。
 
甫一进门,就见一轻盈的身影扑了过来。
 
男子躲闪不及,登时被来人扑了个满怀,连着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没被扑倒。
 
而那个扑向他的虎牙少年,则完全没有放开的意思,绕着男子的胳膊躲到男子身后,少年一边哭,一边委屈不已的道:“呜呜呜……娄都尉,娄都尉,舅舅他欺负我!”
 
原来来人竟不是别人,正是刚从十二洲巡防回来,西京北路上骑都尉——娄琛。
 
第58章:境况
 
刚从防卫营回来,尚未来得及换下甲胄的娄琛,转头看了眼揪着自己软甲的高显,哭笑不得。
 
世子殿下明明恁大个人了,与他同岁好些个都已然娶妻生子,而他却偏偏个个小孩儿似得,天真无邪的很。
 
不过这样也好,心思单纯也好过桀贪骜诈,而且高显人还是机灵的,平日里更是鬼计多端的很,也就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显露出本性来。
 
“殿下……”娄琛轻叹一声,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先前少年争执的中年男子打断。
 
“话可不能这么说。”男子折扇一开,端的是风流不羁俊雅不凡,“舅舅这是教导你出门在外结交友人的方法,像你这般愣头愣脑上去邀人喝一杯茶,几人会愿意?“
 
高显不服,争辩道:“你这样邀人喝酒就会有侠士愿意了?”
 
“这便是你不懂了……男人的情义要么在花街里,要么在酒桌上,酒逢知己千杯少,可不是说说而已。”男子收起扇子,在高显脑袋上敲了一下,“吃一堑长一智,你这样的年纪多受点挫折也好,长些人生阅历,免得日后被人三两句便忽悠走了,这位军爷你说是不是?”
 
眼前的人明明长的丰神俊朗,却偏偏生了一对带俏的桃花眼,天生自带一股风流之意,未语先笑,好不俊雅。
 
娄琛瞧着那双相似的桃花眼有些微的愣神,恍然一瞬之后才拱手行礼道:“下官参见云麾将军,将军莫要折煞在下了……”
 
“怎么能说这是折煞,”被称作云麾将军的男子仍旧一笑,用扇子将娄琛行礼的手抬了起来,“这里不是军营,出门在外,娄都尉不必如此拘束。”
 
娄琛却坚持行了个全礼:“礼数不可废,将军见谅。”
 
“你啊……”男子笑着摇头道,“真与我那姐夫一样,古板呆愣的很,不好玩,不好玩……”
 
娄琛也不辩驳,但笑不语。
 
过去娄琛其实也曾疑惑过,靖王那样冷心薄情之人怎会教导出高显那般个性跳脱、性格诡谲的世子,直到来到西北,见到了云麾将军宁泽远。
 
宁泽远是靖王妃唯一的嫡亲弟弟,按辈分算应是高显的舅舅。
 
娄琛早先便听过这位将军的传闻,说他残暴不仁,弑杀成性,曾在战场上杀俘八千,血祭牺牲将士亡魂。
 
只是上辈子阴差阳错,等他到西北之时,宁泽远已经消失了,因此对于此人娄琛一直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这一世终于得见,相处下来,娄琛才发现这位宁将军与传闻中相差胜远。
 
宁泽远上得战场虽然确实骁勇善战、所向披靡,可平日里却是风流薄幸满天下。
 
最大的爱好便是美酒佳肴和如玉美人,巧舌如簧的他桃花运也是旺得很,熙州城里一大半的花娘都与他喝过酒,谈过天,芳心暗许的更是不少。
 
有些个从良之前,还特意明里暗里的示意过,就想求得宁将军青睐,不说为妻为妾,即便是为奴为婢也愿意。可这位偏偏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直到今日也没定下来,只孤家寡人一个。
 
如此落拓不羁,恣意妄为,高显自小与他一块儿长大,没长偏已算是好的。
 
只是小时候的相处,终究还是留下了些印记,高显那些个贪吃、好玩的习惯恐怕都是受其影响,就连喜欢娇柔温婉的美人儿这一点也学了去。
 
话不多说,娄琛便转头看向了还躲在自己身身后的高显。
 
“殿下今日怎在这里?”瞧着满桌的佳肴美酒,可不像刚来的样子,他可记得靖王明令禁止世子殿下。
 
“嗯哼……”高显翘起嘴角道,“乞巧夜游,一年总共才那么几天,本宫身为靖王世子自然要与民同乐,共享盛世。”
 
高显回答得很是冠冕堂皇,可娄琛却从中听出了端倪:“靖王殿下今日不在熙州?”
 
“小舅舅,这次我算是信了你了,娄都尉,你当真古板的很,一点儿也不好玩……”被拆穿的高显终于松开娄琛的衣衫,整了整自己有些皱起的衣角,“父王五日前就去晋州了,到乞巧节之前恐怕都回不来。”
 
“晋州?”因着上辈子之事,娄琛对晋州的印象实在算不得好,因此一听便皱起了眉。
 
“嗯,乞巧夜游,南梁各地的商贩、旅人都朝西北跑。这人一多,麻烦自然也就来了。”高显坐回桌边塞了一个花生米在嘴巴里,缓缓道:“也就小半个月前吧,一队商旅途经晋州的时候,好巧不巧,竟碰上一群土匪,结果人财两失,货物丢了不算,命也没了。荆州刺史得知之后立刻派人去剿匪,却没想那群土匪也是些狠角色,竟直接跟守城军打了起来,最后虽然没讨到好处,但也逼退了守城军,退回了山里以守为攻。那山地势巧妙,易守难攻,晋州刺史见势不妙,便赶紧向皇伯伯求助。父王这些天也不怎么忙,便亲自去了。”
 
娄琛听完沉吟一声:“那些土匪可是这些日子才出现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高显见娄琛面色凝重,似有所想,想了想继续道,“不过我倒是听父王有说过,这事儿与晋州刺史脱不了干系。那些土匪训练有素,一看便是练过的,保不齐是什么江湖人士,落草为寇。”
 
训练有素,落草为寇……
 
娄琛一听,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忽的想起,上一世也是这曾有过这样一事。那时候高郁扶灵回庆州,突遇山洪爆发,改道之后也是碰上一群山匪。
 
那时的晋州刺史就是现在这位,胆小如鼠,一直各种以各种借口不出兵营救,直到最后将刀架在刺史大人脖子上,对方才勉强愿意借了三百官|兵给他,但那时候去已经迟了。
 
娄琛一直以为山匪之事只是巧合,毕竟谁也预计不到山洪会突然爆发。
 
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光是这个晋州刺史,就足够他探寻一二。
 
就在娄琛陷入沉思的时候,一旁的宁泽远可看不下去了。
 
折扇轻点桌面,他“啧啧”有声道:“唉,我说……娄都尉,出来吃个酒而已,何必这般?也就这片刻的功夫还要关心一下社稷民生,有你这样的一心为民的忠毅之士也是南梁百姓的福分啊……”
 
娄琛自然听得懂这话中含义,只低头道:“将军多虑了,下官只是在其位谋其职而已,不敢逾越。”
 
宁泽远轻笑两声,不置可否道:“行,那你们两个就继续谋其职吧,本将军就不奉陪了。”
 
“小舅舅你去哪儿?”高显冒了出来,探头探脑的问道,“今夜可还会回府?”
 
“还能去哪儿?”宁泽远折扇一扇,恣意一笑道,“本将军自然是往那醉生梦死的温柔乡去了,怎么,世子殿下与娄都尉有兴致一起?”
 
“没有没有。”还没等娄琛回答,高显就忙不迭的替他拒绝道,“娄都尉才没兴趣同你去那醉生梦死的逍遥之地,小舅舅你就自个儿去吧。春宵一刻值千金,莫要负了这良辰美景啊。”
 
娄琛虽不好酒色,但也没有阻止别人的道理,只拱手顺着高显的话道:“祝宁将军玩的尽兴。”
 
“你们一个两个……”道不同不相为谋,宁泽远自知多说无益,便扇着折扇,哼着那听的人脸红耳燥的小曲儿慢悠悠的下楼去了。
 
高显从窗户里探出头,瞧着自家舅舅的确走远,听不到他两的话了,才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道:“娄都尉,你可别听我小舅舅打胡乱说,那些烟花柳巷之地还是少去的好。”
 
虽然不知道高显为何对自己这般关心,但娄琛仍然点头道:“殿下放心,下官对风月之事并无兴趣。”
 
“那就好,那就好,洁身自好自然是好的。”
 
高显可是时时谨记自家皇兄的吩咐,这些年来一直把娄琛盯得紧紧的,稍微见着有些不对的苗头,便赶紧把罪恶的小树苗掐死在萌芽状态中。
 
不过即使这样,这一两年来,高显也有些力不从心——娄琛年岁见长,也该成家了。
 
从西北往外送的信,每一封都要从靖王府过一遍,娄琛的家书也不例外。
 
高显虽未刻意了解过信中的内容,但也依稀知道,这两年娄琛与家中来往的信中内容,大多与亲事有关。
 
传宗接代,沿袭家火,是为人子女的责任,他即使再关心,这事儿也不敢多作干涉。
 
思及此,高显趁机问道:“可是娄都尉年纪也不小了,不知家中可有提过成亲之事?”
 
“家母是有提过,但并未强求。”娄琛对情爱之事早已看淡,上辈子将一腔热血全数倾注在高郁身上也未得回应,而今时光扭转,他即便是想再拿出一分的情意出来,也无能为力。
 
因此这些年来他对亲事虽未抗拒,但也从不主动提及,只想着随缘就好,日后即便是娶也只是娶个能让母亲安心的。他做不到真心相付,但能举案齐眉便,也够了。
 
高显眼眸转了转,状似无意喟叹一声道:“娄都尉这般真好,还能选自己喜欢的,我跟皇兄这可就没你那般自在了。尤其是我那可怜的皇兄,竟要娶云千兮那个小罗刹……”
 
娄琛闻言,忽的一怔。
 
这些年来虽未刻意打探过京城的消息,但有高显这个传声筒在,娄琛对高郁身边发生的事,却还算清楚。
 
围猎一事之后,圣上备受打击,整日郁郁不乐,好几个月都没怎么上朝,闲杂事物都交给了六部尚书处理。与此同时,失去了四皇子的云家似乎也一蹶不振,兵部尚书云仁浦更是告假不朝,似乎在规避着什么。
 
这期间大皇子一派顺势上位,培养扶植了许多新的官员不说,还趁机除掉了云家在朝中的部分势力,铲除异己。
 
见势如此,许多先前没有表现出明确态度的官员见状也纷纷表态,有些个为表忠心甚至还主动上书圣上,请求封大皇子为太子。
 
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圣上既然龙体欠安,那由太子摄政便是最好的选择。
 
可这些折子递上去后,却如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但大皇子一派却也没着急,毕竟四皇子陨后,也就只有大皇子最为合适储君之位,因此即使圣上一直没有回复,他们也未多想,更多是时候是扶植新的势力入朝,稳固朝中地位。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皇储之位已定,大皇子胜券在握之时,一道圣旨却从天而降。
 
这是一道封储令,封的却不是大皇子,而是二皇子——高郁。
 
这到圣旨像是一道惊雷,炸的众朝臣半响没回过神,然而令他们更为惊诧的还在后头。
 
封储令之后,圣上又亲自赐婚,封云千兮为太子妃,待其及笄礼后便迎娶进宫,缔结佳缘。
 
一众朝臣才恍然大悟,原来圣上也不是放任自流,云家并不是退让,而是早就想好应对之策。
 
与二皇子结盟或许是最冒险的一步棋,但失去了皇子的云家已别无选择。
 
自此一直游离在夺嫡纷争之外的二皇子,开始进入众人视线之中,云家也借势重归朝堂,与大皇子一派互为掎角之势。
 
朝堂局势突变,一时风起云涌,变化莫测。
 
第59章:假银票
 
朝堂局势突变,一时风起云涌,变化莫测。
 
然而这只是善德末年纷争的开始,其后几年间,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将纷争摆在了明面上。
 
各方势力粉墨登场,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可谓热闹非凡。
 
而今五年过去,朝廷局势渐稳,高郁已然不是当初那个无权无势,只有圣上宠爱的二皇子。
 
如今的他羽翼渐丰,在但在云家的帮助、圣上的默许下,掌握了大半的朝政,在朝中稳稳站住脚跟不说,在与大皇子一排的抗衡中更是渐渐展露出王者之姿,天家气度。
 
娄琛相信只要能把握住机会,这一世的高郁必能顺利登上皇位,君临天下。
 
从前那个善良单纯的小皇子啊,终还是长大了,能将心系之人护在羽翼下,能驰骋天下不再处处受人掣肘了。
 
只是高郁能有如今的权势与地位,别人不知道,其中辛酸苦楚娄琛又哪会看不清。
 
有得到便会有失去,那日送别,决然的眼神之下,掩藏着又是多少不舍与无奈。
 
思及此,娄琛握紧了身侧的“龙吟”,心中怅然。
 
高显见娄琛余光悠远,心头一喜,试探着问道:“娄都尉可也觉得,皇兄与云千兮那丫头并不合适?”
 
期待望向娄琛,高显心中欣喜不已,可谁料,下一刻他就被泼了一盆冷水。
 
“下官并无此意。”娄琛摇头道,“云家小姐大家闺秀,慧质兰心,对太子殿下也是颇为倾心,日后若真得机会能母仪天下,必能将后宫管理得井然有序。”
 
高显瞧着尽是赞赏,全无艳羡之色的娄琛,暗自喟叹一声道:“皇兄,这可不是王弟不帮你了……”
 
当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妄负良人心呐!
 
娄琛回过神,瞧了眼摇头晃脑的高显,嘴角勾起一抹轻笑:“世子殿下可是在担心自己的亲事?”
 
高显愕然:“没有没有……”
 
娄琛却道:“世子殿下不必忧心,王爷并非不近人情之人,殿下若是有心悦的女子大可直接告诉王爷。”
 
“还是免了吧……”高显小声嘟囔道。
 
他家父王的确没有不近人情,只是在用他不喜生人做借口,回绝那些一门心思想把女儿送进靖王府攀亲的世家而已。
 
也罢,这锅他背了那么多年了,早就甩不掉了。
 
“什么?”高显的话说的实在太小声,饶是耳力惊人,娄琛也没听清。
 
再想询问时,高显却摇摇头,把话题转了开来。
 
毕竟是私事,娄琛不便多问,用完晚饭,又逛了一圈之后,就陪着高显回府了。
 
酒足饭饱,高显不若娄琛一样心中有事,因此沾床即困,而且睡的极为踏实。只是没想到,好不容易趁靖王不在,能睡个懒觉,次日一大早却被拎着耳朵叫了起来。
 
高显睁眼一看,吵醒他美梦的不是别人,他那个昨夜眠花宿柳,今日却神采奕奕的舅舅。
 
可此刻的宁泽远却不若往常那般悠闲自在,他眉头微皱,嘴角斜翘:“我的世子殿下,别睡了,出大事儿了……”
 
“大事儿?”高线迷迷糊糊的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天不是还没塌么,着什么急呢?
 
瞧罢他又迷瞪着眼睛,眼看就要睡过去。
 
宁泽远见状嗤笑了一声,而后一把把人抱了起来,朝屋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刚好碰上前来叫高显起床用午膳的娄琛。
 
娄琛一头雾水的看着两人,直到见宁泽远抱着高显就要往门口的荷花池子里扔了,才赶忙追上去,拦了下来。
 
这般折腾之下高显终于醒了过来,一开口就惊慌失措道:“啊呀呀,小舅舅你想要谋害世子啊……楼都尉救命,救命啊……”
 
宁泽远道冷静的很,他在高显那翘挺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才慢悠悠的将人放下道:“还救命……你要再不醒我可就真的要‘谋害世子’了。”。
 
高显赤脚在地,委屈扒拉道:“小舅舅你又欺负人……”
 
“懒不死你……”宁泽远整整身上被弄皱的衣角,懒得与高显争辩。
 
娄琛只不过回房拿了双鞋,再回头时候却见两甥舅面面相觑,见状很茫然:“宁将军这是作甚?”
 
“是啊,这天不还没塌么,什么事这般着急?”高显实在困得很,一边穿着娄琛刚从房里找来的鞋,一边打着哈切道,“莫不是父王出事了?不对啊……那些个山匪虽然厉害,但于父王来说不过尔尔……”
 
“不是你父王……”宁泽远从包里掏出两张银票递给高显,“昨日我上万花楼喝酒,轻尘姑娘递了两张这东西给我,说这些前日自南方来的商贩送他的。”
 
“什么东西?”高显接过一看,发现是两张银票后,不甚在意道:“两张一百两的银票而已,小舅舅你何必那么惊慌。再说恩客送花娘银两有什么好奇怪的,轻尘姑娘眼界高,不会为了这种小钱同人跑了的……”
 
“就知道你小子看不出问题。”宁泽远拧了高显鼻头一下,怒其不争,“不如娄都尉瞧瞧,能瞧出什么来?”
 
娄琛接过银票仔细查看,初时也不知宁泽远为何这般急匆匆赶回来,就为两张银票,可越是看,眉头越是皱紧,到最后已经拧成了一个铁疙瘩。
 
将银票交还宁泽远手中,他沉声道:“这银票是假的。”
 
“聪明。”宁泽远赞赏一笑,给娄琛竖了个拇指。
 
高显彻底傻眼了,他拿过银票,左右翻看,却怎么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我怎么看不出这银票是假的,难不成有什么特别的印记?”
 
“印记倒是没有,这得看你本事了……”宁泽远朝娄琛看了一眼,娄琛立刻心领神会,解释道。
 
“殿下有所不知,南梁的银票的刻板皆为成祖年间雕刻,统一用桑皮纸做钞料,每一路都印上不同标记以示区分。但即使同为桑皮纸,各个地方产出的纸也会不同,比如西北用的是成都府路送过来的山桑,因此产出的钞料也较为厚重。可殿下手中两张银票,虽然刻的是荆湖北路的刻板,用纸却是广南路用的‘条桑’。这些桑纸区别不大,百姓们用的不多,区别不出也是正常。”
 
高显这一听终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抬头问道:“那这些银票,可有人前去兑换?”
 
南梁是允许民间银号兑换这些通用商票的,只要累积到一定数目便可到一路的官户兑换。
 
宁泽远道:“官府那边还未有人传报,想来因是没有多少人兑换。”
 
“那便是了。”高显刚想说,这事既然还未传开,就交给官府处理即可,可一回头却见娄琛眉头紧锁。
 
高显看向娄琛不解道:“娄都尉可是有什么疑问?”
 
可娄琛却愣了一瞬才摇了摇头,道了声无事,只是嘴巴上虽说着无事,紧皱的眉头,却一直未松开。
 
高郁见娄琛愁眉不展,也有些担心,思量片刻遂道:“小舅舅,我父王可回信了?”
 
宁泽远轻笑道:“早晨刚遣人送来的口信儿,说剿匪之事还要耽搁几天,恐怕要过了乞巧节才能回来。不过人虽没回来,口令倒是带到了,王爷可说了,让世子殿下好生在熙州呆着,管好乞巧夜游的事即可。”
 
“这样啊……”高显眼珠子提溜转了一圈,“也就是说父皇这七|八天都回不来了吧?”
 
“是……”宁泽远敲了高显脑袋一下道,“你这鬼灵精,又在想什么?”
 
“痛痛痛,小舅舅你这是藐视王嗣。”
 
可宁泽远才不买账:“好好说话,别给我扯东扯西。”
 
“嘿嘿,也没什么。”高显狡诈一笑道,“父王不是说让本世子好好看着熙州嘛,可出了假银票这么大的事儿,本世子哪儿还能坐得住,自然要彻查。”
 
宁泽远哼了一声:“你待如何?”
 
高显一仰头,义正言辞道:“当然是追根溯源,彻查清楚!”
 
假银票的来源在南边,追根溯源自然要南边儿查个究竟,高显这么一说便是要去南边走一趟的意思。
 
“哟,机灵了啊你……”宁泽远道,“不过……休想,你父王是让你好好看着熙州,可没让你到处乱转悠。小舅舅告诉你这个事儿是给你提个醒,让你好生处理,可不是让你找借口溜出去玩儿的。”
 
“可要是找不到银票的来源,终究也是治标不治本而已。而且这么多银票,要真一直不管,任由其发展下去,那可就是危害南梁民生社稷的大事儿了!”高显眨巴着一双大眼看向娄琛道,“娄都尉你说是不是?”
 
娄琛却没有即刻回答,因为高显的话刚好说到了他心头所想。
 
娄琛其实同高显一样,想去南边看看。
 
上一世善德年间,确实出过假银票的事。当时高郁刚刚封为太子,根基不稳,假银票一出立刻有人拿此做文章。高郁为稳固民心,也为封住那些喋喋不休朝臣的口,便主动请命前去调查。
 
娄琛那些日子正在京畿营中,抽不得空,因此并未陪同,只知那事处理的极快,重拿轻放,只处置了寥寥几人便结了案。
 
其后高郁回京,也并未将事原委告诉他,因此娄琛也只知道个大概。
 
可那次假银票虽然出现,却因发现的及时,影响并未扩大。
 
如今竟然已流到熙州,那江南地区一定更为严重……
 
银钱税收,关系着南梁民生根基,若可通换的银票出了问题,必定人心惶惶,民心不稳。
 
高郁刚刚站稳脚跟,朝中却还有无数等着看他出差错的,趁机击垮他。
 
因此娄琛不由的有些担忧,此事背后一定有人推波助澜,而目的也不言而喻。
 
可如此贸贸然去江南,却不是明智的决定。
 
娄琛虽然心急,思量片刻后却也没应下高显的提议,只摇头道:“此时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宁泽远这下可高兴了,扯着高显耳朵到:“看吧,楼都尉这次也不同你一路了,你呀还是好好当你的世子,乖乖呆在熙州吧。”
 
“不去就不去,小舅舅你这般凶神恶煞的干嘛,好凶好凶,怪不得娶不到老婆……”
 
话虽这么说,但高显心头想的却恰恰相反。
 
娄琛的沉默让高显更坚定了一定要南去的决心,但宁泽远的阻拦却成了最大的阻碍。
 
但高显是谁,西北一霸是也,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趁着宁泽远出门,高显立刻写了三封信。
 
一封给他那尚在晋州的父王,一封送去淮南,最后一封则是偷偷送去京城,给了他那身在京城,心系西北的皇兄。
 
三封信送出,高显这才放心下来,一个在屋子里傻笑。
 
人生果然还是要找些事儿做才有趣,太平日子过久了,人是会犯懒的。
 
高显算计的好,前路后路都做了准备。
 
可他却不知道,就在他那封信送出去的同时,皇城宣政殿中,有几人却也正为假银票之事吵吵不休。
 
高显:皇兄皇兄,我把娄都尉拐去江南了,你一定要把握住机会,一击必胜啊!
 
高郁:一击必胜什么鬼?
 
高显:那……一杆进洞?
 
高郁:高显……你找死吗?
 
高显:不管不管,反正就是先生米煮成熟饭,让他不能耍赖就是!
 
娄琛:呵呵,凭你们两人的武功……
 
高显【赶忙护住小屁股】:嫂嫂不要……T-T
 
作者:所以说上辈子为什么渣攻会是攻!?
 
高郁:我就不告诉你……
 
第60章:过墙梯
 
“查,必须查,彻查到底,绝不能姑息养奸!”御使大夫率先发难,御史台担监听明辨之职,对此事最为愤慨。
 
“查是要查,但怎么查却不能简单了事……”刑部尚书宋智心中也怒火难平,此一事由州府呈报之后奏折直接被送到御史台,他也是前日被叫到宣政殿中,才知道发生了此等大事。
 
可本该经由刑部调查再呈报的奏折,缘何会直接送到御前,这其中的曲折却不是他一人所能想清楚的。
 
言罢他又继续道:“只是这次仿制出来的假银票,与真银票相似程度如此之高,刻板绝不可能是寻常巧匠能仿制的,依臣看来,此事必有蹊跷。”
 
“宋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工部尚书岑言是两朝元老,这些年来所有的刻板,无论是新制还是销毁,都需经过他的手,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南梁官票的刻板的制作,若说仿制也没有人比他更,“各路银票刻板都在锁在官府银库里,若真有蹊跷,恐怕也是有人监守自盗吧。”
 
“若真监守自盗这目标也太过明显,岑大人不会那么愚钝,这也看不出吧?”
 
工部尚书顿时心火难烧:“岑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觉得事太过蹊跷,必要彻查清楚才行。”刑部尚书话虽没说尽,但其中含义已溢于言表。
 
御使大夫见势立刻迎合道:“那宋大人你意下如何?”
 
刑部尚书一捋胡须,缓缓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先从各州府开始调查吧……”
 
工部尚书平日研习工事,不善官场之道听不出其中,但平日与之交好的户部尚书曹钦却听的明白,刑部这是想将事揽过去,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刑部尚书宋智祖籍淮南,世家出生,是大皇子一派的中流砥柱。这件事由淮南始发,若真交给刑部尚书派人处理,恐怕将永远没有真相大白之日。
 
户部尚书面上不显,只轻笑一声道,“慢慢查,再慢慢查这假银票泛滥,动摇的可是我南梁根本,而且此事必须严查……”
 
刑部尚书未料到一直闭口不言,中立的户部尚书会突然介入其中,只得慌忙应对道:“银票一事涉及国之根本,大张旗鼓的调查只会引得民心惶惶,于国无益!”
 
“任由假银票泛滥才是亡国之举!”
 
“大人此言差矣……”
 
……
 
吵吵嚷嚷半天,御使大夫见久久讨论不出结果,干脆提议道:“既然各位大人难以决策,不若请太子殿下决断吧?!”
 
独坐高位,高郁平静的看着一干朝臣争辩,既不打断也不提醒,直到最后话题绕到自己身上,才慢悠悠的开口道:“瑞王今日怎没来议政?”
 
南梁皇经四皇子一事之后,元气大伤,近年来身体越发疲乏,每况愈下,无力处理朝中政事。
 
大皇子一派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借机提议皇子议政,但当时高郁已被封为太子,若直接议政无意于太子亲政。尚未站稳根基的他不得已只能退让,周旋之下结果便是,大皇子封王留京,参政议政。
 
但因大皇子年纪既无政绩也无军功,因此只封了一个郡王,待日后若立有功绩,再加封亲王。
 
如今高郁根基已稳,朝中大事几乎都是由太子主理,大皇子虽也握有不小权力,但大多时候却只是协理。
 
随侍一旁记录的林书芫立刻回道:“回殿下,瑞王身子有恙,告假了两天。”
 
高郁闻言点点头,并未追问,转头朝着工部尚书道:“宋尚书可曾看查看过各路的刻板,可有遗失?”
 
工部尚书立刻回道:“回殿下,臣前日便着人去到江南各路查看,刻板并无遗失,近日也无使用过的痕迹。”
 
“没有遗失?”高郁沉吟片刻,复又道,“不管怎样先堵住出口才是,曹尚书,你先通知各州府兑换银钱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检查,若碰到了假的便先记收起来,记录在册,等查出始作俑者之后再处理。至于刻板之事……就先交给刑部调查吧。”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想要辩驳,但高郁却摆手打断了他,道:“如今正值秋收之际,各路粮仓放收,米粮交易频繁,假银票一事虽然紧急,但若传出去则会动摇民心,影响秋收米粮交易。先查,查出结果之后再用查抄的脏银抵扣也未尝不可。”
 
只是这么一来就得户部好好出一回血了。
 
可既然太子都已经这般决定了,户部尚书自知再争辩也无用,也只能奉命行事。
 
吵嚷两三天,在太子一派退步求和之下,终于将事情定了下来。
 
户部这边乌云密布,刑部尚书则喜上眉梢,他低下头努力藏起自己的喜意,一边叩谢恩典,一边筹划着该派谁去平息这件事。
 
朝臣散后,高郁遣走林书芫,一人独留殿中,慢悠悠的从一旁暗格里抽出了一张画卷。
 
并不是什么名家巨作,作画像是年少,落笔极为随性,但高郁偏偏看得入了迷。
 
他眼神悠远也不知道从画中见到了什么,直到一身着甲胄,腰侧佩剑的侍卫走了进来,他才回过神,将画卷收了起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刚从京畿营中归来的于子清。
 
一见自家太子爷收画卷,他便知道又是在思念画中之人了,因此赶忙低下头,叩拜道:“殿下。”
 
高郁被封太子之后于子清便不再随侍身边,入朝为官的他有太子一派作保,可算是一路畅通无阻,平步青云,如今已是官至四品殿前副都指挥使,领京畿防卫营都尉之职。
 
这些年来高郁入住朝政,众人只看得到他同云家同仇敌忾,与大皇子一派周旋,却无人知晓这个看似和善的太子,几年下来早就在京畿各营中安排好了人手,将京城周边七大州府大半兵权收入手中。
 
高郁抬起头:“回来了,东西送回去了吧?”
 
“已完璧归赵。”于子清道,“微臣来的路上碰上了户部尚书与工部尚书,两位大人心情似乎不太好,见着微臣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有话要说。”
 
高郁道:“那他们说了吗?”
 
“并未,岑大人还未开口,便被曹大人拦住了,微臣不便多闻,也就寒暄两句就离开了。”于子清与林书芫都是太子眼前的红人,平日里若是有话要传,又不便直接告诉太子的,朝臣们大多会选择先告知他们两,然后在转达。
 
“这两人……”高郁闻言不禁摇头一笑,工部与户部两位尚书皆是两朝元老,一心为民的他们并未参与党派之争。但身在其位,总有迫不得已的时候。
 
工部尚书岑言人是不错,但太过刚正不阿。官场之上过刚易折,也幸亏有曹大人在身边看着,要不这些年早不知惹出多少事了。
 
“既然没提就当做不知道吧,刑部刚把江南假银票的事揽了过去,他们心里头不舒坦,这些朝堂上恐怕也不会多和气。”
 
“刑部……”于子清有些诧异,“殿下为何将这事交于瑞王一派手中?”
 
“瑞王今日为了避嫌都告假了,本宫还能怎么招?卖他们一份薄面而已。”高郁冷笑,眼中杀意已显,“况且这事查不查的清,还不是刑部说了算。”
 
自以为揽了一个好差事,却不知这是道夺命符,高郁早就等着这个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但那都是后话,高郁瞧了瞧风程仆仆的于子清,道:“数日奔波子清你也辛苦了,今日无事,你先回去歇着吧。”
 
被高郁一提,于子清这才想起刚才从哨子手中收到的信,赶忙交到了高郁手上。
 
高郁一看信封上的字,眼神中的冰寒与杀意便瞬间消退,明眸化作一汪春水,柔情蜜意尽显。
 
“皇兄参上,多日不见弟甚是思念……”
 
见字如面,瞧着跃然纸上的大字高郁便想起高显那肉嘟嘟包子脸,不由的笑了起来。
 
但知高显如他,这些年来两人通了几十封信,高郁知道这王弟定不会如此乖巧,果然翻到第二页,信上的内容就完全变了个样,成了一堆白话。
 
“弟弟在熙州每日不是巡防,就是军营里消磨时间,日子实在无聊的很,就想着找个机会出去逛逛。恰巧这个十三是外祖父五十大寿,弟弟想着许久没有见过他了,便想借此机会上淮南走上一遭,既可以一解思念,又可以借机出来游玩一番。只是日子太赶,今次弟弟走的有些匆忙,只告知了父王与舅舅,并未通知其他人……哦对了,至于安全方面,皇兄你实在不必担忧弟弟的安危,有娄都尉一起弟弟定能平安到达。淮南离京城也不算远,皇兄若是有空,也到淮南看看吧,弟弟真的对皇兄,甚是思念啊!”
 
高郁看着信上最后一段话,脸上满是无可奈何的笑——这家伙,竟然把娄琛也骗出熙州了。
 
亲王世子不可擅自离开封地,高显这封信看似在报平安,其实是在暗示高郁,他与娄琛已经偷偷出发从熙州往淮南去,京城这边就麻烦他善后了。
 
这么多年过去,别的没长进,先斩后奏的本事倒是越发厉害了。
 
也罢,既已如此,他从不可能半路上截个道,再把人赶回去。而且娄琛竟已跟去了,就应该出不了什么差错。
 
高郁倒是想去,只是身在其位,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片刻都松懈不得。
 
即使一颗心都已经飞往了淮南,他却不得不留在京中坐镇。
 
娄琛苦涩一笑,瞧了瞧满桌的奏折,只能交代于子清去处理。
 
于子清得令正要离开,可刚一转身,却又被身后之人叫住了。
 
“等等……”
 
高郁这边心里头各种心酸苦楚无人知晓,那边厢娄琛却也心神不定,
 
茫然看着眼前的一片荒野,娄琛又一次的叹息,他怎么就被高显骗着一同离开熙州了呢?
 
这事还要从两天前说起。
 
自从知晓了江南假银票之事之后,娄琛一直心中不安,想着这事当年或许另有隐情,又或许是被人利用。
 
但他却不能去问高郁,只得自己去查看。
 
可他身为西京北路都尉却不能随意离开西北,正在娄琛想着借回乡探亲的借口偷偷调查之时,高显却从天而降了。
 
是的,从天而降。
 
当高显带着一个包袱跳下城墙的时候,刚刚巡防交接回来的娄琛险些将他当作贼人抓了起来。也幸亏娄琛发现的快,要不然此刻高显可就没办法这般活蹦乱跳了。
 
高显一见娄琛就开溜,其速度之快令娄琛咋舌。
 
娄琛反应也迅速,立刻跟了上去。高显武功在同龄人中算是佼佼者,可却跟娄琛比起来,却差得远,没跑多远就被娄琛追上。
 
可谁成想,就在娄琛快将高显篮下的时候,他却不知从哪儿牵出一匹马儿来。
 
娄琛轻功再好也只有两条腿,不一会儿就被高显远远的甩在了后头。
 
世子出逃,娄琛却不能大张旗鼓的派人拦截,只能赶忙回城,安排好城防事之后,赶忙追了上去。
 
这一追,就是一天一夜,直到出了西京北路,才将高显拦了下来。
 
可被拦下的世子殿下却一点儿也生气,反而指着娄琛哈哈大笑。娄琛这时才知道自己着了道,被高显算计了。
 
高显既然能在城外栓一匹马儿,又怎么会跳城墙逃跑,更别说刚好落在交接回来的他面前了。
 
这一切巧合答案只有一个——高显早就算计好了,等他上钩而已。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既然上了贼船,娄琛只好一条道走到黑,继续朝江南去。
 
第61章:画舫
 
从熙州出发,快马加鞭只需三日便可到淮南。
 
但娄琛怕走官道太过显眼,因此出了西京北路之后就转而走起了捷径小路。
 
这些荒僻的小路虽可节省路程,但却少有人经过。
 
娄琛上辈子行军打仗,曾多年在外多年,过惯了餐风饮露的日子,但从养尊处优的高显这般赶路却还是头一遭。
 
再加上他本来就是一个三分热度的性子,开始时候兴致高还能说说笑笑坚持,兴致过了就有些懈怠,因此后半程便没再赶路。
 
这一路两人走的不紧不慢,七月初六了,两人才堪堪走到淮南西路。
 
高显的母亲本是淮南西路转运使宁维的嫡女。
 
当年宫变,皇城被围,在城内情况全然不清的情况下,京城周边六路转运使,只有宁维一人敢孤注一掷,不顾凶险,调动半个淮南西路的军队,同随靖王一起进京勤王。
 
索性风险再大,他最终还是赌赢了。
 
最后靖王虽未登大宝,但新皇感念其救驾有功,仍旧赐了黄金千两,良田百亩,并封其为忠义侯,蒙阴后代。
 
不仅如此,六个月后,其嫡女还嫁与靖王为正妃,荣宠加身。
 
这本是令人艳羡的天大好事,与皇家结亲即可飞黄腾达,荣耀子孙。可不知为何,到了宁侯爷这里,却成苦恼。
 
与靖王结亲之后,宁维却没有同其他人预料的一样整日喜上眉梢,也没有凭借姻亲关系步步高升至六部尚书,而是继续留在淮南西路任转运使。
 
其后几年新皇一直有传召进京,明里暗里都在暗示他可调任回京,他却一直推拒。
 
新帝登基后的第三年,他更是在众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在调任京城任从三品御史中丞的调令到淮南的前一天,辞官了。
 
三十出头,正值壮年,宁维此番举动可说是引起了不小风浪。许多好事之徒都猜,是否是新帝兄弟之间有了龉龌,想要对靖王下手,宁侯爷是得了消息,想保全宁家才辞官退隐。
 
可那些猜测都是虚无,新帝两兄弟仍旧亲密无间,靖王更是握有南梁大半军权,驻守一方,保南梁安宁。
 
而今十余年过去,当初猜测的那群人大多都已经离开了官场,不知所踪,而宁维虽辞去一身官职,却还好好的寓居淮南。
 
而且他虽然已经辞官归隐,但爵位还在,再加上其嫡子在靖王麾下,还因战功赫赫,被封为云麾将军,光耀门楣。
 
因此宁家在淮南西路日子过的也还算舒坦,除了没办法含饴弄孙共享天伦,其他的,说是悠闲自在也不为过。
 
早前高显在京城的时候,他们也曾来探望过两次,但都并未久留。后来高显回了熙州,两人不便前往,便一直只靠往来书信。
 
宁侯爷辞官之后一向低调行事,这次五十大寿也是,只邀请了几个多年好友,那些旧时同僚一个也没通知,就连高显也是前日见着来信,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的。
 
入了淮南路,自然不能再随便行事。
 
乔装打扮一番之后,两人从新走上了官道,两人在日落锁城之前总算是到了光州。
 
光州襟带长淮,控扼颍蔡,自古为江淮河汉的战略要地①。由光州经水路,从淮河往东,不过半日便能到达淮南西路都府寿州。
 
夜晚行路多有不便,娄琛与高显两人并不赶时间,因此打算歇息一晚再去寿州。
 
可两人到了城里才发现,因着当天是乞巧节原因,城里的客栈早就已经住满了,一房难求。
 
娄琛带着高显转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有空房的客栈。无奈之下只能先到街上逛着,想着一会儿看能不能上淮河里租上一艘船,暂时落脚也不错。
 
高显倒是无所谓的很,因身份的原因,他去过的州府其实很少,西北那片地儿他早就逛遍了,江南各路却是从未好好玩过。
 
恰逢乞巧热闹非凡,华灯初上,高显也一摆之前恹恹的样子,兴致颇高,甚至拖着娄琛逛起夜市来。
 
夜市人多,鱼蛇混杂,娄琛见劝不动只能紧随身边。
 
淮南亭台楼阁以精致着称,高显见惯了西北的豪迈夜色,乍一见江南的小桥流水可是稀奇的很。
 
两人漫无目的地再街上走着,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街边的杂耍与手艺人所做的玩意儿,不一会儿就已经买了一大堆。
 
再这么买下去银钱还是小事,两人轻车简行,连马车都没有租,到时候放不下也拿不走才麻烦。
 
娄琛见势赶忙止住了还想买个糖人儿的高显,往淮河边上去了。
 
光州虽不及寿州繁荣,但河畔轻舟,荷香袅袅倒也别有一番雅致。
 
淮河边上停着几艘华美的花船,两三层高,身着薄纱画着精致妆容的女子站在船头,依杆而望,秋波暗送,情意绵绵。
 
夜色撩人,清风拂过,河岸边站着的那些个青年男子被这么一瞧,登时心魂缭绕,只留下一副堪受皮囊,讷讷的站在原地。
 
高显站在一旁,看着魂儿都被勾走的书生“呵呵”笑了起来:“娄都……琛哥,你说今晚上有多少姻缘能成,又有多少公子小哥儿,被这些莺歌儿勾了魂?”
 
可他一转头,去正好瞧见娄琛正直愣愣的盯着花船旁的一艘画舫,眼神迷茫,一副神魂早已飘远的模样。
 
高显登时一阵心惊,看别人热闹就算了,真落到自己身上就不得了了。尤其娄琛还是他家皇兄千叮呤万嘱咐要他看好得,可不能逛个夜河就被那些小妖精勾走了。
 
若真再这地方失了身,他可怎么同皇兄交代啊!
 
高显赶忙上前两步,扯着娄琛衣袖,小声叫到:“琛哥,娄琛,娄都尉……你看什么呢?”
 
娄琛被他这么一喊,这才回过神来,缓缓道:“没什么……”
 
“没什么你琛哥怎还看的这般入神,莫不是瞧上了哪家姑娘了吧?”高显撅着嘴,满脸写着“不信”!
 
娄琛听着这别扭称呼不禁莞尔,先前两人说好要是遇到盘查的就解释是主仆二人,去往寿州投亲。可高显偏偏不依,执意要以兄弟相称。
 
娄琛拗不过他,只能随他去,之时这称呼叫着着实别扭,娄琛听着更是不自在的很,可他这时候也不便解释先前走神的原因,只能调转话题道:“我们还是先去找找有无可租用的画舫吧。”
 
可没成想,两人刚走了两步,背后就传来了一声呼唤:“两位公子请留步……”
 
高显闻声,转过头:“是在叫我们?”
 
“自然是唤两位公子。”来人是一青衣少年,模样倒是挺清秀的,可就是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一股矫情劲儿,看的高显别扭的很。
 
高显对这人莫名不喜,只退后两步道:“不知这位小哥找我们兄弟两有何事?”
 
被唤作小哥的少年闻言捂嘴一笑:“我家公子是好客之人,见两位公子仪表堂堂,谈吐不凡,便想着相邀到船上一叙,不知两位公子可愿意赏脸。”
 
公子?
 
高显抬头一看,便见一青衫薄纱的男子站在窗口,正款款的朝他看来,那眼神柔媚带俏,只一眼,便看得人骨头都酥了。
 
顿时心头警铃大响,先前来的时候他,秦淮河上除了花船还有些别致的画舫,住的是些擅琴棋书画的公子。
 
那人说的好听的些是公子,难听些便是小倌儿,以色侍人,最擅媚人之术。
 
“不,不必了。”高显听罢连连摇头道,“我们兄弟两还忙着赶路,就不叨扰了。”
 
“两位公子可是想要去寿州?”那小厮也是机灵,一眼就看出娄琛两人的目的,提醒道,“公子若是想在租艘船东去寿州,那您就不必忙了。乞巧节前,十里秦淮之上,河上凡是能住人的画舫、花船早就被定走了。公子风尘仆仆而来,想要找一艘空船,恐怕只能去往渔家问问了。”
 
渔家小船,住一人都难,更别说两个大男人了。
 
少年话虽未说尽,但意已明了。
 
话虽这么说,可高显仍旧。
 
那上头住的妖精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他即使露宿街头,也不能让他家娄都尉被哄骗了去。
 
高显面色一沉,就要拒绝:“既然如此……”
 
可他刚开了个头,就被一旁一直一语不发的未娄琛打断:“既然如此,那我兄弟二人就却之不恭了。”
 
高显闻言惊诧的转头,可娄琛却全然不顾他眼神的示意,反而拱手道:“劳烦这位小哥带路了。”
 
少年抿嘴一笑:“公子唤我青竹便可,不必这般拘束。”
 
娄琛也是一笑,柔声道:“劳烦。”
 
高显顿时心头大震,完蛋了,这下他家皇兄可真要杀人了!!!
 
可娄琛心意已决,自知拦也没用,高显只好紧跟其身后,像个护着崽儿的老母鸡一样,将各路投过来的目光都瞪了回去。
 
只可惜世子殿下天生一对杏仁儿眼,瞪起人来不仅威慑力全无,还可爱的紧。
 
相邻的花船上传来一阵银铃般的轻笑,气得高显耳根子都红了。
 
“两位公子稍等片刻,青竹这就去请我家公子。”
 
上得画舫,两人才发现这舫比外头看来,还要别致几分。
 
船舱里格式摆件都精巧无比,壁上还挂着些山水字画,有几幅还是难得精品。
 
可高显却全无欣赏的心思,青竹刚走,他就“嚯”的一声站了起来:“那什么,娄都尉我先去上个茅厕,去去就来。”
 
娄琛一心,想着刚才惊鸿一瞥之人便没多问,只道:“殿下小心。”
 
高显点点头,心道该小心的是娄都尉你才是,他要先去会会那什么公子,瞧瞧到底是什么人物!
 
娄琛一人独留房中,闲来无事便好好打量起这房间的装饰起来。
 
这一看他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清风雅致,精而不凡,这满室书画倒蛮符合那人的喜好。
 
只是娄琛却知晓,绝不会是那人。
 
光州离京城虽然不远,但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两天。
 
那人现今身份特殊,难以离京不说,朝政如此繁忙,能抽得出空来歇息一日已是不易,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娄琛摇了摇头,赶走心中遐思。
 
娄琛在房里安静的等着,可小半柱香过去,高显也没回来。
 
眉头微皱,娄琛只觉事恐邮编,起身正要去寻高显,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
 
娄琛回头,就见一人身着浅色长衫,手上捧着一盏琉璃花灯的青年公子推门走了进来。
 
那人面容昳丽,眼眸清亮,看向娄琛的时候更满是光彩,逆着摇曳的烛火看的过去,竟像缀满了星辰的银河,直衬的两岸的花灯都失了光彩。
 
他定定的看着娄琛,勾唇一笑,那一笑像是把星光揉碎了,融进一泓春水里,当人心魂。
 
“阿琛,好久不见。”
 
众你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高郁:高显你活腻了,你竟然带你嫂嫂去逛花船!
 
高显:冤枉啊,人家明明制止了,是琛哥自己要去的!
 
高郁:什么琛哥,什么哥,你叫谁哥,叫嫂嫂?
 
高显:嘤嘤嘤,嘴巴上占点便宜还不行么……
 
娄琛:呵呵
 
第62章:看一眼
 
越是在意一个人,越是容易患得患失。
 
明明说好,高郁却不知怎的,一想到那人就在相隔不远的淮南,一颗心。
 
在桌案前坐立难安,那些周折上得字仿佛都飘了起来,单独一个个他都认得,可合起来是什么意思却全都忘记了。
 
要么去看看吧?
 
看一眼,看一眼就可以,匆匆来匆匆去,不要惊扰他,也不要带去麻烦。
 
可就这一眼,高郁就像定住了魂儿一样,再也挪不动脚了。
 
高显笑那些个少年郎见到娇媚的花娘就被勾走了魂儿,他又何尝不是。
 
见不到时时候挂念,落笔成墨,却是个端端正正的“琛”字。
 
可真等见着了,又忐忑万分,就一门之隔,却止步不前。
 
踌躇半天,高郁好不容才鼓起勇气推门进去,可一见娄琛那张依旧如故的隽秀容颜,心里盘算那些话瞬间忘了个干净,最后只能放柔了眼神的注视着眼前的人,道一声,好久不见。
 
高郁努力做出一副淡然的样子,将花灯放在一旁,朝娄琛走了过去。
 
可颤动的指尖与骤然加快的心跳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待走到娄琛身前,他终于再也控住不住心中思念,长臂一揽将心系之人整个抱入了怀中:“一别五载,君安然无恙?”
 
娄琛从见到推门而入的高郁起,就怔住了。
 
直到被来人拥入怀中,问到发间清幽的香味,他才似梦初醒一般,试探着唤了一声:“殿下……”
 
“嗯,是我。”高郁鼻头微酸,平日间对对峙百官也能谈笑自若的国之储君,此刻却全然没了帝王之态。他之像个失而复得的孩子一样,忐忑而小心翼翼的将娄琛抱在怀中,凑到他的颈间小声道,“阿琛,我好想你。”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娄琛耳畔,瞬间染红了他如玉的耳垂。
 
娄琛浑身一震,一种怪异的感觉爬上心头,下意识的想要将人推开,却在下一刻,高郁小奶狗一样嚅着鼻子一抽一搭中,软下心来。
 
他抬手摸了摸怀中已同他一般高的青年的头,像是许多年前在回味居中安抚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年一样,柔声道:“下官也很是思念殿下……”
 
下官,思念殿下……
 
高郁有些气恼,娄琛这语气虽然温柔,却分明是把他当作孩子一般在哄。
 
尖牙一张,高郁控制不住的想在娄琛白嫩的脖颈上咬上一口,让他知道自己早已不是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少年。
 
但牙尖快要触及那细腻的肌肤之时,高郁却又瞬间冷静下来。
 
高郁心里其实很清楚,此情此景下若真的表白心迹,娄琛绝不会答应不说,两人今后再见只会尴尬不已。
 
他要的是一生一世,不是一时的痛快。
 
他不想强求娄琛,更不想委屈娄琛,只好将要溢出胸腔的情义藏起来,将娄琛拥的更紧了。
 
只可惜也就只能抱那么一会儿而已。
 
高郁倒是想一直这么拥着,但起初的拥抱还能解释成久别重逢后的情难自禁,再抱下去娄琛一定会发现问题了。
 
因此即使舍不得,高郁最后还是将人放了开来。
 
两人叙过旧,念过情,娄琛这才想起被他久未归来的高显。
 
而娄琛不知道的是,被遗忘的世子殿下此刻正在夹板上,与眼前寒山一般的侍卫,大眼瞪着小眼。
 
高显本想着偷偷出来瞧瞧那青衣公子到底是何人物,若真对娄琛有什么想法,就先将人打晕了藏起来,再悄悄带着娄琛溜走。
 
却不想,他跟着那少年穿过回廊,来到甲板上,看的却是持剑而立,一脸肃然看着他的于子清。
 
高显顿时浑身一颤,知道自己完了。
 
不过在魂归天际之前,高显觉得自己还可以挣扎一下。
 
“子清啊……”高显靠在栏杆上,侧头看着腰背挺直如青松的于子清,“你说皇兄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我们呀?”
 
“不不不,还是别想起我们的好……”高显一想到他那皇兄收拾人的手段,背后就直冒冷汗。
 
于子清瞄了高显一眼,并不回答,只转头看向湖畔,眼神悠远,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呜呜……子清你变坏了……”没有得到回应的高显,委屈的像个孩子,一边抽抽搭搭一边道:“以前你从不会这般对我的,即使再不乐意,问上五六句,也总会答上一句,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句也不答。当真冷酷,当真无情,当真无意的很……”
 
于子清眉头跳了跳,深呼出一口气后才将压在剑柄上的手收了回来,继续默然看向远方。
 
若是旁人被这般漠视,早就偃旗息鼓了,但高显是谁,西北第一小霸王。
 
除了先斩后奏,高显自说自话的本事厉害的很,于子清不理他,他也能自娱自乐。
 
也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个小折扇,栏杆上一扇,折扇一扇,便换了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只是终归是本性难改,话一说出口就立刻就败了周身的气度:“子清啊,你也知晓皇兄对娄都尉的心思吧?”
 
“你说这二八少女的心思难猜就算了,皇兄这二八少年也怎么矫情的很……”
 
“子清你猜,娄都尉心里头可也有皇兄?”
 
“我猜是有的吧,要不然当年也不会为了他留下来……”
 
“可皇兄也真狠,什么事都不告诉娄都尉就算了,还把人赶去西北。”
 
“这一去五年,黄花菜都凉了。”
 
“这就算了,皇兄竟然还同云千兮那丫头订了亲。”
 
“前脚让我好好看着娄都尉,别让他被人拐跑了,后脚就订了亲……你说皇兄这般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子清你说是不是?”
 
“子清你说句话啊……”
 
“子清你怎么又不理我了,哎,跟着皇兄这些年,你真的学坏了……”
 
有句话叫说曹操,曹操就到。
 
高显话音刚落,身后房间的门就刚好打开,一清朗的男音从背后传了过来:“你们在说聊什么呢?这般热闹,王弟告诉我一声可好。”
 
“哈哈,皇兄你来啦……”转身见着正朝走来的人,高显浑身一凛,赶忙嬉笑道,“没什么,没什么……我跟子清在看花灯呢……哎呀呀,对了对了,皇兄你怎么在这里……可真是让弟弟我惊喜万分啊……呵呵,呵呵……”
 
高郁封为储君之后,按理高显再见应唤一声太子殿下,可两兄弟亲厚,即使身份变了依然如往昔一般亲密。
 
“还不都是因为你。”高郁多过高显手中的折扇,给了他脑袋一下,“在西北小打小闹就算了,这次竟然敢无奉诏私自离开封地,你可知这是要是被御史台发现了,会怎样处理?”
 
怎样处理,当时是会好好参上他一本,告他一个预谋叛反之罪。
 
高显缩了缩脖子,捂着脑袋小心道:“皇兄恕罪,皇兄恕罪,弟弟不是知道错了嘛,要不怎会临出发先给皇兄去一封信。”
 
“你啊,就太平日子过多了,欠收拾。”高郁虽是责骂,但话中却全无怒意,只微翘着嘴角道,“我要不来看看,谁知道你会再弄出多大的麻烦。”
 
高显一听便知自家皇兄心情似乎非常不错,因此赶忙顺杆上爬道:“皇兄既然到了,弟弟自然不会再惹麻烦。只是皇兄如今身为太子,这般离京可会有大碍?”
 
高显也冤枉的很,他信上那么说只是想给高郁提个醒而已,毕竟高郁如今身份不同,是绝不可能为了他们两来一趟淮南的。
 
却没想随口一提的事偏偏就成了真,因此一出船舱看见于子清的时候,他也很是惊讶了一番。
 
“这倒是无妨,太子也有生病的时候,因病缺席一两次早朝也没什么不可。”高郁目光转向娄琛,带着柔柔的笑,“况且光州离京城并不远,今日暂且逗留一日,明日顺流而下,先送你们到寿州,后在转乘马车,不过一日便能回到京城。”
 
高郁没有提自己是怎样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没有提自己是如何的心急如焚,连片刻都等不得,更没有提他为了能腾出两天的时间,连夜批了多少奏折,将多少紧急之事置后。
 
只轻描淡写这般一说,将所有的艰辛都藏在那云淡风轻的笑意之后。
 
说罢高郁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轻咳一声继续道:“只是这次离京只有子清同行,并未调用御林军。为掩人耳目,只好租了一艘画舫。”
 
“哦……”高显意味深长的一笑,原来皇兄也是偷偷溜出来的,怪不得都不罚他了。
 
可是转念一想,又有不对,他家皇兄出现在这里连他也不知道,那刚才娄琛又是怎么看出,又为什么会轻易答应那个少年的相邀?
 
高显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直觉自己似乎漏掉了许多重要的事情。
 
可娄琛却没像他那般紧张,闻言只微微一笑,解释道:“微臣只是多留了个心眼儿而已。”
 
高郁出现在此处虽是意料之外,但仔细想来却又是在情理之中。
 
其实娄琛前些两天便察觉到,他与高显一路走来身边跟了不少的人。
 
娄琛起初还警惕万分,握紧手中宝剑随侍准备拔剑而出,可跟了两天之后,娄琛却发现这群人虽然步步紧随,但却并无恶意,相反偶会遇到难事,那些人甚至还会帮上一帮。
 
比如刚刚出西京北路那一日,因着高显懈怠,两人临到傍晚之时也没能找到。
 
夜晚赶路太过危险,娄琛本想着那夜恐怕就要露宿郊外了,却没想又过了一个山头之后竟在山间发现了间小木屋。
 
那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小木屋,用山野中随意可见的树木搭就。
 
可麻雀虽小,但却五脏俱全,娄琛小心翼翼的进得里头去查看,却发现屋中虽空无一人,但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房梁上甚至还挂有几块风干的肉。
 
娄琛本以为这只是个巧合,可没想到巧合的还在后面,路过均州的时候城门明明已经过了关城门的时辰,两人到时却刚好赶上落锁。
 
守城士兵见到两人,查问一番后就放了行,全无刁难。
 
娄琛开始还以为是靖王下手的,等到了淮南西路发现虽换了一群人,却仍旧跟着他们的时候才发现了不对。
 
可他刚开始时,他也没往高郁那处想,毕竟京城与淮南相隔百里,长鞭莫及,高郁的势力该没有发展至此才对。
 
直到刚才,窗口处匆匆一瞥……
 
娄琛初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那本该坐镇皇城之中的人怎么会出现在百里之外的光州,可看到那款款走来,邀他们同船而乘的少年之后,娄琛却又确定了下来。
 
那少年装束与秦淮湖上画舫小倌儿无异,可以一开口却是京城口音。
 
结合前日的经理,娄琛略微一想,便猜出了其中端倪,因此将计就计,上得船来想看看来人究竟是谁。
 
娄琛原本还以为,来的应是高郁信任之人,要么是于子清要么便是林书芫,却没想到临到头来,推门而入的竟是高郁本人。
 
高显听罢一番解释,气闷了不已,敢情这一路上就他傻了吧唧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感觉真不好,不好。
 
娄琛瞧着噘嘴憋气的高显,也不安慰,只抿嘴一笑。
 
看着眉眼弯弯,嘴角微挑,笑得恣意盎然的娄琛,高郁一时心痒难耐,恨不得将人搂进怀中,好好亲密个够。
 
可瞧一想如今局势,却只能作罢。
 
只能看不能吃便算了,如今连摸上一摸也不行,这样的日子也太难捱了。
 
高郁心中苦闷,委屈不已。
 
第63章:花灯情
 
高显终究还是等来安慰,只是安慰的人却不是他想的那个。
 
于子清冷着一张脸将将自家太子递上的折扇交还给他的时候,高显还愣了一下,本想再多埋怨卖点惨什么的,可以抬头见着面前板着脸,像是自己欠了他百两银子没还似得人,只笑笑作罢。
 
没有犯浑犯浑的高显给了个台阶之后,就顺着下了。
 
而后又是欢欢喜喜人一个,拉扯着娄琛就要下船放花灯去。
 
江南素有乞巧夜放水秀花灯的风俗,灯为莲花状,也不需要装饰的多金桥,只需层叠两层,中间点上一小节蜡烛即可。
 
莲花灯可祈愿,因此好些花灯上都写上一些祝福的词句,或是祈祷风调雨顺,或者祈福家人安康。
 
当然,更多时候放一盏花灯却是为了传情,在花灯上壁上写上一句诗或一阙词,放于水中,随波而流,若是被有心人拾到了,成就一番佳偶良缘也是常有的事。
 
因此每当这个时候,秦淮岸边就会聚满了年轻男女,人手一个精致的莲花灯,挨个儿的放淮河里放,烛火莹莹恰似人间银河,连起了相思的人。
 
高显先前在街上逛游的时候便听小贩讲了花灯的事,一心想着也去放上一盏,不求姻缘不求情,只求日后也能如现在这般,悠闲自在。
 
只是后来上船的地方是渡口,不是放花灯的地儿,因此没能成行。
 
此时舟行碧波上,不一会儿就已到了湖中央,放眼望去皆是各色花灯,高显便又有些心动。
 
高郁本不愿往人多的地方去,可一听花灯叙情之后便成了最欢喜的那个。
 
乞巧临近之时,画舫上都会备有许多花灯,高郁先前拿在手上的琉璃盏就是。只是那些那花灯大多是寻手艺人做的,精巧非凡,通常只是挂在船上观赏用,并不会真的放于河中。
 
不过这会儿也不计较那么多了,随意找了四个堪用的,各自在花灯壁上写好词句之后,四人便找了一处较为偏僻河岸下了船。
 
高郁许久没见着娄琛了,有一肚子的话想要说,一腔的情想要叙,因此下船之后便拉着娄琛走在了前头,高显则同于子清一起不远不近的跟在后头。
 
高显在后头瞧着前方有说有笑的两人,再一瞧自己身边榆木疙瘩一样的于子清,不住的嗟叹。
 
那唉声叹气的模样,看的于子清忍不住的皱眉。这一皱眉,高显一肚子坏水又冒了出来。
 
“子清”高显站在河岸边,一边瞧着满河的花灯,一边笑嘻嘻的问道:“你说这秦淮河上,花灯一共有多少盏?”
 
于子清本不想离他,可想到之前的事终于动容,眼神飞快的在湖面上一扫,而后答道:“八百一十盏。”
 
“错。”高显见终于有了回应,兴致盎然道,“是八百一二盏。”
 
于子清皱眉,他数的清楚,怎么会少了两盏:“为何?”
 
“因为还有我们这两盏啊……”高显笑呵呵的道,“我们两才是最碍眼的两盏,站在这儿吹冷风,我猜皇兄早巴不得把我们赶走了,留他们在这儿互诉真情。”
 
“呵呵。”于子清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决定继续把高显的话当耳旁风。
 
高显“咯咯”的笑声传出去老远,直传到前头的高郁耳中。
 
高郁瞧了眼磨磨蹭蹭走在后面的两人,叫了一声道:“你们两磨蹭什么呢,怎么还不跟上?”
 
“唉,这就来。”高显撅着嘴忍不住小声嘟囔,“子清你看皇兄,明明是自己嫌咱们碍眼把人拖走了,这会儿倒又嫌咱们走的慢了。皇兄的心,果真如海底针,摸不透,摸不透。”
 
高显摸不透看不明,可一旁的于子清早就习惯了,快走了几步便跟了上去。
 
高显一笑,也跟了上去。
 
“你刚才在后头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高郁瞧了眼笑得牙不见眼的高显,直觉准没好事。
 
“没什么,就说花灯做的精巧,放到河里怪可惜的。”高显可不敢讲刚才的话说出来,要不然非掉一层皮不可,“呀皇兄,我看这儿不错,咱们要不就在这儿放吧……”
 
高郁扫了一圈,见周边没几个人,便就允了。
 
可他刚上前两步,想将花灯点燃放进河中,被被高显拦住。
 
“等等,等等,我要第一个放。”
 
高郁挑眉:“放个花灯而已,怎还与顺序有关了?”
 
“那倒不是,只是怕花灯上的字被瞧见了而已。”高显乐呵一笑,回答的道算诚恳。
 
高郁简直没了脾气,想着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便将火折子给了他,让他第一个放了进去。
 
先前在花灯上题字的时候高显特地隔得远远的,生怕别人看见自己写的内容,这会儿第一个将花灯放了出去后,他赶忙蹦到到了其他三人身边,想瞧瞧他们都写的是什么。
 
娄琛倒也没避讳,高显要看便给他看了。
 
只见精致的花灯壁上,一笔一划工整写着四个字——“国泰民安”。
 
这字一如娄琛的人一样简淡秀润,高显一见便忍不住嗤笑出声:“琛哥,你这写的也太‘朴实无华’了些,一点儿私情都没有,怪不得小舅舅说你,天生是个操心的主,郑氏时时刻刻都心系天下。”
 
高郁先前隔得远没听着,这会儿一听高显对娄琛的称呼,登时火冒三丈:“乱叫什么呢,琛哥也是你叫的吗?”
 
“疼,皇……二哥你老敲头,容易把人敲傻的。”高显捂着脑袋往后躲,瞧了瞧四周男男女女都忙着放自己的花灯,无暇顾及他们这边情况后才压低声音道,“这称呼有什么不对的吗?微服出游,自然要伪装一番。先前我就同娄都尉说好了,以兄弟相称,别人问起就说是到寿州投亲的。”
 
“那也不行。”琛哥、琛哥,听着跟情哥无甚差别,高郁一听心里头就止不住的冒酸水儿。
 
高显顿时委屈的不行,皇兄也忒霸道了些,这么多年来一直不许他叫“阿琛”就算了,现在连“琛哥”也准,不叫“琛哥”难不成要让他叫声“皇嫂”么?
 
泪眼巴巴的望向娄琛,高显满眼里都是祈求之意。
 
娄琛瞧着高显被欺负的模样,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其实他也不喜那称呼,只是高显那么叫了,他便就那么听着,总归只是个称呼而已。
 
但这称呼实是有些不妥,这会儿高郁提了,他便顺势道:“世子殿下若是不介意的话,便唤下官的字吧。”
 
娄琛竖冠之时靖王曾替他取了一表字,“琛”者璞玉也,靖王因此便赐表字“瑾瑜”,寓意心智清灵如美玉。
 
“这个好。”兄弟间呼唤字表亲厚,娄琛这么一说便是表亲近的意思,高显自然乐呵的应了。
 
四人正说着话,却见周边突然传来几声议论,再一回头便见一青衣薄衫的男子款款朝他们走来。
 
高显一见那双柔媚含情的丹凤眼,便认出那人就是画舫上匆匆一瞥的男子。
 
他来干什么,那画舫不是只用来掩人耳目的吗?
 
高显嘟了嘟嘴,略有些不满。
 
高郁见来人眉头也是皱起,神情也是有些不自然。
 
与娄琛相见之前他就已经嘱咐画舫上的众人若无传唤不可轻易出现,就是怕被娄琛见到,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却没想男子竟自己下了船。
 
男子脚步轻缓,待走近四人身边,才俯身行礼道:“奴家小人青兰,见过各位爷。”
 
高郁眼神微凝,只颔首:“你怎么来了?”
 
青兰闻言却不回答,只凝着一双盈盈泪眼看向高郁,眼中似有话说。
 
高郁本想随意将人打法走,可见青兰眼神便知或是情况有变,只得转头道:“阿琛你们先等着,我去去就来。”
 
言罢便叫着青兰,往旁边去了。
 
高显瞧了眼走开的两人,忍不住捅了于子清一下:“子清,那人是谁?娇娇弱弱的,跟个姑娘似得。”
 
可于子清却没回答他,只凝神警惕周边情况。
 
高显无奈只的转头看向娄琛,却见娄琛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只得悻悻作罢。
 
这边三人心思各异,那边两人也是各有心事。
 
“奴家刚收到从京城来的飞鸽传书一封,怕耽搁了爷的正事,因此赶忙送了过来,若有打扰之处,还请爷恕罪。”
 
青兰虽是男子,但声音却柔而带媚,让人听之便心生怜意,不忍责怪。
 
若是旁人听了定会心底一软,连骨头都酥了,可高郁却全无心思,只冷脸接过了青兰递上的纸信,而后飞快的看了一眼。
 
飞鸽传书的信纸上往往就几个字,高郁看罢便准备吩咐青兰,却没想一抬头竟瞧见青兰正凝着一双灵秀的眼,一眨不眨的看向自己。
 
尚未来得及收回的眼神就这么全数落入高郁的眼中,高郁随即凝起了眉,面色不善道:“这事知道了,本宫随后会处理的。”
 
“是。”青兰低下头。
 
言罢高郁又道:“青兰,你跟在爷身边几年了?”
 
青兰心中“咯噔”一跳,连忙回到道:“三年了。”
 
“三年也该知道本宫的脾性了。”高郁声音微冷,带着一股寒意,“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若这点都不知道,便也无需再跟在爷身边了。”
 
“爷……”青兰一怔,心中忽得有种不祥感。
 
“这次回京之后,自己去尚善堂领罚吧。”
 
青兰听罢便软了脚,险些摔倒在地,再开口时声音已控制不住的颤抖:“爷,青兰知错了,真的错了,请爷不要赶青兰走……”
 
前日久未出现在的人突然命他一到淮南,青兰心中喜不自胜,以为自己终于有了机会。毕竟这些年爷虽然没有碰过他,但也从未同其他小倌儿接近过。
 
他好是精心打扮了一番,便是想着趁着这次的机会,一表心迹。他知道自己身份低贱,配不上爷,但他从未奢求过,只要爷愿意让他跟在身边就好。
 
却不想爷这一路从未拿正眼看过他们,到了光州之后,更是连出现都不许。
 
他是故意趁着几人放花灯时候出现,是故意将爷引开的。他从未有过不轨之心,他只是想……只是想看看被爷小心护着的,到底是何人而已。
 
却没想就走这么一趟,竟惹出了这样大的麻烦。
 
“青兰,爷一直觉得你是个是个懂事,所以这些年馆中的事一直交由你处理。但权力与信任爷既然能给你,自然也能收回。”高郁眼眸微敛,看向青兰的眼神似寒冰深渊,“你应该知道,有些东西是你碰不得的。”
 
高郁怎会看不出青兰的小心思,这封信虽然紧急,但也不是非得这时候送不可。
 
青兰走这一趟,不过是想现现眼而已,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留青兰在身边是因为此人能为之所用,但若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留着也无用。
 
高郁神色冷然,半点情分也不留,青兰这时候才真的慌了。
 
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爷不信他了。
 
他花了三年的时间才爬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只是想着虽得不到,但能陪在爷身边也是好的,却没想一朝便从天际跌落谷底。
 
他不甘心啊,明明已经靠的这般近了,明明伸手就可以触及到了,可偏偏就在这一瞬间成了虚无。
 
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他不甘心,不甘心啊,他这条命自被爷救下开始,便是爷的了。
 
若是就这般离开,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青兰正想以死相求,抬头间,却忽得瞧见了不远处正朝他们走来之人。
 
想到这现年来的努力就因这人付之东流,青兰心中顿时妒火中烧,怨恨不甘的看向来人,他忽得心生一计。
 
破釜沉舟般跪倒在地,青兰一边膝行着朝高郁走去,一边泪眼盈盈道:“爷,你就饶了青兰吧,青兰正的知道错了……青兰,青兰只是恋慕爷而已……青兰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高郁最是厌烦纠缠不休之人,正要将人推开,却不想侧过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一扫,刚好看到了愣怔在原地,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一步的娄琛。
 
高郁心中猛地一震,手忽得僵在了原地。
 
高显:开堂了,开堂了,皇兄你老实交代,跟那个青兰什么关系!
 
高郁:上司和下属的关系!
 
高显:睡过了么?
 
高郁:没有,绝对没有!
 
高显:摸过了吗?
 
高郁:这个 ……
 
高显:老实交代!
 
高郁:阿琛你相信我,就只是逢场作戏而已,我就摸了那么一下,回去之后立马洗手了!阿琛你相信我啊……
 
娄琛:呵呵。
 
第64章:一颗心
 
高郁心中猛地一震,手忽得僵在了半空。
 
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只讷讷的看着娄琛,半响才开口道:“阿琛,你怎么来了?”
 
“我……显弟拉着子清去对岸猜灯谜去了……”
 
高显不知为何对青兰极其厌烦,若用他的话来说,便是一刻也不想同他呆在一处。于是瞧了两眼,见高郁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事之后,就嚷嚷着要去对岸猜灯谜。
 
娄琛本想跟着去,可不知为何,高显偏偏不让他跟,伸手就拉走了于子清。
 
娄琛无奈,只能留在原地等高郁。
 
娄琛原本也没想着叨扰两人,可青兰的出现实在太过引人注目,之后闹出的动静也实在太大了些。他一动,周边那些个放花灯的男男女女都不约而同的看了过去,娄琛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才想着过去提醒两句。
 
却没想才走进,就刚好瞧见刚才那一幕。
 
高郁一听娄琛的话便知道了原因,他看得出高显讨厌青兰,也看得出他是故意制造机会,想给他与娄琛相处的时间,却不想那么凑巧,让娄琛见到了青兰膝行求饶的画面。
 
娄琛本就脚步轻盈,踩在草地上更是基本无声,高郁实在摸不准娄琛到了多久,又听到了哪些,只得强自镇定道:“知道了,我一会儿再去寻他。”
 
说罢他又对着青兰道:“你先回画舫上去,其余的事回京城再说。”
 
青兰不敢再造次,只微微一拜,用那双含着晶莹泪珠的双眸深深看了高郁一眼,而后转身离开。
 
只是也许是刚才跪的狠伤了膝盖,青兰离开的时候脚步有些蹒跚,配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当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娄琛对青兰本没有特别的什么感觉,可此时见状却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
 
娄琛来的不早,却来得刚巧,正好听见青兰瞧见青兰跪下求饶,一表心迹的话。
 
那些话字字带泪,句句含情,连同最后看向高郁的那一眼一样,带着融入骨髓的情意。
 
别人或许不能理解,为何一个人可以为了一段感情,放弃尊严下跪求饶,可切身体会过的娄琛,此时却感同身受的很。
 
没有人比娄琛更了解高郁的脾性,也没有人比娄琛更清楚那种为之付出一切,连本心都忘了,也仍旧求而不得心情。
 
明明将一颗真心都捧到那人面前了,那人仍旧不屑一顾,那样的心情说是绝望也不为过。
 
青兰同当初的他一样,这一腔情意,终究是空付了无情人。
 
他的情意于高郁而言只是一种累赘,他想留下,可他爱慕之人此时却连多看一眼都不曾。
 
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是故莫爱着,爱别离为苦。 若无爱与憎,彼即无羁缚。
 
娄琛也就是现在,已经全然放下不在在乎那些所谓的情爱了,才明白当初的自己是多么的傻,现在的青兰又是怎样的无知。
 
献祭一般将所有都交付一人身上的感情,真的太愚蠢了,若得到还好,得不到只会上辈子那样,一辈子都困于囫囵之中,迷失本心。
 
但即使这样,娄琛却不忍责怪,因为这世上能为一人付出一颗真的心,已然不多了。
 
只可惜,高郁并不需要这样一颗心。
 
娄琛在可怜青兰,然而他却不知道,他可怜之人在走远之后,曾转头看了眼。
 
那一眼若是有人瞧见,定会发现其中带着明显恨意以及莫名的快意。
 
青兰起初还以为爷在意之人该是多出色,不说有风华绝代,容貌至少也是昳丽无双才是,不然怎配得上爷那天人之姿。
 
然而刚才借着夜色凑近了仔细一看他才发现,那人不过尔尔,容貌称得上是隽秀,但与爷比却相差甚远,气度风姿完全不能比及。
 
输给这样的人,青兰实在是不甘心。
 
还好这些不甘心,此刻已有了着落。
 
爷最讨厌的便是不懂规矩之人,先前爷并没有让他当面将信交出,那就必然是有不想让那人知道的事情。
 
而刚才那人站在那里也是有一会儿了,也不知道将他们的话听去了多少。
 
可不管听去了多少,以爷的防备之心,即使是在意之人,也绝不会轻易放过。
 
想到之后可能会发生的情况,青兰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心中有种报复之后的快感。
 
他得不到的,那人也别想得到。
 
青兰走后,俩人一时间都无声无息,气氛安静的几乎尴尬……又透着那么一点微妙。
 
刚才因青兰出现引来的目光都收了回去,周边那些个放花灯的少男少女,也都陆陆续续到对岸猜灯谜去了。
 
河岸这边只剩下娄琛与高郁两人,流水潺潺,寂静无声。
 
高郁正踌躇着该如何化解尴尬,却没想娄琛先朝他走了过来,他不自觉的退后了两步,待发现后赶紧站住脚,忐忑的看向娄琛道:“阿琛有话要说?”
 
娄琛环视一圈,确定无人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之后,微微放下心。迟疑了片刻,还是恭声道:“殿下,情爱一事虽是人之常情,但如今局势未明,殿下身边危机四伏……殿下,还是谨之慎之,暂摒杂念,以防后患…大事谋成之日,万事不迟。”
 
其实刚才青竹前来相邀的时候,娄琛就有预感,若只是掩人耳目大可以租一艘花船邀几个花娘,但高郁选择的却是一艘画舫。这便说明平日跟在高郁身边的,并不是女子而是同青兰那般柔媚姣俏的小倌儿。
 
而且观青兰态度,两人相处的时间必定不会少,说不定已早已为人所知。
 
南梁民风开放,女支馆中也常有以色侍人的男子。只是男子终究是男子,即使再喜欢也不可能娶回家,顶多收做外室,豢养在外。
 
旁人便算了,偏好男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高郁如今身为太子,身边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如若真有喜好,自是该好好藏着,这样暴露出来,稍有不慎,便可成为大皇子一派攻击的弱点,未免太过得不偿失了些。
 
高郁身边能人谋士或许不少,但敢冒大不韪提醒这些的却少之又少,娄琛犹豫许久才出声也是这个原因。
 
过犹不及,若非关系真亲近,并无私心,娄琛其实也不敢提及。
 
高郁眉头紧皱,有些烦躁,娄琛似乎误会了他与青兰的关系,但让他更烦闷的却不是这样的误会,而是娄琛那微微敛起的眼神。
 
那眼神中有对情况的担忧,有对青兰的怜悯,有为后事考虑的思虑,却偏偏没有高郁想要看到的醋意。
 
这人当真对自己是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高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说出口的话几乎咬牙切齿,还带着那么一丝急迫的意味:“本宫与这些人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并半分无情念!”
 
说完见娄琛表情未变,他又忍不住宣告:“我有喜欢的人了……”
 
娄琛顿时心头一凛,皱眉看着高郁,他竟然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什么时候?
 
娄琛火速回忆了一遍上一世出现在高郁身边所有的人,却没有找到一个可能的人选。
 
难道是这几年在京中认识的?高郁现今偏好男色,难不成是哪家的公子?
 
其实也无怪乎娄琛从未往自己身上想,全因上辈子高郁身边其实除了娄琛以外并无男子,就连他自己…一来是他纠缠不休…二来…不过是高郁需要他…吊着他让他放不下,离不开,方能为己所用罢了。
 
娄琛一直以为,若是没有自己,高郁或许根本不会碰男子,却没想到重活一世,境况陡变。
 
这一世高郁忽然偏好男色娄琛已是十分诧异,其他的便是想也不敢想了。
 
娄琛在高郁身边时并不设防,脑袋里如何想,情绪便如何在眼中显现了出来,高郁一瞧便知晓了个大概。
 
他知道娄琛是关心自己所以才出言提醒,也知道娄琛先前那番话绝无私心,可就是这个绝无私心,却气的高郁险些背过气去。
 
定定的看着娄琛,高郁强压心中酸涩,一字一句道:“那人你也认识……他于本宫十分重要,本宫早已决定,这一生非他不可……”
 
“殿下!”娄琛闻言心里一咯噔,有了不祥的预感。
 
为君为王者,居高位掌大权,切不可动情,一旦动情便成了软肋。
 
高郁要保护、要顾及的人实在太多,这样的软肋如若被人发现,只会让他腹背受敌、身处险境。
 
更何况如今已与云家缔结姻亲,若云千兮如上一世一般,对高郁并无感情便罢了,可这一世云千兮明显情根深种,以她的性格,又怎会忍得高郁心中有念想之人。
 
高郁这份情动得不是时候,也实在不该。
 
踌躇着措辞,娄琛努力平和道:“殿下……您是贵为太子,来日继承大统,乃是万民之尊,江山天下是你的,你是九五之尊,海晏河清为任,切不可为一己私欲影响国之安定……”
 
“你什么意思?难道就因为本宫是太子,所以连喜欢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了吗?”高郁又气又急,气娄琛的不通事故,急这会儿又没办法说清。因此这些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莫名狠戚。
 
“殿下恕罪,微臣绝无此意……”娄琛本就不善言辞,此时一急也有些慌乱,只好低声告罪:“您是太子……事关我朝基业况且……朝中现今局势不定,成大事者最忌软肋弱骨,况且云家……”
 
“够了!”高郁厉声打断,一时想哭又想笑,面上的强笑显得格外难看。
 
他不介意自己身边有人,也不介意他有心悦之人,却担心这些人会影响这些人会影响与云家的结亲……江山……天下……
 
高郁心中忽得一片荒凉,终是明白了那种求而不得,求而成怨的感觉。
 
第65章:误会
 
高郁自认不是什么圣人,做不到心怀天下,也做不到体恤众生。
 
他愿意争权夺势,只是想要保护身边心系之人;他愿意成就这锦绣山河,海晏河清,只因那是娄琛的愿想;他愿意放弃本心、手染鲜血,只是不想娄琛被官场污垢所染。
 
他整个人都被权势污浊腐蚀殆尽,却把心尖那处最干净的地方留给了娄琛。
 
可是娄琛呢?
 
娄琛可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吗?
 
“阿琛……”高郁垂眸轻笑,定定看着娄琛,那双微翘的桃花眼似蕴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潭。
 
许久之后才上前两步伸过头去,贴在娄琛的耳边,轻声问道:“若本宫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同他在一起,你待如何?”
 
他的声音低柔轻缓,宛如情人间的耳语,魅人心魂。
 
娄琛闻言忽得一震,有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可这一想法刚刚冒头,却又被他扼杀在萌芽中。
 
不会的,高郁不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喜欢娇弱温柔之人,他不温柔,更不娇弱,怎么不可能入得高郁的眼。
 
再则,他们已然五年未曾联系,五年间高郁发生的改变他并不知晓,高郁言行所代表的含义,早不能用认知往日的来猜度。
 
最重要的是,高郁曾言两人之间却如兄弟,肝胆相照。高郁从来都是重信守诺之人,即然认定是兄弟,便必定不会逾越。
 
如是说服自己之后,娄琛飞快摒除心中的杂念,低下了头,缓缓道:“请殿下三思……”
 
“早三思过了呢,可就是忘不掉怎么办?”高郁轻哼一声,站定看向娄琛。
 
他想知道娄琛是怎么想的,是否有在意他,是否有同他一样的情愫,是否感受到他快要失控的感情,可他失败了。
 
娄琛眼神淡漠,有的倒不像是欢喜,而像是千帆过尽后归于平静的死寂。
 
娄琛低下头,仍是哪句话,平淡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更辨不出喜悲:“请殿下三思……”
 
果然还是这样啊……
 
高郁忽觉得无力的很,他这般明示暗示,娄琛也未曾有一丁点儿反应,当真是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不,或许他应该庆幸娄琛没有怀疑才是,否则现在说穿之后,两人只会尴尬不已,以后也更会难以相处。
 
道理他都懂,可是高郁仍旧心痛的难以自己,他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支撑自己站在娄琛面前,而不是溃败而逃。
 
“呵,娄都尉,你未免也太过关心本宫的私事了。”高郁气极反笑,每说一个字,就仿佛在心口剜上一刀,“本宫即便是喜欢男子又怎么样,即便为了他置南梁江山于不顾又怎样,本宫这辈子就是认定他了……你,以为自己又是谁,凭什么管本宫的私事,嗯?!”
 
以为自己又是谁,凭什么管本宫的私事……
 
高郁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猛然在娄琛耳边炸响。
 
是啊,他是谁呢?说的好些是朋友,兄弟,可实际他也就是靖王麾下一员裨将而已。
 
西京上骑都尉,正五品的芝麻官,京城一抓一大把,说出去恐怕都没人听过。
 
重逢之后高郁也一直对他极为亲近,五年的分离并未让两人变的生分,相反还多了一丝旧友重逢的喜悦。
 
高郁的主动,高郁的拥抱,高郁的亲昵,让他差一点就忘了两人身份的差别,地位的悬殊。
 
娄琛恍然惊醒后才发现,眼前长身玉立、身姿卓然的青年早不是那个会窝在他怀里撒娇,会找他寻求安慰的少年了。
 
高郁长大了,能运筹帷幄、独当一面了,是他还沉浸在过去中,忘了时光的流逝。
 
娄琛忍不住自嘲一笑,他怎这般傻,上辈子教训还没受够么?天家荣宠向来是来得快,去的也快,他还在期待什么?
 
是他太过天真,以为有了新的开端,两人会同上一世不一样。却不想,决定权从来不在自己手上。
 
是该正视自己的身份了,他既已加入靖王麾下,便不应与高郁这般亲近。他愿助高郁夺取皇位登上大宝,却不愿再多纠缠,陷入上一世的死局中。
 
娄琛这般一想,心中也畅快许多,垂眸敛眉,不再争辩也不再劝阻,他躬身道:“太子殿下恕罪,微臣……知错。”
 
“知道错了便是,我……”
 
其实刚才的话,高郁说刚出口后就后悔了,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然而就在他刚想解释,自己并不是那个意思,也并不是想要与他生分的时候,一抬头却看到了娄琛低敛的眉眼,而后生生将后头的话吞了回去。
 
又是这样,无悲无喜,波澜不惊。
 
他几乎能想到,自己解释之后,娄琛会说些什么,无非是各种“恕罪”、“各种三思”,但是他一点都不想听。
 
如果可以,他肯定用唇堵上那张总是说出让他气恼之语的嘴,让娄琛连开口的余地都没有!
 
可是他不能。
 
他们之间隔得不是一张窗户纸,而是一条鸿沟。他努力想跨过去,可那条沟太深,太宽,他一个不小心便可能跌入深渊,再无挽救的机会。
 
高郁只能暂时后退,想办法将那条沟壑填平。
 
两人不欢而散,再无交流。
 
高显抱着一堆灯谜奖品回到画舫上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般尴尬的情景。
 
看着空荡荡的甲板,高显心中疑窦丛生,这是怎么了,怎一个人都没有?
 
他特意给娄琛与高郁腾出了相处的时间,以他皇兄的性格,定是抓住机会同娄琛亲亲密密的才对,怎会这般安静?
 
而且先前那个青兰、青竹也不知道哪儿去了,转了一圈也见不到人,像是突然消失一样……
 
心中忽然一跳,直觉不对,恐是有事发生。
 
他急急忙忙寻到高郁的房间,想找自家皇兄试探着问个大概,可却吃了个闭门羹,连门都没进的去。
 
无奈之下他只好转头去找娄琛,这回倒是进门了,只是回答他的却只有沉默。
 
高显无论问什么,娄琛都只是轻轻的摇头,别的就再也没有了。
 
高显这下真急了,难道真的弄巧成拙,让两人误会了?
 
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的他,只能与于子清对坐着干着急。
 
这样尴尬的气氛持续了一整晚,直到第二天启程去寿州,娄琛与高郁两人才终于有机会坐到了一起。
 
吃过早饭高显率先打破沉默,问道:“皇……皇兄,一会儿到了寿州,皇兄有何打算?”
 
高郁接连几天未能好好休息,此时眼中全是血丝不说,脑袋也糊的厉害。闻言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高显的话是什么意思。
 
有什么打算……若按照之前的计划,到了寿州四人就该分道扬镳,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这一次他统共也才挤出三日的时间,再也耽搁不得。
 
可如今这情况,他又如何离得开身。
 
其实昨日回到画舫之上后,高郁就后悔了。
 
娄琛脾性本就这样,认定的事除非天翻地覆,否则绝不会动摇。
 
今后日子还长,等将那些阻碍排除之后,两人有的是时间培养感情,他又何苦现在跟娄琛计较这些。
 
可是盛怒之下,又有几人保持的住理智,高郁怕自己再说错话,于是一夜没敢去找娄琛。直到次日清晨火气都消了,他才悄悄的出了门。
 
高郁知道自己做错了,因此特意避开其他人,绕了一圈到娄琛房外,就是想找个机会解释一番,却不想娄琛比他起的还早。
 
他等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高显打着哈欠从隔壁房间出来才发现,娄琛压根不在房里。
 
高郁这时才意识到情况的严峻——娄琛把昨日气话当真了!
 
昨天那一番争执,让两人的关系瞬间降到了冰点,若真的这时候离开,两人再见时候便再难恢复到往昔的亲密。
 
高郁犹豫半响也没能做下决定,只得敲了敲桌面转朝着高显问道,“这事稍后再说,倒是你,这次倒淮南真是替宁伯侯祝寿来的?”
 
“当然是!”高显想也不想的便回,可在高郁洞察一切的视线中,那些小心思又变得无所遁形。
 
高郁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最终还是老实道:“就知道瞒不过皇兄,其实这次倒淮南,我跟娄都尉是为调查假银票的事。”
 
“假银票?”高郁心中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啊……”可高显并未察觉高郁的异常,只认真解释道,“皇兄也知道,西京十二洲每年乞巧节期间都会提议乞巧夜游,各路商贩云集,好是热闹。只是今年不知怎么的,市面上竟出现了一批淮南来的假银票。”
 
“我本想着将这事交给府衙去处理,可娄都尉却发现,银票制作精巧,恐怕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下月初八秋粮入仓之后便要开始收税了,若这批假银票得不到好的处理,必定会影响南梁税收。弟弟我身为靖王世子,发生这种事自然不能置之不管,因此与娄都尉商量一番之后,决定借祝寿为由,到淮南查看一番。”
 
高显自认这套说辞天衣无缝,说完还看了眼一旁的娄琛,想要得到赞许。
 
哪知坐在他对面的太子殿下听完却是一怒,猛的一拍桌子道:“胡闹!”
 
第66章:留下
 
高显自认这套说辞天衣无缝,说完还看了眼一旁的娄琛,想要得到赞许。
 
哪知坐在他对面的太子殿下听完却是一怒,猛的一拍桌子道:“胡闹!”
 
“呀!?”高显着实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向高郁的时候眼中既有惊慌,又有茫然。
 
可高郁却神色肃然,没有半分玩笑的样子:“简直胡闹,如此重要之事竟敢擅作主张……今日若我若是不问,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高显难得见高郁发火,上一次还是五年前木兰围场。那次他皇兄冲冠一怒为蓝颜,直接将四皇子执剑给结果了。
 
从那之后高显就知道,他家皇兄虽然看起来和和气气好说话的样子,但却绝不是好欺负的主。
 
别人敬他一尺,他能还别人一丈,但若欺他一尺,他便百倍奉还。
 
高显瞬间就怂了,缩了缩脖子,委屈扒拉的小声道:“没想瞒皇兄来着,只是一时忘了说而已……哎呀,疼疼疼……皇兄你别揪,别揪!”
 
“一时忘了说?”高郁提拎着高显的耳朵,一句一顿道,“你可知在你们离开西京北路之后,朝廷就已下了令,命刑部权全负责调查。你们这般莽撞介入,可想过,若是被刑部发现了怎么办?”
 
无奉令离开封地便算了,左右他现在是太子,一封盖着太子令的家书便能忽悠过去。但若卷入假银票一案中,可不他说放过,就能轻易放过的。
 
朝中无人不知高显与他交好,日后若真有一战,因着这层关系,靖王一脉必会站在他这一方。
 
有这样一威胁在,大皇子一派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早就虎视眈眈,想要将靖王手中兵权夺过来。只是西北山高路远,又全在靖王掌控中,因此这些年来一直未能得机会。
 
结果高显倒好,就这么大刺刺的来了,简直是送上门的把柄,就怕帮不上别人忙似得。
 
高郁气急,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高显见状赶忙安抚道:“皇兄莫急,我与阿琛又不是什么无能之辈,哪儿那么容易发现。”
 
他一边抢回自己的耳朵一边道:“再者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刑部查他们的,我与阿琛查我们,只要不惊动旁人便是。况且查不出就算了,可若真查出了真相,于朝廷就是大功一件,皇兄何必如此惊慌!”
 
高郁气极反笑:“什么大功一件,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
 
“当真是冤枉,这次弟弟我真是为南梁着想,才会想要查个清楚。”高显锲而不舍道,“而且皇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刑部那个老头儿可是淮南人,这事儿交给他处理,肯定不会有什么结果。”
 
高郁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高显见有门,立刻追上道:“再说了……皇兄即便不相信弟弟我,也该相信娄都尉才是。娄都尉一心为南梁,可绝不是期满耍诈之人。”
 
说着他还扯了扯娄琛的衣角,投去了一个求救的目光,想让其帮忙说句好话。
 
可高郁听罢却连连摇头,连笑都笑不出来了——他就是不想让娄琛知道,才会交给刑部尚书低调处理,哪想到那么不巧,作假的银票竟传到西北去!
 
高显还好说,找个理由打发回去便是,可这样一来必定会引起娄琛的怀疑。
 
娄琛既已到了淮南,以他的性子定会查个究竟。
 
若是旁人就算了,不知其中曲折,找些理由糊弄过去也可。可娄琛却不同,他若介入定会发现其中异常,到时他这些年来所做的努力,很可能会功亏一篑。
 
高郁如今真是悔不当初,若是早些提醒高显一声,叫他不要参合此事,这时也不会这般麻烦了。
 
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高郁先前还有几分犹豫,此刻却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将于子清叫到一旁,话都懒得同高显说,只忙着补救去。
 
“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高显一边揉着自己可怜的小耳朵,一边转头看向娄琛。
 
可娄琛却只摇摇头,一言不发。
 
高显远在西北,不知道这其中的曲折不足为怪,但坐镇京师的高郁应该清楚的很。
 
这批假银票做工极为精巧,已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极有可能是用真刻板印制。淮南世家连成一气,一家若出了事,其他的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假银票一案交由刑部尚书宋智处理,无疑是给其机会挽救。这样一来,即使查也很可能同上一世一样,查出一些小喽啰,堵住朝臣之口便了事,真正幕后主使之人,绝不会被牵扯出来。
 
如此浅显的道理,高郁不应该不懂才是,可他为何还执意要将这事交给刑部?
 
娄琛瞧着不远处低声交谈的两人,忽得有些犹疑。
 
一柱香后高郁总算回来了,只是面色不愉的他落座后许久也没说话,只直愣愣的盯着高显,直看的高显头皮发麻。
 
“皇……皇兄……”
 
高显忐忑的叫了一声,正想要干脆认错求饶算了,却没想到高郁忽然勾起了嘴角,一边摇头一边笑骂道:“当真是一刻也不让人省心!”
 
这是个什么情况?
 
高显被这一笑弄的有点懵,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连连点头道:“皇兄教训的是,教训的是。”
 
那狗腿的模样瞧得高郁忍俊不禁,嗤笑一声:“现在知道错了,刚才的硬气哪儿去了?不是口口声声为了南梁,为了百姓吗?”
 
“那也得皇兄首肯才行啊!”识时务者为俊杰,可不敢再硬磕。
 
况且高显也不是胡搅蛮缠,不讲懂道理的人,若这事真会给高郁带来麻烦,他自然不会强留。
 
“就你最滑头。”高郁这会儿气过了,冷静下来一想,“行了别装了,知道你就没觉得自己错。”
 
“嘿嘿,皇兄何必拆穿。”高显顺酐上爬,赶忙追问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还去寿州吗?”
 
“还能怎么办?都走到这儿了,还能原路返回不成?”高郁说着眼神不由自主的落到了娄琛身上,“只是今日去到寿州,你与阿琛暂且也不要露面,我会安排一个住处,让你们停留几日。这几日我先回一趟京城,将诸事安排妥当再与你们会合。”
 
“皇兄也要一同调查银票之事?”高显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在旁看着,谁知道你还会惹出多大的麻烦。”话虽这么说高郁心中却莫名的带了几分庆幸,先前是不得不走,现在他是不得不留。
 
有借口光明正大留在娄琛身边,高郁也松了口气,总算还有补救的机会。
 
只是一想起昨日的事,他就又是一阵后悔。
 
高显瞧着自家皇兄露骨的视线,忍不住腹诽:“我看你是想看着娄都尉才是吧!”
 
于是一行人到了寿州之后兵分两路,高郁马不停蹄直奔京城,高显与娄琛则乔装打扮,化作寻常百姓进了城。
 
这两日娄琛也没闲着,趁着夜色掩护,也曾到城中查看过一两次。
 
他偷偷潜入过城中两家当铺、钱庄,发现假银票虽然已传到西北了,但寿州的存量却很少。
 
其实先前一路南下的时候娄琛就已觉察,这些银票散播的范围似乎与他想的不太一样,上一世的重灾区淮南东路此时却风平浪静。
 
娄琛起初还以为朝廷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可现在细细一想却不对,朝廷即使有所反应也应该是这几日的事,此时还不到上交税银的时候,这些假银票应该还是百姓手里才是,可偏偏真正落到老百姓手里的却少之又少。
 
这一情况与上一世诡异的相左,娄琛只觉这其中定然有诈。将前世假银票一案回想一番,忽得有了一个诡异的猜测。
 
娄琛正想着,突然想起了一阵敲门声。
 
那声音极有规律,与先前他们同高郁约好的信号基本没差,高显一听兴奋不已:“是皇兄,皇兄派人来了。”
 
信号虽没错,但与约定的时间早了却不止一时半会儿。
 
娄琛为防有诈,仍旧谨慎道:“殿下莫急,且容下官先去查看。”
 
“不用……”高显本想说不用这般草木皆兵,但转念一想却又答应下来,只道:“那你快去快回。”
 
娄琛点点头,便朝着门口走了去。
 
娄琛站在门边仔细听了一番,确定来人只有一个后才伸手将门打开。
 
结果过开门一看,来的却不是旁人,正是昨日还传言说在“相国寺”中为父祈福的高郁。
 
一见来人娄琛当即便要跪下行礼,高郁赶忙上前将拦住:“阿琛这是做什么,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气。”
 
可娄琛却不领情,后退两步躲开高郁的搀扶,仍旧行了个全礼道:“礼数不可废,请殿下恕罪。”
 
高郁看着空荡荡的手,苦笑不已,果真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第67章:易容
 
高郁安排的院子虽然偏僻,但站在门口说话总不是个事儿,两人就准备回屋说。
 
高郁走在前头,娄琛紧随其后。
 
也不知是不是有意,走在后头的娄琛步子竟与高郁齐平,高郁迈多大步,他就多迈多大,高郁顿住脚,他也就停下。
 
与平日那些随侍身边护卫的侍卫一样,与高郁不多不少正好隔着五步远,即可随时拔剑相护,又不会太过接近。
 
这么一路走着直到门厅处,高郁终于忍不住了。
 
他顿住脚步,转身,努力挂着微笑,像是玩笑一样出声道:“阿琛,你又不是御前侍卫,这般亦步亦趋跟着我作甚?”
 
“微臣知错……”
 
又是这样!
 
高郁实在无力的很,他明明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想缓解气氛,哪知刚起了个头娄琛就已不管对错,先一步道歉。
 
后头打趣的话卡在了喉咙口,高郁被那四个字堵的读憋闷横生,心中一横,干脆什么话也不说,只微笑注视着娄琛,看他如何反应。
 
而娄琛也不负他所望,在高郁的注视下微微低下了头,一副知错的模样。
 
两人一人面带微笑却眼含怒火,一人低头颔首却波澜不惊。
 
看着娄琛那不咸不淡的模样听到动静,冒出头来的高显瞧见的正好就是这么一个画面,当真是尴尬的很。
 
这么僵持下去,以皇兄的脾性,真能这般看到到月上柳梢头也说不定,只是他看得人愿不愿意同他一起人约黄昏后就说不准了。
 
站在窗口揣摩着两人心思,高显犹豫许久还是主动打沉默道:“都站在这里作甚……呀,皇兄,你怎一个人来了?”
 
高郁本不想理会,可他稍稍一侧头,正好就瞧见娄琛眼角那道细长泛白的疤。虽然娄琛不在乎外貌,也从未想过掩饰遮挡,但那道疤仍旧像细针,刺得高郁心头绵绵密密的疼。
 
沉默许久他终是不忍,轻叹了口气道:“子清还需留在相国寺掩人耳目,过几日会与我们汇合。”
 
“呵呵,这样啊……”高显干笑两声,忽然有点怀念于子清那张木头脸,至少有人能同他一起尴尬。笑完,他继续问道:“对了皇兄,皇伯伯身体怎样,真的病了吗?”
 
“还好,只是偶感风寒而已。”高郁身为太子不便久离京城,但这次事关重大,高郁非离开不可,只好另想它法。
 
刚好这些天南梁皇偶感风寒,卧病在床,高郁与其商量之后便决定以为父祈福为由,先借机出皇城避开眼线,再想办法暗中离开。
 
南梁崇信佛教,祈福虽是借口,高郁却也不敢随意敷衍了事。仍旧按着规矩沐浴净身,焚香祭典,在足足在佛像前跪了十二个时辰,手抄《地藏经》焚于佛前之后才离开。
 
听闻皇帝身体并无大碍,高显也放下心来:“那这些天皇兄不在京中,要是有人发现怎么办?”
 
“放心。”高郁慢慢收回了落在娄琛身上的视线,解释道:“相国寺守卫森严,他们不敢随意闯入。再则,为以防万一,我也已安排好替身代我留于寺中。”
 
替身?
 
娄琛怔了一瞬,抬头瞧了眼正凝眸注视着他的高郁,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南梁历代储君继位之前,一般都会用特定的法子培养一两个替身。这些人大多是从暗卫中选出的死士,只效忠皇储一人,就连皇帝也无权调用,为的就是危急关头可金蝉脱壳,保住性命。
 
这是南梁皇室的秘辛,若非向来只传与皇储,娄琛也是因着上辈子与高郁亲密关系,才会知道这般隐秘之事。
 
然而此刻,皇家秘辛,关乎性命的要事,高郁竟轻描淡写像是闲聊一般说了出来。
 
娄琛心头大震,久久不能平静。
 
娄琛心中犹如惊涛拍浪,一旁得高显却不知其中利害。
 
全然不觉有什么问题的他,甚至嬉笑一声,追上去问道:“替身,是与皇兄长得像侍卫么?呀……能代替皇兄留在相国寺中的该是有多像?”
 
“足有八成像。”高郁将娄琛震惊的神色收入眼中,却不动声色,“虽不至于以假乱真,但只是远远瞧上两眼,说两句话还是不会被发现的。”
 
高显一拍巴掌道:“呀,这好玩!回头我也找两个替身好了,这样下次再离开封地,也不怕被人发现,参上一本了,嘿嘿!”
 
高郁闻言,不置可否得一笑,替身之事说来简单,可哪儿那么容易。
 
这五年来暗卫全力培养,也只出了那么一个而已,本是作为危急关头保命法子,却没想到这次就这么用了出来。
 
虽说有些杀鸡用牛刀,但转念想起那日的不欢而散时娄琛漠然的表情,他却又觉得值得。
 
替身可以再培养,但娄琛却只有一个,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闲话不提,三人回合后便商量着之后的计划。
 
高显就是个凑热闹的,哪儿有什么主意,便朝着娄琛问道:“娄都尉可有什么计划或打算?”
 
若是以往娄琛有什么想法就主动说了,这次却只是低头道:“微臣不敢妄言,谨遵太子殿下、世子殿下吩咐。”
 
“……”没见过这般情况的高显登时傻了眼,愣在原处不知该如何搭话,只好求救般的看向自家皇兄。
 
“阿琛也未免太过拘谨了。”高郁脸上虽然还挂着笑,但心中却满是酸涩,“有什么想法不妨说来听听,若说的不对,本宫恕你无罪便是。”
 
高显也跟着附和:“呵呵,是啊,娄都尉你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今日就我们三人在,不必拘谨,不必拘谨……”
 
娄琛抬眸看了看面带微笑的高郁,又看了看看一脸期待的高显,犹豫片刻,终是道:“微臣以为,想要跑假银票一案关键不在寿州,而是扬州,因此若想要调查清楚此事,还需前往淮南东路查看。”
 
接着娄琛缓缓将这两日的发现道了出来,他言简意赅,好多小细节都一笔带过,可在一旁的高郁听后心中“咯噔”一跳,不安起来。
 
娄琛果然还是发现了么?
 
高郁心中忐忑暗暗握紧了拳头,但明面上却不显,只仿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淡淡道:“阿琛分析的不无道理。其实这些天我也有派人暗中查看,结果也差不多,发现最初的假银票的确是出现在淮南东路。”
 
“有头绪了就好。”高显听罢也立刻道,“只是祈福的时间只有七天,皇兄再过几日变得回宫了,既然已有头绪那就事不宜迟,不若今日出发吧?”
 
娄琛倒是没有异议,只是这样趟怎么去却成了问题。
 
淮南路因着地理位置与文化底蕴原因,几百年来世家盘亘,自成一派,朝廷一直视为心腹大患,但无奈根基实在太深,难以动摇。
 
但这些连亘也并不是密不可分,自成祖年间淮南分为两路之后,这些原本连同一气的世家间便开始有了间隙。
 
时任西北转运使的宁伯侯结亲之后,淮南西路局面开始出现转机。后虽因其辞官局面停滞,但这两年来朝廷对淮南西路的把控比之早年却已强了许多。
 
现任转运使两年前才上任,乃是宁伯侯同族后背,与靖王一派尤为亲密。也是因此这些天两人留在寿州,高郁才如此放心。
 
相比西路,可东路却大为不同。
 
当今圣上将扬州一代富庶之地赐予豫王为封地,一方面是仁厚,另一方面也存着让其匮竭淮南世家的心思。
 
却没想到豫王非但不知感恩,甚至还与其同流合污,联合各路世家,谋取私利,当真是辜负了当今圣上期待。
 
上一世大皇子一派倒台后高郁也曾想过将豫王也连根拔起,但无奈豫王已与淮南世家联合,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到最后也没将其伏法。
 
这也是娄琛后来一直以来的遗憾,淮南世家实来南梁心腹之患,攘外必先安内,淮南世家不散,南梁始终困于局势,连改革都无法。
 
现今时光扭转,境况依旧。
 
淮南东路这些年来一直由大皇子一派把控手中,高郁这般大刺刺的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但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决定要调查娄琛就绝不会退缩。娄琛倒是想过劝高郁不要同去,可高郁哪肯听,若放娄琛一人去扬州,才真的是“羊入虎口”。
 
娄琛自知无法动摇高郁决定,只能想着见机行事。
 
淮南世家有不少见过高郁,遮遮掩掩反而惹人怀疑。
 
因此商量之后,三人决定乔装打扮,换个身份光明正大的进去。
 
高郁自然不可能真的一人出行,来寿州之时带了一队暗卫,其中一人尤擅易容之术。
 
打扮一番后,一个长身玉立风姿卓卓的青年,就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高郁这些年来居于高位,即使换了一身粗布麻衣,那分浑然天成的贵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旁人一见知定是世家公子,不敢等闲视之。
 
高显见后连连拍手,大叹精妙。
 
这般好玩的事儿若平日他绝不会放过,可今次却奇了怪,轮到他的的时候,世子殿下眼珠子咕噜一转,一改此前兴致,主动推拒道:“我就不与皇兄你们一同前往了。”
 
高显的理由很充分,一是其年纪轻经验少,怕去了拖后腿,二是耽搁这么几天后,其外祖父的生辰也快到了。
 
虽说祝寿只是个借口,但高显却不能连面都不露面,否则御史台参上一本,可有的他父皇头疼的了!
 
娄琛其实也不愿他前往,也因此也没反对,只转头看高郁的意思。
 
可聪敏如高郁又怎么会不懂高显的小心思?
 
给了他一个感谢的眼神,高郁随即一笑道:“如此也好,王弟也好久没同宁伯侯相见了,今次机会难得多陪陪家人也好。只是王弟切记,低调行事。”
 
“皇兄放心,这次一定乖乖留在寿州,绝不惹事!”说完他还特意对着娄琛吩咐道:“这番危机重重,娄都尉,子清不在的时候,就麻烦你保护皇兄的安危了!”
 
娄琛点点头,不置一语。
 
于是,进门的时候只高郁一人,出门的时候便成了两人同行。
 
高显倚在门边,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暗暗握拳鼓劲道:“皇兄加油,今次一定要将娄都尉拿下!”
 
第68章:枯木逢春
 
淮南东西两路虽然相邻,但寿州为淮南西路都府居一路中心,从这里出发要到淮南东路还是需要一些时间。
 
高郁只有七天,扣去路上来回,时间实在算不上充裕。
 
索性今日他来的时候尚早,易容完后也不过晌午,因此也没再耽搁,命暗卫乔装一番先行上路之后,两人便开始准备行程。
 
淮南各个州府虽然水路相连,但若直接乘船进东去却会被严加查看,因此思量一番后,高郁决定先从陆路乘马车经西南一线到真州,再由真州换水路入扬州。
 
适逢七月扬州惯有月夜赏荷,湖畔品酒的习俗,好些个都爱去瘦西湖上游上那么一回,此时去也不会引起多大怀疑。
 
娄琛自是没有什么意见,只一门心思准备马车与行李。
 
若是以往,高郁定会安排其他人赶车,让娄琛到马车里坐着,不需要多说什么话,只要能看着娄琛心中便欢喜得很。
 
可这次高郁却只站在马车边欲言又止的看了娄琛一会儿,就钻了进去,也没说要怎样,留了个眼神给娄琛意会。知他娄琛一眼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但却什么也不回答,只径直坐到了车夫的位置,然后一甩缰绳,熟练的上路。
 
独坐车厢中,紧紧的盯着车帘,直到听到动静、马车缓缓而行也没有等到来人的高郁,幽幽的叹了口气。
 
虽然知道娄琛此时定是不愿意与自己的独处一室的,但娄琛的确是在排斥自己这个认识,还是让高郁心头狠狠一痛。
 
果真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自己造的孽得自己来还。
 
只是从未低头认错,也从未对谁退让过的高郁此时却迷茫的很,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娄琛才会原谅,又或许不解释,用行动表示一切。
 
高郁此时心头思绪万千,却不知从何处开始理起,只好靠在马车壁上,闭眼冥思。
 
也不知道是实在太累,还是因见到娄琛而心安,连着几天没能好好休息的高郁,没想到在嘚嘚的马蹄声与娄琛时不时响起的叫呵声中,竟真的睡了过去。
 
一路平静,直到傍晚时刻赶到滁州城边,娄琛才停下了。
 
滁州是东路与西路相邻最近的州府,面积不过寿州一半大,但却往来客旅无数,甚是繁荣。
 
天色已暗不便赶路,娄琛便想着暂时在城中歇息一晚再做打算,却没想停下车来叫了两声,车厢里那人却全然没有回应。
 
娄琛心头一紧怕发生什么意外,赶忙反身查看。
 
可谁料撩开帘子一看,却发现高郁正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衣衫整洁,呼吸轻缓。
 
难道是睡着了?
 
这个想法让娄琛愣了一瞬,可当他凑上前去仔细查看的时候却发现,高郁当真是睡着了,而且睡得极为熟,自己进了马车也没有发现。
 
难怪这一路上一言未发,娄琛本还以为高郁也有所感应特意回避,却没想到头来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身为太子,微服出行就算身边有人护卫,也不该这般全无防备才是,结果高郁倒好,一个人在马车上晃晃悠悠就睡着了,真是……
 
娄琛简直不知道该说高郁心太大,还是太过信任他的好。
 
索性离落锁还有一段时间,娄琛便想着既已睡着,不若就让他好好睡会儿,总归今天也去不了别处。
 
将马车停到路旁,娄琛又进车厢里,轻手轻脚的找出一张薄毯,给高郁盖上。
 
其实他一早便发现了,高郁这些日子似乎极为疲惫,眼下一片青色不说,眼角还露着血丝。
 
若是花灯夜那番争执之前,娄琛或许还会出言提醒两句以示关心,可那日之后娄琛却连开口的立场都没有了。
 
他能说什么呢,请殿下爱惜身体?
 
不,这些都是太子殿下的私事,哪由得他一普普通通的轻骑都尉置喙。
 
他就该远远的看着,看那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看那人黄袍加身君临天下,看那人儿孙满堂千秋万代……
 
两个人身份,注定他们隔着超过千里的距离,他止步不前,不愿靠近。
 
话虽这么说,当今日之事却又让娄琛陷入迷茫。
 
这五年来高郁身量拔高,五官长开了不少,先前的稚气未脱早已褪去,留下不是青涩,而是居高位握重权的威严。
 
只是与他们在一起时,高郁似乎有意收起了那股气势,尽量让自己变得平和。可终究是年纪小,一旦心绪起伏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将气势放开。
 
娄琛算是习惯他那种慑人的气势,也习惯那他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眼神,但都属于前世那个无情的帝王。
 
时至今日,娄琛也仍旧把眼前的青年同那个将人玩弄于鼓掌之心的皇帝联系起来,总觉得两个不像是一人。
 
娄琛实在摸不透现在的高郁,他的喜好、脾性、处事风格与他上一世熟知的,这一世认识的都不同。前一刻还严词厉色,还提醒他不要自恃身份,一转头却将又春风化雨,将关系性命的事随意告诉他。
 
这般随性,喜怒无常,当真是奇怪的很。
 
娄琛刚刚坚定的心不由的有些动摇,他也不知改如何对待高郁,是亲近还是疏离,是关心还是客气……
 
高郁当真是睡得熟,娄琛进得马车动静不小,可他却一点儿也没受影响,甚至还下意识的翻了个身。
 
两人乘的马车是临时买来得,可不是高郁平日在京城里坐的,外表朴实内里豪华的那架,狭窄的车厢分为左右两排,也就容得两人挤进身。
 
娄琛坐在高郁对面,瞧他这么怎么一翻,非摔着不可,赶忙上前将人拉住,可谁想,他刚伸过去胳膊高郁就翻过身来,好巧不巧手臂就搭在了娄琛胳膊上。
 
这一搭之后,高郁一直无处安放的手可算找到了着落,立刻像是无尾熊一样缠了上来,将娄琛的胳膊当做抱枕一样,抱得紧紧的不说,还放在娄琛肩头的脑袋像是猫儿一样蹭了蹭,似乎在找更舒服的位置。
 
娄琛登时浑身一僵,忘了反应,被蹭的地方更是一片火热,快要烧起来似得……
 
可也就是这么一抱一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后,高郁又没了动静,靠在娄琛肩头睡得香甜。
 
被当做人型抱枕的人哭笑不得,过了好一会儿娄琛僵硬的身体才软了下来,这人当真是……
 
轻叹一口气,动不得身的娄琛本想着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化作一根枯木,可无奈靠在肩头的人存在感实在太强,一呼一吸都吹得枯木都逢春了,娄琛只好稍稍侧过了头,想避开些。
 
可这一侧头,视线就不受控般落到了高郁的脸上,而后便再也挪不开了。
 
重逢之后娄琛一直没有机会好好看看高郁,这会儿终于可以,眼神一时便没了顾忌。
 
视线下移,娄琛的目光不由落在了高郁那张昳丽无双得脸上。
 
易容并未改变高郁的脸型,只在五官上动了些手脚。
 
眉毛上调一点,眼尾下拉一点,鼻梁拉长一点……这么东一点,西一点,完成之后虽单看起来并无差别,但凑一起却仿似变了个人一般,连娄琛一时也无法认得出来。
 
少了些明亮高昂的锋芒,多了几分低敛安然的沉稳。
 
这人本该是肆意风发的年纪,却担起了天下的责任,连睡觉都不得安宁,眉头皱的跟个铁疙瘩似得。
 
娄琛不知怎么了,瞧着那紧皱的眉头忽得有些触动,就想上前去将之抚平。
 
可他刚刚一动,刚才还睡的正香的人却突然呓语一声,缓缓的睁开了眼。
 
被抓个正着的娄琛登时愣在了原地,连手也忘了收回。
 
高郁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眼中还带着水汽,见呆愣在他面前的娄琛也是一怔,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只着一双春水般的双眸,许久直到,他才揉了揉眼,仿似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用带着浓浓的鼻音的道:“阿琛,什么时辰了?”
 
娄琛差点被那双含情带柔的眼眸摄了魂去,听到高郁的声音才回过神,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轻咳一声略有些尴尬的道:“约莫是辰时三刻。”
 
“呀……竟已这么晚了。”高郁小小的惊叫一声,“阿琛怎不早些叫醒我,这会儿城门都改关了吧!”
 
“殿下别急,我们已经到了滁州城外。夏日昼长,城门关的也晚,这会儿去也还来的急。”
 
“那就好,那就好。”高郁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真是多谢阿琛了。”
 
谢什么,这些都是他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高郁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娄琛也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低头道:“微臣惶恐。”
 
类似的话早晨还听过,高郁当时气的心肺剧疼,可此时瞧着有些愣怔怔的娄琛,高郁心头却莫名一喜,只道:“也是,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行了,也别在马车里窝着了,咱们先进城吧。”
 
说完他也不等娄琛反应,他就掀开车帘钻了出去,娄琛愣怔了一瞬,赶忙跟上。
 
娄琛跟在后头,因此没有瞧见先头出去的那人在无人瞧见之处,嘴角竟抑制不住的上扬。
 
今日的夕阳,当真是的美的令人目眩神迷啊……
 
第69章:销金窟
 
临近落锁的时辰,士兵也有些着急,因此两人没受到什么检查,便进了城。
 
进城后两人先找了一家环境不错的客栈,准备息了一夜,翌日一大早便出发朝着真州而去。
 
因着马车上一睡的关系,两人的关系算是有所缓和,娄琛虽还未缓过神来,态度却已软化了许多,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推辞抗拒。
 
但谁也没料到,订房的时候却又起了争执,可说来也不算是争执,只是意见不同而已。
 
娄琛倒是尽职尽责,直言无需多备房间,他在高郁房内守夜即可。
 
可高郁却不干了,娄琛若真是护卫也就罢了,防守护卫本是他的自责,做么做也无可厚非,可他偏偏不是。
 
要真让娄琛守卫一夜,第二日一大早又要接着赶路,娄琛自己倒是觉得无所谓,可高郁却心疼不已。
 
娄琛坚持,高郁也不退让,两人就僵在那里好半天,直到客栈里往来的旅客都忍不住看了过来,娄琛服软妥协。
 
但他仍旧不肯令开一间,只说打个地铺便好,高郁哪肯听他的,进房便着人搬了个软塌放在床边,一抬头就能看见,省心的很。
 
娄琛终于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瞧着软塌一脸无奈。
 
可有什么办法,都答应了再推辞也太过矫情。索性也就睡一夜而已,洗漱过后娄琛等高郁爬上了床,才缓缓的躺在了软塌上。
 
生怕吵着高郁的他一夜没敢动,只闭眼冥思,直到晨曦微茫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娄琛是一夜未敢动,但高郁却一刻没消停。虽未同|床但有娄琛在身边,他这一夜睡的极为踏实。
 
翌日起来时神清气爽,瞧着透过窗棂射进屋里的晨光,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笑的像个偷腥的猫一样,不能自己——娄琛睁眼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娄琛第一反应是懊恼,恼自己怎么这般全无戒备,高郁醒了也没发现;第二反应则是疑惑,忍不住猜测,高郁莫不是想起那个他非君不可的心上人了,要不怎么这般开心?
 
娄琛在高郁面前向来是藏不住事儿的,怎么想的,面上也就怎么表现出来。
 
可高郁见状却什么也不说,只朝着娄琛弯了弯眼,轻启薄唇道:“阿琛,早。”
 
他声音尚带着一丝喑哑,但却含着难掩的温柔,淡淡的,但在静谧的早晨落入娄琛耳里时,却格外清晰。
 
娄琛忽得想到了昨日车厢里的事,想到了高郁不自觉的呓语,面皮子刷的一下就红了,赶忙翻身下榻行礼:“殿下恕罪,微臣这就差人准备洗漱用具。”
 
说完也不等高郁回答,他就飞快的离开。
 
瞧着逃也似的出了门的娄琛,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两人稍事准备之后便又上了路,这次仍旧是娄琛赶车,高郁一人独坐车厢。
 
只是同刚出发相比,高郁心情愉悦了不说,话也多了不少,一路时不时的冒出头,同娄琛低语几句。
 
娄琛实在吃不消这般热情,只好快些赶路,结果本是两个时辰的路,两人一个半时辰便到。
 
两人到的时候实在还早,便先打算去渡口转悠了一圈,找艘合适的船,到了扬州在吃午饭。
 
太子殿下荷包虽厚实的很,但有了前车之鉴,这次他可不敢包什么画舫、花船掩人耳目,而是在渡口随意找了艘渡船,不大但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心情不错的高郁全然不在乎这些,付好定金就直接拉着娄琛上了船,末了还特意对领着他们上船的小姑娘道了声谢。
 
船家的女儿才十一二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被高郁带俏含情的桃花眼一看,登时就红了脸,娇羞着跑了。
 
娄琛在一旁看着不住的摇头,他是不知道,为何睡了一觉高郁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这举止,也太过——轻浮了些。
 
可以一想起今早自己的表现,便连摇头也摇不下去了,只讷讷的坐在那儿,当什么也没看见。
 
娄琛不知,高郁哪儿是变了个人,而是经过昨天的事,终于摸透了他的脾性,想出对策,准备对症下药。
 
娄琛嘛……其他不说,脾气绝对是一顶一的好,耳根子软,最是听不得人说好话。
 
高郁觉得自己先前真是吃错药了才顶了两句,要真顺着娄琛脾气来,也不至于弄的现在这般境地。
 
就比如现在这样,不管娄琛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带笑凝视。
 
若有异议就是讲理,讲不通就表现出一副很是为难,但还是愿意听你的话的样子,这样娄琛总会先软下来。
 
蛇打七寸,高郁就是掐着娄琛软肋来,逼得他不得不妥协。
 
手段虽然不光彩了些,却极为见效。
 
顺流而下,不过两个时辰两人便到达了扬州。
 
扬州素有“淮左名都”之称,比之京城虽少了几分繁华,却多了几分奢靡,原因无他——扬州确然是名满天下的脂粉地、销金窟,文人雅士、富商巨贾最爱的寻欢作乐的所在。
 
船舶尚未靠岸,高郁就拉着娄琛站在了船头,瞧着河岸两边繁华美景,一边念起了诗:“闻说到扬州,吹箫有旧游。人来多不见,莫非上迷楼。①”
 
末了,他还不知从哪儿找出一把折扇,将折扇抵住娄琛的下巴,轻佻一笑道:“阿琛,你看我这般像不像个风流随性的纨绔子弟。”。
 
这哪儿是像,简直就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还是极为轻薄的那种。
 
娄琛实是招架不住,只得低下头来错开。
 
高郁以折扇掩面,偷偷的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道道:“阿琛这般害羞,日后同心上人在一起,可怎生的好?”
 
这话说的……娄琛在心上人面前怎样,别人或许不清楚,他高郁还能不清楚吗?
 
只可惜娄琛被高郁那一折扇挑乱了心思,因此没有看到他眼中狡黠之色,只侧过头压低声音:“殿下还是多想想,这假银票要从哪儿开始查起的吧……”
 
“阿琛莫急,”高郁见好就收,兔子急了还要咬呢,娄琛可比那温和无害的兔子厉害多了。
 
见娄琛低下头不语后,他也不再追着调笑,只道:“扬州嘛,还能去哪儿,自然是去那妙处呀……”
 
娄琛顺着折扇所指方向一看,一排排灯笼高高悬挂,莺莺燕燕嬉声笑闹好不欢快。
 
瓜洲渡旁更是有不少华美的花船,此时暮色未至,却已有身着轻薄衣衫的女子站在廊桥上,见他看过来登时眼眉一挑,娇滴滴的靠着楼栏一边笑一边朝他丢绣帕——十里秦淮艳色无边,最妙的必当是这青楼绝艳之地。
 
娄琛面上一红,一时有些无措,可谁料高郁却又是一笑,凑到娄琛耳边低声道:“阿琛想什么呢,我说的是那儿……”
 
娄琛再仔细顺着高郁手指一看,才发现花街前还有一三层高的小楼,在这骄奢红艳的秦淮着实没什么存在感,让人一眼难以发现,楼外挂了一个大大的字——‘赌’。
 
淮扬路上富商多不说,就连官宦、世家也是常有来往,要不怎么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这么一说。
 
来人有的为寻美食佳肴,有的为图声色犬马,有的只想纸醉金迷,有的却抱着一本万利的想法。
 
娄琛愕然,除了花街柳巷,茶楼赌坊的确是银票出现最频繁的地方,只是刚才,他分明没有看错……
 
也罢,多说无益。
 
两人将行李放到客栈后,用过午膳,便马不停蹄的朝着赌坊而去。
 
扬州销金自由销金的道理,秦楼楚馆不用说,便是这小小的赌坊,也别有妙处。
 
两人刚进赌坊就有小厮迎了上来,见来人衣着不凡,气质卓然立刻换上一副热情讨好的笑容,穿堂而过送上了二楼。
 
一楼大多是些手上银钱不多,只想着玩两把的过往商旅,里头喊声震天,虽然热闹却也太。
 
二楼则清净了很多,但清净却不代表简单,百十来坪的大厅里,摆着七八张桌子,六博,投壶,弹棋,斗草,斗鸡花样多的很……看的人目不暇接。
 
军中都是大老爷们,除了骑马射箭别无其他,生活枯燥无聊,有不少将士闲的发慌爱去赌坊赌上两把消遣一下,娄琛从不参与,只要别太出格,他也不会多加干涉。
 
因此赌场对他来说虽不陌生,但也绝谈不上熟悉。
 
高郁更别提了,皇宫之中养尊处优惯了,打小管教的严,哪儿到过这样的地方。可偏偏就是从未到过的高郁,却先娄琛一步有了反应,脚步一迈,便径直的走向了最近的桌台。
 
这是作甚?
 
娄琛跟过去,却发现这桌台上只摆了“大”“小”两个大字,高郁是不会赌,但掷骰子猜大猜小却还是懂的。
 
“公子……”
 
娄琛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庄家做庄,摇完骰子后,高郁并没有直接下注,而是对他眨了眨眼:“阿琛,靠你了。”
 
靠我?
 
娄琛一脸茫然,全然不懂高郁这话什么是意思,可下一刻他就懂了。
 
高郁从钱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银票,也不急着下注,只朝着娄琛笑眯眯的问道:“阿琛,你说大还是小?”
 
第70章:疑惑
 
娄琛刚才一门心思盯着高郁,哪儿有空听筛子,这时候问他该下“大”还是“小”,同瞎猜没什么区别。
 
可看高郁不得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娄琛只得随意一道:“大。”
 
“好。”高郁莞尔一笑,三张崭新的银票就排在了桌面上,盖住了那个“大”字。
 
庄家见状暗暗偷笑,像是怕有人反悔一样,嚷嚷了两声“买定离手”后便赶忙打开了骰盅。
 
“一二三,六点,小!”
 
庄家高喊一声,立刻将买大的那一堆银票收进怀里,同时嚷嚷着开启了下一局。
 
“呀,输了……”高郁轻叫了一声,但这一声里听不出多少遗憾,只是简单的陈述而已。
 
娄琛瞧了一眼高郁依旧带笑的面容,不置可否。
 
只是输一局便罢了,连着输可就不太好。
 
接下来的几局,娄琛虽然认真听了,可不知为何,等到骰盅打开的时候仍旧与自己听的不一样。
 
看着一张又一张的银票被收走,虽然不是从自己钱袋里掏出来的,娄琛依旧肉疼的很。
 
可高郁仿似全无察觉一样,直到一叠银票只剩最后几张,他才仿似突然发现一样,惊叹一句:“呀,只剩这么多了,不好不好……”
 
娄琛摸不准高郁在想什么,只好顺着他的话道:“公子还赌么?”
 
“不赌了,今儿个运气不好,再赌下去也是个输。”高郁将最后几张银票收进怀里,一扇折扇道,“今次出门就带了这么写,这些要是输光了,可连翻本儿的本钱都没了。”
 
说完他真的不在留恋,带着娄琛便闲庭信步般走出了赌坊。
 
赌坊伙计看着两个冤大头走远,脸上的笑堆得跟开烂了的菊花儿似得,好不灿烂。
 
夏日天黑的晚,进赌场门的时候日暮西斜,耽搁了一会儿出来天半透亮,只是周边那些花船、画舫却早已亮起了灯笼,先前只在廊桥上的花娘们也站在了路边,一眼望去春色无边,好是热闹。
 
高郁可没工夫瞧那满城春色,趁着娄琛没注意之时,赶忙拉着他回了客栈,待只剩下两人时,才将钱袋拿了出来,一数正好剩六张。
 
“输了一千五百两,还好还好。”高郁将这三张银票折了两折塞回钱袋里,感叹道。
 
什么叫只输了一千五百两?
 
南梁官员俸禄虽然不低,但娄琛一年俸禄也不过四百来两,高郁这一输差不多把他这辈子积蓄输了个干净。
 
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即使活了两世,但若要像是高郁这般豁达,娄琛却也做不到。
 
可高郁却满不在乎,只道:“阿琛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开门礼,要是不多输点,往后不让我们进去了可怎办?”
 
赌场上输赢是常有的事,输了正常,可一直输便是傻子也看出不对了,高郁怎会看不出动了手脚?
 
可偏偏有时候,就得做这样的傻子。
 
赌场两门开,没钱莫进来,今日不输明日就没机会赢,高郁其他不懂,这还道理还是明白的。
 
“可这般未免也太过显眼了些。”今日这么输跟送钱没什么两样,高郁这么做只会引起赌坊人的注意。
 
“无事。”高郁解释道,“咱们两一看就是从来不赌的人,大咧咧的进去定会惹人怀疑,还不如干脆就装个彻底,不会赌,送钱还不会吗?”
 
再则,高郁现在扮的是有钱没处花的纨绔子弟,又不是什么赌徒。
 
赌徒会赌红眼,纨绔子弟却不会。扬州往来商贾多,一千五百两对娄琛来说是够多了,但对富甲一方的商贾来说不过尔尔。
 
与其装模作样惹人怀疑,还不如就让对方以为他们只是钱多的没处花的败家子,进来赌不过是找乐子来了。
 
娄琛被这么一提醒,立刻恍然大悟,所谓兵不厌诈,也就是如此。
 
高郁见娄琛露出一副恍然的模样,忍不住嬉笑道:“行了阿琛,你敢不敢打个赌,明日咱们接着去,就绝对不会再输了。”
 
猜测算计人心的事,他可比不上高郁,娄琛不入套,只摇摇头道:“殿下所言甚是。”
 
高郁颇有些遗憾的看着娄琛,他本来还想要点彩头呢,谁知娄琛这般油盐不进。
 
也罢,机会彩头有的是,往后一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高郁猜的没错,第二日两人再去,果真没有再输,出门的时候,昨日扁下去的钱袋又鼓囊了起来,厚度虽然比之昨天薄了不少,但总算回了点本。
 
娄琛算是对高郁揣测人心的本事服了,不过阴谋阳谋之事本就不是他所擅长的,要不然上一世又怎会被玩弄于鼓掌之中?
 
可赢了又如何?
 
这两日混在赌场,也没见着几张假银票,更别提有什么收获了,这样下去输输赢赢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娄琛倒是想去三楼看看,可高郁偏偏拦着不让,理由倒是挺充分,说是怕打草惊蛇。
 
娄琛默然,便想着还不若到其他地方查看,花街柳巷销金窟,总能找的到些线索。
 
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道了出来,却没想高郁闻言却只一笑道:“不如何……阿琛你且看着,明日再去,可就不是这般光景了。”
 
娄琛并不多言,想着那就再等上一日,若明日再无什么进展,他便自个儿去看看。
 
谁料翌日再去时,真就有所不同。
 
还未进门,前两日领他们进门的小厮就已迎了上来,堆着一脸讨好的笑道:“大爷您可来了,小的等宁好久了……”
 
“等我?”高郁仍旧是一副闲适自在的样子,“本少爷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般本事了,让小哥你来等?”
 
“大爷您就别埋汰小的了。”那小厮笑容未变只道,“大爷您现在可是我们赌坊的贵客,别说是等了,就是关了门也得为您打开不是。”
 
高郁一笑:“嘴巴倒是挺甜的,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儿?”
 
可那小厮却欲言又止:“大爷,您看要不咱们先进去说?”
 
“哟,倒还秘密起来了,行吧。”
 
两人也没说什么便随着小厮进了楼,可这次却没去二楼,而是直接上了之前一直没得机会去的三楼。
 
前两日他们也见过不少衣着光鲜富商打扮模样的赌|客被领着上过三楼,还以为是什么稀罕之所,却没想上一看只是几个间隔开的雅间,三楼装饰倒倒是做的挺好,却并不像是什么赌场,反而像是风月之所。
 
“你这什么东西都没有,要我看什么?”高郁指了一圈道,“莫不是让我们陪你喝茶闲聊?”
 
“哪能呢,大爷您且看着……”小厮一边赔笑,一边朝墙壁走去,也不知他指尖碰了哪处,墙壁竟一转,露出一条阶梯来。
 
娄琛眉间一凝,不由的转头看向高郁。
 
“哟,你这地方还别有洞天啊。”高郁摇着折扇道,“怎么着,赌个钱还分档次的?”
 
“瞧大爷您说的,赌场里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若不分分,赌起来也不痛快不是。大爷您放心,今儿个去的地方那可都是贵客,可不跟楼下一样,都是豪爽人。只是……”说着他朝着娄琛看了眼,那意思已然明了。
 
“这可怎么办……本公子虽好赌,却不会赌,你也看到了,这两日赌大赌小,可都是我身后这位小哥决定的,没了他我可就赌不了……”
 
“这……”小厮一下有些为难,眼神飘忽,也不知道瞧见了何处,最后一咬牙道,“那好吧,公子请随我来!”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了个火折子,一边顺着楼梯往下走,一边点亮了沿途烛火。
 
那阶梯看着不长,却寻返往复,小厮领着往前走嘴巴上也没停。
 
“公子打哪儿来啊……”
 
高郁笑道:“京城来的,本是要往闽南去,路过扬州城逗留两天。”
 
“这样啊……扬州可是好玩的地方,三天怎么够。”
 
“那是,说的是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日子过的可比京城悠闲多了。”
 
“那可不,爷这两天玩的可开心?可去杨柳湖畔花船上逛过了?不是我小的我吹,咱们扬州的花娘,各个水灵灵的很,肤白肉嫩,燕瘦环肥,比京城那些个也不差……”
 
“哦?那倒是可惜了……”高郁说着,嘴角不自觉的翘起,“家里管得严,从不准我去这些地方。这要是让我家夫人知道了,今儿个晚上可就进不了门了。”
 
“爷您就去逛逛,你不说,我不说,谁还能知道?”
 
高郁笑笑不置可否,跟在他身后左右探看的娄琛却忽觉耳朵一热,像是被人背后说了坏话一样……
 
两人闲聊着,几拐几饶,大概走了三分之一柱香时间,才到了一稍微宽阔些的路口。
 
小厮停住脚步,在墙壁上摸了摸,随即眼前紧闭的石门应声而开,一富丽堂皇如宫殿般的房间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高郁立即同娄琛使了个眼色,娄琛立刻意会小心翼翼的窥探着。
 
两个时辰后,当两人再从赌坊里出来的时候,高郁身上的钱袋已然空空如也,这回倒好,一张不剩。
 
可高郁却全然没有输个精光的:“阿琛,看清了么?”
 
娄琛点点头,刚才两人有输有赢,赢的时候虽不多,从手上过的银票却不少,那些银票虽然看起来与真的无甚差别,但仔细一检查却会发现异常。
 
如此大规模的假银票在使用,足以证明,假银票就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想不到这么快就查清了这假银票的来源……”高郁笑叹道,“阿琛看来我们运气不错,一来就找到了,这下可让淮南路这些人有的烦了。”
 
娄琛点点头,想要再淮南这般世家盘亘的地方开这样一个隐秘的赌场,若没有官府护佑,绝不可能。
 
而且刚才他分明看到几个官差打扮的人从屋子里走出来,那就说明很可能不仅有官府庇护,甚至是参与其中。
 
淮南果真已经烂至如此了么……
 
既已查到了假银票的来源,那就没必要继续留在扬州,当夜两人便商量着启程回京的事。
 
提前查清得了两天的空,高郁一时欣喜不已,还兴致颇高的计划着剩下两天该如何游玩,可另一边娄琛却一直愁眉不展。
 
假银票的来源虽然已经查清,人证物证俱全,而且是亲眼所见,可娄琛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感觉一切似乎太顺遂了,顺的有些没有波折。
 
而且,既然案子如此容易查清,那上一世高郁为何要草草了事?
 
可看着高郁欢喜的模样,娄琛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将疑惑埋在心头,这一晚娄琛睡得极不安稳,脑袋里一直回想着这两三日里发生的事,他努力的想将先前没弄明白的事理出个头绪来。
 
可就在这时,睡在床榻上的人却突然动了动。
 
“阿琛,阿琛……你睡着了吗?”
 
高郁轻柔的声音传来,娄琛不知怎的竟没有立刻回答。
 
可谁料,一股清甜的香味忽的飘了过来,娄琛手脚一软,昏昏欲睡。
 
第71章:螳螂
 
换做旁人,闻了这迷香, 这一夜恐怕就此昏睡过去。
 
也亏了重生一次, 娄琛平添了二十多年的内力, 才能抵抗住。只是这时候若屏住呼吸定会引起高郁怀疑, 娄琛只得放缓呼吸, 一边尽量少的吸入迷香, 一边用内力抵挡。
 
清甜香味萦绕在鼻尖许久,就在娄琛手脚逐渐发软,快要抵挡不住之时, 高郁总算收了手。
 
他下得床来, 慢慢靠近娄琛, 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一会儿没有动。目光温柔瞧着软塌上安睡浅眠的人许久,直到娄琛以为他就这么要离开之时, 他却突然蹲了下来。
 
伸手将娄琛落在额前的头发理了理, 他轻声道:“阿琛……抱歉。”
 
这一声极轻,极浅在静谧的夜中,落在娄琛的耳边却犹如擂鼓, 响彻心底。
 
高郁要干什么, 为什么要用迷香, 又为什么要对他道歉?
 
娄琛不敢动, 只竖起耳朵仔细听。
 
高郁说完那句没头没尾的道歉之后就站起了起来,而后转身出门,将守在暗处的暗卫叫了出来。
 
娄琛耳力绝佳, 但高郁刻意压低声音之后,也只能影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字。
 
“保护”、“安危”、“小心”……
 
说完这些后高郁没再耽搁,径直朝着客栈外而去。
 
娄琛屏气凝神,待脚步声走远,才猛的翻身而起,盘坐在床,运起功来将刚才吸进体内的迷香逼出去。
 
高郁用的是秘制迷香,效用极强,若不是发现的早,即使多了二十年的内力,也不一定能抵挡。
 
好的是这种迷香虽然生效快,但对身体却并无伤害,但娄琛仍旧用了一柱香的时间,才将迷香逼出体外。
 
小心避开暗卫看守,娄琛赶忙追出客栈,可这时高郁已经不见了踪影。
 
高郁会去哪儿?会不会有危险?
 
难道是……
 
娄琛心头忽然一动,朝着秦楼楚馆所在的那条街飞快的跑了过去,白日里需要走上一炷香的距离,娄琛飞奔之下不过片刻便已到达。
 
夜晚正是扬州城最热闹的时候,街上夜游而归的旅人无数。他们大多三两成群,结伴而行,有得醉的不省人事需人搀扶,有得则正肆意纵声,欢笑连连。
 
娄琛不敢耽搁,只看了一眼便一跃上房顶,凭着直觉在屋顶寻找,很快就找到了先前他们进入的那道暗门处。
 
娄琛小心翼翼的解开屋顶的瓦片,明晃晃的烛火从屋内透了出来,投在娄琛脸上落下几道光影,可娄琛却全然无心注意这些,只死死地盯着屋角的暗门处。
 
须臾,暗门从里面被打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从暗门里走了出来。先出来的那个身材颀长,衣着虽随便却难掩周身的贵气。
 
娄琛一见黝黑的眸子蓦然紧缩,满是惊诧之意——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一刻将自己迷晕消失在房中的高郁。
 
真的在这里!
 
娄琛心中骇然,手指忽得有些颤抖,尽管已经早有准备但却仍然震惊不已,可他不敢妄动,生怕惊扰了屋里的人。
 
高郁走出暗道后,先前领着他们进到密道的小厮也跟着走了出来。
 
高郁背对娄琛看不清晰,但那小厮面上的神色却一览无遗。那人脸上不再堆着笑容,没有谄媚,没有讨好,只有对面前人的恭敬。
 
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报告着什么,高郁听后点了点头,吩咐了两句,那人立刻领会,转身朝暗道内走去。
 
这时候娄琛再是看不明白,也枉费重活一世了。
 
高郁骗了他,这个赌坊根本就是高郁为了骗他所设的局!
 
难怪高郁一来成竹在胸,一来便找到了这家赌坊;难怪这一路顺风顺水,连波折都没有就查到真相;难怪他这么急着离开……
 
那个隐秘的赌坊呢,也会是高郁安排的吗?高郁在这假银票案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他为什么会假意带着自己来调查,又为什么会演这样一出戏给他看?
 
娄琛心中疑窦丛生,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往外冒着。他脑中乱成一团,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连眼前人影也模糊了,只觉那人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为什么,为什么要骗他!?
 
他该怎么办,是站出来与之对峙,还是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就这么护送他回京?
 
娄琛尚未考虑出结果,屋里就有了动静。
 
高郁听完那人交代之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便要离开,娄琛来不及去想,赶忙放好瓦片,飞快的离开。
 
娄琛走的匆忙,所以没有看见,在他离开之后屋内长身玉立之人竟朝着他先前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嘴角翘起,一脸成竹在胸的欣喜。
 
娄琛回到客栈后,赶忙躺回了软塌上。
 
他心里头乱的很,就连高郁什么时候回了客栈也不知道。
 
等到高郁脚步声渐近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放缓呼吸,装作熟睡的模样。
 
高郁在门口处停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同暗卫说了些什么,好一会儿才回到房间。
 
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高郁身上还带着一些寒气。他将外衫脱去后低头瞧了一眼娄琛,确认对方仍旧在熟睡中后,才放心的爬上了床。
 
心情不错的他连睡着了,嘴角都带着笑意。
 
高郁是睡着了,可睡在他不远处软塌上的娄琛却在屋里再无声响后悄悄的睁开了眼……
 
这一夜,娄琛彻夜未眠。
 
他有许多话想说,许多问题想问,可高郁温柔而带着几分喑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他却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装作从梦中醒来。
 
再等等,再等等吧,也许他是有计划的呢?也许他是不得已呢?
 
娄琛强自按下心中的疑惑,只默默的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因着时间紧,高郁昨日就计划好了,回去不再乘马车,而是直接沿河北下,先到楚州,再去寿州接高显。
 
这一路水陆通畅,若顺利早晨出发过了晌午便能到达寿州。
 
娄琛并未多说,只瞧着高郁自顾自的安排。只是一夜未睡,心中又惴惴不安的他,脸色实在算不上好。
 
娄琛的异常自然逃不出高郁的眼,但顾念人多嘴杂,他便没有多问,直到上得船来,见周围再无旁人之后,他才将娄琛拉到了一处,柔声问道:“阿琛,可是哪儿不舒服?”
 
娄琛凝眸看向高郁,好半响轻轻地摇了摇头:“谢殿下关心,微臣并无不适。”
 
“无事就好。”高郁笑着抬眸却发现娄琛正一瞬不瞬看着他,眼神灼然,“怎这样看着我?”
 
“微臣……”
 
娄琛忐忑,刚开口便被高郁打断:“阿琛,早前是我不对,说了那些重话……但那些话都是无心的,我从未把你当做侍卫,也从未想过利用你……我待你的心意如何,你应该明了……”
 
娄琛闻言心中酸涩不已,这人总是这样,嘴巴上说着以诚相待,但真到做决定的时候,却从不将他考虑进去。
 
说是虚情假意未免太过,那些关心有几分真意他却也还是感觉的出来的。
 
只是再多的承诺却也是虚无,上一世他被玩弄于鼓掌之间,这一世他以为自己能耐了,却岂料仍旧被蒙在鼓里。
 
娄琛甚至想,认了吧,论权谋心计他是玩不过高郁的,可这个念头刚刚冒了出来,却又被他压下。
 
他这是在干什么,就这样认命了,那重活一次还有什么意义?
 
他是被蒙在鼓里,但他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如果不争取,同上一世一样只一味地蒙头前行,那还不如从苍蔼山上跳下去,一了百了的痛快。
 
也罢,就当是最后的一场豪赌,让他死也死个明白吧。
 
和风清浅吹在脸上,让娄琛清醒了些,他深呼出一口气,定定的望着高郁,问道:“殿下昨夜可还睡的安稳?”
 
高郁挂在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愣了一瞬后才继续笑道:“有阿琛在身边,自是安稳的很。怎么,阿琛昨夜睡的不踏实?”
 
“呵。”娄琛轻笑一声,闭了闭眼,终是下了决心,“昨夜的夜风大了些,殿下没着凉吧?”
 
高郁闻言,脸上的笑终于再也挂不住,他忐忑的开口,声音轻的像是要随风飘走:“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看到你从赌坊里出来,还是看到你与那小厮串通一气骗我?”娄琛竭力抑制着自己心中的怒火,只自嘲似得道,“殿下,娄琛充其量只是个侍卫而已,何德何能要殿下这般费心做戏欺骗。”
 
“不是的,我真的从未把你当过侍卫,也从未想过利用你……”高郁急了,他最怕的便是娄琛这般,那人明知道,明知道他……
 
“殿下!”娄琛不愿在听高郁的欺骗与狡辩,不顾身份的打断道:“微臣只问一句,假银票的案子,是不是出自殿下的手笔?”
 
高郁讷讷无言,在娄琛的连声质问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仿佛他才是被欺骗的那个。
 
娄琛本不期待高郁会告诉他真相,在久久得不到他的回答后,终是放弃了等待。
 
谁知他刚准备转身,高郁就终于像是放弃抵抗一样,肩膀耷拉下来,扯住了娄琛的衣角。
 
再也不敢直视娄琛质问的双眼,高郁缓缓的低下了头,好半天才应了一声。
 
“是。”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