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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臣把陛下养歪了 下——蜀墨生香

 第72章:捕蝉

 
再也不敢直视娄琛质问的双眼,高郁缓缓的低下了头, 好半天才应了一声。
 
“是。”
 
“是我刻意带你去赌场;是我连同手下做了一场戏给你看;是我故意引你发现假银票的来源……整个案子都是我计划, 假银票也是我刻意安排人散播出去的……但是阿琛, 你相信我, 我从未想要骗过你。”
 
“那间赌坊不是我的, 那个富丽堂皇的赌场也不是我的, 甚至假银票也不是我印的,我唯一做的,不过是派人将假银票盗出后与赌坊真银票调换, 推波助澜, 将事情闹大了而已。”
 
娄琛愕然, 在高郁如此直白的坦诚后, 他甚至问不出一句为什么。可知娄琛如高郁,只一眼便从他惊愕的眼神中看出了想要说的话。
 
轻轻松开扯住娄琛衣摆的手, 高郁缓声道:“阿琛你一定想问, 我为何这么做,要知道此事若处理不当定会引起淮南大乱,动摇南梁国之根基, 是不是?但阿琛你可知, 这批假银票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
 
娄琛茫然的摇了摇头, 看向高郁的眼神里满是疑惑。
 
“这些假银票其实是淮南东路这帮人, 准备用来冲抵秋收税银的。”
 
“冲抵税银……”
 
娄琛一愣,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高郁,可高郁却只淡淡一笑:“不止这些, 其实早两年的税收中就已经出现了造假的银票,但数额不大,追查起来又实在繁琐,因此朝廷才一直没有追究。”
 
“但不追究并不代表不追查,这些年来我一直往淮南渗透势力,目的就是想防患于未然,以备不时之需。虽然这些人在淮南这地界只是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充其量说得上话,并不能翻云覆雨,但于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两年,这些人用了两年的时间,总算查出了假银票的来源。”言至此处,高郁轻叹一声:“阿琛你当时猜的不错,那些假银票做工精良足以以假乱真,的确不是什么随意制造的仿冒品,而官府监守自盗,用真正的刻板盗印的。”
 
“怎么会这样……”娄琛一直以来只会带兵打仗,上一世即使手握天下兵权却也不参与朝政,他根本不知道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更不知高郁做了怎样的决定。
 
“怎么不会是这样?”高郁转身望着宽阔的河面,徐徐道,“盗印银票只是这些人这些年来做的违反乱纪事之一,其实早在十几年前,他们就已经开始欺上瞒下,阳奉阴违了。”
 
“淮南税收一向丰裕,可那些人却中饱私囊,半年的税收竟有十之三四入了他们的口袋。贪的越多,胃口也越大,久而久之税收已经不能满足那些人的胃口,也就是这样,才有了之后贪墨灾银的事。”
 
善德八年淮南大水,朝廷发下了一批赈灾款,那群人草菅人命,侵吞了大半的赈灾款……
 
“当年赈灾款的事,不是已有定论?”
 
娄琛还记得当时查抄户部侍郎府上时境况,一箱又一箱的的金银珠宝被查封,震惊了整个京城。就连谢家也因此事一蹶不振,沉寂许久,却不想竟然是另有隐情。
 
高郁摇头:“那些只是弃子而已,丢车保帅,虽然损失不小,但根基却可保住。”
 
“弃子……”娄琛低声呢喃,如若只是弃子便有这般本事,贪得数目如此巨大,若真认真查下去,其真相该是多么惊人?
 
可娄琛想不通,既然之前好不容易才保住根基,自当休养生息,行事更加谨慎才是,为何会出这般的纰漏?
 
南梁律令,案涉税收银钱当从重论处,印制假银票一旦被发现便会满门抄斩。他们既然敢印,便知道若是被朝廷发现会怎么样处理,又为何要做这么冒险的事?
 
“若是他们拿的出来钱,这些银票也不必印了。”高郁轻笑道,“淮南的商铺酒肆、良田,几乎全在各大世家名下,连官府的人也出自世家。淮南的钱早就被这些世家吸干,掏空了。秋收要交税银只能从他们身上扒皮,可他们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只好盗印假银票冲抵。”
 
娄琛不解:“既然贪墨那么多年,又怎么会拿不出钱来?”
 
“自然有了更大的用处……”高郁说着手指在栏杆上轻点了两下,做了一个口型。
 
娄琛见之,猛的瞪大了眼——豫王!淮南的钱都进了豫王的手里!
 
娄琛虽然没说出但高郁接下来的话,也却恰好印证的他的猜测:“不就是我那个不甘寂寞的皇叔么。大皇兄以为自己找了个靠山,却不料只是引狼入室,朝堂上与我们对立的其实根本不是大皇子一派,而是豫王。”
 
豫王母族无势,与淮南众世家也没有联系,圣上当年派其到淮南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哪成想豫王到了淮南之后反而坐大,成为淮南各世家的头。
 
娄琛终于理解了上一世淮南假银票案高郁最后的决定,难怪他不敢彻查假银票案——只因背后操纵之人就是豫王。
 
当年假银票事发之时,高郁入朝政不过两年,根基不稳的他根本无法同豫王抗衡。所以即使知道了真相,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查出几个虾兵蟹将,草草了事。
 
但那事也并非全无威慑作用,豫王之后有所防备,假银票才没有像如今一样泛滥。
 
而今时光流转,高郁早不是上一世那个如幼雏般,只能在风雨中飘摇的高郁。他根基已稳,只需一个契机便能搅动淮南风云,而这个契机便是这批假银票。
 
这批银票数额不小,被散布出去之后,淮南路交不出税银,朝廷必定会派人调查。
 
税收乃国之根本,若真的要查,可就不会如上一世一般,草草了事,因此即使刑部有心包庇,也只是有心无力而已。
 
要么上缴税银,要么彻查连根拔起。
 
豫王淮南十余年才得今日的地位,又岂是会甘愿为人鱼肉。
 
况且豫王的谋略与胆识,十余年便能将淮南东路各世家一统,便可窥见一二。当年宫变之时若不是其还年幼,空手无权,而今恐怕又是另一番境地。
 
冲抵的银票被散布出去,淮南路根本找不出足够的银钱,除非……
 
娄琛疑惑的看向高郁,心头一动,有了个惊人的猜测。
 
“还能如何,到那时也只有造反了。”
 
娄琛蓦然一惊,他提也不敢提的词,高郁却如此云淡风轻般说了出来。
 
“阿琛不语如此惊惶,这又不是什么说不得事,我那皇叔的小心思,但凡了解他的人都能看的出来。”高郁顿了又继续道:“其实他若真反了更好,淮南的根早就烂了,它就像立与南梁之内的国中国,世家把持地方政权,朝廷就是想动也动不了。”
 
“不仅淮南,整个南梁都是,这百年来所以朝政官员都由世家举荐,这些世家贪图眼前利益,举荐的那些个人虽然也偶有才者,但大多却只不过尔尔。南梁这群人的治理下,早就岌岌可危。”
 
“阿琛你以为皇令对他们而言算什么?不过是一张废纸而已,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许多律令政法到了地方,官府根本不会执行,只捡着有利可图的事儿做。”
 
高郁冷笑道:“所以……乱了就乱了吧,大厦将倾,与其眼睁睁的看着南梁百年基业倾覆,还不如豪赌一把。”
 
世家坐大,各方势力倾轧,如此任随其发展下去,即使不是淮南,换到京东,闽南,迟早也会有人再不愿屈于人下,举兵而起。
 
高郁不想做亡国君主,也不想看着南梁渐渐倾颓,于是便将天下做赌注豪赌一把……
 
若赌赢了,淮南世家便会被连根拔起,赌输了则天下大乱。
 
娄琛惊骇久久不能言语,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只问得出一句:“这件事,圣上可知道?”
 
“父皇不知。”高郁摇了摇头,“父皇那脾性你也知道,说好听了叫仁厚,难听点便是心慈手软。他顾念兄弟情义,顾念天下百姓,若是让他知道了这场赌局恐怕还未开始便已成颓势,因此这件事我也只告诉了皇叔而已。”
 
“靖王殿下……”
 
“嗯。”高郁点点头道,“皇叔虽远离朝政,但对南梁却从未懈怠过。当年税银贪污一案便是由他查出,这些年他也暗中帮忙收集了许多豫王谋反的证据。”
 
高郁没有说他是怎样渐渐断了淮南东西两路的联系;是怎样蒙蔽豫王,让他误以为朝廷已然对他下了杀心;又是怎样釜底抽薪,一步步将豫王逼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地步。
 
而今只要最后一步,待刑部官员调查结束,他便可借由刑部之手将靖王谋反的证据呈上。
 
到时让他们窝里斗,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豫王不反,他就逼他反,不破不立,不乱便永远不能有转机。
 
高郁这一场赌注实在下的大,稍有差错便会满盘皆输……可高郁却无所畏惧。
 
说完最后一句,高郁转过头,含情的双眸中满是期待与渴望,他定定的看着娄琛,一句一顿,沉声道:“所以……阿琛你是第二个知道我这些计划的人,你原因相信我,陪我赌一把吗?”
 
第73章:死里
 
若是上一世,但凡高郁决定的事娄琛绝不会问前因后果, 只需照办便是。
 
可这一世, 当选择摆在眼前的时候, 娄琛却游移不定, 迟迟不敢做下决定。
 
他知道高郁所说的都是事实, 也知道南梁早不是看起来那般安定繁荣, 上一世高郁最后也只是苦苦支撑,才勉强得保现世安稳。
 
而今这安稳的表象被打破,露出早已腐朽不堪的内里, 娄琛再无法逃避, 也再无法自欺欺人。
 
这是一场避无可避的争斗, 输赢两面都摆在面前。
 
但掀起这场内乱真的是解决南梁困境的唯一选择吗?
 
高郁的话如擂鼓敲击在娄琛心头, 久久不能平静。
 
娄琛甚至可以想到,高郁发现假银票一事之后是怎样按下不发, 待其发展, 直至今日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从一开始便定好了这个局,无论他参不参与,都将推至今日的局面。
 
那他高郁这一问, 到底又为了什么?
 
娄琛仍旧有许多疑惑未解开, 比如如此重要的事高郁为何连高显也瞒着却告诉自己, 他又为什么要陪自己来淮南演这场戏, 以身犯险绝不是高郁明智的决定,他到淮南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
 
疑问一个接一个的冒出头来,娄琛又迷茫了, 可他他不知道高郁的话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高郁,更有甚者,他甚至开始怀疑,他怀疑,眼前这个沉稳果决的青年还是不是这一世他认识的那个高郁,又或者高郁其实早已经恢复了记忆?
 
可这个疑问刚冒头又被娄琛否定,不会的,这不是“那个高郁”的性格,“那个高郁”从来不会向他解释,也不会问询他意见。
 
可若真的没有恢复记忆,高郁又为何会变化如此之大,这般处心积虑阴谋算计,绝不是一个尚未束发的青年能做的到的……
 
一堆的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搅的娄琛心绪不宁,他很想找一个地方静静,一个人耐下心来细细想想。
 
可高郁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一眨不眨的看着娄琛,高郁希冀着祈求一个答案,却又惶恐的害怕一个答案。
 
缄默良久,娄琛终是在这般坦诚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他深吸一口气,忐忑难安的咽了咽口水,凝眸注视着高郁,颤抖着道:“殿下,微臣……”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号角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娄琛后头的话还未来得及问出口,就被这毫无征兆响起的号角声生生打断。
 
“怎么回事?”高郁侧头望向一角,向隐匿在暗处的暗卫询问。
 
可暗卫却也茫然的很,娄琛见状立即道:“殿下莫急,且容微臣前去查看。”
 
说完他便回转身体,纵身一跃跳上了船顶。
 
站在高处,娄琛探头一望,却见宽阔的河面上原本与他们并行的几艘船听到号角声后,不约而同收起了帆,不再前行。与此同时两岸突然出现了几艘木船,正渐渐朝着河中央驶来。
 
距离太远,那些船的模样看的并不清晰,可娄琛敢确定,那些船驶向的目标定是他们所在的位置。
 
被发现了!
 
娄琛来不及再探看,立刻回到甲板上,将情况报告给了高郁。
 
高郁闻言眉头紧皱,他这一趟出来的紧急,除了几个贴身侍卫并未告知其他人,就连靖王也是到了寿州之后才与之联系的。
 
是谁,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
 
可情况紧急,高郁已经没时间想那些了,船只渐近,两人已经能清晰的看见那些船舶的形状与数目。
 
这一瞧,高郁随即敛起了眉眼。
 
冷笑一声,高郁忽的转头朝着娄琛问道:“阿琛你猜,这趟来的会是谁?”
 
“殿下!”娄琛可没心思猜那些,他目光如炬,可以远远的看见那些船只的甲板上站了一排排穿着青色软甲的士兵,对方显然有备而来。
 
高郁见娄琛神色严肃,忽得一笑:“好了好了,不猜便不猜,这么紧张作甚。不过即使不猜也应该想得到,在淮南东路这片地界上能调动那么多船只的,除了我那皇叔恐怕也没人了。”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猜想,高郁话音刚落,那些船舶就竖起了桅杆,紫红的旗帜随风飘扬,一个大大“豫”字忽隐忽现。
 
豫——正是豫王的标识。
 
区区一个亲王怎会有这么多装备精良的船只?
 
娄琛这时候再不明白,也妄自他再世为人。
 
淮南路那么多钱,看来都也都被他用来养私军去了,豫王早就有谋反之心,难怪高郁对其如此防备。
 
可如今局势对他们极为不利,该如何是好?
 
娄琛正想同高郁商量,侧头一看,却见高郁虽眉头微敛,但丝毫没有惊慌。待那些船只靠近之后,他甚至站到了甲板边,朗声道:“既然来了何必那般躲躲藏藏,皇叔,你还怕见侄儿一面吗?”
 
这一声久久没有得到回应,但不知为何,临近的几艘听到后却都收起了橹桨,停在了原处。
 
为防有诈,娄琛赶忙拔剑而出,侧身将高郁护在了身后,可他刚一动,离他们最近的船舱门却打了开来,随即一身着靛青衣衫,身材瘦弱的男子从对面的船舱里走了出来。
 
他步履缓慢,偶有停顿,身后一人紧随而上想要搀扶,却被他挥斥开来。
 
当年宫变之时,豫王不过八|九岁,困于皇城半月的他,也同圣上一样身受重伤,落下了病根,身虚体弱不说还常年缠绵病榻,与药草为伴。
 
但就是拖着这样一副病弱的身躯,豫王竟也能斡旋与淮南众世家中,用十余年的时间将他们各个击破,最终一同收入麾下。
 
如果不是母族势弱,如果不是身残不支,以豫王的谋略与胆识,或许能成就南梁新的局面。
 
但事实没有如果。
 
豫王上前几步站在船边,隔着五六丈的距离与高郁遥遥相望,赔罪道:“不知太子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皇叔客气了,都这么大阵仗来迎接了,怎么还能说有失远迎呢?”目光朝着周边整装待发的士兵扫了一圈,高郁一笑道,“该是侄儿受宠若惊才是。”
 
“殿下说笑了。”豫王说着便咳了一声,声音喑哑中带着几分疲惫。
 
“怎么是说笑呢,这不明摆着的吗?”高郁丝毫不惧,“皇叔这般阵仗,该不会只是想迎接侄儿而已吧?”
 
“也没什么,只是想着太子殿下难得来趟淮南,如此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做皇叔的若没什么表示,未免太过招待不周,回头到了京城,皇兄怪罪下来,臣可担当不起。”
 
“皇叔真是……”高郁说着收起了一直噙在嘴角的笑容,“若本宫不愿意呢?”
 
“那就莫怪本王以下犯上了。来人,还不快请太子殿下过船一叙。”
 
豫王言罢站在他身边的几个士兵立刻意会,站到栏杆边准备待船靠拢之后冲上前去。
 
娄琛见状立刻护着高郁后退了几步,严阵以待。
 
却没想,就在娄琛谋划着如何才能突出重围的时候,高郁却拉住了他的衣角。
 
“殿下……”娄琛侧过头,疑惑问道。
 
“阿琛,你别管我,皇叔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一会儿等他们过来先趁机逃跑,到寿州去找王弟和靖王,他们会知道怎么办的。”
 
豫王暂时不会对他动杀手,可对娄琛却不一定,对方来了六七艘船,数百人,娄琛一人还有可能突围,但若带上他便插翅也难飞了。
 
可娄琛却想也不想的拒绝:“殿下,恕微臣不能从命。”
 
豫王既已知高郁在此,那就很可能知道了假银票一事的真相,如今前来定不可能真的只是过船一叙而已。
 
高郁此去安危堪忧,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将高郁置于险境。
 
言罢他朝着身后大喊一声“保护好殿下”,随即孤身一人上了前去。
 
“阿琛不要……”高郁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娄琛猛得一脚踢断一截栏杆。
 
两艘船尚隔着六七丈远,娄琛飞至空中,足尖在断掉的栏杆上一借力,竟飞身跃到豫王所在船上。靠的最近的那士兵一时不查,被娄琛足尖踏到,那一踏看似轻盈,但在娄琛落地之后,那士兵却摇晃两下轰然倒地。
 
那士兵七窍生血,双眼翻白,竟是生生被踏碎了头骨。
 
“保护王爷!”
 
未料敌方竟有如此高手,豫王船上立刻混乱成一片,也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震惊的士兵才似惊醒一样围成一圈护在豫王身前。
 
可已经来不及了,娄琛来势汹汹,气势更势如破竹,他出手如电快若雷霆,眼前士兵于他而言仿若傀儡木偶,他的剑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娄琛目标明确,毫不恋战,颇有万军从中取敌首级之势,饶是泰山崩于前犹自面不改色的豫王此刻也愣住了,待他回过神的时候,娄琛的剑已横在他脖间了。
 
“豫王殿下……”娄琛的声音低沉,丝毫不像刚激战一番的模样。
 
“你是谁……”剑尖染血,刺鼻血腥味儿萦绕在豫王鼻尖,让他几欲作呕。
 
“殿下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只需照我的话做即可。”娄琛面色不变,沉声道:“还请豫王殿下下令,所有船只退到左侧岸边。”
 
“你……”豫王还未开口,娄琛的剑又近了一分,微凉的剑刃在皮肉上划过,激起一阵战栗,豫王毫不怀疑,若他再多说一句,这剑便会划破他的皮肉。
 
“好,我答应你。听本王的令,所有船只退到左侧岸边,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靠近。”
 
说完这些话,豫王像是乏力一样,猛得咳嗽起来。
 
娄琛却全然不管豫王的境况,船只退到岸边后,他猛的将豫王朝人群里一推,而后趁混乱之时纵身一跃以来时的方法,飞回到高郁所在船上。
 
高郁那边几名暗卫均已现身,将其护在身后,见状赶忙围了上来。
 
“走……”娄琛话不多说,朝几名暗卫眼神示意之后,拉住高郁朝着船尾处疾步而去,而后在众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两人竟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两人水性皆是上乘,不一会儿就游到了右岸边上,眼见就要逃脱。
 
而此时船舶之上,豫王已然缓了过来。
 
看着就要登岸的两人,他狠狠的咳了两下,命令道:“放箭,给我放箭!”
 
霎时数十只箭矢,如急雨朝娄琛与高郁所在的方向射了过去。
 
娄琛耳后生风,转身将箭矢砍断,但急淌的河水影响了他的动作,第三轮箭矢到时娄琛的防守已然出现了漏洞,一只羽箭就在这时,破空而来。
 
“阿琛!”
 
箭矢飞过,高郁来不及多想,只本能的飞身一扑,挡在了娄琛身前。
 
“噗……”
 
箭矢穿破皮肉的声音被叫喊声所掩盖,但听娄琛耳中却极为清晰。
 
他慌忙的反身将高郁抱在怀中,颤抖的摸上高郁的背脊:“殿下……殿下……”
 
娄琛没有发现自己声音都在发抖,字不成句。
 
高郁见状强忍背后钻心之痛,安慰道:“阿琛,我没事,没事……你快走。”
 
都这时候了,娄琛更不可能留下高郁不管……
 
可高郁的伤却成了累赘,眼见追兵就要赶上,娄琛再也来不及考虑,只低声道了句“殿下恕罪”,便一狠心,伸手将箭矢折断。
 
高郁咬牙没有发出声音,但脸色却惨白的厉害:“走!”
 
娄琛意会,立即将内力积蓄在掌心,猛地一拍像湖面,霎时激起数丈高的水花。
 
追击士兵下意识的抬手挡住水花,可待他们再睁开眼时,碧波之上哪儿还看得见两人的身影。
 
豫王见状一口银牙差点咬碎:“给我下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声令下船上立刻跳下数人,朝着高郁与娄琛消失的地方扑了过去。
 
所有士兵皆忙着在右岸搜寻,因此没有人发现,左岸顺流而下百米处,两个人影悄悄的冒出了头。
 
第74章:逃生
 
巍峨高阁的皇城内西南角,阁楼的寂静被打破, 一个小太监穿过风雨匆匆而来, 推开了紧闭的大门。
 
阁楼之上, 高郁正低着头, 一笔一划的临摹着前朝书圣的真迹。
 
他面容冷峻表情肃穆, 却在听见推门声的一瞬间停下了笔, 然后缓缓抬头问道:“谁来的消息?”
 
他的声音如人一般冷淡却又带着帝王固有的威严,小太监闻言赶忙将匆匆送来的密信呈上,小心回答道:“回陛下, 是北边儿来的信。”
 
这个北边儿指的是谁, 两人不言而喻。
 
若是平时北边来了信高郁定一早就接过去, 拆开看了。
 
可今日不知怎么了, 看着被跪拜在地的小太监举在头顶的信封,高郁却眼神惶然, 全然没有接过的心思。
 
接连几日未睡, 他的眼窝陷落得很深,眼睛里也具是血丝,看起来好不憔悴。
 
他就那么愣怔怔的看着, 直到小太监高抬的手臂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才终于开了口:“念。”
 
小太监一愣, 虽然有些惊讶但却很快收起了诧异的表情, 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密信。
 
来信的是北边儿随军军机处,专管军情机密。
 
自从护国将军娄琛率军北上抵御北燕的进攻后, 这样的密信就会每天一封从不间断的送到男人跟前。小太监倒是看着那人收过好几封,但拆信还是第一次。
 
随侍身边多年,小太监自然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所以拆开信之后他立刻进入到“忘我”状——字还是那些字,但意思他却是真一个都不知道了。
 
小太监小心的念着:“前日收复两座城池,大军抵达南梁边境靠近苍蔼山后,娄将军为早日结束鹿战,决定亲率三百精兵夜袭北燕大营。然敌军狡猾,早已埋伏万人……”
 
“嗒……”
 
御笔落在桌面上的清脆的声响在静谧的夜中显得格外突兀,小太监赶忙停住了声音,心中一惊:“陛下……”
 
话还未说完,小太监就感觉到一阵风声从耳边吹过,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中的信已经不见了,夺走他手上来信的,正是前一刻还淡然练字的那人。
 
小太监唯恐被发现窥伺天颜,所以赶忙弯腰跪下,因此他没有瞧见,高郁持信的手已抖如筛糠。
 
“陛下亲启。”
 
白字黑字一如以往遒劲有力,而此刻这些字句却如锋刀利刃,一刀刀割在高郁心头。
 
“陛下亲启:前日收复两座城池,大军抵达南梁边境靠近苍蔼山后,娄将军为早日结束鹿战,决定亲率三百精兵夜袭北燕大营。然敌军狡猾,早已埋伏万人。娄将军中敌人奸计,拒不伏诛,奋战到底。三百将士无一归还,娄将军跌落山崖,尸首至今未寻至。”
 
一滴水珠掉落在信上,将墨迹晕染开,视线落及最后一句,高郁心头已是血肉模糊。
 
三百将士,无一归还,娄将军跌落山崖,尸首至今未寻至。
 
跌落山崖……尸首,至今未寻至……
 
“阿琛……”
 
你不是说过一定会回来吗?
 
你不是答应了朕到时候再也不管朝堂纷争,一同隐居山野的吗?
 
你不是说好重新开始的吗?
 
阿琛,你怎么能毁诺呢……
 
压抑而沉闷的笑声响起,渐渐的这笑声中竟多了些许哽咽之意。
 
高郁很想毫无顾忌的嚎啕大哭,宣泄着自己心中的痛与伤,但这些年来的隐忍与伪装,却让他已然忘了该如何流泪,只那一滴从眼角滑落之后,眼眶就像干涸的枯井一样,酸涩干苦,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
 
永远挺直的背脊突然弯了下来,他只能紧攥着那封信,像是救命稻草一样,仿佛那些字句忘记了,信中所言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阿琛,你骗朕的是不是?你一定早已凯旋而归,在哪儿躲着看朕笑话是不是?
 
朕错了,朕认输了,你出来好不好……
 
阿琛……
 
“阿琛……阿琛!”
 
高郁猛然惊醒,梦中的悲痛情绪依旧萦绕在心头,难以散去。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神涣散的望着刺眼的阳光,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这时一微带冰凉的的手伸了过来,清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那般的眷念与熟悉:“殿下,您终于醒了……”
 
那声音带着十二分的焦急与庆幸,听在高郁耳中却如夏日中的一汪清泉,让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
 
他转过头,看着那熟悉的眉眼,失而复得的喜悦瞬间侵占了大脑,他几乎下意识的反扑住了娄琛,钻进了他的怀里:“阿琛……阿琛……还好你没事……”
 
忽然被扑了个满怀,娄琛身子忽得一僵,忘记了动作却没忘了提醒:“殿下,小心伤口……”
 
可高郁却好像察觉不到疼痛一样,仍旧将娄琛搂的紧紧的。
 
“殿下……”娄琛无可奈何的很,只能小心避开伤口,像小时候一样,一边拍着高郁的背脊,一边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嗯。”高郁也不多说,只低低的应了一声,然后抬起头,乖巧的像只刚被捡回家的小奶狗,双眼水汪汪的,直愣愣的看着娄琛。
 
娄琛这时总算发现了不对劲,手探到额头一摸,果然滚烫:“殿下您发烧了!”
 
原来他在发烧么?高郁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半响才反应过来,好像真的是……
 
难怪会做那样一场梦,好多年了啊,他好不容易将那噩梦般的记忆忘记,如今却又被记起。
 
“阿琛……阿琛……”高郁低低的叫着,直往娄琛怀里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少心中的苦痛,才能平复焦躁的内心。
 
娄琛感受到喷在胸口的灼热呼吸,终于有些急了——这样下去非烧糊涂不可!
 
实在不敢再耽搁,娄琛只好低头道:“殿下,此处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早离开才是。”
 
高郁背后断掉的箭矢虽然已经拔了出来,但事出紧急,此时又在野外,他只能简单包扎一下,并未做处理。
 
高郁现在浑身高热,定是因为泡了河水的原因,这种伤口感染极易导致重症,必须赶紧到城中找大夫医治才行。
 
“哦……”娄琛说什么高郁都不反对,只乖巧的点头,其他得便连反应都没有。
 
娄琛低头瞧了瞧紧紧抓住自己亵衣的手,焦急道:“殿下,您先放手……您这样抓着微臣,微臣都没办法动了。”
 
正值夏日,两人身上穿的本就都不多,落水后除去外衫更是仅着一件贴身衣物,高郁此时紧抓的就是那唯一的亵衣。
 
高郁闻言愣了一瞬,娄琛身上冰冰凉凉,皮肉相贴当真舒服的很,他实在不想放开。
 
可那焦急的声音,却听得他心头一痛,为了不惹娄琛生气,高郁只得勉为其难的松开了手,但末了他仍旧抓住了娄琛的衣角,像是要糖吃的小孩儿一样,摇了摇。
 
娄琛见状安抚似的拍了拍高郁的手,而后趁着高郁愣神的功夫,赶忙将搭在一旁晾干的外衫给他穿上。
 
此时正值午后,距两人落水已过了两个时辰。
 
为了躲避追兵,娄琛带着高郁一路向北走了两三公里,在确定没有人跟上之后才停了下来歇息。
 
此处正处山林之中,离两人最近的城镇乃是楚州,可那里却是豫王府所在。
 
然而娄琛已管不了那么多了!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将高郁背在背上,娄琛不再迟疑,飞快朝楚州奔去。
 
娄琛不敢走官道,只能凭感觉在羊肠小道上穿行。
 
但山路崎岖,不时有乱石断木,娄琛怕背后之人受到颠簸拉开伤口,只得尽量挑好走些的路走,以稳住身形。
 
可这样一来,路程便变的更长了些。
 
高郁起初时还紧搂着娄琛的脖颈,可到后来,也许真是烧的没劲了,高郁手上渐渐脱力,嘴里开始说胡话,只是嘟囔:“阿琛,我好困……”
 
南方水汽湿润,他们此时还在山野之中,要真这么睡着,定会加重病情。
 
娄琛心急不已,却不敢停下脚步,只能微微侧头像是哄稚童一样,安抚道:“殿下我们就快到了,您等会儿,等会儿再睡好不好?”
 
高郁也想听娄琛的话,可上下眼皮在打架,实在提不起精神:“可是我真的好困,阿琛,我就睡一会儿,一小会儿好不好?”
 
“别睡……”娄琛心急如焚,脚下也越走越快,到最后干脆用上了轻功,“殿下别睡,您想想那些牵挂之人……”
 
“想谁?父皇,母妃吗?他们好好的呢……不用我想……不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竟如呓语一般,几乎听不到声音。
 
“殿下!”眼见这些都提不起高郁的精神,慌乱之下,娄琛竟口不择言道,“殿下您不是说过您还有一心悦之人吗?您想想他啊……”
 
“他啊……他就是个笨蛋,木头,呆瓜……”高郁闻言忽得低低的笑了两声,“阿琛,你想知道他是谁吗?我就告诉你一个人哟……”
 
娄琛既要运用轻功急行,又要注意眼前的路,一心两用已是极致,实在分不出心神来的他听高郁这么一问后,竟没来得及考虑,下意识便回问道:“是谁?”
 
谁知高郁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娄琛以为他已经睡着,正要放下查看之时,高郁却支起了身子,努力将唇贴在娄琛耳边,神神秘秘的道:“傻阿琛,那个人不就是你嘛……”
 
第75章:入城
 
娄琛脑中蓦的一片空白,这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癔症了, 要不怎么会出幻听。
 
怔了一瞬, 差点被脚下的断木绊倒, 脚步朝前踉跄了一下,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就又听身后的人继续道:“阿琛你一定以为我在说笑才不回答是不是?才没有, 我真的心悦阿琛,好久,好久了……”
 
接着, 高郁像是终于得了机会一样, 将埋在心底里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其实, 从第一眼见到阿琛起, 我就觉得阿琛是与众不同的……只是那时我还年幼,不知道那种怦然间从心中萌动出的感觉是什么, 只想着, 只要能将阿琛你留在身边就好……所以我去求父皇,求母妃,想让他们帮忙, 将你赐为我的执剑,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
 
“后来你成了王弟的执剑, 我不开心了好久, 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欺骗了一样……那些日子我心里头其实难过的很,明明很想跟你说话,但又拉不下面子, 直到后来……”说着高郁侧了侧头,用脸颊轻轻的在娄琛后脖颈蹭了蹭,像只温润的小动物一样,“阿琛,谢谢你那时候救了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愿意为了我留下来……”
 
“还有,还有那日一起放花灯时,我原本只是想同你说说这些年来发生的事,结果……阿琛,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说那些话的,我只是气急了,才有些口不择言……可是阿琛……”高郁顿了顿,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那晚我明明都表现的那么明显了……你为什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殿下……”娄琛的声音不由的有些发颤,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阿琛,我真的好喜欢你,这一世也只愿与你相守,只要你说一声,江山皇位这些都可以不要,你……你也喜欢我一点好不好,好不好,不用太多,只要一点,一点就好了……”
 
高郁的声音闷闷的,甚至带上了一丝央求的意味,刹那间娄琛甚至有个荒谬的念头——他若是拒绝,高郁会不会真的哭出来?
 
不,不可能,高郁一定是烧糊涂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独立、他强大、他善于将人玩弄于鼓掌之心,这样的高郁怎么会有如斯脆弱的时候,怎么可能求他。
 
可从背后传来的一声声压抑的呜咽,却像是带着倒刺的藤鞭一样,不停地鞭笞着娄琛纤细的神经。
 
得不到娄琛的回答,高郁就这样一遍又一遍的希冀着,央求着:“阿琛,你也喜欢我好不好……阿琛,你说喜欢啊……阿琛……”
 
“殿下……”娄琛终是在这样卑微的,祈求声中败下阵来,咬牙道:“喜欢……微臣,微臣也喜欢殿下。”
 
“真的啊……”终于得了想要的答案,高郁幸福的笑出声来,“呵,真好,我也喜欢阿琛,咱们……终于两情相悦了呢……”
 
这一声后,高郁就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样,失去支撑,彻底昏睡过去。
 
“殿下,殿下!”
 
娄琛慌忙停下将高郁放下查看,却见高郁眼角微红,黑长如鸦羽的长睫上挂着晶莹的水滴,在渐渐西斜的阳光照耀下,闪烁出晶亮的光芒。
 
真的……哭了?
 
娄琛心中一颤,一种异样的情绪忽得在心头蔓延开来。
 
怎么会没有感觉呢,被那般炙热的眼神注视,被那般浓烈的情感包围,他怎么会可能没有感觉?
 
只是这种感觉于娄琛而言太过荒谬,他宁愿当作自己猜错了,也不愿意相信,高郁可能真的对自己动了情。
 
可是今日过后,他还怎么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长叹一声,娄琛抬头望了望渐渐西斜的红日,决定暂且不管那些。
 
船到桥头自然直,真要怎样也得等高郁醒来才行,现在还是先到楚州找大夫要紧。
 
足下生风,娄琛丝毫不顾内力枯竭的可能,强提内力,用轻功带着高郁飞快前行,终于赶在晚霞落幕之前,到达了楚州城郊。
 
此时距落锁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城门就在眼前,可娄琛却迟迟不敢靠近。
 
在水中泡了许久,高郁的易容早就掉了个彻底,此时他们狼狈的很,这般模样别说是进城了,还未靠近恐怕就被豫王的人抓了起来。
 
娄琛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偷偷躲在离城门不远处,暗中窥伺,想要找机会混进去。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一旁的小道里穿了出来。
 
那马车装饰华美,四面皆由上好的云绸所装裹,雕花的窗牗上坠有串紫玉石珠帘,随着马车的前行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张清秀的侧脸就这样露了出来。
 
娄琛耳聪目明,一眼就认出,马车上的人便是那日在光州河畔,领他们上船的少年,青竹。
 
他怎么会在这里?
 
娄琛退后两步偷偷探看,却发现马车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难道真的只是路过?
 
娄琛忽得想起那夜的青兰,高郁曾言与他们不过是逢场作戏,现在想来那个青兰或许只是高郁的手下,掩人耳目用。
 
既然那日与他一同出现的青兰是高郁的人,那这个青竹会否也一样?
 
可听青兰对高郁的称呼,以及之后的表现,却又不像是知道内情的样子。
 
留给娄琛考虑的时间实在不多了,眼见马车就要离开,他来不及多想,小心将高郁藏在矮木丛后,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青竹半阖着眼想着前日发生的事,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的嘶鸣,而后马车猛地停住。
 
外面隐约传来车夫的质问声,青竹不便现身,只得高声问道:“怎么回事?”
 
可他的话却没有得到车夫的回应,外头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也没有。
 
青竹心生警惕,一边想着这马上就要进城了,难道还有贼匪赶拦路打劫不成,一边握紧一直藏在衣袖里的竹管。
 
心头砰砰直跳,青竹一直坐在车里,可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
 
他深吸口气,偷偷掀起车帘一角,想要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冒出头就见不远处,见马车夫正站在原地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车夫身边一衣衫有些凌乱的男子朝他走来。
 
青竹一见来人,霎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
 
也无怪乎青兰如此惊讶,盖因他对娄琛的印象,实在太为深刻了。在公子身边这么多年,青竹还是头一次见公子那般模样,紧张、慌乱,衣衫整理三四次,换了两身衣服,仍是不满意。
 
身处险境也能临危不乱的公子,竟因为了见一个人而慌乱,这颠覆了青竹认知。他很好奇,是怎样的天人之姿,才会得公子青眼。
 
因此那夜画舫靠岸之后,他奉命等在岸边,待人靠近后他便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
 
青竹起初有过很多的猜测,可当看到娄琛时,那些疑惑与猜测却瞬间消散了。
 
来人并非他所想的风华绝代,却如清风朗月,沁人心脾,那晚夜色虽暗,但娄琛低头浅笑的模样却深深地刻在了青竹的脑海里。
 
就在青竹愣神的瞬间,娄琛已走到了他的跟前:“抱歉,冒犯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青竹小哥借一步说话。”
 
娄琛说完视线朝一旁的矮林看了看,青竹立刻意会,赶忙跟着娄琛朝一旁走了过去。
 
高郁藏身的地方并不多隐秘,两人跨过一片矮木便见到了半靠在树干上的人。
 
青竹一见高郁的模样,登时吓的心神俱灭:“公,公子……怎么会这样,公子受伤了?”
 
“是。”娄琛将两人遭遇简说了一番,但娄琛实在拿不准青竹知道多少,所以重要部分都按下不表,只说是路遇贼匪遭人暗算。
 
青兰听后心头一紧,虽知道娄琛肯定有所隐瞒,但也没多问,只道:“公子伤的很重,必须马上找大夫处理。”
 
能被高郁带在身边用于掩人耳目的自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青竹虽然惊惶但也没有茫然无措,立刻道:“奴家在城中有一住处,可暂时歇脚,公子要是肯信奴家,不妨与奴家一同前往。”
 
娄琛闻言眸光一亮:“那就麻烦青竹小哥了。”
 
“公子不必客气,唤奴家青竹就好。”说着他转头看了眼昏迷不醒的高郁,秀眉微蹙道,“只是可能要委屈一下公子了。”
 
……
 
片刻后,一辆华美的马车朝城门口缓缓驶去。
 
临近锁城,忙了半日总算快到换岗时间的士兵此时颇有些急躁,拦下马车的时候语气也算不上多好。
 
“停停停。”领头的守城兵上前两步,拦住马车去路,不耐的问道,“这里头坐的是什么人?”
 
“军爷。”马车夫赶忙行礼,讨好道,“是我家公子……”
 
“公子……”那士兵嗤笑一声,这种绸丝马车他见过不少,多是富贵人家迎人用的。
 
只是能用这种华丽马车迎送的,自不是什么良家子。
 
掀开车帘一看,果见一眉目清秀的少年正侧身靠坐在马车上。见珠帘被掀开,他慌了一瞬,赶忙将手抬了抬,像是想要遮住什么。
 
但那时已经晚了,士兵一眼便看出,少年腿上正半躺着一人。
 
虽只有一个侧面,但从那苍白的面色、微红的眼角,和脖颈处隐约透出的绯红,还是一眼就能猜出曾经发生过什么。
 
“啧啧,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青竹公子啊。”公子一词本来是尊称,但这话落在士兵口中却有了点暧昧不清的味道。
 
青竹许是早就习惯了这些带着调戏意味的言辞,闻言并无半分气恼,只压低了身子道:“青竹见过军爷,今日多有不便,还请军爷见谅。”
 
“多有不便……”那人特意将最后一字尾音拉长,视线朝青竹怀里扫了扫,意味深长道,“是挺不方便的,青竹公子脸色不好,看来昨夜应是没休息好啊。”
 
青竹抿着唇,低声解释道:“昨晚黄员外六十大寿……”
 
“果然是操劳了一晚上啊……”那士兵闻言嗤笑出声,那笑声说不出的放浪、氵壬|邪,“行了,既然如此,那两位公子就早点回去歇着吧,这都快落锁了,再晚些回去,可就歇不了了……”
 
那士兵话中带话,暗示意味浓烈,可青竹却仿似没听懂其中含义一样,只颔首致谢:“多谢军爷。”
 
说完便催促车夫,赶紧离开。
 
马车缓缓离开,身后的士兵仍然在讨论着黄员外老当益壮,风流不减当年,却无人发现远去的马车底有一人影,轻轻的晃动了一下。
 
城外夕阳正好,城内豫王府中一场风暴却正要来临。
 
第76章:关羽
 
“没有找到?”
 
豫王冷硬的嗓音响起,犀利的眼神往前方一扫, 堂下站着的几人立刻跪倒在地, 请罪道:“王爷恕罪, 属下办事不力, 请王爷责罚。”
 
“责罚……就这么两个人, 其中一个还受了伤, 竟然就能在你们眼皮底下溜了……”
 
话音刚落,前一刻还在他手里茶盏,下一刻便已飞出, 随后便是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茶盏就那么准确无误的砸在了跪最前方那人的额头上。
 
暗红的血顿时流了出来, 那人动也不动, 甚至连抬手擦掉快要流进眼里的血也不敢,只直躬身的跪着, 任血一滴滴的掉落在地面上。
 
随侍一旁的太监见状立刻上前, 一边轻轻仔细的检查着豫王的手,一边劝慰道:“王爷息怒,王爷息怒。没找到便继续找就是, 只要他们还在淮南, 定逃不出王爷之手, 王爷放心便是。”
 
“放心, 你让我怎么放心,刚才跟着太子的护卫是谁查出来了吗?”
 
一想起那人豫王又是一阵气闷,先前护在高郁身边的护卫身手实在了得, 竟以一人之力将他擒住。
 
而且那人离开的时候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功法,竟引发了他的旧疾,豫王此时胸口闷涨不已,说几句话便得歇息一下,缓口气才行。
 
“禀王爷,属下已经查明那人并不是太子身边的护卫,而是西京北路上骑都尉,娄琛。此人早前曾任靖王世子执剑,世子离京后跟随而去,现已是靖王麾下一员猛将,立功无数,前日才升为上骑都尉。”
 
“上骑都尉娄琛?竟是靖王的人。好,好得很……”前日他便收到消息,知道靖王世子现身寿州为宁伯侯祝寿,当时他就知道绝不会那么简单,想不到竟是打起了他淮南东路的主意。
 
靖王冷笑一声,转头问道:“那封信上的内容呢,查得怎么样了?”
 
提及此信豫王心头也是一阵后怕,今晨睡梦中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个人影在他房里走来走去,可等他彻底醒来时那人已经消失了,而在他枕头旁边,赫然摆着一份告密的信。
 
他也是通过那封信,才知道他的好侄儿已经到了淮南,并早已知晓了他在淮南东路所做的事。
 
“查清了,却如信上所说,太子三日前便由寿州入到淮南东路。”
 
“他这些日子出入的地方呢?”
 
“是一些赌坊茶肆。”
 
赌坊……
 
豫王一听便知,假银票一事恐已暴露,而就在昨日刑部派来的人还假惺惺的向他示好,示意此事绝不会牵连他。
 
“哼,扬州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豫王一时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命令道,“传本王的令,淮南东路各都府全线戒严,任何人想要出淮南,都要严加搜查。本王要他们,插翅也难飞!”
 
“是!”
 
几名侍卫走后,诺大的房间里只剩下豫王与平日随侍在旁的太监两人。
 
豫王独坐高位,心中怒气难平。
 
今日之事实在太为突然,打乱他一直以来的计划。
 
高郁的出现,假银票一事的暴露,给了他狠狠一巴掌,让他知道自己这些年实在过的太安逸了,以至于忘了危险的存在。
 
高郁有心机,有能力,隔空较量这些年,豫王早就看出他与那草包大皇子不同,绝对不是什么相与的角色。若真他坐上皇位,那淮南势力必定将重新洗牌,心水付之东流。因此他一直扶植大皇子与之抗衡,就是想着争取时间,积蓄实力。
 
却没想到棋差一招,还是让高郁发现,抓住了把柄。
 
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无意义,豫王只知道这次绝对不能让高郁就这么逃了,如若放虎归山,今后可就再难有这样天赐良机了。
 
至于那告密的神秘人……
 
此人此次虽只为报信并无歹心,但仍旧给他敲醒了警钟,他以为固如金汤的豫王府其实并不那么安全,更有可能,王府里有人早已被收买,这一次不过杀鸡儆猴的警告而已。
 
思及此,他忽的抬头对着一旁的人道:“你去给我那侄儿送封信,就说太子殿下现下正在淮南,生死未卜,其他的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随侍太监沏茶的手一顿,颤声道:“王爷这是不打算再等了?”
 
“等了这么多年,本王也等够了。”豫王眼神阴鸷的看向皇城的方向,冷哼一声道,“皇兄,既然你已不再顾念兄弟情义,就别怪本王翻脸无情了。”
 
这边厢风云变幻,另一边高郁却睡得正熟。
 
娄琛低着头仔细的替高郁擦拭着身上的汗,身后的门忽然被打开,一手捧白瓷碗脚步轻盈的少年推门走了进来。
 
“公子还没醒吗?”青竹将碗放在一旁的矮机上,一股浓浓的中药味儿从碗中飘了出来。
 
娄琛眉头紧皱,摇了摇头:“晌午的时候醒过一次,喂了两口汤药,没一会儿又睡着了。”
 
“这可如何是好!”青竹贝齿轻咬,担忧的问道,“不如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公子背后的伤……”
 
两人身份特殊,为了怕人发现之前他们只是隔着垂帘伸出了只手给大夫,换药与处理伤口事皆有娄琛亲自处理。
 
娄琛行军打仗多年,这种刀枪剑伤早就已经见惯了。可明明只是寻常的伤,却没想从昨日到现在已经整整十二个时辰了,烧老早就已经退了,高郁却还一直处在昏睡中,没有醒来。
 
娄琛见状也甚是疑惑,虽然心计但不敢轻举妄动。
 
青竹见娄琛面露犹疑,赶紧道:“公子放心……这位大夫是奴家的一位朋友,口风紧得很。”
 
娄琛摇头道:“我非是不相信你,只是……你也看到了,阿郁的病并没有那么简单……我还是打算带她回寿州医治。”
 
“可公子这个情况,怎么好去寿州。您且听奴家一句劝,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青竹见娄琛态度坚决,心里也急了,慌忙解释道,“奴家先前生了一场重病,城里的大夫全都束手无策,结果他看了,几帖药下去就治好了……”
 
说着他甚至竖起了三个手指,起誓道:“奴家敢以性命担保,他定不会透露半分公子的消息出去。”
 
“青竹……”娄琛见青竹如斯坚持,叹了口气道,“不若就试试吧。”
 
“真的?”青竹一时喜极而泣,“那我现在就遣人去请他,公子……谢谢您能信任奴家。”
 
娄琛轻笑摇头道:“怎这般说,在下还要多谢青竹小哥才是。”
 
“公子言重了,这是奴家应该做的。”最后一句他低下了头,说的极为小声,“公子莫要嫌弃奴家才是……”
 
娄琛闻言愣了一瞬才明白了那话什么意思,轻笑摇头道:“青竹莫要妄自菲薄,在下从没有轻看你的意思,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小哥莫要轻视自己才是。”
 
青竹闻言,一时笑颜如花:“多谢公子提醒,奴家就不耽搁时间了,这就去请人。”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娄琛望着青竹离去的背影,幽幽的叹了口气。
 
其实他也是到了地方才知道,青竹所说的住处竟是“莳花馆”。
 
娄琛倒是不知晓,在京城中,什么时候也开到楚州来了,而且生意还不错,他们到时正是日落西斜的时辰,门口门庭若市,好些个进不去的还都等在一旁,骂骂捏捏的往回走。
 
也难怪守城的士兵会如此调笑,想来他们也该是馆里的常客,对青竹颇为熟悉。
 
娄琛倒是不在乎这些,身份地位到比青竹高的他见得多了去了,可青竹这般忠义的却没见着几个。
 
楚州的莳花馆装潢与京城并无甚差别,也分春晓秋冬四院。青竹居春院单独有个小院儿,在“莳花馆”的最里头,僻静的很。
 
两人在院中等了没多久,就听一清亮的男声突然响起,那声音是不错但说出口的话却吊儿郎当轻浮的很:“我说小青竹,你是不是想哥哥了,不过三两日不见,怎么这么急吼吼的差人来请啊……”
 
话音未落,一身着青色华衫的青年已经走了进来,见到娄琛他先是一愣,眼神随即冷了下来,转头过似笑非笑的了眼青竹:“小青竹,你叫我来就是来瞧你家姘头的?”
 
“关公子您误会了。”青竹赶忙朝着娄琛解释道,“公子恕罪,关公子他无心的,他只是平日里爱打趣奴家而已……”
 
“无妨。”娄琛昔日什么难听的话没停过,这些秽语于他而言不过尔尔,“这位就是青竹小哥所说的友人吧,在下娄琛。”
 
“青竹小哥……”那人将四个字在舌尖玩味了一圈,忽得一笑拱手道,“在下关羽。”
 
“关羽……”娄琛沉吟一声。
 
“这名字取得好吧,我娘给我取得。”
 
娄琛颔首:“的确是好名字。”
 
青竹见两人客气寒暄,赶忙上前道:“关公子,今日请您来是有要事相求。”
 
关羽用一指挑起青竹的下巴,笑笑道:“什么事这么急,你且说来听听,让本公子考虑考虑。”
 
青竹一时面红耳赤,但又不敢躲,只得轻咬贝齿,将高郁的情况简单描述一番后,抬着一双水盈盈的双眼朝着关羽看去:“那关公子这忙,是帮还是不帮?”
 
关羽在青竹唇间轻轻一抹,不羁一笑:“帮,当然帮,我家小青竹都开口了,关某自然义不容辞。只是请人帮忙哪有不给点好处的道理,先收点利息,余下的咱们慢慢算。”
 
说完他竟抬起了青竹的下巴,当着娄琛的面吻了上去。
 
娄琛霎时愣在原处,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
 
第77章:牵丝蛊
 
还好关羽知道点分寸,也就轻轻那么一吻, 而后就放了开来。
 
拍拍青竹的头, 他轻邪一笑道:“行了, 这利息我就先收了, 剩下的往后慢慢还。不是说要我瞧病么, 这病人呢?”
 
“关公子……这边请。”
 
青竹涨红着一张脸, 头也不敢抬的在前头领路,娄琛尴尬的半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因此两人谁也没瞧见, 刚才还在调笑的关羽忽得便收起了笑容, 面色沉凝眉头微蹙。
 
但也就是一瞬, 转身后他便收起了一脸的疑惑,扯出一个邪魅的笑容, 又是一副风流不羁浪荡子的模样。
 
青竹的小院不大, 也就两个房间,平日伺候的早就小厮被他遣出去了,此时就剩他们几个。
 
关羽一边哼着曲子, 一边跟着, 脚步轻浮, 眉眼, 吊儿郎当的模样,实在与大夫这两字搭不上边。见到躺在床上脸色绯红、嘴唇微张的高郁时,还不由的回头看了娄琛一眼, 那眼神带着三分玩味,七分了然。
 
娄琛一见其眼神便知道,关羽其定是误会了,但此时不是解释的时候,娄琛只好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关羽闻声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抬手把三根指搭在了高郁的手腕上。
 
起初他还气定神闲回头朝着青竹挤眉弄眼,但渐渐的他就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片刻后,关羽终于收回了手指,回身问道:“这位公子身上可还有伤?”
 
“是有……”青竹愣了一瞬,朝着娄琛看了一眼,见其并无意见后才答道,“公子来楚州的路上遭贼匪暗算,被箭射中了后背。”
 
“那就是了。”关羽转头看了看娄琛,“不知可否能让在下看看这位公子的伤口?”
 
娄琛略有犹疑,但在青竹期待的眼神中还是答应了下来。
 
上前抱住高郁,娄琛让其下巴靠在自己的肩头,轻轻解开衣裳绷带,将伤口露了出来。
 
关羽瞧着娄琛小心翼翼的模样,又是一笑,但也没多说,只仔细的认真的查看了伤口,而后问道:“他这样,多久了?”
 
“大概十二个时辰了。”娄琛拉好高郁的衣衫,轻手轻脚的将人放下,“起初还有些烧,但服了两贴药后烧就退了。只是也不知为何尽管烧已经退,但人却一直没醒,昏昏沉沉睡的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不就是睡着了么,高郁此时肤若凝脂,面色红润,看着可一夜未睡的娄琛有精神多了。
 
“呵,果然如此。”关羽闻言收手站了起来,一边扯过青竹衣袖擦手,一边道,“若没有猜错,这位公子应该是中毒了。”
 
“中毒!?”此言一出不仅是青竹,连娄琛也惊愕的瞪大了眼。
 
中的什么毒,什么时候中的,他一直片刻不离高郁怎么还会中毒,难道是那箭上……
 
娄琛心中疑惑如波涛般翻滚了起来,面上更是脸色几遍,看的关羽不禁哑然失笑。
 
“怎么着,这是不相信本公子所言,绝对忽悠你们呢?爱信不信,你要是不医就算了,要不是说情,本公子还不愿意耽搁这个时间呢。”
 
说着他转身便要离开,青竹见状赶忙上前扯住他的衣袖,讨好解释道:“关公子恕罪,奴家刚才只是太震惊,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已,绝对没有怀疑您的意思。”
 
“他怀不怀疑无所谓,小青竹你信了便是。”关羽将扯住自己衣袖的手拉了过来,眼角的余光瞟了已经缓过来的娄琛一眼,故意抬高了声音道,“罢了,看在小青竹怎么乖的份上,本公子就不与闲杂人等计较了,小青竹你过来,本公子只告诉你哟……这毒叫‘百日醉’出自闽南,本是渔民捕鱼时用来药鱼用的。”
 
“渔民出一次海没个十天半个月肯定回不来,人可以在海上晃荡那么就,鱼可就不行了,离了海那些鱼整天折腾,折腾久了就把自己的命也折腾没了。要知道海鱼卖的就是一个鲜,真死了也就卖不上价钱了,于是它们便想到了个法子,用药把鱼药晕,那些鱼不折腾自个儿了,活的也就久了。不过这药平日里也就是用在鱼身上,用在人身上本公子也是第一次见……”
 
“竟是用来药鱼所用,难怪只是昏睡不醒。”青竹欣喜道,“关公子既然瞧得出公子这是中了什么毒,什么解法了……”
 
“那是自然。”
 
青竹赶忙道:“那就麻烦关公子了,若是需要……”
 
“慢着,我说过要治了吗?”关羽打断他的话,眼睛一撇,挑衅般的看向娄琛,“我只打样来看看,可没说一定会治好……”
 
“关公子……”青竹闻言怔了怔,关羽向来随性,他实在拿不准关羽哪句真哪句假,只得泪眼婆娑,“关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同青竹计较了,刚才都是青竹的不对……更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关公子若是能救了公子,就是大功德一件……”
 
关羽闻言笑的乐不可遏:“小青竹嘴巴真甜,来,让本公子香一个,本公子就告诉你该怎么解毒。”
 
青竹臊的不行,羞红了一张脸,嗔怒道:“关公子莫要打趣青竹了……”
 
“哎哟,害羞了,公子就喜欢你这样害羞的模样。”关羽趁机吃了把青竹的豆腐,“行了不闹你了,‘百日醉’是药,也是毒,既然是毒自然有解法,循着相克的药喂下去就好,只是这位公子中毒已深,没有五六天怕是醒不来的。”
 
五六天……
 
娄琛闻言眉头紧皱,高郁离京已有四天,若再过上五六天才能醒,也不知到时候京中境况会如何,又会不会再出什么变故。
 
娄琛迟迟没有应答,青竹见之也知道时间上实在有些难,于是道:“真的没别的法子了么?五六天也太久了些……”
 
“要真有法子本公子能不救?”关羽笑道,“你们要实在不信也可上‘保安堂’找个大夫来问问,不过本公子敢担保,别说是解毒了,恐怕连‘百日醉’是什么那些老家伙都没听过。”
 
青竹迟疑了一下:“那公子怎知道这药的解法……”
 
关羽闻言哑然:“小青竹聪明了啊,行吧,告诉你们也没什么。本公子早年曾在闽南住过一段时间,对渔民捕鱼的法子清楚的很,只‘百日醉’不过是其中之一,也就那些名贵鱼种才用得上,其他的大多都用的是笨办法。”
 
“原来是这样。”青竹抬眸瞧了瞧还在考虑的娄琛,沉吟片刻,忽得咬牙道,“关公子,奴家有些话想同娄公子说道,不知关公子能否行个方便,稍稍回避片刻。”
 
关羽玩味一笑:“小青竹这是过河拆桥啊!”
 
“关公子……”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我出去等着便是。”他抬手在青竹脸上捏了捏,“一会儿要是真有什么事叫一声,公子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关羽离开后,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
 
娄琛疑惑的望着青竹,正想问青竹有何事要说,谁料青竹却先他一步开了口:“娄公子,奴家有办法让公子立刻醒来……只是有件事还请公子答应奴家。”
 
娄琛抬眼:“说来听听。”
 
“奴家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名唤青兰。自三年前被公子所救后,奴家与哥哥就一直跟在公子身边。”青竹说着轻轻低下了头,“青竹年纪小不经事,公子平日若有事从来只交给哥哥处理。哥哥心思活泛,每次任务都完成的极为出色,因此一直以来也颇得哥哥信任。岂料前日哥哥不知为何竟惹了公子生气,被关入了尚善堂……”
 
娄琛虽不知尚善堂是何处,但从青竹的神情便可看出,那地方定不是什么舒适之所。
 
果然,青竹接着便跪了下来,泣声道:“尚善堂那地方进去了便绝不可能完完整整的出来……奴家与哥哥自小便被卖入秦楼,相依为命长大,若哥哥出了事,青竹实在不知如何是好……青竹人微言轻,不敢妄自开口,但娄公子与公子情谊深厚……还请娄公子行行好,替哥哥说两句好话,让公子放过哥哥……”
 
娄琛以为青竹会为自己争取些什么,却没想到只是为其哥哥求情。他对那个青兰倒是有些印象,可也止于那日卑微渴求的眼神而已。
 
青竹一番话解释后,他倒是终于明了了高郁与他们的关系。
 
高郁先前曾言,在淮南一代布了许多眼线,现在想来青竹应该也是他的眼线之一,又或者整个“莳花馆”都是……
 
如此一来他一个外人实在不便插手,因此思虑片刻只得道老实道:“抱歉,此事在下实在不便插手。”
 
青竹脸色暗了下来:“是奴家逾越了……”
 
“不过……”娄琛顿了顿道,“阿郁并不是不辨世事之人,今日你若真能救醒阿郁,将功抵过,相信他也不会再为难你哥哥。”
 
“真的吗?”青竹差点喜极而泣:“如此,便谢谢公子了……”
 
娄琛拱手行了个江湖人的礼:“客气了,往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青竹小哥你尽管开口,娄某自当义不容辞。”
 
青竹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照着行了个礼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竹管。
 
那竹管想是已经有些时日了,管身泛黄,头尾干枯,处处透露着岁月的痕迹。
 
青竹低头看着那细长的竹管,面露向往:“这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牵丝蛊。蛊为万毒克星,中蛊之人将百毒不侵。将蛊虫放进公子体内,‘百日醉’的毒很快便被会蚕食殆尽,公子不日就会醒来。”
 
青竹满怀眷念的看着自己手中的竹管,这是他最后的倚仗,也是最后寄托,若不是为了救哥哥,他绝不会将此物拿出来。
 
忐忑的一抬头,青竹本以为会看到娄琛审视的眼神,也早已做好了解释的准备,却不想入目的竟是娄琛瞬间变为惨白的俊颜。
 
青竹吓了一跳,以为娄琛是担心这蛊虫会伤害高郁身体的他,赶忙解释道:“娄公子放心,青竹纵使有一千个胆子,也绝不敢伤害加害公子。这只是母蛊对身体并无害处,他日若有需要,还可将子蛊种入他人体内,倒是便可控制中蛊之人……娄公子,您若是不信,可以将子蛊种入奴家体内,奴家以性命担保,娄公子……”
 
“没事……”娄琛双手紧握成拳,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身体不要颤抖,他闭了闭眼,努力挤出一句话,“我相信你,开始吧。”
 
青竹不敢多问,只得默默走到高郁身边。
 
泛黄的竹管被打开,一个全身金色的小虫子飞了出来。那小金虫行动很是笨拙,飞了好一会儿才来到了高郁身边,谁知它刚一靠近,高郁脖颈处就鼓起了一小块凸起。
 
那凸起抖动了两下,像是有什么活物一样,撑着皮肉蠕动。
 
青竹见状霎时一惊:“呀,公子身上怎么会已有蛊虫!”
 
但随即他就发现了不对,那蛊虫只动了两下,便再无反应,明显是沉睡状态,难怪即使有外毒入侵,蛊虫也没有生效。
 
可一人身体里只能容一只蛊虫,高郁身体里那只显然也是母蛊,要不然也不会这般排斥,连靠近也不许。
 
而且母蛊一旦沉睡,必须靠带有子蛊气血的精血才能唤醒。
 
可这时候他上哪儿找那只子蛊去?
 
岂料就在青竹解释完这些,手足无措之时,娄琛站了出来:“我想我知道,那子蛊在哪里。”
 
娄琛说完便来到了高郁身边,将手指伸到了对方的脖颈处。那金色的蛊虫一闻到娄琛的气息,便像是闻到什么美味一样,朝着他飞了过来。
 
金色的小虫落在娄琛脖间,小屁股一摇一晃想要钻进娄琛的皮肤,可它刚一动,娄琛脖颈出的皮肉便蠕动了起来,随即一个同高郁脖颈处一样大小的凸起出现在了青竹眼前。
 
青竹惊骇的瞪大了眼:“娄公子,您……”
 
娄琛轻吐胸中的浊气,清颜一笑:“没错,子蛊在我这里。”
 
第78章:醒来
 
娄琛轻吐胸中的浊气,清颜一笑:“没错, 子蛊在我这里。”
 
愣怔了好半天, 青竹才意识到刚才看到了什么, 一时间心中如山峦崩塌, 震颤不已。他直愣愣的望向娄琛, 眼里有震惊, 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些许的……可惜。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没事的。”他不需要别人可怜, 更不需要怜悯, 他背脊挺直立于天地, 从未惧怕过任何事情,包括这在上一世, 束缚了他半生的蛊。
 
被娄琛一提醒, 青竹赶忙收回视线,猛的摇头。他极力的想否认什么,可半响却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只能咽了咽口水, 忐忑的道:“娄公子身上怎会有蛊?”
 
“此事一言难尽。”娄琛并非不想告诉青竹原因, 而是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确信这蛊虫并不是这一世种下的, 且不说高郁根本没有下蛊的必要,只说他们已经分开五年,若真是分别前种下的蛊, 应该一早就发作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沉睡不醒。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一个可能——这蛊是上一世跟随而来的附属品。
 
世事果然不会永远称心如意,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娄琛早明白这个道理,但从没有此刻这般认的清晰。
 
他凭空多了二十年的内里,相对的他也要有所付出,这个蛊虫或许就是他所需要付出的东西。
 
天道,当真公平的很。
 
“算了,这事稍后再说。”轻叹一声,娄琛不再纠结,“不是说只要唤醒母蛊就可以解毒吗?该怎么做,你告诉我。”
 
“啊……是……”青竹迟疑了一瞬,才抬起手来,指了指娄琛的胸口道,“唤醒母蛊很简单,只需要用银针在中府穴处扎上一扎,取一滴带有子蛊气血的精血,将其融入公子皮肉中即可。”
 
“嗯。”娄琛点了点头,问道,“现在就取吗?可需做什么准备?”
 
“房里没有银针,奴家得去其他地方找找。只是唤醒母蛊之后,子蛊也会受其影响,一同苏醒……”青竹说着说着,不知怎得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悔意。
 
他或许不该为了救哥哥将蛊虫拿出来的,他更不该建议用蛊虫吞噬“百日醉”,如果他没有这么多此一举,娄琛或许就不会发现自己身体里有蛊虫,更不需要将其唤醒。
 
轻咬贝齿,青竹迟疑道:“娄公子,其实您……其实您不一定需要唤醒公子身上蛊虫的,只要等几天,几天之后,公子同样也会醒来……”
 
“可这是最快也是最方便的办法不是么?”娄琛打断青竹的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青竹你很清楚,这几天,我们等不起。”
 
“娄公子……”娄琛越是凛然,越是毫不畏惧,青竹心中就越是愧疚不已。忍着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青竹低下头,轻声道,“那娄公子稍等片刻,奴家这就去取银针来。”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仿佛迟一秒,眼泪便会流下来。
 
趁着青竹去准备的间隙,关羽偷偷溜了进屋。
 
瞧了瞧娄琛,发现他面色无异之后痞痞一笑道:“刚才你们两叽里咕噜背着我说了什么,我家小青竹眼睛怎么红彤彤的,你欺负他了?”
 
娄琛无奈一笑:“在下并未对青竹小哥做什么,也绝不会对他做什么,关兄尽可放心。”
 
“放心,我自然放心的很。”关羽说着朝着躺在床上的高郁看了一眼,嘴角一勾表情略带玩味,“你都有这样的饕餮盛宴可以尝了,自然看不上我家小青竹这种清粥小菜,我懂得,我懂得!”
 
“关公子……”娄琛对这般调笑之词实在无力招架,只好转过话题道,“对了,还未请问关公子家在何处,今日出手相助,娄琛无以为报,他日一定登门致谢,以表诚意。”
 
“我啊……”关羽撩起衣衫的下摆,一木刻令牌随即出现在了娄琛面前。
 
那是一个红桃楠木雕制的令牌,紫藤为边,腾蛟为底,雕工繁琐而精湛,但最是吸引娄琛眼球的,还是令牌中央刻那个大大的“豫”字。
 
“豫……”娄琛眸光一凝,“豫王府?”
 
“没错,在下现今在豫王府当差,不过不是大夫,而是侍卫。”说着他眯起了眼睛叹道,“也是你们运气好,今日刚下值,本公子刚换下衣服就被寻来了。这要是晚上那么一刻,恐怕就真找不着人了。啧啧,娄公子你说,咱们这叫不叫有缘千里……嗯?”
 
娄琛闻言眼眸微敛,审视的目光在关羽身上扫了一圈,这才意味深长道:“确然是有缘。”
 
“那便是了。”关羽爽朗一笑,伸出手道,“既然有缘不若就交个朋友,区区小事也无需什么登门致谢,他日相见还能平心相谈便好,娄兄你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娄琛说着也伸出了手,“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关羽呲着牙道,“既然没我什么事儿了,本公子就先走了,一会儿青竹问起就说我有事先行离开……咱们先说好啊,我家小青竹什么都不知道,今天这事儿你也千万不能告诉他,要不然我饶不了你!”
 
说完他便不再逗留,赶在青竹回来的前一刻,翻身从另一边的窗口跳了出去。
 
娄琛朝前两步站在窗边,看着关羽远去的背影,微微勾起了嘴角。
 
无人知晓,一个关系南梁的未来命运的决定,就在这样一个处于闹市喧嚣中的宁静小屋里定了下来。
 
青竹回来时见关羽不见了踪影,很是疑惑,但听娄琛解释之后也就嘟囔了一句“怎走的这般着急”便也没再追问,只小心的捧着银针,走到了娄琛面前。
 
中府穴在人胸口,乃脾肺之气汇聚之处,银针入肉其痛感非常人能忍,纵使是娄琛在银针刺及内力的一瞬间,也痛得皱起了眉。
 
好在精血只需一滴,娄琛咬牙不一会儿就取了出来。
 
将精血滴在高郁一早刺好创口的胸膛上,暗红的血很快便融入皮肉中。
 
高郁脖间先前尚未消下去的凸起立时便有了反应,可这一次蛊虫并未上之前那样轻轻蠕动,而是像活了一般自脖间朝着胸口飞快的爬去,最后停在中府穴,慢慢消散。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就在娄琛以为会不会出了什么差错之时,高郁紧闭的双眼,却突然动了动,迷迷糊糊似要醒来。
 
“成了。”青竹霎时惊喜的叫出声,“母蛊已经唤醒,‘百日醉’的毒也已经被吞噬,过不了多久公子就能醒来了。”可当他抬头看到面带微笑的娄琛时,刚刚翘起的嘴角却瞬间耷拉了下来。
 
“成了就好。”娄琛见青竹情绪低落,还以为他在想着青兰的事,便道,“怎么了,可是还在担心你哥哥?放心,今日之事我会对阿郁言明,这份功自是少不了你的。”
 
“奴家并未想要邀功,只是担心娄公子……”青竹轻声道,“公子可知,子蛊以母蛊精气为食,必须定时喂养,如若断了便会如万虫蚁蚀骨,苦不堪言。”
 
原来是在关心自己吗?
 
娄琛一怔,方才点点头道:“在下自是知道的。”
 
他不仅知道,还切身体会过。
 
上一世为入西南救靖王,他曾困于蜀中一月有余,期间蛊虫反噬,虫蚁蚀骨,疼的他生生晕了过去。此中滋味,即使过了一世,也仍然记忆犹新。
 
不过好在也就那么一次,从那之后他与高郁便再未分开过超过一月,直到苍蔼山一役……
 
青竹闻言惊诧不已:“娄公子既然知晓,为何还……”
 
“好了青竹,我没事的,你也说了若断了喂养才会受蛊毒所吞,往后只要多注意些便是。但有件事还许麻烦青竹小哥帮忙。”
 
“公子且说。”青竹此时惭愧不已,别说一件,便是千百件也毫不犹豫,立时便会答应下来。
 
娄琛转头看了眼还未醒来高郁,眸色复杂闪烁难辨:“蛊虫之事,还请小哥暂且保密。”
 
青竹一愣:“娄公子是不打算告诉公子?”
 
“非也,只是时候未到而已。”蛊虫一旦唤醒,他便不可能与高郁久分,这件事高郁迟早会知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还有些事要做,有些疑问要确认,等时候到了,他自然会向高郁坦明。
 
“娄公子……”青竹犹豫许久,终是定下心来,咬牙道,“您为什么不问问公子,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蛊毒其实也不全是害人所用,也有些是为了……”
 
“这重要么?”娄琛打断青竹的话,“问了有什么用,既然施蛊便是为了制人,至于这蛊到底是什么蛊,还重要么?”
 
这蛊虫的存在提醒着他一个事实——高郁一直防备着他,甚至只能用其他方法控制着他,才能放心利用的事实。
 
起初娄琛知道这个蛊虫存在的时候,也曾愤怒过,震惊过,他甚至要冲到他高郁面前对峙,问他为什么不相信自己,为什么要用这么一个东西来控制着自己?
 
但冲动与愤怒过后,留下却是无限的悲凉与空寂。
 
何必呢,问他有什么用,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高郁的心意他不是一早便明了了吗,去多问了也不过是在心头新添一道伤而已。
 
因此上一世娄琛只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只定时从高郁处索取精气,安抚躁动的蛊虫。
 
他顺从高郁一切安排,直到最后一次披甲征战,魂归西北。
 
而今时光扭转,他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却不想这个蛊虫也如影随形,同自己来到了这一世。
 
再一次见到这个蛊虫,娄琛除了起初的震惊,而后便再也没有别的情绪。
 
他不是认命了,而是看透了。
 
有些命数是他迈不过去的坎,逃不开的劫难,与其回避躲藏,不如迎难而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只是在那之前,他还需要一点时间,等时机一到撕开伪装的假象,那时鲜血淋漓,两人方能再无顾忌。
 
两人正说着话,一声微弱呼唤却忽然响了起来,那声音细弱蚊蚁,在一片寂静中却尤为清晰。
 
“阿琛,阿琛……”
 
高郁,醒了!
 
第79章:锲而不舍
 
“百日醉”的毒虽然解了,但高郁箭伤未愈, 身子实在乏力的很, 因此两人并未急着赶路, 打算停当一日再出发。
 
高郁身子无力只能半躺着靠在床边, 但他人却没闲着, 趁着这点时间好生与娄琛交流了一番。
 
他没料到娄琛会在半路上遇上青竹, 更没料到两人阴差阳错会来到“莳花馆”,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再瞒着的,于是高郁精神头儿好了一点之后, 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老实交代了自己的计划。
 
不出意料, 这“莳花馆”果真是高郁的产业。而且不止京城与寿州这两家, 五年前被封为太子之后, 他就开始着手培养暗桩。
 
南梁许多州府高郁都用各种方法安排了眼线,目的就是时刻紧盯那些不安分的世家, 以防有变。
 
且为了掩人耳目, 高郁从一开始便没有以太子的名义做这些。
 
那段时间宋尚书家刚好有一庶子因意外丧命,高郁顺势就令其瞒了下来,每次微服出宫后都以那庶子的身份行事。
 
高郁行事极为谨慎, 除了必要时候, 极少在人前露面。
 
因此就连各地的眼线的统管人也不知道, 那个运筹帷幄于帐中的主人, 竟是当朝太子。
 
至于泄露行踪那人……
 
高郁心里也疑惑的很,这次事发突然,行程也极为隐秘, 到底是谁会知道他在淮南东路,又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越过那么多眼线通风报信?
 
他心头隐隐有个猜测,但那个可能太为荒谬,高郁自己也不敢相信,因此只能暂时按下,待回到京城之后再慢慢调查。
 
高郁坦白的态度非常好,娄琛自也没再多问,倒是等他说完之后将青竹的事提了提,有关关羽的部分他倒是没说,只一句带过。
 
太子殿下向来赏罚分明,他虽对青兰擅作主张之事颇为气恼,但现在想来也就是因为青兰,他才有机会对娄琛剖白心迹。更何况刚刚青竹才救了他一命,将功补过,他虽已不再信任青兰,但这活罪却足以抵消。
 
刚巧进房送药的青竹闻言顿时喜极而泣,跪在高郁面前不住的磕头致谢。
 
可高郁却只抬手道:“不用谢我,多谢谢阿琛才是。我做这些都是因为阿琛,只要阿琛开心……就好。”
 
高郁说这些的时候一直注视着娄琛,目光温柔而深情,似将一腔情意都藏在了眼神里。如此直白的青竹看了都害了臊,赶忙找了个借口逃出门,不敢再进房间去。
 
碍事人走了后,高郁总算得了清净,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他的眼神一时更为肆无忌惮起来。
 
娄琛把药喂完之后起身去放药碗,高郁就侧过身,斜依在床边,目光像黏在娄琛身上一样。
 
娄琛刚走到桌边,他便微微的眯起带俏的桃花眼,眉间含情,目敛秋水,柔声叫着:“阿琛……”
 
那声音带着病后未愈的喑哑,像带着钩子一样,撩人心魂,娄琛闻之浑身一震:“殿下有何事吩咐?”
 
高郁挑起嘴角一笑:“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娄琛:“……”
 
高郁醒来后,竟不知为何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对着他时无论说什么都未语先笑不说,还粘人的紧。
 
只要娄琛走出他的视线超过一炷香的时间,便会不顾伤口崩裂的可能,起床寻人,非要人在眼前他才安的下心来。
 
索性许是因为找不到他们,城中这两日戒严,青竹的小院儿也有人来搜查过,娄琛无处可去只能留在院中。
 
可娄琛这会儿实在不知怎么同高郁相处,生怕他提及那天的事,因此只能找其他的事转移话题。
 
可有句话说,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高郁哪能让娄琛如愿。
 
瞧了眼正准备以放碗为借口离开的娄琛,高郁狡黠一笑,拍拍床铺:“阿琛别忙了,碗就放那儿吧,一会儿青竹来了自会收拾。你过来陪我坐会儿好吗?阿琛……我头晕。”
 
这话一听便只是借口,但配着高郁略带倦意的面容和脆弱而期盼的眼神,却极其说服力。
 
娄琛自知若不遂了他的意,高郁定不会罢休,只得轻叹一声走了过去。
 
“殿下可好些了。”
 
娄琛的手指并不修长,常年握剑的他指节微凸,掌心甚至带着一层薄茧。但就是这样一双手,轻柔的按在高郁的头皮上,指尖带气,力度均匀,舒服的高郁眯起了眼睛,差点叫出声来。
 
“好些了。”高郁原本只是想找个借口将娄琛留下,却没想到对方真的替他按起了头部。许久没有体会过这种骨头都酥麻起来的感觉,高郁心中激荡,鼻尖泛酸,差点泄露了情绪:“阿琛果然心灵手巧,这么一按便真的不再疼了……”
 
“殿下过奖了。”娄琛这门手艺的确精巧的很,上一世高郁从西北回来之后,常被梦魇所困,夜不能寐。
 
娄琛看在眼里焦急的不行,却苦于没有办法,只的找御医求助。
 
那御医也是侍奉过两代帝王的老人,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教了娄琛这样一个方法——将内力蕴于指尖,轻揉头部几个重要穴位,以内劲疏通筋经脉,促进气血流通。
 
这种方法虽然立竿见影,但极为难练不说还极其费神,娄琛苦练了许久才掌握了其中技巧,敢用在高郁身上。
 
冒着被拒绝、努力付之东流的可能,娄琛心情忐忑的同高郁提了提。本没抱多大希望他,结果却出乎意料——高郁竟什么也没问,直接答应了下来,决定试试。
 
娄琛立时惊住了,全然没想到,高郁竟会对自己如斯信任,将关系性命的要处交予他手中……
 
娄琛的努力总算并没有白费,高郁当夜果没有失眠,一夜香甜睡到天亮。
 
只是自那以后他也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夜都要娄琛陪在身边,按那么一会儿才能睡着。
 
不知是不是因为蛊虫的原因,上一世好些已经被刻意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回忆又被唤醒,娄琛想着想着便有些走神,手上的动作也缓了些。
 
虽只是细微的变化,但知娄琛如高郁,在手指动作放慢的一瞬间便知娄琛同他一样想起了上一世的事,顿时一阵心疼。
 
可此时他无法将一切言明,只得在心中暗骂自己一句“混蛋”之后,尽量放松语气道:“我这可是说的实话,阿琛脾气好,功夫好不说,手也灵巧的很。”
 
说着往后一躺顺势便靠进了娄琛的怀里,侧着头在娄琛胸脯上蹭了蹭,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这亲昵而自然的动作惊得娄琛瞬间回过神来,手举在半空中,也不知该不该推开。
 
高郁将娄琛迟疑瞧在眼里,偷偷一笑道:“阿琛,有你在身边真好……前有古人‘爱江山不爱美人’,阿琛虽不是什么美人,但在我眼里却是比谁都好看,就是拿皇位来也不换。”
 
“殿下……”话都说到这份上,他便是再想装作没听过也不行了。轻轻的推了一把高郁,娄琛正色道:“殿下您又胡言妄语了……”
 
“怎么是胡言妄语呢,这本就是实话。”高郁急急的打断他的话,转过身黑亮的眸子直直的盯着娄琛,直看得对方偏过了头,才勾起嘴角道,“阿琛你躲着我作甚?不是害羞了?”
 
娄琛低头道:“殿下慎言……”
 
“阿琛放心,这里没外人呢。”高郁莞尔一笑道,“其实我也是头一次对人说这种话,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了出来……”
 
说着说着,高郁脸色一变,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阿琛……你难道喜欢的,其实是女子?”
 
娄琛一怔,怎会扯到这事上……
 
娄琛于性别并没有特别的偏好,前世与高郁在一起,也只是因为那个人是高郁,是他捧在心尖上疼惜的少年,因此为他做什么也愿意。
 
但若真说起来,在与高郁纠缠在一起之前,他其实也是定过亲的。
 
舅舅娄烨并没有子嗣,娄家这一辈就他一个独苗,娄琛不可能不成亲,因此随着年岁渐长,娄琛的亲事也被提上了议程。
 
那时他与高郁的关系还只是君臣,他虽然一心为着高郁,但却从来没有过妄想,更遑论发展成之后的关系。因此母亲在家书中提及在西南为他寻了一个良家女子,准备定亲之后,他也就应了下来。
 
京中倒是也有不少或攀附权贵或拉拢讨好之徒想要与他结亲,毕竟是太子眼前的红人,将来前途无可比拟。娄琛不善言辞,怕说错什么话给高郁惹来麻烦,因此每次遇到这样明里暗里想要借姻亲关系,巴结讨好的,都只能笑而不语,只想着待自己娶了妻,那些人自会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段时间京中局势稳定,高郁皇位已稳,身边有暗卫守护无需时刻跟随,娄琛便告假了几天,准备回西南成亲。
 
可哪成想,还未到蜀中家里便传来消息,说是先前与他定亲的姑娘与情郎私奔了。
 
娄琛并未与那姑娘有过联系,于情|爱之事也甚是淡薄,答应成亲不过是父母之言媒妁之约,因此即使被悔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觉得缘分兴许还没到。
 
后来陆陆续续也尝试说过两门亲,但那两门亲事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了了之。
 
再后来圣上病重,高郁不得不提前同云千兮成婚……
 
迎娶太子妃前夜,心情抑郁的高郁呵斥了所有侍从,一个人在御花园中喝酒。
 
当夜本不是娄琛当值,但从旁人口中听说此事之后他便担忧不已,偷偷翻墙进了御花园。
 
他本想着远远的守在角落,待高郁睡着了,再送他回去。
 
可哪知当看到高郁一边饮酒一边默默流泪的时候,娄琛便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疼惜之意,悄悄现了身。
 
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娄琛已经记不清了,只知次日醒来之后两人衣衫都凌乱不堪,高郁更是浑身上下皆是不堪入目的痕迹。
 
娄琛见之,霎时便有了以死谢罪的念头,可他刚一拔剑,高郁却拦了下来。
 
高郁面色苍白,握住剑刃的手更是在流着血,可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定定的看着娄琛,一句一顿道:“你的命是本宫的,没有本宫的允许,你不许死。”
 
娄琛怔然的看着眼前隐忍不发的青年,到那一刻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他会因高郁的喜而喜,因高郁的哀而哀,他望向高郁的眼神炙热,为了高郁奋不顾身,并不仅仅因为高郁是他的君,他的王,更多的是因为高郁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的那人。
 
心中感情早就在长久的守候与患难与共中变了味,也失去控制。原来他于情爱并非淡薄,而是心里最重要那处早已留给了那个庆州城郊山野上,跟在他身后,亲昵的叫着他“琛哥”的少年。
 
幼时种下的种子早已悄悄的生了根,只需一个契机便可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只可惜娄琛发现的太晚,也明白的太晚。
 
那夜之后两人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娄琛本以为那次只是一时的意乱情迷,高郁定不会再与自己如往昔般亲密。岂料那次之后两人竟像是破开了禁忌般,再无顾忌,只是娄琛成了总是满身痕迹的那个,虽然娄琛后来才知道,那只是高郁将他把控在手中的方法之一。
 
娄琛自那之后也没有提过成亲的事,他做不到身体与灵魂分开,更不想同高郁以外的任何人发生关系。
 
他只想一心守在高郁身边,直至生死将两人分离。
 
高郁见娄琛不回答,眸色一暗,还以为真是如自己所想,一时怒气填胸,心中恶念忽起。
 
但多年城府,他早已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表情,即使心中已泛起杀意,面上表情仍旧不显,他甚至还卖起了惨,朱唇一咬,带俏的桃花眼含着水光,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阿琛若真的……我也可以,也可以……在下面……只要阿琛愿意……”
 
娄琛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微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阿琛是想要始乱终弃?我那时虽烧的迷糊,但那日阿琛说的每一句话,却都记在心间。”高郁,“再说便是,阿琛,阿琛我喜欢你……你要是不应,我便叫到你答应为止。”
 
“殿下……”娄琛从不知身为太子的高郁竟有如此不知羞耻的时候,那一声迭一声的喜欢若是病着的时候便罢了,这般清明眼神注视之下,娄琛实在招架不住,只得连连后退,找了个自己都骗不过的借口离开。
 
索性这次高郁没再拦他,只撅着嘴一脸委屈的看着娄琛渐渐走远。
 
娄琛走后高郁立刻收起了可怜兮兮的小白兔的模样,眼神微敛,目露杀机。
 
他不介意对娄琛示弱,也不介意将自己的软肋与把柄交予那人手中,只要在他身边就好。
 
生离之痛,死别之苦他都受够了,迎难而上,天命不可违,他便逆天而行。
 
没有人可以从他手中将娄琛抢走,命运也不行。
 
第80章:渡头
 
休整一天后高郁总算恢复了精神,虽然手脚依然有些乏力, 但已不至于耽误行程。瞧着时间差不多两人便打算去往寿州与高显、于子清汇合。
 
话虽这么说, 可怎么离开却成了难题。
 
高郁本打算飞鸽传书让于子清道淮南东西两路交界处等候, 但这些天全城戒严, 消息送不出去不说, 连人也进不来。
 
陆路关卡层层, 出城都成了问题,便只能考虑水路。
 
水路是淮南东路经济命脉,在尚未正真的与朝廷撕破脸之前, 豫王万不敢断了河道水路。
 
高郁思衬一番后, 便打算着先隐瞒行踪, 经由水路到淮南西路水域内, 等确定安全之后再与于子清联系。毕竟比起狭小又惹眼的马车,偌大的画舫、花船上藏两个人还是较为容易的。
 
“莳花馆”的画舫、花船并不一直停在楚州, 好些时候都是在个州府间来回, 接送馆中的花娘与小倌儿。
 
毕竟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若没点新鲜感,那些嫖|客来几次就厌倦了, 也难以在秦楼楚馆林立的花街立足了。
 
辟如青竹, 他大多时候其实都在京城, 这次到楚州也是高郁需人借画舫南下, 掩人耳目。光州那夜之后,青兰因犯错被遣回京城,关进尚善堂受罚, 青竹则顺道来了楚州,方便接应。
 
因此娄琛与高郁被其所救,虽有巧合的成分在,高郁深谋远虑也是原因之一。
 
翌日一早,两人收拾妥当之后便准备乘“莳花馆”的船去寿州。
 
临发出前,青竹带娄琛到隔壁的屋子换了身馆中打手所穿的衣服。娄琛肩宽腰窄,一身粗布麻衣穿在身上也难掩气度,青竹只得将其脸上伤痕加深了些后又多画了两道伤疤,以掩盖太过温柔的眼神。
 
做完这些后再看,已与其他与馆中的打手无甚差别,混在人堆里绝对认不出来。
 
娄琛对着青竹点头致谢,满意的回房找高郁。
 
可打开门的一瞬间,他却惊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了出来——眼前这个身着粉色束腰长裙,云鬓高挽,美目盼兮的妙龄女子是谁?
 
高郁晃了晃手道:“怎么,不认识了?”
 
这声音清朗而干净,不带丝毫脂粉气,娄琛闻声这才似回过神来一样,讷讷问道:“殿……殿下?”
 
“嗯。”高郁上前拉住娄琛的手,似娇似嗔得瞪了他一眼,“阿琛好是无情,分别不过片刻就认不出人家了……人家好伤心……”
 
高郁的声音本就不如其他男子粗嘎,刻意改变声线后清朗中带着一丝沙哑,听起来竟别有一番韵味。
 
可娄琛却全无欣赏的心情,只惊愕道:“殿下为何要这般打扮……”
 
“掩人耳目呀!”高郁扯着娄琛的袖子坐下,解释道,“阿琛你也知道,皇叔现在正满城找我们。那些个官兵手上可都带着我的画像,说不定易容前后的都有,我倒是想跟阿琛一样扮成打手,但你看我这手……”
 
高郁的手与他的人一样精致,白皙纤细,骨肉均匀而修长有力,一看便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高郁见娄琛面露认可,便趁胜追击道:“因此……思来想去便决定,既然要乔装不若就乔装个彻底,你瞧我这一身……到时候别说那些个手上只有画像连人都没见过的官兵,恐怕就是皇叔站在前面,也不一定认得出来吧?”
 
高郁五官与淑贵妃有五层相似,若只论长相自然是极美的。只是久居高位的他气度与风华凌然于众,眉宇间透露出的英气与威严更难以忽视,因此即便是知道他长的确极为惹眼,却也很难将其与‘美’字联系起来。
 
然而此时换上女装,脂粉很好的盖住了男性的特征,特意修改过后稍晚的秀美让其更显柔和,五官女性化的部分被凸显出来,却还保留了些许英气,让他气质更显独特。
 
也亏了高郁是皇子,若是公主,京城那些世家子弟恐怕早已趋之若鹜。
 
还好莳花馆的花娘都是从南梁各地而来,身材高挑虽然不多但也有那么一两个,高郁这身高不算特别,只长相……实在惹眼了些。
 
高郁这身装束,连他一时也没能认出,更别说那些官兵。
 
道理他都懂,但娄琛就是觉得有哪儿不对,为何一定要是女装,为何一定要扮成花娘?
 
花娘……
 
娄琛心头猛得一震,忽然想到高郁昨日的话——“阿琛……你难道喜欢的,其实是女子?”
 
愣怔得看着高郁,娄琛很想探问心中的想法,可高郁却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先一步道:“阿琛怎这般看着人家,人家都快不好意思了……昨日不是你说喜欢女子的?”
 
“微臣没有……”娄琛如此答完,见高郁正嘴角高翘,才意识到自己是被套话了。
 
“那阿琛喜欢的是男子?”高郁这下也不装模作样了,放下绣帕恢复往日说话的语调道,“阿琛,我那日说的那些都是真的,我这一生除了阿琛你,谁也不喜。阿琛你若是喜欢女子,我便是在下方也无妨……若是喜欢男子更好…”
 
“殿下……”娄琛很想不顾一切,与高郁直接摊牌,但那些话到了喉咙却像是被卡住了一样,一句话也问不出口。
 
“我不急,但你也不要躲,这日子好好想想,再告诉我答案。”高郁说着目光微敛,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阿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娄琛心中苦笑,怎会不明白……
 
但凡刻骨铭心,必定伤筋动骨,他这一生早就与高郁牵扯不清了。
 
“好了今日就先这样吧,走我们去渡头,青竹该等急了。”高郁说着便往外走去。
 
娄琛惊诧:“殿下这身衣服……”
 
“既然都化好妆了,也别再耽搁时间换下,就先这么着吧。”高郁说着转头对着娄琛嫣然一笑道,“阿琛可是吃醋了?放心别人瞧的着摸不着,人家只是阿琛一人的。”
 
娄琛:“……”
 
收拾一番后两人便随着馆里的其他花娘,小倌儿一起出了门。
 
白日的楚州渡头,除了渔船人家,许多贩夫走卒也在渡口摆摊,一时叫卖声四起,人来人往热闹的很。
 
“莳花馆”一群人出现在渡口的是时候,登时便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莳花馆”可不比一般的秦楼楚馆,达官显贵有时候也不一定进得去,更别说那些个平日里只能在门口瞧上两眼的小贩佃农了。
 
此时花船停泊在渡头,这些连门都如不去的小贩可算逮着机会了,生意也不做,只探头探脑的想瞧个够本。
 
走在最后的高郁下的马车来见到此番情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如银铃轻响,沁人心脾,众人不由的转头看去,这一看便再也挪不开眼。
 
南方女子多娇小温婉,少有如此高挑美艳的女子,高郁一出现众人便是眼前一亮。
 
从马车到渡口不过十来丈的距离,高郁一路走来竟是吸引了大半的目光。更有过路的夫妇,丈夫眼睛看直了,被妻子发现后便拧着耳朵往前走的,叫骂声,吵闹声,讨价还价声一时此起披伏,本就热闹的渡头这下更是喧嚣了。
 
胆子小些的就偷偷摸摸的看,胆大些的甚至直接朝馆主问起了价,为了美人不惜一掷千金。
 
娄琛瞧着那些争先恐后的男人不住的摇头,当真是美色误事,美色误事。
 
不过也正如高郁所说,这番打扮根本没有人会将他认出。
 
渡口巡检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兵,个头比高郁还矮上许多,见着高郁登时连耳根子都红了,只敢低着头看手中的画像,瞧了两眼后便放行。
 
高郁上得船,站在栏杆边上,瞧着那群魂儿都被勾走的男人,回眸一笑,真可谓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高郁是一路顺畅了,娄琛那却没那么顺利。
 
娄琛那日情况紧急,再加上娄琛又乔装了一番,因此根本没几人看清了他的长相,豫王令画师所做的画像只画了个大概,也就轮廓上与娄琛本人有几分相像。
 
可就这轮廓上的几分相像,却让娄琛被拦了下来。
 
先前不敢看高郁的那个小兵,也不知怎么了,拿着画像左对右对,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可就是不肯放行。
 
巳时一刻,花船准时就要起锚,再拖下去恐有暴露的危险,娄琛悄悄的从握紧了双拳,视线扫过船廊处给高郁递去一个眼神。
 
岂料那小兵一转头,刚好看见娄琛略带含义的眼神:“你……”
 
“你”一个字刚出口,娄琛便已准备好行动,谁知这时渡头上忽然响起了一阵吵闹声。
 
一队青衣软甲的士兵突然跑了过来,领头那人一边跑还一边叫着:“嘿,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吵吵嚷嚷闹什么呢!”
 
娄琛见状立时松开了双拳,微微低下了头。
 
只因领头那人不是旁人,便是那日在青竹小院中见到的——关羽。
 
第81章:脱困
 
“一群人围这儿干什么呢,散了, 散了, 都散了, 要看热闹去别处, 别打扰大爷我办公事!”关羽一边说着一边朝渡口走, 他步子迈动的时候身形有些晃荡, 衣衫下摆处的“豫”字令牌就随着他的动作露了出来,“你,对就是你, 给我过来!”
 
关羽是豫王府二等侍卫, 校尉副统领在府, 在豫王府里虽然排不上名号, 但在外头却极为好用。巡防的小兵,一见那令牌, 先前对着娄琛时倨傲的头立刻低了下来, 讨好笑道:“参见统领,小的不知统领到访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就是奉王爷命出来查看查看。”他抬了抬下巴态度甚是傲慢, “今日检查的怎么样了, 可有什么可疑人物?”
 
“这个……”那小兵朝着娄琛看了看, 有些犹疑。
 
关羽见其欲言又止, 不耐烦的呵斥道:“有就有,没有就没有,你支支吾吾干什么!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回大人, 确实有所发现。”小兵呵斥后赶忙躬身解释道,“小的刚才例行检查,发现有一人与其中一幅画像中的男子有几分相似,便想着先带回去询问。”
 
“哟,原来是有发现啊!”关羽惊喜一笑,拍了拍那人的肩,“正好让本官看看,若真是殿下要求捉拿之人,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那小兵一听“好处”两字立刻喜上眉梢,巡防守城就是体力活,整日在此消磨时间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升官,若真能立功便是一朝飞黄腾达也不无可能。
 
想到今后可能有的富贵荣华,他也没注意关羽话偏颇之意,连连点头,仿佛已经认定了娄琛就是他们要搜寻的人,忙不迭得领着人朝娄琛所在位置走去。
 
却没料到关羽走到娄琛面前后,只皱着眉将人打量了一圈:“就这?”
 
那小兵也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只愣怔怔的道:“啊……就,这啊……”
 
“我说……”关羽嘴角勾起一抹略带邪气的笑意,锋刀一样的眼神在小兵身上滚了一圈,语带嘲讽道,“邀功想疯了吧!?你倒是把搜查的画像拿出来指给我看看,他哪条眉毛哪张嘴巴跟画像里像了,啊!?”
 
怒喝在小兵耳边炸响,瞬间懵了得他都没听清关羽到底说了什么,便只知道低头告罪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息怒个屁!”一巴掌拍在那人头上,关羽怒不可遏道,“也就你们这些鬼心思多的,只想着邀功邀功!这两天抓了一堆人,个个都说可疑,结果呢,靖王府的大牢里都关不下了还没把真正的疑犯捉拿到!”
 
关羽越说越气,手上动作也越来越粗鲁。随他而来的几个低等侍卫这两日也是见多了这般情况,连上前劝阻的也没有,只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关羽杀鸡儆猴。
 
“老子辛辛苦苦到处搜捕犯人,你们倒好,只想着邀功,随便找个人来充数!你可知欺瞒豫王,可是条重罪,轻则三十大板,重则……即使砍了你这猪脑袋也不为过!”
 
“砍……砍头”那小兵本就拿不准娄琛到底是不是犯人,只想着宁可杀错不可放过,被关羽如此一吓登时吓掉了半个胆子,赶忙半跪认错道,“大人饶命啊……小的也是替豫王殿下办事……绝未想过欺瞒殿下,只是想着这人与画像中有几分相似,所以……”
 
“几分相似……”嗤笑一声,瞧着这个仍在狡辩的小兵,气不打一处来,正想把人拎回去继续教训,却不想一道娇柔清软的声音刚好从身后传了过来。
 
“关公子……”
 
关羽一听那声音怒火顿时消了大半,变脸似得收起了怒容,停下了正要伸向小兵的手。
 
揉了揉自己因怒气有些僵硬的脸颊,关羽转过头时哪还有半分凶狠,只剩满脸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哟,我说是谁声音那么好听呢,原来是我家小青竹啊……”
 
“关公子有礼。”青竹俯身行礼,瞧了眼微低着头的娄琛,清颜一笑道,“奴家不知我馆中这位小哥犯了什么事,要询问这么久?若真是做错了什么,奴家代他先陪个罪,还请关公子见谅。”
 
“没事没事,就是例行公事查问而已,没犯什么事。”比起一旁的娄琛,关羽显然更关心青竹怎么会出现在渡头,顺势就问了出来,“对了,小青竹你怎么在这里?今儿个爷晚上不用当值,等会儿下了值就去找你如何?”
 
“这是我莳花馆的花船,奴家自是应该在这里。”青竹抿嘴一笑道,“只是今夜恐怕没办法陪关公子了,公子也知‘莳花馆’花船每月会在各州府来回,接送馆中哥哥、姐姐……这次奴家刚巧有些事儿要去京城,便也一同前去了。”
 
关羽一向只随着自己心意行事,一听青竹要走,也不顾忌身边还有旁人,众目睽睽之下牵过了那双柔嫩的小手,撒娇似得道:“那我不是个把月见不着小青竹了?这怎么好,爷我可是一日不见青竹,就吃不香,睡不着……”
 
直白的话语听在耳朵里比夜里偷偷在耳边说的情话还要臊人,青竹羞红着脸低下了头:“爷说笑了,馆里还有其他哥哥们在,自不会让关公子吃不香,睡不着。”
 
“可爷就喜欢青竹一个嘛,怎么办……小青竹这一走,爷的日子就没法儿过了。”
 
青竹实在臊的慌,为了堵住关羽的嘴,他只好松口道:“也就一个月而已,奴家到时回了楚州,自会派人通知关公子……”
 
“那小青竹可要说话算话!嘿嘿!”说完关羽转过头,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板着脸对着娄琛道,“那谁……算了算了,本大爷也懒得问你名字了。我家小青竹可就交给你们保护了,你<们?>可别让他被人欺负……要是出了什么事,本大爷我饶不了你!”
 
娄琛见势也极为配合,赶忙半跪在地:“关大人放心,小人一定好好保护青竹公子,定不会让他受半分委屈!”
 
“那就好。”得了娄琛的承诺,关羽总算放下心来,收起严肃的表情,再看向青竹的时候,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嬉笑之意的双眼,竟带着几分柔情,“青竹……”
 
“公子有何……”
 
青竹话未说完,关羽就突然朝前一步,长臂一揽将人抱了个满怀。
 
光天化日之下竟做出如此轻浮之事,青竹本就薄的脸皮瞬间红了个彻底。
 
可更“轻浮”的还在后头,趁着青竹愣神之际,关羽毫不犹豫的垂首,在他殷红的唇瓣上亲了一下,轻轻厮磨,略带缠绵。直到怀中的人身子僵硬,快喘不过起来了,关羽才依依不舍得将人放开,小声道:“小青竹一定要早去早回啊,爷,等你……”
 
青竹脑袋里本是一片空白,可关羽的话听在耳朵里,却如醍醐灌顶,令他恍然大悟。
 
“关公子……”他犹豫半响,终是微微低下了头,羞涩着道:“好,关公子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关羽闻言一喜,笑的如夏日的艳阳,竟带着几分傻气:“一定,一定……我还要娶我家小青竹过门呢,怎么能有事。”
 
言罢他便放开了青竹,转身嚷嚷了起来。
 
“行了,没事了,那就走吧,可别耽误了我家小青竹的行程。”说完才好似想起什么一样,转身看向刚才紧扣着娄琛不放的那个小兵:“行啊你也真是本事了,连我家小青竹的船也敢拦……”
 
……
 
在关羽的帮助下,总算有惊无险,花船准时起航。
 
一路逆水西行,待花船与画舫驶出淮南东路水域之后,高郁才从花船换到了画舫里。
 
换下繁重的女装,高郁端坐高位,居高临下的看向跪在地板上青竹,冷声问道:“刚才那人是谁?”
 
青竹抬头,“回公子,那位公子姓关名羽,是奴家的一名客人。”
 
“客人,豫王府的二等侍卫……”高郁轻笑道,“一个侍卫会冒着这般大的危险帮你?”
 
青竹立时便听出了高郁话中含义,他有心想要解释,可想起上船后娄琛对他说的话,却只好将将要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只一边磕头,一边解释道:“关公子真的只是奴家的客人,公子若是怀疑,尽可问馆主,奴家绝对不敢欺瞒公子,请公子明察。”
 
额头触碰到木板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极为清晰,高郁一语不发,只转头朝着正站在夹板上观察两岸动静的娄琛看去,直到青竹坚持不住额头流出血来,他才转回头,缓缓道开口道:“行了,起来吧。”
 
高郁眼眸深邃,看向青竹的眼神中满是肃杀之意:“青竹,这次你救护有功,回到京城后爷自会嘉奖。但你也知道,爷一向赏罚分明,若你做了什么逾越的事……爷定不会轻饶。”
 
青竹闻言浑身一抖,来不及擦掉额头掉落的血滴:“青竹知道,请公子放心。”
 
高郁对青竹并不怀疑,但对那个叫关羽的男子却极为警惕。
 
刚才站在船廊上,虽然隔得有些远,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人的长相,这一看便让高郁心生警觉。
 
高郁总觉得,那个叫关羽的男人他似乎在哪儿见过,可到底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他却记不清了。
 
心中警觉,高郁知道这人身份一定不简单,于是便待回到寿州之后,定要好好调查一番。可真到了寿州与高显、于子清会合之后,高郁却被牵扯住了手脚,完全无暇顾及其他。
 
一切只因大皇子——逼宫了。
 
第82章:局面
 
那日从光州分开后,高郁一人南下寿州, 于子清则奉命去了晋州调查剿匪一事。
 
两人本约好五日后到楚州会合, 岂料途中出了意外, 于子清受伤昏迷, 高郁也在扬州水域遇袭。两人至此彻底失去联系, 直到今日收到消息后才重新会合。
 
也就是这么一两天的时间, 局势便陡然发生了变化。
 
祈福时间只有七日,时间到后若再执意逗留,定会惹人怀疑。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留在“相国寺”中的替身只能先行离开, 打算回宫与陛下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可谁也没料到, 瑞王(大皇子的封号)胆大包天, 竟然敢在回城的路上埋伏。
 
留守相国寺中的并不是高郁本人,防卫因此比高郁在时稍微薄弱些, 也就是这一薄弱让瑞王得了机会。一干人等在围剿下几乎全军覆没, 也就替身一人在保护下拼死逃出,但也受伤颇重至今尚未清醒。
 
事发突然,于子清与高显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正当两人在府中商讨应对之策的时候, 宫中又传来消息——陛下因知晓太子遇伏生死未卜后, 悲伤过度昏了过去。
 
陛下昏迷, 太子失踪,群臣无首,朝内人心惶惶, 危急情况<下>在宫中侍疾的瑞王只好临危受命,代管朝政。
 
高郁听罢于子清的描述,怒不可遏,紧咬牙关,几乎从喉咙口挤出两字:“瑞王……”
 
他们到达寿州的时候已是傍晚,距离大皇子逼宫已过了大半日,此时再赶回京城已于事无补。
 
他还是大意了,没料到瑞王竟如此大胆,敢在这个时候动手。
 
高郁一想便知,瑞王定是已经知晓了在相国寺祈福的只是替身,自己在短时间里绝不可能回京才敢行动。
 
就是不知豫王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他敢如此破釜沉舟,不顾后路。
 
瑞王掌权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铲除异己,手掌兵权。
 
云尚书一人独留朝中,孤掌难鸣,即使知道这一切都是出自瑞王一派手笔,但全无证据又联系不上高郁的情况下只能以退为守,称病不朝,避免被瑞王以借口软禁宫中。
 
也亏了云尚书反应及时,才避免太子一派被瑞王全部控制,但现在看来情况仍旧不容乐观。
 
除了京畿防卫营只听命于当今陛下,不得皇命不能调动以外,京城周边各个关卡驻兵都已经被其调换成了自己的人。
 
内宫防卫更是彻底清洗,所有与太子有关系的将领都被暂时停职,御林军都尉更是当日就被软禁了起来,整个皇宫就犹如铁桶一般,消息递不进去,也传不出来。
 
群臣百官也不是傻的,怎会看不出瑞王明面上是临危受命,实际与逼宫已无任何差别。
 
夺嫡之争向来最是残忍,手足相残,兵戎相见,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经历过当年宫变,百官中聪明的早就已经躲了起来,只等赢家胜出之后再俯首称臣。
 
他们能等,可高郁却已经等不及了。
 
与宫中失联时间越长,情况越是对他们不利,他多年的准备很可能功亏一篑,瞬间倾覆。
 
当然他最担心的还是圣上与贵妃的安危,这些天他一直没能与宫中联系的上,就怕大皇子所言非虚,父皇若真的有什么意外……
 
高郁实是不敢想,只得强压心中的恐惧,一边为父皇、母妃祈福,一边安慰自己。
 
至于于子清受伤昏迷一事……
 
“到底怎么回事!”高郁到小院会合时天色已暗,此时房中烛火偏黄,于子清平日里又总是板着个脸无甚表情,高郁也是听完说明之后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形有些异常。
 
于子清跪在地上,微低着头只简单回答道:“是属下疏忽,被歹人偷袭……”
 
“不是,不是子清的错!”高显从进得房间开始就一直站的离高郁远远的,生怕被怒火波及,可当质疑落到于子清身上的时候,他却不躲了。
 
急声打断于子清的话,高显朝前两步跪在高郁面前解释道:“皇兄,此事与子清无关,要罚就罚臣弟吧,子清也是为了救臣弟才受的伤……”
 
“为了救你?”高郁打量一圈完好无伤的高显,冷笑一道,“我离开那日怎么说的,叫你不要惹事,不要惹事,结果呢?把我的话都当耳旁风了吗?”
 
“皇兄冤枉,这次真不是臣弟惹事,我也是看那些人可疑才跟上去的!”
 
高显自知有错,不敢起身只得跪在于子清身边,将其受伤的原因解释了一通。
 
原来就在高郁与娄琛离开后的第三天,寿州城中突然来了一队商人,若是普通商贾定不会引起高显的注意,但偏偏那队人形迹诡异,甚是惹人怀疑。
 
“形迹诡异?”
 
“是啊是啊。”高显忙不迭的点头道,“他们明明是商队,却不投宿客栈,不吃外食,进了城也只匆匆而行,并不逗留,皇兄你说怪不怪?”
 
高显也是偶然在街上见那几人行色匆匆,不像是真的商贾,才偷偷跟了上去。
 
但高显也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宜以身犯险,因此只跟到寿州城郊确定了几人的去向就打算往回走,却没想那些人早就已经发现了他的行踪,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突然发难。
 
高显武功还算不错,以寡敌众却只能束手就擒,也亏了他运气好,遇到刚好从晋州赶回的于子清,要不然此刻也不能跪在此处认错了。
 
高显安然无恙了,可于子清却没他那么好运,一番搏杀之后,于子清身中数刀,虽并不伤及性命但也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整整一日才醒来。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收到的却是高郁失踪的消息。
 
高郁闻言收起了满身寒气,冷眼在高显身上扫过之后,转头朝着于子清问道:“那些人身份都查清楚了么?”
 
于子清回道:“属下无能,只查出这群人是淮南东路而来。”
 
“皇兄皇兄,臣弟有发现。”高显赶忙道:“那些人身上虽然没有留下证据,但跟着他们那段时间,臣弟却有听见他们交谈,那些人说的虽然是南梁官话,但那口音不像是南梁的,倒像是,倒像是……”
 
一直静默在旁的娄琛听到这也沉不住了,他眉头挑起,朝着高郁一拜后道:“殿下可是觉得像是北齐口音?”
 
“对对对,像是北齐的!”高显一拍手道,“是了,而且那些人习惯也很奇怪,死了的两个尸|体上挂的水囊里,装的竟不是水,而是茶。”
 
“那便是了。”娄琛点头道,“北齐人好饮茶,奶茶泡炒米是游牧名族特有的习惯,即使出门在外这些习惯一时也难以改过来,因此在水囊里放茶并不奇怪。”
 
“北齐……”
 
高郁听罢沉默良久,若真的是北齐人,难办了。
 
南梁与北齐并不通商,这么一队人马凭空出现定是有人相助,而现在看来,这个人极有可能是豫王。
 
豫王是如何同北齐联系上的,又是如何瞒过各个关卡将人引入?
 
北齐皇室现在乱成一团,应该没空顾忌南梁才是,怎会派人出现在淮南?
 
而且听完高显描述后,高郁极其怀疑,这队人马其实是朝着高显去的,很有可能是知道了靖王在晋州剿匪,高显一人在寿州才行动。
 
高郁刚才还想着待靖王剿匪成功后就立即派其增援,现在看来也实在是不可能了。
 
高郁几乎可以料得到,靖王一旦离开西北,北齐立刻会挥军南下,倒时顾得了京城便顾不了西北,极有可能腹背受敌。
 
至于西南……
 
高郁抬眸看了看娄琛,发现对方也同他一样眉头紧皱。
 
西南由镇南将军镇守,娄琛虽然一直跟随其身边,但娄烨却从未就此表态过。西南看似是高郁所控制,可实际上却并不是外人所想的那么乐观。
 
一堆的疑问萦绕在心头,高郁脑袋里顿时如乱麻,混乱成一片,找不到一丝头绪。
 
他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透露他行踪及高显行踪的很有可能是同一人。
 
高显行事较为高调就算了,他这一路行踪却极为隐秘,谁又如此神通广大,能得知他的消息?
 
一朝失策,局面骤然颠倒,高郁从未如此被动过,这让他极为不安。
 
可现今情势已间不容发,高郁已没有时间了。
 
如今的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后发制人,现身指认大皇子图谋不轨,谋害皇储;要么按兵不动先与宫中联系,弄清情况之后再做打算。
 
慌乱之下深谋如高郁,竟也难以做下决定。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默默观察着他脸色的娄琛,却突然开了口:“殿下,可否听臣一言?”
 
高郁稍顿,缓和语气道:“阿琛你若是有什么想法,尽管直言。”
 
“微臣并不是想左右殿下的决定,只是有一事想要提醒。”娄琛立在高郁身前,眉眼轻敛道:“殿下可曾想过,瑞王逼宫,豫王处境将会如何?”
 
第83章:转机
 
娄琛立在高郁身前,眉眼轻敛道:“殿下可曾想过, 瑞王逼宫, 豫王处境将会如何?”
 
“会如何?”高郁闭上眼睛, 告诫自己冷静下来, 细细思索低喃道, “瑞王逼宫把控京城局势对豫王并无好处, 皇叔他要的是皇位,绝不会安心做个称霸一方的王爷而已……”
 
绝不会只想做个称霸一方的王爷……
 
高郁一震,瞬间如醍醐灌顶, 他怎么忘了呢, 豫王从始至终, 目的都很明确——为了皇位, 他就是朝着皇位而去的!
 
淮南距京城只有百里,豫王蛰伏多年, 屯兵数万, 并不是没有能力出其不备攻下京城。可这样一来即使夺下皇位,他也只会被史官唾骂,留下弑兄杀侄的恶名。
 
他等待多年为的只是一个契机,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攻进皇城, 黄袍加身的契机。
 
而今这个契机已经出现——就在瑞王逼宫后!
 
扶植瑞王多年, 豫王手中定有不少他的把柄, 更甚连这次相国寺中偷袭的人可能也是豫王安排。
 
高郁已然可以预料的到,他如若现在现身,豫王会有怎样的反应, 不外乎便是作壁上观,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只要与瑞王一派正面交战,不论哪方占优势,豫王都可以勤王护驾的名义北上,直逼京城。
 
到时候三军混战,想要做些手脚实在太容易。
 
虽说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当真难以得知,但以豫王这些年军力的储备,胜算却比高郁或瑞王大上太多。
 
此一石二鸟之计,当真阴险!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高郁经这一提醒,才猛然惊觉,自己竟不知不觉钻进了豫王的圈套里。
 
他不能露面,或者说在豫王行动之前,绝不能露面!
 
高郁将自己的猜测解释一番后,先前一头雾水的高显总算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挠了挠脑袋,他一语中的道:“皇兄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只能静观其变,比谁更能忍?”
 
“嗯。”高郁低声沉吟,事实就是如此,只要他能忍到豫王率先发难,胜算就会多一半。
 
可是若不露面他又能如何,等着吗?高郁即使知道了豫王的计划也颇为为难。
 
豫王能等上十天半个月,他却不能,宫中局势未明,若迟迟不现身,陛下与淑贵妃不知会如何想。
 
陛下身体本就不好,若真因自己失踪一事气急攻心,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即便是得了皇位,高郁也会寝食难安,悔恨终身。
 
如今之计,若有人能在这时神不知鬼不觉混进后宫,将自己安全的消息递给陛下是最好,要不然再等下去,也只是给豫王更多的准备时间而已。
 
可说的简单,此时又有谁能传递消息呢?
 
宫中现在定是如铁桶一般,有谁能将消息传到陛下或贵妃身边,而不惹人怀疑?
 
谁……
 
高郁紧皱的眉头,思来想去也得不到答案,就连御林军都尉也被软禁,到底还有谁能将消息悄悄送进宫去!?
 
谁!!!
 
脑中飞快的闪过数百张面孔,老媪,稚童,青年,少女……
 
少女……
 
高郁忽的怔住,抬头看向娄琛,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就在望向他娄琛的时候,对方也正凝眸担忧的注视着他,视线相触,高郁忽然眸光一亮,福至心灵道:“我知道谁能送消息进宫了!”。
 
“谁!?”闷头闷脑想了半天也没头绪的高显急急忙忙追问道,“皇兄你快说,到底是谁有那么大本事能在这时候混进皇宫?”
 
“不是什么大人物。”高郁嘴角轻轻的勾起一抹微笑,朝着娄琛问道:“阿琛可还记得,五年前你我在大街上救下的那个女孩儿?”
 
女孩儿?柳水袖!
 
是了,他怎么将柳水袖忘了呢?!那个五年前被他从人贩手中救下,一直秘密保护起来的女孩儿!
 
高郁见娄琛眉目舒展,也灿然一笑道:“对,就是柳水袖!”
 
柳水袖自被他们救下后,便再也没回过老家,而是执意留在了京城。
 
起初时候高郁为了让娄琛放心,特意将其支使到靖王京郊的别院里做扫撒扫洒侍女。后来也是缘分,柳水袖在那儿住了一段时间后,竟与别院中管家的小儿子情投意合,结了姻亲。
 
那管家的小儿子也颇有志气,知道不能一辈子靠父母,有了妻儿之后更是奋发图强,于是前年生下长子后,两人便从别院里搬了出来。
 
靠着从前在别院里帮工挣下的银钱,两人在京城里租了一个店面售卖杂货,小夫妻虽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却过得极为平实。
 
高郁见其生活平顺,其姐水莲在淑贵妃身边也安分守己,因此便没再派人盯梢,只命手下隔月查看一次,若有事则及时汇报,若无事便不再过问。
 
如今几年过去,柳水袖生活平静,长久没有消息传来,就连高郁自己都差点将其忘了,更别提旁人。
 
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若不是因娄琛在旁,高郁还真不一定想的起来。
 
思及此高郁心中不由一喜,晶亮的望着娄琛,由衷感叹道:“阿琛,你真是我的福星啊!”
 
如果当日没有即使救下柳水袖,今日他们恐怕只得跟无头苍蝇一般干着急;如果没有先前的提醒,高郁此时恐怕已落入豫王的陷阱里而不自知……
 
高郁的目光太过炙热,娄琛实在招架不住,只得微微低头道:“殿下谬赞了,微臣只是旁观者清而已。”
 
“阿琛清楚,是我糊涂了。”高郁身在居中,又思虑过多,很容易将自己绕进死胡同里,这样看来心思简单也有心思简单的好处,至少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阿琛还好你在什么我身边,要是没了你,我可怎么办的好啊……”
 
这话带着些撒娇的意味,娄琛闻言脊背一僵,不自在的低下了头。
 
一旁高显闻言则是眼前一亮,惊觉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惊人的秘密。
 
难道他不在的几天里,皇兄已经将娄都尉拿下了?
 
不可能不可能,娄都尉那般耿直刻板,绝不会做出欺上之事,一定是皇兄逼的!
 
高显如是想着竟然有些可怜起娄琛来,被他那个人前一面人后两面的皇兄恋慕,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不管怎么说,在娄琛帮助下,局面总算有了转机,高郁随后便做下决定,兵分三路,便宜行事。
 
高显带一队人马先行返回西北,通知靖王北齐入境一事。
 
西北边防驻有十余万南梁将士,不论北齐是否有南侵野心,只要靖王驻守边防,便能让其有所畏惧。行军打仗最怕惧敌,只要气势上输了一分,胜算便会少一半。
 
高郁与娄琛则借由莳花馆的花船回京城,试着联系柳水袖,将自己平安的消息告诉淑贵妃。
 
高郁此时极为庆幸,因着之前扬州那场偷袭的原因,自己并未联系任何人,今日也就只有于子清与留在寿州的几个暗卫知晓行踪,因此他可继续男扮女装混入京城。
 
大隐隐于朝,中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瑞王绝不会想到,他们遍寻不得的人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
 
剩下于子清一人则肩负重担,他是太子执剑,南梁唯一能代表太子行事的人,高郁无法现身的情况下,只有他才有机会调动京畿防卫营将士。
 
京畿防卫营离虽只有五千余人不到,但营房离京城机近,若能得此助力高郁得胜的把握便更多了一分。
 
高郁计划周全,若无意外,只需等上半个月便可见成效,可谁知一向在大事上不敢忤逆自家皇兄的高显,听后却久久没有回应。
 
沉默良久,他忽得双膝落地,膝行至高郁面前,哽咽道:“皇兄求你不要让子清去京畿防卫营,他的伤还未痊愈,经不起如此颠簸!”
 
高郁并未追问只转头看向于子清,问道:“伤未痊愈?”
 
于子清愕然,愣了一瞬才咬牙低声道:“区区小伤不足为虑,殿下放心,属下定能顺利完成任务。”
 
“怎么能是小伤呢!皇兄你别听他瞎说,那日,那日大夫都说若晚上一刻便是神仙也难救,怎么可能是小伤……”
 
高显登时就急了,一想到那日满身刀伤倒在血泊里昏迷不醒的于子清,他心中就一阵后怕,若是于子清真的为了保护他而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可怎么赔的起。
 
高显眼眶红彤彤的,像个炸毛的小兔子一样,死死抱住高郁的腿,仿佛不得满意的答案,就绝不放手一样。
 
高郁从未见过其这般失态的模样,坚硬如铁的心不知怎的,突然就软了。
 
抬手摸了摸高显毛茸茸的脑袋,高郁叹了口气道:“行了,别跪了,不去便不去吧,也不急于一时。”
 
说着他转头对看向于子清,轻声道:“子清,你虽是本宫的执剑,但这些年来相处下来,本宫早已没把你当做外人。你与王弟一样,都是本宫的兄弟,本宫信你用你,但却从未想过要用你的命去换什么……这些年来四处奔波,辛苦你了,这两日你就好好在寿州休息吧,等伤彻底好了,再去京畿防卫营。好好照顾自己,珍惜自己的身体,不要让本宫担心。”
 
清朗低柔的话语如清风拂过,吹进于子清心底。愣怔了许久,于子清那双总是木着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表情,他抬眸看了眼跪在不远处的高显,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谢殿下关心,属下……遵命。”
 
安排好之后的行程,四人便打算歇息一晚再分头行动。
 
岂料就在高显跟在于子清身后离开之后,娄琛竟忽然开了口:“殿下,微臣也有一事相求。”
 
“阿琛?”高郁一愣,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若无要事可稍后再提,坐了一整天的船,阿琛一定也已经累来了,不如我们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谈。”
 
说着高郁便要离开,可娄琛却像是足下生根一样,立在原地。
 
“阿琛……”高郁转身,看着一动不动的娄琛无奈一笑,认命道,“阿琛可是不愿与我一同回京?”
 
娄琛一怔,略带惊讶的看向高郁。
 
“不用惊讶,我不光知道阿琛你不愿与我回京,还知道想去干什么。”高郁定定的看向娄琛,一句一顿道,“阿琛你是想去西南求娄将军出兵吧?”
 
第84章:成都
 
高郁定定的看向娄琛,一句一顿道:“阿琛你是想去西南求娄将军出兵吧?”
 
娄琛闻言迟疑了一瞬, 才缓缓道:“不是出兵, 是借兵。”
 
“借兵……”高郁笑了笑, 突然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阿琛, 你平日里都是怎么称呼娄将军的?”
 
娄琛有些莫名, 但仍认真道:“人前唤父亲, 无旁人时便唤舅舅。”
 
“舅舅……”高郁顿了顿,才继续道,“阿琛应该知道娄将军为何一直不愿回京吧?”
 
娄琛闻言缓缓点头, 身为人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娄烨不愿回京的原因, 也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对南梁皇室的恨意。
 
怎么能不恨呢?
 
他在战场上浴血奋战,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时候, 从没想过, 他信任的人会欺骗他,他忠诚的君会抛弃他。
 
他凯旋而归,迎接他的却不是欢呼不是掌声, 而是家破人亡;他满身荣耀, 却换不回家人的平安顺遂。
 
娄琛很难想象, 当年舅舅从昏迷中醒来知道外公自尽而亡, 母亲与父亲和离,带着自己不知所踪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更无法想象自己与母亲失踪的那些年, 舅舅一人是怎么撑下去的。
 
现在想来除了希望,应该还有恨吧。
 
只是娄烨即使恨,也从未怨天尤人,即使恨也从未将自己的怒火与仇恨发泄在无辜的南梁百姓身上。
 
所以立下大功,只要点点头,便可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时,他却毅然转身离开,请驻西南边陲。之后十余年,更是从未进京述职,甚至连四年前因拒敌有功加封他为“镇南将军”,邀他入宫封赏,他也以西南军情紧张拒绝了。
 
他不屑于接受皇室任何嘉奖,他只想寓居一城,保一方平安。
 
娄琛可以想的到,当年若不是靖王以护送新上任的刺史为借口,暗中将候选“执剑”的圣旨直接送到了将军府上,舅舅很可能在风声传到西南的时候,就已经将他送走。
 
舅舅是真的不愿意让他参与皇室之事,也不愿他深陷权斗的漩涡之中,只可惜世事不由人。
 
“既然知道,那阿琛你也应该清楚,娄将军是不会借兵的。”
 
此事上高郁看的比任何人都清楚,娄烨对皇室早已失去信任了。他这么多年来一直驻守西南,不是因为皇命,而是为了西南百姓。
 
他忠于的是南梁,护的是民,因此若只是为了争夺皇权,娄烨是绝不会借兵的。
 
“不管怎么样,也要试试才行。”娄琛沉声道,“殿下请给我半个月时间,半个月之后不管成与不成,微臣皆会回京与殿下回合。”
 
说这话时娄琛已然计划好了,借的到自是最好,若借不到便拼死一搏,不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谁人能知!
 
“阿琛……”高郁见娄琛去意已决,自知多说无用,只好遂了娄琛的意。
 
只是点头之后他又有些后悔,因此拦住了想要离去的娄琛,凝眸注视许久才轻声道:“阿琛,此去娄将军若松口还好,若是不肯……便算了,阿琛莫要强求。”
 
这话两层意思,一是不要勉强娄烨,二是希望娄琛不要为了借兵,让自己受苦。
 
为了争权夺势,娄烨是不会借兵,但为了娄琛娄烨却会。
 
娄家就娄琛这么一棵独苗,若娄琛执意要参与夺嫡之争,执意要借兵回京,还是借得到的。
 
只是此番,必定会吃些苦。
 
高郁不愿娄琛为了自己向任何人低头,即使是亲舅舅也不行。
 
娄琛自是明白高郁话中的含义,颔首道:“微臣知道。”言罢他又道,“还有一事还请殿下千万小心,京城周边各个关卡驻兵都已经被瑞王调换成了自己的人,故而京畿防卫及周边定会有无数眼线,子清兄此去实是危险,还请殿下多安排些人手,一路相护。”
 
“放心,我会多安排人手保护子清的。”高郁说着鼻头忽然有些泛酸,娄琛一心为他,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而他上辈子却如此混账,只以为他有所图谋。
 
他欠娄琛的实在太多,早就已经还不清了。
 
万般话语哽在心头,高郁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静静的看着娄琛,许久……
 
这一夜四人各怀心事,不知几人入眠。
 
翌日一早整装出发,高郁看到等在门边的人,终是忍不住当着高显与于子清的面,上前两步抱住了娄琛。
 
“阿琛,好好照顾自己……早去早回,我在京城等你。”
 
说完不等娄琛回答,他便转身,直接离开。
 
此去凶险,望君保重。
 
镇南将军驻军西南,都府成都。
 
常言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未曾到过西南的人,绝对体会不到这句话的含义。
 
西南十万大山连绵不断,既是天险也是路障,让西南与凡世隔绝。
 
娄琛乘水路到泸州,后转陆路,一路快马加鞭,越过了好几座连绵不断的大山,终于在五日之后到达了成都路。
 
攀上一个陡峭的山头后,整个成都府出现在娄琛眼前。
 
临近傍晚的成都宁静而祥和,有着几千年历史的都府像位慈祥的母亲,正敞开怀抱迎接这娄琛这离家远游的游子归来。
 
娄琛一时心情激荡,他抑制不住的想要呐喊,想要高呼——我回来了。
 
别看成都周边的山头不高,但每一座却都暗藏凶险,娄琛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城边。还好成都在南方,夏日昼长夜短,若是在熙州这个时辰城门该是已经关了。
 
娄琛翻身下马,缓步朝着城门走去,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娄琛脚步较平时略有些虚浮。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娄琛心中一动,身后攻击到来之前便弯下了身子,这一击堪堪从娄琛头顶擦过。
 
放开缰绳,娄琛想回转身子想看个究竟,但身后偷袭之人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长矛如龙,频频出击,娄琛只得竭力闪躲,直退到城墙边上,退无可退,才不得已借力在城墙上一点,运起气功翻身来到了那人背后。
 
长剑出鞘,娄琛将内力灌注剑刃之上,“龙吟”与来人的身躯在半空中相撞,发出刺耳的啸叫。
 
高手过招拼的便是内力,两人内力相撞,一触即分,却瞬间飞出三四丈远。
 
翻身落地,娄琛借机稳住身形,这才看清了来人的脸,这一看却差点让他惊叫出声:“舅舅!”
 
来人可不就是威震一方,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南将军娄烨吗!?也就只有他敢在城门处动武却无人敢阻止了。
 
虽认出了来人,娄琛却也没敢有丝毫懈怠,因为就在下一秒,娄烨高喊一声“看招!”后便提枪朝着他冲了过来。
 
一丈八尺长的丈八点钢矛在娄烨手中如有意识般,瞬间幻起十多道枪芒,每一道都气势凌人,威力十足直冲娄琛面门。
 
看清了来人娄琛便无所畏惧,娄烨的招式枪风尖锐,招式凌厉,他也不甘示弱,提起长剑便直直的冲了过去,一时间金铁之声不断的响起,火花溅射,如缭乱之花,迷人心神。
 
噌!
 
又是一声尖锐长啸声之后,两人忽得连连后退,丈八点钢矛与龙吟竟同时飞了出去。
 
……
 
“哈哈哈……”娄烨大笑两声,闲踢一脚,将丈八点钢矛收回,“功夫不错,这两年长进了不少,再过段时间,舅舅也比不上了。”
 
“舅舅。”娄琛欣喜万分,将龙吟插|回剑鞘中后,才上前笑道,“外甥哪比的上舅舅,舅舅这枪法变化莫测,便是再过十年,二十年,外甥也看不透。况且舅舅刚才应是只用了五分力,若多上一份,外甥应早已败下阵来了。”
 
“就你知道的多。”娄烨也没否认,他刚才的确只用了五分的力,但招式却没有收敛,他有意试探娄琛的武功,因此去势凌厉。
 
娄琛总算没让他失望,内力虽然有匮乏,连攻十八招,却每一招都接了下来。因此娄烨也没算胡说,娄琛武艺的确进步的很快,再过两年多谢历练,便是他恐怕也比之不及了。
 
娄琛在自家舅舅面前便了拘束,只呵呵一笑道:“对了,舅舅怎知我今日会到成都?”
 
看娄烨穿着,青袍软甲定是刚从军营里回来,但这个时辰若不是为了等他,人早该在府中了。
 
“要是连你这般大喇喇的入蜀也没能发现,我这镇南将军也不用当了。”将武器丢给紧随其后而来的亲兵,娄烨转头道,“走吧,你娘还在家里等着呢。”
 
“娘……”娄琛眸光一闪,心有所动。
 
“是啊,你娘听说你要回来,从昨日便开始准备吃食。”娄烨说着抬手揉了揉娄琛的脑袋,“一会儿可不许哭鼻子啊,你也知道你娘哭起来那叫一个没完没了……真惹的她哭了,今晚上这顿饭你小子就别吃了,磕头认错去吧!”
 
许久未听过舅舅熟稔亲昵的话语,娄琛差点当场落下泪来,还好及时忍住。
 
重重的点头,他吸了吸鼻子,甚是乖巧道:“舅舅放心,外甥一定……一定不哭。”
 
“呵……你啊!”娄烨瞧瞧鼻头已经泛红的外甥,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85章
 
娄烨当真十分了解自己的外甥,知道他虽看起来冷硬呆板, 实际最是重情重义。
 
果然两人刚走到“镇南将军府”所在的街巷, 前一刻还笑容满面, 侧头同自家舅舅讨论着刚才对招一事的娄琛, 下一刻看到烛火摇曳中等在门口的母亲后, 竟瞬间便酸了鼻头。
 
近乡情怯, 真到这时候了,娄琛反而有些迈不开脚。
 
还好娄母反应快,远远听见两人的声音便迎了出来, 一边走还一边笑道:“什么事怎么开心, 都到了家门口了还不停歇, 是要讲完才准备回家吗?”
 
待人走进, 娄琛更是怔住了,傻愣在原地, 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等缓过了再开口时,声音竟控制不住的颤抖:“娘……”
 
“哎。”娄母应了一声,声音也有些哽咽, 脸上虽堆满笑容, 眼睛里却闪动着喜悦的泪花, “琛儿回来了呀。”
 
简单的几个字, 瞬间勾起了娄琛心中压抑许久的情绪,久未归家的游子终于回家了……
 
娄琛凝眸注视着母亲被岁月侵蚀,留下抹不去痕迹的面容, 不知怎的竟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怎么了?”娄母见娄琛面色有异,正想问个究竟,可娄琛却只摇摇头,而后朝前迈了一步。
 
已经长大的他无法像幼时扑到母亲怀中亲昵的撒娇,但却能长开双臂将母亲紧紧的搂在怀中,为她遮风挡雨。
 
紧紧地抱住母亲,娄琛像个迷途归来的孩童一样,将下巴搁在娄母的消瘦单薄的肩膀上,蹭了蹭道:“娘,我回来了。”
 
“你这孩子……”娄母被抱住的时候愣了一瞬,过了会儿才缓过神来,反手拍着儿子宽阔的后背,安慰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好了好了,别哭了,恁大得人了,怎还哭哭啼啼的。”
 
“孩儿没有哭……”话虽这么说,但开口时带着得浓浓的鼻音,还是瞬间便泄露了娄琛的情绪。
 
娄烨看着泪眼婆娑抱在一起的两母子,无奈摇头道:“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有什么事回家说,哭哭啼啼的,凭白让人看了笑话去。”
 
“好,回家!”娄母擦了把溢出眼角的泪,破涕而笑道,“琛儿赶了那么久的路定是累了,一会儿先同你舅舅回房,换身衣服。娘亲做了几道你最喜欢吃的菜,等你们换好衣服出来就开饭。”
 
说着便急急忙忙的领着娄琛往屋里走,像是生怕娄琛饿着一样。
 
说是只准备了几道菜,可真到了厅里一看,却瞬间让娄琛傻了眼。
 
只见偌大的黄花梨大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十余道菜肴,有鸡有鱼,有荤有素,丰盛的好似过年一般,让人不知从何处下手。
 
娄琛站在桌前,转头看了眼自家舅舅,见他也是一脸无奈的表情后,这才认命的落了座——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母亲的心意。
 
这顿饭吃的格外温馨,久未坐在一起的三人,一边吃着满桌的佳肴,一边闲聊着娄琛幼时的趣事。
 
从两岁了还在尿床,到五六岁时只穿个裤衩便满山遍野的跑,那些娄琛自己都快忘记的窘事趣事,娄母却还记得格外清晰,如数家珍,一时间满桌皆是欢声笑语,就连娄琛自己都笑出了眼泪。
 
期间担心儿子吃不饱的娄母,还不断为娄琛布菜,直堆得娄琛面前的小碟子都放不下了,才停了手。
 
娄琛望着面前小山一样的菜碟,心中既是甜蜜又是无奈,自己在母亲眼里,便是永远如长不大的孩童一般,即使如今已如青松高壮,却也需要保护。
 
三人笑着,聊着,好似娄琛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没有隔阂,没有疏离。
 
娄琛许久未这样开怀大笑过了,也只有回到成都,回到家中,他才能完全卸下防备,毫无顾忌。
 
然而温馨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吃过晚饭娄母身子便有些乏了,叮嘱了两句让两舅甥不要聊的太晚便回房歇息。娄琛则乖巧的点头,而后默默跟在舅舅身后来到了书房。
 
从到成都那天起,镇南将军府便没有换过,这间小书房也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装潢、摆设从未变过,到处都是记忆中的模样,一打开房门,往昔回忆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将他瞬间淹没。
 
他记得大方桌底下有几排小字,那是他偷偷刻上去应付舅舅教考的;博物架上的青瓷花瓶,里头被他灌了小半瓶的面粉,也不知道舅舅发现没;还有书柜上第三排的那本兵书上的脚注……
 
娄琛眼神温柔的拂过每一个他熟悉的角落,直到瞧见墙角上挂的一副画时,有些惊喜:“这幅画舅舅怎还留着?”
 
“留着,怎能不留着,总得留些罪证,好让你回忆起自己的光辉事迹。”娄烨笑问道,“怎么样,准备什么时候把画赔给舅舅?”
 
娄琛脸上一时有些发热,被这么一提醒,才想起了自己当年的英勇事迹。
 
那时候刚从西北回来的他性子野得很,习惯了满山遍野,不愿被关在书房读书写字。可舅舅当真严厉的很,直言不把整本兵书背完,便不许他出门,无奈他只能整日闷在书房读书。
 
恰巧有人送来一副前朝画圣的真迹,娄烨对字画并无特殊喜好,但因着送画人的身份还是没将东西退还,只收了起来放在书房里,每次那人来的时候便挂出来,也好让那人安心。
 
娄琛并不知舅舅挂画的目的,只以为他对那画极为珍惜,便想着偷偷将画藏起来,让舅舅着急一番。
 
那时候他一心只想捉弄舅舅,哪知道那画的珍贵,因此偷藏的时候也没注意,结果一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墨砚,将画作弄上了一小滩的墨迹。
 
娄琛那时候以为自己死定了,哪想到娄烨见着那被毁了的画作,虽然生气,但却没有责罚他,只将画摆在桌面上,一边笑一边问道:“这可是前朝画圣的真迹,你打算怎么办?”
 
娄琛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胆子甚大,极为豪迈的一拍胸脯道:“赔你便是。”
 
说着便立下誓约,有朝一日他定要寻十副、百副,作为赔偿,直到舅舅满意为止。
 
这话娄烨只当是儿时的玩笑,画圣真迹千金难寻,哪儿是那么容易寻得到的,因此他也没当真,只让娄琛得了教训,以后不可莽撞行事便是。
 
却不料娄琛真的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经年之后,真的做到了——虽然最后迟了些。
 
上一世娄琛做的最担的上佞幸之称的事,便是在娄烨逝后,搜罗十余副画圣的真迹,烧在了娄烨坟前。
 
那时候无数的文人墨客骂他暴殄天物,连御史台也参了一笔,但娄琛却全不在乎,他只是想完成对舅舅的承诺而已。
 
而今时光扭转,数年过去,要不是今日这么一提,这一世娄琛可还真的忘了赔画的事。
 
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头,娄琛赔笑道:“侄儿自是记得的。”
 
前朝画圣的真迹虽然难寻,但娄琛却还是知道,有几幅在哪儿的,而且其中两幅他半个多月前才见过。
 
思及此,娄琛挂在嘴角的笑意瞬间便消失了,他凝眸望着眼前的画作久久未语。
 
“记得就好,舅舅还等着你的画儿呢。”娄烨倒是没发现娄琛的失神,倒了杯茶,他坐到一旁的高椅上,问道:“这次回来准备住多久?”
 
娄琛闻言这才回过神来,但没有立刻回答,只转过身子问道:“舅舅可是已经知道京中发生的事了?”
 
屋中突然静了下来,娄烨轻扣茶碗的手一顿,过了片刻才执起茶碗,喝了口后缓缓道:“你要是说太子失踪、瑞王逼宫的事,倒也还算清楚。怎么,前些日子你也在京中?”
 
娄烨虽居西南,但也不是真的与世隔绝。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娄家百年世家,即使退出了权势的中心,也不全是树倒猢狲散。
 
况且这些年来,娄烨已培养出不少的亲信,他们除了分布在西南各地之外,有些甚至还去到了京城中。
 
因此即使身处西南边陲,娄烨该知道的消息不会比娄琛少多少。
 
“只是刚好在寿州而已。”娄琛隐去了假银票一事,只将高显私自离开封地一事提了出来,“宁伯侯五十大寿,世子殿下前去祝寿,外甥担心殿下的安危只好一路相随。”
 
“祝寿……怪不得你今次是从泸州入的蜀。”娄烨一笑道,“看你还如此不慌不忙的模样,想来是已经同太子联系上了。太子现下如何,可还安全?”
 
“殿下安危暂时无需担心,只是……”娄琛说着欲言又止的看了娄烨一眼。
 
“有话便直说。”娄烨放下茶盏,手指轻敲桌面,“在舅舅面前还有什么不好讲的?”
 
这句话,话中带话,既是在问询,也是在告诉娄琛,两人现在的不是镇南将军与轻骑都尉,而是舅舅与外甥。
 
娄琛垂下眼眸,低声道:“外甥想求舅舅借五千精兵一用。”
 
“这事啊……”娄琛沉吟半响,出乎意料的回了两个字:“可以。”
 
“真的!?”娄琛欣喜异常,从未想过事情会如此顺利。
 
但同时娄烨也提醒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娄琛压抑着心中激动的心情,沉声道:“舅舅有何要求,外甥一定竭力完成。”
 
“也不是什么难事。”娄烨抬眸,一双与娄琛极为相似的浅褐色眸子眨也不眨的望着娄琛,缓缓道,“我只是想要你,事成之后回到西南,再不准离开半步。”
 
第86章:决定
 
事成之后回到西南,再不准离开半步……
 
娄琛恍惚间以为听错了, 抬眸望去, 却见娄烨面色肃然, 并无半分玩笑的意思。
 
心神怔然, 娄琛一时竟猜不透娄烨的心思, 全然不知对方为何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 又或者是看出了什么?
 
娄烨见娄琛面露犹疑,以为他是不信自己的话,于是轻笑两声, 站起身来走到了他面前道:“怎么, 以为舅舅在跟你说笑?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舅舅何时骗过你?还是说……你是不肯?”
 
娄琛仍旧没有回答, 只直直的望向娄烨,眼中透露着几分犹豫与疑惑。
 
娄烨见状嗤笑一声道:“也难怪, 京城的日子可比西南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过舒坦多了, 习惯了京城里的繁华自然就看不上成都的荒僻。”
 
“舅舅这话才是真的说笑了。”娄琛轻轻的摇了摇头道,“若真论荒凉南梁又有何处比的上西北,百里黄沙, 杳无人烟, 外甥连熙州都住得, 又何况是从小长大的成都府?”
 
回身坐下, 娄烨不置可否道:“那可不一定,而且此一去太子若是胜了,你便是从龙有功的大功臣, 之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舍不得放弃在京中的荣华富贵,位极人臣的机会也是人之常情。”
 
“舅舅,钱财权势不过身外之物,外甥从未在意过。”娄琛无奈的一笑,“只是离了京,外甥欠舅舅的几幅墨宝就要晚些才能赔了。”
 
“无妨,早晚的事。”娄烨追问道,“那你为何迟迟不肯答应?”
 
“非是不肯答应。”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娄琛再暗自揣度自家舅舅的心思也没意思,“外甥只是好奇,舅舅为何突然想要侄儿留下来?”
 
娄烨闻言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适的姿势,眯起眼睛笑道:“我若说只是一时兴起,你当如何?”
 
“舅舅……”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轻笑着摇了摇头,娄烨站起身来从一旁的书柜上抽出了几封信。
 
手指在信上点了点,他意有所指道:“别以为舅舅在西南,就不知道你身边发生的事。在京城的那些年,你虽身为执剑,却与太子联系甚是密切……”说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我倒是忘了问了,既然你一心想要助太子登基,那五年前你又何必与靖王世子一同回西北,留在京城守在其身边岂不更好?”
 
“并非是外甥想走,而是非走不可。”娄琛敛下眉眼,沉声道,“四皇子死的那日,外甥就在现场。”
 
娄烨一怔,那人的信中为何从未提及过此事?
 
一股寒意猛然自背后升起,沉默良久,娄烨自嘲似得轻笑道:“这样看来,是真的不能把你留在京城了。”
 
“舅舅……”
 
“不必多说。”娄烨起初只是觉得娄琛与太子交往过于密切,所谓一将不事二主,娄琛这般实在是犯了上位者的忌讳,因此才想叫他回西南,以免飞鸟尽弹弓藏,可想现在看来,娄琛的处境却远不若他想的那般简单。打断娄琛的话,娄烨眉头紧锁,沉声道:“琛儿你知道的实在太多,若有朝一日太子真的登上大宝,那第一个要除掉的,必定会是你。你应该知道,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消息。”
 
娄琛默然,他知道舅舅对皇室的人早就不再信任,因此有这样的想法,并非一时之想。而且从某方面来说,娄烨所言的确不是危言耸听。
 
皇家围场守卫森严怎么可能出现猛虎,又怎么会那么凑巧,袭击了四皇子?因此外界一直猜测,当年四皇子的死另有蹊跷,很可能是有人刻意为之,至于这人是谁却各有所想。
 
但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此一事却改变了朝中格局,大皇子一派重回朝堂,宋家失势,之后靠着与二皇子结盟才勉强分得“半壁江山”。
 
朝堂局势风云突变,娄琛虽被抹杀了功绩,但也间接保住了性命。
 
只是毕竟是为数不多知道当日事发真相的人之一,他的存在是个极为不稳定的因素。当年幕后之人若有心针对高郁,只要稍稍一设局,便可让高郁与宋家之间产生间隙,到时便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高郁这个皇位争的极不容易,半分差错出不得,因此事成之后,只有让娄琛消失,才是最佳之策。
 
若换做旁人,的确可能杀人灭口,但高郁却不会。
 
娄琛无法像向娄烨解释高郁绝对不会向自己下的原因,只得叹了口气,问道:“所以舅舅是执意要侄儿留下了?”
 
“怎么,你不肯?”
 
娄烨略有所思的看向娄琛,想从他得表情中看出些端倪,岂料娄琛却忽然坐到了先前他坐的位置,将放在桌面上的信翻扣过去,轻声道:“肯,怎么不肯。”
 
干脆利落的回答反而让娄烨愣住了,他略带怀疑的看着娄琛。
 
娄琛坦然回视:“其实不用舅舅说,外甥也已经想好了,这次若太子能顺利登上大宝,便请驻西南,再也不回京。”
 
其实在西北的五年里,娄琛也曾回过成都两次,但每次都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连饭都吃不了两顿,便要赶回熙州复职。最近一次回家还是三年前,恰逢年节,母亲实在是思念的很了,不得已才写了封信来,让娄琛回家看看。
 
古人常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娄琛一直觉得自己还有时间,想等完成前世未了的心愿之后,再补偿前一世错过的种种。
 
可今日回到家来,他才忽然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时间是最不饶人的利刃,谁也无法躲过它的侵袭,十五年弹指一挥间,一转眼就连养育他长大,总是为他遮风挡雨的舅舅也已然双鬓斑白,有了岁月的痕迹。
 
再过些年,他们又会怎样?
 
娄琛此刻只愿时光慢些,这样母亲的脊背会不那么快弯曲,舅舅也不会那么离他而去。
 
可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四皇子的事让他明白,即使世事已经改变了原有的轨迹,有些命定之事仍旧会发生。若往日之事不可改,那靖王的南下与舅舅的死,就是已成的定局。
 
可他不想认命,也不愿认命,既然已经走到现今这一步了,那他即使拼上性命,也要搏上一搏!
 
留下还有一线生机,离开便真的只能卷入命运的洪流中随之沉浮。
 
至于留下之后,蛊毒将发一事……
 
娄琛眉目轻垂,淡漠的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的神色,但也就一瞬,再抬起头来时已全无痕迹,满是任谁也无法动摇的坚定。
 
娄烨怔然,好一会儿后才缓步走到娄琛身边坐了下来。
 
侧头看了看娄琛,他略带不解的问道:“为什么会选择太子,难道就是因为你们曾在晋州相处过三四年?且不说他已经忘了幼时的事,往后即使真的想起当年的情谊了,该动手时他也绝不会手软。伴君如伴虎,你该知道这个道理。”
 
“并非如此。”娄琛摇了摇头道,“我帮他,只是因为他适合那个位置。”
 
南梁确如高郁所言,早已岌岌可危,如果不是高郁,换做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现如今的颓势。
 
因此即便是为了南梁百姓,他也会选择高郁,他或许不是天生的帝王,但却是南梁唯一的希望。
 
娄烨听罢,终是不再纠结只轻声道:“你自己愿意当然最好,舅舅其实也不想勉强你。”
 
皇家的人向来是物尽其用,娄琛现在还有用,但大事成后便成了累赘。高家人当年既然能那般对他,自然也不会放过娄琛。
 
末了,他又道:“舅舅只是不想当年的事重演。”语气飘忽,似是一声叹息。
 
娄琛了然,并不追问当年之事,只点头道:“舅舅放心,外甥明白的。只是,这样一来必定要让娘失望了。”
 
娄琛想起当年出发去京城时,母亲的叮嘱,要他切莫忘记身为娄家子嗣的责任,定要让娄家重现辉煌,可若离京他便只能与舅舅一样,戍守边关,再难入权势中心。
 
“你娘……今日这件事,其实也有她的意思在。”娄烨笑道,“你也知道,人一旦年纪大了就容易胡思乱想。这些年见你在外奔波辛苦,她其实也十分不安,就怕有什么万一,老早就在想什么时候能将你骗回来……现如今她也看开了,一心只期盼着你能够平安顺遂,娶妻生子,别得也都不多奢求了。”
 
提及此娄琛略有些不自在的低下了头:“娘若有这份闲心,也该早点为舅舅着想才是。舅舅一日不娶舅母,外甥哪敢提前一步?”
 
娄琛闻言哑然失笑:“你啊……好了,闲话不提,今日之事既然答应舅舅了,可就不能反悔。”
 
“舅舅放心。”娄琛斩钉截铁道,“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哈哈,行了,天色不早了,赶了那么多天的路琛儿你也累了,早点回房休息吧。”娄烨揉了揉娄琛的脑袋,笑道,“明日一早便随舅舅去兵营。”
 
娄琛面色惊喜:“多谢舅舅。”
 
“别谢的太早”娄烨意味深长道,“舅舅是答应你借兵了,但这兵借不借的走,可要看你本事了。”
 
娄琛无惧,回答他的是个恣意的笑容:“舅舅放心,外甥绝不会让您失望。”
 
第87章:借兵
 
翌日一早,甥舅两人便收拾好, 朝着驻扎在城外十里处的镇南军军营去。
 
休整了一夜的娄琛精神抖擞, 起的比娄烨还早不说, 出门时更是一马当先, 跑在最前头, 娄烨见其兴致满满也打马跟上。
 
两人你追我赶, 互不相让,但有句话说得好,姜还是老的辣, 娄琛虽冲劲十足, 但却差了点技巧, 一路领先的他最后一里路被娄烨追了上来, 直到到达终点也未能追回。
 
不过娄烨的优势也不明显,只堪堪胜了一个马身, 若娄琛换一匹更好些的马, 谁胜谁负还说不准。
 
两人赛马也就图个畅快,没有非要分个胜负,顾而娄琛输了也没气馁, 只意犹未尽约战:“待侄儿日后回了成都再来一场, 到时候舅舅可别怕输就是。”
 
“你这小子, 别的没学多少, 狠话倒是学会了!好我等着,就看你日后怎么胜我!”娄烨笑骂,眼里却满是欣慰与赞赏, 那个曾被他护在身下的孩子终于长大了,雏鹰终于褪去了柔软的羽毛,换上了一身如铠甲般坚硬的羽翅,只需一个契机便可一飞冲天,鹏程万里。
 
只可惜这只雄鹰只能飞一程,下一程便会被困在西南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
 
娄烨这一瞬也有怀疑过,自己的决定是否错了,是否太武断了,但在下一刻看到娄琛恣意盎然的笑容之后,他却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只要活着便有希望。
 
两人将马交给门口看守的士兵之后,便一边闲聊着一边朝校场走去。
 
娄琛起初还在谈笑,待渐渐走进,听到熟悉的叫喊声后却猛地一震,连话都说不出来。
 
叫喊声响彻云霄,只见宽阔的校场上,千余名将士正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各自的训练。他们或练耳目,或练兵器,或练阵型,或练配合,各自成堆,乍一看有些凌乱,仔细观察却发现一切都乱中有序,有条有理。
 
“怎么样,我镇南军将士比起驻北军也不差分毫吧!”娄烨指着那些打得激烈的将士,自豪的道:“这些将士可都是这些年跟着舅舅出生入死过来的,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能手,别说驻北军了,即便对上北齐铁骑也不会落下半分。”
 
成都地处西南边陲,离边界线不到百里,是南梁西南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强力的堡垒,因此驻守西南的将士比之有虎狼虎视眈眈的西北,也少不了多少,十万有余。
 
这十万人中不乏精锐之兵,可娄烨最烦的便是世家举荐那套,因此凡是他手底下的兵,无一有特权。想要当官可以,先从小兵小卒做起,到你累够了战功,积够了实力,高官俸禄自少不了你。
 
这样的制度之下培养出来的将士各个血性十足,战友之间的感情也非寻常军队能比之。那些士兵即使之后离开西南,离开镇南军,也不会忘了当年战友间出生入死的情意——这也就是娄烨这些年来即使远在西南,却不会闭耳塞听的原因。
 
娄琛听着娄烨对镇南军的夸赞,感同身受,心中也是自豪无比。他岂会不知道这些人,这些人都曾经同他一起浴血奋战,出生入死的兄弟啊!
 
上一世娄琛位极人臣,高郁为表信任,特赦准许他驻兵京郊,组建自己的亲兵部队。娄烨死后,娄琛便接管了镇南军,因此那三千亲兵一大半都来自镇南军,也算是舅舅娄烨唯一留给他的“遗物”。
 
而后那些年,这三千将士陪着他南征北战,平南疆叛乱,赶北齐浪子,即使直到上一世最后一刻,他们也从未怯懦,生死相随,最后一同长眠在了苍蔼山上。
 
而今时光流转,看着那些年轻又鲜活,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娄琛一时心中激荡差点落下泪来。
 
娄烨侧头,见娄琛眼眸含光,情绪激荡,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莞尔一笑,略带挑衅道:“怎么,怕了?你不是要借兵吗,若是降的服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跟你走,这兵舅舅就借给你。”
 
娄琛哪听不出这话中的激将之意,心潮澎湃的他随之回敬道:“那舅舅可要说话算话,别临到头了却又舍不得了。”
 
娄烨哈哈大笑道:“你放心,君子一诺重逾千斤,舅舅岂会骗你这毛头小兵。”
 
“那就先多谢舅舅了。”娄琛自信满满的,说完便足尖轻点,几个腾跃翻身入得校场中央,落在了一手拿大刀的虎虎生风的大汉面前。
 
娄烨远远的瞧了一眼,看清站在娄琛面前的人后,忽得笑了起来。
 
一来便选了个高手,这眼光,果然不愧是他教出来的。
 
而被娄琛选中的高手,此时正看着从天而降的娄琛,一脸茫然。
 
蒋丞,镇南军先锋营营长,概因一把大刀使的出神入化,常常三招之类便能克敌制胜,因此人送外号“蒋三刀”。
 
蒋丞从未读过书,也不懂什么兵法,全凭一身本事闯出如今地位,因此说起话来也较为粗俗:“哪来的小毛孩,镇南军驻地,闲杂人等不得进入,还不快给爷爷我滚出去。”
 
被叫做“小毛孩”,娄琛也不恼,只微微一笑道:“在下娄琛,见特来请教一二。”
 
姓“娄”的,难道是自家将军的亲戚?
 
蒋丞想着便探头张望了一下,果然瞧见娄烨正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心下了然,看来真是自家将军带亲戚来长教训了。
 
蒋丞是典型的一根肠子通到底,心思直的很,连转弯都不会。见状想着既然都来了,按镇南军的规矩就没有身份之分,于是也不再顾忌只大笑一声道:“行啊,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要是输了可别回家哭鼻子,老子可不管你是谁的儿子,绝不会手下留情!”
 
“正合我意。”娄琛选蒋丞便是知他脾性耿直,不会因着他的身份就手下留情,且蒋丞实力不错,若是胜了他便可杀一儆百。
 
话音刚落,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刻停了下来,整齐列队之后,飞快以两人为中心围成一个圈,做起观战的阵势来。
 
蒋丞话不多说,提着大刀便砍了上去。他存心想给娄琛一个下马威,因此招式毫不收敛,用足了十成的气劲,哪知他还未近身,眼前的人就一闪,突然不见了。
 
揉了揉眼,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的蒋丞立时拿着大刀转了一圈,却不料,一声高喊从头顶传来:“看剑!”
 
蒋丞抬头,看到娄琛的时候已来不及躲闪只能举刀相迎,刀和剑猛烈相击,发出刺耳的啸叫声,手上大刀落地,蒋丞还未搞清楚什么状况,便已经输了。
 
而先前被他轻视的娄琛却正毫发无损的站在不远处,收剑抱拳行礼道:“承让。”
 
“我不服!再来!”说着蒋丞便又提着刀朝着娄琛冲了过去。
 
……
 
校场上打的火热,高台之上的娄烨也正看的开心。
 
“将军就随他们这样打下去?”军师跟在娄烨身边多年,知道他对这个外甥向来心疼,每次是刀子嘴豆腐心,生怕他受了一点委屈,见状略有些担心的道,“刀剑无眼,若是少将军受伤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可娄烨闻言却只摇了摇头,甚是无所谓道:“受点伤更好,受点教训,免得不知道天高地厚。要是这些人都打不过,也就不用去京城了,去了也是送死。”
 
军师无奈,心下暗自腹诽到:将军若是说话的时候不要那么紧张,眼神也别紧盯着不放就更有说服力了。
 
两人说话间,校场上已然分出了胜负。
 
这次蒋丞有所准备,撑的久了些,但也就十招,之后便又一次被击倒在地,激起一地尘土。
 
“我不服!再来!”
 
可再来几次仍旧一样,娄琛看似弱不禁风但动起手来却好不落下风,招式凌厉,身形诡谲。蒋丞身躯魁梧,大刀虽舞起来虎虎生风甚是威猛,但无奈出招太慢,在娄琛眼中与慢动作回放无甚区别,因此每次都是还未近身便被击退。
 
终于,在蒋丞又一次摔倒在地之后,一身着劲装,身材精瘦的男子走了出来:“我来!”
 
娄琛一见来人,笑容更甚,今日运气不错,来的都是熟人。
 
后退半步,拔剑而立,娄琛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
 
这边厢娄琛打的正激烈,那边厢京城里也不甚太平。
 
高郁到京城的第三天,总算将自己平安的消息送进了皇宫,虽有些小波折,但结果还算满意。
 
可让高郁不安的是,瑞王并没有说假话,圣上的确因他失踪一事气急攻心,现正卧病在床,由淑贵妃照顾。
 
这让高郁十分不安,担心再拖下去父皇龙体会受不住,可现在情势危急,他除了等也别无他法。
 
高郁这些天一直没有现身,就连宋家也没联系,藏身“莳花馆”中,一边等待消息,一边令手下暗中行事。
 
是夜,莳花馆中……
 
高郁接过暗卫手中的信,看着信上如铁画银钩般的字,凝在眉间的愁云瞬间便消散。
 
迫不及待将信拆开,里头短短七个字,便让他差点喜极而泣——事已成,不日便回。
 
阿琛借到兵了!
 
阿琛不日就将回京,与他会合了!
 
这封信可算是高郁这些日子以来,收到最好的消息。娄琛此去,高郁最担心的不是借不到兵,而是怕他就此一去不回。
 
高郁倒是不担心娄琛会毁诺,只是怕娄烨这个拦路石。前世娄琛是身在局中不得不参与夺嫡之争,这次身份有变已并不如当年那般身不由己。
 
高郁一直担心,若知晓京中危险重重,娄琛此行九死一生,娄烨会否阻拦……还好老天开眼,娄琛也没有让他失望。
 
兵借到了,人也要回来了。
 
无人知晓,在手下面前泰山崩于前而犹自面不改色的太子殿下,这些日子以来心中是如何焦急,如何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短短几天高郁便差点被思念与患得患失的忧虑折磨疯了,等了两世,筹谋半身,他好不容易等到娄琛松了口,正是情意渐浓恨不得时时刻刻腻在一起的时候,却奈何情势所迫,不得不分开。
 
高郁现下是越发理解那些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了,要不是有正事在身,他真恨不得同娄琛一同去西南,什么天下什么江山都不顾了。
 
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高郁一时情难自禁,差点笑出声来,直到想起身后暗卫并未离开,他才似突然发现不妥一般,以拳抵唇,将快要出口的笑声压抑住,轻咳一声后道:“继续观察各家动静,有什么动静立刻汇报。”
 
“是。”
 
暗卫领命,转身离开,高郁则望着眼前的信,傻痴痴的笑了起来。
 
十天,只要再等上十天,他便不用每日只能在梦中相见,可以真真实实抱住那朝思暮想的人了。
 
“阿琛……”
 
高郁轻声呢喃,声音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索性,高郁并没有等太久。
 
豫王的耐性显然不如高郁,见瑞王把控朝堂,隐隐要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想法,不甘为他人做嫁衣的他,终于行动了。
 
第88章:围城
 
八月初一,一封讨伐瑞王的檄文, 忽然出现在了京城各处的告示牌上。
 
檄文里详细列举了瑞王这些年来买卖官位, 结党营私, 聚敛钱财等二十余条罪名, 然而最为重要也是最骇人的还是最后两条——暗杀太子, 逆谋篡位。
 
鲜红的大字如血书就, 一时间,满城哗然,百姓们议论纷纷, 全都在讨论着檄文中所述内容的真实性。
 
民间波涛暗涌, 朝堂之上不甚太平。
 
当日早朝, 一向敢怒敢言的御史中丞魏庆竟拿着檄文, 当朝质问瑞王。
 
瑞王当即矢口否认,御史便不依不饶, 非要求见圣上, 求禀今日之事。瑞王正在为檄文的事头疼,自然是不可能让其得逞,便极不耐烦的派人将其拖下去, 想过后再处理。
 
哪晓得已经六十来岁, 看似弱不禁风的御史竟然挣脱了两个侍卫的束缚, 大喊一声“南梁无望”之后, 朝着一旁的龙柱冲了过去。
 
这一撞没留半分气力,魏御史当场身亡。
 
看着魏庆额头留下的鲜血将檄文慢慢侵染,瑞王这时才发现, 自己中计了。
 
他立刻派人封锁了京城,责令无他命令任何人不可离京半步,但已经来不及了。
 
幕后策划之人早就有所准备,京城里这一闹不过是一个开始,更多的檄文早就在此之前就被传送到了各州府,不到三日南梁便知道了瑞王暗杀太子、逆谋篡位,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
 
瑞王堵得住京城人的嘴,但堵不了天下百姓悠悠众口。
 
魏御史血溅盘龙柱的事传到民间,立时激起了民愤,讨伐声愈演愈烈,大有如不处理瑞王,便要揭竿而起之势。
 
然而这只是开始,更令瑞王恐慌的还在后面——八月初五,豫王应檄文,北上勤王。
 
豫王,造反了。
 
事发突然,瑞王一派未料到豫王突然行动,一时应对不及,竟被接连拿下六座城池。
 
淮南东路与东京西路相邻,楚州离京城不过五百余里,豫王攻下海州后又连破徐州、应天两座大城,一路势如破竹,不过半月便已到达京畿路。
 
到这时,瑞王方知自己是多么的愚蠢,这些年来一直以为豫王不过是依附于己的被拔了牙的病猫,从未将其放在眼里,却不料他才是真正深藏不漏的猛虎,早就磨尖了獠牙,只等时机一到便冲笼而出。
 
古有一鸟,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豫王蛰伏隐忍十余年,一朝出笼便是一鸣惊人,响彻云霄,又岂是他能阻挡。
 
八月二十三,京畿外防被破,豫王兵临城下。
 
晨曦微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如期而至,枯坐金銮殿中,一夜未合眼的瑞王扭头看了眼泛白的天边,嘶哑着声音问道:“书恒,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快到辰时了。”同样一夜未眠的宁书恒形容也十分憔悴。
 
“辰时……早朝的时辰已经过了啊。”瑞王转回头看了眼宁书恒,似是疑惑的问道,“今日文武百官怎么都不来呢?”
 
宁书恒眼睛干涩,跪了下来:“殿下……”
 
“书恒,你还真说对了,皇家的人绝不会安于现状。”他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定的真龙天子,却不料只是别人登上皇位之路的踏脚石,何其可笑,何其可悲,“早知如此,我就该听你的,早早了结了淮南之事,而不是与虎谋皮……如今自食其果,也是我自找的。”
 
只是此时再说这些,已为时已晚。
 
膝行至瑞王身前,宁书恒带着哭腔劝道:“殿下,趁着如今城尚未破,您快逃吧……”
 
“逃,我又能逃到哪儿去呢?”瑞王嗤笑一声,“皇叔可是把整个京城都围起来了,本王这是插翅也难飞啊……”
 
瑞王其实很清楚,真正归附于自己的其实只有京东西路与京东北路两路的转运使。南梁以文治武,这两路转运使虽然都握有兵权,但合起来也不过五万人。
 
若势均力敌还有一线生机,而今豫王这一路杀来,无人能挡,自己手下的兵早被打怕了。现在守在城墙上的谢瑜(大皇子执剑)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城破是迟早的事。
 
今日的朝阳,也许便是他今生所见的最后一缕了。
 
似是堪破生死一般,瑞王疲惫不堪道:“算了书恒你走吧,让本王一个人待会儿……”
 
“殿下……”宁书恒自认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可此时却词穷到找不到一句可以安慰的话。
 
他能说什么,让殿下莫要放弃,重整旗鼓等待时机再东山再起吗?
 
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朝着瑞王端端正正一叩首,“殿下保重”宁书恒最后一次唤了一声他认定的君,认定的王,推门走了出去。
 
他不是逃离,而是奔赴自己最后的战场,成者王败者寇,即使输了他也要堂堂正正的死去。
 
宁书恒走后,偌大的金銮殿中,又只剩下了瑞王一人。
 
他靠在龙椅上,抬头望着大殿顶上那张牙舞爪的盘龙,轻声笑了起来:“走吧……这世上就剩本王一个了……一个了……”
 
这时,一道声音突然从黑暗中传来。
 
“瑞王殿下这就放弃了?”声线清朗,言中不怒而威。
 
瑞王顿时难以置信的瞪大了双眼,看着从黑暗中走出的人,大惊失色道:“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来人,来人!快把这人拿下……”
 
瑞王一声声的高喊,可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响起起后,并无半分回应。
 
“本宫怎么在这里?”高郁一步步踏上龙椅前的台阶,冷笑着道,“瑞王觉得,本宫应该在哪儿?沉|尸于淮河之中吗?那倒是让瑞王殿下失望了,本宫命大得很。”
 
“你……”瑞王声音颤抖,到这时他还看不出高郁其实早就回到了京城,只是一直在等待时机,即使中宫被围也并未现身,那他也妄自为王了。
 
“瑞王。”高郁站在龙椅前不远处,居高临下得看着神情颓然的瑞王,冷声道,“你输了。”
 
就在之前瑞王与豫王僵持不下之无暇分心顾及城内形势之时,一直藏身京城之中静待时机的高郁,也行动了。
 
他先派人与宋家联系,而后借用宋家人手,救出了软禁中的御林军副统领等先前被瑞王撤职、软禁的官员。
 
而那几天瑞王为着战事焦头烂额,丝毫没有发现宫中大半头领已经换成了他们。没换的那些大多也已归降,高郁允诺前事既往不咎,这些人自然也就俯首称臣。
 
现在整座皇城都在他的控制之中,瑞王早就已经如瓮中之鳖,逃不掉了。
 
“本王是输了,可你也赢不了……”瑞王冷笑一声道,“你控制了皇宫,控制了京城又怎样,你打的过豫王吗?”
 
瑞王站起身来,满是嘲讽之意的回视道:“太子恐怕比谁都要清楚,我南梁十七路中,大半是只顾自己眼前利益的门阀世家,勤王令发出这么久他们都毫无所动,无外乎就是想坐山观虎斗,等咱们决出个胜负之后,才俯首称臣。其实谁做皇帝,对他们来说,并无差别。”
 
“还不如咱们两兄弟合作……”还未说完他便兀自停了下来,自嘲似得摇了摇头道,“不,不,合作也没用,如今北齐南侵,雄踞边界,靖王根本无暇顾及京中之事,你能调动除了京畿营中五千人马以外,也就只有宋家在闽南的军队。但闽南离京中千里有余,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他们到时局势早就已经定了。豫王筹谋十余年,无论军力还是战备都不容小视,而今气势如虹……赢不了了……”
 
瑞王一边说,一边不住的摇头,眼中满是颓丧之色,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已经放弃了抵抗。
 
可站在他对面的高郁却丝毫未被其颓丧所影响,仍旧面色肃然,不为所动道:“本宫胜不胜的过豫王无需瑞王操心,瑞王现下还是多担心自己的处境来得好。”
 
颓然的望向高郁,瑞王这时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他太急了,太子明明安然无恙,却能隐而不出;豫王狼子野心,却能蛰伏十余年,而他……连几天都等不了。
 
或许他该站在城墙上与将士同生共死,或许他该冲出城去斗个鱼死网破,但又或许他根本不该争这个皇位……
 
“呵……”自嘲般轻笑一声,瑞王软身坐倒在龙椅下的台阶上,满目荒凉的指着那灿金的宝座问道,“二皇弟,你说我们争这位置做什么?又冷又硬还硌人……一点也没有我瑞王府的高床软枕好……”
 
眼神越来越飘忽,望向几乎与自己争了一辈子的人,高陵忽的有些茫然,他已经记不起自己为何这样讨厌高郁了,只知道他们从小就不对付。他什么都想跟高郁抢,什么都要争,凡事不超过一头,心里头就不舒坦……
 
他恨不得高郁死无全尸,可凭心而论,如果高郁真的死在了淮南,死在了豫王手里,他又会开心吗?
 
神情恍然,高陵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开口道:“我被豫王骗了,二皇弟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也罢,就当是当哥哥的最后提醒你一句吧,小心身边的人……拿去吧,这是守城军的兵符,有这东西可以调动四门八千守城军。”
 
瑞王说到这,忽得一顿道:“二皇弟可否答应为兄一件事?你要是真胜了,能否留贤妃一条命?母妃她虽然脾气是坏了点,却没真做过什么坏事……”
 
他的母妃只是从小便被惯坏了,脾气骄纵的很,与淑贵妃之争,也不过是寻常的争宠夺势,那些手段真放到朝堂上来,简直不值一提。
 
高陵已经认输了,只是想最后再争取一些东西。
 
高陵以为兵符的诱惑绝对能让高郁松口,可哪知高郁只是怔了怔,并没有伸出手,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便转身朝着门外走了去。
 
燃了一夜的烛火耗尽最后一丝生命之后终于熄灭,穿过窗棂与高门照进殿中的晨光驱不散满室的黑暗,干涩着眼望向高郁离去的方向,高陵忽哄声大笑起来。
 
那骇人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大殿中不断回响,显得尤为诡谲。
 
输了呢,他彻彻底底的输了……
 
第89章:来了
 
走出金銮殿,高郁对着等候在一旁的侍卫首领吩咐道:“派人将瑞王送回含凉殿, 严加看守, 如无大事不用通报。”
 
“是。”首领领命, 转身离开。
 
高郁一个人在汉白玉台阶上站了许久, 直到红日渐起, 朝霞将天边染成金黄色才挪了挪脚, 朝宣政殿走去。
 
没有乘撵车,而是独自缓步而行,平日一炷香便可到的路程, 他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一路走来他想了很多, 没有接那兵符, 是因为来见瑞王之前他已去过后宫, 向圣上讨了一块金牌。
 
那是成祖回宫后所铸,足金为体, 正面雕有一威风凛凛的五爪金龙, 背面则由成祖亲笔所题“如朕亲临”四个大字。
 
北有北齐虎视眈眈,南有南疆伺机而发,南梁国库虽不富足, 但军力储备一直还算雄厚, 百年间一直保持在八十万左右。
 
这八十万分布在南梁各地, 平日便是守城护卫军, 保南梁国之安定,战时便可集结。
 
以文制武虽能避免手握兵权之人以武犯禁,却也容易造成拥兵自重, 门阀世家分居十六路把持各路命脉,南梁看似统一实则早已分立。
 
成祖自江湖中归来,身边不乏草莽之士,更能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在位期间铸此金牌,用以制衡。门阀世家惧其威严,即便心中有怨也从不敢言。
 
当年此金牌就是天子的象征,可号令天下英豪,此令一出,莫说是八千守城兵了,天下皆臣服。
 
可百年之后,金牌仍旧是那块金牌,南梁却不是成祖治下那个鼎盛繁荣的南梁了。世家作大,皇室式微,身为太子的高郁执此金牌,却只调得动八千守城兵……
 
高郁手握此牌惭愧不已,若是成祖泉下有知,定会痛骂一句“不肖子孙”。
 
大厦将倾,南梁再不有所改变,他日他离开之时便是亡国之日。
 
然则不破不立,也许这次围乱之战就是契机。
 
高郁刚走到宣政殿门口,御林军副统领阮绍便匆匆而来:“卑职来迟,请殿下恕罪。”
 
“阮统领快快请起。”高郁上前两步将人扶起,一低头却见平日里铁骨铮铮<的>汉子竟满面泪痕,哭得似个稚嫩孩童。
 
高郁瞬时怔住了,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阮绍则全然不顾其他,声泪俱下道:“微臣前日听说殿下失踪之时,便知定是瑞王那奸贼从中作梗,本想请命将其捉拿,岂料那贼人早有准备,竟先发制人,将卑职卸职软禁……”
 
危难之下方可见真章,阮绍一直坚信,那个运筹帷幄之中<的>太子绝不会就这样失踪,因此即使被卸职软禁,他也从未放弃过,更没有向那些走狗<一样>背主投贼。
 
可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太子仍旧没有一丝消息传来,就在阮绍就要绝望,打算杀出去与豫王同归于尽的时候,云家人却突然出现了。
 
英雄流血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处。
 
阮绍这泪掉得不止为自己,还是为天下,明君难得,忠臣难为。
 
高郁实在不会说安慰的话,只好无奈道:“好了好了阮统领,再这么哭下去,城就要破了,你且先随本宫进殿中,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这话果然好用,阮绍闻言立时止住了哭声,抹了把眼泪道:“卑职遵命。”
 
两人进得宣政殿,方见六部尚书中,除了刑部尚书宋智昨晚便已被关押进天牢以外,皆等候在殿中多时。
 
一见高郁,除了早已知晓情况的的礼部尚书云仁浦,其他几人霎时都红了眼眶。
 
高郁见势赶忙岔开话题道:“闲话莫提,城外战况如何?”
 
兵部尚书翟言闻言立刻回道:“微臣已派人接手城防,现下正在统计战损情况。”
 
翟言此刻还算冷静,但先前高郁派人将成祖金牌交到他手中,让他持此金牌即刻接管的时候,也是惊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南梁文治,因此兵部职位也同其他各部一样,由担任过各路转运使的文官中选出,他也不例外。前任尚书告老之后,为稳固朝中各方皇帝将时任永兴军路转运使的他调任京中,担兵部尚书一职。
 
他家只是小小世族,在南梁众世家中根本不值一提,想要与那些百年世族争权夺势无异于螳臂当车,因此在位这些年他并无任何建树,只随波逐流保己平安。
 
他也曾胸怀抱负,也曾踌躇满志,如今已到了告老归田的年纪,本以为今生就会如此碌碌无为,却不料一朝风云突变。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惧哉!
 
翟言思及此叩拜道:“殿下,外城若破,臣愿请命一战,誓死保卫南梁皇室正统安危。”
 
高郁闻言喉间一紧,颇为动容:“翟尚书言重了,现下还不到考虑那些的时候……”说着他朝着阮绍问道,“御林军现在还有多少人可以一战?”
 
阮绍一愣,似是懂了高郁的意思:“回殿下,尚有五千御林儿郎可一战。”
 
“好。”高郁手握成拳,“一千人留守皇城,其余人马都到外城去。”
 
“殿下……”
 
六人闻言皆是一惊,一千人只能堪堪护得皇城不被偷袭,太子此令便已是决定破釜沉舟,与将士同生共死了。
 
“不必再说了,你们听命便是,本宫自由安排。”高郁低声道,“本宫已回宫的消息,任何人不得传出去。”
 
高郁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形势,豫王已兵临城下,势在必得。只要攻破了外城,皇城沦陷也是迟早的事。
 
豫王现在没有强攻,只是想等瑞王投降,博一个仁义的名声。若被他知道瑞王已经认输,且皇城已被自己控制,很可能逼得他狗急跳墙。到时豫王若反咬一口,诬蔑他是假太子,那便极有可能功亏一篑。
 
他,绝对不能现身。
 
这也就是高郁没有要瑞王令牌,而是向父皇求取成祖金牌的原因。
 
连日围城,将士们大多已经疲乏,他虽不能现身,但却可凭成祖金牌,鼓舞将士的士气。两军兵力悬殊,若真正面迎战必输无疑,但若能慢慢消耗,拖到援军来,便有一线生机。
 
北齐大军压境,靖王的确脱不开身,可西北又何止靖王一员猛将?早在半月前,讨伐檄文上位传到西北的时候,高显就已经与云麾将军宁泽远一起动身了,此时应该已经突破豫王设在颍州府的拦截,到达了京畿。
 
西北边防紧张,高显只能调动一万余人,但这已经足够了,只要娄琛能及时赶回与他们会合,到时候三军会师,里应往外和,便可将豫王困于瓮中。
 
然而此时,高郁最为担心的却不是城防,而是从西南赶回的娄琛。
 
这些日子高显那边时时有消息传来,娄琛却只偶有进展,高郁只知道娄琛已在五日前到达了唐州,可在那之后却再也没有消息传来。
 
高郁并不怕娄琛会背叛自己,只担忧娄琛若是遇到什么意外……
 
不,不会有意外,绝不可能!
 
“传令下去,死守外城。”
 
高郁转头遥望了眼远方,宫阁高楼挡住了血雨厮杀,隔绝了战马嘶鸣,却掩不住墙头的烽火。
 
紧闭双眼,高郁朝着唐州所在的方向,低声祈祷。
 
“阿琛,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殊死一战无所保留,守城军死伤过半,苦守半日,终于在晌午十分,等到了冲出重围而来的驻北军。
 
高显手持龙鳞宝刀,一马当先,他身后的除了一万驻北军,还有京畿营五千兵马。未免暴露,京畿营的五千人全部混于驻北军中,藏于后方。
 
这点人马在豫王五万大军前简直不值一提,但高显却毫无惧色,他甚至跑到了阵前,骑在高头大马上,朝着豫王蔑笑一声道:“皇叔,侄儿这厢有礼了。”
 
“皇侄这是干什么?北齐大军压境,西北岌岌可危,皇侄现下应在西北拒敌才是,怎带着驻北军到京城来了?”明明在颍州已经打过一场,豫王却好似现在才发现驻北军一般,挂上虚伪的笑同高显周旋,想看看他玩的是什么把戏。
 
“这不是听说皇伯伯有难,因此来勤王了嘛!”高显嬉皮笑脸的模样,丝毫没有两军对垒的紧张,“怎么皇叔你也是来勤王的吗?好巧……咱们要不一起进城?”
 
豫王岂会受他迷惑,冷笑一声道:“进城是可以,凡事都得有个先来后到,侄儿后来的自当要懂得礼让。”
 
“这勤王还得分个先来后到,本世子还是头一次听说。”说着他朝着身后比他笑的还开心的云麾将军宁泽远问道,“舅舅你听过吗?”
 
宁泽远满眼嘲讽之意,笑到:“哪儿来的狗屁说法,勤王便是勤王,哪有先来后到的理,豫王要是不想进城就赶紧让开,本将军还要进城抓瑞王那贼子去!”
 
“你敢!”
 
宁泽远话一出,豫王立时怒不可遏,正当想怒骂回去之时,身后突然上来一人,在他耳边耳语了两句。
 
豫王一听脸色大变,方知高显此番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登时怒吼一声道:“把他们给我围起来,一个也不能放过!”
 
高显闻言,暗叫一声糟了,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立刻打马回营。
 
也就在这时,喊杀声忽得从侧面传来,围城的阵型被突破,东北角豁开一个巨大的口子,一队银翼软甲全副武装的将士冲了出来。
 
高显顿时眼前一亮。
 
娄琛,来了!
 
第90章:乱战
 
“攻城,快攻城!”
 
令下, 千万支长箭形成的箭雨将外城笼罩, 破开秋日的烈阳直飞入城中。
 
攻城车、巨木紧随其后, 冲在最前的一营分列成两队, 簇拥着巨木攻城车, 声势浩大地朝着城门冲了过去。
 
一时间, 喊杀声淹没了天地,震慑了寰宇。
 
岂料,就在这时, 紧闭的城门突然大打开来, 一千身着玄铁铠甲的铁骑兵, 突然冲了出来, 近乎深黑的玄色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亮。
 
御林军,是御林军!
 
高郁将城内最强悍的兵力留到了最后, 就是在等此刻。
 
三军会师, 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豫王已如瓮中之鳖,逃不掉了!
 
这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鏖战, 从晨曦微茫打到日落西山, 外城周边死了几千几万人, 到处都是尸体, 到处都是残骸,护城河被血侵染成暗红色,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
 
天子一怒, 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城墙上的烽火成了战场上唯一的光亮,无数亡魂长眠于此,只留这一盏明灯,指引着他们归家的方向。
 
结束了?
 
不,没有!
 
城墙之下,高郁从尸山血海中缓步走出,墨色长衫被夜风吹动,在这暗夜之中,几乎快和黑夜融为一体。
 
他俯下身,将一御林军将士的双眼合上,虽一语未发,但眼中的悲恸却泄露了此时的情绪。
 
“报——敌军已退后五十里。”御林军副统领亲自策马狂奔回报。
 
“其他人呢!?”
 
“云麾将军正在赶回途中……”阮绍顿了顿,才强自镇定道:“世子殿下亲率五千将士追击敌军,娄都尉与于都尉已紧随其后。”
 
高郁忽得一阵晕眩,两日没有好好休息的他本就是强撑,一听此消息,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穷寇莫追,豫王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若逼急了很可能会不顾后果与他们同归于尽。
 
“回来,快让他们回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五十里外,一场厮杀正在进行着。
 
“这样不行,前面就是汴河了,豫王还有一批装备的精良的战船,到现在都没出现过。”乱战中娄琛,来到高显身旁提醒道,“下官猜想,那些人此时定是在汴河之上,等待接应。”
 
“那怎么办!”高显焦急道,“若当真如此,他们一旦登了船。”
 
天已经黑了,再纠缠下去对他们绝无好处,奋战一日,人与马都已疲乏,他们拖不起。
 
娄琛幽潭一般的双眸紧盯前方,果断道:“殿下,下官请命,带一队人马从侧面绕去汴河,突击堵截,直取豫王性命。”
 
绝不能让豫王逃了!
 
“不行。”哪知高显尚未阻止,向来沉默寡言的于子清却突然开了口,他面色一沉,冷声道:“豫王即便已落败人仍有两万人马在,你带一队人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不能让你去送死……”
 
“镇南军无惧生死!”娄琛抱剑胸前,“殿下,下官请命!”
 
“不行!”于子清一步不退,冷硬道:“不能去!”
 
高显从未见默契如兄弟的两人如此针锋相对过,一时慌了神:“别吵了!你们都听本世子的……”
 
话音未落,不远处原本正井然有序撤退中的阵型,忽然混乱起来,兵荒马乱之中,喊杀声,尖叫声,哭泣声响成一片,冲破黑夜,如来自地狱深处的哀嚎。
 
“有刺客,有刺客!”
 
“护驾护驾!!!”
 
“王爷……”
 
“怎么回事?”高显一惊,来不及反应,身边的人已然一个扬鞭,策马冲了出去。
 
“娄都尉!”高显制止不及,只能看着娄琛的背影隐没在黑暗之中,“不管了,追!”
 
言罢,两人长鞭一扬,打马追了上去。
 
……
 
“都给本宫退下去,拦者格杀勿论!”高郁一个唿哨唤来坐骑,来的时候急,他便牵出了小枣儿,此时正当用处。
 
拉住马鞍,他正要不顾阻拦御马而去,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在静谧中如响雷震彻云霄。
 
高郁停下动作,蓦然回首,就见两人一前一后,披星戴月,自繁密的树林中疾驰而出,披风在夜风里飘扬,猎猎翻飞。
 
当先那人率先到达,朝前两步,半跪于高郁身前,昂头恣意一笑道:“豫王两万兵马均已投降,皇兄……臣弟不辱使命!”
 
“好,好!”高郁喉咙动了动,连声叫好,但下一刻他却哽住了喉咙。
 
后一人也紧随其后到达,翻身下马,跪拜在前,铠甲被鲜血侵染,月色下闪着泠泠寒光,那人抬手半垂着头,低声道:“臣不辱使命!”
 
逆着光,夜色中高郁的面容看不清晰,但那双秋水含情般的双眸却在月光下闪着异样的光华。那一刹天地间万物仿佛都不存在了,繁星坠落,暗月失色,他眼中只有眼前的人:“阿琛,你回来了……”
 
善德十八年八月二十三,豫王借勤王之名挥军北上意图逼宫,后被太子发现,绞杀两万余叛军于外城。
 
叛逃途中,豫王被乱箭射中,卒于京郊城外汴河之上。
 
此一战,太子一派大获全胜。
 
娄琛睁开双眼的瞬间还有些迷茫,明黄的床帐,宽阔高软的床榻,清脆的鸟鸣……
 
“阿琛你醒了?”
 
温柔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娄琛猛然起身,却不小心牵动伤口,顿时皱起了眉头:“陛……殿下。”
 
高郁一见心疼不已,赶忙上前将人抱住:“阿琛小心,肩上有伤,别动别动……”
 
“殿下。”剧痛之下娄琛这才清醒过来,看清高郁面容,他后知后觉到自己应该是在太子寝宫。一手捂住受伤的肩膀,皱眉问道:“殿下……微臣,微臣怎会在这里……豫王……”
 
“阿琛。”高郁半扶着娄琛的身体,小心翼翼的往他身后塞了个软垫,他的动作熟稔而亲昵好似早已重复了千百遍,“你可知自己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了?”
 
“两天两夜?”娄琛惊诧的瞪大了双眼。
 
“若不然呢?”高郁想起那日的情形又是一阵后怕,他刚想上前去将人扶起,娄琛就忽得朝一旁倒了下去。
 
高郁顿时一阵心惊,顾不得旁人的眼光,一把抱起娄琛就往皇城里跑。
 
他不在乎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被旁人看去,也不在乎别人误会他与娄琛的关系,怕只怕晚上一刻娄琛就会有丝毫差池。
 
还好老天怜他,娄琛受的只是外伤,只是因为内力耗尽,力竭不支才昏了过去。高郁那时才知道,娄琛这一路赶来受了多少苦。
 
西南天险山高路远,娄琛去时马不停蹄,回时更是领着千人翻山越岭,一路急行,未曾好好休息过半日。
 
他知道若是不问,娄琛绝不会向自己诉半分的苦。可娄琛越是隐忍,高郁越是心疼。
 
一想到先前替他换药时,见到娄琛满身的伤痕,高郁心头又是一阵绵密的疼,他恨不得这些伤都在自己身上,这些苦自己来受。
 
“好了阿琛其他的别想了,仗已经打完了,豫王也已经败了,现在京城里一片祥和……”高郁竭力控制住自己心中将要出笼的野兽,扯出一个尚显温和的笑容,“你就好好休息,剩下的是就交给我吧。”
 
这两日高郁一直寸步不离,除了紧要之事都交予了六部尚书,就是为了等娄琛醒来。
 
现在娄琛已醒,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高郁也是时候去处理朝堂之事了。
 
“这些天我恐怕会有些忙,没什么时间顾及朝政以外的事。阿琛你就好好在宫里待着,有什么等养好伤再说。”高郁轻轻一笑,替娄琛掖了掖被子道,“阿琛若是困了就再歇会儿,宫人都在外头候着呢,要是有什么需要便叫一声。我先去宣德殿,晚些再来看你。”
 
“微臣知道了……”
 
娄琛许是真的累了,脑袋也有些糊,没发现高郁话中不对的地方,只讷讷得点了点头,随即闭上了眼。
 
见娄琛又睡了过去,高郁这才轻柔的扶着娄琛的背,放他平躺下来。
 
走出寝殿,立刻有宫人迎了上来,面对娄琛时的温言软语瞬间被收起,高郁冷声对着宫人道:“好好照顾娄都尉,如有任何事,立刻通知本宫。”
 
太子寝宫的宫人哪个不是聪明机灵的,这两天伺候在旁,早就已经看出里头那人对太子殿下而言非同寻常,哪敢怠慢,赶忙磕头道:“是。”
 
高郁颔首,正要朝着宣德殿而去,一侍卫却突然来报:“参见殿下,天牢看守统领来报,说天牢那边有一豫王余党吵嚷着要见娄都尉……”
 
“要见阿琛?”高郁闻言俊眉一挑,面露杀机。
 
“是,且那人传上此物,言说,娄都尉一见此物便明白他是谁了。”说着侍卫双膝跪地,奉上了一染着血污的玉佩。
 
高郁接过侍卫手上的玉佩仔细端看一番,却发现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白玉玉佩,正面刻有云纹,背面是“平安吉祥”的字样。
 
高郁原本不想理会,可就在触摸到云纹的一瞬间,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诡异的猜测,那猜测虽一闪而逝,但还是被他抓住了。
 
敛起眉眼,高郁沉声道:“吩咐天牢看守,两个时辰后将此人带到宣政殿来,本宫要亲自审问……”
 
第91章:交易
 
高郁来到宣德殿的时候,里头正热闹的很。
 
不大的房间里, 错错落落分成了几堆, 每个角落里都摆有一张八尺长桌, 后头坐着三四人。
 
礼部、吏部、兵部这边倒是好说, 不管是任职调动, 还是人员处理, 都得要高郁批复,因此他们只是将奏折整理,批条写好, 便不用再处理。
 
可其他三部却不行, 战后最忙的当属工部与户部, 两部的桌子上摆的奏折比其他几部合起来都要多。
 
城墙破烂, 官道受损,外城被战火波及, 满目疮痍, 需要重新修缮的实在太多,工部只能按严重程度列成条,一条一条的审, 审完之后再由工部尚书交给一旁的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只能一边哭着肉疼, 一边一条一条谨而慎之的认真的批着条子, 每花出去一两银子就要叹息一声。
 
当然最麻烦的还是刑部, 刑部尚书获罪关押在大牢,高郁只好令林书芫带着两个侍郎暂时顶上。还好林书芫熟读律法、通晓条例,若换了其他人, 此时也只能两眼一抹黑。
 
高郁进得殿中,看了看眼睛浮肿,面色已经有些发白的几人于心不忍,便让他们先回家,休息一日,待养好精神之后再继续审批。毕竟此时正值用人之际,若因疲累病倒了,就得不偿失了。
 
几人自然也懂这个道理,因此没多坚持,俯身行礼之后便离开了。
 
其他人可以休息,已经因娄琛之事耽搁的两日的高郁却不行。
 
两日未进宣德殿,即使有六部尚书共同协理,里头的奏折也堆到桌案都放不下。其他还好说,淮南一派该如何处理却极为麻烦。
 
瑞王、豫王倒台后,那些暗中给予协助支持的世家都需要处理,尤其淮南东路那些为豫王马首是瞻的世家。
 
高郁倒是想借此机会将其全部铲除,毕竟这些世家早就是南梁的蛀虫,尾大不掉不说,还随时有可能反咬一口。
 
只是这些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极为麻烦。
 
这些世家犯了事有理由可除,但此番若一并除去,却又怕引起其他十五路世家恐慌。
 
高郁现今还未能掌控全部的局势,一旦反噬,南梁便真的分崩离析了。
 
他这些日子陪在娄琛身边时也抽空在想能否有万全之策,但想来想去也没能得出个合适的办法,只能先安抚住其他世家,再想办法架空他们权利,一步步铲除。
 
高郁处理完一批堆积的奏折,正好已过两个时辰,此时有侍卫通传天牢死囚已带到,他便揉了揉眉心,将御笔搁在一旁,命人将其带入。
 
宣政殿向来只许三品以上官员进入,从天牢里来的死囚,还是头一个。
 
来人低垂着头,发髻散乱衣衫上满是血污,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但高郁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人就是那日在楚州掩护他们离开渡口的豫王府二等侍卫,关羽。
 
“小人参见太子殿下。”关羽跪拜在地,叩首行礼,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精神还算不错。
 
“见到本宫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高郁坐在桌案后,把玩着手中的玉佩,“也是,你本就是冲着本宫来的,得见本宫也算是得偿所愿吧。”
 
“哪有……”关羽脸上带了伤,嘴角一咧疼得他直抽起,但朝着高郁望去的时候却仍旧一副雅痞的模样,“小人哪儿能那么神通广大,知道一个玉佩便能引得当朝太子现身。”
 
“你是不知道能见的本宫,那你就知道阿琛是何人了?”高郁差点被关羽狡辩的话气乐了,“你倒是聪明知道若是直接求见本宫定不会有人理会,可阿琛却不一样……说罢,你今日求见本宫所为何事?”
 
关羽半仰着头,笑眯眯的看着高郁:“小人只想同太子殿下做一个交易。”
 
“交易……”高郁将玉佩放在一旁,手指在桌面上扣了扣,“想同本宫做交易也看你手中的筹码值不值得,你倒是说说,你如今阶下囚一个,不日就将被问斩,还有什么可与本宫交易的,嗯?”
 
高郁声音低低的,不若往常清朗,带着一丝胁迫之意。
 
关羽闻言却无丝毫惧怕,只低声道了七个字:“豫王是小人杀的。”
 
高郁手上一顿,抬眸时眼中寒光一闪。
 
关羽却仿若未觉,笑了笑而后道:“前日那箭并不是意外,是小人趁乱射出,目的就是要取豫王性命。不仅如此,当日殿下与娄都尉现身淮南的消息也是小人透露给豫王的。”
 
“原来是你……”高郁站了起来,走到关羽身前,眼神忽然变得凌厉,“你到底是何人?又是从何处知道本宫消息的?幕后主使又是何人?”
 
关羽面色不变,回视道:“小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愿不愿听小人一言。”
 
高郁冷笑道:“你以为,本宫会相信卖主求荣之人的话?”
 
“豫王从来都不是小人的主。”
 
“那你所忠何人?”
 
关羽抬眸,无惧高郁含藏杀机的眼眸:“小人所忠何人,殿下不是早就已经猜到了吗?”
 
屋子里安静下来,仿佛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得见。
 
高郁直直的看向关羽,如亮出獠牙的猛虎凝视猎物一样,杀意尽显。
 
沉默半响,他忽轻笑一声,锐利的双眸直视关羽不自觉紧抿的双唇,一字一顿道:“果然是你。”
 
高郁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关羽却听懂了其中含义,应声道:“殿下英明。”
 
“奉承话就免了,若是真英明也不用被这般耍着团团转了。”话虽这么说,但高郁话中却无半分气恼,反倒有着终于解开谜底一般的畅快。
 
“殿下只是身在局中,被蒙蔽了双眼而已。”关羽低声道,“只要殿下肯答应小人一件事,小人就将所知全部告诉殿下,不仅如此,殿下若是需要,小人还可舍命同殿下演一出戏,为殿下争取时间。”
 
“你倒是直接,知道本宫需要什么。”高郁将桌面上的玉佩拿到手里,摩挲了会儿,“你的筹码本宫看上了,说罢,你想同本宫换什么?”
 
“小人是想,换一条命。”
 
“你可是想让本宫放了你?”高郁冷哼一声,蔑笑道,“你可知谋反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前日你在战场上杀了多少我南梁忠义之士,本宫若是放过你,怎么向为守护皇城而战死的英灵交代。”
 
关羽摇了摇头,桀然一笑:“小人自知罪不容恕,生死之事早已看开了。”
 
高郁略有些诧异,挑眉问道:“那你欲意为何?”
 
关羽抬眸微笑着,眼神忽得变得轻柔,亮得像夜空中刚刚升起的繁星,蕴了漫天的星河:“小人只是想向殿下换另一个人的命,讨他今生顺遂平安,再无祸事。”
 
高郁眉头微敛,想起了那日在楚州渡头的事:“你是说青竹?”
 
“嗯。”关羽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谈及恋人一般,羞中带涩,“我家小青竹脾气太软,又什么都不懂,我要是不在他身边,他定会被人欺负去……”
 
高郁轻笑一声:“你就那么相信本宫?你就不怕你死后,本宫就将青竹处理了?”
 
“太子殿下手握天下,又何必欺骗小人,再说……”关羽顿了顿了继续道,“不还有娄都尉嘛……小人纵使怀疑天下人,但娄都尉还是信得过的。”
 
“你威胁本宫。”高郁转身,声音忽的压低,眼神凌厉且危险。
 
关羽回视,丝毫无惧高郁眼中弑杀之色:“不是威胁,是请求。小人愿以性命助殿下一登大宝,只希望殿下能完成小人小小的心愿。至于娄都尉……殿下大可放心,小人在楚州时的确机缘巧合下与娄都尉说过两句话,不过都是托他照顾青竹之类琐事闲话,今日所言之事并未透露过半分。”
 
“你倒是打的好主意,知道阿琛是本宫的软肋……”高郁怒极反笑,“行了,你赌赢了,本宫答应你。”
 
关羽闻言,眼眶瞬间湿润,心中的重石轰然落下,化作尘埃消散于天地。
 
“小人祝殿下千秋万代,山河永驻。”
 
俯身叩拜,铁链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犹如留在世间最后的绝响。
 
他罪孽深重,满身血污,早已不求宽恕,无法救赎,只把心头唯一一处洁白留给了一个人。
 
他这一生别无所求,只要青竹余生能平安顺遂,便放心了。
 
只是君子一诺重逾千斤,他终究要食言了。
 
可他从来不是什么君子,就只想做个整日腻在青竹身边,说说害臊话,偷偷豆腐吃的小人而已。
 
但这一愿,如今,也要落空了。
 
他的小青竹啊……
 
第92章:藏刀
 
九月初一,因围城之战中止了许久的早朝又重新开始。
 
圣上重病不起, 太子摄政已久, 当日早朝便有人上书, 恳请太子早日登基。
 
战后人心惶惶, 此时登基既可威慑天下又可安抚民心, 可谓是名正言顺, 众望所归。
 
朝臣心急如焚,巴不得太子早点继位,可作为当事人的高郁却一点不着急。而且不仅不急, 他还像是在忌惮着什么一样, 有意无意的避讳着登基的事。
 
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众朝臣不敢去烦善德帝, 只好天天在太子耳边提及,折子也一封封的往宣德殿里递, 但却如石沉大海, 了无音讯。
 
新帝未登基,便无法论功行赏,封赏一日未下来, 娄琛高显等人就不能离京。
 
高显实在闲得慌, 就带着驻北军下了淮南, 收拾豫王余党。娄琛刀伤未愈, 高郁怕他跟着出去弄裂了伤口,便直接下了禁足令,直到娄琛肩上伤口都结痂了, 才许人出殿。
 
伤愈后娄琛倒也提过想要回家,毕竟他也不是无家可归,京城里还有个小宅子打扫一番也可入住。而且他一个外臣,整日住在后宫算什么事,三天两天的还可以说是殿下体恤功臣,久了免不得招人闲话。
 
因此便找了个机会,趁着高郁来看望之时,娄琛提了此事。
 
娄琛本打算好好言说,分清要害,哪知刚一提及,高郁便拉下了嘴角,作出一副受伤的模样,可怜巴巴的问:“阿琛是不是不愿与我在一处?”
 
“我也不是想困着阿琛,可实在是怕了。阿琛你可知,那日你浑身是血倒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魂儿都差点吓掉了……”
 
“从那以后我便每夜都会被梦魇所慑,每日不见阿琛一面,心里便不安生……”
 
“阿琛要搬出去也可以,那我就每日出宫探看,这样总行了吧?”
 
高郁深知娄琛脾性,吃软不吃硬,要是以太子身份命令,娄琛定是不肯,然这般退步,却像是委曲求全一样,好不可怜。
 
娄琛实是无奈,又不想高郁在如此重要之时还要每日抽空来看自己一趟,只好也做出了退让,商议着搬出太子寝宫,住到原先高显在宫中时住的偏殿。
 
偏殿与太子寝宫隔得并不远,高郁见娄琛已经妥协,怕再强求惹他不快,便应了下来。
 
高郁怕他无聊便给了块令牌,准他随时出入皇宫,只是每日需在落锁前回宫。
 
这日娄琛无事,练了套剑法之后便想着出宫一趟,去看看驻扎在城外的镇南军。
 
大战之后诸事繁杂,百废待兴,京城还好,不到半月的时间便已恢复了生机。
 
茶楼酒肆、商铺旅店都重新开始营运,出入往来也已恢复正常,逃难离开的那些陆陆续续归家,大街上又热闹起来,虽与往日繁华相去甚远,但却让百姓们看到了希望,不再恐慌。
 
从军营回来,娄琛没骑马,闲庭信步般在街上逛了起来。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娄琛绕着绕着竟来到了“六味居”门前。这家店伫立在此处已有百年之久,经历过数次战火的洗礼,仍旧屹立不倒。
 
娄琛看着时间尚早,就上二楼雅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听书一边想着之后的事。
 
说书人声音洪亮,顿挫迟疾,正讲着当年靖王与镇南将军征战西北,驱逐北齐的事。
 
这段娄琛两世前后听过数遍,早就倒背如流,因此听着听着便走了神,脑袋里只想着该怎么跟高郁提回西南的事。
 
高郁现下连皇宫都不许他离开,想要回西南简直是难于登天,可他既然答应了舅舅,就断不可能食言。进退两难,娄琛实在踌躇难捱,不知如何是好……
 
娄琛正想的出神,忽听耳边传来一声惊呼:“娄都尉,好巧,你怎在这里!”
 
娄琛一抬头见来人,也是一惊:“参见世子殿下,殿下您怎也在这里?”
 
“我与小舅舅才从淮南回来,正打算回家,刚巧路过‘六味居’”高显说着侧了侧身,后他一步紧随起来的正是云麾将军宁泽远,“刚才在楼下晃了一眼,见与娄都尉有几分相似,便想着上来看看……一看果不其然,娄都尉好些天不见,你的伤可好些了?”
 
“多谢殿下关心,下官的伤已快痊愈了。”
 
娄琛刚想站起来行礼,就宁泽远被拦住:“出门在外不用这么多礼数……”
 
“就是就是,都是老熟人了,拜来拜去的,你不嫌麻烦,我都嫌烦了。”高显也跟着附和,说了两句又转头问道,“对了,娄都尉想什么想的这般入神,先前我在楼下叫了你好几声也没听到。”
 
娄琛无意与人分享心中之事,因此只淡淡道:“没什么,只是在听说书人讲故事,一时感慨,想起了从前。”
 
哪知他这么一说,反倒引起了宁泽远的注意,只见他耐下心来听了两句,而后轻笑一声道:“听故事……哟,这不是那我姐夫的英勇事迹吗?娄都尉也不早说,这说书人都是道听途说,说不得准。娄都尉若是喜欢听,且听本将军为你讲上一讲。”
 
娄琛刚想说不用,高显就兴致盎然的应声道:“小舅舅也会说书讲故事?可怎么从未听过。”
 
“那可就是你孤陋寡闻了。”宁泽远抬了抬眸子,话虽是对着高显说的,但视线却一直未从娄琛身上挪开,“想听哪段告诉小舅舅,让小舅舅好好给你说道说道。”
 
“哪段啊……”高显眨巴眨巴眼睛,好似真在考虑一样,好一会儿道,“就从寿州借兵开始吧!小舅舅,你说外公怎这般英勇,当时京城局势未明,十六路的转运使都不敢轻举妄动,怎就他一个敢破釜沉舟,跟着父王就进京了呢?”
 
“所以说你天真啊……”宁泽远笑了笑,“要是刀架你脖子上了,你是肯也不肯?”
 
娄琛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听到此处登时一怔,错愕的睁着眼看向宁泽远。
 
“刀架在脖子上……”高显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半响没回过神来,好一会儿才讷讷道,“不是都说外公是自愿助父王一臂之力的吗?怎么会……”
 
“老爷子哪儿是自愿,那是你家父王逼的啊。”宁泽远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当年情况也同今次差不多,北齐大军压境,京城局势不明。只是与现在十万雄兵相比,当年还要差上很多,刚到西北的靖王根基不稳,手上可用兵马也只有七万。”
 
“北齐南侵,他亲率大军抵抗,但敌众我寡,打到后头连七万也没了,堪堪只剩五万。”
 
“再后来京中局势紧张,危在旦夕,靖王不得不回京勤王。只是这五万人他是如何也动不得了,于是便一狠心,只带了三百轻骑。”
 
“从西北到京畿,一路上路过二十一个州,整整六路,但他却一路都没停,反而饶了点远路,到了淮南西路。”宁泽远顿了顿,转头看向娄琛,“你可知为何?”
 
娄琛回视之,答道:“因为他时间不够了,急行军不宜大部队前行,一是花费时间长,二是容易暴露。但他又不能离京城太近,否则还未到京,就会被半路被截下来,因此靖王殿下选了离京城只有两日不到路程的淮南西路。”
 
“聪明。”宁泽远打了个响指,“靖王也是聪明人,你说的这些他都已经预料到了,而且他也猜到转运使可能会借口,不出兵,因此他省却了谈判的步骤,直接以性命相挟。”
 
“当然我家老爷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当时前路未卜,为了以防万一,也算是为之后铺路,他也逼靖王立下誓约,若是事成便娶我姐姐为正妃,同宁家结盟。”
 
“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靖王围城三日便攻下了外城。”说到此处宁泽远忽得笑了起来,“只是最后他没有留在京城,也没有趁机夺取皇位,刚打完就掉头回了西北,留一帮看戏得人傻了眼……”
 
高显脾性当真是洒脱的很,听了这般匪夷所思之事,竟无半分惊慌,反倒对其中凶险与奇谋感兴趣,拉着宁泽远的袖子追问道:“小舅舅你怎这般清楚,当年事发时你也不过十岁出头……”
 
“十岁出头就不能参军了?”宁泽远揉了揉高显脑袋,嬉笑道,“你小舅舅我可是八九岁就跟着父亲剿匪,不管是围京勤王还是之后抗敌西北都去了,要不然你以为我这一身的军功来的那么容易?”
 
高显满眼崇拜的望向宁泽远,由衷感叹道:“小舅舅你好厉害,才八九岁就能杀敌剿匪!不过,父王也很厉害,和娄将军两人合力就能打的北齐找不着北。”
 
“你父王的确很厉害,京城解围之后他立即带着大军北上,从侧面突入,给了北齐狠狠一击。打那之后北齐就怕了,再不敢轻易南下,更不敢在边界线上放肆。”宁泽远笑道,“这次也一样,才打了两三场仗,发现靖王一直未离开之后,北齐那群孬种就怂了,现在守在边界线上迟迟不敢行动。”
 
“父王当真勇猛!”高显咽了咽口水道:“狠绝果断,真有大将之风,要换了我肯定会先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之类……”
 
“如若利诱不成呢?”
 
“利诱不成?”高显思索片刻,斩钉截铁道,“那就再威逼呗!拿刀架脖子上,看他肯是不肯!”
 
“你……”宁泽远一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高显道,“所以啊,娄都尉,这高家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做起事来很绝的很。”
 
高显委屈的很:“小舅舅你怎么连我也骂了去……”
 
“行行行,不你不算,你顶多是半个。”宁泽远说着收起笑容,面色也渐渐沉了下来,转头看向娄琛道,“娄都尉,天家人就是这样,圣恩荣宠不过一瞬间的事。你跋山涉水去西南借了兵回来,顶多也就挣得一时军功。可这荣耀,坐在龙椅上那人,一挥手就能撤去……”
 
“太子殿下总不能一直不登基,那一天是迟早的。退一步海阔天空,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明哲保身。”宁泽远风流带俏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一丝危险的味道,“不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时刻谨记他的身份就好,娄都尉,你懂吗?”
 
娄琛默然,这些道理,他怎会不懂,最是无情帝王家,荣宠只是一时的,利益才是永远的。
 
“下官知道了。”娄琛微微低下头,“多谢宁将军提醒,下官感激不尽。”
 
“不用多谢。”宁泽远手指在桌面轻轻一划,用水写下一个字,“再过些时日便要论功行赏了,娄都尉你可要拎得清些啊……行了故事讲的差不多了,茶也喝够了,咱们走吧。”
 
“这就讲完了?”高显显然还有些意犹未尽,“小舅舅你就再讲一些吧,还有三日围城的事呢,也跟前日一般惊心动魄吗?”
 
“你要想听回家问你父王去……”声音越来越远,宁泽远说着说着便已下了楼,优哉游哉的朝街的尽头走着。
 
长街那头,却不是别处,而是京城最热闹的花柳巷。
 
“小舅舅!”高显从窗口探出头去,瞧了走远的方向,不住的摇头,“就知道眠花宿柳,当真放浪形骸的很,哪儿有英武将军的模样。”
 
娄琛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殿下莫急,宁将军自有分寸。”
 
“他的分寸就是没分寸。”高显嘟囔道,“不行不行,我得去看着,这还未封赏呢就闹出些风流韵事,可怎生得好。”
 
娄琛不便阻拦只得道:“殿下小心,早去早回。”
 
谁知,高显刚走了两步又转回了头:“娄都尉,咱们可说好了,今日之事谁也不能告诉,尤其是……”他眼珠子转了一圈,方才继续道,“尤其是子清,可不能让他知道我去花柳巷了,要不他又得好些天不理人了。”
 
娄琛颔首,听懂了他话中含义:“下官自是守口如瓶。”
 
“嘿嘿,那就好。”高显摆摆手,“那咱们就熙州见啦!”
 
说完也一溜烟的跑了。
 
高显走后,娄琛独坐房中,看了眼宁泽远留下的那一“断”字,沉默良久。
 
宁泽远说的那些他都懂,只是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譬如现在,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实际却由不得自己做主。
 
他有他的想法,也有他的顾忌,但世事哪有万全之法。
 
第93章:乱夜
 
谁知,高显刚走了两步又转回了头:“娄都尉,咱们可说好了,今日之事谁也不能告诉,尤其是……”他眼珠子转了一圈,方才继续道,“尤其是子清,可不能让他知道我去花柳巷了,要不他又得好些天不理人了。”
 
娄琛颔首,听懂了他话中含义:“下官自是守口如瓶。”
 
“嘿嘿,那就好。”高显摆摆手,“那咱们就熙州见啦!”
 
说完也一溜烟的跑了。
 
高显走后,娄琛独坐房中,看了眼宁泽远留下的那一“断”字,沉默良久。
 
宁泽远说的那些他都懂,只是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譬如现在,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实际却由不得自己做主。
 
他有他的想法,也有他的顾忌,但世事哪有万全之法。
 
娄琛心中诸事繁杂,一不留神就多坐了会儿, 再回过神时已到了落锁的时辰。
 
高郁一直有派人暗中跟在他身边, 机警如娄琛, 又怎会没有发现那些人, 只是为了让高郁放心, 当做没发现而已。此时正当用处, 想着既然已经迟了,不若再回家瞧瞧,娄琛便遣了人回宫, 知会一声。
 
五年前他走的匆忙, 连行李都没来及回来收便直接同靖王去了西北。
 
娄琛原以为自己这么些年没回过家, 小院里怎么着也应是落叶满地, 蛛网爬墙才对,可推开门一看, 里头却干净整洁的很。
 
门口的鱼池里几条锦鲤正畅快的游动着, 池水清澈澄净目可见底,残阳卷着细小的尘埃落下,荡起一波波微小的涟漪。
 
娄琛顺着廊桥往里走, 发现小院里不仅摆设从未变过, 房间里也一样。笔墨纸砚都与他离开时摆放的位置一致, 就连昔日练字写废了的纸也还在一旁, 卷成一团堆在角落里。
 
房中清香扑鼻,桌面纤尘不染,这番模样一点不像无人居住的空宅, 倒像是有人维护。每日精心打扫,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娄琛稍微一想便知道这一切出自谁的手笔,瞧着如往昔一般的模样小院,他不由得摇头轻叹了一声。
 
天色已暗,娄琛点了烛火在书房里翻看几年前临走时未看完的书。
 
那是一本前朝的兵书,娄琛走时刚看到最后几页,他正想瞧瞧自己当年笔记,却见兵书的角落上留有几行批注,那批注的字笔锋锐利如主人般锋芒毕露。
 
娄琛正想抬笔写上两句,这时院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有重物落地。
 
他赶忙出去查看,却见几名暗卫已将突然闯入那人围了起来。上前两步,娄琛借着月色看清了来人得模样,可这一看却是一愣:“关公子,怎么是你……”
 
关羽此时也惊讶的很,他一路朝着城墙边逃,行至此处走投无路,便随意找了一件看似无人的屋子闯入,哪知刚一落地就被人围住。
 
他没想到这看似普通一户小院暗里竟藏有如此多的高手,更没想到这个小院是娄琛的。
 
“娄……”关羽刚说了一个字,却又像是有所忌惮,立刻闭了嘴。
 
瞧了眼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关羽,娄琛立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却没声张,吩咐两名暗卫退下后,就带着关羽进了屋。
 
废话不多说,娄琛开门见山问道:“关兄怎会在此?又怎会这幅模样……”
 
“让娄兄见笑了。”关羽垂了垂眼,低声道,“豫王前日起兵造反,在下身为豫王府二等侍卫自然是同罪。在下已被关在天牢有些时日了,本定了下月问斩,结果今日有一人受审时发狂伤了狱卒,在下便与几名同牢一起趁乱逃了出来。”
 
“原来如此……”
 
娄琛闻言,当下了然。
 
那日乱战,娄琛一心只在杀敌,其实也未注意关羽到底有没有在其中。现在看来他们或许已经交过手,只是人多杂乱,没有认出来。
 
成王败寇,如果豫王胜了,今日如此狼狈的,恐怕就是他了。
 
两人各为其主,娄琛早料到会有如此结果,但此时见之,娄琛仍旧感慨万千:“昔日曾言,他日相见若有机会再把酒言欢,却不料……”
 
“娄兄此言差矣,”关羽打断道,“你我各为其主,总会有拔刀相见的时候。”
 
娄琛略有些诧异:“关兄既然知道,当日为何还暗中助我们离开?”
 
那日两人相约时,娄琛依稀觉得关羽身份不简单,或许已经猜出了他们是谁,可现在看来明显不止如此。
 
但关羽却不愿多说,只抬头一笑道:“这不是为了我家小青竹嘛,总不能让他为难是不是?算了,不说那些了……”
 
以两人的关系,娄琛不抓他已是顾念当日情分,再留他在院中实是说不过去,关羽也不愿让娄琛为难,便主动道:“今日多谢娄兄收留,但关羽现已是戴罪之身,不便久留,今日便先行离去了,他日若是有缘,我们……再月下对饮,把酒言欢。”
 
“好,那我们,一言为定!”娄琛定定的望着关羽,想说些什么,但在看到关羽凌然的眼神后,将未出口的话吞了回去。深吸一口气,他尽量放松道:“此去凶险,关兄定要珍重。”
 
“娄兄也是,珍重。”关羽言罢,开门,飞身跃上屋顶。
 
娄琛探头看去,正当以为他就要离开之时,他却忽然回过头,叫了一声:“娄兄,此去若是无回……我家小青竹就麻烦娄兄帮忙照顾了。”
 
他也很想再去看他的小青竹一眼,但就怕看了,就舍不得了。
 
说罢关羽几个飞跃,便又消失在夜色里。
 
娄琛看着关羽远去的身影,沉默许久,他直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错过了什么。
 
关羽今日出现在此是偶然,但他的出逃呢,天牢守卫森严可是那么容易逃脱的?
 
他到底是谁?高郁到底还有多少事情在瞒着自己?
 
起身出门,娄琛本打算回宫找问个明白,哪知才走到半路,便碰上了追捕的官兵。
 
娄琛心中登时咯噔一跳,暗叫一声,来不及多想,便已朝着追兵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他动作太快,跟在暗处的暗卫甚至来不及反应,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不见了。
 
娄琛站在高处眺望一圈,夜视惊人的他很快就发现一个敏捷的身影在,正在房间街巷里飞奔着。
 
是关羽!
 
只是不知是不是慌不择路,他竟逃到了京城守备最森严的一条街,皇城以东可都是京中大官居住的地方,落下一片瓦来都可能砸中一个三品大员。
 
这样下去逃不掉的,娄琛刚想上前将他领出来,就见巡防的官兵已发现行迹,拿着火把追了过来。
 
“在这里,快!”
 
“别让他逃了!”
 
“堵住后面的路!”
 
娄琛不便现身只能跳到一庭阁高处,隐匿了踪迹。
 
关羽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静谧的夜叫喊声追杀声在落在耳里有如雷鸣,心跳如鼓,手脚发热,但他停不下来。
 
他飞快的在街巷中奔走着,跳跃着,似乎在找着什么。
 
一个翻腾,他跃进了高墙之后,追捕官兵立刻跟上,也不管到底是哪户人家,直接破门而入。
 
关羽惊诧,又趁着尚未发现之时跳了出来,哪成想,这一跳刚好落进巡防的士兵的包围圈里。
 
没路了!
 
关羽呼喝一声,猛得的朝着领头骑马那人冲了过去,那人痛叫一声,被关羽撞了个正着,滚落在地的同时,身侧的长剑被抢去。
 
“挡我者,死!”
 
关羽已然忘了任何招式,握剑的手全凭本能挥动着,利刃过处血肉横飞,那些暗藏在身体里最后的力量也爆发了出来,刀卷肉刃,血流满地。
 
许是被他如地狱幽魂般弑杀的眼神摄住了,关羽将当先冲来的几人斩杀之后,数丈之类竟无人敢近身。
 
关羽见机不再犹豫,掉头朝着长街另一头跑了过去。
 
眼见就要逃脱,就在这时拐角处一队人马突然冲了出来,身背羽箭,手持长弓。
 
“放箭!”
 
一声令下,数百只箭矢如雨幕从长街尽头射出,直朝着那将要逃离的的身影飞了过去。
 
“噗。”
 
箭矢入肉,箭头从肩胛骨后穿了出来,关羽却仿若未觉,继续朝前奔走着。
 
“噗”
 
又是一箭,从胸腹穿出。
 
“噗……”
 
第三箭,第四箭……
 
当大腿被一箭射穿时,关羽终于跑不动了,单膝落地,手上的剑杵在地面,勉强支撑整个身体。他艰难的抬了抬头,眼神怔然望着天空,可夜空中的弯月却像不忍一样,藏在了朦胧的薄雾后头。
 
“……对不起。”
 
他嘴角动了动,声音既轻又柔,像是对情人的耳语,在寂静的夜里,融入夜风中飘散开来。
 
无人听清,也无人会记起。
 
上峨嵋月高挂夜空,银光洒满整个京城。
 
月华之下,一单薄的人影正以剑为杵,单膝跪在大街上。他身上满是伤痕,背后被数只箭矢洞穿,全身上下竟找不到一处完整的地方。
 
他半响没动,已没了生息。
 
……
 
“这是怎么回事!大晚上的吵吵嚷嚷这是要造反了么!”一道声音突然从破碎的门后想起,声如洪钟如有雷鸣。
 
众人转头看去,这时才发现,来人竟是礼部尚书云仁浦,而先前那被破开门的宅院,正是云大人的宅子。
 
一见来人,领头追捕的官兵立刻上前行礼道:“参见云大人,大人恕罪。今日审问豫王余党,下官一时不察,竟被几个犯人逃了,其他几人均已伏诛,这是最后一个。”言罢他转头问道,“去看看死了么?”
 
侍卫上前查看,回道:“禀大人,死了。”
 
“死了?”许是受到惊吓,云仁浦看着远处的人影,瞪大了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好半天后才似回过神来一样,动了动喉咙,怒道:“堂堂天牢统领,竟然连几个死囚都看不住,还让他们逃了。本官看你这统领,是当腻了吧!”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领头那人见状立刻请罪道,“下官只是一时不察……”
 
“不必多说。”云仁浦打断道,“明日等着殿下问罪吧!”
 
说完便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转身离开。
 
“云大人……”
 
“下官知错了……”
 
“云大人!”
 
人声嘈杂,马声嘶鸣,无人发现,一辆朴实无华,带着些许檀香香气的马车正停在一旁的小巷里。
 
“车夫,那边发生什么事了,怎那么吵?”一清脆如莺啼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担忧。
 
车夫瞧了两眼长街尽头小声道:“回公子,像是死了人了……小的瞧着那群人都穿着官府的衣服,应该是在抓逃犯吧。”
 
“逃犯?”车厢中的少年闻言心中一惊,握紧了手中好不容易从相国寺中求来的平安符。
 
“可不是,前些天才打过一仗,恐是还有些什么余孽要抓吧。”马车夫低声劝道,“公子咱们还是快回去吧,这大半夜的遇到这种事,怪吓人的。”
 
少年秀美眉头皱了起来,想到自己才在相国寺中祈福了几日,的确不宜见血光,便点点头道:“走吧,饶远点儿,别被血气煞到了。”
 
“是,公子。”车夫得令,调转马头朝小巷侧旁的另一个口子驶了过去。
 
马车渐渐远去,一声声的祈祷从车厢里传出,同先前那声“对不起”一起,消散在静谧的夜里。
 
“菩萨保佑,保佑关公子平平安安,逢凶化吉,一生顺遂……”
 
第94章:快刀
 
是夜,娄琛刚回到宫中高郁就迎了上来:“阿琛你可算回来了, 母妃今日得空做了些莲子羹, 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了, 便多要了两碗。还好还热着, 你快来尝尝……”
 
高郁一边说着一边往桌边走, 可一转头却发现娄琛仍在原地, 眼睛眨也不眨的的看着他,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悲戚。
 
“阿琛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高郁见状赶忙上前握住娄琛有些发凉的手, 一脸担忧的问道, “阿琛你的手好凉, 可是有哪儿不舒服?”
 
就在他以为娄琛不会有反应之时, 被他握住的手却突然动了动。
 
娄琛抽出自己的手,朝旁走了两步, 轻轻摇头道:“无事。”
 
可娄琛越是说没事, 高郁心头越是不安,见娄琛不愿回答,他眉头越发拧了起来:“阿琛你别吓我, 要真有什么事你就告诉我,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阿琛……”
 
高郁一声迭一声的问着, 娄琛凝重的表情终于有些松动, 他侧头看向高郁,轻声道:“微臣今日是遇上了一个人……殿下可还记得在楚州时候曾帮过我们离开的那个侍卫?”
 
高郁正要上前的脚步一顿:“侍卫?哪一个?”
 
“就是楚州码头上那个,他叫关羽, 是豫王府的二等侍卫。”娄琛侧头看向高郁,“那日在楚州,微臣被码头巡防的官兵刁难,是他解围救了微臣。”
 
“关羽。”高郁沉吟了一声,似是在回想,“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怎么,是他发生什么事了吗?”
 
“殿下不记得他了么?”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闲杂人等哪儿记得那么全。”高郁想了想,反问道,“他若是豫王侍卫,为何会出现在京城?难道是被抓来的?”
 
娄琛不死心的问道:“殿下真的不记得他了?”
 
“真不记得了,这段时间事儿太多,你是没瞧见,宣政殿里的折子堆的都快到房顶了,不过……”高郁说着好似想起什么一样,“名字倒是个好名字,只可惜跟错了主,枉费了取名人的心思。”
 
“殿下。”娄琛叫了一声,抬眸看向高郁,如寒潭般幽深的眼眸中一半疑惑,一半迷茫。
 
“嗯,阿琛怎这般看着我,莫不是有什么想说的?”高郁似有所感,试探着问道,“阿琛你是不是担心他,想替他求情?”
 
见娄琛不回答,高郁以为自己猜中了,颇有些为难的道:“阿琛若真是想替他求情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豫王犯得是谋反之罪,那关羽既然是豫王府的二等侍卫,那便该是签了契约的家仆,按律当同罪论处。我即便是想赦免,也得有理由不是,否则怎能堵住言官的口?”
 
“阿琛……阿琛?”
 
娄琛紧紧的盯着高郁,试图从中看出哪怕一丝的心虚与欺瞒,可他失败了,那双柔中带俏的桃花眼里印出的全是他的模样,有情意,有担忧,却无半分虚伪。
 
良久,他终是放弃追问,只摇了摇头道:“多谢殿下关心,不用了。”
 
现在求得赦免还有何用,人,都已经死了。
 
那日两人在殿中呆了许久,可直到离开,娄琛也没有再提过此事。
 
这让高郁十分忐忑,既担心娄琛发现了什么,又担心他或许没有发现,只是猜测试探,自己慌乱中会否漏了马脚。
 
他心里头着急,可又不能直接问,只好旁敲侧击,打探娄琛的想法。
 
可那日之后娄琛却像是回到了刚重逢的时候,问三句也不定回答一句,冷静克制,凡事都留几分余地。
 
他似乎在考虑着什么,又似乎已经做下了什么决定。
 
高郁为此焦头烂额,可比起此事,更让高郁烦心的还在后头。
 
翌日早朝云仁浦果然参了天牢守卫统领一本,高郁不愿多生枝节,便遂了他的意将统领贬官三级,放到了淮南抓捕余孽。
 
哪知这一松口便让朝臣们逮住了机会,以民心不稳,天下难定为由,又一窝蜂的开始劝高郁早些登基。
 
折子可以不看,但早朝却不能不上,高郁被吵的不厌其烦,下了朝连宣政殿都不去,就直接躲去了娄琛那里。
 
娄琛这几日少有出门,得了空便在房中看兵书,高郁无事也搬了个板凳,拿了几本折子在他旁边一起看。
 
两人各看各的好半天没说话,直到高郁在吏部请调官员的折子中看到了夹进去的请愿书,登时怒从中来。
 
“这些人,真是反了,难道本宫不登基,这天下就会乱的民不聊生了吗?”
 
高郁原本只是想埋怨两句,谁知娄琛听完后却放下兵书,淡淡道:“殿下是该登基了。”
 
高郁一愣,压在折子上的手抖了抖:“阿琛怎跟朝堂上那些老家伙一样,关心起这件事来了?”
 
娄琛没有回答,只定定的看着他,继续道:“乱世离民心,殿下若再不登基,民心的确会不稳,天下也迟迟定不下来,此番于万民无益,于南梁更是……殿下,您该登基了。”
 
冠冕堂皇的理由无可辩驳,高郁气结,仍旧坚持道:“不登基,父皇尚在,此时登基可是大不敬之过。”
 
“圣上早已写好了退位诏书,殿下并无不敬。”
 
“你……”高郁终于坚持不住了,掰过娄琛的肩膀问道:“阿琛为何这般急着催我登基,可是前日皇弟说了些什么?”
 
原本高郁不提,两人便心照不宣,同高显说的一样,当什么都没发什么过。
 
可高郁既然提了,娄琛自然不好再回避,只摇头道:“与世子殿下无关,微臣只是觉得,殿下的确该登基了。”
 
“我若登基了,就需要论功行赏,阿琛真的那么想离开?”含情的双眸垂了下来,高郁哑着声音,“阿琛明知道我为何迟迟不愿登基,也明知道我在等些什么,为什么还要这般逼我。阿琛,你可知你这般,还不如杀了我来得好。”
 
高郁眸中波光闪烁,泪盈余睫,娄琛一时怔住了。
 
他不懂,为何高郁面对他时,永远都能摆出一副真情实意的样子,可一转身又将真相掩藏起来。
 
这出戏他到底还要演多久,又还要欺骗自己多久?带着虚伪的面具生活他不累吗?
 
高郁不累,可娄琛却已经乏了,两世纠缠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他没有精力再去分辨高郁哪句真哪句假,更没有精力去他到底有几分真心。
 
舅舅的叮嘱,宁泽远的提醒,关羽最后的请求,这些时日常常在心头响起,娄琛总是在想,为何会到今日这番局面。
 
后来才发现,不过是因为当局者迷罢了。
 
身在其中便如迷途,跳出混沌,则心迹澄然如清泉。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是他想得太多了,才把自己困入局中,有些事根本无需分的那么清楚,只需要一个结果就好。
 
是时候该快刀斩乱麻了。
 
闭下眼来,不再看高郁那双含情带忧的眸子,娄琛最后做了决断。
 
轻叹一口气道,娄琛低声道:“微臣不会回西北。”
 
“我不会放弃的,阿琛即使你想离开……”高郁说了一半突然顿住,“阿琛你刚才说什么?可是我听错了?”
 
娄琛正声,又答了一遍:“微臣不会与世子殿下一同回西北。”
 
“真的!?”
 
娄琛点点头。
 
高郁还有些难以置信,小心翼翼问道:“阿琛你知这话代表什么意思……可真的想好了,不回去了?”
 
娄琛毫不迟疑,斩钉截铁道:“不回去了。”
 
惊喜来的太突然,高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坐也坐不得,站也站不得,屋子里转了一圈,才跑到娄琛跟前,没头没脑的问了句:“那阿琛这些天怎么老躲着我?”
 
“只是在想一些事而已。”
 
“现在想通了?”
 
“恩,想通了。”
 
想的彻底,通的澄澈。
 
“想通了便好,想通了便好……”一朝美梦成真,高郁甚至有些不敢相信,“阿琛,你可知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我……”
 
“殿下!”娄琛看着差点喜极而泣的高郁,忍不住笑道:“殿下还登基么?”
 
“登,都听阿琛的!”高郁登时回道,“本宫明天就通知礼部,准备登基事宜。”
 
言罢他又像个小媳妇儿一样,拉过娄琛的手,对天发誓道:“阿琛,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我高郁在此发誓,此生定不会负你,否则就天打五雷轰,来世堕入畜生道。”
 
“嗯。”娄琛这次没有再挣脱,他低头看了眼两人相握的手,轻轻的应了声。
 
善德十八年,善德帝感念天下,退位于太子。
 
同年太子继位,改年号文德,寓意文治天下,以德育人,百官朝庆,万民归心。
 
九月十四,祭过天,问过地,金銮殿中,论功行赏。
 
心情甚佳的高郁对功臣极为大方,不仅给高显、于子清,宁泽远这些主将封了赏,还亲赐银万两,给那些参战的将士,凡是有功则均按功勋大小奖银钱千百。
 
错了的将功赎罪,有功的各有封赏,朝臣皆大欢喜,唯独娄琛一人沉默不语。
 
登基仪式前一天,高郁还不放心跑到娄琛跟前,提了封赏的事。
 
可娄琛却什么都要求,只说按规矩办即可。
 
高郁一时喜上眉梢,便自己做了主,封娄琛为兵部侍郎兼领殿前都指挥使,戍守京城,保皇城平安。
 
此时赏过其他人,轮到娄琛时,高郁心潮澎湃,甚至没有让侍礼太监宣旨,而是亲自宣赏道:“娄……”
 
哪知他刚开口,娄琛就突然站了出来,高声打断道:“陛下,微臣有事请奏。”
 
高郁心中咯噔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刚想让娄琛退下,有事过后再说,娄琛就已先他一步,跪于殿前。
 
清朗的声音如洪钟,响彻殿宇,也如响鼓敲击在高郁心头。
 
“臣娄琛感念圣上恩泽,今生无以为报,只愿继承父志,驻守西南,为陛下护一方平安,守永世安宁。”
 
言罢他以头叩低,躬行大礼:“求陛下成全!”
 
第95章:乱麻
 
金銮殿上死一般的安静,几乎可闻针落, 端坐皇位的那人没有开口之前, 无人敢出声。
 
娄琛就这么跪在大殿中, 许久直到高郁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响起:“今日暂且如此, 此事容后再谈。”
 
“陛下!”
 
“朕说容后再谈!”高郁兀的拔高了声音, 原本带着笑意双眸此时如寒冰万丈, 怒意尽显。
 
“陛……”
 
娄琛还想说些什么,见势不对的高显赶忙站了出来,带着群臣高呼万岁, 将娄琛的声音压了下去。
 
“圣上显明, 千秋万代!”
 
“吾皇万岁, 万民归心!”
 
……
 
礼成, 众卿跪拜,退出大殿。
 
娄琛走在最后, 刚出殿就被等在一旁的高显拉到了角落里。
 
惊魂未定的高显一双杏仁眼瞪的老大, 惊恐的看着娄琛,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两日高显没怎么见过娄琛,倒见了高郁好见面, 见自家皇兄整日笑挂嘴边, 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 还以为两人已坦诚, 两情相悦了。
 
可现在看来,哪儿是两情相悦,他家皇兄恐怕是彻头彻尾的一厢情愿吧!
 
被心中的想法一慑, 高显颤了颤,压低声音小心问道:“瑾瑜(娄琛表字),今日在大殿上你说的话,可曾知会过皇兄了?”
 
娄琛神色淡然,稍稍点了点头:“嗯。”
 
“那刚才皇兄为何(一副要杀人的模样)……”高显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瑾瑜,你要说实话,你与皇兄到底怎么了?”
 
“无事。”他只是稍费心机,同高郁玩了一个文字游戏而已。
 
“不可能……”高显还想问,不远处却走来一个人,定睛一看可不就是林书芫么。
 
林书芫见两人在一起并无半分惊讶,反倒是看向娄琛时,眼中隐隐有些担忧。
 
行了个礼,他朝着娄琛道:“娄大人,陛下有请。”
 
娄琛颔首,道了声别就要离开,可他刚一动,高显就赶忙拉住他。
 
看了看面露担忧的林书芫,高显忍不住提醒道:“瑾瑜你一会儿……一会儿一定要跟皇兄好好说,切不可莽撞,更不要顶撞皇兄。皇兄,皇兄他总是想着你的……你们一会儿一定,一定要好好说啊……”
 
高显愁容满面,娄琛却仍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点点头安慰道:“殿下放心,下官自有分寸。”
 
该来的总是会来,娄琛早就预料到了自己此番言行会有怎样的结果,也做好了承受高郁怒火的准备。
 
逃避与隐瞒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有些事,是该好好说了。
 
娄琛跟着林书芫离开,高显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忐忑不安,转头朝着后宫的方向跑了过去。
 
宣政殿。
 
明黄的折子散落一地,高郁独坐殿中,怒火正炙,无人敢上前劝阻,寂静的房间中只听得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忽然,紧闭的大门被打开,一人逆光走了进来,身形挺直,步履轻盈。
 
门外艳阳高照,门内却寒风凌冽,极力压抑着自己心中快要冲牢而出的猛兽,高郁死死的盯着来人,一字一句恨恨道:“阿琛,你骗我。”
 
娄琛没有辩解,坦然回视:“是。”
 
直白的回答让高郁一怔,他痴痴的看向娄琛,不懂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一眨眼就变了心:“不是说好了吗?为什么?”
 
“陛下不是应该很清楚为什么吗?”娄琛抬眸,静静的看向高郁,面容波澜不惊,眼中冷澈如常。他语气平缓,但下一刻说出的话却让高郁入坠深渊:“陛下早就记起上一世的事了吧,何必继续演戏呢?”
 
快要灭顶的怒火瞬间熄灭,高郁哑声:“阿琛你说什么上一世……”
 
“陛下。”娄琛面带微笑问道,“前朝书圣的画作可还喜欢?”
 
“……”挺直的脊背忽然一僵,高郁肩膀坍塌,颓然坐倒在身后的龙椅上,“你都知道了?”
 
“陛下的演技确高明,但世事总有万一。”
 
娄琛先前一直想不明白,高郁明明一开始便定好了淮南的局,他参不参与都无甚关系,为什么宁愿冒着巨大的危险,也同他一起去调查;不明白为何要费尽周折,让他发现赌庄与假银票的来源;不明白扬州那夜为什么会有那么一问……
 
直到蛊虫被唤醒,娄琛终于明白了,高郁目的从头至尾只有一个——为了掩盖他早已恢复记忆这一事实。
 
高郁的确聪明,但若非有上一世的记忆,可预知未发生的事,他即使有宋家帮助,也绝对无法那么快渗入淮南,更不可能顺利的将计就计将豫王困入局中。
 
钱庄的事是高郁故意让娄琛发现的,他知道娄琛有上辈子的记忆,如若下到淮南,很快就能看破自己的整个计划,更会怀疑自己是否已经恢复记忆,因此他演了那么一出戏,只为欺瞒娄琛。
 
其实高郁无意间漏出的破绽很多,衣食住行他都在不经意间保留了上一世的习惯,娄琛先前是没空细想,才让高郁掩盖了过去。但蛊虫唤醒,前后之事串联,娄琛便已恍然大悟。
 
娄琛目光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像一把锋刀,落在高郁身上:“陛下到底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让微臣猜猜,是在微臣离开的五年间,抑或是更早些时候?”
 
“什么时候恢复的,重要么?”
 
娄琛猜的没错,早在五年前木兰围场持刀弑杀猛虎的时候,高郁前世的记忆就已经完全恢复了。
 
生死一瞬间,那些遗失在时光深处的往事,如潮水般涌向他脑海深处,将先前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串联了起来。
 
他记起了前世的种种,彻底重生于世。
 
“的确不重要。”娄琛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你既然早就已经发现了,为何一直瞒着不问?”高郁站起身朝娄琛走去,目光未曾从眼前的人身上移开过。
 
娄琛闻言,清然一笑:“因为微臣想知道,陛下到底要骗微臣到什么时候?”
 
“我……”高郁声音喑哑,“我从未想过欺骗你,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他知道自己恢复记忆的事娄琛早晚会知道,但他就是心存侥幸,想着晚一点,再晚一点,到娄琛重新接受自己的,再离不开自己的时候,再对他坦白。
 
他只是怕了,怕娄琛知道他有上一世的记忆之后,两人又会恢复到最后貌合神离的境况。
 
越是小心翼翼,越是患得患失。他好不容易才能与娄琛如斯亲近,好不容易才重新获得娄琛的信任,当然越发珍惜现在的时光,维持现状。
 
可高郁却忘了,世事从来不会总是如他所愿。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大抵就是如此。
 
“阿琛。”高郁声音带着七分凄苦三分痛楚,“你从未相信过我。”
 
“陛下又何曾相信过微臣?”高郁哪怕对他多一分的坦诚,两人也不会走到如今这步,骗一世是他愚蠢,骗两世那就是他自作自受,执迷不悟了。
 
垂下眼帘,娄琛轻声道:“陛下,下旨吧,这场戏,该散场了……”
 
“不要……阿琛……”高郁连连退后,恣意飞扬的眼中一片惨淡,“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阿琛不要走好不好……”
 
“不需要了。”娄琛冷声道。
 
他给过高郁机会,可高郁却不知珍惜,而今他已不再在乎那些过往,也失去了对真相的兴趣。
 
他只想离开,去守护他所要珍惜的人。
 
“阿琛,不要……”高郁如此狼狈过,他不顾自己的身份上前紧紧抱住娄琛,一声迭一声的解释道,“阿琛你信我好不好,我对你是真心的,真心的,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是。”
 
“我们这些年来的相处难道都是假的吗?”
 
“阿琛……不要走……”
 
被高郁触碰的位置忽然一阵灼热,娄琛心中一惊,猛地推开高郁:“陛下!”
 
可已经迟了,身子一僵,五指紧抓,痛苦的捂住了胸口。
 
“阿琛你怎么了?”还在惊慌中的高郁见状猛的惊醒,急忙冲了过去抱紧娄琛,关切问道,“可是受了伤,哪儿不舒服?”
 
娄琛脸色苍白,背心瞬间被冷汗湿透,但他却紧咬牙关,一语不发。
 
“阿琛你说话啊,哪儿不舒服,是胸口疼么?”见势不对,高郁张口就想唤人去请太医,可就在高郁开口的一瞬间,一转头却无意间看到了娄琛脖颈间鼓起,似有活物正在轻轻蠕动的。
 
他猛得怔住,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果然也有一小块凸起正在轻轻的蠕动着。
 
“蛊,是蛊虫……”高郁瞬间如惊雷震耳,那人不是说只要没有精血相融,蛊虫就不会唤醒的吗?
 
为什么……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计较这些了,被蛊虫噬咬的娄琛痛苦蜷缩成一团,可他仍旧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肯泄露一丝声音。
 
“阿琛你张嘴,不要咬自己……”高郁心急如焚,想把自己的手伸给娄琛咬,却怎么也掰不开他的嘴。
 
就只能那样了么?
 
缓解蛊毒的办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看着疼的面无人色的娄琛,一咬牙,高郁抱着娄琛朝殿后的小间走了过去。
 
那是他平日里小憩的地方,虽比不上龙床宽敞,但还算舒适。
 
小心翼翼的将娄琛放在床榻上,柔声哄道:“阿琛你放松,不要绷着身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阿琛……”
 
高郁伸手,想解开娄琛的外衫,可他刚一动,已经疼的半昏半迷的娄琛却突然有了反应。
 
娄琛泛起青筋的双手死死的扣住了高郁的手腕,不让他前进分毫。
 
高郁被握的手腕生疼,但他却无半分气恼,只耐下心来,低声哄道:“阿琛你放开,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阿琛……我只是想给你缓解蛊毒而已……”
 
“不要……不要碰我……”娄琛声音细如蚊蝇,高郁要俯下身去,才听得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不要……不要碰我……不要,不要让我恨你……”
 
说完这句,娄琛便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无反应,高郁低头探看,才发现他竟生生疼晕了过去。
 
“阿琛……”
 
高郁看着直到昏迷也没有松开的手指,心中坚硬的堡垒蓦然崩塌,一颗心也因绝望而崩溃成细碎的沙。
 
他输了,输的彻彻底底。
 
第96章:错落
 
高郁最后还是没敢动娄琛,昏迷前的话像是一记重拳, 将高郁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击溃。
 
不便声张, 他只能从太医处要了根银针, 独自在殿中取自己的精血。
 
银针刺肉, 引精入血, 高郁疼的额头瞬间便冒出了冷汗, 但是比起蛊虫噬骨的痛,比起心头的的悲戚与绝望,这点痛却算不了什么。
 
将精血喂食给蛊虫后, 躁动的子蛊终于安静了下来, 娄琛因疼痛而紧皱的眉头松开, 沉沉的睡了过去。
 
看着娄琛苍白的脸庞, 失血的嘴唇,高郁心痛难当,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娄琛的感情, 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情形。
 
那是他继位第四年。
 
娄琛奉命去河北东路调查当年四皇子一事,路上巧遇偷偷南下探看情况的北齐士兵。
 
娄琛反应机敏很快就将人抓住,哪知他正顺藤摸瓜找到北齐在南梁边界的据点时, 却在半道上遇伏, 与大部队失去联系。
 
高郁起初时还能镇定, 相信娄琛绝不会轻易失败, 但在与娄琛一起失踪的副将牺牲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却再也冷静不下来了。
 
嘱咐旁人将那副将尸体带回的时候,他忍不住的想到, 要是娄琛也一去不回会怎样?
 
追封,恩赐,让他以贤臣之名入皇陵?
 
一想到娄琛可能同那些战死而归的将士一样,用一张草席裹着就抬回了京,而后血肉消散,只剩累累白骨,巨大的恐慌就瞬间将他笼罩。
 
那段时间是高郁上一世最难熬的日子,每日惶惶不安,夜不能寐,不到三日,便瘦了一大圈,说是行尸走肉也不为过。
 
人人都以为他是怕娄琛死后再无依仗,毕竟比起宋家,娄琛才是唯一一个真正完全忠心于他,绝无半分异心的属下,却无人知晓高郁心中真正的想法。
 
就这么过了四五日,娄琛平安的消息传来,高郁才终于像是活了过来一样,眼中有了生机。
 
但他心中仍旧不安生,每日得要看到娄琛的消息才能安然入眠。
 
这样的躁动与不安,让高郁恐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什么满心里都是那个人,直到七日后娄琛归京,这一切终于有了解释。
 
坐在金銮宝座上,看到娄琛平安归来,挺直脊背出现在殿中的那一刻,高郁知道自己完了,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两人之间只是单纯的利用与欺骗,也无法欺骗自己从未将娄琛放在心上。
 
春风化雨,红枫化冻,润物无声,冰雪消融。
 
为君为皇者最忌动情,而娄琛却早在不知不觉间,住进了他的心底。
 
可让高郁绝望的是,那时已经迟了。
 
他们两人之间已经出现了不可挽回的裂痕,长久得不到回应,娄琛一腔赤诚已被他消磨的所剩无几,虽然仍旧为他奔走效劳,为他出生入死,却再也不会用当初那般炙热的眼神看向他了。
 
他慌了,他乱了,他病急乱投医之下,选了一个最孤注一掷的办法——他派人找到蛊虫,并将子蛊种在了娄琛身上。
 
看着混有自己精血的蛊虫进入娄琛体内的瞬间,高郁差点落下泪来,他终于找到了能永远将娄琛留在身边的方法,终于不用再惧怕娄琛离开。
 
可是他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这世间最为无法抗拒的除了生离,还有死别。
 
一声呻|吟响起,高郁蓦然从回忆中惊醒,回过神来才发现娄琛不知梦到什么,嘴唇竟抿了起来。
 
睡得不安稳吗?
 
高郁靠近,想伸手拂去娄琛唇间的血珠,却在即将触碰的一瞬间停了下来——娄琛在躲他,即使在昏迷中,感受到他气息靠近后娄琛也下意识的躲了一下。
 
这种潜意识行为像是本能,他抗拒着高郁的触碰,一如幼兽本能的躲避危险。
 
这一认知让高郁原本已因绝望而崩溃成沙砾的心在这一瞬被碾成齑粉,他像是掉进万丈深渊中一样,恐惧与愧疚,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悔恨的浪涛更是已淹至脖颈,两世为人,他从没有像这一刻一般痛苦、绝望过。
 
这时,外殿响起了一阵的敲门声。
 
高郁早嘱咐过如无他的召见任何人不得入内,这会儿敢打扰,定是有什么重要之事。
 
“阿琛,你先休息,我一会儿再来陪你。”高郁强忍心中酸涩,看了眼沉入睡梦之中的娄琛,起身朝外殿走去。
 
高郁原以为会是什么朝政要事,哪知大门打开之后,等在门外的竟是他的母亲。
 
高郁继位之后,善德帝退位为太上皇,淑贵妃也荣升为皇太后。
 
高郁乍一见母亲还有些奇怪,但瞧见躲在其身后的高显之后,他却瞬间了然了。
 
将两人迎进屋里,高郁行礼问安,屋子里并无外人,他索性没用尊称,面色淡定的问道:“不知母亲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无事,只是听说皇儿今日身子有些不适,所以过来看看。”扫了眼满地的折子,淑太后担忧的问道,“皇儿近日可是什么烦心事不得解?”
 
高郁瞧了瞧使劲往后躲的高显,又瞧了瞧面露忧色的母亲,点点头道:“却有一些,但孩儿会处理好的。”
 
淑太后闻言叹了口气,轻声道:“为娘不懂朝政的事,但却也知道有些事急不得,皇儿现在是皇帝了,一言一行皆决定这万民安危,凡事应当懂得要三思而行,切不可鲁莽。”
 
高郁在母亲面前永远是乖巧懂事的孩子,即使知道意有所指也没多问,只颔首道:“孩儿知道了。”
 
高郁不提,可不代表其他人不关心,使了个眼色将高显遣出去后,淑太后也不再说废话,朝后殿的位置瞧了瞧,问道:“娄大人可在殿里?”
 
高郁一听便知自知母亲是有备而来,可他也不知道高显那家伙到底说了些什么,思量片刻只好老实道:“确实在……可他有些不舒服,正在里间睡着,母亲若是有事,可等晚些,他醒来再说。”
 
他本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却没想淑太后却直接了当问道:“郁儿生气可就是因为娄大人?”
 
高郁一怔,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又听淑太后道:“娘不是想干涉你什么,只是良将易得,忠臣难求,孩儿你定要省的。”
 
“母亲……”高郁心中难受,却有口难言,只抿着唇重复先前的话,“母亲放心,孩儿自由分寸,会处理好的。”
 
他若真的是昏君,真的置天下于不顾,倒可以恣意妄为一番,但他不能。他要保护的人太多,即使坐上了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也还需时刻警惕,半分松懈不得。
 
可他也是人,也有累的时候,他也有自己的小小心愿,也有自己的期盼与祈求。
 
两世为人,他愿将余生困于这一方天地中,不得自由不得希望,只求能将心爱的人留在身边而已,难道这也不行么?
 
淑太后见高郁迟迟不松口,终是不再犹豫,像是做下重要决定一般,她深吸口气,问道:“郁儿可还记得小时候在庆州的事?”
 
话题陡然一转,让高郁有些莫明,他愣怔了一秒才迟疑着道:“只记得一些细碎的片段,多得便想不起来了。”
 
这句高郁没有敷衍,上一世记忆重回之后,幼时在庆州的许多往事也回到了脑海里,但也许是因为那时太小了记忆能力还不完备,即使回忆起来了,那些片段细碎的很,连一个完整的故事也串不起来。
 
高郁自觉幼时琐事并无甚影响,便没有再去细想。
 
淑贵妃试探着问道:“那你还想得起小时候的乳名吗?”
 
“乳名……”高郁努力的想要记起,终究却只是徒劳,“抱歉母亲,孩儿实在不记得了。”
 
淑太后略微有些失望,但没有放弃,只轻声道:“是‘逸’,安逸的逸,小时候你调皮的很,真是一刻也不得安宁,也幸亏了有他陪在你身边。”说着她顿了顿,小心翼翼问道,“郁儿可还记得,昔日住在隔壁的那户人家。”
 
“隔壁人家?”高郁不忍让母亲失望,只好凝神努力回忆。
 
谁知他刚刚闭上眼,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脑海里响了起来,先前混乱成一团的记忆在“小逸”两字的串联下,渐渐连成一片。
 
“小逸,你慢点儿跑,慢点儿跑……”
 
“小逸,哥哥给你抓鱼去……”
 
“小逸,等哥哥以后赚了钱,一定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小逸,别怕,哥哥会保护你。”
 
“小逸,快逃,快逃!”
 
“小逸……”
 
……
 
是谁背着他漫山遍野的跑,谁带他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是谁在夏夜里一边扇着蒲扇,一边哄着他入眠……
 
是谁,是谁!
 
那些细碎的记忆突然像是活了一样,汇聚成一副一副鲜活的画面,最初的回忆终于被唤醒。
 
脑中如有惊雷,轰然炸响,高郁忽得睁开眼来,难以置信的望向自己的母亲。
 
淑太后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
 
“不会的,不会的……阿琛不是说没去过西北么?”高郁至今还记得娄琛当时的话,年少的他不过想多亲近几分,偏偏娄琛不领情的很,不仅冷硬的拒绝,还差点让他下不了台,“不会的,为何母亲您也从未提及过?”
 
“是小琛不让说的。”淑贵妃秀美的眉微微蹙起,“他不希望你因为各自的立场不同而苦恼,却没想到兜兜转转,你们两兄弟还是站在了同一阵营。”
 
“所以这就是缘分啊,你们两人有缘,即使隔着千山万水也能重逢。”看了看尚在惊慌中的高郁,淑太后幽幽长叹一声道:“郁儿,小琛即使千错万错,但心总是向着你的。如今你身为九五之尊,手握重利,小琛若真的做了什么让郁儿你不悦的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便多担待些吧……”
 
“母亲……阿琛他没错,是孩儿错了!”高郁闻言,一行清泪蓦然滑下脸庞,他像个犯了错的孩童一样,沮丧、慌乱、泣不成声,“孩儿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做错了好多好多事……”
 
原来在许多年之前他们的缘分已经注定了,难怪上一世娄琛初见自己眼神便如此炽热,那时的阿琛眼中不是对权利的渴望,不是讨好的谄媚,而是重逢的喜悦……
 
不是他选择了娄琛,而是娄琛选择了他。
 
那个千里迢迢而来的少年从一开始便不是为皇命而来,而是来实现多年前许下的诺言。
 
娄琛早就将最赤诚的心给了他,是他自己错过了。
 
他错了,错的离谱,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第97章:坦白
 
娄琛醒来的时候,已是翌日清晨。
 
温暖的阳光穿过窗棂照在娄琛单薄的眼皮上, 耳边是清脆的鸟鸣, 鼻尖是淡淡的清香, 眨眨眼, 娄琛好一会儿后才从迷蒙中醒来, 回想起昨日的事。
 
飞快的翻开被褥, 见到锦杯下整齐的衣衫后,娄琛这才放下心来。
 
翻身下床,娄琛发现自己竟是在殿中, 料想应该是高郁送自己回来的, 可高郁在哪儿?
 
先前不过昏迷两日高郁就寸步不离, 这次也不应该走远才是, 可娄琛绕了一圈,却没见着人。
 
侍奉的宫女见娄琛醒了, 赶忙送上了准备好的早餐吃食, 皆是些清粥小菜,清淡却精致。娄琛本打算直接去找高郁,但蛊毒发作后身体虚弱的很, 因此即使没有胃口他也逼着自己吃了些。
 
可等米粥下肚之后娄琛才发现, 这味道极为熟悉, 心下一疑, 娄琛立刻想到了应在后宫之中的那人,难道她也知道了?
 
不待娄琛发问,一旁侍奉的宫女就已经看出了他的疑问, 回答道:“这些米粥小菜都是太后娘娘遣人送来的,娄大人还吃的习惯?”
 
“嗯。”娄琛点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宫女微微低下头:“奴婢名叫青禾,是昨日才来的。”
 
娄琛挑眉,问道:“来监视本官?”
 
青禾听后赶忙跪下身,解释道:“娄大人误会了,陛下只是担心殿里的宫女侍奉不得当,因此派了奴婢前来……奴婢若做错了什么,还请大人恕罪,但陛下断没有监视大人的意思。”
 
“没有……”娄琛自觉为难一个宫女也没意思,不过是个传话的,究其根本都是高郁的主意,“陛下可有什么留什么话?”
 
青禾摇头,轻声道:“回大人的话,陛下并未留话,只吩咐奴婢小心照看,大人若有什么话,可直接问陛下。”
 
高郁这又是搞什么鬼?欲情故纵吗?
 
娄琛冷笑一声,问道:“陛下在哪儿?”
 
“陛下现下正在宣政殿,昨日好些折子没批,陛下今日下了朝便朝殿里去了。”
 
看来还真是……
 
娄琛这次没遂高郁的意,吃过饭后就反而出宫了,去了趟镇南军营。
 
逗留京城半月有余,将士们早就归心似箭,娄琛好是安抚了一番,并去书一封于娄烨,说明京中情况之后才离开。
 
只是这次他没有回皇宫,而是回了自家的小宅子。
 
比起宫里的高床软枕,锦衣玉食,别院是寒酸了些,但自己家里住着却怎么也比皇宫那方寸之地舒服。
 
只是娄琛没想到,这次高郁相当沉得住气,每日只派青禾送些吃食、捎些问候的话来,自己却从没出现过。
 
几天过去,就连高显都要回拔营回西北了,高郁仍然像是神隐一样,不见人。
 
但也不全无消息,青禾这个传话人可是称职的很,娄琛但非凡问了,她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一问道高郁本人,却永远都是那一句“娄大人有话不妨直接问陛下。”
 
瞧着离与娄烨约定回西南的时间越来近,娄琛终是忍不住,拿着令牌进了宫。
 
他倒要看看,高郁玩的什么把戏。
 
高郁老早就吩咐过,娄琛到何处都不用通传,因此他一路行来竟无人阻拦,径直的走到了宣政殿。
 
此时已是晚膳的时辰,宣政殿中却依旧烛火通明。
 
娄琛进门,便见身着玄色金线绣龙长衫高郁正坐在殿中高位置上出神。
 
听见声音他立马抬起头,一见是娄琛便喜上眉梢道:“阿琛,你怎么来了。”
 
两人隔得有些远,微黄的烛火下,高郁的面容看不清晰,娄琛冷眼看着一脸笑容的皇帝陛下,沉声道:“微臣来向陛下讨圣旨来了。”
 
高郁闻言,笑容在嘴角凝固:“什么圣旨阿琛要大半夜的来。”
 
“陛下何必明知故问。”娄琛反问道,“陛下可是忘了前日微臣在金銮殿上的话?”
 
高郁抿成一条直线,好半天才回答道:“阿琛说的话自是一个字也不敢忘,只是这些日忙,实在抽不出空来……”
 
“那现在呢?”桌案上折子围了一圈,将高郁身前的什物挡住一般,娄琛挑眉看去只依稀见到高郁面前似是摆了一副画卷,“陛下既然空赏画,自然也不会缺了拟章圣旨的时间吧?”
 
说着他朝前走了几步,就要走到桌前。
 
这时高郁忽然回过神来,伸手伸手去挡,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别看!”
 
话音落下时,娄琛的目光已落到了画作之上,但下一瞬他却直接愣在了那里,再迈不开脚。
 
高郁桌上的不是什么名家名作,而是一副连裱边都没有随手之作,看纸张的模样已画成有些时间了,底色泛黄,卷起了边。
 
然而令娄琛心惊的却不是画作的工笔,而是画上的人。
 
那人身着银翼软甲,眉目舒朗,雄姿英发,正是少年将军志得意满的模样。唯一可惜的地方,便是眼角处有一红痕,虽无伤大雅,但却让人不由心生可惜。
 
娄琛只看了一眼,便强迫收回视线,颇有些尴尬道:“陛下真是好雅兴,都这般忙了还有空吟诗作画。”
 
高郁装作没听出娄琛话里的嘲讽之意,讪讪道:“见不着本尊,还不许睹物思人不成。”
 
娄琛自知论口舌之争自己定说不过高郁,便不再纠缠,直言道:“陛下还是下旨吧,镇南军三千将士滞留京城已久,也是时候回家了。”
 
高郁闻言,面色惨然:“阿琛,你真的非走不可吗?”
 
娄琛转过头,不在看高郁一瞬间变得惨白的面容:“陛下既已知道答案,又何必多问。”
 
“好……这都是我自食恶果。”高郁惨笑,“可是阿琛,这一世我并未做过丝毫对不起阿琛你的事,充其量也不过在一些事上隐瞒,阿琛你不这样不辨黑白,连解释的机会也不给我……”
 
娄琛闻言像是听了一个莫大的笑话一样,冷笑一声道:“陛下,为君者善弄权谋,玩弄人心无可厚非,你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对微臣解释。”
 
“可我想说。”高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缓缓走到娄琛面前,秋水剪眸中隐隐含泪,“阿琛,就算要判我秋后问斩,也要给一个辩白的机会不是?”
 
娄琛自知若不听高郁一言,他绝不会罢休,只好别过脸去:“陛下到底想说些什么?”
 
“阿琛。”见娄琛终于肯听自己说话,高郁轻轻唤了声,语带一丝喜悦,“我想起上一世的事了。”
 
娄琛面色沉静:“微臣已知晓”。
 
高郁顿了顿:“我是说我想起上一世所有的事了,包括庆州城外那四年……”
 
娄琛冰霜一般的面容终于有些动容,难怪淑太后会亲自为他下厨,难怪这几日高郁都未出现。
 
“我记起了那些琐碎往事,也记起了我们的约定。”高郁说着,声音忽然有些颤抖,“阿琛,是我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上一世重逢之时,我一心以为你只想着借我皇子的身份重振娄家门楣,以为你那时候跟在我身边只是为了权势,所以一直对你冷眼相对,还时不时的和林书芫挤兑你。”
 
“是我错了,是我自以为是,是我心胸狭窄……可是阿琛,若没有那样的开端,若我早些想起从前的事,我们……”
 
“陛下!”娄琛出声打断,他也想过如果上一世重逢时候,高郁没有失忆两人会如何?
 
可惜没有如果,因此这一世他仍然选择不告诉高郁,可没想世事弄人,前一世如何也想不起来的事,这一世却重新记起。
 
只是迟了,他们不是迟了几年,而是迟了一世。
 
娄琛看了看面露焦急的高郁,沉声道:“都过了去,陛下若真觉得愧疚,便允了微臣的请求,下旨吧。”
 
“不,我不下旨!”高郁抿着唇,强硬道,“我承认,当初是有意瞒着你已经恢复记忆一事的,那只是因为我怕了。我怕你若是知道了我已经恢复了上一世的记忆,又会对我不理不睬,又会冷若冰霜。”
 
“上一世是我错了,明白的太晚,醒悟的太晚,可这一世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遇上阿琛,爱上阿琛,都是顺心而行,从未有过半分欺瞒作假。”
 
记忆回溯的一瞬间他也曾迷茫过,惊慌过,但看到浑身是血的娄琛他却瞬间清醒了。
 
上一世记忆于他而言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无论有没有,娄琛都是他今生要保护的人,他舍命扑向猛虎的那一瞬间,便已注定两人今世的纠葛。
 
“阿琛你不能这样,上一世的错,不该由这一世来承担……阿琛,我对你是真心的啊……”
 
高郁话像是重锤,一字一句落在娄琛心头,。
 
他也很想将两世的高郁分开来,可他做不到,高郁总是重复着隐瞒与欺骗,或许高郁自己的理由,但他已经受够了。
 
“有区别吗?”娄琛狠下心来,垂下眼再不看冷冷道:“陛下还是下旨吧。”
 
“阿琛……”高郁心像被锋利的锉刀来回地锉着,往日总是神采飞扬的桃花眼里满是酸涩苦痛之意,“阿琛,不管上一世,这一世……你信我一次,再最后信我一次好不好……”
 
“如果你想知道关羽的事,我也可以告诉你,但不是现在……你再等我几天,就几天,等我把那些人都处理了,就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
 
“阿琛,你信我啊……”
 
“是不是跪下来求你,你才会相信,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知道错了……”
 
说着高郁竟撩起长衫下摆,膝头点地,朝着娄琛的方向跪了下去。
 
被寒冰封禁的心在这一刻裂了开来,娄琛表面的平静终于被撕裂,他气急败坏的拉起高郁,恨恨道:“高郁,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还知不知道你是南梁的皇帝,如今竟为了挽回一个男人下跪。你的骄傲呢,你的尊严呢,你都忘了吗?”
 
“骄傲和尊严能换回你的信任吗?”高郁直面娄琛的怒火,“这皇位坐了两世,早就腻了,若不是为了保护你和母后,我也不会重新踏上这条路。”
 
“你以为我喜欢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你以为我愿意居于这一方天地?要是可以我早就撂挑子不干了,潇潇洒洒做个悠闲王爷去!”
 
“阿琛,我也是人,我也会受伤,难过,也会心痛,也会有想要放弃的时候。阿琛,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推开高郁的手在半空中停住,娄琛怔然看着高郁许久,最后像是脱力一样,缓缓放下了手。
 
够了,就这样吧,他不计较过去,也不期盼将来,纠纠缠缠还不若给个痛快。
 
就当是最后的豪赌吧!
 
娄琛闭上眼,狠狠一咬牙:“七天,我最多再等七天,七天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镇南军都会拔营离京。陛下,天子一言重逾千斤。”
 
高郁因绝望而如死灰一般的眼里重新燃起希望,他猛的扑进娄琛怀里,喜极而泣道:“阿琛,谢谢你,谢谢你原因相信我最后一次!”
 
“我不是信你,而是信小逸。”
 
他把最后一丝的信任交还给站在初春的阳光下朝着他微笑的孩童,豪赌一场,不计输赢。
 
第98章:请君
 
七日的时间不算长,但已足够发生许多事。
 
北齐递交国书求和, 豫王余孽尽数伏诛, 朝中瑞王一派被大肆清洗……
 
朝堂上表面看来风平浪静, 但高郁却深知这不过是暴风雨前宁静的假象, 一派四海升平的气象之下早就风云诡谲, 波涛暗涌。
 
然而这一切都与娄琛无关, 他虽然答应了给高郁七日时间,可这七日却全然置身事外,不闻不问不说, 每日只两点一线, 除了去镇南军营里同将士们比武, 就是在家看兵书。
 
高郁怕惹得娄琛厌烦, 这些日子都没敢去打扰,只一人留在宫中, 日以继夜计划着、安排着, 力求万无一失,一击得胜。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七日之约的最后一天, 筹谋多日的高郁终于一脸兴奋的找到娄琛。
 
瓜熟蒂落, 时机已到。
 
高郁所谓的时机, 便是两日之后的寒衣节。
 
十月初一, 拜墓送衣,南梁素有寒衣时节祭祖的习俗,冥衣焚化, 以示孝敬,不忘子孙之本。
 
多年传承下来,寒衣节已慢慢变成三大鬼节之一,人们不仅在这时候祭祀祖先,也会烧祭新坟,祭奠先亡之人。
 
新帝初继位,诸事繁多,高郁原本可以以此为由将祭祀先祖的时间推后,但月前的围城之战,死伤无数不说,皇室也经历了巨大的动荡。
 
天下初定,国之根基尚不安稳,急需一些稳定民心之举。因此同国师商议之后,高郁还是决定亲自前往皇陵祭祀。一来可以,告知先祖近日之事,二来也可祭慰先祖,祈求天下长治久安。
 
只是祭祀之事说来简单,实际实施起来却极为麻烦,原因就在于,南梁皇陵其实并不在京城周边,而是在百里之外的南京(今河南商丘)。
 
南梁建国之初首都其实定的是南京,但成祖年间遭逢巨变,天下大乱,龙气受损。成祖为了重振南梁,便决定迁都东京,重振朝纲。
 
迁都之后本已岌岌可危的南梁果然如成祖所愿,重新恢复了生机。
 
但不知为何,迁都之后皇陵并未跟着一起迁移,成祖殡天之后仍然葬于南京皇陵之内,与历代先祖同眠。
 
索性京城离南京并不远,一来一回也就三四天,因此这么多年过去了,皇陵仍旧置于南京。
 
天子出宫本需昭告天下,黄麾大仗,以彰显皇家的威仪。
 
可祭祀本就是为了展诚敬之心,战后国库又极为空虚,“黄麾大仗”未免太劳民伤财,为后世诟病,因此高郁此次出行,一切从简,除了两千御林军之外,只带了十来个侍从。
 
娄琛原本官属西北轻骑都尉,为了能名正言顺的一齐出行,高郁特封其为御前侍卫副统领,全权负责此次行程的安全。
 
九月二十八,新帝离宫前往南京。
 
娄琛向来不领虚职,既然领命负责行程安全,便不会袖手旁观。出行之时他便真的担起了副统领的职责,一马当先,行在队伍的最前头。
 
轻车简行速度自然比带着一堆仪仗队快上许多,不过半日高郁一行人便已到达了陈留。
 
未免惊扰百姓,他们并没有进城。此时已是正午,晴日当空,娄琛便停下马蹄,打算暂歇一会儿,用过午饭后再继续赶路。
 
在外行军需谨慎,即使在城防外歇息,也丝毫马虎不得。谁知他刚安排好守卫的事宜,奉命护在高郁身边的于子清便走了过来。
 
两人虽多年未共事,但仍旧默契十足,娄琛一见其眼神便知要说什么。
 
他本不愿与高郁独处,可一想已行至此处,那些计划打算若是全然不知,也未免太过置身事外,便应了下来。
 
未防暗算,高郁并没有下皇辇,好在天子座驾可比亲王宽敞多了,纵使坐上五六个人也不嫌挤。
 
娄琛进得皇辇中才发现高郁正拿着一个瓷白的细颈小瓶仔细把玩,一见娄琛他立刻勾起一个灿烂的笑:“阿琛,你来了。”
 
娄琛低下头,不多看一眼:“陛下找微臣所为何事?”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有个极为重要的东西忘了交给你。”高郁说着朝前挪了挪,将先前那瓷瓶递到娄琛面前道,“这是我差人准备的灵药,可延缓蛊毒发作。”
 
说着他微微垂下了眼,面色惭愧道:“上一世在你身上种下蛊虫的确是我的错,那时候我是昏了头、迷了心,才做出如此混账之事,但我从没想过伤害你,只是想将你留在身边而已……我,我没想到老天开了这样一个玩笑,竟让这东西既然跟着来了。阿琛你放心,我已派人去南疆找去除蛊毒的办法了,只是还需要些时间……”
 
“但蛊虫在你体内一日不除便一日不得安稳,我知道你不愿意用那种方式缓解,便差人做了这药。这些药你收好,蛊毒发作前吃上一枚便可以延缓一个月……我也不愿与你分开,但就怕有万一……阿琛,你,你收下好吗?”
 
带着愧疚与期盼的看向娄琛,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犯了错的寻常百姓。
 
手上的瓷瓶便是他那颗诚心悔过的心,颤巍巍的捧到爱人面前,祈求着原谅。
 
那么的卑微,那么的可怜,那么的小心翼翼。
 
可娄琛却没有接,疑惑的抬头,他的眼里满是审视与探究。
 
延缓蛊毒发作的药……他怎从不知道,还有这种奇药?身中蛊毒之后不应该是百毒不侵吗,怎会有药能起作用?
 
先前只是晃了一眼,现下仔细一看却发现,高郁的脸色虽红润,面若傅粉,但却极为不自然,尤其是那艳红的唇,就像是用胭脂点上去,红中带润。
 
目光下移,娄琛注意到高郁脖间尚未消下去的凸起……
 
“阿琛怎这般看着我?”察觉到娄琛的视线,高郁眨眨眼,往后退了些,颇为不自在道:“莫不是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陛下恕罪。”娄琛说完便飞快的欺身向前,赶在高郁反应过来之前将人卡在了车壁与自己之间,手指在高郁唇间一抹,果然擦下了一抹艳色。
 
根本没有什么延缓蛊毒的药,能安抚蛊虫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取身含母蛊之人的精血!
 
“陛下取了自己的精血?”娄琛瞬间怒火冲顶,抓着高郁的手腕恨恨道,“这就是你说的再不欺瞒,坦诚相待?陛下还要骗微臣到什么时候!?”
 
“我没想骗你,我只是不想让你有心理负担!”
 
“陛下未免管太多了!”
 
“我管太多……呵,阿琛你扪心自问,若直接告诉你这药是取了精血制成你还会要吗?”
 
“我……”娄琛语塞,高郁说的没错,他宁愿痛昏过去而也不愿高郁触碰,又怎么会愿意让高郁耗损自己的身体,取心精血为他制药。
 
他从心底里抗拒着原谅,因此拒绝同高郁接触,也拒绝着他所有的好意,他不想高郁因自己受丝毫的伤害,更不想欠高郁分毫。
 
可他们之间,又怎可能那么简单能分得清的?
 
谁欠谁,谁负了谁早已不重要了。
 
“阿琛,你不愿见我取心头血制药,将心比心,我就能忍心看着你受伤,看着你受蛊毒之苦?”高郁仰头回视,鉴定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阿琛,你怎么舍得……”
 
狭小的空间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许久之后娄琛才叹了口气,轻声问道:“殿下身体可有大碍?”
 
一滴精血三分神,高郁取了这么多精血制药,没个十天半月决计养不回来。
 
“还好。”高郁抿着唇道:“比起蛊虫噬骨,这痛算不了什么。”
 
娄琛别过脸去:“陛下龙体要紧。”
 
“放心,我的身体我爱惜着呢。”高郁半抬起头,眼波含情,眉目带笑,“再说,还没等到阿琛原谅,可不敢随意糟践,往后要是不顶用了,阿琛嫌弃了可怎么办?”
 
“陛下!”娄琛放开高郁,退后两步道,“请陛下自重。”
 
“唔,自重……”高郁笑笑,看着娄琛微微泛红的耳尖,心头又是甜蜜,又是酸涩。
 
娄琛最后还是将药收下了,事已至此他若再执拗,反而矫情。
 
不过在这后,两人之间气氛倒是缓解许多,再启程时娄琛也没有执意离开,而是留在辇中将心中的疑惑都问了出来。
 
“陛下现在可以告诉微臣,此行的目的了吧?”
 
“不过是请君入瓮而已。”高郁坐在娄琛对面,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阿琛可有兴趣猜猜,这出戏都有谁参演?”
 
谁参演?
 
娄琛这些日子不问朝政之事,对朝中局势并不清楚,但若问起却还是有一两怀疑之人。微微皱起眉,他试探着问道:“陛下可是怀疑齐郡王?”
 
新皇登基后,先帝的几位皇子不宜留在皇宫内,没继位的都先封为郡王,齐郡王便是三皇子高泽现在的爵位。
 
“阿琛真聪明。”高郁赞赏一笑道,“这场戏他的确很重要。”
 
娄琛不解:“前后两世齐郡王都并未有任何行动,一直安分守己,陛下为何会怀疑他?”
 
“并不是凭空生疑。”高郁嘴微微抿起,问道,“阿琛可还记得上一世晋州城外作乱的山匪?”
 
娄琛点点头,当年惨烈的那一幕别说是高郁,就连他也记忆犹新:“陛下的意思是,当年那些山匪是出自齐郡王的手笔?”
 
“是的,豫王发难之前皇叔正在晋州调查此事,结果不出所料,那些山匪真的与晋州刺史有关。”高郁沉声道,“晋州刺史出生低微,也是靠着巴结世家,将女儿送进宫中,才有了如今地位。他知道自己不过是京中权贵手中一可有可无的棋子,若有需要随时可能弃卒保车,因此养了这样一批人,以备不时之需。”
 
“那些人本来是落草为寇的流匪,他发现之后非但没有上报朝廷,还帮助其隐瞒行踪,提供装备武器。他本打算将这群人圈在晋州,平日里帮他干些见不得人的事,若是京城的后台倒台,还可借其助力逃到北齐,却不想天灾降临……”
 
“前年山洪,晋州损失惨重,晋州刺史没钱再供养他们,那群人便想着打劫过路商旅,自给自足。只是那群人暗地里行动惯了,下手不知轻重,竟闹出了人命。晋州刺史自知再无法隐瞒,只好上报朝廷,请求朝中靠山帮助。”
 
“但那些日子皇叔刚好无事,我便想着让他去练练兵,结果阴差阳错……”高郁冷笑道,“之后的事阿琛你也知道了,现在那些贼匪均已伏法,晋州刺史也已在日前被收押,等候发落。”
 
“竟然是这样……”娄琛怅然,难怪晋州刺史迟迟不肯发兵,难怪那些人行动如此之迅速。
 
当年一事他一直以为是意外,却没想其中竟有这么多波折,沉吟片刻,他随即问道:“那微臣临行前被人算计手染鲜血可也是出自齐郡王手笔?”说着他又觉得不对,摇了摇头,“不对,齐郡王在京中并无势力,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手行事?还有水莲的事,裕姨的死……”
 
“齐郡王的确没那些本事,但他投靠之人却有。”高郁自信满满道,“那人才是今日这场戏的主角,阿琛且看着,看我怎么替你报当年苍蔼山一役被出卖之仇。”
 
高郁竟已查出当年出卖他之人?
 
娄琛刚想再问,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有敌来袭!”
 
“护驾,护驾……”
 
“御林军听命,保护陛下……”
 
高郁转头与娄琛对望一眼,灿然一笑。
 
鱼,上钩了。
 
第99章:入瓮
 
外头喊杀声震天,而皇辇之中高郁却稳如泰山, 娄琛想出去帮忙也被拦了下来。整了整袍子, 他不急不缓道:“阿琛别急, 这才是第一出, 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娄琛见其成竹在胸, 又想到于子清正在外应当无甚大碍, 也放下心来,问道:“殿下怎就肯定,齐郡王会在路上动手。”
 
“不确定, 不过左右也就这两天, 他等不了了。”
 
“等不了?”
 
娄琛疑惑的望去, 却见高郁笑了笑:“阿琛不关心朝堂之事, 自然不知道这些日发生了什么。其实除了明面上那些,还有一事也极为重要, 阿琛可还记得高骞?”
 
娄琛一怔, 半响后才缓缓点头。
 
京城之中皇族权贵无数,但有一人倒是极为特殊,他地位尊崇, 却无人敢攀附。
 
他就是先太子的遗腹子——高骞。
 
高骞与高郁一般大, 但当年逼宫围城, 尚在胎中的他与其母妃一起被困宫中数日, 后虽即时救了出来,但也从母胎过了病气,生下便先天不足, 体弱多病。
 
不过还好皇家不缺滋补的药材,这些年高骞一直在京城御赐别院里养着,倒也还算安定,既不参与朝中政事,也不拉朋结党与人联系。
 
前日众皇子离宫封爵,高骞许是从旁人那儿得了信,便也递了折子求爵位。
 
高郁本就有心在爵位一事上做文章,高骞出现的正是时候,他就顺水推舟准了其请求。
 
他原本打算封其亲王爵位,留在京城方便照看,但高骞却主动提出想要离京,说困于一方天地久了,想要出去看看。
 
高郁自觉这些年来其安分守己,并无异心,便准了他的请求。
 
说来也是巧,高骞母妃竟是闽南人,高郁便封其为闽南王,准其母妃同其离京。
 
高骞在京中并无什么家产,得了册封便谢恩辞行,就在高郁出发去南京前,高骞已启程去往闽南。
 
高骞这一走,与朝中局势来说并无影响,毕竟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权力中心以外,只是身份特殊了些而已。
 
但于高泽来说却犹如晴天霹雳,新皇登基,照理说应当会先给其他皇子封爵,但现在就连终年不见其人的高骞都封了亲王爵位,而身为善德帝第三子的他早已成年,却仍旧只是郡王……
 
高泽并不愚钝,稍稍一想便知道高郁可能已对他起疑,于是便遣人试探,递了封封爵的折子上去。
 
哪知这折子上去之后却几日没有回音,高泽怕惹得怀疑,便也没追问。
 
可就在定下寒衣祭祀后的第二天,高郁却又突然放出风声,说要祭问先祖子孙功绩之后再封爵。
 
这话仿佛一个信号,触动了高泽早就紧绷的神经,他几乎立时就懂了高郁话里的暗示,也明白了这些日子风平浪静下涌动的暗波到底去了哪里。
 
可他已无它法,高郁一路顺畅,扳倒了瑞王、豫王两座大山,他若不先发制人,待高郁祭祀归来之后,便是只能入砧板上的鱼,仍人宰割了。
 
因此,即使知道闽南王一事只是敲山震虎的试探,知道这次的出宫祭祀很可能是陷阱,不想多年的努力就这么功亏一篑的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毕竟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他要是聪明,就绝对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毕竟天子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宫几次,宫外刺杀可比逼宫围城容易多了。
 
娄琛不置可否:“可这样一来与自投罗网有何区别?”
 
娄琛不用出去查看,只听声音便知外头局势已被御林军控制,齐郡王手中并无兵权,能调用的也只是郡王府守备或收买的江湖人士,这些人又岂是身经百战御林军的对手,他这么一来也只是送死而已。
 
“可不就是来自投罗网的吗?他是没有兵权,但他倚靠的那人却有。”高郁笑笑道,“咱们在赌,他也在赌,赌谁更能忍罢。”
 
娄琛稍微懂了些:“陛下说的可是真正幕后主使之人。”
 
“可不是,想来他应该也是找过那人了,但没谈妥,那人定是要他稍安勿躁,静待时机。可他也很清楚,真等下去,自己就只能是弃子了,因此才会兵行险招……他这是想逼那人出手呢。”高郁侧头问道,“阿琛想知道齐郡王投靠之人是谁吗?”
 
娄琛断然回道:“不想。”
 
高郁闻言,瞬间失笑:“阿琛你真是……不过也是,到时候自然便知道了,提前知晓就少了一分乐趣。”
 
说话间外头的打斗已接近尾声,娄琛撩开帘子一看,果然见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堆人,而皇辇前不远处,于子清正在擦拭着自己染血的佩剑。
 
两人从皇辇走下,立刻有人上前呈报:“禀告陛下,刺客已全部被抓获。”
 
“这些人怎么办?”娄琛看了一眼,被制住的少说也有百十来人。
 
娄琛看了高郁一眼,见其中并没有自己所想之人后随意道:“留七|八个,捆起来,都带走,其他都杀了。”
 
“陛下可要在长留暂留一宿?”娄琛问着,言下之意便是将人留在长留,毕竟带着这么些人去南京,也忒麻烦了些。
 
可高郁却摇头道:“不用了,南京那边都准备好了,怎好让别人等着。”
 
祭祀先祖乃大事,怠慢不得,礼部尚书云仁浦早两日便已去到南京,安排诸事,今日若不去便要让人空等了。
 
娄琛见他胸有成竹,也不再多言,命人将刺客手臂、下巴都拧脱臼后,便回了皇辇,继续刚才的话题。
 
可这会儿高郁却已经倦了,背朝门口侧靠在车壁上,半眯着眼睛遐思。
 
娄琛见其困倦,也无心再问,便抱了剑坐到对面,想着接下来的事。谁知高郁睡着竟一个扑棱,朝一旁倒了下去。娄琛眼疾手快,赶忙将人捞住,这才发现他脸上的脂粉伪装已经全被擦了干净,褪去伪装的高郁眼下青灰嘴唇发白,竟是比几日未眠赶路回来时候的他还要憔悴不堪。
 
“阿琛……”
 
高郁迷迷糊糊的睁眼,秋水一般的双眸中波光闪闪,带着几分困意几分羞涩几分脆弱。
 
娄琛将人放开,高郁又贴了过来,一来一去机会,娄琛最后实在无法,再躲只好躲到皇辇外头去了,只好认命道:“陛下困了就睡吧。”
 
“好……”计谋得逞,高郁嘴角瞬间翘起老高,半靠在娄琛肩头,小声道,“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已命皇弟带一小队人马绕远路到南京。可现在看来他们或许今晚就会行动……现下身边只有子清与阿琛你……阿琛,今夜恐怕要麻烦你了。”
 
高郁灼热的呼吸喷在娄琛脖颈处,瞬间染红了那白玉一般的耳垂。
 
娄琛别扭的别过头,也不多说,只低声应道:“微臣遵命。”
 
一路急行,一行人总算赶在日落时分到达了南京。
 
傍晚的南京有着一分朦胧的美,夕阳下一片安静、祥和,全然看不出里头正酝酿着一场腥风血雨。
 
刚一到城门口,云仁浦就迎了上来:“微臣护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高郁遇刺的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云仁浦耳边一震,登时魂儿都去了一半,现下见高郁平安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与云大人无关,平安无事就算了。”高郁摆摆手,马车上睡了一安稳觉的他精神头正好得很,“祭祀准备的如何了?”
 
“回陛下已全部准备妥当。”云仁浦叩拜回道,“陛下,行宫里已备好晚膳,”
 
“行,正巧也朕也饿了。”高郁说着指了指身后,“那些个刺客有几个还没死,就先关进大牢,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许探看,朕要亲自派人审问。”
 
云仁浦瞧了一眼被御林军压着的几人,赶忙低头道:“是。”
 
是夜,行宫寝殿中,高郁翻了几页书后便没心情再看,只撑着脑袋朝外,瞧着守卫在外脊背挺直的那人。
 
换上一身侍卫服的娄琛,少了几分文雅却多了几分飒爽英气,肩宽腿长,身姿如同青松一般挺拔。
 
高郁他目光炙热,如有实形,不一会儿就看得守在门外那人,别扭的侧过了身,似是躲着什么。
 
高郁低声轻笑,重新将视线落在书上,可看了几行便看不下去,满心满眼里都是那人羞红着脸侧开头的模样。
 
这样下去不行,不行……
 
轻咳一声,高郁伸了个懒腰,半掩着嘴装作才睡醒一样,懒懒的问道:“阿琛,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快到亥时了。”
 
“亥时啊……”哈切声又起,“要是一会儿再没有人来,阿琛你就先进来休息会儿吧。更深露重,冻着了心疼的还不是我……”
 
守在高郁身边得都是跟随已久的死士,闻言都默契的开始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当起了傀儡人。
 
可娄琛却不能当做没听到,尴尬的咳了咳,他朗声回道:“多谢陛下关心,微臣……”
 
话未说完,静谧的夜中突然传来一阵惊呼,接着尖叫声,吵闹声,应之而起。
 
“救命,救命啊!”
 
“不好了,走水了……”
 
“快救火!快救火!”
 
高郁心下一动,放下书,打开门来:“外头吵吵闹闹的,怎么回事?”
 
一旁立刻有人答道:“回陛下的话,像是西南边儿着火了。”
 
西南边儿……可不就是关押那些刺客的大牢所在吗?
 
他就说,那人为何还不动手,原来是早有打算。
 
“子清呢?”
 
娄琛低头应道:“半个时辰前于统领便已朝地牢去了,现下还没有回来。”
 
“好……好得很!”高郁狠狠咬牙,没想到那人竟这般狠,敢当着他面杀人放火,看来是真不打算留活路了,“传朕命令,行动!”
 
高郁话音刚落,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士兵就领着一队人马冲了进来。
 
他默默地看着,并不作声,只用眼神示意娄琛,娄琛见之立刻朗声问道:“来者何人!?”
 
领头那人下马,跪拜在地答道:“回陛下,微臣是行宫护卫营统领,行宫地牢失火恐波及中殿,微臣奉命来带陛下离开。”
 
“你们奉了谁的命?”
 
那人答道:“奉御前侍卫副统领之命。”
 
娄琛回头看了高郁一眼,随即问道:“可有信物?”
 
那人闻言,赶忙从怀里掏出一物,呈于面前道:“御林军副统领令牌在此!”
 
娄琛拿过一看,确实是御前侍卫统领的令牌,可却不是他那块。
 
回身将令牌递给高郁,高郁见后却是一声冷笑:“若朕不肯同你离开呢?”
 
那人仰头略带凶狠的目光盯着高郁看了许久,而后缓缓站起身:“那就请陛下恕臣不敬之罪了!”
 
“不敬……哼,朕倒要看看到底是怎么个不敬!”高郁说着突然提高了声音,对着不远处一片黑暗大声道:“既然都已来了,就别藏头藏尾躲着了,又不是见不得人。出来吧,朕知道你来了!”
 
话音落下,许久无人应声,就在领头那人就要行动之际,黑暗中穿出一声冷笑,那声音低而沉,带着一丝岁月的痕迹:“陛下果然聪明,看来是微臣疏忽了。”
 
言罢,一人不急不缓,从暗夜阴影中走了出来。
 
第100章:黄雀
 
说罢,一人不急不缓, 从暗夜阴影中走了出来。
 
娄琛目光微敛转头看去, 发现来人竟是礼部尚书——云仁浦。
 
高郁显然早已料到了来人身份, 此时非但没有一分震惊, 面色还十分从容。
 
朝前两步走到娄琛身边, 高郁冷声道:“论聪明, 朕哪儿比得上云大人,心思缜密、计划周详不说还十分忍得,这次若不是齐郡王狗急跳墙, 逼得云大人不得不提前行动, 大人想来也不会这般仓促行事。”
 
比起豫王, 云仁浦显然对于“忍”之一字理解更为深入。
 
自五年前四皇子高泽遭人暗害逝世之后, 他就开始隐忍不发,退于人后, 用高郁的光芒掩盖自身。
 
外人只看得到太子如何雄韬伟略、运筹帷幄, 却往往忽视了,云家在这其中的重要性。
 
但这就是他需要的,肆意膨胀、锋芒毕露只能惹得上位之人猜疑, 四皇子死了之后云妃便再无所出, 云家没有皇子做靠山, 想要稳固地位, 只能寻求合作。
 
但云仁浦的野心显然不止于此。
 
若非今日事变,他会有足够的时间在高郁在位之时,将各部中安插进自己的人, 一步步的将朝中权势夺过来,待云千兮诞下皇嗣,时机成熟便可行动。
 
到时有着云家血脉的皇子登上皇位,可就比现今相互依靠,相互制衡舒心的多了。
 
提及齐郡王,云仁浦眼眸敛起微带杀意:“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齐郡王其实也不能算败事有余,这一世若非提前救下了柳水莲,高郁恐怕只会走上同上一世一般的结局。
 
所以说,时也命也。
 
当然此事高郁自不可能告诉云仁浦,他只莫测一笑道:“云大人这么说可就太埋汰我这位皇弟了。”
 
云仁浦并不多言,只转过话头问道:“微臣倒是好奇,到底是哪儿出了纰漏,让陛下怀疑到微臣头上。”
 
“这就要从扬州一事说起了。”高郁说着轻叹了一声,“云大人也真舍得,虎毒尚且不食子,可大人却将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去豫王身边做奸细,当真是成大事者……”
 
云仁浦留下的破绽其实很多,高郁也一直有所察觉,比如之前发现意图绑架柳水袖那人用的银锭刻印是建州时,他也曾想过是否与云家有关。但没过多久就出了四皇子一事,谢家上位,云家大受打压,诸事繁杂高郁也就疏忽了。
 
再后来扬州遇险,关羽出现,高郁将那些蛛丝马迹串联起来,这才发现云家,其实早就有所行动。
 
说来也是巧,高郁在淮南遇伏之前就已经怀疑自己身边有人是奸细,大概是上辈子养成的习惯,除了亲近之人他都有所戒备。因此扬州一事他首先想到的便是云家,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但关羽的出现恰好弥补了缺失的证据。
 
高郁之所以一见关羽给他那块玉佩便信了关羽的话,是因为他也有一块相似的玉佩——那是云家子嗣的象征,他用云仁浦庶子的身份行事一直有带着。
 
有了玉佩做线索,高郁顺藤摸瓜,很快就猜出了关羽的身份。但他没有声张,只将关羽找来暗中套话,结果不出所料——关羽果然就是云仁浦五年前意外“逝世”的儿子,云千羽。
 
到这时高郁方知云家布了多大的局,他以为自己运筹帷幄借着上一世记忆的优势,早就已经堪破豫王与瑞王的计划,却不料自始至终都是在为他人做嫁衣。
 
然而云仁浦做事谨慎,这么多年来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唯独云千羽一人是最后的破绽。
 
豫王兵败之后,云千羽自知已无退路,无论落到谁的手里都是死路一条,相较之下他最终选择与高郁合作,换取心爱之人平安。
 
云千羽死的壮烈,但却他用自己的死迷惑了云仁浦,同时也为高郁争取了时间。
 
云千羽死后唯一的破绽已消失,云仁浦再不担心事迹败露,便安下心来处理朝政之事,这些天他暗地里安排了好些自己的人入朝,把控了重要位置。
 
这些自然被高郁看在眼里,但他却按下不表,趁着云仁浦无暇顾及之时将齐郡王套入局中,而后逼至如今局面。
 
“原来如此……果然还是棋差一招啊。”云仁浦沉吟一声,忽得笑了起来,“微臣哪儿是成大事者,陛下才是真正有帝王之相,南梁天下若在陛下手中当真可恢复昔日辉煌,可惜,可惜了……”
 
高郁也假装听不出话里的含义,反唇相讥道:“云大人若非狼子野心,图谋不轨,倒也不失为将相之才,这才是可惜了。”
 
云仁浦轻笑一声:“多说无益,陛下若真的不肯同微臣离开,你就别怪微臣不留情面了。”
 
“怎么不留情面?”高郁反问道,“云大人以为就这么些人,就能敌得过两千御林军?”
 
“两千御林军……呵,陛下可别忘了,现下是在南京,可不是京城。”云仁浦冷笑一声道,“陛下的两千御林军现在正与南京城守卫激战正酣,根本连行宫也进不了,要不然怎会到这会儿也还不现身护驾?”
 
高郁听着远方传来的喊杀声,冷冷道:“云大人当真是连后路也不留了?”
 
他早料到云仁浦会叛变,此番引君入瓮只是计划之一。
 
可南京守备营统共不过三千人,要拦下两千御林军,便最多只能抽出百来人抓他,云仁浦此番已是破釜沉舟,不胜则亡。
 
“这还不是拜陛下所赐?”说着他朝前走了两步,眼眸印着天边的火光,带着一丝凌厉的杀意:“于统领被困火海,娄统领失踪,音讯全无。陛下以为,身边区区几名暗卫就能保陛下平安?”
 
高郁闻言笑出声来:“谁说阿琛不在了?”
 
话音落下,一旁的娄琛上前两步,揭开脸上面具,低声道:“云大人,有礼。”
 
云仁浦见娄琛,愣了一瞬,而后不住摇头道:“本还想留娄统领一命,如今看来是怎么也留不得了。众将士听命,除了陛下以外,其他人……杀无赦!”
 
一声令下,四周早已蓄势待发的士兵便冲了过来。
 
高郁早有防备,连连后退,藏于暗卫身后。
 
“保护陛下!”娄琛漠然回头,龙吟自剑鞘而出,发出一声长鸣。
 
皓月之下,通体银白的龙吟如敛了满城月光一样熠熠生辉,皓月之光如有实形,剑尖所至之处,无人可挡。
 
数十暗卫在娄琛的带领下,竟将五十余人的守卫军杀的片甲不留,最后一剑刺穿领头那人的胸膛后,娄琛面无表情的收回龙吟站回了高郁身边。
 
“云大人,你输了!”高郁居高临下冷冷的看着云仁浦,眼中满是肃杀之意。
 
他故意漏出破债,只留十余人在身边,就是想逼云仁浦自己现身。
 
现下胜负已定,云仁浦已败。
 
高郁目光冷然,暗含杀意,可云仁浦却无所畏惧,冷笑一声:“谁说微臣输了?陛下以为微臣准备了两天,就只有准备了这些?”
 
言罢,一股暗香随着夜风飘散进来,娄琛猛然一惊,大吼一声:“快屏住呼吸!”
 
然而已经迟了,那迷香的奇效娄琛早就领教过,内力深厚入他也受其影响,更遑论其他暗卫,只听一阵清脆声响,兵器落地之后,墙外也传来一阵喊杀声。
 
原来云仁浦早有准备,他知道高郁没那么容易对付,便将百余人马分为两路,一路随他以身试险,一路守在行宫外,只等高郁将最后底牌亮出,再伺机而动。
 
而今高郁手下之人悉数尽出,再无后备,已无退路了。
 
退到赶来的士兵身后,云仁浦讥诮道:“陛下,不到最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说罢一挥手,身后士兵随机而动,朝着高郁两人冲了过去。
 
有蛊虫在体内,娄琛体内的迷香一时半会儿还生不了效,但以一敌十尚可,以一敌百……
 
见状,他当机立断,低叫一声:“陛下恕罪!”之后就拦腰抱起高郁,几个跳跃,便消失在了一片黑暗里。
 
云仁浦目光森然,朝着两人消失的地方狠狠道:“给我搜,搜便全城也要将人找到,绝不能让他们逃了!”
 
“是!”
 
令下,士兵倾巢而出,朝着娄琛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101章:在后
 
娄琛带着高郁一路往城墙处跑,此时乱战已接近尾声, 城防军的实力虽然无法与御林军比, 但胜在人多势众, 两人到时城防军刚好将城门关上。
 
但此战并无输赢, 两方均已死伤过半, 城门处到处是残肢断臂, 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体。
 
娄琛护着高郁躲在阴影处,见城防军已开始清扫战场,便绕了一圈, 躲进了一旁的民居里。
 
两人跳入的这户人家刚被清扫过, 城防军的尸体被抬了出去, 只留身穿银白铠甲的御林军。
 
高郁看着满身鲜血的御林军将士, 愤恨难忍,咬牙狠狠道:“云仁浦……朕一定要你付出代价!”
 
转头看向娄琛, 高郁刚想说些什么, 却见娄琛手臂处竟一片暗红,心头一跳,慌忙上前问道:“阿琛你受伤了?”
 
“区区小伤不足挂齿。”娄琛摇摇头, 熟练从衣摆处撕下一条布巾, 将伤口绑了起来。
 
高郁看着娄琛手上的剑伤, 心痛难当:“抱歉阿琛, 是我计划不周害你受了伤……”
 
“无事,陛下计划已十分周全,是云仁浦过于狡猾。”
 
娄琛虽早有心理准备, 但刚才云仁浦现身之时也是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一心为南梁,一心忠义的云大人竟会背叛高郁,更没想到他才是上一世害得自己身死异乡的幕后主使。
 
握紧手中的龙吟,娄琛强压下心中汹涌的暗涛,低声问道:“陛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高郁抬头,看了眼不远处城墙上来回巡防的守城士兵,压低声音道:“城防军已将城围了起来,想要出城与御林军会合是不可能了。如今我们只能尽量保全自己,等皇弟前来。”
 
云仁浦在朝多年,实力不容小觑,他能调动南京城的城防军,那其他州府的守备军也极有可能听其调遣。早过了约定的时间,可高显却到现在也还没出现,料想应是定受到了阻拦。
 
高郁倒不怕高显有危险,他所带的一万多镇南军,任何一个州府守备军都不可能比之,怕只怕云仁浦为了拖延时间,不择手段,到时候即使赶到南京,也已经迟了。
 
娄琛默然,自是明白高郁的担忧,但此时他们除了等,的确别无他法。
 
可该上哪儿躲起来等呢?
 
思及此,高郁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暗叫一声,突然问道:“对了阿琛,刚才暗卫怎么了,身体为什么会突然失去控制,连武器都丢了?”
 
“是迷香。”娄琛解释道,“陛下刚才可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那便是迷香的味道。”
 
“迷香……”高郁挑眉,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这迷香味道极为清淡,但效用却明显,想来定是价值不菲,不然也不会到最后时刻才用出……云仁浦为了能抓到我们,还真是舍得啊。”
 
高郁说完侧头看去,却见娄琛真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模样。
 
“怎么了,阿琛,可是这迷香有什么问题?”
 
娄琛略有迟疑:“微臣只是想起这香味似乎在其他地方闻到过,只是比之今日的,味道淡了些许。”
 
“其他地方?”娄琛话少,但每每开口却总是提笔点睛,突然提及此迷香,想来定是十分重要,“阿琛可还记得是什么时候闻到的?”
 
娄琛凝神思索,皱眉道:“应该有两次,一次是执剑比武的擂台上,当时正与对手交战,忽然闻到浅淡的香味,而后手脚便有一瞬不受控制,露出了破绽。”
 
“难怪当日你会受伤那么重的伤……”想到娄琛唇边带血朝着他浅笑的模样,高郁至今都心有余悸,“那另外一次呢?”
 
“另外一次……”娄琛沉声道,“是在木兰围场,四皇子殿下死的现场,与那江姓侍卫打斗之时闻到的。微臣当时与其激战正酣,忽然手脚一麻,动弹不得,后强形用内力冲破桎梏才得以获胜。”
 
高郁闻言忽得一怔,心中有了一个惊骇的想法:“阿琛你是说,那迷香江于沿身上也有?”
 
娄琛开始有些犹疑,仔细回想之后才确认道:“是得,微臣想来那迷香生效应该与内力有关,内力越是深厚越是受影响。”
 
这也就是他第一次闻到只是一滞,第二次却动弹不得的原因,这次幸亏有蛊虫在,要不然他们只能束手就擒。
 
娄琛见高郁面色有异,问道:“陛下可是觉得四皇子之死或许有云大人有关?”
 
“不是或许,是肯定有关。”高郁笃定道,“先前我一直想不通为何江于沿会突然偷袭我们,但如果他是云仁浦的人,那就想得通了。”
 
娄琛不解:“陛下此话怎讲?”
 
高郁轻轻一笑问:“阿琛可还记得当日的情形?”
 
“自是记得,微臣当日赶到林中之时那些护卫受伤颇重,而四皇子真在虎牙之下,受伤颇重,奄奄一息……”
 
“那阿琛可有看到江于沿?”
 
娄琛一怔:“并未。”
 
“问题就在这儿了,江于沿是四弟的侍卫,其他人死得死伤得伤,都失去战斗力的情况下,缘何只有他一个人还好好的?”
 
娄琛听后稍懂了其中含义:“陛下是说,猛虎是江于沿特意引来的?”
 
“是的,木兰围场又不是什么荒山野岭,怎么会有突然有猛虎出现,要么是有人豢养,有么就是特意引来。”高郁道,“可那恶虎凶猛十足,明显是野生的……这么一想,就只能是有人特意引来的了。”
 
娄琛恍然大悟,可随即又产生了巨大疑问:“云仁浦为什么害死四皇子,若只是陷害瑞王大可用其他方法?”
 
“那就是云大人整个布局里,最精彩的部分了。”高郁冷笑一声道,“四皇弟被猛虎袭击而亡,无论是也不会料到与云大人有关。当日狩猎守卫是谢家的人,便可将责任推到瑞王身上。”
 
“只是他没想到那么巧,被我们碰上了?”
 
“或许也不是巧合。”高郁回道,“那日阿琛你来时候,大皇兄与四皇弟已经选了两个相离甚远的方向,分头离开了,后来齐郡王又选了靠近大皇兄那边,为了不与他们碰上,我只好选四皇弟离开的方向……”
 
话虽这么说,但高郁却完全想不通,云仁浦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谋害他母妃还能说是后宫争宠,那害死四皇子又是为了什么?如果四皇子不死,云仁浦根本无需与他合作,如果真的只是为了皇位与权势,这般计划也太曲折了。
 
而且牺牲一个极有可能登上皇位的皇子换取现今的地位,真的值得么?
 
左思右想不得解,高郁实在怎么也不通,干脆不再纠结,与娄琛商量这接下来的事。
 
两人不便在此逗留,稍事歇息之后便准备离开。
 
可满城都是追兵,于子清那边也不知情况如何,若已被云仁浦控制,此去便是自投罗网。
 
两人商量之后决定偷偷摸回行宫,俗语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云仁浦满城搜捕,也不一定料得到两人竟会在眼皮子底下。
 
行宫依山而建,娄琛带着高郁潜回刚才居住的殿宇,才发现现场已被清扫干净,几名暗卫的尸首也被抬走。而不远处的地牢,火也已经被扑灭,只有一股焦糊味儿,顺着夜风飘来。
 
高郁望向地牢的方向,眉头紧拧,他早料到了云仁浦会对抓来的那人下手,因此明面派人假扮娄琛去巡防看守,暗地里却遣了于子清守在里头伺机而动。
 
但他怎么也却没想到,云仁浦竟这般心狠,他从头到尾也没想过救人,只想杀人,毕竟死人才死真的永远不会泄露消息。
 
娄琛看出了高郁眼中的担忧,但他不善言辞,更不知如何安慰,只好尽量放柔了声音,安抚道:“陛下放心,于统领机警过人,定早就察觉云仁浦的计划,逃了出来。”
 
高郁知道这样的可能微乎其微,但闻言,回头对娄琛笑了笑:“嗯,子清那么聪明,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午夜时分,夜深人静,高郁靠在娄琛身边小憩,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阵脚步声。
 
“有人来?”
 
娄琛推开窗缝看了看,发现寝殿墙外火把光亮正胜,想来云仁浦找不到人,重新开始搜查起行宫来。
 
娄琛回到高郁身边,压低声音道:“我去把他们引开。”
 
高郁闻言立刻拉住了娄琛的手:“不行,你不能去,云仁浦已下令格杀勿论,你出去只是死路一条。”
 
许是受先前情绪影响,娄琛难得没有避开高郁,反而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陛下放心,微臣能逃得掉的。倒是陛下一会儿一定要躲好,不可让人发现。”
 
“不行,你不能去!要么你先逃,要么一起走……云仁浦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你先逃也可以。”话虽这么说,可此时云仁浦已无退路,高郁被抓到也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陛下……”娄琛不敢大声,只能压低声音小声道,“殿下可听到了喊声?”
 
高郁此时心慌意乱,一心只有娄琛,哪儿听的到什么喊声。
 
“微臣听到了。”娄琛安抚道,“那喊声来自西北城门处,微臣料想应是世子殿下已经赶到,正在攻城。以镇南军的军力,相信卯时之前定能破城,陛下只要等一会儿,待世子殿下前来护驾即可。”
 
“那我们一起等!阿琛,我们一起杀出去!”高郁仍旧不肯放手,不知为何,看着娄琛坚毅的面容,他心中竟蔓延起一股难言的恐惧,仿佛娄琛这一去便再也回不来似得。
 
娄琛闻言,幽深的眸子闪了闪,他定定的看着高郁,眼神逐渐温柔了下来:“小逸,听话。”
 
高郁一怔,似是幻觉了:“阿琛你叫我(什么)……”
 
后头的话未出口,娄琛已出指如风,趁着高郁愣神的功夫,点住了他要穴。
 
高郁被藏到柜子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上当了,一双俏丽的桃花眼急了出泪来,但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娄琛,一根一根的掰开自己的手指。
 
阿琛……不要……
 
“这穴道一炷香时间后会自动解开。”娄琛摸了摸高郁的头,替他擦掉眼角的泪:“小逸乖,等我回来。”
 
说罢他小心关上柜门,转身离开。
 
高郁通过门缝中看着娄琛远去的背影,瞬间泪流满面。
 
阿琛,你回来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第102章:绝望与希望
 
娄琛趁着夜色的掩护翻出寝宫的围墙,而后从侧面绕到队伍的末尾。
 
他闪身进另一院落的门, 故意留下些许破绽, 弄出声音, 那群士兵果然中计, 一遍大喊着“在这边”“快追”一边朝他追了过去。
 
南京行宫是由当年的皇宫改造, 面积颇大, 娄琛上辈子来过两次,依稀记得里头的地形。
 
他身形矫健,行动敏捷, 像是在暗夜之中潜行的鬼魅, 无声无息的在宫阁殿宇中穿梭着。
 
娄琛不敢离高郁太远, 只能带着士兵绕圈子, 谁知绕了一圈后,那群士兵也不知道听了什么命令, 竟停了下来, 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暗叫一声糟糕,娄琛来不及多想,赶忙反身跃去, 越过两面墙后看看在士兵到达高郁所在寝宫之前将人拦下。
 
长剑飞出, 横扫一圈, 大叫道:“在这儿呢, 跑什么!?”
 
言罢,他飞身跃上墙头,居高临下看过去才发现队伍的最前头站了一人, 火光印照在那人脸上,明暗间或,迷蒙了他的神情,却掩不住眼中浓浓的杀意。
 
那人上前两步,仰起头朗声道:“娄统领,别来无恙。”
 
几个时辰前两人还拔刀相向,此时说一句“别来无恙”当真滑稽的很,但娄琛却表情不变,只抬了抬手,行礼道:“云大人亦是。”
 
“娄统领不逃了?”
 
“云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娄琛从墙头跃下,将龙吟收至剑鞘之中,“云大人还是投降吧,镇北军已至,你已经输了。”
 
见娄琛面色淡然,云仁浦也收起了眼中的杀意,抬起下巴回视道:“不到最后一刻,输赢都说不得准,娄统领你说是不是?”
 
“可输赢已定,胜负已分,云大人此番不过是更造杀孽而已,投降吧。”
 
“更造杀孽?”云仁浦笑了笑,“本官倒是不知娄大人什么时候开始信佛了。”
 
“与是否信佛无关,只是不想云大人在歧途上越走越远。”娄琛抬头看了眼远处渐渐燃起的火光,“云大人也是忠义之士,多年来一心为南梁,为何一定要在此事上执迷不悟?”
 
“非是本官执迷不悟,而是娄大人忘了。”云仁浦望向娄琛,眼中怒意渐显,“娄大人忘了护国将军当年是怎么死的了?忘了你与令堂为什么会颠沛流离数载?忘了镇南将军为何宁死不回京?忘了你娄家为何会至如今地步!?娄大人为仇人儿子卖命的时候,可曾想过娄家先祖?他日下到九泉可对得起娄家的列祖列宗?”
 
“娄琛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娄家列祖列宗自会知道。倒是云大人如此逆谋篡位,来日可有颜面面对云家先祖?”
 
云仁浦冷笑一声:“你懂什么,高郁不过是鸠占巢穴,本宫要做的才是让南梁恢复正统!”
 
“恢复正统?”娄琛闻言心头一跳,忽然有了一个诡异的猜测,他想再问些什么,可云仁浦已不再给他机会。
 
“你我既然各为其主,那便多说无益。”侧头看看一旁的宫门,他回身道,“娄大人也不用拖延时间了,寝宫内到底藏了什么,要娄大人不顾以身犯险,也要保护?”
 
娄琛面色一凛:“云大人既然执意如此,那就休怪娄某不留情面了。”
 
龙吟出鞘,修长的剑身在银白的月华之下烁出凌厉的锋芒,娄琛手腕一动,剑光便如匹练般席卷而出,将一众士兵笼罩。
 
这边厢激战正酣,那边厢心急如焚。
 
被点住穴道的高郁不能动不能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对他来说却度秒如年,好不容易等到了时辰,穴道自动解开,却又因为僵的太久,身子发麻了。
 
跌跌撞撞的往外跑,他刚走出房间,就听墙外传来一阵激烈的喊杀声。
 
高郁当即心如擂鼓,一刻不敢停的朝着声音的方向冲去,可等他到了寝宫门口却发现院门被反锁,怎么也拉不动。
 
“阿琛,开门,快开门!”墙头有一丈多高,高郁轻功不济飞不过去,只能一边大叫着一边不停的用肩撞门。
 
但他的高喊在一阵惨叫与短兵相接声中却单薄的可怜,他只能不停的撞着那一丈来高的红铜高门,妄想能将那门破开一条缝隙,可直到他肩都疼的麻木了,那门却依旧纹丝不动。
 
惨叫声,嘶吼声,一声接一声的响起,他感觉的到娄琛就在门外,可那扇怎么也推不开的门却仿佛一道禁制,将门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他只能站在门边,听着一门之隔传来如地狱幽魂受刑般的惨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响起,由远及近像是从天边传来,在一片嘈杂声中格外清晰。
 
是高显来了,还是云仁浦的手下来?
 
高郁转头看向城门的方向,却见天边一片绯红,不知何时燃起了火光,半边天都印红了。
 
难道真的是援军来了?
 
高郁心中一喜,更用力的拍着门,想要传达着信息,可下一瞬却忽有一人撞倒门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银枪带血穿破厚重的木门,低落下一片猩红。
 
阿琛……阿琛?
 
高郁心中一惊,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又是一声响起。
 
这声之后,门外突然死一般的寂静,惨叫声没了,刀枪剑戟的碰撞声也没了,马蹄声不闻,只有一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就连夜月也仿佛不忍一般,躲到了阴云之后。
 
没了月色的映照,没了寝殿里一片乌黑,只有远处一片绯红的火光。
 
一股莫名的恐惧爬上心头,高郁反身回到寝殿门前,颤抖着捡起暗卫掉落在地上的长剑,而后朝着紧闭的朱门冲了过去。
 
可谁曾想,就在他堪堪到达门边的前一刻,寝殿的门却突然被打开,一欣长的身影出现在了门边。
 
说时迟那时快,高郁尚未看清那人的面容,便一个飞身便朝那人扑了过去。
 
那人反应也极为灵敏,一个侧身便躲过高郁的偷袭,身形拧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手中武器往上一挑,便轻易将高郁手中剑挑落。
 
高郁愤愤回头,一旋身朝来人挥出一掌,但就在掌心触碰到那人的前一秒,他像是被禁锢了身体一样,魂丝飞散,彻底愣住。
 
云开雾散,皓月当空。
 
愣怔半响,高郁终于看清来人的面容,难以置信的开口,发出了一个干涩的音:“娄……舅舅?”
 
娄烨:“!?……”
 
娄琛从黑暗中醒来的时候,已是晚霞漫天,红云渐落的时辰。
 
他刚一有动作,候在一旁许久的人就立刻冲了过来,心急如焚道:“阿琛你别动,你身上有伤别动,小心伤口裂开!”
 
娄琛看着床边一脸焦急的人,好半天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巍巍的问道:“陛下?”
 
“是我,阿琛是我……”见娄琛醒来,高郁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阿琛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便是随你而去的心都有了。”
 
这人,怎么这般口无遮拦……
 
娄琛不赞同的敛了敛眉,正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却疼的厉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高郁见他喉间滚动,还以为他是关心自己,便赶忙解释道:“阿琛你别担心,城里现下已被镇南军控制,安全的很,王弟正在城里搜捕余党,很快就能处理干净。至于云仁浦……他现在正关在行宫西北角的小院里,我已命人严加看守,不会被他逃了的。”说完他顿了顿补充道:“子清那边也不用担心,他没事,受了些伤但不重,正在隔壁休息。”
 
听闻于子清平安,娄琛终于放下心来。他微微侧了侧头,正想避开高郁的眼神,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间撇到不远处一角。
 
身形一滞,娄琛直直的盯着那处,难以置信的问道:“舅……舅舅?”
 
“哎。”听到娄琛叫自己,娄烨这才站起来,走到床边,嘴角挂着一抹浅笑,甚是温柔的问道:“终于想起我了?”
 
娄琛有些恍然,他昏迷前是依稀见到了娄烨的身影,但那时他早已如强弩之末,只以为是自己受伤过重,杀到最后幻觉了。
 
却没想到睁眼一看,真的见到了来人。
 
激动的嚅了嚅唇,娄琛正想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却被娄烨柔声打断:“好了好了,受了那么重的伤就别折腾了。你就好好躺着养伤吧,其他的什么也别想,有什么等伤好之后再说。”
 
娄烨的话很好的安抚了娄琛心中的不安,他转眸看去,见高郁也是一样的表情之后才安心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娄琛这次伤的颇重,身上十余处刀伤,有几处几已致命,可想而知,要是娄烨晚到一刻,又会是怎样一番境况。
 
在床上躺了足有七天,娄琛才勉强能下地。见其伤无大碍,耽搁了许久的高郁终于决定班师回京。
 
回去路上,高郁与娄琛商量着能否住进宫中,也好方便太医时时照看,但他刚一提,被娄琛拒断然绝了。
 
娄琛理由很充分,他一个外臣哪有时不时住皇宫里的道理,若真住进去了,岂不是坐实了佞幸之名?
 
高郁最怕的便是此,为了娄琛的名誉高郁只能忍痛答应。
 
但此计不通,他又另生一计。
 
每日处理完朝政之事,他就跑到小院来看望,美其名曰体恤功臣。
 
娄琛提了几次,可高郁总是嘴上答应了,转头就忘了,担惊受怕的模样,像是怕娄琛跑了一样,总要看上一眼才放心。
 
娄琛实在无奈,只能随他去了。
 
这期间娄烨倒是也来看过他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好像在避讳着什么。
 
娄琛觉得自家舅舅应该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却考虑到他重伤未愈才久久没有提及。
 
娄琛自知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这日逮着机会,便打算主动交代。
 
可他还未开口,娄烨抢先的一句就让其怔在了当场。
 
直视娄琛还略有些苍白的面容,娄烨似是询问天气一样,轻描淡写的问道:“你与陛下可是有过床第之私?”
 
第103章:聚散离别
 
直视娄琛还略有些苍白的面容,娄烨似是询问天气一样, 轻描淡写的问道:“你与陛下可是有过床笫之私?”
 
娄琛怔住, 他知道他与高郁的事瞒不过娄烨的眼睛, 也做好了向娄烨解释坦白的准备, 但他却没料到对方会先他一步问出口, 而且问题还这般犀利。
 
迟疑片刻, 娄琛将心里的话稍压了压,才皱起眉头,探究似得问道:“舅舅为何有此一问?
 
“你别管为什么, 只告诉我是与不是便是。”娄烨眸光微凛, 看向娄琛的眼神慢慢变深, “有, 还是没有?”
 
“没有……”娄琛坦然回视,清澈的眼神中不含一丝杂质, “外甥与陛下清清白白, 这一世从未有过逾越之举,舅舅若是不信外甥可以对天起誓……”
 
说着娄琛举起了手,做出起誓的模样, 可他还没将誓言说出口, 娄烨就将其拦了下来。
 
挑了挑嘴角, 娄烨粲然一笑, 将娄琛的手指压回掌心,玩笑般道:“做这么正经干什么,舅舅也就随便问问, 你说不是便不是,舅舅相信你。”
 
“舅舅……”娄琛抿了抿唇,他知道高郁这些日子言行举动,无论说是体恤功臣还是关心朋友都太为过了,引起娄烨怀疑也实属正常。
 
他敢问心无愧的对娄烨说从未有过逾越之举,是因为这一世两人到目前为止的确只是君臣关系。他虽一直有所抗拒,但高郁绝不会就此罢休。
 
而且两世相处,娄琛自不会如此天真的以为,今日这么一说娄烨就会算了。
 
尤其高郁这么做原本就想要挑明的意思,他从未想过掩饰,也不愿掩饰,两人的事迟早会被娄烨知晓,与其留着后患,还不如摊开来说清楚。
 
娄琛思索片刻,接着刚才的话道:“外甥知道这些日子陛下的言行是会造成一些误会,但舅舅放心,外甥一直谨记娄家祖训,从未有一刻敢懈怠。”
 
“家训?”娄烨目光在娄琛身上扫了一圈,问道,“你还记得娄家族训第一条是什么?”
 
“当然记得”娄琛低头回答,“毋为权财迷,立身为天地,贪权佞幸者,妄为娄家人。”
 
“贪权佞幸者,妄为娄家人……”娄烨听罢轻轻一笑:“既然记得那你为何还做贪权妄幸之臣?”
 
“舅舅!”娄琛抬眸,目中略带不忿。
 
“怎么,你还委屈了?既然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那舅舅也不妨直说了。”娄烨也不笑了,敛了眼眸定定的看着娄琛道,“你倒是说说,你若非为佞幸,怎会得陛下如此照拂?”
 
“舅舅……”娄琛垂下眼,“外甥与陛下之间的确有些误会,但外甥的确从未做过有违祖训之事。舅舅若信得过外甥便再给几天时间,外甥会将事处理好的。”
 
“会处理的好?”娄烨挑眉看了娄琛一眼,笑道,“你若真处理的好,还会久滞京城不归?”
 
娄琛抬头,有些愣怔:“这便是舅舅突然来京城的原因?”
 
“也不是突然,说好了该归家的日子,却久久不见回来,舅舅担心,只好上京城来寻你了。”娄烨略带庆幸的道,“还好到的及时,否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破城之后,他没有丝毫停息,径直的就朝着行宫冲了过去,可即便如此也有些迟了。
 
娄烨到时娄琛几乎变成了个血人,但他却仍守在红铜木门前,一步不离。娄烨起初还不知娄琛为何如此执着的守着那门,待打开门后高郁冲了出来,才发现他原来只是为了守护院里的人。
 
君如泰山,矢志不移。
 
若只是为了君主,娄烨自认自己绝做不到这个程度,但若为那人,他却不会有半分迟疑。
 
娄琛或许真的如他所说,与陛下之间坦坦荡荡从未有过逾越之举,可心中呢?
 
他不是不相信娄琛的话,是不相信娄琛的心。
 
轻叹一口气,娄琛起身走进娄琛身边,柔声道:“小琛,舅舅不是想逼你,而是想让你明白自己的身份。人人都正其位,安其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为臣则这一世为臣,切不可有半分逾越……我娄家家训可没教过子孙做那个佞幸之臣。”
 
“舅舅……”娄琛有口难言,只能沉默的聆听着舅舅的教诲,最后才道,“外甥知道的。”
 
“知其意易,行其意难,光是知道还不行,得时时刻刻记在心里。”娄烨低声道,“你是想名留千古还是成佞幸遗臭万年,自己选吧。”
 
娄琛默然,娄烨的话虽然有些重了,但忠言逆耳,其字字句句却都言之有理。
 
他相信高郁这一世是真心,没有戏耍讥讽之意,可他堵得住朝臣的嘴,又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他即便是不为自己想,也要顾及娄家百年名声。
 
娄琛默然许久,低声道:“舅舅放心,外甥省得。”
 
“舅舅相信你。”娄烨见状也不再纠结于此,“对了,过两日舅舅就要回西南了,你的伤如何,若是即日离京,可会影响路上的行程?”
 
娄琛愣了一下,没回答他的话,反而问道:“舅舅不等云家的事了结?”
 
“不了,我本就是来接你的,既然人已接到,便没必要久留。朝堂之事自有人处理,无需我这种闲杂人等操心。”娄烨说着笑了笑,“况且我这算无奉诏离封地,陛下虽然没追究,但总归是不好的。早些回去也好,免得让那些闲的没事儿做的言官抓住把柄,到时候参我一本,可就麻烦了。”
 
娄琛了然,私自离开封地是重罪,他本还想就这事与高郁求情,想着舅舅护驾有功,即便将功抵过也不会论重罪。
 
却没想到高郁早就将此事办妥,写了一封密诏,言说若是有人提及,就说是他命娄烨前来救驾的。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些日子娄烨一直在镇南军营中,早朝没去上过不说,封赏的时候也没提及他。
 
如此一来,即使其他人还有不满,也都闭了嘴。
 
“其他的话舅舅也不多说了,自己的事自己想清楚吧。”娄烨拍了拍娄琛的肩,不再多言。
 
娄琛低声应下:“外甥知道。”
 
话虽这么说,但娄琛其实心中却仍旧迷茫的很,前世之事终于有了一个结局,但他与高郁之间却还是一团乱麻。
 
去或留虽只是一句话,但真到这时候却难以决断,尤其高郁这般痴缠之下……
 
两日后娄烨离京,娄琛重伤未愈不宜远行,便留在京城继续养伤。
 
临行前娄琛前去送行,高郁有朝政之事要处理,本不能同去,但不知为何,娄琛到镇南军兵营的时候,他却已等在了那里。
 
京郊城外,三人站于阵前。
 
寒暄了几句,见时辰差不多后,高郁便主动道:“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朕也就不再耽搁娄将军的时间,娄将军,一路顺风。”
 
“多谢陛下关心,微臣自会当心。”娄烨躬身行礼,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有片刻的交汇,但很快又各自错开。
 
娄琛一心在别处,倒是没发现这些,他抬眸望了眼整装待发的镇南军,有些舍不得道:“舅舅,此去千里,一定小心。”
 
“嗯,舅舅知道。”娄烨不再多言,行礼道别之后便,骑上高头大马,转身离开。
 
然而才走了两步,他却不知为何,突然顿住,转头朝着娄琛看了过去。
 
娄琛略有疑惑,正要问,骑在马上的人却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清了清嗓子,而后刻意提高了声音,朗声道:“琛儿你好好养伤,早点回来,舅舅家等你。”
 
说完他便调转马头,高呼一声,打马而去。
 
娄琛愣怔片刻,直到手心传来微微的刺痛才回过神来,想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挑目看了眼自家舅舅远去的背影,又侧头看了眼高郁生怕自己跟着跑了一样紧握的手,娄琛头疼不已。
 
第104章:抉择
 
娄烨走后第六天,云仁浦的罪行终于定了下来。
 
逆谋造反, 罪无可赦, 判问斩九族。
 
云千兮与其母身份特殊, 高郁特赦其罪, 给云家留下一丝血脉。
 
可死罪可免, 活罪难逃, 两人被削去爵位,困于闽南云家祖宅之中,今生无奉诏再不得入京。
 
一朝风云突变, 百年世族就此陨落, 淹没于历史长流之中。
 
行刑前一天, 娄琛来到天牢, 见了云仁浦最后一面。
 
证据确凿之下,高郁并没有对其严刑拷问, 只是将他关在了暗无天日的天牢里。但几日过去, 云仁浦仍像是被人吸去了精气一般,一夕之间老了十岁不止。
 
看见娄琛他并没有诧异,只靠在墙边, 扬了扬头:“娄大人你来了?”
 
“云大人。”娄琛点点头, “云大人别来无恙?”
 
同样的话, 换了个人说, 境遇却已是天差地别。
 
“娄大人亦是。”云仁浦闻言笑了笑,“娄大人今日可是来看老夫笑话的?让你失望了,老夫这笑话没什么好看的, 日暮西山,断壁残垣而已。”
 
“娄琛并非来看笑话的。”娄琛进了牢门,站在其对面,“只是有些事想问清楚。”
 
云仁浦见其面容淡然,并不带讥诮之色,扬了扬下巴问道:“那娄大人想问什么?”
 
娄琛开门见山道:“云大人,做这些……可都是为了闽南王?”
 
娄琛一直想不通云仁浦为何费尽周折,宁愿牺牲四皇子也要夺取权势,直到听到他说,一番所作所为只为了恢复皇室正统,才恍然大悟。
 
云仁浦这么做不是为了云家,而且为了让闽南王一脉能重归帝位。
 
他暗中引导善德帝四位皇子自相残杀,只是为了削弱皇室实力。此番若事成,他便可以将所有责任推到齐郡王身上,到时颠倒是非黑白,将自己说成护驾,齐郡王则成了反贼。
 
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高郁一旦落入其手中只有任听其命。新帝登基才一个来月,没有皇嗣,一旦高郁出了什么意外,就只能从宗族中过继子嗣。
 
云仁浦把持朝政,到时他便可顺理成章的提议将闽南王子嗣过继,让皇室“恢复正统”。
 
为了让闽南王一脉继承皇位,云仁浦可谓是“用心良苦”。
 
但娄琛却不敢苟同。
 
“云大人这么做值得么?”娄琛轻叹一声道,“乱世离人心,南梁好不容易才从夺嫡之乱中恢复过来,云大人一定要乱这天下?”
 
娄琛曾与其共事余十年,从未有过龉。
 
前世的云仁浦虽有些拉帮结派,世家作风,但却仍然不失为肱股之臣。他鞠躬尽瘁,为南梁操劳半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娄琛实在想不到,这样一人会居心叵测,妄图改篡皇位。
 
“你怎知我这是在乱南梁,而不是救南梁?”云仁浦冷笑道,“高郁父子才是改篡皇位的窃贼,要是没有当年围城之乱,坐在着皇位上的本就该是闽南王,我不过是让南梁恢复正统而已。”
 
“正统、正统,云大人是魔障了。”娄琛自知此言大不敬,但仍忍不住的道,“同是先帝子孙,谁继承皇位又有何区别?这难道就是你逆谋篡位的理由?”
 
“有何区别?”云仁浦反唇相讥道,“娄大人,你不若问问你先祖父有何区别?若无区别他何须极力反抗,长跪大殿,最后自尽而亡!?”
 
“先祖父同你不一样!”
 
“有何不同,他还不是……”
 
“至少他没同你一样,将南梁百姓至于不顾!”娄琛大吼一声打断他道,“云大人乱世人不如太平犬,先祖父就是因为不愿见南梁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才会自尽而亡。”
 
“他的死不是反抗,而是成全,成全一个太平盛世,成全天下百姓,云大人你为什么就不懂呢!?”
 
“不是反抗,而是成全……成全……哈,哈哈哈……”云仁浦闻言突然大笑起来,“娄将军啊,你当真是……哈哈哈……当真是一心为国为民啊……连死了都是为了成全……为了成全啊……”
 
刺耳的笑声在天牢中回响,娄琛皱了皱眉,没有再打断他,直到声音渐小之后才开口问道:“时至今日,云大人可曾有过半分后悔?云家七十几口人命皆因你一己之私丧命……”
 
听到此处,云仁浦满面寒霜的脸终于有所动容,他嘴角动了动,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成王败寇,老夫输了便认了。”
 
“云大人……”
 
“算了娄大人,什么也别说了。”云仁浦打断娄琛的话,低声道,“你走吧,让我静静。”
 
“云大人……”娄琛忽然语塞,他到此处求的是一个明白,如今答案已知晓,心中想说的也尽数倾出,他自是没什么好留的。
 
行了个拜别礼,娄琛就要离开,但刚一转身就被云仁浦叫住。
 
“等等,就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云仁浦转头看了看娄琛,浑浊的眼中凝出最后一丝光芒,“高郁此人心机深沉,娄大人心思纯净,断不是他的对手。伴君如伴虎,娄大人伴在其身旁,还要多加小心啊……”
 
“多谢提醒。”娄琛最后看了其一眼,“云大人,珍重。”
 
云仁浦对着其笑了笑:“走吧,走吧,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好,生亦何欢,死亦何求……大道为公,天下为先,成全……哈哈,成全……”
 
娄琛去天牢见云仁浦的事自然逃不过高郁的眼,其实说来,若没有他的首肯,天牢重地,娄琛也不可能进得去。
 
因此当夜高郁前来的时候,并未多言,直截了当便提了此事:“阿琛今日去见过云仁浦了?”
 
“嗯。”娄琛带你点头,“有些话想问便去了。”
 
高郁替他倒了杯茶,漫不经心般问道:“那阿琛可得到答案了?”
 
“算是吧。”
 
其实娄琛在牢里说的话并未避开守卫士兵,高郁若想知道一问士兵便可,但他却没有。有些事他只想听娄琛的解释,有些话他只想问娄琛。
 
娄琛也没推脱,稍稍回忆了一下,便将牢里所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只是有关娄家的部分他却刻意略过了,只将云家与闽南王的事提出。
 
高郁不知其曲折,听后方恍然大悟道:“难怪云仁浦如此费尽周折,原来是为了闽南王。是了,云仁浦早年在闽南,闽南王太妃也是闽南人士,两人或许早就认识……云家也许一早就已效忠先太子,只是当年围城之乱突发,云家当时的家主为了自保,没有站出来而已……”
 
高郁左思右想不得解的事终于有了答案,但他却无半分畅快,反倒有一丝惋惜:“如此看来云仁浦倒也是忠义之士,只是跟错了主……”
 
“云大人的确是忠义……”娄琛想起上一世,高郁在位十余年间,云仁浦有过无数次的机会,但他却一直未动手,直到北齐南下。
 
他不知道,那十余年间云仁浦是否也曾有过犹疑,是否也曾想过放弃,但那都不重要了。
 
往事已逝,再忆往昔无用。
 
娄琛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浑浊之气排出,云仁浦一死上一世的最大的忧患,也算是了了,高郁从此再无后顾之忧,皇位也算坐稳了。
 
可高郁此时却全无心思想那些,只定定的看着娄琛。
 
见娄琛诧异的看过来,才清了清嗓子道:“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阿琛,却一直没找到机会。今日正好,云家事了,便一同问了。”
 
回眸看向娄琛,一双桃花眼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许:“阿琛,直到现在你还是不肯相信我吗?”
 
娄琛挑眉:“陛下何出此言?”
 
“之前你曾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可现在云家的事已了,你却依旧不肯开口……”高郁眉眼垂了下来,掩住了一片失落,“阿琛,你是不是还是想走?”
 
心事被猜中,娄琛蓦然一惊。
 
“果然还是这样……”高郁眼中忽带一丝受伤的神色,“我就知道阿琛还是不肯信我……”
 
娄琛有些尴尬:“陛下……”
 
“别叫我陛下!”高郁忽的扑过去,抱住娄琛的腰,“那日在寝殿之中,你说,小逸等我回来。我等了,你也回来了,可为什么你还要走……阿琛,你心中对我,真的没有半分情意了吗?真的想走吗?”
 
“我……”娄琛不自在的别开脸,不知如何回答的好。
 
若说没有半分情意,一定是自欺欺人,可他与高郁的缘分早就断送在了上一世苍蔼山的崖边。
 
从悬崖上掉落之时他们就已经结束了,这一世从一开始他便只想为高郁扫清障碍,一世为臣。
 
只是没想到,阴差阳错得知高郁恢复了上一世的记忆,更没想高郁早已对他生出情意,会……这般痴缠不休。
 
聪明如高郁,只一个眼神,便立刻看出了娄琛的犹豫,他赶忙追问道:“阿琛,你还是有感觉的对不对,你是愿意相信我的对不对,阿琛……你留下来好不好,留下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小逸……”娄琛开口,声音干涩难忍,“你别这样。”
 
“别怎样?”高郁听娄琛叫自己“小逸”,一颗心便像是刀刮一样难受,“阿琛我真的受不了了,你知道么,从恢复记忆开始我就从没睡过一次安稳的觉……每次醒来看到身边空荡荡的,我就害怕,害怕这一切都是梦,害怕梦醒之后就又只能看到你的尸体……阿琛我真的受够了,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我过够了……你救救我好不好……我再也不想从噩梦中惊醒,再也不想只能远远的看着你了……”
 
“小逸,别这样……”娄琛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柔声叫着,“别这样……”
 
可他的温柔却无法安抚高郁此刻心中的恐惧,泪珠从眼角滑落,这一刻的高郁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他只是卑微的在祈求所爱之人回应:“阿琛,你别折磨我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受够了……阿琛……你别走好不好……”
 
“小逸……你让我再好好想想,想想……”
 
娄琛眼角也湿润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高郁这般声泪俱下的请求,纵使心如磐石也该有所动摇,何况心意本就不怎么坚定的他。
 
走还是留,其实早就已经决定好,只是临到头来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娄琛告诉自己不要优柔寡断,可目光落到高郁涕泪交加的脸上,刚刚坚定的决心却又瞬间被击溃。
 
真要留下吗?真的要给他一个机会吗?
 
娄琛正如斯想着,忽得一声清脆声响,转头一看才发现是桌上的书掉了下去。
 
那是娄烨走前留给他的,上面记有娄家祖训。娄琛这几天,每日都会读上两遍,以醒神思。
 
此刻目光触及书皮,娄琛原本已混乱成一片的脑中却如惊雷炸响,瞬间将犹豫与迟疑炸了个干净。
 
他在犹豫什么,他在迟疑什么,不是已经早就做好决定了吗?
 
是该做个了断了……
 
娄琛闭上眼,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第105章:其尾亦是始
 
娄琛这一想,便又是两天。
 
两天后他终于给了高郁答案, 但却显然不是高郁想要的那个。
 
娄琛知道自己若是同高郁道别, 高郁定不会让他离开, 所以他选择了不辞而别。
 
这让高郁几乎崩溃。
 
高显匆匆赶到娄琛居住的小别院时, 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天色已晚, 云出月隐, 但小院里却一盏烛火也没有,黝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高显点燃烛火进了门, 发现高郁一人坐在桌旁, 手里拿着一封信, 一动不动, 好像化作了一塑石像。
 
绝望的气息仿似潮水一般将他包围,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其吞没, 落入无边地狱中。
 
高显缓步上前, 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皇兄……”
 
高郁听到声音,抬头一看,发现来人是高显后, 他动了动嘴:“王弟, 阿琛, 走了……”
 
“走了……便走了呗……”高显还想说什么, 却发现高郁已经转回了头,目光重新落到了信上。
 
高显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封道别的信, 信上的字他分外熟悉,正是同他在西北一起住了五年的人。
 
娄琛的信很短,短到只有二十三个字,就将两人今生做了了解。
 
“贪权佞幸者,妄为娄家人。臣愿永守西南,祝陛下山河永驻。”
 
高显心中一惊,难怪他家皇兄这般了无生趣的模样,原来是被娄琛拒绝了。
 
他一向心大,觉得不过是情|爱一事上受了挫折,被拒绝了重新再追求便是,何必这般纠结,于是劝解道:“皇兄别伤心了,瑾瑜只是回西南而已。”
 
高郁冷哼一声:“说得简单,要是子清不告而别,你会伤心吗?”
 
“我……”高显语塞,设身处地的想了一下,觉得自家皇兄好像说的也没错。
 
高郁见状,直摇头:“没意思,真没意思……”
 
他费尽心机才终于求得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可最想要的那人却仍旧离他而去。
 
高郁突然觉得这重生真没意思,早知这样他当初还不如一开始就不给娄琛选择的机会,将他锁起来,让他再也不能离开。
 
可是,他不敢啊……他怕这么做了,娄琛便再也不会原谅他,他们也再不会有以后。
 
可如今呢……
 
高郁一副厌倦尘世的模样,让一旁高显实在看不过眼,可他也不通事故,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什么安慰的话,只好指着信道:“皇兄你别这样,瑾瑜虽然说不愿做佞幸之臣,但没说以后不可以啊。”
 
高显本是随口一提,但高郁听后却突然眼睛一亮,抓住他的手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高显被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道,“我也猜的,你看皇兄,瑾瑜信上只是说了,要守护南梁一方平安,却从没说不让皇兄去找他……还你看,他说不想辱没娄家名声……”
 
高郁是被娄琛不辞而别的事实给慑住了,因此没仔细看信,此时被高显这么已提醒,再看这二十三个字,却突然醍醐灌顶,悟出了另一番含义。
 
是啊,君臣有别,娄琛不愿做佞幸之臣,可他若不再是皇帝呢?
 
而且娄琛话中所言,将永远留在西南守南梁一方平安,可却从来没说过,不许自己去找他。
 
阿琛不是没给自己机会,而是将这机会深深藏在了字里行间,若他执迷不误,便看不到阿琛的良苦用心。
 
而现在他幡然醒悟,机会就在眼前。
 
看着娄琛远去的的方向,高郁本因绝望而一片死寂的眼中,突然焕发出慑人的光彩。
 
阿琛,你等我。
 
等我来找你……
 
文德元年,经历世家祸乱之后,新帝痛定思痛,决心彻底改革南梁制度,而他政改的第一步便是清洗朝政中顽固毒瘤。
 
他借着云家之事为由,火速清理了一大批拉朋结党之臣,朝堂为之一清。
 
不仅如此,他还在次年重启科举,广开言路,降低会试门槛,让寒门子弟也可以入朝为官。
 
一时间天下才子趋之若鹜,朝政局势彻底改变。
 
文德三年,新帝又借新上任的御史中丞之口,提出三十六条改政鞭法,不仅轻徭役,减赋税,还特意打开了通往北齐的商路。
 
自此之后,南梁国库再未有过空虚之时,天下百姓丰衣足食,一片四海升平景象。
 
海晏河清,已近暮年的南梁终于焕发出光芒。
 
文德六年,迁都金陵,天下已定。
 
文德七年,中秋
 
娄琛在院中练完剑,才发现秋叶落了一地。
 
看着枯黄的落叶,他才突然发现又是一年过去。
 
这是他回到西南的第几年?
 
娄琛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每年这个时候,远方都会有人送一封信来,信中言语不多,却句句皆是发自肺腑。
 
但于娄琛而言,最重要的却不是信,而是随信而来,千叮呤万嘱咐一定要交到他手中的小瓷瓶。
 
娄琛可以离开那人,但身上的蛊毒却不能,从他离开京城之后,那人就每一年都会送小瓶的药来,不多不少,刚好一年的分量。
 
娄琛知道那是那人最后的执着,便没再拒绝,只在每次在回信时多留几个字,嘱咐其注意身体。
 
他们相隔千里,就靠着每年一封的信维系着最后的联系。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春华秋落,岁月轻擦而过,娄琛一直在想,那人会执着到什么时候,又或者到什么时候,才会放弃。
 
可七年过去了,他种在院子里的小树苗都长成碗口大了,那人仍旧没有放弃,仍旧倔强的用自己的方式,维系两人最后一丝的感情。
 
情系于此,情至于此,实是令人动容。
 
走出小院,门房便有人通传,说是京城里来了信。
 
娄琛知道定是那人又送药来了,便收了剑准备出门取信。
 
谁知出了门一看却发现来的并不是往常那个送信的小厮,而是一长身玉立,英姿飒爽的男子。
 
娄琛看着眼前的人,恍然半响,直以为自己幻觉了,可幻觉中的人见到他后,却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高郁上前两步,扑进娄琛怀里,埋头轻哼道:“阿琛,我好想你……”
 
娄琛愣着半响,才犹豫的抬起手,在高郁背后拍了拍:“陛下怎会在此?”
 
“阿琛,不要叫我陛下,叫我小逸。”高郁趁着娄琛没反应过来,好似撒娇了一番,埋头在他怀里蹭了蹭才道,“半月前我已将皇位禅让给了闽南王,如今我已不是皇帝了。”
 
娄琛彻底怔住:“陛……你为何……”
 
“阿琛,这是你说的……你守着一方平安,我便还你四海升平。而今海晏河清,天下富足,我的任务也完成了……阿琛,我已经从帝位上走了下来,将往事恩怨一并了结。”高郁一双桃花眼中水波泠泠,眨也不眨的看向娄琛,“所以……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娄琛喉中干涩久久不能言语,他以为高郁早就已经放弃,却没想到他从未忘记过当初的诺言。
 
心中如波涛般澎湃,眼中却如秋阳般温柔。
 
不自觉的放柔了眼神,娄琛看着眼前丰神俊朗的男子,轻声道:“我……”
 
话未出口,背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厉呵:“你们在干什么!”
 
娄琛吓了一跳,赶忙推开高郁,转头看去却发现来人竟是自家舅舅。
 
迟疑了一瞬,他与高郁心有灵犀,竟异口同声叫出了口:“舅舅?”
 
娄烨顿时额头青筋直跳,目光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咬牙切齿的举起了手中的剑:“娄琛,娄家祖训第一条,贪权佞幸者……”
 
高郁见状,登时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舅舅不要……”
 
“娄舅舅……啊……啊!”
 
秋扫落叶,荷池正香。
 
离人归家,情深不悔。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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