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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伴 上——梦幻兽

 文案:

 
正经版:
 
宋然没想过有一天能回到吕家,更没想到成为吕家的三爷后,厄运会不期而至,幸亏在颠沛流离中逃脱,幸亏有庞非的一路陪伴,身世之伤、遭陷害之谜终于一一理清,人心莫测,世情险恶,但终归敌不过爱的力量。
 
神经版:
 
宋然闷闷不乐:我要回吕家了……
 
庞非含情脉脉:我陪你吧?
 
宋然眼泪汪汪:我要离开这鬼地方!
 
庞非含情脉脉:没问题,跟着我!
 
宋然怒气冲冲:我要去报仇!
 
庞非含情脉脉:为你两肋插刀!
 
宋然泣涕涟涟:呜呜,庞非你对我真好……
 
庞非含情脉脉:你是风儿我是沙,我是蝶来你是花,咱们是青梅竹马恩恩爱爱缠缠绵绵相伴到天涯!
 
……
 
宋然:那个,你的表情能不能换一下?
 
庞非:这有何难?看我——
 
宋然:色迷迷的家伙,擦掉你的口水,滚!
 
一个先苦后甜,笑中带泪的故事
 
主角:宋然,庞非 ┃ 配角:吕宋峤,莳风,吕宋成等
 
第1章:有客
 
踏入腊月,天气倏然阴冷起来。午时的太阳也只是淡淡地洒下微光,若有若无,仿若一缕。
 
学堂里已经放假,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连先生都准备回家过年。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学馆走廊上传来“刷刷”声响。一个少年挥着大扫帚,正专心地对付着走廊木地板上的碎叶子。
 
“宋然哥——”门外传来孩童的叫声。
 
“哎——”少年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地看向门口。
 
一张小小的脸露出来,“娘让我来叫你家去。家里来客人了,有好东西吃。”六七岁的孩童说起话来倒也利索。
 
“回家去吃好东西?”少年笑了,手里的扫帚又挥起来。
 
“嗯,还有,说要倒你。”孩子口里不知含着啥,嘟囔着:“倒你,找你……”
 
少年手中一顿,“找我?”
 
会有人找我?
 
想一想,还是把扫帚等物放好,然后收拾了东西,跟学堂里管事说了声。管事原就待他甚好,毕竟这少年在这里边读书边干活,很是仔细,念书也极伶俐,倒叮嘱了几句,便让他赶紧回去了。
 
路上,北风刮起来,打在脸上生疼。两人连走带跑,嘴里还喊着什么。然而从喜哥儿口里也问不出什么来,宋然只得加快脚步匆匆回到了舅舅家。
 
门外停着辆颇为体面的马车,车夫正拢着袖子打瞌睡。
 
小小厅堂里坐着一个也颇为体面的中年妇人,穿着墨绿色裙袄,外罩银鼠褂子,面团儿一般白乎乎的脸上,堆着笑意。自己舅母正陪坐在一旁,脸上似有几分不安。待他上前见了礼,那妇人便笑吟吟地说:“这便是我们家三爷了罢?”虽则是问话,却并不向舅母那边看,只往他脸上瞧——“这样子,倒真有几分我们家老爷的神气。”
 
宋然惊疑不定,问:“舅母,这是?”
 
旁边的张氏开口缓缓说道:“这是你本家的李妈妈,说奉了主家的意思,寻了你来,要你回吕家去的。”
 
回吕家去?
 
事出突然,宋然莫名其妙,不再出声。
 
那李妈妈抽出帕子来,在嘴边抿了抿,柔声说道:“说起来,我们家老爷病的时候,常念起来要接三爷回去的。后来人去了,家里也多事,就没再提起。现如今,我们家太夫人年纪大了,常日间这些孙子孙女都在身边傍着,想着唯独你一个在外,心里不得安宁,便跟大爷二爷,就是你大哥二哥说,要接你回去。”
 
宋然还是没作声,脑子里不甚清晰的样子。老爷,太夫人,大哥二哥……听起来,好像是一家人,却有着说不出的膈应。
 
“唉,说起来也是我们没考虑周到。原早该接了你回去的。这虽迟了几年,那也是过去家里有事。现如今,你回去了正好一家团聚,也好念书成才,不枉老爷念叨一场。你说是也不是?”
 
“李妈妈,我看不如这样,宋然刚下学回来,一应事儿还没理清,等过几天再……”张氏见宋然低着头不作声,料他一时半刻也拿不定主意,便出言说道。
 
“咳……原该这样,是我心急了。就这么着,三爷先歇着,过几日我们再来罢。”那李妈妈倒也识趣,顺着话头说了,便起身告辞。“这儿一点小东西,给孩子们吃着玩罢。还有两身衣裳,也不知合不合三爷的身量,三爷姑且收着。”那李妈妈话音未落,身后两个丫鬟便捧上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来。
 
“我要,我要,娘——”喜哥儿带着妹妹不知从哪蹦了出来,向张氏撒娇。
 
李妈妈已经甩着袖子摇摇摆摆往外走了,张氏与宋然顾不得尴尬,只得送人出去,看着坐上马车走远了,方回来关上门。
 
入夜,小小的兰西城里已是灯火几灭,清冽的空气,吸起来极冷,却又极爽。
 
屋子里只一个火盆,火烧得正旺,映得四下里一层暖暖的黄。宋然斜斜地靠在床头,身上胡乱盖着被子,露出上半身一截涤得灰白的单衣,眼睛只盯着那火盆出神,长长的睫毛如同一片细密的阴影。
 
庞非推门进来,见到的便是这么一个情景,眼里便涌上笑意。
 
“想我呢?”
 
边说着,也不管自己刚从外边寒风冷雨里来,两三下扯了外袍,双手拢在嘴边,哈了几口气,搓一搓,便爬上床来,蹬掉靴子,钻进被窝里头,缩着身子抖了一阵。被他一闹,宋然也笑了,把被子挪过去一点,“这又是从哪来?就冷得这个样?”
 
“嘶——你出去撒把尿试试,把鸟都给你冻下来!”庞非满嘴里胡说着,把手往下伸,往宋然腋窝下搁着取暖。
 
宋然躺直了身子,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悠悠地叹了口气。
 
“你心里究竟怎么想?回去做少爷还不好么?”庞非的口气有点酸溜溜。
 
“嗤!”宋然笑了声:“口不对心。你不喜欢我走是不是?”
 
“那是当然那的,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好像又不行……”庞非正经下来,也学着宋然的样,枕着手,在被窝里翘起腿来。 “你如今住在这,虽然咱俩可以常常在一块。但终究不是事——你舅舅和你娘那几个钱,一年到头送往家来的也不多,你舅母拉扯喜哥和瑞姐儿也不容易。二月里你就该下场了,不是愁着报不上名么?这可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来。哎,那话怎么说来着?苟富贵勿相忘!”
 
“咳咳”宋然差点儿岔了气,笑着说:“你也知道这话?”
 
庞非把嘴一撇,说:“你以为就你读过书么?小看人!总之,回去了可不能把我抛在后头,哼,你欠我的钱,我还记着!”
 
“知道了,跑不了你的。等来日我有钱了,请你上京城最好的酒楼去。”宋然一笑,全然不当一回事。
 
庞非侧过头来,用一只手撑起头,注视着宋然白皙的脸孔,说:“那可说定了。只怕到时候你不认我了可咋办?”
 
“行了,滚下去睡吧。今夜里还是不回家?等你爹知道了又是一顿棍子。”宋然推他,庞非手一松,头掉在枕头上,打了个哈欠,说:“我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混呢!”
 
两人又胡乱说了些,庞非嘟嘟囔囔地睡着了。
 
宋然却还迷迷糊糊的想,小时候懵懵懂懂,也曾问过爹在哪里,这么些年过去,自己也大了,问过舅母,听她说,娘亲当年虽说是在外头娶的,只是个妾,但那也是正正经经坐了花轿拜过天地的。不知为何吕家硬是不肯让入门,娘亲一气之下竟独自抚养着襁褓中的自己,千辛万苦的留在了京城,不肯跟随回来。
 
这么多年,那家一直未传过消息来,自己从未想过这么快能回去。现在找上门来,总感觉奇怪。不是为着不想拖累舅母一家子,为着下场应考,的确是不想回去的。但自己毕竟是姓吕的,不回去又算什么呢?总不能一辈子依附在舅舅家……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肃然无声,只是静静落下,落下。宋然给庞非掖了掖被角,倦意渐渐涌上来,也陷入了睡梦中。
 
如同小时候那无数个同榻而眠的夜晚一样,温暖静谧。
 
雪花也落在相隔不远的吕城中,给屋瓦房檐都染上一层白。
 
大宅子里还是烛火摇曳,各房丫鬟忙着给主子们端水洗漱,服侍着他们睡下。
 
厚厚的棉布帘子被打起,一股暖烘烘的带着甜香的气味拂面而来,吕宋峤皱了皱眉,边跨进屋,边说道:“这香气也太浓了点,隔日熏个淡一点的来。”
 
屋子里,白天那位李妈妈正陪着二奶奶说话儿,见了他,忙立起身,应道:“二爷回来了。明日我就叫丫头换了这香。”
 
吕宋峤点点头。
 
炕上抱着手炉的年轻妇人,并没起身,只是温婉地一笑。“李妈妈,你让人去热点酒来,给二爷暖暖身子,好睡。”李妈妈应了声,便起身出去。
 
吕宋峤便过来,往铺了褥子的圈椅上坐了,随手倒杯热茶,抿了一口,问:“怎么说?不愿意回来?”
 
朱氏是个温柔的女人,只是如今有了身子,月份渐大,不便起来,便由着丈夫自己伺候自己。用铜簪子拨了拨手炉里的灰,朝他柔声说道:“也不是不愿意。听李妈妈说,那孩子模样跟咱们老爷的确有几分神似呢,清清爽爽的。只是李妈妈去得突然,他刚从学里回来,一时间有点无措罢了。他舅母也说了,让他自己先想想清楚。我看,八成是愿意的。”
 
“嗯,人好就成,之前打听的也是这样,那些个恩恩怨怨的也过去了,这孩子总得接回来。这两日我正有空,就亲自去一趟。”吕宋峤脸上浮起了笑意。正好丫鬟治了酒来,朱氏便吩咐李妈妈明天从库房里取东西出来,预备着。
 
吕宋峤喝过两杯就叫收拾下去了。夫妻二人屏退了下人,朱氏又说了一通肚子里的孩子如何如何的话,吕宋峤又把脑袋贴在妻子肚皮上听了一听,打趣了几句,才安歇不提。
 
这一日,宋然正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堆雪人,三个人都冻得鼻尖通红。喜哥儿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截裂了口子的胡萝卜,正要给雪人装上。
 
门外传来了马车咿呀碾过积雪的道路的声音,在门口止住了。
 
门被半推开,“张大嫂子在家里呢么?”只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边说着,边推门进来。不妨看见院中的情景,一时怔了一怔,想笑又不敢笑。
 
“哎呀,你这丫头,傻站着干啥,见了三爷也不喊!”随即进来的便是那位李妈妈了。
 
宋然直起身,迅速拍干净自己身上的雪,弯下腰拉起两个孩子。一下子看见一双靴子踏在雪地上,视线往上,眼前站着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第2章:道别
 
张氏从厨房里出来,忙擦了擦手,招呼众人往厅堂里去,又叫宋然倒上茶来。
 
李妈妈未语先笑,给张氏和宋然介绍:“这位便是我们家二爷。”
 
张氏颇有点局促,但家中别无男人,只宋然一个半大小子,小户之家也顾不得那么多,只得拿出主人家的姿态,寒暄了一番,请他们坐下喝茶。
 
其实宋然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两日,庞非早打听了吕家的情况——
 
“你那便宜大哥,在州里当官呢。所以现在这家中主事的是二爷,听说是个极年轻极厉害的人,接过家中生意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吕家如今的铺子、田庄都是他经营着。你去了,得傍上这个财神爷,让我也沾点油水!”
 
这财神爷如今就坐在屋子里,那屋子仿佛因他的缘故都亮堂了几分。
 
庞非啊,庞非,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该扑上去,抱住他喊一声二哥?作个兄悌友恭的样子?
 
宋然腹谤着,自己也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规规矩矩地站在舅母身边。
 
“宋然是吧?你也坐。”吕宋峤看着前面的少年,眉目秀挺,还带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却偏做出个稳重的样子来,不由得笑了。
 
宋然有点吃惊,忙摆了摆手,说:“不用,我站着就成。”
 
“我听说你学问里头还好,就该下场了,算半个读书人,也是该有一席之地的。”吕宋峤似是打趣地地说道。
 
果然如此么?宋然想。
 
“你说,那吕家当官的当官,做生意的做生意,整一富贵人家。听说底下也有男丁,不差你一个,干嘛要你回去?真是那老太太想念你?人家连你是扁的圆的都不知道!我听说了,吕家老祖宗棺木都做好了的,万事不管的,能想得起你来?”昨天夜里,庞非念叨的话还在耳旁。
 
——我看啊,肯定是知道你考得上,是个读书的料。接你回去,将来好给他们家光宗耀祖。
 
也许吧。
 
宋然承认庞非说得有道理,但也并不难过。自己与他们本无什么亲情,有个有价值的身份,说明自己还是有用的。人就是这样,你有价值,别人才看重你。
 
虽然这十分无奈。
 
吕宋峤见他走神,也不介意,大概觉得他怕羞,并不勉强一定要他坐。便跟张氏郑重地说起接他回去的话来。
 
“不过呢,我还是得问准一声,你自个儿是愿意呢,还是不愿意?”
 
宋然仿佛听到这句话是问自己的。
 
此间的空气忽地一滞,大家都静静地等他的回答。
 
“我自然是愿意的。”宋然倒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说。
 
这都反复掂量几天了,还有庞非那狗头军师给自己出主意。
 
“好!”这下子,吕宋峤眉眼都带上笑意,笑起来,仿佛一股春风吹涤,爽爽朗朗。
 
李妈妈也凑趣:“我说了么,三爷是个有主见的。”一面又叫丫头送上礼品,这次的可丰富多了,两支根须长长的人参,给两个孩子的袄儿褂子,还有布匹尺头等物。吕宋峤便又说些谢张氏的话,又问宋然的日常起居,及在学里读书的事情。又让宋然去收拾东西。
 
我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宋然心下好笑。出到檐下,招手叫了喜哥儿来:“快点,去叫庞非来,就说我要走了。”
 
喜哥儿正含着块糖,迷迷糊糊地:“走?宋然哥要去哪?带了我去么?”
 
“好小子,等会跟你说。你给我把庞非叫来,好不好?”
 
宋然把身上的旧袍子脱下,看着面前的新的靛青色袍子,叹了口气,还是穿上了。不妨一只手从腰后一揽,一只手扶着自己肩膀,把他转了过来,眼前是庞非亮晶晶的眼。
 
“啧啧,吕三爷,好俊哪!”庞非上下打量他,一扬手把自己那柄小花枪扔到角落里。
 
“干什么呢?色迷迷的样子!”宋然嘟囔着,又想把新袍子解下来。
 
“别,就这样,好看。”
 
庞非有点恹恹的,往宋然床上一倒,把他的旧袍子胡乱抓在自己手里,说:“这个就送我吧。”说着把那衣服往脸上凑,猛地吸了一口。衣服虽然是旧的,但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淡淡的清新的味道。很舒服,就像抱着宋然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味儿。
 
“那衣服你都穿不下,拿来干什么?这屋里我拿不走的,全给你好了。”宋然边收拾自己的书,边说道。
 
“你管我呢,我晚上抱着睡觉。”庞非又坐起来,环顾了一下,看看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是值得自己拿走的。可这屋子原就是放杂物的,只有些破旧家伙。宋然除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就是书啊笔啊之类的东西。他全然不感兴趣,便又倒下去。
 
都弄好了,就只一个包袱而已。宋然松口气,也坐在床沿边上,发愣。
 
外头传来孩子们松快的放肆的笑声,声音清脆,是喜哥和瑞姐儿,似乎在闹着什么。“噗”的一声,又是谁不小心摔在地上,却也没听见哭。当孩子真好,冷也不怕,只顾玩儿。宋然如此想着,忘了自己其实也不大,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烦恼,只是为着这即将到来的别离,还有前路渺茫而闷闷不乐。
 
记得那一年,自己刚被送回来,也是这样一个冬日。当母亲把自己交给舅舅,年也不过就要走的时候,自己奔出雪地,看着哪一辆青油布小车越来越远,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渐渐湮没不见。泪水打在脸上,生疼。为什么别离总要在冬天,明明已经很冷。
 
“你会来看我吧?”他扭过头看庞非。
 
“我都不知道进不进得去。只怕吕三爷不是那么好见。”
 
宋然捶了他一下。
 
庞非抓着他的手,塞进一块东西,掌心触着,暖暖的。
 
是一块玉。白的,雕着简单的花纹,看起来成色不错,用根银灰色丝绦系着。还带着庞非的体温。
 
“哪来的?”
 
“抢的。这个适合你,我找了好久呢。听人说,带玉可以辟邪。你刚去,免不了小人作祟,带着正好。”
 
宋然嘴角抽搐,瞥了一眼角落里那支枪,这家伙扎个兔子,刺条鱼儿还行,抢?才不信。还有,这话又是从哪个婆娘那听来的?自己又不是去跳牢坑。再说了,真有小人作祟,这东西能保得住自己?
 
不过还是高兴的,少年人本就喜欢光鲜的东西,当即低下头把那玉别在自己腰间。
 
庞非站起来,望着装束一新的宋然,觉得很好看。但这好看的人就要走出去,给许许多多的人看到,又不由得有些失落。仿佛原本只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要显露在他人眼前,人人都可以分享。
 
但宋然还低着头,要把玉系得好看些,没有留意到这家伙的脸色忽明忽暗。
 
“唔,说好了,我去看你,过年前。”庞非边说边拉他起来,伸出手,抬起宋然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
 
“好。”
 
年少的情谊可以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但庞非却不担心。他们两个肯定还是在一块的,仿佛天经地义,自然而然。
 
宋然拿起包袱,回头看了一眼,庞非胡乱抱着他的旧袍子,上半身倒在床上。屋子里光线不足,阴恻恻的,忽然间觉得有点可怜——这是他离开舅舅家时最后的最鲜明的印象。
 
到底是抚养了一场,况且宋然对这个家也多有帮衬,这一下要走,张氏甚是伤感。两个孩子更是抽抽搭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扯着宋然的衣服下摆不放手。
 
“不必送了,看冷着孩子。”吕宋峤拱拱手,劝着张氏。
 
宋然立住脚,说:“劳烦二爷……二哥,和妈妈先到车上等着,我跟舅母道个别,说句话就来。”
 
吕宋峤笑着点点头,先迈步出去了。
 
宋然把瑞姐儿抱起来,拉着喜哥,三两步回至厅内。与跟进来的张氏说道:“舅母,我得空了就回来看你们。家里有事,叫庞非就成。”又蹲下来,帮兄妹俩擦去眼泪,哄道:“乖,可不许哭了,待会脸上可要裂口子了。好好的,等哥哥回来给你们买糖葫芦。”
 
然后朝张氏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拜道:“谢舅母抚养大恩。”
 
张氏那眼泪便滴了下来,又忙用手背擦去,朦胧着眼睛看着宋然出了门。
 
快步出至院中,宋然扭过头瞧了一眼西边自己那屋子,纸糊的窗子后面,模模糊糊一个影子,一动不动。宋然鼻头发酸,不敢再看,转身就走。
 
外边停着两辆马车,都垂着棉布帘子。宋然走过去,正不知上哪一辆好,前边那辆车里响起了吕宋峤的声音:“上这来。”
 
宋然见这辆车较为华丽,也大,心下了然。脚踏却已经收起来了,便要爬上去,又怕弄着了新袍子,爬了几下都上不去,正无措,忽地有人抓住自己臂膀,将自己一把托了起来,便助他上了马车。宋然吓了一跳,回头一望,一个大汉,高且壮。
 
“行了,这就准备走吧。”吕宋峤在车里说,应该是朝那个大汉。
 
原来是车夫。宋然心下想。
 
马车里颇为宽敞,也挺暖和。吕宋峤正笑吟吟地等着他。宋然有些发窘,也弯着腰坐下。
 
“你穿这一身,倒是精神。”吕宋峤说道,瞥了一眼他腰间垂下来的玉。
 
宋然便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时候把它摘下来只会显得更傻。
 
“嗯,一个朋友……送的。”他不知怎的,下意识地解释道。
 
“回家去,我另给你一块。”吕宋峤说着,不甚在意的样子。又把小几上的点心指给宋然,
 
“饿么?先垫垫肚子,这一路是雪,不好走,想来到家时怕已晚了。”
 
宋然便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地吃着,正好有点事作。因为骤然只剩下两人,在这狭小的空间相对,面对面的,他觉得有些尴尬。
 
天高地远 ,苍茫一片,车轮吱呀吱呀,一路迤逦而去,在皑皑的雪地上拉出道道痕迹。
 
第3章:吕府
 
宋然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反正车一停,他就醒过来了。
 
冬时日短,虽是薄暮,但天已黑透。吕城的街道上却还有不少铺子开着门,亮着晕黄的灯。又有街边小摊上冒出股股热烟,是热腾腾的面摊儿,弥漫着葱花的香味儿。不知从哪儿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的声音,飘飘渺渺。
 
宋然正懵懂,好像是做了一个梦。
 
吕府便在这五光十色的梦的中心,坐落在繁华的大街上,看着不大,却是华美壮丽。
 
李妈妈的车子早抢在前头到达,等吕宋峤携着宋然下了马车,早有不少家丁仆妇候在门前,打着灯笼,照得周遭一片亮堂,此起彼落的声音——
 
“二爷回来了”“这位就是三爷么?”“二爷三爷慢着走,小心底下。”……
 
宋然只觉得走在云端一般,晕晕乎乎的,不知是刚才坐车的影响,还是眼前的一幕令他感到恍惚。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拉着,是吕宋峤,回头来望着他笑了一下。
 
宋然的心忽地就定下来了。
 
进了大门,二门,转入叠嶂后,是开阔的甬道,吕宋峤拉着宋然,直往东边走。夜色中,屋院里亮着的灯仿若一团团的火,檐下挂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再往前便是几间上房,黑暗中看起来都十分气派。
 
“到了。”
 
早有人打起帘子来,宋然只觉眼前一亮,屋里点着灯,临窗大炕上铺着暗红色毛毡,放着炕桌,立着靠背等物。底下还齐齐整整摆着几张椅子,都搭着银红色的毡子。又有一对大理石雕花案几,上边是茶壶茶碗等物,两边各有铺设着褥子的圈椅。屋角立着高几,设着一对梅瓶,插着几支早梅,正悠悠地吐着香气,整间屋子极其的温暖舒适。
 
一个雍容华贵的年轻妇人正站起来,笑着招呼道:“回来了?这一路不好走吧?”
 
“嗯,这都走了大半天。”吕宋峤应着,对宋然说:“这是你二嫂。”
 
宋然忙上前作揖行礼。朱氏微微笑着打量他,十分亲切,令人心生好感。
 
那边李妈妈早吩咐丫鬟捧上热水来,给两人洗手擦脸。水汽氤氲、热腾腾的毛巾终于让宋然彻底精神过来,方觉得饿了。
 
幸好,喝了两杯热茶,吕宋峤便说道:“先吃饭,等会带你去见祖母。”
 
丫鬟很快地抬上小几,摆上饭来,有肉有菜。朱氏另有自己的,在炕桌上,李妈妈立在炕沿下伺候着她喝汤。
 
于喝茶、吃饭这一道上的礼仪,宋然从小就熟,被母亲训过来的,自然做得很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安安静静地把饭给吃完了。味道很好,恰好是宋然喜欢的清淡,当然胜过在学堂里和在舅舅家的。
 
“先简单吃着。过两天再办两桌,给你接风。请了亲戚来,大家热络热络。”吕宋峤说,这么一听,宋然不禁有点紧张,抬起头来看着他。
 
“不必怕,我陪着你。总归是要见人的,往后这就是你家了。”吕宋峤看他有点不自在,安慰道。
 
“是的,三叔安心住下,要什么只管让李妈妈告诉我,大家是一家人,不必见外的。”朱氏也吩咐着,便让李妈妈去收拾好院子,让宋然等会住下来。
 
“品静轩都拾掇好了,三爷即可进去住的。”李妈妈说。
 
“那院子在靠后一点,虽则小些,但胜在清静,刚好让你读书。所以便提前给你预备下了。”吕宋峤边说着边站起来。
 
宋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人家处处都给你安排妥当了,自己总要有点表示吧?刚出口说了两声感激的话,吕宋峤便摆摆手说:“刚不是说了叫你不要见外么?怎的又客气起来?”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宋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料更不好意思的还在后头等着他。
 
月色不明,院中花木上还压着些积雪,黑黢黢的。
 
吕宋峤携着宋然,后头李妈妈搀着朱氏小心翼翼地走着,转眼来到吕家老太太的住的上房。未曾进门,便听的里面不少人声。彼时众人都正吃过饭,来给老太太请晚安。当然也是听说宋然今日回来,特地来看人的。因此一大家子正在老人家眼前凑趣。
 
宋然的心不由得跳快了几拍,觉得掌心微微出汗。
 
似是觉察到他的不安,吕宋峤松开手,自己先迈步进去,让宋然跟在后头。大红毡帘掀起来,只见眼前满屋子里坐着、站着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珠环翠绕。宋然也不敢多看,只目不斜视地上前去。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正端坐在一张榻上,见他们进来,便笑着要旁边丫鬟扶自己起来。吕宋峤忙上去搀着,依旧坐下,便指向宋然说道:“老祖宗,这就是宋然了。您看,好不好?”
 
宋然礼数周全,恭恭敬敬地拜见了老人家,口称“祖母。”
 
老太太便笑得满脸皱纹,连声说:“好,好!”
 
这下子屋子里的众人方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起话,一时间叔伯兄弟,媳妇丫鬟,共相笑语,喜意盈盈。
 
吕宋峤将宋然引至一中年夫妇跟前道:“这是大伯。这是大伯母。”这便是吕家大老爷夫妻俩了,看起来四五十岁,都颇为富态的样子。还有个七八岁的男孩儿,生得圆头圆脑,“这是,四弟。宋营,你可得排下去了。”那孩子趴在母亲膝上,扬起头来瞪着宋然:“不要,我是老三。你排下去。”吕宋峤作势要打,那孩子便干脆钻进母亲怀里。大夫人轻声地训他:“在家里怎么说的?这是三哥,你现下是老四了。快叫三哥!”孩子把头埋进衣服里,不作声。
 
大夫人便笑着朝宋然说:“这孩子!宋然啊,你四弟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慢慢儿他就知道了。”
 
宋然自不会计较,一一见过众人。
 
又有大房的二姑奶奶,带着两个孩子来家省亲的,瞅着宋然,笑嘻嘻地说:“到底是兄弟,我看三弟跟宋峤长得倒像。”这下屋里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宋然,有的微微点头,有的低声交头接耳,孩子们干脆跑到他前头盯着看。
 
宋然知道自己的脸肯定已经红了,只能低下头垂着眼睛,对那几个孩子笑了一笑。
 
大家又说起过两日请族中长辈,至交亲友,一并来开席宴饮,热闹热闹。大老爷又问了宋然的功课、回来后的起居安排等事。在座的对他并无恶意,或者说在老太太和吕宋峤面前人人都对他表示了善意,至于心下如何作想,那就不得而知了。
 
妙的是,不约而同地,无一人提及他的母亲。连同上次李妈妈去,以及今日一整天,都没有人想起来——宋然还有一个在世的娘。在以后的日子,估计众人也会故意遗忘这一点。
 
他就像一棵山林间的树,仿佛忽然之间自己就长这么大了,长得这么的好,恰适合当吕家的三爷了,于是就回来。
 
这一晚,宋然躺在新簇簇的雕漆大床上,盖着香软温暖的被子,却无法像往常那样入睡。他的脑海里纷纷乱乱,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有点兴奋又有点疲惫。
 
过往一切犹如画卷一般,在他脑海里依次展开,五颜六色的是翠烟楼里的姑娘,一个个收敛了神色,跟着娘亲学弹琴;素眉淡目的娘亲,不喜他跑到前头去,但又不能时时拘着,只得将他放在高高的凳子上,不让他下来;有些个顽皮的小些的姑娘,瞅着机会,便一个两个围住他,帮他打散了发,拴上一串串珠子,拿一点艳红点在眉间,装小女孩子,连崔妈妈都赞得一声:“哟,好俊模样!”
 
那白的是舅舅家门口的皑皑积雪,是和庞非打雪仗扔的雪球,在空中相撞了,便化成一股股雪汽白雾,罩着两个在雪地里滚来滚去的小兽一般的男孩儿;那红的呢?是个顽童冲自己喊“野种”时,庞非冲上去狠命将人家一撞,再扑上去一抓,把人家脸都抓出的一道血痕……
 
娘亲,现在在哪里呢?还是在翠烟楼后头的小阁上栖身吗?这么多年只有信、和钱,告诉他她还在这个世上。舅舅呢,一定是在赶回来过年的路上,一定给他们带着点好玩的或者好吃的东西,货销得好的话,也许还会有给舅母的一支簪子。
 
庞非,庞非,今晚又去哪里睡呢?他那冷冷清清的屋子,火盆都没有……
 
想到庞非,嘴角不自觉噙了一丝笑意,不知不觉中,宋然睡着了。
 
寒冷寂静的夜里,庞非连打了几个喷嚏,把喝得醉醺醺的自家老爹架在肩膀,趔趔趄趄地往家走,不妨脚下一滑,扑通一声,两个都摔在地上,老家伙一动不动,嘴里只含糊不清地嘟囔“来,再喝呀!”庞非也不动,就那么样躺在雪地里,四肢张得大大的,看着头上漆黑夜空,居然有星子,像那家伙的眼睛,望着你不说话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样子,静静的,但好像又有很多东西藏在里头。
 
冷得很。庞非叹了口气,爬起来,嫌弃地踢了踢地上蜷成一团的老爹,想不管他吧,又觉得可怜,不知是可怜他还是可怜自己。只得喘着气又把他扯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前去。经过宋然舅舅家,下意识地往围墙里头瞧,可惜宋然已经不在。
 
“妈的,这才第一晚呢!”庞非抽了抽鼻子,十分郁闷,无可奈何。
 
第4章:日常
 
接下来的几天,吕府便下帖子请人,置办酒席,着实热闹了几日。
 
宋然只管跟在吕宋峤后头,一桌一桌地去敬酒,去识人及被人识。幸好从小生活的环境让他虽然不喜欢热闹,但也不至于怯场。彬彬有礼地点头作揖,含笑寒暄,几天下来,宋然觉得自己的脸都有点儿僵硬了。
 
但吕宋峤很满意,吕家的人也很满意。
 
很快,整个吕城的人都知道,吕家三爷回来了。这三爷因小时与二老爷夫人年头不合,一出世便被姨娘抱去寄养在亲戚家的——虽然许多人搜肠刮肚,都没想起来十多年前二夫人产下过三公子这一回事,但人家吕府都说这是三爷了,其他的人谁又会闲着没事做去深究?
 
这吕家三爷学问甚好,考个秀才是不难的——
 
关键是,这吕家三爷年纪轻轻,生得又美,而且,尚未订亲。
 
一时间,城中稍富贵些的人家,便多了些许茶余饭后的谈资,有适龄闺女的人家,也多了几分暗藏的心思。
 
当然,这些议论,宋然都不知道。这也是他住进来之后,感觉到最大的不爽——一重一重的门、花园、围墙,隔断了一切,外边的事什么都不知道。
 
在吕府,一早起来,便有丫鬟给他端盆打水,伺候穿衣梳洗。第一日的时候极不习惯,单着里衣,让个丫头在自己脸上、身上弄来弄去,宋然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第二日丫鬟端了水来,宋然就叫她走了。洗脸、梳头、穿衣,但凡有手,这些自己都会做吧?谁知到了晚上,吕宋峤便亲自来跟他说这个事情了。
 
“听李妈妈说,你不要丫鬟伺候?”吕宋峤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背着手在品静轩中这里走走,那里瞧瞧。
 
“嗯,我……”宋然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么点儿事,也值得当家的亲自过问?自己这样又不合规矩了?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以后也是这样,你是这个家的三爷,是我吕宋峤的弟弟。”
 
宋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便只得老实说:“是。觉得不习惯,其实这些小事我自己也可以做得很好……”
 
“你做得好是一回事”,吕宋峤打断他的话,“你是爷,配几个丫头,几个小厮,这是有一定份例的。你的身份,决定了你不必亲自动手去做这些,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可明白?”
 
更重要的事情,无非就是读书,考功名罢?
 
宋然心里暗暗想,不过他可不敢说。
 
他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小厮倒可以的。丫鬟,我还是不用了。或者叫她们,单管收拾,要用的时候我再吩咐,这样可行?”对于女孩子,特别是做活计的女孩子,宋然觉得自己没办法像个高高在上的主人一样使唤她们。
 
吕宋峤沉吟了一下,点点头,“这样吧,两个丫鬟,两个个小厮,还有洒扫的老妈子,这些,你都要有。人我会叫李妈妈仔细挑好了,送过来给你。至于怎么用,你自己拿主意。”顿了一顿,他又说道:“你不习惯人近身服侍,也行。但是递茶端水、传饭洒扫、收拾衣裳屋子等等,得叫她们做,不然一个少爷做这些,传出去叫人笑话。”
 
宋然松了一口气,连忙答应。
 
“还有,你这屋子,我也没认真看。现在瞧着,东西还是少了点,明儿让你二嫂给你从库房里挑几件东西摆上,那才好看。”吕宋峤又说。
 
“啊,好的。”虽然这房子在宋然看起来已经是极妥当。
 
吕宋峤这才笑了,说:“我知道你在外头自在惯了,乍一回来,肯定是拘束的。等过了这阵子应酬,我带你街上、酒楼上去玩玩。”
 
宋然眼睛一亮,问:“那,以后,我也可以出去么?”
 
“自然可以。不过,得告诉我,或者你二嫂。还有——”
 
“我知道了。要带上小厮,和护卫。”宋然快快地说。“嗯,就是这个样。好了,你先睡吧,明日还要见人呢。”吕宋峤见他这样,倒也不好多说了,毕竟是刚回来,也不大,不好过于严厉的。
 
接下来,便有人给品静轩送了屏风、盆景等摆设;又有丫鬟小厮在李妈妈带领下一齐来见过新主子,分派活计;宋然又受邀到大伯家里吃饭看戏,熟悉地方儿……忙忙乱乱,不一而足。
 
等过了这混乱的几天,宋然还是觉察出住在这儿的好处来。吕府虽地方大,但人其实不多,大伯那边是另外从花园里头隔断了的,角门一关,互不打扰。这边便是老太太,吕宋峤两口子,再新回来一个宋然而已。吕家二房的大爷,就是宋然大哥,是在州里任同知的,连家眷一并在任上,不常回来。底下仆役虽多,却不会到处乱走。
 
再则各人住的地方相隔虽不远,但胜在清净,甚合宋然的心意。品静轩院子不大,花木却多,一株参天大树,枝杈旁逸斜出,把底下的房子罩住了小半。另一边有矮小的丛木,斑驳的院墙上爬着些藤蔓,虽已萎靡无青,却又有另一番萧瑟的风姿。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宋然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这院子,这屋子,自己想怎么样都行罢?屋子里虽然没有没啥东西是自己带来的,但是摆上吕宋峤叫人送来的家私后,果然显得阔朗大气。可惜暂时没有自己的书房,得布置起来。
 
恰逢腊八,又做了香喷喷的腊八粥儿,两房人围坐喝粥,宋然已经把两房的人都认齐了,也大略知道可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什么样的人。
 
过后,吕宋峤便忙碌起来——盘账收数,接见来人,置办年货等。在家里,身后跟着管家常叔,常叔手中永远托着账本和算盘,一行走一行说;出门去,身后便是那车夫,名唤吕大,这汉子既可赶车,又充当保镖和小厮,忠心耿耿。
 
连家里朱氏、李妈妈等也忙着安排人手打扫、布置房间,烹调食物,备好祭祀礼品等,为过年做着准备。
 
唯宋然是个闲人,日间按规矩到老太太处请安,有时闲话几句,老太太对他这个刚寻回来的孙子很慈祥。不过宋然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人了,不能像小孩子和女孩子那样装欢撒娇,只是静坐闲话几句,或者给老太太读两章佛经。庞非先前说得对,这吕家老太太的确是万事不管的,年纪也大了,只管享福。
 
午时便去翠怡苑,就是吕宋峤处吃饭,不过一般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吕宋峤不大有空在家吃。朱氏是在里间吃的,自有人伺候。有时吕宋峤回来得晚,宋然就自己先吃了,向朱氏告辞回自己屋里去,他们夫妻俩再吃。
 
其余时间,宋然大多是消磨在吕宋峤外边的书房里。穿过曲折的回廊,靠近外围墙,屋外古木花枝并未刻意修剪。里面宽敞的三间大屋,也不曾隔断,紧贴墙壁放着书架,俱是到房顶那么高,满满当当的书,要拿上边的,还得叫小厮搬梯子。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上边是字帖,宝砚,笔筒等物;一侧窗下案上设着笔墨,并茶盅,案上还随意放着几部书,椅子上搭着鼠毛椅搭,这才是吕宋峤常坐的地方。墙上挂着些字画,地下还立着大花瓶。一侧也有待客的几案和椅子,却都是木头的,看着有些古朴的可爱。宋然简直想欢呼,这么多的书!这让他真正感受到回到吕家的好来,要知道,就算是在那边的学堂,也没见有这样的书呢。
 
每当看书看得累,把视线投向屋外的疏影横斜时,宋然就会觉得挺幸福,但又隐隐隐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幸福,或者说不应该觉得幸福。特别是想起庞非的时候,似乎对不起他。
 
但实际体会骗不了人,人人都喜欢舒适的生活。不知道这种舒适与幸福是不是对曾经生活的一种背叛。
 
这一日午后,宋然窝在外书房看话本小说,时人将《无双》、《虬髯客》等又再渲染扩续,添了无数内容,直让人觉得新奇无限。宋然要念书时不敢看,现在横竖放假,临考期尚有时日,又无人管他,便看个痛快。
 
宋然靠坐在书架下,看得十分入迷,觉得脖子发酸时,抬起头来,发觉窗外天色竟已暗淡。他揉了揉眼睛,随便往后一倒,想在毡子上咪一咪眼,再去吃饭,谁知头一沾地,便朦胧睡去不知所之。
 
似乎有人进来,在他身边蹲下,将他手上的书拿走。他正周身暖融融,懒洋洋,睡得舒服,直至有人将件披风盖在他身上,柔软的触感挨在脸颊,他才忽然醒过来,眼睛却没法睁开,只抓着那帮他盖披风的手,含糊不清地问:“嗯……吃饭了么……什么时辰了?”
 
“快传饭了呢。看你睡得这般熟,便没叫你。”
 
——是吕宋峤!
 
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呢,宋然慌忙松开,一下子坐起来,快碰到吕宋峤的脸了。只见暗色中那温润的脸和眼睛,都染上淡淡的笑意,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脸,让他有刹那的恍惚,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
 
“这么睡,也不怕冷着。”吕宋峤低声说。
 
宋然觉得耳朵尖有点发烫。
 
突然——
 
“呼啦”一声响动,外边传来撞到什么的声音,两人同时一怔。
 
“来人!有贼!”有人大吼。吕宋峤猛地站起来抬脚往外走,又回头说了一句“别出来”,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宋然连忙起来,把披风随手扔在椅子上,跟着跑了出去。他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院墙下的空地上,散落着摔碎的花盆、泥土,一个大汉已经把人抓住,滚在地下,不远处小厮们扛着棍子正往这边赶。
 
宋然心急得不行,跑着越过了吕宋峤,奔到那儿。既高且壮的大汉,正是吕大,他正一只手按着那人的肩颈,一条腿压在那人背上,另一只手正抡起拳头要往下揍,嘴里嚷着:“小毛贼,打死你!”那人被死死按着,却还蹬着腿不停挣扎,嘴里喘着粗气。
 
“别打他!”宋然一声大叫。
 
“……”吕大呆住,疑惑地看向他。
 
吕宋峤:“……?”。
 
宋然也顾不得那么多,一步上前拉开吕大的一只手,俯下身——
 
第5章:庞非
 
果然,是庞非!
 
这家伙!宋然虽则猜到了,但也是有些怔愣。
 
趁着吕大呆住,庞非使劲一挣,仰起上半身来,口里嚷道:“放开!我是你们三爷的朋友!”
 
宋然心中发急,瞧吕大这架势,生怕他一拳揍下去,忙拉住人家的手,说:“误会,是误会!”
 
身后吕宋峤朝那边小厮摆了摆手,他们便停下脚步,踯躅着,疑惑地看过来,低声说着话。
 
那吕大颇有些愤愤的样子,把腿从庞非身上移开,改为扭住他的手,把他一扯,两人一齐站起来。宋然忙看向吕宋峤,可惜吕宋峤并没有看他,只是把视线投向了庞非,带着几分审视。
 
“我真的是宋然的朋友。”庞非不喜欢眼前这个人的目光,想恨恨地瞪他一眼,像吓唬那些小混蛋一样。然而无法,他也认出来了,眼前这个人正是那天去接宋然的二爷,自己还从窗子里偷偷瞧过,再联系打听来的那些消息,知道惹不起,只得开口解释。
 
“二哥,他叫庞非,是我在舅舅家的邻居,常来往的。这肯定是误会。”宋然头都大了,开口不觉带了几分哀求的意味。
 
吕宋峤这才看向他,然后吩咐人说:“行了,吕大,放开他。”吕大哼了一声,这才不情愿一般放开了庞非。宋然忙把庞给拉过来,打量他,看看有没有受伤。吕宋峤皱了皱眉,示意吕大去叫小厮们散了。
 
这么一闹,天色已经发黑,四处俱亮起了灯。看着吕大领着小厮们离开,宋然吁了一口气,却又有点茫然,看看庞非,看看吕宋峤,接下来怎么办呢?
 
吕宋峤瞧他的样儿,心中不觉软了几分,只得说:“天黑了,先去吃饭,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宋然忙点头,又巴巴地说:“今晚让庞非跟我住一起吧,他没地方去。二哥,他不是坏人,真的!”说着扯扯庞非的手,要他服个软。庞非只得别扭地朝吕宋峤拱拱手,含糊不清地低声说了句话,可惜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讲的是什么。
 
宋然哭笑不得,只望吕宋峤开恩。
 
“好了,你领着他,庞非是吧?嗯,你们先回屋里去,等会我会叫人送些药酒过去的。”吕宋峤决定先放他们一马,“饭我也会叫人送去,你就在屋里吃吧。”
 
宋然心中大石放下,忙不迭口地应着:“是,好的,谢谢二哥。我们先走了。”
 
庞非又扯扯他的袖子,下巴往那边一点,宋然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只得过去墙角下,把庞非那支小花枪捡起来,腆着脸对吕宋峤一笑,拉过庞非一溜烟跑了。
 
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吕宋峤摇摇头,也不回书房,走到外边,叫人把吕大喊来问问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宋然和庞非一路拉拉扯扯,总算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丫鬟迎出来,却见自家三爷和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一同回来,吓了一跳,觑着眼看庞非。庞非倒还有兴致,朝那丫鬟嘻嘻一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恰是那日跟李妈妈去的那个姑娘,叫桃红的。宋然见她大方纯朴,便留下来用了。桃红见眼前这男子,一头灰,一脸痞子相,脸上还带着几下血痕,外衫好像也裂了,还拎着根枪,吓得白了脸,忙避到外边去。
 
宋然甩了庞非的手,不理他,径直往屋里走。
 
庞非停住脚步,那人已经站在门边上,见自己没跟上,便回转身,少年修长的身影停在朦胧的光芒中,脸上隐约流露出来的对自己行事感到无奈的神态,一如既往。
 
“喂——”宋然见他在发呆,便唤了一声。
 
庞非笑了,觉得自己这一趟没白来,挨打算什么,现在不是又跟他在一起了?
 
一进屋,庞非便掩上了门,左右看看,见无人,总算彻底放松,随即放下,将自己的外袍拉下来,扔在地上,边说:“我跟你说,得叫那家伙陪我衣服,他娘的,把我新袍子都扯烂了!”一面又嚷:“有什么吃的,就快饿死了!”
 
宋然又好气又好笑,“先叫人打水来洗洗脸吧,看你这个样儿!”
 
“干脆叫人打滚烫的热水来洗澡,我都好些天没洗了!”庞非说着,见桌上有甜点心,忙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宋然看庞非那个邋遢样子,嫌弃地撇撇嘴,也觉得先洗个澡,再干干净净吃饭更好,便走出门去吩咐小厮抬热水来,又叫丫鬟先把饭菜热着,不忙着吃。
 
热水抬进了隔间,一桶一桶地倒进大木盆里,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
 
庞非三两下剥光了自己,跳进热水里,被热腾腾的烟雾一蒸,浑身舒坦,叹道:“怪不得人人都想当有钱人,这样儿太爽了!”
 
十八岁的少年人,因着这两年去学打铁,已经有壮实的肌肉,骨肉线条紧致流畅,略带古铜的皮肤十分健康,沾着水珠儿,透露出一股不自知的性感来。
 
宋然挽起袖子,细细地用布巾沾了热水,洗去他脸上的血痕,又让他转过身去,帮他洗发擦背。庞非一只手搭在盆沿上,舒服得直哼哼,说:“等会我也伺候伺候你!”
 
“别,我可不敢,免得又被你搓掉一层皮。再说,我昨晚上才洗了。”宋然想到庞非那力大无穷的手法,连忙拒绝。
 
快洗好了,宋然便站起来去拿大毛巾,“扑登”一下,有什么碰到了木盆,发出响声。庞非的视线一扫过去,登时脸色沉了下来。
 
宋然犹自不觉,拿了毛巾递给他,又去那边找来较大的一套衣裳,让他先凑合着穿。
 
庞非几下擦干自己,穿上衣服,两人转回至正房,宋然正纳闷这家伙怎么忽然安静下来了,不妨庞非冷着脸在他衣服下摆一扯——“擦啦”一声。
 
宋然顿时愣住。
 
庞非举起手上的东西,摊开,恼怒地盯着他:“这是什么?我给你的那块呢?”
 
原来是块青龙玉佩,吕宋峤给的,现在被庞非粗鲁地扯下来了。
 
宋然也有点儿生气了,骂他:“你又发什么神经!问都不问就动手!”
 
“好啊!我就知道么,你也是跟他们一样的,喜新厌旧!吕宋然!吕三爷!”庞非恨恨的迸出一句。
 
宋然这下真的恼了,伸手去抢那玉佩。庞非带着气,偏不让他够到,嘴里说着:“这劳什子很得你心么?我就摔烂了,怎么着?”说着把拿玉佩斜斜一扔,然而并不敢太用力。
 
宋然着急之下随着一扑,把玉佩抓在了手里,脚下却一个趔趄,人滚到一侧的床上。
 
庞非几步过来,一把按住了他,把他压在身下,脸对着脸,一言不发。宋然见他又发傻,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伸手从衣领里扯出条红色丝线来,“在这呢!”
 
庞非怔住了,把那丝线轻轻抽出,只见下端正系着自己送给宋然的那块玉佩。原来他贴身戴着,摸上去,还带着体温
 
庞非抬起眼睛,彼此的眼中都只有对方。他埋下头在宋然颈项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不动。直到门外丫鬟送饭来,轻轻地扣门。
 
两个人饥肠辘辘,更兼刚才这么一闹,都觉得累了,谁都没有再开口。于是正正经经地吃过饭,又喝了几碗茶,已是二鼓时分。
 
宋然简单收拾了一下,洗手净脸,便脱去外衣上床睡觉。
 
庞非也知道自己鲁莽,刚才吃的饭都不知什么滋味,现在只得一步步挪过去,在床边沿上坐下来,推推他:“喂!”
 
宋然侧转身子,懒得理他。
 
庞非只得也翻身上床来,对着脸儿躺下,放软了语气:“好好好,是我莽撞了。又没摔坏,再挂起来就是了。我保证下次不会这样!”
 
“哼,还有下次呢!”宋然横了他一眼,问道:“我还没问你,好端端的干什么爬墙?仗着自己有几下三脚猫功夫,就想学大侠?”
 
“别说了,娘的!”说起这个,庞非激动得一下坐起来,“都是狗眼看人低么!我在门外转了几圈,跟门上的人说了要找你的,偏不让我进来!”
 
宋然怀疑地看他:“真的?”
 
“什么时候骗过你?我都说了,吕三爷不是那么好见,果然的!”庞非犹自不忿。“要进得来,我用得着爬墙?看来看去,就那儿院墙矮一点才爬的,谁知道有个恶狗等着呢?”
 
宋然笑了,“幸亏你是在那里爬,遇上了我和二哥,不然更有你好受的,准被当做贼抓起来送官府去。”
 
庞非复躺下来,缩进被窝里,边动手动脚,边问:“吕家二爷果然不同,我都有点儿怕他。……哎,他待你怎么样?有没有赏你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给了那块破烂家伙?”
 
宋然扭来扭去,躲着庞非的手,“摸得人起鸡皮疙瘩!你又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二哥待我挺好的,别净想些有的没的。”
 
“他为什么待你那么好?嗯?”
 
为什么?宋然也不知道,二哥是吕家第一个待他亲切的人,从自己踏入吕府的第一天起,所有的人都和颜悦色,下人们见了他都恭恭敬敬,不用说都知道是因为吕宋峤的关系。
 
庞非见他兀自沉思,不耐烦地搬过他的脸对着自己,不怀好意地说:“莫不是因为你长得漂亮?”
 
“胡说什么!他是我二哥呢!”宋然拍掉他的手。
 
“又不是亲的。你可别说,这富贵大家看起来是那么一回事,其实腌臜的事情多着呢,别以为我不知道。前儿我听姚笑说——”
 
“嗯?!”
 
庞非发觉说漏了嘴,赶忙打住,可惜已经来不及。
 
“你又去万花巷了?”宋然已然换了面孔,冷冷地问。
 
第6章:亲昵
 
万花巷,顾名思义,万花巷中过,做鬼也风流。巷子不长也不大,却分布着大大小小十几间风月场所,各有特色,万花不同。那里是兰西城最繁华的所在了,即使在吕城也是极有名气的,不少人专程去那边寻欢作乐,直至流连忘返。
 
庞非有个小时候一起玩儿的伙伴,叫姚笑,不知怎的混到其中一间叫玉满堂的花楼里当了差,因着这层关系,庞非便混进去见识过,偷偷看里边的姑娘伺候客人吃酒。那地方各色各样的富商豪客,左拥右抱,虽说不上一掷千金,但也是出手大方,姚笑常吹嘘又拿了多少打赏,弄得庞非也一度萌生去万花巷找活儿干的念头。
 
但宋然不用说厌恶这些地方的,连带着也不准庞非去。去一次,宋然跟他翻一次脸,最厉害的一次是两个月没跟他说一句话。
 
当下,庞非见宋然冷了脸,暗叫糟糕,嗫嚅着:“不是,我……那是从前的事,真的……”
 
“还敢骗我!”宋然的声音陡然加大,“你说的‘不是’,而不是‘没有’!庞非,你不会说谎。好啊!我一不在,你就跟那些人鬼混在一起了!”
 
庞非一时语塞,撑起手臂,直起上半身来侧对着宋然,看他的脸都气得红了,眼睛圆瞪,眼眶儿也红了,不禁有些后悔。
 
其实他也不是去找姑娘,他也没那个钱,没那个兴趣。只不过看那些衣冠楚楚的男人与娇俏风流的姑娘调笑、喝酒,银票子哗啦啦地流,血液里属于男人的那种狂野往往会使他热血沸腾,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所以他在宋然走后才去了一次又一次,也渐渐地和些姑娘妈妈熟络起来,帮忙跑跑腿,买些东西,也拿几个小钱花花,跟姚笑混得越熟了,跟他借钱也方便。不然,单在刘铁匠那里当学徒,哪有钱来吕城?难不成自己会飞?
 
但这些话不能跟宋然说,说也不能说全套。
 
“好了,我错了,我错了。再不会去了!真的!”庞非打定主意,便又使出十八般本事来哄人——
 
“我还不是为你了?”
 
“哼!为了我?”
 
“你也知道,家里头没几个钱了,我那是去跟姚笑借钱才去的。我来吕城得雇个车吧?得穿件好点儿的衣服吧?不然落了你的面子是不是?”庞非见宋然有所松动,便更卖力地耍起嘴皮子,“你不知道,你不在,我魂儿都掉了,巴不得立刻就来看你,可是手头又没钱,我总不能走着来吧?冻掉了腿你也心疼是不是?哎,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哪!”
 
宋然:“……”
 
庞非眼见把人哄转过来了,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这才“哎哟”一声倒下去。
 
“怎么了?”宋然虽受够了这家伙的撒泼赖皮,但也怕他真有什么,只得凑近点来问道。
 
“就是那个大家伙压着我的腰,那时不觉什么,刚刚撑起来,用了一下力,忽的疼起来。”庞非装出受伤的样子,只望把刚才的事混过去。
 
“好宋然,快帮我揉揉。”庞非拉他的手哀求道。
 
宋然也知这家伙肯定还有隐瞒,但那也是事实,没钱他就没办法来吕城,谁叫他们都是穷人呢?前几天李妈妈刚送了钱来,说是月钱,有几两银子,就给庞非拿回去得了,反正自己根本用不着花钱……
 
庞非看他好像已经在想别的事了,不禁嘴角翘起来,总算混蒙过关。于是便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按,越往下,越舒服,干脆把他的手按到自己那家伙上。
 
宋然脑子里想着事情,不妨手中摸到的东西越来越古怪,才回过神来。一抬眼,正对上庞非一脸色相,笑意吟吟。他不由得翻个白眼,一脸“又占我便宜”的表情,抽出手,翻转过去背对着庞非,扔下两个字——
 
“睡觉!”
 
庞非大失所望,身下那家伙都翘了起来,怎生是好?又去攥他的手,说:“好宋然,给哥哥痛快一下,嗯?来来来!”
 
“再闹就晚了,看明早起不来别人笑话,这可不是在兰西。”
 
“这样我睡不着啊!”
 
“嗤!那你去外边冻一下,保管它就下去了。”
 
庞非干脆翻身虚压在他身上,在耳边软磨硬泡,又低低的说了些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浑话,逗得宋然忍俊不禁,在被窝里笑得发抖;又面红耳赤一阵。后边两个究竟怎么睡的,就没人知道了。
 
清晨,旭日初升,空气凛冽,院中的花叶都打上白蒙蒙的霜,静谧安详。
 
桃红在外边轻轻敲门,低声唤道:“三爷,三爷……”
 
桃红对新服侍的主子可是十二万分的满意,事不多,从不对她们吆三喝四,人又好看,眼睛像湖水一样清澈。不知昨晚闹什么,这么晚了还不起来,可是从没有过的,都是那个该死的男人!
 
正心里埋怨,门忽的地打开了,又是那讨厌的家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脸匪气,桃红不由得退后一步。
 
宋然从庞非身后现出神采奕奕的脸来,朝桃红说:“叫常福快去打听一下,看二爷还在不在家里。有什么吃的,凑合着拿上来。”
 
桃红忙应了,先把水端上来,让他们两个梳洗,再去传话。
 
“少爷就是好命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庞非又酸溜溜地叹了两句。宋然也不和他废话,拉着他洗漱完毕,吃过早饭,小厮打听吕宋峤还未出门,两个便往他屋里来。一路上,宋然又教了庞非几句,惹得他连说:“知道了知道了,怎的像个老妈子!小瞧我是不是?这点子话你哥哥不会说么?”
 
吕宋峤正在窗下坑桌上吃着早饭,丫鬟报说三爷来了,便出至外间。一抬眼,两个少年站在门口的光线里,一个英气挺拔,一个俊秀文雅,心里也赞赏,当然还是看着自家三弟顺眼些,那个怎么看的都有点桀鹜不驯,像只野马。
 
却不知人家也同样的在暗暗打量他。
 
庞非只听说过其人,昨晚天色又昏暗了,混乱中只觉那人目光有刺一般,别的也不大留意,现在看了一看,不得不承认,这吕二爷是他见过的除了宋然之外第二个好看的人了。
 
宋然叫了声:“二哥。”
 
庞非拱手道:“二爷好!”
 
吕宋峤微微一笑,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坐在桌旁,呷了口红枣茶。等他放下杯子,那边庞非便站起来,朝他行礼赔罪:“昨儿是我莽撞了,多有得罪,请二爷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宋然心里好笑,这家伙,嗯,还行。
 
吕宋峤只看着庞非,问:“哦?何来得罪一说?”
 
宋然:“……”
 
庞非一愣,也老实说道:“我不该爬墙。”
 
“你不爬墙,又如何进得来?幸亏你在那儿爬墙,才见着宋然,要不然下人们就把你抓起来了。”
 
“……”庞非这下不知如何作答,斜斜的递了个目光给宋然。宋然也是摸不着头脑,二哥是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们了。”吕宋峤这才展颜一笑,说道:“说到底是我们底下人的不是,昨天夜里我叫吕大问清楚了,也罚了那门上的小子。”
 
宋然和庞非对视了一眼,还是有点回不过神来。
 
“有客人上门来,还是找三爷的,不向主子回禀,还自作主张耍威风,这样的下人就得教训。我还听说,宋然在兰西,你对他照顾颇多,本应谢你的——以后只管来,门上的人再不敢胡乱拦你的。”吕宋峤又说。
 
宋然朝庞非眨眨眼,笑着说:“谢二哥!”
 
庞非也忙跟着说:“谢谢二爷大人大量!”
 
这事就这么揭过了,倒有点出乎宋然的意料,也再一次证明,吕宋峤对自己是真的好。
 
出了门,宋然仰起头,带着点小得意说:“怎么样?我二哥是个好人吧?”
 
庞非见他可爱,便伸手一点他的额头,嘴一撇,说:“是,是好人,比我好上许多”,一顿,又说:“这样就能拴住你的心了嘛。这叫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好像也不是,……哎,这应该怎么说来着?”
 
宋然见他嘀嘀咕咕,抬起脚,作势要给他屁股来一下,笑道:“行了,净瞎说,快滚,迟了回到兰西可晚了!”庞非便忙捂着屁股往前躲,边嚷道:“嘿,这衣裳可是你的!弄脏了我可不管啊!”
 
……
 
吕宋峤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看着两人一路斗嘴,亲亲热热地走远了,不知想起来什么来,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两人回至宋然的屋子,庞非换上自己那件已经收拾好的袍子,宋然给他塞了钱,狠狠的叮嘱说:“把钱还给人家,别去万花巷了,不然……哼,我告诉你,咱们兄弟都没得做!”
 
“唔,不做兄弟,咱可以做……”庞非笑嘻嘻地说。
 
“我说正经的,去那地方不知不觉移了性情,没法改的。”
 
“可是,唉……”庞非挠挠头,难得地露出为难的表情,边把银子塞进袍子内里,边说:“老是在刘铁匠那儿也不是个出路,没钱挣,别的我又什么都不会。”
 
宋然想了一想,说:“干脆过完年,我问问二哥,看他那些铺子里要不要伙计,你往吕城来,咱们又可以在一处了。”
 
庞非摇摇头,说:“我那死鬼爹怎么办呢?不看着他,喝醉了掉进冰窟窿里都没人知道。”
 
这也是,宋然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先这样吧,等等看。——不过,你说要跟我在一块,倒说到我心里去了,我竟不知道吕三爷心里头这么舍不得我。”庞非话头一转,又恢复了先前的调笑神色。
 
宋然把眼一瞪,可惜毫无杀伤力,圆圆的眼倒让庞非心头一痒,眼看四周无人,一把扳过他的脸,凑上去猝不及防地在唇上一亲,随即退开,笑着几步跑出了房门。
 
宋然:“!!”
 
老是被这家伙吃豆腐,却又无可奈何。
 
宋然跟上去,直把人送出吕府大门,看着庞非上了马车,又跟他说等舅舅回来,让他来看自己;又说年初五回兰西;又让庞非多去舅母家里头看看……都一一交代完毕,逼着庞非都记住了,看马车出了大街,才恋恋不舍的回来。
 
宋然心情极好,走至无人处,用手指摩挲了下嘴唇,不由得自己傻笑一会,方往吕宋峤外书房里来,想着再去看看那些话本小说。
 
谁料吕宋峤并没有出去,也在书房里头,宋然有点惊讶,皆因近段日子吕宋峤都是忙得脚不沾地的。于是问道:“二哥今儿不用出去吗?”
 
“嗯,眼看过年了,活儿基本都忙完了。”吕宋峤说道,往书架上拣了本书,边翻边不经意地问道:“你跟庞非认识多长时间了?”
 
“有七八年了吧。”
 
“那玉是他送的?”
 
“嗯,是。”
 
吕宋峤把书一合,沉思一下,又问:“他有什么好的?”
 
“嗯,对我好,护着我,挺有义气的。”,宋然想起小时候庞非帮他打架,肯定地点点头。又想一想,说:“他会画画……人也好看。”
 
“哦?有你二哥我好看?”吕宋峤似笑非笑地问,
 
“呃,没有。”宋然看看吕宋峤,老老实实地答。
 
吕宋峤拍拍他的肩,说道:“你现在才十五,以后还有很多个七八年,还会遇到很多对你好的人。”
 
宋然有点发愣,刚才不是还让他常来么?现在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是吕家三爷了,你明白?”吕宋峤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说。
 
可是,可是庞非是不同的。
 
宋然想再说点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
 
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小厮兴冲冲的声音:“二爷,大爷回来了,车马已进了西城门!”
 
第7章:大哥
 
宋然跟着吕宋峤一路往外走,府里二门、大门俱已打开,小厮丫鬟也都忙忙的走来,准备迎接主子。宋然一看这种架势,便知大爷在这家里的地位是不一般的高了。也是,正经的二房嫡长,又是州官,可谓青年才俊,家族典范。
 
众人都在大门外伸长了脖子等着,不一会儿,家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拍着手说:“到了,到了!”须臾便听车马辘辘,几辆大车不快不慢地驶近了。
 
吕宋峤急步下了门前台阶,准备迎上前去,又回头叫宋然:“你也来。” 宋然只觉是又回到了第一日见吕府中人的时候,心中有点忐忑,只得硬着头皮也跟着迎上前,那当先的马车正堪堪停下。
 
在周围一片喜洋洋的喧闹声中,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吕宋峤边伸手去握那修长的手,边朗声喊道:“大哥!”
 
只见一个身着蓝灰色锦袍的男人,借着吕宋峤手的力,轻轻一跃,从马车上下来,一张沉静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缓缓扫视了一圈,目光掠过府前人群,最后两道视线不偏不倚投注在宋然身上。
 
“大……大哥。”宋然似乎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忙躬身,低头,叫了一声。
 
“嗯……你就是宋然了?”一把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是。”宋然仍不大敢抬头,只答道。
 
这时候,后面的车陆续停了下来,一个容貌秀丽的妇人领着个小小孩童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下也逶迤走近。吕宋峤忙笑着寒暄:“大嫂,一路辛苦!”又朝那孩子问道:“宁哥儿累不累呀?”
 
“宁哥腿腿晕了,走不动呢。”孩子奶声奶气地说。
 
“哎呦,快来给二叔抱抱!”吕宋峤大笑,一把抱起那孩子。
 
众人自跟在吕家几位爷的身后,低声笑着说着回府去,不消说,今日自有一番热闹。
 
这日晚间,吕府治了酒,请过大房大老爷大夫人等,就在老太太的屋里摆了几桌,给吕宋成一行人接风洗尘。
 
宋然自然是跟着吕宋峤坐一席,老太太端坐在上位,乐呵呵地看着一家团聚。
 
宋然这次把吕宋成看清楚了,他跟吕宋峤不大像。虽然都有一双深邃的眼睛,但吕宋峤的眼睛常常盛满笑意,顾盼之间神采风流;吕宋成则偏于冷静,即使是笑,也是淡淡的,幽深的眸子里一点光芒转瞬即逝。可能是他年纪大上几岁,又在官场上浸润,自是养成了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宋然跟他一桌吃饭,有点儿不自在,怕自己什么地方不合规矩,被挑剔出来。他感觉总有目光若有若无地绕着他,在打量他,在审视他一样。
 
莫不是在心里算我有几斤几两?宋然暗暗地想。
 
“怎么总是束手束脚的?”忽然,对面的吕宋成朝他投来一瞥,停下了手中的筷子说道。
 
宋然吓了一跳,脸上一红。
 
“大哥——”是吕宋峤拉长了声尾,笑着道:“他才回来十多天,得慢慢教着。”
 
“是啊,我看这孩子就挺好的,年纪虽小却也还稳重,不必苛求过多。”一旁的大老爷吕宋成看着宋然,慢慢儿地说了一句。
 
吕宋成又看了看宋然,没有出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这让宋然生出如坐针毡之感,自打回来,还没有人责备过他一句呢。
 
在吃完饭喝着茶的间隙里,宋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十几天的安适生活是不是就忘了自己本不是在这里长大的,是不是就忘了所有的感情都是要从头培养起的,更何况自己是那样一个出身?
 
没有人会对你无缘无故的好,也不能奢望所有人都会对你好。
 
这样一想,宋然对此间的事便清醒了许多,举手投足间恢复了坦然的神色,静静地坐着听众人闲谈。
 
临出门时,吕宋峤朝他投来一个带着安慰意味的笑容,拍拍他的肩。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去请安,宋然再没见过吕宋成,听说他第二天就去佛堂里给过世的母亲上供烧香,在家里,也是住在二夫人生前住的望月阁,静坐,抄写佛经。人人都说大爷是个孝子。
 
至腊月二十八日,各色齐备,吕府中都换了门神、对联等物,新刷了桃符,门窗地板四处刷洗过,各处屋里俱新铺了毡子地毯,到处焕然一新。小厮丫鬟老妈子都领了新发的衣裳靴子,个个喜气洋洋。厨房里头炸肉丸子的香味儿飘得到处都是,引得些年纪小的丫头不住地吸鼻子。
 
宋然正在屋里无所事事,看桃红跟另一个丫鬟柳枝忙忙碌碌,将李妈妈送来的夹袍大氅靴子等收拾起来。桃红一会儿拣起件外袍,兴高采烈地说:“这件三爷穿起来保管好看。”一会又拿起件披风,要给宋然披上试试。宋然只得随着她们的兴致,试了几件,他觉得自己根本用不着那么多的衣服,又不是开成衣铺子。等桃红第四次拿起件外衫的时候,他赶忙找个借口溜出了门,男人对衣饰真的无甚兴趣,即使再精美那也是穿的东西而已。
 
这些天并没有下雪,院子里很是干爽,宋然慢腾腾地一路走来,玩赏着院中萧索之景,不知不觉已走到望月阁外头,听到山石后头有孩子笑闹之声。他悄悄儿走近,探出半个身子去瞧,却是吕宋营跟宁哥在玩儿,两个孩子不像叔侄,倒像一对儿兄弟,都穿得团球儿一般,圆圆脸儿,十分可爱,尤其是宁哥小脸粉嫩嫩的,像那年画上的娃娃。
 
只是身边竟没有丫鬟婆子,奇怪。
 
“你们在玩什么呢?”宋然童心忽起,站出来,笑眯眯地走到两个孩子跟前,弯下腰问道。
 
“三哥”吕宋营叫了他一声,把手中的玩意儿举给他瞧。
 
“三哥”宁哥儿也跟着叫。吕宋营推推他,说:“你叫三叔。”
 
“哦,三叔。”宁哥儿瞪着大眼睛看向宋然,有点儿疑惑的样子。宋然被他逗乐了,左右又无人,便蹲下身,捏捏他粉雕玉琢似的小脸,好想亲一口。
 
“宁少爷,妈妈拿来了,看是不是这个?”这时候,一个四五十岁的,穿着暗青色外套的妈妈匆匆从望月阁那头过来,边走,边扬起手中的东西问道。
 
原来是回去拿东西了。宋然直起身来,看向那妈妈。却见她突兀地脚步一收,目光愣愣地落在宋然身上,一时竟忘了行礼。
 
看来是跟大哥刚从青州回来的,没见过我。宋然想着,也不计较,反向那妈妈一笑,低下头对宁哥说:“三叔走了,有空和你玩儿。”便要抬脚走开。
 
“原来你在这里,小厮到处找你不见。”忽然,身后响起吕宋成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严厉。
 
宋然忙转过身,正对吕宋成神色淡淡的脸,只见他背着手,站在几步之外。
 
“田妈妈,带少爷回去吧。”吕宋成慢慢踱过来,朝那妈妈吩咐道,又说:“这是家里头的三爷。”
 
那田妈妈方反应过来的样子,忙垂下眼睑,缩在袖子下的手微微发颤,低声道:“三爷。”
 
宋然以为这妈妈担心吕宋成责怪,忙笑笑,示意自己不介意。
 
吕宋成便道:“跟我到外书房来,你……舅舅来了。”
 
宋然眼睛一亮。
 
吕宋成的身量比吕宋峤还高,也是挺拔的身姿,从后边看,不难猜测到这也是一个美男子,可惜太严肃,说话语气总像学堂里的老学究,别是当官的都这样吧?宋然脑子里胡乱想着,规规矩矩落后半步,跟着吕宋成往外走。以为他会一路上教训自己,但他走得很快,两人一句话都没说便到了外书房。
 
书房里吕宋峤正与一个男人坐着喝茶,正是宋然的舅舅林锦周。因为常年在外奔波,林锦周有着与他的年纪不相符的沧桑,两鬓已经有星点白发。一年不见,宋然恨不得上前抱一抱他,但现在不同以前,两位大哥也在座,只得压下心中的激动,微笑着上前见礼。
 
吕宋峤便将去接宋然,以及回到吕家来的安排,略略说了一说,言谈之间是一贯的温和客气。
 
林锦周听着,不时点点头,看来心中也是颇感安慰。
 
“只是,他今年已经十五了,我看举止还是带点小儿作态,得认真改过来。”忽的,一直安静听着的吕宋成插话道。
 
“是,这孩子……我们也不懂教他。都是他自个儿……”林锦周忙说。
 
“十五岁就不是孩子了。”吕宋成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日后要勉力而为,作吕家子弟之表率,读书考试,光耀门楣,方不负——”
 
不负什么?
 
“方不负祖父、父亲嘱托之意。”吕宋成顿了一顿,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方说完这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是,我知道了。”宋然不想看舅舅在人前低声下气的样子,接过话头来。
 
吕宋成一瞥他,放下茶碗,起身道:“外头管事等着我,就这样吧。宋然领你舅舅去你屋里坐坐,说说话。”
 
宋然忙应着。然后众人起身,目送吕宋成出了书房,才又坐下。
 
“大哥是严厉惯的,习惯就好了。”吕宋峤解释似地说了一句,笑着道:“宋然已经做得很不错。”
 
宋然笑笑没出声。
 
“舅舅什么时候回来的?”在自己屋里坐定,宋然觉得轻松不少,问道。
 
“二十六方到家,你舅母说了你的事,庞非也过来跟我讲了,所以今儿来看一看你。”林锦周和蔼地说。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道:“这里不比舅舅家,什么都是好的,这么看来我就放心了。”
 
“舅舅……”宋然有点儿难过。那时自己刚回到兰西,舅舅已经成婚,却还没有孩子,夫妻俩待自己就像待儿子一般,到得后来喜哥瑞姐儿接连出世,林锦周外出跑活计,舅母也不曾亏待过他的。在那个家里,也一样的有饭吃有衣服穿,过年也一样放鞭炮吃饺子,有压岁钱。
 
“我看你二哥是个好相处的,你大哥……怕是不那么好说话,你在他跟前要当心。过了年,把书本拾起来,考过了就出头了。”林锦周又叮嘱他。
 
“好的,我都知道。大哥过完年就回青州去的,不在家里,这倒无所谓。”宋然点点头,又满是期待地问:“舅舅到过京城没有?”
 
林锦周知道他想问他娘亲的消息,可是——
 
“嗯……今年跟的这个商队一直往南边儿走,竟没往京里去。”
 
宋然不禁失望,垂了头沉默不语。林锦周见他这个样,心里叹气,只得又说道:“待明年春季,肯定走一趟的,那时候我再让人捎信给你罢。”
 
送了林锦周出去,宋然回至外书房,想着跟吕宋峤说一声。却见吕大正在里边,吕宋成也在——
 
“我听吕大说,前些天有人从咱们院墙上翻下来?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些护院都是干什么的?!”吕宋成正问着话。
 
宋然一听这个,暗叫糟糕。
 
“那是三弟的一个朋友,一场误会而已。”吕宋峤看向宋然,示意他不用紧张。
 
吕宋成也看了一眼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虽是这样……可是,我听外边人都说,八虎岭上新来了一帮山贼,是京城赶得紧了逃过来的,在那边立了山头。咱们得把院墙砌高一点,也布下些陷阱来才好。”吕大尽忠职守,建议道。
 
“山贼?现下太平盛世的,哪来的山贼?你别是听人家说书,没听准罢?”吕宋峤摇摇头,毫不在意。
 
“唔”,吕宋成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京城逃出来的山匪,倒是不大可能……罢了,院墙倒也不必动,只是这大过年的,一直到元宵,未免人多事杂,许多地方有所疏漏,照顾不到。家里护卫人等,得加派人手,加强巡逻,吕大,你吩咐下去。”
 
吕大便应着告退下去。经过宋然座位时,朝他一抱拳,也没说什么便大步迈出房门,走了。
 
宋然莫名。
 
“咳咳,他意思是……得罪了你的朋友,给你陪个礼。”吕宋峤好笑地说。
 
“什么朋友!”吕宋成接过话来,吩咐着:“日后交友要谨慎,三流九教的莫要接触,多与族中读书上进子弟来往便是。”
 
看来自己与吕宋成之间的相处模式便是这样的了——宋然已经挨了他三次教训,只得默默地接受这个事实。
 
第8章:探亲
 
过年这几日,吕府中各处都张灯结彩,上下人等打扮得花枝招展。白日里人声纷扰,语笑喧哗,夜晚则燃起焰火爆竹,照亮一角夜空。
 
吕宋成自领着家中子弟祭过宗祠,与众人聚过团圆后,便放心地由着吕宋峤主理家中年事。自己或静室默坐,或外出探访旧友,望月阁竟是有几分冷清。
 
吕宋峤则日日忙着请人吃年酒,厅上和院内都是吃酒唱戏的,亲友们来来往往。也带着宋然出去应酬过两回,与些亲友、生意上的伙计吃酒看戏。
 
说是取乐,宋然觉得那样一天下来,却是累得不行,笑得脸都酸了。在觥筹交错、你来我往之间,他不由感叹,富贵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也更佩服起吕宋峤来,跟所有人都仿佛一见如故,席间谈笑风生,游刃有余,凡敬酒的来者不拒,一杯杯下去,面不改色。这也是一种本事,不是人人做得来的。
 
宋然只觉得在那等富贵气象里,自己有一种格格不入的落寞,他很不习惯这样的感觉,忙忙碌碌,付出了精力和时间,实际上什么也没得到。
 
这一日晚间,赴宴完,坐在回府的马车中,宋然十分疲累,靠着车壁,打量坐在对面合着歇息的吕宋峤,心底不由生出那样一种恍惚——虽然身处其中,但目前这种生活,好像离自己很远。
 
幽幽的夜色中,不时漏进来几点光芒,“啪”的一声,不知是哪里又扔出个爆竹来,一股硝烟气味弥漫开来。
 
吕宋峤睁开了眼睛,看看外边,又看向宋然,低声问道:“怎么了?很累?”
 
“嗯,有点,二哥更累吧?”宋然说。
 
“今天喝得有点多了”,吕宋峤用手按了按额头两侧,苦笑一下。
 
“二哥喜欢这样的生活吗?我觉得……”宋然犹豫着说。
 
吕宋峤摇摇头,吁了一口气,说:“二哥也不喜欢,可是没办法。男人嘛,见客应酬,逢场作戏,有的人你不想见也得见,还要一桌吃饭吃酒!你日后莫要学二哥。”
 
我么?将来……学而优则仕,考功名,当官?像大哥那样?好像也不是自己喜欢的……宋然有点茫然,慢吞吞地说:“可是,像大哥那样,我也不喜欢。”
 
“不是所有当官的都是那样儿。”吕宋峤轻笑一声,沉吟了一下,说道:“大哥性子清冷,即使是与我也不大亲密。听祖母说,他小时候便是沉稳的,后来母亲因生了我身子不好,也没办法亲自抚养,祖父母便将我抱过去在身边养大。大哥一直侍奉在母亲身边,陪着她念佛祈福的时候多;后来母亲过世,他又在学堂里念书,或离家游学,仕途为官……我们兄弟间相处的日子算起来其实很少。”
 
——“所以,你回来了,我很高兴。”吕宋峤看着宋然微微一笑,双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散发出柔和的光。
 
宋然有点羞赧,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二哥待我好,我也,我也高兴。”
 
“过了年,春天来的时候,二哥带你郊外骑马踏青,到上源寺看桃花去。”吕宋峤又说,像想起了那般美好的景象,语气里含着神往,是真的高兴。
 
趁这机会,宋然便大着胆子请求:“二哥,我想过两天回兰西,看看舅舅一家,可行?
 
“唔,我跟大哥说。不过,得回家来过元宵,咱们逛花灯会去。”吕宋峤很爽快地答应了。
 
宋然还有点忐忑,不知道吕宋成会不会阻拦,但事情很顺利。大约是吕宋成认为已经教训过他,便是尽了自己的责任吧。
 
初八这一天,宋然一大早便在桃红柳枝的摆弄下装束一新,自觉怪异——倒像个回娘家的小媳妇儿。吕宋峤指使小厮装上李妈妈提前备好的年货礼品,派了吕大亲自送他去,说好过几日再去接。
 
寒云低垂,无风自冷,赶路的人很少。马车辗过大街上积着的爆竹的碎屑儿,一出城门,便一路往兰西城疾驰而去。因头天夜里兴奋睡不好,宋然在马车上眯眼打起盹来。他丝毫不担心,吕大是个忠心的,赶车活儿也好。不知不觉中,午时刚过,车子竟已赶到了兰西。
 
宋然适时睁开眼睛,挑开帘子瞧了一瞧,驶过这带荒废的院墙,不远处便是舅舅家了。他心里正雀跃,忽听“于”的一声,感觉马车慢了下来,只听答答的马蹄声。
 
“三爷,那个……您那位朋友……”吕大在外边说。
 
庞非?宋然刷的一下拉开帘子,惊喜地往外一看——
 
路边跟着个人勾肩搭背走着的不是庞非是谁?!
 
再看那人,宋然也认得,瘦得像根芦苇棒,黑不溜秋的袍子胡乱裹在身上,是姚笑。
 
“哼!”宋然没好气的冷哼一声,把帘子一摔,说:“走,别管他!”
 
吕大暗自好笑,扬起马鞭,轻轻打下,车子继续向前去了。
 
“喂,看到没有?好像是你相好的!”姚笑把庞非的手一掐。
 
“……”庞非莫名,忙左右张望,只见辆马车从旁边过去。
 
“真的?”他一脸紧张。
 
“啧啧,看你这熊样!准被宋然吃得死死的!”姚笑撇撇嘴,扯下庞非搭在他肩上的手,说:“赶紧的,跟上!他好像瞧见咱们了,看今晚上不让你进房,哈!”
 
庞非也顾不得姚笑挤眉弄眼,满嘴胡说的,急急忙忙脱了身,一溜烟往林锦周家跑来,恰好看见宋然下车。
 
“哎!宋然!”庞非扯着嗓子喊,跑到跟前,笑眯眯地打量他,若不是那个大家伙也在这里,真恨不能立即抱着亲一口。
 
宋然双手正抱着些礼物,往他身后看了一看,皱着眉头问道:“才刚……”
 
“才刚?……你看错了罢?我是刚从家里头过来的,嘿嘿,来来来,我帮你。”庞非厚着脸皮,撒起谎来毫无障碍,大献殷勤,把宋然手中的东西抱过来,跨进院门,报喜似的嚷道:“舅舅,宋然回来啦!喜哥!瑞姐儿——”
 
那是我舅舅,没脸皮的家伙!宋然心里暗骂,眼见孩子们笑着叫着冲他跑来,不由得脸上也绽开了笑容。
 
吕大在林家吃了些东西,稍息便赶回吕城去了。
 
宋然便与林锦周聚些在吕府过年的情形,跟张氏一起收拾好礼物,两个孩子满手里抓着些炸面果子,宋然去到那便跟到哪。庞非神神秘秘的,午后拿着花枪出去了一趟,至晚竟拎了只肥肥大大的山鸡来,张氏收拾了,一家子围坐着吃锅子。
 
窗外飘起小雪,窸窸窣窣,像鸟儿扑棱在窗棂上。屋内暖意融融,锅子上冒出白烟,香味儿弥漫,连林锦周都吸了两口气,赞道:“好香!”
 
庞非正要把一杯烧酒倒进去,宋然忙拉了袖子拦道:“孩子们吃不得。”
 
“唔,也是,不过等会我可要喝两杯,你不许拦着。”庞非把那酒端在唇边,啜了一口道。
 
“既这么高兴,拿杯子来,大家都喝上几口。宋然不大会喝酒,也别放过他,喝醉了更好睡觉。”林锦周笑起来,又说:“庞非,应该把你爹也喊了来,大家乐一乐。”
 
“他近来不知发什么疯,酒也不吃,话也不说,这会儿该躺床上去了。”庞非面无表情地说。
 
张氏另外张罗了饺子来,还有热腾腾的萝卜汤,配了锅子吃。庞非给每人的杯子都斟满烧酒,吃一口山鸡肉,喝一口烧酒,热辣辣,香喷喷,真是人间少有的美味!连喜哥和瑞姐都吃得小脸通红,肚儿圆滚滚的。林锦周并张氏并不敢多喝,但也吃得红光满面,全身暖烘烘,极为舒坦。
 
宋然喝了两杯,本就白皙的脸孔透出些红霞来,真是酒晕上玉肌,肌肤赛红梅。庞非瞧着,心痒痒的,也不用人劝,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幸而他酒量是生来的好,并没有吃醉,只是嘻嘻笑着傻乐。
 
这一晚人人都过得十分满足。庞非被宋然架着搀着回到西边屋子时,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着小曲儿,一进门便摸黑趔趄着走到床边,搂着宋然仰面倒在床上。
 
宋然自己也是晕乎乎的,眼皮发沉,浑身火热,只想睡觉,胡乱地挣脱了庞非的手,蹬掉靴子,爬上床去,扑进了被子里头。庞非等了半响,没动静,翻转身来听了听,哑然失笑,宋然已经蜷在里边微微地打鼾,香甜地睡着了。伸手去碰碰他的脸,软乎乎,有点发烫,点起烛火来一照,那嘴唇也是红红的。庞非连忙帮他把外衫解掉,想一想,还是去拿点水来,帮他擦擦脸才好。
 
外边漆黑寂静,林锦周的屋子却还透出光来。要去厨房还得从他们那边过,庞非不欲惊动人,便披了大衣,双手握着耳朵轻轻走过去。
 
“你真的打算不告诉然哥儿?”屋里传来张氏的声音。
 
一听到然哥两字,庞非的耳朵下意识地竖了起来。
 
里头林锦周咳嗽了一声,低低地说:“唉,告诉他也无益,难不成让他去找?人海茫茫的……”
 
找谁?为什么不能告诉他?庞非好奇顿起,事关宋然,也顾不得冷了,缩着身子在窗子外偷听。
 
“到底那里边的人说得准不?”张氏问道。
 
“我特意问了崔妈妈,她都说是彩衣执意要走的。奇怪就在这里,彩衣这么个年纪了,又不是前头的姑娘,人都不认识几个。人家当年好心收留她,是因着早年一起学艺的情分,且看她手艺还好,日间用来教习些姑娘。咳,她又能到哪里去呢?”林锦周说。
 
原来是宋然的娘!
 
“兴许是这些年识得的……贵人?”
 
“不知道,就算是走,也该回这里来。虽则她不想再见吕家人……”
 
“如果真的另有出路,怎的会不留下信跟你说一声?”张氏又问道。
 
“唔——所以我不敢告诉宋然,真真奇怪,只怕……”
 
屋里一时没了声响,庞非想走,却又听林锦周道:“总之这事你千万别在宋然跟前漏出声气来!我看他在吕家很好。开春我会再往京城走一趟,打听打听。”
 
夜渐深,寒气入骨,庞非实在受不住了,也不再听,僵硬地地往厨房挪去,所幸灶炉底下炭火还红,忙凑近烤了烤火,那锅里水还热着,他便舀了两勺,用木盆端回房去。松松地拧了湿手巾,给宋然擦脸擦手,自己也就着洗了两把,除掉外衫,挨着宋然躺下。
 
想起林锦周的话,庞非心里有点发堵,黑暗中,他侧转身,脸上感受着宋然温热的气息,还带着淡淡的烧酒的香味儿——
 
“咱俩都是没娘疼的,来,哥疼你。”他摸了摸宋然的头,凑近去把唇贴在那柔软的脸颊上。
 
第9章:老爹
 
第二日,宋然跟庞非直睡到快吃午饭了才起来,惹得孩子们都刮着手笑话他。宋然自己也诧异,大约是回到熟悉的环境,也没什么负担,所以睡得格外好。
 
日头躲在厚厚的云层里边,地上雪化后东一滩西一滩的水。天气冷,也没什么消遣,两个人晃晃悠悠地出门,随便乱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儿,便走到了兰西街。小小的兰西城,人口不多,街市也远比不上吕城热闹,店铺开门的寥寥无几,但挡不住宋然愉悦的心情,小别再来,兰西街市每一处都是那么亲切,何况有哪间店铺自己没和跟庞非钻过?
 
宋然兴致颇高,记得街尾有一间卖纸墨笔砚并些话本小说的铺子,掌柜的就住店里,兴许会开门,便拖着庞非往那儿去。
 
铺子半开着门,掌柜在百无聊赖地打瞌睡,任两人随意翻看。庞非对书本没兴趣,只拣些有画儿的来翻,忽看到一本封面儿上没名字的,好奇地打开一看,顿时呆住了。宋然听到身边好半晌没声音,便转过头来,庞非连忙把那书拿起来,揣在怀里。
 
宋然奇道:“什么宝贝呢?”
 
“嘿嘿,没啥,没啥。”庞非捂着胸口,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真的?”宋然狐疑地看看他,然后又转开去,嘀咕着:“谁稀罕!”
 
庞非见他去看其他的书了,便等了一等,才别转身,把怀里的书拿出来,准备再细细地看个究竟。
 
谁料正打开,不妨宋然从背后一手伸来,把那书一抓,抢在了手里。
 
“喂!”庞非急了,也伸长了手去够那书,宋然却紧紧攥住不放,庞非一用力,“嘶”的一声,书本从中间被撕成了两半
 
掌柜从高高的柜台后面抬起头来。
 
宋然:“……”
 
庞非:“……”
 
抓着半本薄薄的书,站在铺子门口,庞非心疼地说:“都是你,好好的,又费了几个钱。”
 
“谁叫你不给我看?!”宋然也抓着半本薄薄的书,没好气地说。
 
庞非无奈,看看宋然,又看看自己手中的书,忽地诡异一笑,说:“也好,一人一半的,就当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宋然哭笑不得,这算什么?还定情信物呢!
 
“你看看里边那画,真的是宝贝!”庞非凑近,神神秘秘地说。
 
宋然正要看,于是低头将手中的书一翻,不看则已,一看便忙的又合上,仿佛那书烫手一般,热度上传,脸渐渐地红了。“啪”的一声,把书扔给庞非,抬脚就走。
 
庞非却是最爱看他这个样子,慌忙把书接住,咧着嘴巴边笑边跟上。
 
姚笑从街那边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个情形:一个板着脸在前边只管走,一个在旁边连走带划,又是打恭又是作揖,死皮赖脸的模样。
 
姚笑笑着走近,一搭庞非的肩膀,促狭笑道:“怎么,光天白日的,在大街上打情骂俏?”
 
前边宋然一听这话,立时定住了,扭过头来,想狠狠地用眼睛瞪一下说这混账话的家伙。谁料姚笑已经人模狗样地朝他拱手,道:“吕三爷!”
 
庞非忙用肘子一扛,示意姚笑闭上他那狗嘴。
 
宋然不理他们,欲往舅舅家转回去。庞非一扯姚笑的衫子,低声说:“等我跟你算账!”
 
姚笑见他要走,忙拉住,说:“正经有事告诉你,你那老爹又往春大姐那儿去了,你还是去看看好罢。”
 
庞非登时无语,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才说:“好吧,跟你去看看。”又看看宋然,知道他不喜那等地方,不欲他去,便说:“你先回去,也不用管我的饭。今晚再去找你。”
 
宋然也听见了姚笑的话,这当儿也不走了,说:“我也去。”
 
庞非看看他,算了,自己老爹,本也不需要瞒着宋然。
 
于是三人便往万花巷玉满堂中来。
 
因是白日,万花巷也并没有夜里那般的灯红酒绿,人语喧嚣,只闻得雕梁画栋的小楼里传出低低的丝竹之音,空气中浮着一股子腻甜的香味儿,令宋然有刹那的恍惚,好像下一瞬间,便会有花枝招展的姑娘甩着香巾子迎接出来。
 
玉满堂在巷子后头,姚笑带着他们从后门偷偷进去 ,正要溜上楼,忽然上边一阵乒乒乓乓,夹杂着个女人的尖嗓子:“你个死鬼,天天钻老娘房里,要嫖就拿钱来!”
 
“不是,春姑娘,好歹你再跟我说说……”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是庞非的爹。
 
不等那男人的话说完,又是一阵乒乒乓乓,——“滚!看我用扫帚打你!”
 
庞非三下并作两下,冲上楼去。姚笑连忙跟着。宋然正犹豫要不要去,却见两人已经架着庞非的爹逃也似的从楼梯上跑下来,震得那木板吱呀作响。
 
“兔崽子,看好那老家伙,下次再来,我就不客气了!”玉满堂头牌红姑春红,从二楼上探出半个身子来,云鬓低垂,胡乱挽着雪白狸毛风领,捏着嗓子朝底下喊。
 
“哎呦,我说春红,人家痴情得这个样儿,你怎么不怜惜着点啊?”
 
“痴情也不是对我!哼!难不成老娘倒贴?”
 
“咦?好俊的小哥,那是谁呀?抬起头给姐姐瞧瞧!”
 
“啧啧,天都还没黑,这就想男人了?”
 
……
 
楼上的姑娘们正闷得慌,见有了这么一出,哪肯放过,纷纷开了窗门,放肆调笑,一时间娇声软语,如莺啼鹊叫,好不热闹!
 
“浪得你们!”庞非狠狠的一声,生怕宋然被人看便宜了去,急急的拉扯着出了后门。
 
庞非的爹其实并不老,只不过整天浑浑噩噩,原本高大的身躯伛偻着,看上去平白老多了十岁不止。他被两个半大小子架着出来,却无甚知觉似的,只慢慢挣开庞非的手,自己萎靡不振地往前走去。
 
姚笑冲他们笑一笑,拍怕庞非的肩膀,又回玉满堂里去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宋然问道。
 
“唉……”庞非抓抓头发,万分苦恼:“回去再说。”
 
这晚庞非没有来林家吃饭,估计是要安顿他爹。林锦周跟张氏闲话些家常,宋然在灯下剥花生米给喜哥兄妹俩吃,一边等着庞非。一灯如豆,火光微微,安详温馨。
 
宋然想起庞非,想起这温馨却与他无缘,不禁替他难过。自己虽然在那等地方长大,六岁时离开了娘亲,被送到这里,却从来不曾缺衣少食,也有舅舅舅母爱疼,如今回到吕家,人人相待不错;庞非自他娘不知所踪后,父子两个相依为命,不是上山打野物,就是下河扎河鲜,还去打铁铺里当学徒,书也没办法好好念,除了养活自己,还得兼养活他爹,两人倒不如颠一个倒儿。他爹早年还好,帮人家看守护院,也积得几个钱,近两年却愈发糊涂了,胡乱教了庞非一套枪法,把自己的家伙扔给儿子,便整日价地喝酒,睡觉,长此以往,日子真不知怎么过下去。
 
外边传来扑扑的拍门声,打断了宋然的思索,他忙放下手中的花生壳,向林锦周和孩子们道了一声,便出去开门。
 
庞非耷拉着脑袋,一回到宋然的屋子,就浑身散架似的倒在床上,宋然知他心里不好受,也不像往日那样逗笑了,凑上去,却见他额头上好大一块乌青。
 
“这是怎么啦?”一边问,一边用手指刮了一刮。
 
“家里黑咕隆咚的,不妨撞在柱子上,不妨事。”庞非不甚在意,闭着眼睛说道。
 
“呃……”在家里也能撞着,真是——肯定是烛火都没了,到处乱七八糟,才撞的。
 
“别管了,躺上来。”庞非拍拍床板,示意着。
 
宋然想了一想,说:“我去拿点油来,帮你擦一擦,好得快。”说完,往厨房去拿了一点儿油,解衣脱靴,上得床来,坐在庞非身边,注视他英俊的脸,手指沾了油,抹在他额头上,轻轻地用手按着。
 
庞非也不说话,好像睡着了一般。
 
擦完,宋然也躺下来,黑暗中,他感觉到庞非无言的悲伤。
 
过了好一阵,宋然熬不住,朦胧欲睡,庞非却好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方开声道:“年前,春姑那里有个客人,从南边回来的,说仿佛在南边见过我娘。他不知怎么的知道了,便着了魔,找不着那人,便日日去玉满堂缠着春姑问长问短,颠三倒四的。”
 
“可是,这,这都多少年了……会不会人家认错了?”宋然疑惑道。
 
听舅母和街坊邻里闲谈时,说起过庞非的娘就是南边的人,听说是远近闻名的美人,还是个贵女,不知怎的跟了庞非他爹到这天寒地冻的兰西来,熬了几年,忽然又跑了,就是在宋然来林家前的那半年,那么久了……
 
“大家都是那么说,他偏不信!整一个疯子!”庞非的声音里没有怒气,有的是无奈和心酸。也许,在他心里,也希望那人说的是真的。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宋然说道。
 
“所以我得看着他”庞非慢慢地说道,“没法去吕城,宋然,我——”
 
“没关系,我可以回兰西。以后再慢慢想办法。”宋然安慰他。
 
庞非摸索着,把宋然的手抓在自己手里,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静夜里,只听到对方的呼吸。
 
幸好,幸好还有这么一个地方,这样一个人,能在孤独的尘世里相互慰藉。
 
庞非带着这个念头,慢慢的沉入了梦乡。
 
第10章:元宵
 
宋然在林家一连住了五天,至十三,吕大便驱车来接。
 
“舅舅,舅母,进去吧,我得空儿就回来。”宋然在门口跟林锦周等话别,正要登车,只听噼噼啪啪一通脚步声,庞非气喘吁吁地跑来。
 
这家伙,一大早就跑出去了,现在又跑来,干什么去了?
 
“还好,来得及。”庞非喘着气儿,把样东西往他怀里一塞,说:“给你,收好了,信物。”说完还冲他眨了眨眼睛。
 
宋然一听“信物”两个字,顿时头疼,想不要吧,大家都在,等会掉在地上可难看了;要吧,这东西带回吕府……手忙脚乱的只好兜住,看也不看,用衣服一掩,径自爬上车去。
 
车子渐行渐远,庞非犹自热情地朝他挥手,直至不见人影。
 
回到吕府,先前那种热闹气氛已经很淡,宋然也不以为意,放好东西,自去见吕宋峤。吕宋峤见他回来了,脸上现出欢喜的神色,让他去给去给老祖母、吕宋成及两个嫂子请安问好,闲话两句,便让他回了自己屋子歇息。宋然隐约觉得有点不对,等桃红端上茶来,便开口问她:“家里是有什么事吗?”
 
“大爷跟二爷生了一场气,具体是为什么也不知道,我也是听常福说的。”桃红说道。
 
生气?吵架了?为什么?
 
宋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吕宋成回来,合家都很高兴的,二哥又是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闹起来?
 
如此过了两日,又是十五元宵佳节,吕府里早就高高挂起各色彩灯,还定了一个小戏班子,在正房前边搭起戏台来,吃过晚饭后,便让太太奶奶和少爷们在家看戏玩乐。虽然这晚不论男女,都可上街游玩看花灯,但那一般都是年轻未婚男女的事情,尊贵的妇人们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宋然跟着吕宋峤,也不坐车,身后只跟了个吕大,就那样汇入到满街的人流中去。正当太平盛世,街市热闹非凡,大街小巷,挤挤杂杂。俊俏公子,窈窕仕女,男女老少,摩肩接踵。到处是耍狮子的、放烟火的、卖汤圆的,更兼鼓吹弹唱,笙歌萦耳,真是宝马雕车香满路,火树银花不夜天,说不尽的风流婉转。
 
宋然还是头一次像普通老百姓那样在吕城里逛,自然十分兴奋,心里那点小小的不适也早抛到脑后去了,一时跑到猜灯谜的地方,摸摸瞧瞧;一时又发小孩子心性,凑近卖糖人的摊子。吕宋峤走着走着,发觉身边的人又不见了,只得好笑地去人堆里把他拉出来。不消一会儿,跟班的吕大手里已经多了两个猜谜赢来的小花灯,一个泥捏的小人,一袋糖炒栗子,让人佩服的是,人高马大的他拿着这些小孩子玩意儿面不改色,若无其事。
 
“二哥,你瞧!”宋然又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忙拉着吕宋峤指给他看。原来是卖兽面具的摊子,已经有人买了戴上,色彩斑斓,图像狰狞,在流光溢彩中颇有奇异的喜庆之感。两人正在看时,吕大不声不响地上来,拈出几个钱,扔给摊主,看也不看,摘下一个就戴上。
 
宋然和吕宋峤相互对望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吕大,你是什么意思?!”宋然看着眼前高大壮汉,手拎花灯,脸带面具,在人群中甚是突兀,禁不住笑着打趣他。
 
吕大没出声,面具没封住的嘴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
 
宋然简直要捧腹。
 
吕宋峤也笑着,挑了两个可爱的,准备回去给吕宋营和宁哥玩儿。
 
“大哥要是也一起来就好了,把他们两个也带出来,大家好好玩玩。”挤出人群,宋然
 
遗憾地说。
 
吕宋峤语气淡淡,说道:“大哥不喜欢热闹。”
 
宋然想起桃红说的他们吵架的事,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一时又不知怎么开口。
 
吕宋峤知道他心思似的,说:“我和大哥没事,不要乱想。”
 
“真的吗?”宋然仰起头问道。他珍惜这好不容易才有的亲情,只希望人人和睦。
 
“真的,我们是兄弟,能有什么事?总之大人的事,小孩子不用管。”吕宋峤说。
 
“我不是……”宋然抗议道。
 
“好,好,你不是小孩了。”吕宋峤打断他的话,又说:“大哥过几天就上任去,你多和他说说话。说起来,你回家这件事还是他先提出来的。”
 
哦?宋然感到奇怪:“可是,我觉得,我觉得大哥……不太喜欢我。”
 
“不要多心,他性子是这样的,其实对你期望很大。”吕宋峤拍拍他的肩膀说。
 
两人随着人流边走边说,吕大在身后亦步亦趋,不多时又来到清平河边,这里倒是没有集市上拥挤,两人便靠着栏杆,看人放河灯。
 
十五灯市上,舞女乐姬本是往来最多,华灯初上,那些豪商富贾,纨绔子弟,纷纷倚红偎翠,追欢买笑。如今这旖旎风情俱拘在清平河一侧的花楼上,普通民众只能在这边花街隔着窄窄的河面看,虽不真切,也隐约望得到那楼上脂粉香娃莺歌燕舞之盛景。
 
一处花楼上,窗边正站着两人,其中一个青年文士,大冬天的也拿着把折扇,在手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漫不经心的样子,望着河岸对面问:“就是那个了?太黑,看不真切。”
 
旁边一个着锦绣蓝袍子的男人,冷峻的面容,半响说道:“嗯。有机会的,那时候你看仔细。”
 
“唔,我先说了,真的要做,到时可不能手软。”青年文士说。
 
“不会。不过,要确保事成,一石二鸟。”
 
“那么……做了这件事,我有什么好处?”那青年文士笑笑地问,走过去,仰起头,神情里带着一丝讨要的意味。
 
“咱们一起离开这腌臜地方,上京城去。”男人放缓了声调说。
 
“也好,一了百了,除掉你这多年心结,日后……”那声音渐渐低下去,再也不闻。
 
花楼上灯火摇曳,流光溢彩,倒映在河面上,仿佛光亮与颜色都会流动一样,荡漾着,将一切的一切都掩藏在暗夜里。
 
“好了,玩了这么久,该回去了。”看完放河灯,吕宋峤便吩咐吕大:“你先送三爷回府,我晚点再回去。”
 
“二哥!”
 
“二爷!”
 
宋然和吕大不约而同喊出声来,显然是不乐意。
 
吕宋峤无法,看着宋然,眉头皱了皱。
 
“我不困,难得出来,晚点再回去吧!我又不乱跑。”宋然央求道。
 
“我要和二爷一起回去,晚了到处乱糟糟。”吕大也老实不客气地说。
 
吕宋峤思量了一会,说道:“好吧,一起去,去……吃碗汤圆也好。”说完,便举步先行,宋然和吕大忙跟上。
 
不多时,几人行至街尾,穿过小桥,来到一处院落前边,门口挂着灯笼,立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厮。见了吕宋峤,其中一人忙走下台阶,笑迎道:“原来是二爷,久不来了,快,里边请。”
 
入到里面,却是别有洞天,曲折的回廊上悬着各色别致花灯,屋子都隐在花丛山石之间,并不闻喧闹嘈杂之声,但那屋子里人不少,影子都映在窗上。宋然心里暗自嘀咕,这是个什么地方?身边的吕宋峤和吕大却是神色自然,显然来过多次。
 
转过回廊,衣裙窸窣,暗香幽幽,有人迎了上来:“二爷来了,这一向可好?”一把柔和的女人嗓音响起。
 
宋然站定,隔着吕宋峤,看见一个娇小的女人,披着雪白披风,领子上的狐狸毛一簇一簇,拥着一张精致的脸,楚楚动人。身边两个丫鬟打扮的,提着灯笼,低眉顺眼,十分恭敬。
 
“雪娘,不知咱们有没有福气尝一尝你的汤圆?”吕宋峤笑着道,眉目俊朗,语笑含情。
 
“全凭二爷赏脸罢了。”雪娘嫣然一笑,说。
 
就是来这吃汤圆?宋然带着满腹疑惑,跟着吕宋峤及雪娘入了庭院中央的屋子,丫鬟殷勤奉上茶来,宋然走了半个晚上,正好口渴了,连喝了几杯。
 
吕大没有进来,想是在外边等着。吕宋峤却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与那雪娘闲话。
 
坐了一坐,雪娘便带人出去了。
 
——真的去做汤圆来么?宋然心想。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响,伴着个男子的声音:“没想到啊,今儿居然来了!”
 
宋    然奇怪地望出去,开门的却是个年轻男子,手里托着盘子,边说边随意进来,看见宋然,倒愣了一愣,随即过来,一撩襟袍,潇洒地跪坐下来,放下托盘,上边只一碗汤圆,还冒着热气。
 
宋然:“?”
 
吕宋峤喝了口茶,打量男子两眼,点点头,对他说:“这是宋然,我三弟。”
 
那男子正把汤圆端在宋然跟前,闻言,抬起头看他一眼,剑眉一扬,也不作声,只朝他笑了一笑。
 
汤圆盛在碧绿的碗中,洁白如雪,上边居然还漂着朵红梅花,令人赏心悦目,且闻来淡淡清香,宋然方觉腹中有点饿了,忙看吕宋峤。
 
吕宋峤笑着说:“我出去走走就来,你慢慢尝尝,味道挺不错的。”说着便站起来。
 
宋然点头,知道他有消遣,也不作多想。
 
年轻男子道了声“慢用”,也起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没有人,更自在。宋然拿起青花瓷羹,舀起个汤圆,放进嘴里,入口软糯,甜而不腻,果然好吃。
 
第11章:春情
 
外边传来咿呀之声,宋然侧头细听,有人在婉转唱戏,却时停时续,中间夹杂着琵琶慢弹,淙淙有声。
 
宋然边吃汤圆,边想那个年轻男子是什么人:说是小厮吧,一身的洒脱之意,不像,且又言语随意;不是吧,又怎会端了汤圆来?
 
刚好十个汤圆,芝麻花生馅的,宋然吃完,唇齿留香,回味了一阵,又喝了汤,便起身舒展了下筋骨,打量屋子里的陈设,看看摸摸,过了好一会,还不见吕宋峤回来,便欲出门看看。
 
门口却站着个丫鬟,见宋然出来,便躬身问道:“三爷还要用些什么?”
 
宋然左右看看,不见吕大和吕宋峤两人,想问那丫鬟,又一犹豫,不好意思似的开口说:“呃,那个,我要……”
 
“三爷直往前走,上了回廊,向右拐个弯便是。”那丫鬟以为他是要上茅厕,便答道。又说:“不如我引三爷前去?”
 
宋然忙摆手,说:“不用,不用。”自己赶紧的往前走了。
 
回头看看那丫鬟并没有跟上来,宋然便放慢了脚步,张目四看,打量周围的景色,可惜花木甚多,虽有灯光映照,也看不大清楚。他从小径走上回廊,行了一段 ,又从另一边中间隔断处下去,一条石子小路,蜿蜒向后。宋然见四处无人,心里反痒痒的,意欲来个曲径通幽,四处寻访一番,于是沿着小路继续往后面走去。
 
一边已经是院墙,一边几棵大树底下孤零零一所屋子,隐隐约约昏黄的光,十分冷清,无甚特别,宋然略略失望,看来前边才是玩乐之地,正要转身回去,仿佛听到那屋子里传出男子说话的声音,似是吕宋峤,宋然心里欢喜——总算找着了。
 
他行近几步,忽然里面传来几声低低的呻吟,他吓了一跳,不禁怯步。顿了一顿,蹑手蹑脚地走到屋子外边,压下那小小的不安,和不明不白涌上来心头的刺激感,偷偷地往窗缝里看。
 
屋子里帷帐低垂,火光幽幽,一个男子正半躺在榻上,正是吕宋峤,他闭着眼睛似在休息,脸上表情却看不清。另一男子跪坐着,背对着窗,宋然望不到正面,却也看得出是刚才端汤圆给他的年轻男子。只见他脸对着吕宋峤,稍稍矮了半个身子,几缕黑发散落下来,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在干什么呢?宋然更加疑惑,又轻手轻脚地转到屋子侧面的窗外,想看个究竟。
 
那一幕——
 
宋然脑海里砰的一声,彻底炸了,差点就要叫出声来,下意识地后退,转身想跑,脚下却又像钉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忽听里面传来吕宋峤一声抑制不住的闷喊,似欢愉又似痛苦,似享受又似折磨……
 
宋然也浑身不自主地一颤,双腿几乎站立不稳,就着墙壁软软地坐了下来,心口还砰砰直跳,密锣紧鼓的,一下又一下。
 
屋里半晌没有动静,宋然也摸索着墙壁慢慢地站起来,准备离开。这一幕给他的冲击太大,这样的吕宋峤完全超出了他的所有的印象,一时间竟令他无法接受。
 
里边,吕宋峤胡乱用布巾擦了擦,站起来整理衣衫。莳风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抬头盯着他,冷冷地说:“怎么,爽完了就想跑?我怎么办?”
 
“你待怎样?没时间了,下回再……”
 
话未说完,莳风干脆利落地顺势一扯,吕宋峤跌落身旁,被他欺身压上,灼热的唇纠缠上来,索取着。
 
“这次便宜你了,用手……下回……”在亲吻的间隙里,莳风恶狠狠地在耳边说。
 
“上回是谁坏了规矩?说好一人一次的,你……别贪得无厌!”吕宋峤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就因为这,两个月没来?!想我死么?”
 
“唔……嗯……”
 
虽看不到里边动静,但那声音在宋然听来,简直是闻所未闻,又刺激非常,他感觉到自己那里已经涨涨的,实在不能再听,踮起脚尖快手快脚地离开,沿着来时的路胡乱绕了出去,找着茅厕解决了,方觉得好受了点。
 
宋然混混沌沌,在花木之间兜错了几个地方,终于回到了原先那座屋子,进去,喝了口茶,入口方觉已经冷了。
 
好一会儿,丫鬟慌慌张张的进来,看见宋然,松了一口气,说:“这么久不见三爷回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奴婢该死。”
 
宋然虚弱地一笑,说:“刚才闹肚子,就耽搁了好长时间,又走迷了路。”
 
“那我给三爷送点姜汤来?”丫鬟问道。
 
宋然点点头。辣辣的姜汤灌下去,使他舒服了许多,仿佛重新有了力量,督促自己定下神来,决意不去想刚才所见。
 
坐不多时,吕宋峤回来了,看见宋然脸色不大好,关切地问了几句,便吩咐离开,打道回府。
 
走在院中回廊,虽然宋然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总觉得身边的人有鬼似的,鼻子里闻到若有若无的特殊的味道;吕宋峤没有说话,怎么看都是纵欲过后的倦怠;甚至莳风等在大门外,吩咐马车送他们回府,都让宋然觉得是别有深意。他扶吕宋峤上车时,两人的手相触的那刻,宋然忙调转了视线……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一言不发,闭着眼装睡。吕宋峤只当他困了,也独自沉思,心不在焉。只有吕大跟车夫坐在前边,吃着花生米,偶尔说上几句。
 
夜已深,吕府里已是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还隐隐传来放焰火的声音。
 
宋然躺在床上,游逛了大半个晚上,又经受了强烈的感官上的刺激,身体明明很困,翻来覆的却睡不着,体内好像有什么蠢蠢欲动。一闭上眼,便出现吕宋峤和莳风纠缠的身影,静夜里显得异常清晰——男人和男人也可以那样吗?那样,很爽?
 
朦胧中,他来到了一块沼泽地,等意识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陷进泥土里,分明没有穿衣服,但是他并没有觉得危险,也不觉得羞耻,因为那厚厚的软而温热的泥土已经把下半身覆盖住,好像一双手抚摸着自己最隐秘的地方,又好像是一张嘴巴……他不由得放任自己,一阵快感冲啸而来。
 
天色大亮,宋然舒服地醒过来,翻了个身,方觉得下面粘粘的,冰冷一片,忙掀了被子看,裤子都湿了。他呆了一呆,想起了昨晚那个梦……
 
换了裤子,坐在床沿,他回味着梦里情形,很爽,很舒畅,还有点意犹未尽。
 
他轻轻地下床,将床底下的小木柜子拖出来,将里边唯一的一本书,不,是半本书拿了出来。
 
那天在兰西街曾匆匆一瞥,其实也知道里边净是令人脸红的画儿,如今在在清晨透明的光线中细细翻看,越看越觉得羞耻,画上全是两个男人,甚至三个,虽然遮遮掩掩,但是动作十分不雅。宋然不知道世间竟然还有这等事,那画儿自然是很粗糙,但纸上那股︱仙︱死的味道简直呼之欲出。
 
宋然看得心头火起,咽了下口水,恨不得抱着个人啃上几口,可惜庞非不在这里。想想,如果那个人是庞非,好像也可以接受,他们胡闹的时候也亲过嘴儿,也曾握过对方那家伙比大小,还看谁尿得远……不过,让庞非用嘴给自己那个,单是想,都觉得脸颊发烫。
 
又有些期待,好像很舒服的样子,下次庞非来的时候……
 
啊!宋然被自己心里的念头吓了一跳,忙将那书扔回箱子里,啪的一声盖上,吁了口气。
 
“三爷——”外边,桃红在敲门了。
 
宋然开了门,桃红一看他,就惊呼:“三爷,您发烧了吗?”
 
“咳咳,没有。”
 
“可是,您脸那么红!是不舒服吗?要不要传个大夫来看看?”
 
“没,没事,拿水来罢。”宋然不自然地说。
 
桃红端了热水,宋然便自己洗漱,忽听到桃红“咦”的一声,他扭过头去,看见桃红站着整理床铺,把自己刚才换下的裤子拿在手里,这一惊,吓得他差点儿把嘴里的水喷了出来。
 
“你,你,你放着,别动!”宋然忙叫。都怪自己刚才随便扔床上,没放好。
 
桃红奇怪地转过头来,说:“三爷昨夜里喝了很多水么?怎么……”
 
“……”宋然无语。
 
“那,那我先拿出去收拾了。”桃红也有点尴尬,说着便要拿出去。
 
“别!”宋然忙一个箭步上去,把那裤子抢过来,扔在刚洗完脸的盆里,说:“不用,真的不用!你先出去!”
 
桃红愈加莫名其妙起来,以为他怕羞,说:“这怎么行?”
 
宋然简直拿这丫鬟没法,只得按着她的肩,把她直往外推,推出门口,哐当一声把门闭上。
 
他就着那盆洗脸水把裤子搓了一搓,把上边那羞人的痕迹洗去,这东西怎么能给女孩子看到呢?
 
洗完了,他才打开门放桃红进来,“好了,拿去洗一洗,晾了吧。”他说,“还有,不可再用那盆盛水洗脸了。”
 
桃红疑疑惑惑的,脸也有点红,但不好意思多问,只得照吩咐下去了。
 
算了,让人误会自己尿床,总比知道那个好。宋然心里想。
 
第12章:喜事
 
吃过早饭,定下心神,宋然想起昨天晚上吕宋峤的话,虽然心里不大愿意,但还是慢吞吞地往望月阁走去,做好聆听吕宋成教诲的准备。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吕宋成刚好不在家,只有大嫂陈氏带着宁哥儿在玩。宋然本想问候过便告辞,但陈氏十分热情,非要留下他吃果茶,宁哥儿也巴巴地望着他,把手里的九连环递在他手里。
 
宋然只得坐下,想来陈氏是长嫂,自己年纪也还小,多坐一下也应也无碍。他教宁哥解了一阵九连环,孩子笑嘻嘻地拍着手掌乐。
 
“回家来虽然舒适,可你大哥不常在家,也不好出门去,咱们娘俩只有昨儿看了场戏,还热闹,宁哥儿高兴得什么似的。”丫鬟奉上果茶,陈氏便慢悠悠地跟宋然闲谈。
 
大哥不是喜欢清静吗?怎的不常在家?宋然心里奇怪,便说道:“也许回来要应酬的人更多罢?”
 
“可能是吧”,陈氏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说:“本来想着带宁哥出去走走的……”
 
“大奶奶——”帘子外边,有人打断了陈氏的话。陈氏脸上滑过一死不易察觉的厌恶,端起茶喝了一口。
 
有个妇人掀起帘子进来了,宋然一看,是之前在院子里见过的那位田妈妈。
 
“三爷好!”田妈向宋然行了个礼,这次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失态。
 
田妈妈很恭顺的样子,向陈氏说:“回大奶奶,那边的人说,二奶奶发动了。”
 
“真的?”陈氏一下站起来,又惊又喜道:“我就说,日子也差不多了,二爷在家里罢?”
 
田妈说:“在的。”
 
陈氏便吩咐她看好宁哥儿,然后和宋然一起往吕宋峤处急急走去。
 
宋然觉得身后田妈的目光一直跟着自己,于是斜斜地回望,花木枝桠遮掩中不甚清晰,又不好意思回头细看。
 
叔嫂两个三步并作两步,身后的丫鬟婆子也脚步匆匆,很快便到了吕宋峤住的翠怡苑。
 
大户人家的夫人奶奶生孩子,自然是早安排妥当的,稳婆、奶娘早早待命,下人们都屏声静气在各忙各的,准备迎接吕宋峤第一个孩子的到来。陈氏到后,仔细问了下里边的情况,知道二奶奶是黎明时分方觉肚子疼的,便向那稳婆一笑,说:“还早得很呢,慢慢儿等着。”
 
男人们自然是不能接近,所以宋然只在院子里头停了脚,看吕宋峤在那枯枝花架下踱来踱去的,不由好笑。他记起在林家,喜哥和瑞姐儿出世时,自己舅舅也是这样的一副心慌意乱的样子。
 
“二哥,”宋然上前,安慰他:“一定会母子平安的,二哥不要担心。”
 
吕宋峤见了他,方停下脚步,他已经在这团团乱转了无数圈,觉得自己等了又等,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慢?
 
“呃,这个事情,急不得的,可能要到晚上呢,或者,明天……”宋然说。他舅母生瑞姐儿的时候,可不是等了一天一夜?自己和庞非还以为会出什么大事,跑到兰西北边山上的破庙里,对着烂泥菩萨叩了好些个头呢。
 
“什么?还要等到明天?”吕宋峤失声喊了出来。
 
宋然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忙说:“不是,我说,是可能。二嫂一定会顺顺利利诞下小侄子的。”
 
吕宋峤拍拍自己的脑袋,疲惫地笑了一下,眼睛始终盯着屋子那里边,生怕错过什么似的。宋然看他这样,便劝他说:“二哥先去外书房休息一下吧,有什么消息我叫人喊你去。”
 
吕宋峤摇了摇头,执意不肯,宋然只得作罢。
 
这一等,直等到晚上将要安寝时,合家都惶惶不安,大人都聚在翠怡苑等消息,连吕宋成都来了;老太太在丫鬟的搀扶下,已经往佛堂去祈福。下人们聚在院子里低低说着话,朱氏待人一向宽和,婆子们都双手合十,念起佛来。
 
吕宋峤整整一天没休息,也没怎么吃东西,他脸色憔悴,双眼都带了血丝,忍了又忍,最后简直要闯进里间去,众人好不容易才把他劝住。
 
宋然走近他,拉住他的手,想给他一点力量,吕宋峤转过头来,神情有点麻木,抓紧了宋然的手,两人一齐注视着里间。
 
吕宋成的目光淡淡一扫,旋即转开。
 
“哇——”的一声,里边终于传来了婴孩的啼哭。
 
“恭喜二爷,是位千金!”稳婆的声音也响起来,然后又加了一句:“二奶奶没大碍,菩萨保佑!”
 
宋然的心不觉一沉,是个女孩?大家会不会感到很失望?吕宋峤身为吕家的主事人,怎么都得有男丁,第一个出世的孩子承继了整个家族的希望,所谓传宗接代,嫡长子的降生是万众期待的,虽然他们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但是……。他正胡思乱想,耳边却已经响起吕宋峤激动的声音——“孩子在哪儿?快抱来我看看!”边说边松开了他的手,走上前去。
 
“家里小的姑娘,这还是头一个呢!这可是咱家的大喜事!”陈氏笑着说。大家都放下心来,周围一片贺喜之声,连吕宋成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宋然一想,果然如此,看来这千金来得是时候,众人的喜形于色也不像是假的,于是他消除了刚才那些不好的猜测,笑眯眯地跟随众人,凑上去看刚从里边抱出来的小娃娃。
 
吕宋峤笨手笨脚地从稳婆手中接过襁褓裹着的婴儿,望着那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无师自通地轻轻摇晃,脸上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等了这么久,担忧了这么久,都是为了这一刻啊。
 
宋然看着眼前漾出温柔笑意的男人,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昨晚的情形——昨晚的这个时候,他正与另一个男人热烈缠绵,追逐者身体的快乐,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呻吟和喘息,好像还在耳边……
 
他们里边,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吕宋峤?莫非那就是吕宋峤所说的男人的逢场作戏?
 
在昨晚之前,他曾经觉得二嫂是个幸福的女人,吕宋峤只有她一个妻子,不要说妾了,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吕宋成也是一样,吕家的男人都这样吗?二哥在外头的事,二嫂知道么?找个男人总比聘小妾好?
 
难道说人的情意与身体可以分开,或者一个人的情可以同时分给几个人?如果是自己,又将会如何呢?
 
那灯火明灭里呻吟满溢的所见,似乎是一场灵魂出窍的奇遇,又像是一个瑰丽奇幻的梦境,为他开启了一个未知的世界,那里有些东西令他感到新奇,又感到疑惑,还有隐隐的向往。
 
宋然眼望婴儿,脸上虽绽出笑容,脑子里却呆呆的想。
 
“宋然,来,你也抱一抱她。”旁边的吕宋峤见他傻乎乎的,于是碰了碰他,笑着让他也抱抱小侄女。
 
“哦,好。”宋然慌忙六神归位,回到现实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儿来。其实这个他挺有经验,瑞姐儿小的时候,舅母忙厨房里的事,孩子在摇篮里一哭,他就放下书去抱。
 
他端详着婴儿,小小的,闭着眼睛,还看不出像谁,但他们夫妻俩都长得好看,孩子将来也会是个美人胚子吧?这个孩子,将来也会喊自己三叔,他们是亲人,有血缘关系。
 
这么一想,宋然觉得好神奇,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自己看成是一名真正的吕家人了。
 
过了孩子的洗三,阖家热闹过,吕宋成夫妻便打点行李,准备启程往青州上任去。临走前,家里少不得又设宴饯别,殷勤叮嘱。
 
“家里的事,你多留意。宋然须得往族中学堂里去,虽说日子紧,但把书理一遍的时间还是有的,下场的时候便能胸有成竹。”吃过饭,在喝茶的间隙里,吕宋成免不了交代一番。
 
吕宋峤点头,说:“家里的事大哥不必挂心,至于之前你说的,我后来想了一想,那银子其实也还……
 
银子?莫非他们之前是为了这事吵架?宋然心想。
 
“这事不必再提。”吕宋成却不容多说,抬手止住了吕宋峤的话,喝口茶,目光望向宋然。
 
“那,我隔日带宋然去见六堂叔。”吕宋峤见大哥如此,也不好再说,便转换了话题。
 
“嗯,恭谨些。”吕宋成说,接着便对宋然说:“六堂叔乃当今大儒,学问最是渊博,于科考也有究竟,你可要好好跟着他温习,不可再如小儿一般。”
 
宋然忙应了几个“是”,心道:终于又要去读书了。
 
“就这样罢,家宅安宁最是要紧。”末了,吕宋成皱了皱眉,又说:“对了,那个田妈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就留在家里,不拘安排个什么给她做着就是了。”
 
吕宋峤答应着,说:“田妈是服侍过母亲的旧人了,让人安排个清闲的给她便是。”
 
田妈年纪倒不大,腿脚也好好的,估计是大嫂不喜,所以……宋然想起那天陈氏脸上的表情来。
 
不过这些微小事,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同回来时一样,众人簇拥着吕宋成一家,直送出大门口,再三致意,几辆大车便杳然远去。
 
转身回府,走在甬道上,宋然心里还在想东想西,吕宋峤看了他一眼,说:“告诉你也无妨——”,沉吟一下,他接着说:“大哥之前上了一趟京城,知道里头有几个空缺,想年后捐个京官,家里一时没拿得出那么多现银。我觉得,也没那个必要,慢慢儿总升得上去,就多说了几句。现在没事了。”
 
原来如此。宋然明了,不再挂心。
 
大门外,人散尽了,只有对街的小巷口处,身着青衫的年轻文士,一双狭长的眼睛还望着这边,神情莫测,良久,折扇一敲,转身离开。
 
第13章:情迷
 
正是春寒料峭,但各人都干起各人的营生来,吕宋峤带着人往庄子里走了一遭,跟各庄头商量春耕事宜;又有各铺子里头的掌柜伙计年后来开工,不免又接见,打发利是等。好不容易闲了,便恭恭敬敬封了贽见礼,带着束修礼物等,领着宋然去拜见六堂叔,这便是见过了先生,只等择日上学去。
 
家里朱氏快要出月子,请了娘家人来帮衬着,又有李妈妈打点一切,只觉井井有条,无丝毫杂乱。那田妈据说年轻时点得一手好香,便去老太太的佛堂当差,但那边已有两个惯用的老妈妈,于是又打发到品静轩扫院子。宋然虽觉得田妈有点怪异,但不过是下人,又是伺候过大哥的,不好推脱,也就没说什么。所幸田妈再无不妥,敛了气息一般踏实地干活,大家也就不当一回事了。
 
宋然或看书作画,或自己跟自己下棋,颇有点无聊,心里只牵挂舅舅,不知道是不是一过完年就上京去,不知道能不能托人捎回母亲的信。再则,庞非一直没来,宋然心里很是想念,不知道他好不好,他老爹怎么样了。
 
这一日,宋然一早醒来,梳洗过,便先去辞老太太。然后往翠怡苑来,与吕宋峤一起用早饭。桃红早早地把书笔等文物收拾好,还有外衫手巾等物,一并交给小厮,好带往学堂中。
 
这学堂离家不远,按宋然的意思,大可自己走路去,用不着什么马车和小厮。吕宋峤自然不肯,还要亲自送了他去,说是第一天上学,不能失礼于人。宋然知道他是想给自己撑撑腰,教学堂里众人见了,不敢怠慢这半路出来的吕家三爷。
 
果然的,吕宋峤带着宋然一到,学堂里仆役便十分殷勤地出来迎接,指给座位,引着见过同窗。那虽都是些十来岁的少年,但也十分有眼色,且见宋然是这等俊秀人物,自然个个客气,言辞甚欢。吕宋峤又进去跟先生谈了一谈,便放心离去。
 
宋然自把纸笔等物摆放好,端坐在座位上,在静静等待的空隙里,他看看窗外,只见花木抽芽,新意萌动,透过学堂围墙的镂空格子望,远远的土坡上青黄一片,底下清平河水色潋滟,眼看冬去春来,万象更新,他的心里却不知怎的涌起一股落寞,也许这里没有自己熟悉的人,总归是感到孤独。
 
须臾,矮小微胖的先生进来,给众人定了规矩,上午讲书,午后习字,下午各人作文章,那便是为不久的县试做准备的了。宋然其实心里对那一套起承转合模式僵化的文章体式不以为然,但腹中也看过不少程朱时文,当中也有好的,也明白要让考官看中自己的卷子,还是要应合一下当下的作文潮流,不可太标新立异。况且自己初来乍到,也要给先生一个好印象。于是,他便也像从前在兰西学堂里一样,认认真真听讲、练字、写文章,一天下来,精神也有些困倦。
 
“近来吃住得太好,松散了,一日的功课应付起来竟也有点吃力,得打起精神来。”宋然一边想,一边出了学堂大门,常福收拾好东西跟着,准备回家去。
 
“宋然——”,忽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自己。
 
“庞非?!”宋然又惊又喜,抬头张望,果见庞非正向自己走来,大大咧咧的,嘴角溢出一缕淘气的笑。
 
只是一段时日不见,这人好像又长高了,身形挺拔,嘴角微微扬起,穿着上次那件半新袍子,收拾得很齐整,在淡黄的夕阳余晖中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潇洒。
 
“你怎么来了?”宋然忙几步行近,拉住了庞非的手,十分高兴。周围散学的少年有的望了过来,带着探询和疑惑。
 
“走,找个地方跟你说。”庞非说,又看了眼宋然身后的常福,那小厮恭敬地拎着东西,丝毫没有独自走开的意思。
 
“常福,你,你先回府去,跟二哥说一声,我稍后就回去。”宋然略一思索,便吩咐他。
 
“三爷,这,小人不敢——二爷,要打断小人的腿。”常福慢吞吞地说。
 
宋然瞧他那畏缩的小身板和眼神儿,笑着说:“没事,我回去会跟二哥说的,你不要担心。你就说庞非来找我,他上次也见过的。我说说话就回,很快。”宋然说。
 
常福犹豫着,还是没动。
 
庞非斜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怕什么,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们三爷。”
 
我知道没人敢欺负三爷,可你欺负他怎么办?常福心里嘀咕,他也听说过这个人,桃红姐气呼呼的说像个山匪的便是了。
 
“还磨蹭什么!”庞非不耐烦了,向前迈了一步,仗着高大,陡然生出一股气势来。
 
常福可不想还没被打断腿就要被眼前这山匪折了手,忙说:“好,好的,三爷,小的先回府,您好歹早点儿回来。”一面说,一面走。
 
“啰嗦——”庞非嘴角一扯,“走吧!”拉着宋然离开。
 
避开人群,绕到学堂后面的巷子里,从小径走,很快两人便走到了清平河边的土坡上。西下的太阳已经隐到云层后面,微光洒在水面上,随着河水的流淌轻轻起伏,十分安静。
 
靠着草坡,宋然躺下来,舒服地伸展筋骨,面向夕阳,闭上眼,金色的脸庞上绒毛细细,柔和如玉。
 
庞非一只手撑着头,侧着身子静静注视着他,眼里满是爱恋与满足。
 
“喂,说话呀!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还找到学堂里?”宋然也不睁眼,问他。这家伙今天有点儿奇怪,刚才走路的时候也没有在耳边说说笑笑,和平日大不同。
 
庞非放下手,跟宋然并排躺着,说:“我是跟姚笑一起坐他们的车来的,玉满堂在这边开个分号,拉些东西过来。”
 
哦?
 
“去吕府找你,门上的人说你上学了,我便问了路找来。”庞非接着说。
 
宋然问他:“门上那些人不敢对你怎么样了吧?”
 
“唔,还是上次那小子,挺客气。”
 
“那人叫常三,二哥罚了他一个月月钱,还敢?”宋然说。
 
他觉察出庞非兴致缺缺,声音也很低沉,没有平日的张扬,于是睁开眼睛,扭过头去看他。
 
庞非正眯眼睛,仰望头上灰白的云朵出神。
 
宋然坐起来,刚刚雀跃的心情忽然沉了一沉,很少见庞非这个样子,是有什么事吗?
 
庞非也坐起来,朝宋然这边侧转,拉过他的手,欲言又止。
 
“怎么了?嗯?”宋然凑近他,看着他的眼睛,疑惑道。
 
那漆黑的眼珠幽幽有光,温热气息轻轻扫过自己的脸,淡粉色的唇,说话的时候露出白玉般的牙齿……近距离的接触,令庞非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心里怦然一跳,不再多想,凑上去一下子含住那好看的唇瓣。
 
宋然全然无防备,只觉庞非的唇柔软而灼热,压着他的唇,开始时一动不动,只是紧紧地贴着。待宋然反应过来,正想躲开,庞非却用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脑袋,继而开始摩挲,辗转,舌头竟也侵略进去,亲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全然不同平时的胡闹,也不是偶尔耍无赖时吃他豆腐的样子。
 
宋然心里莫名紧张,“唔,唔”了两下,双手用力挣扎了一下,庞非才恋恋不舍地停下,喘着气,热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双目闪闪发亮,一只手手却还搂着他的腰。
 
宋然耳朵都红了,咽了下口水,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结结巴巴地说:“好了,别,别胡闹!你,你哪里学,学来的这个?”
 
庞非注视着他,轻声笑骂一句:“你个傻子!”
 
宋然:“什,什么?”
 
庞非却又不说了,唇齿交缠的感觉太美妙,他要乘胜追击,把眼前这个人深深地印在心里。宋然想偏转头,庞非却把手放在他脸侧,不容他躲,继续用嘴唇细细地品尝他的眼睛,他的脸颊,最后又堵住他的嘴巴,无师自通地挑逗着他,追逐着他,让他的舌尖缠着自己的,热烈又深情。
 
宋然只觉全身发软,闭着眼睛,笨拙地回应,脑子里混沌一片,仿佛又窥见了那晚吕宋峤的诱人,一种新奇又刺激的感觉从头传到脚,愈加酥软。
 
“哗啦啦”一群野鸭子扑棱棱飞来,落在水边,草坡上,寻找安歇之地,把情迷意乱的两人唤醒过来。
 
宋然好不容易离开庞非的禁锢,大大地喘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嘴边的口水,那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庞非的,真是羞死人了。
 
“行了,真的,庞非,我,你……”他急着想说点什么,稍稍挪了挪,想要坐得远一点。
 
“不,我憋不住了!”庞非一把拽住他,用力扯过来,两人一齐倒在草坡上,宋然看着被自己压着的庞非,这人脸上又流露出令他熟悉的色迷的笑容来。
 
……
 
“爽死了!”庞非大口喘气,热气喷在宋然颈畔,又仰起来亲了一口,才轻轻推开了宋然,扶着他让他从自己身上下来。
 
“你,你!”宋然羞得脸通红,双手往草垛里擦了又擦,这家伙胆子怎么这么肥了?天还没有黑呢!
 
他歪歪斜斜地跪坐起来,扯了扯身上的外袍,到处都是那种味道,挥之不去。身边庞非还在喘着气,胸膛猛烈起伏着。他自己脸上潮热未退,便要起来疏散一下。
 
“哎,别走啊!别——”庞非见他要起来,忙伸手来拉他。
 
宋然不理,把他的手一甩,将将站起,却被庞非双腿一绊,腰一侧,差点又跌落在他身上。
 
“你要不要也来?嗯?”庞非坏坏地说,自己一骨碌坐起,又用手去扯宋然。
 
“不,不要!我,不用……”宋然忙推拒道。
 
“我看看,啧啧,好像也立起来了嘛——真的不要?”庞非坐着,扬起脸来正对着宋然,不怀好意地说。
 
宋然吓得忙避开他,趔趔趄趄地顺着草坡往下走,他想洗洗手,黏黏糊糊的,还得冲一冲还有那味儿。
 
“哎,你瞧你,路都走不好了——喂——”后面,庞非还在不遗余力地喊着。
 
第14章:分别
 
晚风轻拂,将清平河上晚归的渔夫长长的曲调送到这边,几分高亢,几分苍凉。河岸有人家亮起了灯,温暖的灯火如一团一团黄色的烟雾,倒映在水中,随着河水飘飘渺渺。
 
庞非到底捉着宋然,也给纾解了一番,两个人又是好一阵纠缠,好像耗尽了心头的精力,现在倦怠下来,贪恋着这一刻难得的安宁。
 
刚刚出过汗,风一吹,有点发凉,庞非怕宋然冷着,便自己起身整理了衣衫,然后拉他起来,帮他也理好衣服,束好发,摸摸他的脸,打量两眼,暮色中宋然嘴唇的红肿也不明显,只是神情有点儿不自然。
 
宋然被他瞧得有点扭捏,甩了手走在前面,脚下踢着颗卵石,心里还是不能平静,刚才那感觉,太销魂了。
 
“先去吃点东西,我快饿死了!”庞非说。
 
他什么也没解释,仿佛那样是天经地义的,就跟过去偶尔亲一亲宋然,两人摔在床上胡闹一样的自然。
 
宋然却满肚子的疑问,庞非太不寻常,还有,他怎么会这个?还把舌头伸进去……宋然的脸又要烫起来,所幸天色朦胧了,看不清楚。
 
不会是跟别人玩过吧?姚笑?或者是花楼里的姑娘?
 
宋然想起他们在兰西去找庞非老爹的情形,那些楼里的姑娘,心中便老大不舒服,决定开口问他——
 
“那个,你刚才还没,还没交代……”宋然说。
 
“交代什么?”
 
宋然左看看,右看看,心一横,说道:“就是,舌头……你跟别人玩过?”
 
“扑哧”庞非笑了,用手指一点他的额头,“说你是傻子,还真是——喂,你也做过那种梦了吧?怎的还不明白?”
 
“什么,什么梦?”宋然结结巴巴地说。
 
“还装?”庞非几步走到他前边,凑近了脸,笑笑地看着他:“我以前可是一字不漏的告诉你了呢,快说,梦到什么了?”
 
宋然鼓足勇气才问出话来,却被他揶揄,心里有些恼了,不再作声,加快脚步,往灯火明亮的街巷转去。
 
庞非也不急,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反正刚才也弄过了,得偿所愿,心满意足。
 
两人在街边寻了个面摊坐下,清清静静的,等着小二端上面来。“每碗都加两个蛋。”庞非又叫着。
 
面端了上来,冒着热气,底下是微黄的面条,上边太阳花般的两个鸡蛋叠在一起,还撒着芝麻,热乎乎香喷喷。宋然一贯喜欢吃面,忙忙的拿起筷子正准备吃,庞非却伸过筷子来一架,说:“哎,先等等——”
 
宋然皱眉看向他。
 
“很香吧?想吃?”庞非问,带着暧昧的笑。
 
又发神经!宋然推开他的筷子。
 
“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在面前,又香得很,当然是毫不犹豫就下口啊!”庞非似笑非笑地说。
 
所以呢?
 
“一样的道理么。那还用学?”庞非眨了眨眼。
 
宋然蓦地想起刚才自己问的问题,不禁呆了一呆。
 
“只要是个男人都会。”庞非又咧开嘴巴,露出一口白牙,像个狼狗一样,做了个吃的动作,又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一副回味的样儿。
 
宋然没想到庞非居然把自己说成是他的食物一般,不禁气恼,低下头开始吃面。
 
庞非见他还不开窍,无奈,便也吃起面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定了定神,说:“等会我给钱,就当是请你吃——你的生辰面。”
 
宋然这下停住了,想了一想,离自己的生辰约莫还有十来天,庞非难道不来么?
 
“为什么?”
 
庞非三五下吃完面,把汤碗都喝了个底朝天,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宋然,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宋然一下子没领会他的意思。
 
庞非直直地看着前边的街道,迷茫地,好一会才说:“陪老家伙到南边去。”
 
“去找你娘?”
 
“嗯,”庞非点点头,说:“没办法,他每日疯疯癫癫的,有两次都跑出了南门,那么冷,什么也没带……”
 
“要去多久?”宋然的心提了起来,自从相识以,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想到以后见不着这个人,他的心便惶惶不安,好像落不到实处那样。
 
庞非指指他碗里的面条,说:“先吃完再说,等会冷了。”
 
宋然忙扒拉完,刚才还香喷喷的面,现在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面摊上的人多了几个,三三两两,低声笑语,宋然却再也坐不下去,推开碗,站起来,闷闷地说:“吃饱了,走吧。”
 
庞非见他这样,心里也难过,刚才还在自己怀里红着脸的家伙,从小到大都依赖着自己的家伙,那么好的一个人,他的宋然,要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了……不过,他会回来的,很快。
 
“就去一年,年底我一定回来。你且安心读书,考中了等我回来。”庞非说,拉住了宋然的手。
 
“真的?”宋然也不管旁边的人看,忙问。
 
“真的。”庞非又肯定地说了一句,“运气好的话,找着了……;找不着,就回来。教他死了心也好。”
 
其实他也知道,人海茫茫,怎么可能找得着?只不过是遂了老家伙的心罢了。
 
宋然略略的安心了一点儿,一年,还可以。
 
“好了,送你回去。”庞非捏捏他的手,两个人便慢慢地沿着街巷往吕府的方向走去。
 
“我,真的没跟别人试过,嗯,第一次。”夜色弥漫,树荫下的阴影里,庞非的侧脸英挺,语调温柔。
 
树影随着风微微的摇曳,忽明忽暗,气氛有些旖旎。
 
宋然不好意思起来,“哦,知道了。”
 
“宋然,你真的明白?”庞非停住脚,接着问:“那不是胡闹,你知道,你明白我的心么?不是兄弟,是……”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宋然。
 
漆黑的街角,夜猫嗖的一声窜过,远远的那头,灯火温暖,人影幢幢,耳边是面摊老板的吆喝声“吃面儿喽 ——”但这一切现在俱都远远褪去,仿佛一副画卷把他们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那些与庞非在一起的熠熠生辉的日子,他总护着他,哄着他,两个人有时恼了,有时又笑了……
 
宋然看着他,眼睛朦胧了。
 
少年情怀总是诗,其实,一直都明白的吧?一直都是啊!多年的相依相伴,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做什么都安心,见不到就会想念。一桌吃饭,一床睡觉,只要有他,便会有他,已然是一种习惯,怎么都不会厌倦。情之一道,其实也很简单,你心悦我,我也心悦你。
 
今夜,因沾了欲望的味道,这从未诉诸语言的情怀,便被挑破了那层轻纱,回归成最初的也是最真纯的样子。
 
“宋然,我喜欢……”庞非急急地。
 
“我喜欢你。”没等庞非的话说完,宋然脱口而出。
 
庞非愣住,待反应过来,竟是有些难为情,摸了摸耳朵,又抬起头来看宋然,宋然点点头。
 
然后两个人就那么面对着看着对方,脸带笑意,像两个傻子。
 
情愫早就如同一株苍天大树,深埋下了根,如今,就要长出繁茂的叶子来。
 
要不是在大街上,一定要亲个够本。庞非暗暗地想,握着宋然的手不放,那手细长,温暖,就像他的人一样。
 
“那你等会不和我一起回吕府吗?”宋然问他。
 
“嗯,我和姚笑他们还要坐车连夜回兰西。”
 
“什么?!”宋然叫起来。
 
“他们几辆大车,说好了走夜路回去的,大伙人多,打起火把来,天又不冷了,没事。”庞非忙说清楚。
 
就这么急吗?宋然十分失望,刚刚表白了心迹,正满怀的柔情缱绻,恨不得有更多的时间腻在一起。
 
“我怕,我今晚不走,便会舍不得走了。”庞非又轻轻地说,用手摩挲着宋然的脸。
 
宋然抓着他的手,贴紧了自己的脸,轻轻地蹭了蹭,然后鼓足勇气,凑近,在那唇上一触即分。
 
如同春雨刷地铺满了整个干涸的大地,心底涌起的柔软缠绵使庞非一阵悸动,他一把把宋然拉过来,紧紧地搂住。两个人的心都跳得飞快,一下一下,仿佛那磅礴的情感便要如江河冲破堤岸般汹涌而出。
 
所幸这树底下十分冷清,即使有几个人路过,见了这抱在一起的少年,也是低下头匆匆而过。
 
“记住,等我回来,可不许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庞非的手臂紧了紧,在耳边低声说,朝他耳朵呼了一口热气,才慢慢松开。
 
宋然“……”。
 
“唔,女人也不行。”庞非又加了一句,“知道不?”
 
“好,好的。”宋然终于红着眼睛笑了。
 
看着宋然进了大门,在灯笼的柔光里又回头看自己,庞非向他挥了挥手,那身影才恋恋不舍地进去了。大门关上,从此便是不得相见,遥隔一方,唯有心底的牵挂将会日日盘旋,夜夜不息。
 
宋然刚转过二门,便看见几个人急匆匆地从里边出来,正是吕宋峤,身后跟着吕大和常福。
 
“三爷,三爷您可回来了!”还没等人开口,常福便嚎了一嗓子,一溜烟跑到宋然身边。
 
宋然知道他害怕,自己也有点不安,忙垂手低头,喊了一声:“二哥。”
 
吕宋峤正着急,要带了人去找,见宋然回来,松了一口去,却仍免不了责备:“你胆子也太大了!去得这么晚,还以为……。再有下次,我先打了这小子,回头再跟你算账!”
 
宋然从未见吕宋峤对自己发火的,知道是自己不对,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挨教训。
 
“吃了饭不曾?那个,庞非呢?”
 
“吃了面。庞非是来给我辞行的,他要出一趟远门。所以才说话忘了时间,二哥,你别罚常福,不关他的事。”宋然忙解释。
 
“哼!这小子交给妈妈打一顿便罢了。还亏得家里今天炖的好汤,为了你上学特地熬的,叫人热了,吃了再睡。”吕宋峤又吩咐道。
 
常福眼巴巴地看着宋然,十分可怜的样子。宋然看看他,示意不怕。
 
“二哥,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他上前,拉住吕宋峤的手,哀求道。
 
“还有下次呢!……行了,都回房去!明儿还要上学呢。”吕宋峤的脸色和缓了许多。
 
“是,谢谢二哥!”宋然忙带着常福跑了。
 
吕宋峤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微微一笑,这小子,还真拿住了自己。
 
躺在床上,想一想那唇舌交缠的情形,又想一想今后免不了孤单一人,宋然一会儿柔情满怀,一会儿又眼睛酸涩,过了好久才睡着。
 
第15章:骑马
 
庞非就那样走了。
 
有时在听先生讲书的声音里,宋然会不由自主地走神,那家伙走到哪里了呢?有没有吃饭?住在什么地方……有时凝望院中景致,那抽条的青木,绿叶渐浓,仿佛幻化出他的笑脸来,风一吹,又没有了。
 
这天,宋然像往常那样去学堂,上了半天学,午后,吕宋峤竟来了。
 
“跟先生告了假,带你去玩。”吕宋峤站在树下,微微笑着说。
 
宋然惊讶地看着他:“为,为什么?”
 
吕宋峤示意他出去,外边吕大居然牵着两匹马等着,一黑一白,高大漂亮。吕大见了他,咧嘴一笑。
 
吕宋峤说:“走,二哥给你过生辰。”
 
宋然恍然,自己的生辰,上次经庞非提起,他也还记得,但没想到吕宋峤居然也放在心里。他怎么知道的?在舅舅家时,自然是煮了长寿面,庞非揣了两个鸡蛋来,大家吃过意思意思。今天本不欲提,反正庞非已经请自己吃过面了,其他人是否知道也并没什么要紧。
 
内城主街自然不能纵马,吕宋峤和吕大各牵着一匹往外慢慢走,宋然跟着他们,心里暗暗遗憾,自己都不会骑马,可惜了。他伸出手摸了摸马背,触手十分光滑。
 
吕宋峤侧过头问他:“会骑马吗?”
 
宋然摇摇头。
 
这本在吕宋峤的意料之中,于是他挑了挑眉,说:“没关系,等会让人教你。其实我也骑不好。”
 
还有谁?宋然有些好奇。
 
出了主街,吕大先护着宋然小心翼翼上了马,然后吕宋峤也翻身上来,坐在他身后,一抖缰绳,那马便咯噔咯噔迈着步子小跑起来。
 
春风和煦,带来花草的清香,还有身后吕宋峤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男子独有的气味,令宋然觉得十分舒服。每当风把他的发丝吹到前边遮住了眼,吕宋峤便帮他撩开,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额眉。
 
皆因他实在太紧张,哪还腾得出手来?一开始时他的双手不知往哪里抓,只得放在身子两侧,拳头紧握,后来吕宋峤才双手虚虚将他搂着,教他抓着缰绳,在他耳边笑着说:“不用怕,二哥还护得住你,不会掉下去,放松点儿。”
 
宋然心里挺难为情的。
 
跑了好大一会儿,终于来到一处开阔的草坡上,远远的有几间屋子,大树掩映,再往后是浅浅的水流。
 
身后吕大原是老老实实的慢着吕宋峤半个马身的,现在却“哟呵”的大喊一声,一抽鞭子,他骑的黑马便撒欢儿冲到前边去了,很快不见了人影儿。
 
宋然感觉到座下的马也似乎兴奋了,颠了个颠儿,吓得他浑身又僵硬起来。吕宋峤笑出了声,提了提缰绳,控制着稍稍加快速度,跑到了树底下。
 
早有个男人一身黑色窄袖劲装,等在那里,见他们来了,扬起脸一笑。
 
居然是莳风。
 
一见他,想起刚刚吕宋峤说的“让人教你”,宋然只有更紧张。这个人,呃,大约可以算作是吕宋峤的情人吧?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他呢?
 
吕宋峤搭着莳风的手下了马,又将宋然也扶了下来。
 
“莳风,你见过的,倒可以教得起你,怎么样?要学吗?”吕宋峤问宋然。莳风还是那副十分随意的样子,也不问好,轻轻拍了拍马背,一个翻身上去。
 
宋然咽了下口水,点点头。
 
吕宋峤便把马鞭递给莳风,边说:“慢慢来,这也不是一下子就会的。”
 
莳风不答,接过马鞭,然后居高临下把手一伸,宋然莫名其妙,这是干什么?
 
“先带你二哥跑一圈,你好好看。”莳风略带促狭地对他说。原来不是伸手给自己,宋然心想,好在没有自作多情。他便站出来,看到吕宋峤竟然红了脸,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觉得十分有趣。
 
莳风直直地伸着手,挑了挑眉毛,示意吕宋峤上马。无法,吕宋峤只好撩起下摆,抓着莳风的手,一个借力也上了马。
 
只见莳风一抽鞭子,那马便欢快地往前冲去,吕宋峤只得双手搂住了莳风的腰,只听他朗声大笑,一会儿便跑远了。
 
蓝天高远,草色碧青,白马风流,人物俊俏,真是赏心悦目,宋然欣赏了一会儿,觉得莳风与吕宋峤还是很般配的。
 
转了几圈,莳风才停住,开始教宋然,吕宋峤叮嘱说:“看着点,别太急。”
 
“放心,不会摔了你的宝贝。”莳风斜了他一眼。
 
吕宋峤也不接他的话,走到一边。
 
“来,马都是有灵性的,你跟它打个招呼。”莳风示意宋然上前。
 
宋然忙走到前边,摸了下马头,又拍拍它,歪下脑袋看着它。那马便蹬了两下蹄子,甩甩耳朵,一双大眼睛注视宋然。
 
“好马儿,可不要摔我下来,乖乖的……”宋然低声地说着,期盼这马能听懂自己的话。
 
莳风和吕宋峤都笑了起来。
 
“来,这样站着,手抓紧绳子,缩短一点,千万不可松开。还有马鬃,一起握在手中……抬左脚……右边儿,握住马鞍的后桥,对了,用点劲,上!”莳风便教起他来,确有几分师傅风范,应是很在行的。一个上马的动作,试了几次,宋然终于能自个儿跨上去了。
 
莳风便在前边牵着,让宋然踩实了脚蹬,夹着马肚子学控马,又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几下,示意抬高一点,“不然那处儿磨破了皮,别说你二哥,我也心疼。”宋然看他一脸认真,说出话来却有些不太正经,也是无言以对。
 
如此走了两圈,莳风便松开缰绳,让宋然自己慢慢儿地绕着草地转圈。“别怕,自己遛一遛。万一有什么事,记住,千万不可松开缰绳,还要抓紧前面那铁环。”莳风交代他。
 
吕宋峤原是在一旁站着看的,后来干脆靠着大树坐下去,似乎对莳风和宋然都十分信任。
 
宋然自个儿控着马小跑着,随着马的动作起伏,果然舒服很多。有时又停下,让马吃两口草,觉得骑马也不是那么难,心中十分高兴,想着庞非也是不会骑马的,等他回来,自己便可以教他了。
 
一回头,却看见那边草地,莳风正俯下身躯,好像在吕宋峤耳畔亲了一下,又说了句什么,吕宋峤笑着用拳头捶了他一下,莳风便趁势抓住吕宋峤的手,把他往怀里带……
 
宋然忙调转头,心里乱跳,不敢再看。
 
他轻轻一踢马肚,想要跑远一点,谁知刚跑出几十米,吕大骑着原来那匹黑马,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意气风发的。
 
宋然感觉到身下的马似乎受了刺激,仰起脖子嘶鸣一声,便放开蹄子跑起来,去追那黑马了。宋然没有防备,被马一颠,身子晃了两晃,差点从上边掉下来。
 
吕大也想不到宋然自己坐在马上,急得猛拉缰绳,口里吁吁的叫着,迫使黑马缓了下来。
 
可宋然那马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前冲去,事实上是宋然根本不懂控制它。
 
那边窃窃私语的两人听见不对劲,急忙起来,一看,对视一眼,不好!
 
“宋然,抓紧……”
 
“拉紧缰绳,俯下身子!……”
 
两人飞速跑向宋然,一边大声喊着,可是怎么也没有马跑得快呀。
 
宋然俯下身,死死抓着绳子,感觉风在耳边呼呼掠过。那马大约是见黑马没有跟上,又一个猛刹,回转身,蹄子下尘土飞扬,马身倾侧,又往回冲,向吕大和黑马跑去,带得宋然滑下了半个身子,但他不敢放开,仍是扯着拽着,自己也不知怎么的硬是又坐了起来,手里抓着个硬硬的东西,心口突突狂跳。
 
莳风冲上来,手里挥舞着一根大树枝,引诱那马慢下来,嘴里喊着:“雪白,雪白,停下,停……”
 
在慌张中,宋然竟还想到这马原来叫雪白,倒是很实际。
 
雪白终于放缓了速度,摇头甩尾地跑到了黑马身旁,终于停下来,原地转了几圈,喷了几下鼻子,跟黑马耳鬓厮磨起来。
 
宋然手软脚软地被吕宋峤扶下来,眼冒金星,阵阵眩晕,背上已是密密一层冷汗,手中也是汗,还有马的毛,刚刚抓铁环抓得太紧,手心深深的几道痕,就差没出血。
 
“怎么了?想吐?”几个人进了屋子,坐下来后,吕宋峤轻轻拍着他的背,又倒水给他,喝了几口水,宋然总算缓过气儿来。
 
“要不到榻上躺一会?”吕宋峤又问。
 
宋然摇摇头。
 
“第一次骑马,就遇上情况,还有惊无险,往后不用怕。我看啊,你胆子也大,都不必跟我学了。”看他没什么事,莳风慢悠悠地喝着茶说,仿佛完全忘记刚才是谁甩手不管才导致出状况。
 
他已经换下黑色装束,一身百花团锦外袍,越发显得潇洒不凡。
 
吕宋峤闻言,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莳风全然不当一回事,一副有什么尽管来,我全收的神态,把宋然看乐了。
 
“你二哥啊,以前学骑马的时候,可没你骑得好,要人哄。”莳风什么也不怕,又烧了一灶火。
 
宋然很有点意外,看来他们认识很久了,这是真的吗?他侧过头看看吕宋峤。
 
“莳风——”吕宋峤拖长了声尾,莳风一听这调调,知道他真的生气了,冲宋然一笑,干脆利落地站起来便往外走,边说:“我去煮面,给你压压惊。”说着拉开门出去了。
 
“我没事,二哥,你别骂他。”宋然说。
 
吕宋峤摇摇头,说:“你啊,就是心太好。有的人天生欠揍,知道不?”
 
可是,你肯定不会揍他,揍也揍不过吧?看起来莳风力气比较大啊。宋然暗暗想。
 
不多久,莳风端了面进来,一人一碗,闻起来油香扑鼻,不同的是这次汤上边漂的是两朵桃花,有淡淡的红。
 
吕宋峤把桃花挑出来,皱了皱眉,搁在案上。莳风却用筷子夹起一朵,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又对宋然说:“吃了桃花,管走桃花运。”
 
宋然笑了,也学他的样子吃起来,还以为是什么珍馐佳品,然而桃花还是花的味道,倒是那面条儿口感甚好,风味独特,看来莳风厨艺了得啊。
 
看看又是夕阳西下,日光渐淡,宋然在院子里略走了一走,倦意涌上来。吕宋峤便让他到厢房睡一觉,要走了叫他。
 
宋然知道他们还有事,自去歇息。自从经过庞非那一遭,再看他们二人的相处,觉得无论他们做什么自己也不会奇怪了
 
“来吧,今天吓着你的宝贝,就当是补偿。”屋里,莳风趴在榻上,衣衫松松垮垮地搭在腰间,咬牙说道。
 
“这可是你说的,这一回就这么着。”吕宋峤俯下身,在那耳朵尖轻轻咬了一口,“上次你坏了规矩,我还没要回来。”边说,边毫不客气地进去。
 
“娘的,你!轻点——”莳风抽了一口气,又说:“上回不是用嘴给你……”
 
“那不算,得用这儿,嗯?”吕宋峤放缓了动作,熟练地挑逗起了人的情思,莳风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第16章:风寒
 
如此,宋然该读书的时候读书,不读书的日子里便跟吕宋峤出去,到上源寺看桃花,骑马踏青;与莳风下棋,在他身边丁丁冬冬地弹琴,凭着儿时的记忆,居然断断续续地弹完了一首《潇湘水云》,莳风在旁边噼噼啪啪地拍掌。慢慢地,宋然也很自然地接受了吕宋峤身边有莳风这个人的存在。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吕宋峤的陪同下进行的,宋然发现这是他最主要的消遣了,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吕宋峤才会露出他那年轻人应有的放松自如的样子来。
 
家里,朱氏还是温柔细致,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或忧思中,小侄女肉乎乎的,已经会朝人笑了,十分可爱。吕宋峤亲自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瑜姐。瑜,美玉也。
 
在外面,他已经不大避忌在宋然面前显露与莳风的亲密关系,两个人执手而立,站在纷纷扬扬的桃花下,令宋然觉得自己反而是多余的。
 
这种微妙的平衡,实在是难得。朱氏知道莳风这个人的存在?吕大肯定是知道的,但是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二月里的县试转眼就到,在这个时候,吕府名家大族的优势便凸显出来,之前在兰西,宋然曾担心别人不肯跟自己联名结保,但现在呢,呵,吕宋峤直接找了个廪生给他作保。坐在考场中,看到自己的试题纸上录着“吕宋然,民籍,曾祖松年,祖延贺,父默……”,他还是第一次认真端详自己祖父和父亲的名讳,真真是颇多感慨。
 
也许是天生聪慧,反正县试是轻轻松松拿下了。家里人比他还要高兴,自然又是嘉奖一番,摆酒几桌,吕宋峤与有荣焉的神情令宋然觉得,即使是为了二哥去考,也是值得的。
 
如果庞非在这里,那么日子就十分完满了。在春日馥郁的花香中,宋然不止一次心驰神荡,梦中俱是庞非缠绵的零散的片段,有时候早上醒来又得洗裤子。桃红大略已知人事,听说常福说有个小厮家里向她爹娘提亲,但桃红不愿意。宋然更是不好意思让她洗那裤子,每每都是自己搓干净了。
 
如同上次一样,府试也是在吕宋峤等人的期盼、焦灼、欣喜中,在宋然的“出了八成力气”中过去,上下一片喜气洋洋,闹得宋然好像已经是状元郎一般。
 
这两次小考都是在吕城举行的,宋然自然占了些天时地利,其实他的学问并不比跟周围的少年人高深,大家都是读四书五经,读朱熹程颐,读诸子时文,只不过他从小没有大人十分拘束,反成了一件好事,思维灵活,尚未僵化,比那些在父兄严训下唯唯诺诺只懂死记硬背的同龄人要好上许多。
 
宋然趁着高兴,又央求吕宋峤让自己回了一趟兰西。可惜并没有舅舅的信,也没有庞非的任何消息,张氏还叹息说爷们都走了,家里冷清许多。
 
回家后,吕宋峤见他有些郁郁,又让吕大送他去雪娘那里,跟莳风消遣消遣。
 
至晚,吕宋峤自己也来了,见那小屋里明晃晃的点着十余支蜡烛,莳风正手把手教宋然作画。
 
“这是干什么?看把屋子都烧起来!”吕宋峤皱了眉头,走近宋然身边,看画的什么。却闻到一股酒味儿,便气了:“你又给他喝酒?!”
 
莳风满不在乎,说:“他都十六了,怕什么!我见他心事重重,才叫喝了两杯!”
 
宋然也笑嘻嘻地说:“二哥,你来看,画得好不好?”
 
吕宋峤见他微有醉意,不好多说,怕激得他酒涌上来,只得凑近看,见那画上却是一幅自己的小像,形神俱似,也不由得笑了,说:“嗯,不错。是你画的还是他画的?”
 
“自然是我画的”,莳风在旁边插口道:“这小子什么都好,于丹青一道上却是……啧  啧,不敢恭维。”
 
这是实话,宋然也不反驳,论写文章,下棋弹琴,他都来得,虽不算好,但搁在这年纪,也过得去了,但愣是拿起画笔来就不知如何下手,从前庞非还笑话过他的。
 
他放下画笔,觉得有点头晕,便说:“二哥,我想先回去。”
 
吕宋峤看看莳风,那人喝了点酒,一双眼睛更是水光潋滟,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嘴角边浮出一丝儿笑来,只等他怎么说。他心中一动,于是说:“好吧,我叫吕大先送你回去歇着。”
 
外边星光黯淡,看来今晚又得下雨,虽已是四月里,但夜晚还是有几分寒气。
 
吕大直把宋然送至品静轩,一人提了灯笼出来接,却是田妈。宋然诧异,问:“怎么是你?她们呢?”
 
田妈说:“桃红家去了,柳枝肚子疼睡了,嘱咐我等着三爷。”
 
宋然拍拍脑袋,喝了酒,就忘了。
 
吕大见宋然没什么大碍,便让田妈好生照顾着,早点歇息,也就出去了。
 
莳风那酒喝起来香醇,后劲却足,宋然只喝了两杯,却觉得今晚特别的困倦,强撑着换了衣衫,接过田妈递来的湿布巾,擦了擦,便倒头睡下。
 
半夜,宋然朦胧中只觉一阵阵不适,似乎有什么在自己脸上拂过,耳听得外面轰隆隆的打雷声,还有风声刮过院子花木,哗啦哗啦乱响。他迷迷糊糊支起身子来,眼前一片黑暗,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然后是一声雷鸣直直地炸下来,借着那一瞬的光,他隐约见自己房间窗门竟大开着,那风不断灌进来,吹的纱帐乱舞。
 
宋然慌忙起来去关门关窗,只穿着单衣,被风一吹,寒意入骨,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关了门窗才睡的,难道是醉了,连这个也忘了?可是平时桃红都会细心地帮他关上啊,是了,桃红家去了,可不是还有田妈吗……
 
他脑子里一团浆糊,又蜷着被子胡乱睡去。
 
“三爷,三爷!开门哪!三爷……”
 
宋然正觉得自己好像是泡在水里,阵阵发冷,一下又像被人扛了起来烤着,嗓子眼里直冒火,迷糊中听到隐约有人喊“三爷”,三爷是谁?啊!头好重……他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
 
开了门,桃红焦急地站在门口,一见他,便说:“三爷今儿要上学堂的吧?常福来催了我好几次,可是三爷怎么这么晚都不起来?我敲了好久的门呢!”
 
宋然听着这丫鬟噼里啪啦地一通说,神识却还是不甚清楚,按着两边太阳穴,呻吟一声,又倒回床上。
 
桃红吓了一跳,忙过来看,问道“三爷,您是觉得哪儿不舒服吗?”
 
宋然只合着眼,说:“哪儿都不舒服。”
 
“什么?”桃红只是听到宋然嘟嘟哝哝地讲了一句,却是听不清楚,只得凑近点又问。这下她看出宋然的不对劲来了,他脸色青灰,抱着被子似乎在瑟瑟发抖。
 
门口处,田妈出现了,拿着拂尘等物,正要收拾屋子,见了这样,好像想问,又不出声。
 
桃红已经见惯她这沉默寡言的模样,也不在意,自去开了柜子,把缎被抱出来,准备给宋然盖上,一面又说:“三爷看来是受了风寒。我去叫小厨房熬点生姜薄荷粥来,田妈,你让常福去告诉二爷,快请个大夫来看。”
 
田妈答应着便出去了。
 
不一会,吕宋峤急步进来,身后常福跟着,也是慌慌张张的样子。
 
宋然觉得有一只手正轻轻盖在自己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他下意识地抓住了那只手,嘟囔了一声:“庞非。”
 
“宋然,宋然,是二哥。你觉得怎么样?”吕宋峤坐在床边,轻轻地唤他。
 
宋然慢慢挣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吕宋峤着急的脸色,他清醒了一点儿,是了,这不是在舅舅家,不是十岁时生病的样子,这是在吕家呢。自己病了吗?好像是,很冷啊。
 
“二哥,我好冷。”他虚弱地说,勉强地笑了一笑,看在吕宋峤的眼里,只是觉得他扯了扯嘴角。
 
吕宋峤暗中责备自己,昨晚上应该和他一块儿回来,弄了醒酒汤喝,看他睡下,也许就没这这档子事了。偏……都是酒色误人。
 
“二爷,大夫来了。”吕大在门外回说,后面跟着个年轻的大夫。
 
“怎么不是王老大夫?”吕宋峤起身,迎了出来,见是个年轻人,便有些不悦。
 
“家父前些时日上京去了,在下王霖,自小跟随家父习得些医术,虽无甚高明,然尚可为三爷一诊。”那年轻的大夫倒是不卑不亢,沉稳地说道。
 
原来是王老先生的儿子,吕宋峤朝他拱手说:“原是小王大夫,这边请。”让他进来,又去将宋然扶起来,竖起枕头来让他靠着。
 
这小王大夫便侧着身子坐下,先望了宋然两眼,然后叫伸出手来,按在手腕上诊了许久,又诊了那只手,又让他伸出舌头来瞧了一瞧,看得十分仔细。末了,将宋然的手搁回被子里,方退出来。
 
桃红端了茶来,大夫喝了一口,便与吕宋峤说:“我看三爷舌薄白苔,脉象浮紧,面色发青,这病该是酒后吹了风,受寒而起,当以祛风散寒为主。要常暖和着,切不可再吹风。”
 
这小王大夫看着面嫩,但说得十分明白,吕宋峤也就将心里那点不以为然压了下去,让他开方子抓药。
 
大夫写了方子,吕宋峤看了,见上面是麻黄、薄荷、桑白、防风、苏叶、柴胡等药,倒也没甚差错,便点点头,搁在案上。
 
“可先吃些热热的粥,用葱白薄荷熬了,才吃药,不然病人受不住。晚间睡前用热水泡足,最好能微微出汗,以疏散寒气。”小王大夫又说了些需注意的事项,方告辞而去。
 
常福、桃红等人便照吩咐自去抓药,煎药,熬粥等。吕宋峤坐在方才大夫坐的椅子上,看着宋然,见他还是合着眼沉沉昏睡,嘴唇发白,全没了往日的灵动秀气,不由得在心里骂一回莳风,又骂一回自己。奈何自己昨儿夜里混到半夜方回,也是精神不济,只得让人好生看着宋然,有什么事要即刻来报,这才回去歇息。
 
这一场风寒来势汹汹,那年轻的小王大夫来了三四回,宋然跟他都略略熟了。俗话又说病去如抽丝,他的病情虽一日日的有起色,但也着实折腾了半个月,直到端阳前方慢慢好起来,又在家调养了数天,直躺得不耐烦了,吕宋峤方让他照旧上学堂去。
 
吃了五月粽,冬衣方入笼。端阳过后,连日来艳阳高照,将那龙舟水汽蒸的一干二净。桃红便晾晒冬衣,准备装箱。偶见宋然一件外衫下襟不知怎的勾坏了一角,自己大约做不好,便包了寻人拿出去织好。
 
偏今日一个人都没有,桃红转出角门,小厮说看见田妈往外边偏巷去了,只得再往外走,远远的看见田妈与个人在那里说话,隐约是个穿着青衫的男子,桃红不好走近,只得站在十几步外等。
 
“夜里……连续吸上……”隐隐的,她听到那男子在交代什么。两人低低说了一阵,那人才走了。
 
桃红这才上前,在身后疑惑地问道:“田妈,那人是谁?”
 
田妈不妨有人看见,一时脸上现出紧张的神色来,慢慢转身过来,见是桃红,便说:“是我侄子。”
 
“拿什么给你?”桃红瞅了一眼田妈手上拿的东西。
 
“是些短香。”
 
“这有什么用?”
 
“夜里睡不好,点上安神用的。”
 
桃红见田妈问一句答一句,也无甚趣味,便将包袱给她,让她拿出去找个织娘收拾好了,再拿回来。
 
田妈等桃红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又静静地站了一阵,方走了。
 
第17章:赴考
 
“你看你这篇文章,条理虽好,然文辞过激,须知上头学政大人多喜圆融中平,譬如做人也是一样……”先生指着一篇文章,正对宋然说。
 
这些天,因临考期越近,大家都是埋头作诗写文,完了便给先生看,一一指点。宋然看那老先生手指头一点一点的,自己忙点头称是,以示谦虚受教。
 
先生微微一笑,又说:“写字便用你常用的小楷便罢,总要工整端庄就是,不必刻意仿时人台阁体,写不好反多事生拙。”
 
宋然答应着,见先生再无话,于是躬身低头下来,与一人擦肩而过,那人朝他露出个询问的神色,宋然笑着摇摇头,表示先生此刻好说话,不必担心。
 
这人是宋然处得比较好的一个同窗,就坐在他旁边,名唤覃升,是个很容易紧张的家伙,常被先生问得哑口无言,其实他心里是明白的,作的文章也不错。宋然坐在位子上,看见覃升又是一副心急却说不出话来的样儿,不禁暗暗想道,幸好科考是用写的,可万一将来金銮应对,也是这样张口结舌么?不过这老兄也不见得会去到那儿,可这也难说……
 
他又想到自己,前两次重要的小考成绩斐然,先生也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赞赏,这小半年虽说并不算十分勤奋,但腹中总有了不少宗师大家的文章,摸索出他们的行文格调,自己写得也算娴熟。听人说院试其实多为排定名次先后,中者甚多,取中该是十拿九稳吧?那样便对得起二哥对自己的一番关切了,自己在吕府也能顺顺当当地把这个三爷继续做下去。只是考中之后,是在州里入学呢?还是回到这里继续温习?如果是在州里,吕宋成自然会督促得紧,便不得如此舒适了,庞非回来恐怕也很难见面。唔,这事儿得好好揣度。
 
想到庞非,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温柔的情绪,分别已有数月,思念如藤蔓一样滋生,特别是生病那段时日,总恍惚觉得庞非在自己身边,清醒过来见到的却屡屡是吕宋峤。前人有言: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但若两人钟情,又怎会不希冀朝夕相守?他说过年底回来,不知道能否真的成行……
 
下了学,宋然便与秦升一行走一行说着话,旁边还有几人,都是较为熟络的,纷纷说起什么日子启程,如何进场等。有一人说道:“听说那日考试四方来者众多,需得早早入场,占个好座次,万一迟了,坐在太阳底下,难熬得很呢。”旁边又有人好奇道:“难道那州府学宫不设棚子么?”“咳,自然是有的,所以要早早入场啊,方能坐在棚子底下么。”
 
听着他们的谈话,宋然想起前两次小考,那不仅需要作文章的才华,体力也要好,考场里可是一坐一整天的。自己自风寒好了之后,不知是体弱还是什么,夜里异常好睡,但醒后却总有点晕头晕脑,白日里晒着太阳总觉刺目。以前在兰西却从没有过这些的……看来自己也是要早点去,占到一个好位子便不怕了。
 
“宋然兄,什么时候启程?”覃升在一边问他,打断了他的思考。
 
“听家兄安排,也就这几日了。覃兄与我一道作伴前往么?”宋然说。
 
覃升摇摇头,说:“你这一去,自然是在吕大人处落脚,我却是要住客栈的,明日便启程去了。”
 
宋然便与他作别,约好了考场上见。众人又互致些高中的吉利话儿,方一一散去。
 
第二天,家里便开始分派人手,收拾打点行李,准备送宋然赴考。吕宋成早着人带了家信来,嘱咐上州的日程事项等,那送信的家人自然等着,到时好给宋然带路。
 
院试其实录取率更高,因为经过前两次的淘汰,歪瓜裂枣所剩无几,今次只要不出大的差错,不犯晕,总是能捞上个秀才的。且是岁试,到时还有科试,仍可考查考生实力。当然也是因为各县的考生俱集中州府,若一个一个细细地阅卷评判,那可得耗费多大精力啊,因此一般情况下学政便会格外开恩。
 
不过因为院试格局更高,并且要去到青州应考,大家自然重视许多。
 
临行前一晚,吕宋峤来到品静轩,亲自交代了许多事宜,如何进场,如何选座次,如何答卷,路上注意安全等,娓娓道来,十分清楚。宋然不由得好奇,问:“二哥也去考过么?”
 
“自然是去过的。只是……”想起往事,吕宋峤脸上现出一丝苦笑来,又说:“这不提也罢,你此一去,自然是顺顺利利,旗开得胜的。”
 
宋然想起吕宋峤书房那些书,想起他潇洒的那手字,书房里还挂着他的一幅临摹,苍劲有力。吕宋峤一身清贵气派,样样都很出色,怎么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他没去科考然后做官,就像大哥一样呢?在这个朝代,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行商虽然有钱在手,出去却不算受尊敬的。
 
世间很多事并不会都如人意,也不会想当然就会当然,只不过宋然这样的年龄和经历,自然是没有办法领会的。
 
清晨的雾霭淡淡,如同乳白的纱巾,院子里的花木都沾着露水,绿树如盖,莺啼如歌。
 
田妈像往常那样,仔细地用湿布巾抹去窗台上的灰尘,然后从外打开了窗,清新的空气便散入屋子里,又转身去收拾院中落叶。不多一时,桃红也来了,端着热水。这个时候,宋然便该起来了。
 
他梳洗过,特意挑了件半新的衫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精神很好。因天热,庞非送的那白玉佩已经摘下,他便小心放进前儿买来的一个香袋里,再放进自己随身带的包袱中。
 
先去吕宋峤处一起用过早饭,接着吕宋峤便带着他往祠堂去,给祖宗上香,祈祷一切顺利。然后去辞老太太,又得了个金魁星。临出门,大老爷一家,并朱氏和李妈妈,还抱着瑜姐儿,一众下人等,都来来给他送行,免不了又是一番叮咛。
 
宋然在这种郑重其事里,深深感受到作为一个大家族的一分子的压力与责任,这是自己从前根本不曾考虑过的。个人的荣辱从此便与吕家紧密相连,这是好事还是一种羁绊呢?
 
家中派出一名车夫,是护院里的二把手,名叫吕贵,生得壮实沉稳,另外便是吕宋成那仆役,两人在前赶车护卫。常福伺候着宋然坐在马车中,并放着些行李,以及带给吕宋成一家的礼物。
 
车子行走在官道上,六月的阳光金黄灿烂,幸而一旁大树高耸,遮去不少燥热。宋然掀起帘子朝外看,那触目金光使他感到一阵的晕眩,忙放下了帘子,心里生出微微的怪异感觉,他朝常福说:“常福,你看看外边。”
 
“哦,外头有什么?”常福以为宋然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也掀了帘子,凑出去张望。
 
“怎么样?”宋然问。
 
“没什么呀,三爷,你刚看到什么?”
 
宋然不说话,怎么回事?自己连这点太阳也禁不住?
 
前边的车夫说话了:“现下日头猛,三爷还是在里头歇着罢,可不能中暑了。傍晚到了驿站自然能出去透透气。”
 
“好的,贵大哥,三爷不过看一眼。”常福答道。
 
宋然便不作多想,想也无用,便合上眼,在脑海里回忆先生讲的书,读过的文章,默默理着思路。
 
如此走了两天,宋然算起来虽然是人生第二次出远门,但这次是为着前程奔忙,也没有心思欣赏沿路风景。一行人晓行夜宿,白日阳光猛烈,自是拣阴凉地方歇脚,宋然倒没觉察有何不适。晚上在驿站落脚时也见到一些前去赴考的学子,凑在一处大家自然也叙些家乡姓名,考场见闻等。
 
第三天晌午时分,宋然终于到达青州——一座本该助他青云直上的城市。
 
高高的城墙,厚实古朴的墙砖,城门处来回巡查的兵士,都彰显着这座城市的大气与森严。青州是京城外最后一道屏障,位置十分重要,坐镇这里的都是要臣大员,吕宋成在这里做官,虽只是同知,也是很了不起的。
 
入得城来,车子便在那家人的指引下直奔州府衙门,一路上的繁华自不必说,宋然和常三都从车窗往外瞧,内心满是惊叹。
 
车子在州府外转了几个圈,宋然透过车窗将州治所大小看了个清清楚楚,心下纳闷,怎么不进去啊?谁料车子又折往东行,宋然奇道:“怎么不进去?”
 
那家人说:“三爷有所不知,这是那日考试的地方,大爷特地嘱咐小人带三爷看一看的。大爷并不在里头住。”
 
说话间,车子又行了两条街,最后驶上一处略高的所在,只见这一带错落分布着些宅子,宅子样式相仿,都有葱茏的大树从院子里伸出,街巷并无摆摊儿的,显得尤为宁静。
 
“官老爷们都喜欢住在这里。”那家人向大家解说。
 
清静平和,自是居住的好地方,不过离衙门有些儿远,要出门采买也还得坐车,官宦家眷一般是深居简出的,也无妨。宋然想起吕宋成严肃的面孔,觉得此处十分适合他。
 
第18章:意外
 
接待宋然的是长嫂陈氏,牵着宁哥儿的手,在二门处等着他。
 
宋然先向陈氏行礼,然后问过吕宋成安好,再看宁哥儿,招手让他到自己身边来。孩子依偎在母亲身侧,有点怕羞,一双大眼睛看看宋然,又看看自己母亲,想上前又扭捏着。
 
“前儿听说你要来,可高兴呢!这会子又害臊了?”陈氏笑着说,在宁哥儿肩上轻轻拍了拍,把他往前推。宁哥儿便挪过来,挨着宋然的腿,仰起头看他。宋然掏出个竹子编的小巧的蚂蚱,晃了晃,宁哥儿咧着嘴吧笑了,接过来献宝似的给陈氏看,陈氏便让丫鬟带他出去玩着,自己亲自送宋然到厢房去。
 
“你大哥要晚上才回来,你先歇一会,起来一块吃晚饭。”陈氏边走边说,“虽没有院子,但也是极安静的,你大哥说了,不必再看书,歇够精神要紧,明儿可要费一整天的功夫呢”。
 
宋然应了,跟着到了厢房,常福早候在这里,已经把行李安放好。房中摆设简洁大方,房外一株石榴树遮住半个窗子,正好让人感觉到阴凉。常福打了水来,宋然简单收拾过,枕在散发着清新荷叶味儿的枕头上,很快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红日西斜,暑热消散。宋然心想不知吕宋成回来了没有,迟去拜见显得不恭,到时又被教训,便忙忙的穿好衣服,出至外间。常福尚揉着眼睛在榻上发呆,见宋然起来了,也赶紧伺候着往前边来。
 
“每次见大爷,我都发怵呢!等会儿我在外边等着三爷罢。”常福在身后低声说。
 
“你这小子!大爷又不会吃了你!”宋然虽是这样说,但其实自己心里也有些儿怕。
 
吕宋成已经回来,在外边书房,趁着下人进去通禀的间隙,宋然迅速地整了整衣领和边角儿,朝向常福,不出声地问他怎么样。常福上下打量好一会,朝他点点头,便退到一边,垂下眼睑,默不作声,一副您自求多福的模样。
 
“大爷请三爷进去。”小厮出来了,作了个请的手势。
 
宋然吸了一口气,抬步进去,只见吕宋成端坐在书桌前,正看着一张纸。他稳步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喊了一声:“大哥”,便微微垂着头,停在当地。
 
好一会儿,吕宋成方抬起了头,隔着书桌看了他一阵,才开口说:“你来了。”
 
语气里并没有疑问,而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样。
 
宋然不知该不该回答个“是”字,那样似乎太正式,但如果“嗯”的话,又太敷衍。
 
幸好,吕宋成又开口了:“你来这看一看这个。”
 
宋然忙上前去,吕宋成便将刚才自己看的东西推出来一点,给宋然看。
 
“明儿下场,得写这种字,你可写得了?”
 
原来那是一篇文章,上头端正流丽的台阁体,一个个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大小匀整。
 
宋然想起先生的话,略踌躇了一下,点点头,说:“可以的,之前在学里练过,还算熟手。”
 
吕宋成微一颔首,将那纸抽了回去。接着又问:“可有小厮跟你来?”
 
“有的,在外头侯着呢。”
 
“叫他进来。”
 
常福耷拉着眼皮,规规矩矩半弯着腰站在宋然侧下方,听着吕宋成的吩咐。宋然心内好笑,总算有个伴了。
 
“等会儿回房就要收拾好明天要用的家伙,别等到明日。晚上你睡在外间,明儿务必早早喊三爷起来……”吕宋成仔细地交代。
 
常福躬身应了又应。
 
末了,吕宋成又对宋然说:“明儿一大早我需前往凌县视察粮麦,两日后方回,不及送你进去。不过,我已经跟简大人打过招呼,他会照顾你一二,让你提前进去找个好位子。知州大人最是公平的,只要你的文章无甚问题,定会取到,待我回来正好放榜,且看你的好消息。”
 
世人皆知自己与吕宋成的关系,这个时候去外差,是要避嫌吧?宋然心想。不过他真有点意外吕宋成会为他走后门,在他看来,大哥是那一类古板而耿直的官大人。
 
“明儿作文章,切记勿标新立异,不要太早交卷,但亦不可拖拖拉拉。今夜要歇够精神,知道不?”吕宋成又叮嘱说。
 
宋然忙表示明白,常福也说:“小人定会伺候好三爷的。”
 
吕宋成这才放过他们,带着宋然进去,准备与陈氏一道用晚饭。
 
宋然心道吕宋成自然是遵奉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的,不过到了饭桌上,虽然吕宋成不发一言,认真而专注地吃饭,但宁哥儿时不时说上一两句,陈氏也客气地招呼宋然,所以气氛还好。
 
入夜,诺大一个宅子不闻人声,安宁静谧,只有园中大树,偶然传出一两声不明意义的响动。
 
“三爷,要不咱们歇下吧?”常福收拾好东西,见宋然还在灯下写字,便劝道。
 
宋然手不停笔,说:“还早呢,这时候上床也睡不着啊。”
 
“那倒是,不过等会大爷要是过来看您还写字儿,又得教训小人了。”常福撅着嘴说。
 
宋然端详着纸上的字,台阁体,自己摹得其实还不得神,想起先生所说,还有吕宋成的话,一时拿不定主意,犹豫起来。
 
“三爷——”常福在一旁催促他。
 
算了,明儿上了场再说罢,如果是容易作的,时间宽裕,便用这台阁体。
 
他搁下笔,站起来在原地走了两圈,又往窗子外瞧了瞧,只见外边月色朗朗,花影扶梳,一派清明。
 
常福生怕他要出去,忙说:“我的爷,可不能出去了,万一碰上大爷……”
 
“谁说我要出去?看你——”
 
常福不好意思地笑笑,说:“那我伺候您睡下吧?”
 
宋然说:“好了,不用你,我自个儿就行。”说着,便入至里间,准备歇息。
 
常福才放下心来,等宋然睡下,也就吹熄了灯火,心里警醒自己明儿早起,便和衣躺在榻上。
 
宋然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在梦里,飘飘渺渺一股幽香,但似乎又是在清平河边的草坡上,庞非俯下来想要亲自己,自己用手推他,说:“干什么,这是考试呢!”考试,对,得起来考试……猛地,宋然一个激灵醒转过来,只见室中大亮,心里打了个突,暗叫糟糕!
 
“常福,快起来!”他三两下穿好衣服,快步出至外间。常福尤自睡着未醒,被他一喊,也猛然坐起来。
 
“已经这么迟了?!我,我……”常福吓呆了。
 
“别说了,拿东西,走!”宋然边说,边胡乱理好头发,拿桌上夜里剩的茶水漱了一漱,即时打开门出去。
 
外边陈氏慌慌张张地沿着回廊过来,一见宋然,忙吩咐身边的丫鬟说:“赶紧的,去厨房拿点吃的,给三爷包上。”
 
宋然迎上去,也不及多说了,问陈氏说:“大嫂,家里可有马车?”
 
“有的,有的,这个,你,快去叫车夫备好马车!”陈氏一眼看见跟在宋然身后的常福,让他去叫,常福忙跑着出去。
 
“你大哥昨夜睡在外书房里头,四更天的时候儿,我明明听见他进来说了一句叫你起来的,我还应了他,可不知怎的竟然又睡过去了……”陈氏和宋然一边走,一边自责。
 
为什么大哥不直接去叫我?平时明明很早醒的,今儿是怎的了?连常福也不知道起来……宋然心中一团乱麻,与陈氏急急忙忙出至门外,幸好,车夫已经等着了。
 
“哎,等等,这个,拿着!”宋然和常福上了车,正要走,一个丫鬟飞奔而来,塞给常福一包东西。
 
“快走罢!”看常福接着了,宋然也顾不得跟陈氏道别,即刻吩咐车夫。
 
车夫也知道时间赶,当即一挥鞭子,马车便向着青州州治所疾驰而去。
 
治所外,来送考的人群正渐渐散去。
 
宋然跳下车,撩起长衫的下摆,向着学宫门口跑去,眼看就要到了,里边两个差役却一人推一边,要把大门关上,宋然忙挥手,口里喊着:“请,请……等等!”
 
总算赶到,他用手扶着门,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常福也紧跟着跑到了,把手中的包袱塞给宋然,对那差役说:“我们……路上,车子坏掉了……两位大哥行行好,让我家少爷进去!”
 
其中一个差役看也不看他们,冷冷说道:“已经迟了,大人吩咐过,一律不准再放人进去!”
 
宋然脑海里嗡的一声,差点要站不稳。
 
恰在这时,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文官走了过来,看见他们几个,皱了眉,问:“怎么回事?”
 
宋然看他穿着是从六品,可能便是吕宋成说的简大人,忙作了个揖,说:“大人,学生路上因事迟了,家兄是吕大人……”
 
那官员不待他说完,便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来,点点头,说:“原来你就是吕大人的胞弟。怎么这时候才来?咳,快进来吧!”
 
真的是那位简大人,宋然松了口气,忙跟着进去。
 
“考子们四更天就来了,正卯已经全部入场。你……亏你大哥还让我给你挑个好位子!现在可没法了,将就坐吧!”那简大人一边领着宋然进去,一边说着。
 
宋然望向四周,只见考棚下密密麻麻坐满了身穿月白色儒衫的考生,见他进来,有些人便掉头来看,都有些诧异。
 
“只剩了这几个位子了。”简大人停了下来,只见这过道上摆着一排桌椅,却是临时加的,上头并无东西遮阳挡雨。然而此时已无法可想,总不能让别人腾位子给自己吧?宋然只得向简大人道了谢,坐下来,方觉背上已满是汗。
 
他看向四周,侧前方考棚下有几个熟悉的同窗,其中一人回头望向他,露出一个疑惑的关切的表情,正是覃升。宋然无奈地朝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他自己都觉得简直不敢相信,竟然在这重要的时刻出乱子,仿佛这才是做梦。可前边身着绯红色官服的学政大人已经进来,宣布考试开始,告诉他,这不是做梦。
 
晨光初现,天边朝霞现出淡红,今日定又是个大晴天……他心中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第19章:离场
 
考场内安静肃穆,只有差役偶尔巡查走动会发出轻微响动。学政大人拈着胡子,双目似睁似闭,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儿。下边人人都在埋头作文章,或眉头轻蹙,或挥笔如神,毕竟来到这里的都是各县各府的佼佼者,自是有一定水平。
 
宋然看了考题,乃是两道时文,俱是截搭题,有点儿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摒去杂念,知道这时实在不能再耽搁,迅速思索了一会,便开始动笔破题。
 
六月天,至隅中那日光就已经很猛烈了,旁边有人拿了布巾出来笼在头上,有那文章做得快的,便开始擦汗饮水,稍稍歇息。
 
宋然感觉到脖颈处有些发酸,被晒得火辣辣的,但他不敢抬头,仍旧是写,写,写。好歹第一篇文章作完,实在熬不住,他搁下笔,在常福塞给自己的包袱里翻了一翻,拿出一包点心来,囫囵吃了,又喝了两口水,用手盖着眼睛,仰起头来,转了几圈脖子,方觉好受些。
 
午后,太阳如同火球散发出万丈光芒,炙烤着大地。寻常人家都闭门歇晌了,可一众考子还得奋笔疾书,即使有棚遮阳,也是难挡热气。
 
宋然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后背衣衫尽湿,捂着十分不舒服。更糟糕的那日那种晕眩的感觉又来了,脑子迟滞,好似一团浆泥,那抓笔的手微微打颤,写一个字仿如有千斤之重。他左手撑住额头,在眉心处狠命掐了几下,又晃了晃头,迫使自己清醒。
 
第二篇文已过半,他心中竭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缓缓地写着,只是手越来越抖,速度越来越慢,眼前一片白晃晃的,所及之处净是刺目至极。
 
他强自挣扎着,可是眼前发黑,浑身无力,一阵阵的恶心从腹腔涌起。
 
“人不立,国……”一个“将”字尚未写下,“扑通”一声,宋然再也撑不住,头一歪,身子猝然软倒,那手一拖,在纸上带出一道长长的黑墨,还碰翻了考桌上的笔纸,哗啦一阵乱响。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周边的考生俱是一惊,纷纷望过来,有几个眼尖的,看见掉在地上的考卷,不由得低声说起来——
 
“可惜了,还未作完呢。”
 
“这是哪府的?”
 
“哎,日头晒的!遭罪!”
 
……
 
“肃静——”督学大人发声了。
 
众人忙又恢复安静,大多不再关切。毕竟次次都有人中暑离场的,也算不得新鲜,还是自己前途要紧。只有覃升脸带焦急,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可又无法可想。
 
很快便有两人过来,其中一个收走了纸张,呈上去,简大人接了,又低低地吩咐几句。另一人大手一揽,便将宋然拦腰揽起,半抱半拖,送出了考场。
 
“虽糊了名,不过鄙人认得,这还是吕大人的胞弟呢!”简大人站在学政身旁,低低说了一句,看看考卷,摇了摇头。
 
“唔,词句倒是难得的,只是未完卷,下次再考罢!”学政官拿着考卷,好一手工整秀丽的字,惋惜片刻,也就随手搁下了。
 
阵阵凉风,这是要下雨了么?我卷子还没交呢!这是哪里?……
 
宋然悠悠醒转,费力睁开双眼,无神细看,便要爬起来。
 
“三爷!您醒了?”是常福又惊又喜的声音,然后他快步过来。
 
常福也可以进来么?怎么都没人?
 
宋然怔怔的,常福托着一盅水,递到他嘴边,他木木地也接了,但依然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我记得我还未写完……”他嗫嚅着。
 
“三爷,您中暑了,中途就被送出来了。”常福的话里都带了哭音。
 
“哦……现在什么时辰了?”他只是听着,还没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
 
常福抹了一下双眼,说:“这不快天黑就吗?三爷,您怎么了?”
 
宋然这才环顾四周,自己却是身在一间小小的屋舍中,屋外分明已是日暮,凉风柔柔。
 
“这是他们休息的地方,差大哥把你送来这儿,然后叫我进来伺候的。”常福小心翼翼看看宋然的神色,又说:“这时候……怕是考完了。三爷,咱们……”
 
宋然扶着常福的手,勉强站起来,又是一阵恶心,他蓦然醒起——院试!文章还未作完!自己是晕倒了!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青年考子快步进来,张口就喊:“宋然兄!你,无大碍吧?”
 
“覃兄……”宋然摇摇晃晃地走向他。
 
覃升忙上来,一把执住他的手,要扶他坐下,宋然却是要往外走。
 
“已经,考完了,他们都,都散了……”覃升说。
 
宋然立住,问他:“那,明天,考第二场……”
 
覃升只拉着他的手,不敢看他的眼睛,说:“之前督学大人已经宣布,这次不同以往,只考一场……你还未到时就说了的。”
 
宋然只觉得浑身一颤,有点儿不敢相信,那么,自己的院试之路就这样结束了?
 
“不过,待学政大人年末到各府岁考时,一般会加一场补录的,你别急。”覃升又急忙说。
 
宋然垂了头,又问:“外边,人都走了?”
 
“嗯,走得七七八八了。”
 
宋然轻轻地抽出自己的手,朝覃升一揖,说:“覃兄,多谢你关切。今次,你定能取到的,留下等放榜吧。我,我要先行返回了。”说着,不再看他,慢慢地往外走。
 
常福慌忙朝覃升一躬身,拎着东西也跟着出去了。
 
覃升看着主仆二人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马车行走在大路上,一边青山逶迤,流水潺潺,错落的山花烂漫多姿,风景动人。
 
但车中的气氛却异常沉闷:宋然半躺着,合眼不语,仿佛了无生趣。长福也是靠着车壁,眼珠定定的,只是发呆。只有前边吕贵赶车,偶尔穿来一两声吆喝和挥动马鞭的声音。
 
昨晚宋然就与陈氏作辞了,说好今日一大早就回程,陈氏虽百般挽留,无奈宋然执意要走。
 
不说还要面对吕宋成,单是昨儿回到去,与陈氏说起自己中暑中途离场的事,宋然就已经十分难受,羞愧、懊恼、无奈……各种心绪交织,他从来没有这么沮丧过,连晚饭也没怎么吃,借口身子仍是不舒服,早早就歇下了。
 
陈氏亦很是自责,又担心宋然的身体,令人煮了绿豆汤给宋然喝;又担心吕宋成回来不知该是怎么个形容,也是有些愁眉苦脸。如此,宋然更待不下去了,只说回去后会即刻修书来,跟吕宋城禀明情况,而且自己还有机会参加年末的补录,一方面安慰陈氏,其实也是安慰自己。
 
补录……这个朝代的补录,不过是一种形式,只是学政大人任上的必须的一项事务。真正有才的考生早就入官学继续念书,等待录科,然后参加乡试。自己其实也应该如此,特别是学识并不比别人差,却以这种憋屈的方式离开,宋然的心实在是不甘。
 
他躺在马车上,脑海里却还不停地转,越想越郁闷,一下子坐起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三爷,是要喝水吗?”常福回过神来,忙问。
 
宋然摇摇头。
 
常福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而自己的心也是七上八下的,这次的事,自己担着很大干系,回去怎么跟二爷交代呢?
 
回到吕城,已是第三天了。自进了城,宋然便有些坐卧不安,不知如何面对吕宋成,暂且可逃避;但吕宋峤那里,又何尝不是无法面对?想起二哥关切温柔的眼神,想起他对自己的期望,自己却像个打了败仗的人,垂头丧气地回来。
 
本来,人生道路不是一帆风顺的,只是一场小考失败,不足为奇,许多人考了又考,到了中年依然是童生,更有人白发满头时还去参加院试。但宋然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经历极少,这次的受挫已经是他人生中遭受的最大的打击了。
 
临行前的家中的重视,每个人脸上流露出来的荣光,门口送别时的殷殷嘱托,还如在眼前,不过是几日的时间,就好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宋然真恨不得时光倒流,一切能重新开始,可惜是绝不可能了。
 
他撩起帘子张望,车子已经走在吕城主道上,因接近饭时,街上人并不多。行至一座小桥钱,他忽然叫了声:“停下!”
 
前边的吕贵犹豫了一下,问:“三爷是要在这停吗?”
 
“嗯。常福,你回去跟二哥说我在这,就说……唉,算了!”
 
说着,车子停了,宋然干脆利落地跳下车,不管后面常福焦急的喊叫,径直往后头的一所宅子走去。
 
因宋然来过多次,那些下人都知道他,便直接引他到莳风的屋子里。
 
“大白天的,你来这干什么?”莳风一副还未睡醒的样儿,随便披了件长衫,趿拉着鞋子出来,看见宋然,简直莫名其妙。
 
“白天就不能来吗?”宋然不管,自去斟茶喝。
 
莳风一脸狐疑,看着他自斟了茶,一口气灌下去,忽地一拍桌子,不自觉拔高了声音说:“不对!你不是去青州考试了吗?怎么就回来了?”
 
宋然朝他苦笑一下,晃晃手中的杯子,问:“有酒么?”
 
莳风:“……”
 
第20章:疑窦
 
吕宋峤赶到的时候,宋然已经趴在桌子上了。
 
吕宋峤气不打一处来,冲莳风问道:“这怎么回事?”
 
“该我问你才对,怎么回事?”莳风白了他一眼,摇着扇子,又说:“我才刚睡醒,你家这宝贝就自己进来了,一进来就问我要酒喝,我可没有招他。”
 
吕宋峤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宋然的脸,叫道:“宋然,宋然,醒醒——哎,你叫人做碗醒酒汤来。”
 
莳风拿扇子一敲吕宋峤的手,说:“让他这样更好,喝什么醒酒汤?”说着,也挪过来,看看宋然,只见他只露了一侧脸,脸色绯红,呼吸均匀,已是醉入梦乡。于是把扇子放下,又对吕宋峤说:“来,把他弄到床上睡去。”
 
吕宋峤只好架起宋然一边胳膀,莳风在另一起,两人合力将宋然架起,送至里面床上。吕宋峤又帮他脱去鞋子,解了外衫,安顿好才出来。
 
莳风给吕宋峤倒了一杯茶,送至他唇边,吕宋峤喝了,坐下,想了一想,才说:“才刚他那小厮自己回到府中,说宋然在考场上中暑,文章没作完,中途就出来了。”
 
“怎么会中暑?我看他的身子也不是弱不禁风啊!”莳风皱皱眉头。
 
吕宋峤说:“我也奇怪,问了,说那日晨起大家都睡得很死,竟没一个人叫醒他,所以入场已经迟了,只得坐在太阳底下……”说着,他又看看里间,惋惜道:“可惜了,你也知道的,我这三弟学问不比别人差,这一耽搁又得三年。定是怕我训他,所以才跑你这来了,只是不该给他喝酒,上次不闹了回风寒?”
 
莳风难得当一次好人,说:“我看他一脸烦闷,气色也不好,定是没怎么歇息,喝醉了睡一觉,才精神。你放心,我哄他吃了饭的。”
 
吕宋峤默然不语,只点了点头。
 
外边天色阴阴的,乌云滚滚而来,倏地,乱风掠过,吹得窗木吱呀作响,眼看雷阵雨要下来了。
 
吕宋峤起身,进去看宋然有没有醒,又帮他盖了张薄薄的被子。出来,见莳风还在沉思,便推了推他肩膀,说:“不用想了,过一阵子就好,急不了的。”
 
莳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回手抓着吕宋峤的手,把他拉过来,坐下,说:“我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蹊跷?”
 
莳风一改往日的吊儿郎当,正经起来,说:“你不记得了?这不是跟你那会儿挺像吗?”
 
吕宋峤双眼猛地直视莳风,问:“什么意思?!”
 
莳风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好好想想,那时你两次去考,都是因为意外,最终铩羽而归,跟宋然这次是一样的……”
 
“第一次是闹肚子,第二次是马车在半路坏掉了。”吕宋峤回忆了一下,直直看着莳风,问他:“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你们都有学问,可还没能用出来,就得离开。我觉得……有人不想你们考上,还是说,真的就都这么巧?”
 
莳风话音刚落,外头一个惊雷轰炸下来,使吕宋峤的心也跟着猛地一震,他站起来,在暗沉的屋子里走了个圈,复又坐下,喃喃自语道:“不会罢?……”
 
想当初少年英才,跟宋然这个年纪,不,比宋然还小一岁,优秀的大哥,优秀的自己,芝兰玉树,族门生辉。怎料造化弄人,自己硬是与仕途无缘,那三年两考的失意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因家里祖父去世,二房无人,不得不接下家族生意来,从此便在铜臭堆中打滚,从此朝堂伟梦便是酒后偶尔生出的一声叹息。慢慢地,在与同行的交锋中,在每一次获利的喜悦中,在家人视如顶梁柱的目光中,自己就真的成了别人口中的财神爷吕宋峤。
 
如果,如果不是那两次意外,自己这时候是不是也会如大哥一样?甚至,会比他站得更高?
 
“啪啪啪”,雨点急急打在屋顶上,越下越大,不一会就交织成雨帘,茫茫一片,遮住了外边的世界。
 
屋内的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嘶啦”,又一张,已经是第三张纸了,宋然把笔一扔,烦躁地把那纸揉成一团,然后垫住下巴,就那样趴着桌子,合上眼,又睁开,又合上,仿佛下一次睁开时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吕宋峤迈进屋来,看见他这个样,嘴角不觉微翘,这个弟弟,自己还真舍不得训他,单是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心就要软了,何况这次,错不在他,只当是时运不济吧!想起莳风所言,他心里也无头绪,只暗暗下定决心,下次宋然去考,无论如何要亲自陪在他身边,替他挡去各路牛鬼蛇神。
 
“怎的?还是写不出来?或者,不想写?”说着,他走到宋然身后,摸摸他的头,一头墨发触感柔软。
 
宋然也没抬头,嘴里嘟囔着:“不知怎么跟大哥交代。”
 
吕宋峤停下手上的动作,俯下身,手臂越过宋然的肩膀,又抽出一张纸来,说:“就直接写事实行了,后头的二哥帮你写。”
 
宋然感觉到二哥的气息近在咫尺,有一股暗淡的香味,惹得他鼻头忽然有点发酸,一会儿后才问:“真的?二哥帮我写,这,可以吗?”
 
吕宋峤笑着点点头。
 
宋然写完,吕宋峤拿过纸来,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就那样站在案边,也拈了宋然的笔,略一沉吟,便写起来,手腕翻转,如游龙戏凤,不多时,便将纸写了个满。
 
“好了,这次对大哥也是有交代了。”吕宋峤注视着尚未干透的笔墨,沉静而专注,仿佛要看出个故事来。
 
宋然站起来,看了吕宋峤加上的一段,言辞恳切,既承认事实,也承认不足,还表达了督促宋然再战科场的决心,字里行间充溢着对宋然的一片关爱,和家族兴旺系于兄弟手足相互扶持的大局之念,再使人说不出责备的话来。
 
“二哥真厉害!”宋然好生佩服,看着吕宋峤,心里暖暖的。
 
这里边夹杂的滋味,难以言说。宋然自觉是无脸归家,少年人爱面子,他从昨天被接回家中,硬着头皮见过老太太和朱氏后,就躲在自己房里,不想去对付别人的怜悯或叹息。
 
然而吕宋峤却没有责问过他,只说已经听常福说过了,不是宋然的错。还反过来安慰他,让他不要多想。今儿一大早,吕宋峤去了大老爷那边,想必是将宋然的情况告知,免得大房的人暗地里胡乱猜测。
 
这份懂得,不是人人都能大方给予的。
 
又隔了两天,宋然正在院子里理他自个儿种的一株小桃树,忽然常福领了个人进来,在廊子下回说:“三爷,覃公子来了。”
 
宋然正一手扶了小桃树,一手拿着剪子,剪去多余的枝桠,一听,忙停了手上的动作,因与覃升算是熟的,觉得年轻人之间不必拘礼,于是回过头来大声说:“覃兄,有失远迎,先请屋里坐,等我一会。”
 
覃升今日穿了件鲜蓝色的外衫,也有几分光彩,他长宋然几岁,个头也高一点,站在那里,微微地有些局促。听了宋然的话,也不朝屋里去,径直走到跟前,笑着说:“宋然兄不用客气。”
 
“不客气,你就把那‘兄’字去掉,喊我宋然得了。”宋然笑道,剪去最后一根小枝,转过身来。
 
他的脸本就白皙,现在忙了一会,又是在阳光下,两颊便染上柔和的淡红,双眼亮晶晶的,额上有细细的一层汗,挽着袖子,现在笑着与覃升说话,与在学里端正谨然的样子大不一样。
 
覃升呆了一呆,下意识想掏帕子替他擦汗,但刚捏了帕子出来才觉得唐突,一时间又紧张起来,脸不觉热了。
 
宋然看他这模样,好笑道:“覃兄是要帮我擦汗么?劳驾!”说着,仰起脸来,唇边带着调皮的笑意。
 
覃升一听这话,更紧张了,那手不知是该抬起来呢,还是原样不动,迟疑片刻,便轻轻地往宋然额头一按,极快地又缩回去。
 
宋然也不再打趣他,自己随便抬起手擦了一下,便邀覃升往屋里去,走到一旁放下剪子,净手毕,见覃升还站着不动,奇道:“覃兄?覃兄,先屋里去,这儿日头大。”
 
覃升按下心里头的砰砰乱跳,冲宋然点点头,忙入屋坐下,拿手作扇子状扇了一阵,宋然方进来,后头跟着个丫鬟,捧着茶盅。
 
两人喝了茶,宋然先向覃升道贺,这家伙居然是吕城五魁之一,去了知州大人的簪花宴,所以回来得较别人晚。
 
覃升却是不好意思,连连摆手,神色间还有几分歉疚,仿佛考得那么好对不起宋然似的。宋然又问了几位同窗的情况,得知都过了,心里还是涌起点酸涩来。
 
“你别担心,也千万别放弃,你的学问连先生都说好的,比我好得多了,只是,只是……意外罢了。”覃升见他不似刚才欢愉,有些不安。
 
宋然说:“自然还会再考的。”
 
覃升暗自松了一口气,又问宋然准备入学堂,还是在家温习。而他自己是要入官学的,今后便不在一处读书了,故今日特地来一趟。
 
宋然其实也暂时不知该怎么办,所以这两天才会干脆都放下,只做些杂事自娱而已。听覃升问,回道:“大约还是在家温习罢,暂且,嗯,应该是在家。”
 
他很难面对先生呢。
 
覃升忙说:“既然如此,那么我闲了便来寻宋然兄,讨教切磋一番,于我学术上亦有进益,不知会不会很打扰?”
 
“这说的什么话!我还要多多向你请教呢。你要来,我求之不得。”宋然说着,心里有点诧异。
 
覃升低下头喝了口茶,抿去嘴边的溢出的笑意,又对宋然说了好些劝慰勉励之辞才告别。
 
宋然送他出了大门,覃升挥手作别,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往袖子里拿出刚才帮宋然擦汗的帕子,低头端详一会,不知想了些什么,好一阵才慢慢叠好收起来。
 
“照你这样说,有两个可疑的地方,一是你大哥没有亲自去叫宋然起床;二是全屋的人都醒不来,这不很奇怪吗?”庭院一隅的屋子里,两人正立在窗前看外面的绿树婆娑,莳风的声音充满了探究意味。
 
吕宋峤脸色有些难看,没有出声。看了宋然写的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他心里同样有疑问,但是这疑问却指向他亲爱的大哥,内心深处想回避,可是……
 
“现在只能暂且不管,看到年底的时候宋然有没有机会补录上再说罢。”他叹了口气。
 
莳风拉过他的手,轻轻地摩挲着那修长的手指,每当吕宋峤烦心的时候,他就这么做,仿佛这样能帮他抹去忧心与烦恼。
 
“好吧,不管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会是好事呢!”莳风说,恢复了原先洒脱的神情。
 
吕宋峤侧过头来,有些疑惑,问:“怎么说?”
 
莳风悠悠一笑,蛊惑地说:“譬如你,如果不是考不上,又怎会落到我手里呢?倒让我捡了个大便宜。”
 
吕宋峤自己也笑了,这倒是实话。
 
尘世浮沉,世事变幻,命运的阴差阳错,谁也无法预料,难得得一知己,相携前行,比之那官场荣耀,也是另一种幸运吧。
 
第21章:来信
 
宋然到底还是去了一趟六堂叔,也就是先生家里拜见,谢过先生教诲。老人家还是拈着胡须夸赞他,仿佛一次的失意根本不值一提。宋然想起,这位先生科场摸爬打滚几十年,却终身不举,内心的坚硬怕是自己暂时学不到的。
 
他还回了一趟兰西,看看舅母和两个孩子,可惜依然没有舅舅和娘亲的只字片语。知道宋然的事儿,舅母自然是惋惜的,然后又做了他喜欢的凉糕,大家欢欢喜喜吃过,便不再提不如意的事。
 
家里,吕宋成的信早到了,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苛责宋然,只命他不得落下功课,须继续温书研习云云,教宋然大大松了一口气。
 
吕宋峤又请了小王大夫来,给宋然开了调益补气,暖身健胃的方子,吩咐桃红按着方子熬了,晚晚看宋然喝下去,吃了十来天,腻得宋然一闻那药汤的味儿就皱眉。然而不知是大夫的功劳,还是宋然自己心放得宽,他觉得自己夜里睡得好多了,人也较之前显精神。
 
如此,宋然便在家理书,吕宋峤闲时也与他讲谈一番,莳风那里却不怎么去了。
 
时间一晃,转眼到了八月,又是桂花飘香,山枫染红的时节。
 
这日晨起,宋然吃了早饭,令桃红去翠怡苑取自己漏在那里的字帖来,这边厢铺了纸准备练字儿,忽见常福带了门上小厮常三进来。这常三便是曾经阻拦庞非的家伙,宋然自对他无甚好感,不过听说挨了罚,又是普普通通一个下人,也不在意。
 
当下常三规规矩矩地回道:“回三爷,外头有人要见您。”顿了一顿,又说:“只是那人不肯进来,说请三爷出去一见,小的拿不定主意,特来请三爷示下。”
 
宋然奇怪,问:“要见我,却不进来?是个什么样的人?”
 
常三忙说:“看着年纪跟我们差不多,瘦瘦的。” 宋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决定出去瞧瞧,于是便与常三往外走。
 
桃红正取了东西入院子来,见宋然出来,方欲问,却见他身后的常三拿眼一溜自己,桃红头一低,避过身子快步进去了。宋然只管在前头走,并没留意这情形。
 
主仆二人出至门外,宋然一下就见着了,居然是姚笑。人还是瘦得要命,今儿却穿了一身白的,晃晃荡荡像个大布袋,正站在台阶下,侧着身子往里张望,一见宋然,便笑了。
 
“行了,这人我认识。”宋然对常三说了声,便走下台阶。本来他跟姚笑没什么交情,心里大抵认定不过是庞非的猪朋狗友,然而自从庞非一走半年,乍一见姚笑,却是分外亲切,因为在吕城,只有这个人也认识庞非啊。
 
“没想到是你。”宋然也朝庞非笑笑。
 
“嘿嘿,高门大户,不是我们到得了的地方儿。——今儿大着胆子来找你,却是有好东西捎给你。”不论何时何地,姚笑在宋然面前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边说边在袖子里掏啊掏。宋然也习惯了,耐着性子等他。
 
“哪,给你!”姚笑总算掏了样东西出来,献宝似的递给宋然。
 
是一封信!
 
宋然的心一跳,抢过来一看,是庞非的字!好家伙!他犹自不敢相信,拿了在手里细看,真的是庞非寄来的信!
 
姚笑瞅着宋然的反应,脸上很是愉悦,说:“怎么样?是好东西吧?”
 
宋然又是诧异又是感激,好半晌才说得出话来,问:“你,你怎么得来的?”
 
“我们那地方,咳,走南闯北的什么人没有?这是前儿一个客人捎来的,转了好多手啦,你瞧那边角,都磨破了!幸好还是送到了!”姚笑笑眯眯地说。
 
宋然真恨不得也给姚笑来个大拥抱,只是两人还没熟到那个地步,只得对他谢了又谢。
 
姚笑有点不好意思,说:“这有什么?!又不是我的功劳,嗯,我该走了。”
 
宋然忙留他,说:“到里边去,喝杯茶再走。”
 
“不了,我们,嘿嘿,也不好到你那等地方去。有事尽管到……嗯,尽管找我。好了,走了。”说着,姚笑摆摆手,转身离开。
 
宋然立在当地,心内暗想姚笑这个人,也是极讲义气的,自己原来倒是看差了。
 
直到他走远,宋然才揣着信,转身慢慢回府去,揣着庞非的信,如同捡了个宝贝,只待回到自己房里无人处,才好拿出来细细地鉴赏。
 
常三照样恭敬地低头迎送,等宋然的身影看不见了,才撇撇嘴,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回至院中,宋然把信拿出来端详,只见信封上几个字“吕宋然亲启”。跟庞非本人恰好相反,他的字写得斯文,像个女孩子的字。宋然摩挲着那几个字,简直是爱不释手。
 
“三爷”,桃红还在等着。
 
“哦,今儿不写字了,你先放着。”宋然头也没抬,随口说着,走向里间。
 
桃红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嗯?有什么事?”宋然注意到她的神情,问。
 
“啊!没,没什么。”桃红眼里闪过一丝犹豫,终是没有开口,退了出去。
 
宋然坐在床沿,小心地拆开那信,抽出几张纸来,怀着隐蔽的喜悦,一目十行看下去。
 
“此处名为柳城,就是很多柳树的意思。我们走了两个月才来到这里,我穿坏了三双鞋子……宋然,有没有想我?我很想你,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老家伙来到这里正常多了。还没有找到人,我们在这里住下来了。我拜了个师傅,他说我枪耍得好,此事说来话长,见面再谈。我年底一定回去的……你考上了,吕家人是不是很得意……”
 
庞非的信没有什么章法可言,估计是想到什么就写下来,宋然却觉得更加亲切,就像平时说话一样。几张纸写得满满的,都是些琐碎的日常,宋然如饥似渴地囫囵看下来,大概知道了那家伙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似乎还不错,不过按照庞非的性格,都是说好的时候儿多,就是有事也不会写在信里。
 
这么说,庞非他们已经在南边安定下来了,还拜了师傅?学什么?信里又没有说。他问都没问,就笃定自己是考上了……宋然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这信就是那时候写的罢?
 
他抚摸着信纸,指尖细细地划过每一个字,闭上眼——庞非一脸嫌弃地走在他爹前边,看人没跟上只得又停下等,额头上写满“烦躁”;庞非抱着手臂,背靠大树,口里叼根草,百无聊赖;庞非曲着一条腿,歪着头写信,不时挠挠头……庞非,庞非……他轻轻念着,一股柔情在心里萦绕回荡。他说年底一定回来,回来就不走了吧?拜师傅干什么?莫不是还要去?
 
宋然睁开眼,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的确有很多矛盾的地方,大约庞非写信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会怎样,一切充满着变数。然而不管如何,他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的。
 
宋然捏着信纸沉思了一阵,最后拿起来放在唇边亲了一亲,亲完又觉得自己也是够傻气的,自个儿都笑了。然后从床底拖出小木箱,把信珍重地放进去。
 
过了两日,便是中秋佳节,吕府中早置办来新鲜果品月饼,分派到各房中。那些下人家在此的,求求恩典,大多也放回去与家人团圆了,倒显得较平日人少。
 
吕宋峤一早带领两房及旁支的兄弟子侄,开了宗祠行过朔望之礼。晚上又大开宴席,一齐吃过晚饭,方各自回去赏月取乐。
 
单说二房这边,今年多了宋然,又添了个可爱的小女娃,看着比往年更热闹些,众人兴致都颇高。女眷们焚香拜月,吕宋峤与宋然就着爆香的大螃蟹喝桂花酒,其乐融融。醇香的桂花味儿,金黄的香酥的螃蟹,混杂着,真个令人垂涎欲滴。吕宋峤拿了个小螃蟹腿子逗瑜姐儿,小家伙吮得啧啧作响,大家都笑起来。
 
中庭地白,高树栖鸦,银霜满地,正值酒酣意浓之际,吕宋峤喝了几杯,十分开怀,见如此良辰,不可无乐,便侧过头来问宋然:“我那支紫玉箫是在你那里么?”
 
那是宋然从莳风处拿回来的,一直搁在品静轩,听见问,他就点了点头,说:“二哥是要吹么?我去拿来。”
 
“不拘叫哪个小子去就行了。”吕宋峤说。
 
“丫鬟都家去了,叫人去怕找不到,还是我回去拿,很快的。”宋然边说着边站起来,吕宋峤便吩咐自己的小厮松儿跟着。
 
因月色清朗,主仆两个灯笼也不打,一径回至品静轩,屋里并未留灯,横竖借着月光也能拿到,宋然正欲推门,忽听到东边小屋子呼啦啦传来一阵响动,倒吓了他一跳,手一顿,停了脚,转头低声对松儿说:“你听到什么声音没?”
 
“我也听到,那边不是三爷屋里伺候的姐姐们住的么?”松儿也疑惑,压低了声回道。
 
难道是有贼?! 两人对视了一下,眼里都带着紧张和几分激动,悄悄转过身,轻手轻脚往东边去。松儿顺手抄了把扫帚,紧紧握着。
 
到得门前,宋然贴近门听了一听,里边窸窸窣窣的隐约有声音,他的心跳将起来,有些怕,但里边似乎是一个人?罢了,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喊一二,就踹门,你动手。”宋然朝松儿做着口形。松儿点点头,表示明白,握扫帚的手有些抖,毕竟两个都是十多岁的少年,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
 
“嘭”的一声,宋然一脚踢开门,冲了进去。
 
“贼小子!哪里逃?!”松儿一声大喝,也冲进来,尚未看清楚,手上的扫帚便不计死活地朝床边的黑影招呼下去。
 
熟料才打了两下,那暗影“哎哟”两声,竟挣扎着站起来,用手抓着扫帚尾端,猛地一扯一推,倒把松儿搡得趔趄。
 
第22章:处置
 
宋然闻得一阵呛人的酒味,混着些不清不楚的人身上的体息,令人几欲作呕。他这才觉得不对劲,借着月光,见那床边地下还有似乎一人,只伏着,身子微微颤动。
 
他正欲上前看个究竟,不妨一只手忽地从旁伸出,拽住了他的胳膊,同时,耳边响起粗重的嚷嚷:“是谁……谁?坏了大爷我……我的的好事?他妈的!”
 
宋然还没反应过来,只听松儿高声喊道:“常三?!”
 
什么?常三?门上那小厮?喝醉了?
 
宋然一把甩开他的手,俯下身凑近看地上那人,昏昏的暗光中只露出额头,几缕散发垂在脸侧,一动不动,似乎是昏迷着。他扳正了脸才看时,不禁骇然,失声叫了起来:“桃红!”
 
“常三,你好大胆——”一旁的松儿也惊叫起来。
 
“那是俺媳妇儿!要你们……狗拿耗子,多管……多管闲事!”这常三灌醉了黄汤,还不知死活地嚷着。
 
宋然最恨这种人,怒火嗖地从心底窜起,咬着牙回身扯住了他,憋足了力,兜头就是一拳。
 
“畜牲!”
 
常三头脑不甚清醒,这一下被拳头砸中鼻子,疼得倒退了几步,撞翻了不知是桌子还是花架,稀里哗啦一阵响,他自己也呕吐出来,“呕——哗——”,顿时,一股馊味酒糟味充斥着房间,难闻至极。
 
“桃红!桃红……”宋然不再理他,蹲下去嘴里唤着桃红,想把她抱起来。松儿也扔了扫帚,过来帮忙。
 
“干,干什么?敢打,打老子!” 常三喘着粗气又踉跄着撞了过来,把松儿顶出一边,宋然不妨这恶奴还敢起来,混乱中也被他撞得歪了身子,侧倒在地。
 
“三爷,你没事吧?”松儿顾不得自己,忙爬起来去扶宋然,又大声朝外喊:“来人!快来人哪!”
 
那常三听松儿叫嚷起来,方觉得有些儿不妙。然而此时品静轩却是别无人在,一时之间也无法通知那边,他酒劲未过,气涌上头,虽不敢再动手,嘴巴里却不干不净地胡言乱语,边骂骂咧咧边摇晃着往外走——
 
“三爷?我呸!桃红那小贱人不肯,不肯随我,心里不定怎么恋着那没毛的小子……哼!打量我不知道呢?那是哪门子的三爷?不知是从哪个腌臜楼子里出来的,也敢,敢在老子跟前充大爷?……”
 
宋然从没听过这大不敬的肮脏话语,一时间气得发抖,指着门外,示意松儿去追。
 
“想我常三,响当当一条好汉,还比不上一个,一个不知哪里钻出来的……呃,三爷?哈……”这醉鬼撒着疯,沿着甬道,脚步凌乱。
 
松儿惊诧着常三的撒野,跑出门外,正要高声喊人,忽见外面灯火辉煌,一群人急急往这边来了。他大喜,尚没出声,一人已经当先抢进院子来,正截住常三,当头一脚踏中胸膛,把人踹在地上,原来是吕大。只见常三抱头滚了两滚,蜷缩在花盆边,不住地“哎哟,哎哟!”
 
灯火处,神色冷峻的吕宋峤走了进来。
 
“捆起来!”吕宋峤冷冷地吩咐。
 
跟着的小厮早上来了两三个,抓着常三的手脚,把他牢牢制住。那家伙嘴里还在叫唤,吕大不用吩咐,将他身上的衫用力一扯,撕下一大片布来,绕成一团把嘴巴塞住,这下就只听到“呜呜”的声音了。
 
“拖出去,冷水泼醒他!等会我看他还作死不!”吕宋峤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跟来的人虽多,但见二爷动了怒,自是鸦雀无声。
 
吕大得令,大手一拖,并几个小厮便将人拖走了。
 
吕宋峤这才走上台阶,宋然已经迎了出来,“二哥!”,声音里带着连自己也不知怎么生出来的一丝委屈。
 
吕宋峤抬手抚了他的头,说:“没事了,不过一个刁奴,莫放在心上,等会随你处置。”
 
宋然点点头,朝里侧了侧身,说:“桃红……”
 
吕宋峤朝下人们招招手,李妈妈一早透过火光看见里边情形,便带着几个丫鬟匆匆进去料理。吕宋峤又吩咐“好生看着,待人醒了,问清楚是怎么的,莫要教她多想。”
 
经这么一闹,宋然原先的玩乐之心早就淡然无存,心里还是乱糟糟的,一时之间茫然无措,既想恨恨地惩处那个色胆包天的常三,又记挂着桃红不知会如何难过,姑娘家的清白名节十分紧要,今晚的事,如果不是自己恰好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好了,走吧。”吕宋峤笑笑,拉过他的手,拍了拍。
 
“去哪里?”宋然还是呆呆的。
 
“不是去拿紫玉箫吗?”
 
“哦——”宋然莫名,现在还有心情吹箫吗?
 
圆月高悬,霜湿露重,桂花的甜香若有若无,一缕箫声自吕宋峤口中吹出,悠扬飘渺,温柔动人。宋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肃然静听,这箫声竟也如桂花一样仿佛是甜的,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荡涤过他的心田。
 
一曲终了,吕宋峤静静地立了一会,方转过身来,问:“二哥吹得怎么样?”
 
宋然笑了,点头称赏。
 
“这还是莳风教的……”吕宋峤微微出神,不过很快又回转过来,问道:“现在感觉如何?好点了吗?” 宋然从床沿上跳下来,说:“好了,二哥,我们走吧,今晚就把人处理掉。”
 
“处理掉?嗯?你要怎么处理掉?”吕宋峤好笑地问。
 
宋然一时说不上来,只看着他。
 
“还是让二哥来吧,你在一边看着就好了。”说着,吕宋峤双目沉了沉,出了屋子,宋然忙跟上。
 
那边桃红她们住的屋子里亮着灯,低低的说话声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泣,估计桃红这会儿已经醒了。两人行至屋外,宋然想进去,吕宋峤止住了他,扬声叫到:“李妈!”
 
不一会儿,李妈妈出来了,低眉细语地回禀说:“桃红已经醒过来了,大家浑身上下细细地瞧了一瞧,脖子上有几道勒痕,脸上想是挨了巴掌,看着红肿。还有其他地方,都有些伤痕,可能是撞的或是抓的,都已经用药油擦了。”
 
“她是怎么说的”吕宋峤问。
 
李妈妈又抽出帕子来,在嘴边抿了抿,说:“问她,开头只是哭,可怜见的。后来慢慢儿说了一些,大略是这样:桃红本是家去团圆的,谁知那常三也拎了月饼上门去,桃红爹娘不好不留他吃饭赏月。桃红心中大不自在,吃过饭便回府来,也没惊动人。谁知这常三趁着酒醉竟摸黑进来……”
 
“之前我隐约听说有人向桃红家提亲,就是这常三了?”宋然在旁边插口问道。
 
“可不就是他家?只是常三是个好饮好赌的,在外边名声很不好,桃红自然不愿意。她爹娘却有些看中常家殷实,常三又时常上门去孝敬些东西,便拖到如今。”
 
宋然跺脚道:“桃红的爹娘也是糊涂!”
 
“不管如何,这人留不得!”吕宋峤语气平淡,却毫无商量余地,“不送他进官府已是开恩了。走吧,趁早打发了干净。”
 
宋然也是这样想,于是交代了李妈几句,便欲往外走。
 
“二爷,三爷!且等等!”忽然,屋子里传来急迫的声音,是桃红,宋然疑惑,看看吕宋峤,两人停下脚步。
 
只见桃红由个丫鬟搀着,从屋里急步出来,到得跟前,扑通一声跪下。
 
“桃红,你……有什么话尽管说,这样做什么?”宋然忙伸手想让她起来。
 
桃红却摇摇头,仍是跪着,含着泪说:“二爷,三爷的大恩,桃红唯有做牛做马报答。只是这常三,还请二爷从轻发落。”
 
吕宋峤负着手,看着桃红,不发一言。
 
“我们两家,原就是要好的,为了这件事,已经闹得有些僵。再者,我爹娘也有不对,我怕,这事闹出去,他们家不肯……以后我们也难见人。”
 
宋然看着跪在地上的丫鬟,有些无语,也有些无奈。
 
“常家对府里一向是忠心的,看常叔的面子上,二爷……”李妈妈在旁边也低声地提了一句。
 
吕宋峤看看桃红,又看看李妈,深色莫测,转过头来问宋然:“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
 
宋然思忖一会,说:“既是这样,不如远远地打发到庄子上去,可行”
 
吕宋峤点点头,说:“便宜他了。那就这样定,今晚也不用管了,明儿说给常叔,打一顿,撵到庄子上去,终身不许再进府来。他老子娘,也都降一等,革两个月的月例。”
 
桃红抬起头,还待说什么,吕宋峤作了了个手势止住她,说:“就算没有其他,这等恶奴辱骂主子,心怀不敬,也决不能轻饶,不必多说。”桃红只得磕了头,擦了泪,随李妈妈回房去了。
 
此时夜色已深,一轮明月当空高悬,晶莹银辉满洒庭院,空气里含着霜露清息,闻之使人浑身舒爽。解决了事情,宋然松快了许多,也不困,与吕宋峤沿着花木小径慢悠悠走了一圈,两人都不说话,气氛却很是安宁。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宋然低低吟了一句。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怎么?你又不是身在异乡,如何发这感慨?”吕宋峤接了一句,打趣他。
 
宋然笑了,“没有,只是想起这句罢了。”
 
吕宋峤注视他,抬起手,似是想摸摸他的脸颊,最后却是在他肩头轻轻拂了两下,好像上边有什么似的,然后说:“刚才那些混帐话,千万别往心里去。”
 
刚才?二哥也听见了?
 
宋然轻轻吐了一口气,说:“什么话?我都不记得了。”
 
“嗯,不记得就好。不管以后人家说什么,你记得,有二哥在,你就是这个家的三爷。”
 
宋然抬眼看着吕宋峤,夜色温柔,他的脸英俊沉着,双眼在晶亮的月光下仿如满溢的潭水,盛满对他的信任、关切、爱护,他心中一暖,一笑点头。
 
第二日,宋然听说那常三醒后涕泪交流,后悔不迭,被狠狠打了三十板子,一家子苦苦求情而不得,已经被打发出去。
 
桃红歇了几日,照旧当差,只沉默了许多。
 
中秋就这样过去了,谁也没再提那天晚上的事。
 
第23章:开戏
 
十月,那天气渐渐的不同,今年冷得似乎特别早。吕宋峤忙了好一段时间,准备着入冬的各种货物,吕家的生意以药材、香料为主,年关将近,自是需要查源入货。
 
这一日,好歹空下来,兄弟两个在外书房坐着喝茶,吕宋峤问了宋然的功课,叮嘱岁考的事宜,又写了幅字,正品评着,忽然常叔急匆匆地走来,一见吕宋峤,礼也忘记行了,直直地说:“二爷,不好了!出事了!”
 
常叔是家中老人了一向稳重,极少这样沉不住气的,吕宋峤正了色,问他:“怎么回事?”
 
“咳!铺子里进的那批人参,有,有大问题!”常叔脸色发白,痛心疾首地说。
 
吕宋峤也静了一静,方缓缓开口:“什么问题?”
 
“上边的是好的,但一层之下,竟全是些假货,次货,掰开了,里边净是些芦根薯块……从没见过这么样儿的!”
 
“去看看!”吕宋峤说完,与常叔即时就要走出去。宋然忙也跟上,说:“二哥,我也去。”
 
吕宋峤望了他一眼,宋然忙加上一句“我不添乱”。吕宋峤也不多言,于是主仆三人便出门,上了马车,往铺子去。
 
这药材铺子在闹市,位置甚佳,几人到时,店堂内一如往日做着生意,几个伙计招呼着客人。吕宋峤放慢了脚步,脸上微微漾出些笑意,不急不躁地跟着常叔往后头走。到了后边放货物的地方,他的脸沉了下来。
 
只见地上散乱地放着两个箱子,俱是打开的,人参有的还整齐地码在箱子里,有的已经散在地下,两个伙计正不知所措地看着。见了吕宋峤,都喊了声“二爷”。吕宋峤点点头,缓步进去,站在一个箱子前,看了看,用手拈起一根,眯起眼细细地瞧。只见这根人参像个纺锤,粗壮,须根细长,看起来很是周正。常叔走上前,说:“瞧是瞧不出的,二爷,您看地下……”
 
吕宋峤闻言,把手中的人参放下,蹲下身去细看。宋然也跟着俯下身,拿起一截已经敲断的参段,走到窗子透光处看。只见这参段外观完好,只是从敲断的地方看,里边的并不是结实参肉纤维,而是白色块状,倒像吃过的白薯,宋然用手一捏,粉碎便簌簌地往下掉。这是假得不能再假了!
 
“真是混账!这批货,我记得是周勇经手的,他是做惯了的,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怎么会?怎么会!”耳边响起吕宋峤的低沉的喝问。
 
宋然转过身去,吕宋峤已经敲断了刚才拿的那支人参,跟地上的一个样,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常叔和两个伙计都低头垂手而立,谁也不敢吱声。
 
“立即叫他来见我!”吕宋峤闭了闭眼睛,吩咐道。一个伙计很快出去了。宋然想过去讲几句,可是自己对生意一窍不通,也安慰不了二哥,只得默默不作声地等着。
 
“二爷!”伙计慌慌张张地进来,哭丧着脸说:“周哥家不见人,一个人都没!”
 
这是……逃了?宋然愕然。
 
吕宋峤脸色阴沉,继而“哗啦”一声,只见他一拳砸在箱子上,那箱人参全摔在了地下,七零八落,短块断须,惨不忍睹。
 
“二哥!”宋然顾不得其他了,忙上前抓住吕宋峤的手,那关节处已经淌处血来。他吓得赶紧掏出自己的帕子,胡乱地包着。
 
常叔和两个伙计都吓呆了,特别是常叔,脸色灰败,倒退了几步,慢慢地坐在地下,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说:“那天傍晚,他喊我到他家吃饭,喝了几杯,聊得兴头,我想着他是老手了,验不验货也不打紧,便没管……以前也试过的,都没事。谁知会这样!老太爷在时咱们就一起干的啊!他,他怎么能!今儿我才开了箱子看……都是我糊涂!都是我糊涂啊!”年过半百的老人软倒在地下,灰白的发,沙哑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往日所有的沉着和精明。
 
伙计说那家已经没有人,肯定是有预谋,利用二哥和常叔的信任,以假充数,然后卷了货款逃走了。宋然心里想着,颤抖着声音问:“这么说,那人,他是一早想好的了。这批货,值……值多少钱?”
 
“原说好都是长白山的老山参,总共约值两万两,这还不打紧。关键是,我们并不是进了来卖,而是一个熟客付了定金定好的。过两日,人家就来要货了,这生意咱们都做了几年,从没出错。违约,是要赔款的。”吕宋峤说,他的声音毫无波澜,无惊无喜,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是他怒到极点的表现。
 
两万两!宋然虽然不当家,但也知道这是一笔大数目,饶是吕府,估计一下也拿不出这么多的现银来,还要赔款!
 
他心中惶急,还包着吕宋峤的手没放开,指间慢慢地感受到一点濡湿。“二哥,咱先回去吧,您的手……”宋然哀求道。
 
吕宋峤笑了笑,却是一丝温度也无,任由宋然托着自己的手,往门口走去,留下两个失神的伙计和常叔。
 
是夜,莳风的小屋子里,没有烛光,也没有琴声,吕宋峤就着一小碟花生米,一个人自斟自饮。面前的人却没有喝,只一脸无奈地看着他,神色间流露出不忍。
 
“好了,喝够了。”莳风终于出声,并伸出手,拿走了桌上的酒瓶子。
 
吕宋峤倒扣了酒杯,用手揉了揉两穴,有些疼,其实谁喜欢这样买醉?只不过胸中郁闷,不舒实在受不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还能挣,你们家大业大,少了这一点不算什么。再说了,马有失蹄,人有失误,又不是败了整个家当,你喝这么多,何苦来?”莳风沉声劝道。
 
吕宋峤朝他一笑,带着些嘲讽的味道,说:“我不是心疼钱。只是,被信任的人摆了一道,那滋味,难受。周勇和常叔都是祖父留给我的最得力的两个人,周勇就跟我大哥差不多,谁能想到?吕大去打听了,周家上个月就空了,对外说是婆娘孩子回老家去……其实,早就留了后路。”
 
莳风一时无语。
 
“说起来,这事我也大意了。老生意,老伙计,就随他们照规矩来……接过生意这几年,还是头一遭出这样的事……莳风,我是不是犯太岁?今年总有些儿不顺,给我占一卦罢。”吕宋峤似笑非笑地说。
 
莳风知道这人喝多了,也不答话,只是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轻轻抽去发簪束带,打散了一头黑发,帮他按着后脑,双肩,听着他的胡话,只望过了今晚,明天他又一切如常。
 
是夜,品静轩里,宋然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他后来也知道了,这人参的生意吕家已经做了三年,都是供货给邻近城中的另一个大客商,双方合作得十分顺利。如今出了这一档事,财物两空,还有信誉危机。吕宋峤很快派人知会了那位客商,请他多多包涵,还说过几日亲自将款项送还。对方如何反应还不知道,如能看在合作多次的份上,或许会适当减少一点赔款,但这位客人的生意以后估计做不成了。周勇那里,派人追寻,却毫无头绪。宋然对于行商一道虽然知之甚少,但也清楚这次对于吕家来说是个极大打击。
 
“唉——”他长叹一声,心头抑郁,干脆爬起来,对着外面的黑夜发呆。冷风吹得大树沙沙作响,看看又将一年,自己的命运在这一年里也是跌宕起伏,好坏参半,对自己好的人一个走了,一个如今又遇到这样的事,自己却什么也帮不上……接下来又将如何呢?临近岁考,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但隐隐又有些期望,如果能幸运录中,也能宽慰一下二哥的心。
 
少年的心思简单,期望也简单,他不知道,此生面临的第一个致命危机正如风霜飒然,已经逼近,所有的愿许终将落空。
 
是夜,有人于静夜里手书密信,封好后吹了一吹,自言自语道:“好戏就要开始了。”烛光下,狭长的眼睛眯缝着,最后竟带了幽暗莫名的笑。
 
第二日,吃过午饭,吕宋峤便往书房处理后续事宜,宋然正试着沏茶,准备奉与吕宋峤。
 
“各铺子里的现银都不多,皆因之前进了货,且近年了,也要留一点周转。如今凑齐了,还差三千两……”常叔佝偻着身子,跟吕宋峤回禀。
 
一场变故,使得这位昔日的得力管家凭空老多了十岁。因为心含愧疚,他提出辞行,吕宋峤却不依,让他先干完这一年再说。这紧要关头,正是用人的时候,常叔虽犯了毛病,但他的经验和能力还是毋庸置疑的。
 
吕宋峤闻言,说:“只能往钱庄里提了。你一并凑齐了,立即拿来给我。明儿说不得我亲自走一趟,送上门去。”
 
常叔听了这话,头更低了下去,宋然看着不忍,可也没法出声。等他出了书房,便问吕宋峤:“二哥要凑多少银子?”
 
吕宋峤朝他比了四个指头。
 
“四万?”宋然犹不敢相信。
 
吕宋峤点点头,说:“有备无患,按规矩是双倍赔偿的。因为我们这边出事,人家就得另寻货源,这样的老山参不好找,吕城也就我们家敢做的,如今,他们的商机延误了,实际也是个大损失。”
 
宋然明白了,但要双倍赔偿,心里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做生意就这样,我们已经有错在先,如不按照规矩来,这事传出去,咱家就没法立足了。做生意跟做人一样,要讲个信誉。”吕宋峤看看他,出言解释。
 
宋然默然。
 
至黄昏,常叔才又来了,将一个锦盒递给吕宋峤。吕宋峤接过,便与宋然一起出来,回至翠怡苑吃饭。
 
北风吹起来,带着点沙子,宋然揉了揉眼睛,有些涩涩的。
 
朱氏带着孩子、李妈妈回娘家省亲了。兄弟两个安静简单地吃过,吕宋峤见宋然还是一直提不起精神来,便让他回房歇息。
 
夜幕降临,吕府里安宁静谧,一如既往。
 
第24章:突变
 
“三爷回来了?”桃红提着灯笼迎了出来。
 
“嗯。”宋然整个人恹恹的,语气也是淡淡的,边往屋子里走边对桃红说:“打水来,我洗洗脚就睡了。”
 
天气渐冷,但宋然平常一贯喜欢沐浴,一般晚上都要从头到脚洗刷一番才安歇,今儿是怎么了?桃红也看出主子心情不好,要讲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只出去打了热水来,伺候宋然洗漱过,掩上门不提。
 
宋然自在灯下看两页书,心中不宁,干脆上床躺下了。
 
桃红回至房中,柳枝正在铺床,见了她,问道:“怎的这么快?三爷睡下了?”
 
“嗯,看样子今儿不高兴……那件事,我也没说。”桃红捏了捏手,坐下来,神情颇有点不安。
 
柳枝嗐了一声,说:“又不是什么大事,瞧你,还愁出白发来了!”
 
“可昨儿我真的是亲眼看见了,按理说,这个时候那人应是在庄子上,怎的能回来这边?”桃红疑惑地说。
 
微亮的灯影下,少女神情柔和,秀眉紧皱,一丝忧虑清晰地显现在脸上。虽过了两个月,但那场噩梦犹在心头,那人狰狞的嘴脸,喷出的臭烘烘的酒味儿,令人羞耻的碰触,有时候还如刺一般扎得自己惶惶不安,坐着坐着也会疑神疑鬼,还不大敢出去,昨儿是匆匆回家一会儿,竟然在巷子口看见常三的身影,只一晃,就消失在他家门里了。只是这一瞥,也吓得不轻,想着跟三爷提一声。
 
“可能是偷偷回来一趟看看他老子娘吧?你担心啥?难道他还敢进府来?就算见了,你也不必怕他的,那是二爷三爷发了话,打发他滚的远远的,这一辈子都不能到府里来。”柳枝说着,往盒子里抓了块糖,塞给桃红。
 
桃红把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真好,甜的东西能让人忘却忧愁。
 
柳枝说得对,他不敢进府的,被人发现他偷跑回来,也是要罚的。算了,提不提也没什么,横竖自己整天在府里……
 
想了一会,桃红放下心来,两人又说笑了几句,便吹灯拥被安歇。
 
夜色是如此的深沉,又是如此的温柔。屋檐下悬着的灯笼火光微微,敌不过夜的侵占,暗黑如同一只手,抚摸过吕府的一草一木,一房一瓦,所有人都沉浸在睡梦中。
 
宋然又感受到了那种醒不来的昏沉的睡意,他觉得自己在浓雾里走啊走,却始终看不到日光,雾也是有重量的,好沉,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他挣扎着,双手猛地向前一推,想把眼前的浓雾拨开——
 
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大口喘气,头还是晕的,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窗外传来一声怪异的鸟叫声,然后仿佛一只大鸟扑翅飞了起来。宋然总算找回了意识,真正醒了过来,他扭了扭自己的脖子,口有点干,于是掀了被子,想起来就着外边的微光拿水漱一漱。
 
“啊!”忽然,外边一声惊叫,短促沉闷,一下子就消失了,仿佛被凭空捂住了似的。
 
宋然的心突地一跳,手中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这是怎么回事?他侧耳又听了听,只是风声,虫鸣声,刚才的惊叫难道是错觉?不,不会!那么清晰,自己刚刚明明听到。
 
他心里有些忐忑,随即披上外衣,打开门出去,一边叫人“桃红!宋妈!常福,常福——”
 
府里似乎已有响动,有隐约的人声,却是含糊的,似有似无,一忽儿又显得安静,一忽儿却又有响动,越是这样,越让人惊疑,在这沉寂的暗夜里,很容易分辨出——所有的响动都是从翠怡苑那边传过来的!
 
宋然心底升腾起一股不安,混杂着说不清的不祥预感,他等不及下人了,撩起袍子就要往外跑去。幸好常福第一个跑了出来,跌跌撞撞,还未清醒,揉着眼睛,含糊而又惊慌地问:“三爷,不睡觉啊?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有些不对,是二哥那边,快走!”宋然快步出去,掠过院中横斜的花木枝条,直直地赶往翠怡苑,常福在后边紧紧跟着。
 
眼看翠怡苑就在前头,宋然急不可待几步踏上小道,不妨脚下被个东西一绊,“扑”地摔在地上,他跌出几步,鼻头却闻到一阵异样的气味,正惊疑不定,常福也赶到了,嘴里喊着:“三爷,你,没事吧?——这是什么?啊!啊!啊!”
 
地上是什么?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已是躺倒,不知是谁,也不知是死是活!
 
宋然强自爬起来,一手撑住了常福,两人相互搀扶着,不住颤栗。还是宋然凑过去,把那人翻过来,是松儿!宋然顾不得害怕,再凑近,仔细看,抖着手伸过去在鼻子底下一试,还有气出,“他还活着!”宋然大喊,又连忙高声大叫起来“来人啊!来人!”常福也跟着大喊起来。
 
外边似乎有人赶过来了,后头院子也亮起了一两点烛火,动静这么大,估计许多人已被惊醒。
 
宋然心头狂跳,不知松儿怎么会倒在这里,二哥出事了吗?他迅速地站起来,胡乱拉着常福几步跑到前头,不管不顾地就往翠怡苑冲进去,那里边似乎传来沉闷的打斗声,“砰”是桌椅撞翻的声音。
 
“二哥!”他焦急地喊着,刚到院门,忽然,一道亮光闪过他的眼,接着,一个人影横空向他挥出一刀,凶狠,迅猛。
 
宋然的瞳孔如被针刺一般,下意识地一缩,身子被人一扯,向后跌倒,刚好躲过攻向他的一刀,原来是常福情急之下用力拉了他一把。两人一齐跌在地上,宋然就势在地上滚了两滚,完全凭着本能反应死死拽着常福,两人擦着一株花木滚进了暗影里,脸上被刮得生疼。
 
奇怪的是,刀并没有继续追上来,那个人影向着门口急冲而去。宋然一瞥之下,仿佛看见那人肩上挂着个包袱,是贼人!想逃!宋然只有这两个意识,尚不知如何反应,又听得一声怒喝“抓贼!”
 
是吕宋峤的声音!
 
宋然连忙爬起来,也顾不得常福了,跑到屋子门口,一个高速急促飞旋的东西迎面飞过来,他下意识闪避,头一下撞在门板上,眼前一阵发晕。耳边“砰”的一声,刚才的东西摔落在地,是一个花瓶,溅起的碎片擦过他的小腿。混乱中,他总算看清了,屋里还有两个人,一身黑衣的贼人手持利刃,正凶残地朝吕宋峤砍去,竟不像索财,是害命!
 
宋然一声大吼,抢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朝那贼人一头撞去,不料那人竟像是个有武艺的高手,意识到身后有人,极快地侧转身躯,躲开了宋然,手上动作不停,刷地一刀刺向吕宋峤胸口。
 
“不!”宋然惊惧痛叫,但其实他的声音根本没能发出来,他只是张大了口,在倒地的同时,双手胡乱一扯,用力抓住了吕宋峤的一片衣摆,只见吕宋峤身子一转,“嗤”的一声,利刃从后直穿过他的右肩。伴着吕宋峤的痛呼:“啊——”,宋然感觉的一阵腥热撒落在自己的脸上,是血!
 
然而那贼人竟还没收手,又干脆利落地一抽,利刃抽出,另一边顺手抄起一个板凳,高举着砸过来。吕宋峤已经向前几步,混乱中踩着宋然的手,身子不稳,将跌未跌之时,后脑被贼人手中板凳敲中,“扑”沉闷的一声,吕宋峤已是支撑不住,整个人“砰”地倒在宋然身上,实实压住了他。宋然眼前一暗,但他也知道危急万分,双手撑住吕宋峤,就要将他推往一边,企图躲开贼人的再度进击。
 
“二爷!”在这紧急关头,门口猛然飞入一人来,奋不顾身地朝黑衣贼人撞过去,力道之大,直把黑衣人撞得跌翻在地。趁这时,宋然立即出力把吕宋峤的身子拥着按下,凌乱的桌椅好歹遮着了人。外边不断有人冲过来,脚步杂沓,火光闪耀,伴着急促的呼喊,黑衣人大概知道情势不妙,竟一个打挺跃起来,朝门口逃去。
 
又有人赶过来了,在门口将黑衣贼人拦住,似乎是吕贵,两人拳脚相拼,然而只是几招,吕贵就被绊倒在地,眼见贼人将要逃出,吕贵不由大声吼呼:“抓住他!”
 
吕大喘着大气,正待追出,宋然急声大叫:“吕大!先救二哥!”
 
他感觉到吕宋峤已经是昏了过去,面朝下压在自己身上,温热的液体滑过他的脸,他身下是些瓦片碎木,有痛感传来,但他不敢动,身子似是麻木,只能用双手环抱着人,全身发颤,竭力支持。
 
此时外面乱成一团,灯火幢幢,人影恍惚,尖叫声,敲击声,呐喊声,估计是家丁小厮追着贼人而去了。
 
吕大奋力将桌椅推开,借着外面的火光,只见宋然倒卧于地,狼藉不堪,吕宋峤俯身压在他身上,一身白衣,上面血迹斑斑,整个人一动不动,已然失去知觉。
 
“二爷!”吕大发出一声悲怆至极的痛叫。
 
第25章:事后一
 
漫长的暗夜终于过去了,晨曦的第一缕阳光洒落下来,却再也没法给吕府以往日的温暖。翠怡苑及周遭的一切均是一片混乱,被撞翻的花木,碎落的花盆瓦片,斑驳的还未来得及清洗的血迹……在微亮的晨光中,惨不忍睹。
 
下人们忙忙碌碌,压下心中的惊怕,开始收拾屋子,洒扫院落房间,洗擦地上的血迹,即使交谈也是低低的,脚步匆匆。常叔在一旁指挥着,原本就苍老的脸色愈加憔悴,饶是见多识广的老人,也一下无法接受如此灾难的发生。他不时看一眼身后的屋子,嘴唇微微颤抖,叹息无声逸出。
 
“三爷,醒醒,三爷……”耳边传来温柔的呼唤,一只手在轻轻地推他。宋然嘀咕了一声:“嗯,什么时辰了?”每当没睡好就要被叫醒时,他总是这这么样。然而,今日,下一瞬,不用人再叫,他就立即睁开了眼睛——
 
“二哥!二哥醒了没有?!”第一句话冲口而出。
 
没有回答。
 
宋然用力地抹了几下脸,清醒过来,然后脑海里升腾起一个念头:这是梦就好了!
 
可这不是梦,不是梦!
 
自己正和衣躺在吕宋峤屋子的榻上,身边的桃红肿着眼睛,正关切地看着他,见他醒来,勉强笑了一笑,随即又摇摇头,神色黯然。
 
还没醒?!宋然心里难过,翻身起来,就要进去看吕宋峤。
 
“大夫还在,吕大也守着。三爷,先换了衣服吧,要不,回去洗一洗?”桃红见他要下地,忙劝道。
 
宋然低头看看自己,昨晚那外衣已经脱掉了,身上却还有一股子气味,那是冷汗,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不作声,接过衣服来,自去隔间换了,身上擦伤的地方,撞的淤青,昨夜里已经处理过,只是擦着衣服边有些疼。
 
他的头还有些晕,昨夜里惊吓交加,后来又着人追王霖大夫来,看着给吕宋峤止住血,包扎伤口,又跟赶过来的大老爷夫妻俩说了事情经过,最后实在不支,不知怎的趴着就睡着了,大约是吕大把自己抱上榻的吧。
 
他转身出去,就着脸盆的水洗了两把,便放轻脚步进里间去。
 
吕大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守着。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宋然见他也是双眼发红,脸色难看,估计是一夜没睡。再看床上,吕宋峤静静地躺着。
 
只看了一眼,宋然就鼻子发酸,差点流下眼泪来。
 
他曾经丰神俊朗的二哥,昏昏沉睡,不再言笑,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醒来。他的头上、肩上都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嘴唇也是毫无血色。昨晚他们帮他换下血染的单衣时,才发现,他身上不止一处被刀砍中,右肩、手臂、大腿,都有创伤,其中右肩的伤势最为严重,白骨都露出来了,触目惊心。小王大夫帮他止血的时候,纱布用了一堆又一堆,水换了一盆又一盆,那情形,纵是铁石心肠的人也忍不住落泪。但大夫说,后脑所受的伤最为棘手,恐怕是伤及了里边,一时半刻也没什么好办法让他醒过来。
 
王霖昨夜里忙了半宿,现在在旁边厢房歇息,只说二爷一醒就叫他,可现在……宋然默默注视着床上的人,悲伤蔓延,无边无际。
 
“三爷,吃些东西不?吕大哥也好歹用些吧,熬了一宿了。”是桃红,在外边轻声说。
 
宋然闭了闭眼睛,无法可想,便拉吕大起来,一齐出至外间胡乱吃了些东西。宋然见吕大实在困乏,硬下心肠让他先去歇着,吕大却执意不肯,吃过早饭,仍进去守着。
 
宋然出至房门,站了一阵,看外边的人迅速而轻捷地忙碌,抓紧时间抹去那不吉利的痕迹。常叔看他出来,忙过来,低声问:“三爷,二爷怎么样?”
 
宋然木木地摇摇头,正待说话,忽然,外边传来急细碎的急急的脚步声。宋然的心一沉,忙下台阶迎着,不一会儿,朱氏的身影出现在拐角处。后面,李妈妈抱着瑜姐儿,并几个丫鬟媳妇,也是匆匆而来。
 
“三叔——”朱氏人未到,声先起,透着不知所措的慌张。
 
“二嫂”宋然想挤出个笑容来,可是徒劳无功。朱氏看他的神色,再也顾不得了,快步走了进去。宋然和常叔对了个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忍,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屋子里里边传来了朱氏的悲泣,压抑的,断断续续,哀伤欲绝。李妈妈等人站在庭院,迟疑着,宋然过去,把瑜姐儿抱了过来,示意李妈妈进去。
 
“咿呀”孩子也不哭,嘴里呀呀自语,圆嘟嘟的脸蹭在宋然肩头,一双眼睛扑闪着,向里面挥舞着小手,想是要爹爹和娘罢。宋然把那肉乎乎的小手抓在自己手中,捂在眼皮上,再也忍不住,泪珠簌簌而下。
 
常福从外边进来,见这许多人围着,略一迟疑,随即走到宋然身边,低声说:“三爷,莳公子在外头,说想见您。”
 
宋然闻言,神色一怔,说:“知道了,我出去看看。”他把孩子交给一个媳妇,嘱咐好生照管着,又跟常叔谈了几句,便与常福走了出来。
 
常福昨晚也是吓得够呛,幸好他滚到地下,躲过了贼人,只是手臂和脸颊擦伤,不大碍事。倒是松儿,被打晕,救醒过来后精神不济,也是一直昏睡。
 
“莳公子在这边门外等着。”常福边说边引宋然往外走,宋然才转出门来,忽然心里一动,又倒退几步回去,仔细看这偏门。昨晚那些贼人是怎么进来的?翻墙?动静不大,不像。正门和后门都是有人把守的,只这偏门平日少人走,一直关的,会不会是从这儿进来?
 
宋然看了一阵,又用手摸了几把,并无撬过的痕迹,莫不是有人内应?他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正待思索,忽然听到呼唤“宋然,三爷——”
 
莳风正站在门外大树底下,一袭白衣,长身玉立,愈显得潇洒不凡。只是脸上神情焦灼,正急切地望向这边。
 
宋然仿佛抓着了一根细细的救命稻草,满肚子的不安和惶恐有了落脚点,虽然知道莳风帮不上什么忙,但他给自己的感觉,却是可以信赖和依托的。
 
“我一大早就听说吕府出事了——他,现在怎么样?”莳风见宋然出来了,几步迎上,盯着他的眼睛,声音略有些暗哑。
 
“二哥,还没醒。”宋然说着,眼圈又要红了,忙侧了脸,看看外边,努力让自己平静一点。
 
莳风好一会没出声,待宋然定下心神,才又问:“说仔细一点,是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我想进去看一眼。”
 
宋然抬眼看他,那张嬉笑不羁的脸,此刻只有凝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昨夜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末了又说:“现在大夫也说不准,只让等着,恐怕棘手。他说从前曾听他父亲提过,有的人撞伤头,却是好久都醒不过来,甚至经年累月,有的只需要一两天。现在唯有送信上京,请得王老大夫回来,以针灸之术治疗。”
 
莳风仔细地听着,不时皱眉,显然对事情有自己的看法,听完方道:“送信这事,我可前往,会快得多。只是这里面有好几个疑点,如你所说,似是针对他一人,这些时日还要加强守卫才好。我想见见他,你看……”
 
宋然心下一转,莳风前去当然更好,便道:“待我进去与王霖说,让他修书一封,午后你再来取。到时进去……也许那时二哥醒了呢?”
 
莳风微一点头,知他这样说,不过是宽慰之言,然又有几分希冀。
 
正在此时,忽听到另一边传来人语之声,似乎有一行人从大门进了府。宋然恐里面又有什么事,正要转头,常福走了出来,禀道:“三爷,大老爷带着官府的人来查勘了。”
 
宋然了然,昨夜说好的,让大夫人一早接过老太太去,大老爷去报官,请衙役来看情况,登记贼人盗取之物,以备破案。自家虽有些会武艺的护院,但还是要靠官府的力量,才能尽快将贼人捉拿。
 
莳风听说,只得让宋然快快进去,看他们掩了门,自己怔怔的站着,良久,才转身离开。
 
翠怡苑庭院中,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高大汉子,均作捕快装束,腰畔垂着刀鞘。有几个还抱着手四周打量,见宋然进来,年纪虽小,却是衣饰整洁,气度不同,又带着小厮,便知是主子一类的人物,都纷纷拱手,默不作声。
 
宋然走近,见一领头模样的人正与大老爷交谈,常叔在一旁恭谨伺立,不时答一两句。
 
“贤侄,你来得正好,这位是府衙里的司徒捕头,与咱家交情不浅,与你二哥也是要好的,平时多得他指点帮衬。”大老爷向宋然介绍身边的汉子。
 
宋然忙上前作礼,口称“司徒大人”。
 
那汉子肤色略黑,方脸长眉,一双眼睛内蕴精光,应是有武艺在身,看上去精干利索。他侧身避了一避,旋即拱手致意:“不敢,不才司徒灵”。他上下打量了宋然两眼,又说:“真可谓少年英才,二爷是风度翩翩,三爷也不遑多让。”
 
大老爷叹了一声,又道:“司徒大人,昨天夜里的事情,我这侄子知之甚详,不如就让他来说,也好理清线索,助大人早日破案,我等也好放心。”
 
“不才想进去看一看二爷,兼查探伤情,不知可方便?”司徒灵说。
 
大老爷看向宋然,宋然忙说:“这自然是好的,待我进去跟二嫂说一声。”说完,便抬脚要往屋子去,他刚转过身,却敏锐地觉察道两道视线打在自己身上,仿佛刀削一般,尖而厉。
 
第26章:事后二
 
人群的后面,一名身穿青衫的年轻男子,负手而立,状似查看周围环境,见宋然望过去,双眸一弯,露出客气的笑容来,然后朝这边遥遥一揖。
 
锐利的目光不见了,刚才的难道是错觉?宋然好生奇怪,又不知对方何许人物,只得隔着人群点点头,径直进去安排。
 
司徒灵在大老爷的陪同下,一一查看吕宋峤身上的伤痕,宋然便和吕大搭手,小心翼翼地把吕宋峤扶起、翻转,可无论他们如何动作,那个人却始终昏睡不觉,如同婴孩般任人摆弄。司徒灵神色中也露出怜悯来,看完后说:“照鄙人看来,二爷身上的刀伤倒不足为惧,只右臂日后恐难以使力。不过脑后一块,估计积有淤血,不是汤药能及,不知府上可曾请圣手妙医诊治?”
 
宋然答道:“请了永和堂的王霖大夫,正在外间歇着。他的说法跟大人一样,我等正准备着人上京接回王老大夫来,听说他的针灸之术十分了得,如今我们的希望都在老先生身上。”
 
司徒灵点头称是,又略谈了几句,然后大家出至外间坐下,喝过茶后,司徒灵便提出要记录案情,查看失物,众人自然配合。
 
宋然略一沉吟,理清了事情始末,便缓缓道来:“昨夜,约是交寅时之时……”他一行回忆,一行说,那青衫文士早擎了纸笔,沙沙地写着。司徒灵也会打断,问一两句,青衫文士俱一一记下。
 
“那个锦盒里装着银票……常叔,你来说。”这东西是常叔亲自交给吕宋峤的,自然更清楚。常叔颤巍巍地过来,说:“是通和钱庄的,共四万两。”
 
“为何一下子取这么多钱出来?”大老爷听到此处,吃惊地问。
 
宋然朝常叔看了看,两人都有些迟疑,司徒灵觉察,便道:“为早日明清案情,有什么还望三爷以详情告知。”
 
宋然心一横,便将人参一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众人听了,都惊诧莫名。司徒灵沉思一下,说:“这事似是一个套,贼人早不来晚不来,偏等府上有这么一笔银子时来,可以说巧合的可能性极低,十之八九是吃准了府上有大宗现银。如此看来……”他不再往下说,可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吕府人里头有鬼。
 
因着吕宋峤的伤情,和事后的混乱,宋然还没深入去想过前因后果,如今被人道破,心中惊疑,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
 
“在下回去自会禀明县尊大人,再仔细斟酌,诸位不必惊慌。”司徒灵见众人脸色难看,也不便多说,又问:“除此,可还有丢失?”
 
“禀大人,二爷房里的碎银子,并二奶奶的一盒子头面首饰也是没了,还有一盆玉镶金的小盆景儿。”李妈妈在旁答道。
 
“可有特殊印记?”
 
“有的,我记得那盒子金银首饰都是上好样式,成分也足,是二奶奶成亲时家里打的,都有徽记。要说别的……对了,里头还有一个扳指,有些年头了,老金的,沉甸甸,却是没有记号的,只在暗里有一缕划痕,仔细摸便能摸出。”李妈妈说。
 
宋然忽有所感,便说:“贼人若要携着这些东西逃走,容易招人耳目,我猜想可能会将首饰一类典当贱卖,这扳指不起眼,可能最易被拿出来发卖,还请大人在这地方多加留心。”
 
司徒灵点点头,问:“容青,都记下了?”那青衫文士便将纸递过去让司徒灵过目。随后又招了小厮、护院等人来问话,凡有疑处俱与宋然印证,最后安慰了众人一番,方告辞而去。
 
宋然跟着送人出去,脑子里却在思考这刚才司徒灵的话,这场横祸来得突然,但匪贼却分明是有备而来,他们知道府里有大宗银票,且直冲翠怡苑,别的地方根本没碰;再,自己所见,那凶狠的贼人绝对是武艺不凡,一心想取二哥性命;按理说一般山贼劫匪入屋得手后便会匆忙撤退,毕竟吕府不是寻常人家,也有武人护卫,但那贼人竟是到最后击倒了二哥方才奔逃……
 
为什么?二哥与何人结仇?按自己所知,并无啊。
 
当真是疑点重重,待午后莳风来了,跟他说说,也许他会有头绪?
 
吕府众人因着昨夜之事,一夜不得安宁,早上又收拾打扫,接待官爷,俱是身心疲累,宋然让常叔吩咐下去,一应下人都去安歇。原上房里间,吕宋峤卧床不醒,少不得要人守着,又要延医问药,李妈妈便收拾了别间,让朱氏和孩子歇下。连吕大也被逼着去睡了,因此萧瑟的午后,屋里屋外都十分安静。
 
“怎么样?”屋子里传出宋然关切的声音,这是吃过饭后,王霖又再为吕宋峤诊脉。
 
但见他凝神细探,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把搭在吕宋峤手腕上的手指收回来,摇摇头,说:“脉相虽暂稳,然弱而无力,我医术终究未精,实在是无计可施。现我先开了方子,每日哺药三次,使二爷的气血稳住。再,非得尽快请回家父不可,迟了恐怕……”因后头的不是好话,他便咽住了。片刻又说:“我已修下书信一封,你说的那个妥当人可来了?容我嘱咐一二。”
 
宋然便出去,过了一阵,带了个人进来,正是莳风。只见他已换上一身朴素的像寻常家人般的装束,敛眉屏息,站在一边,目光却早飘到了床榻上。王霖见了,有些错愕,望向宋然。宋然忙说:“这是二哥的一位好友,马术了得,此去京城可堪托付。”
 
王霖认真看了莳风两眼,见他高大俊逸,剑眉朗目,看起来倒像个侠客,不像小厮,心内明白几分,也不多问,便从怀内拿出一封信,说:“家父现在京城西边的姑母家,那个地方叫做十里巷。姑父姓佟,盘着一间酒楼,在城中最是热闹的朱雀街,你到了一问便知。”
 
莳风一言不发,只点头示意明白。宋然便接过信来递给他,然后请王霖到外间喝茶。掀起帘子出去的瞬间,他回头,见莳风已经坐了下来,轻轻地抚上吕宋峤的脸……
 
后门,宋然与莳风话别,并把自己心中所想一一道出,两人合计了半天,也没得出什么来。无法,时间不早了,宋然只得催着莳风上马。现在所有的希冀都在他身上,只盼他能顺顺利利地把王老大夫接回来。
 
“快去快回,一路小心。”
 
“他……你多看着点。”莳风扔下一句,便翻身上马,抬起头看了一眼高大宅院,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夹马肚子,扬鞭打马而去,须臾便不见了人影。
 
宋然回到翠怡苑,刚迈进门槛,忽觉一阵头晕目眩,忙用手扶住了门,堪堪定神,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泛涌上来,几乎将他压倒。王霖尚在座,见此情形,急忙上来把他扶住,往椅子上带,边问:“如何?”
 
宋然苦笑,就势坐下,说:“不妨,是太累的缘故。”
 
王霖当即去暂歇的厢房取了参片,用滚滚的水冲了,给宋然服下,只见那袅袅升腾的烟雾中,少年原本温润白皙的脸露出几分疲相来,他便叹道:“二爷躺倒,偌大一个吕府,倒要你撑住了!”
 
的确,这一夜一日,宋然既担惊受怕,又忙上忙下,心里担心二哥,又要安抚二嫂,另外接待官差,安排时风送信,还得与王霖斟酌病情,真真是无片刻空闲。因家中忽然没了主事的人,众人便无形中把宋然当做了一家之主,他自己也不知不觉中承担起了一切。须知他也只是个十六岁少年,从没当过家,然而一场横祸,便令他仿佛在一夜间长大了许多。
 
“我不过是略尽本分。府里已经派人加急送信往青州,大哥过几日便会回来。”宋然说道。
 
“那自然是要的,出了这等大事,吕大人想必忧心如焚,等他归来,定能……”王霖微微一顿,皆因“定能”什么,按照现下情形,谁也不敢讲。而且一来一往,吕宋成要五六日方能到家;更莫论莳风此去京城,再接回老先生,也要十日左右,然而病人的状况却不知能否等得。思及此,两人都沉默了。
 
如此,日子便在这等煎熬中过去,府中上下人等各各忧心,尤以朱氏为甚,日夜难眠,哀痛欲绝,也是病卧在床。然而大家自有治家之法,又兼宋然事事过问,到底是有条不紊,暂且相安。
 
这一天,宋然正与吕大合力给吕宋峤喂了药下去。说是喂,其实与灌差不离,病人无法吞咽,须得吕大将人扶起来,再用手拓开了嘴,宋然便用小瓷羹慢慢喂入,捏一捏鼻子,使汁液缓缓流入咽喉中。一顿药下来,也颇费功夫。
 
喂药完毕,宋然拿了温过的手巾子,轻柔地拭去吕宋峤嘴边的汁液,然后对吕大说:“趁今儿天暖,不如叫小厮煮了热水,给二哥擦洗一番,如何?”吕大有些迟疑,因怕这番大动静,不知会不会触及吕宋峤身上的旧伤,但看到自家主子的模样,再想之前那翩翩风度,料想他若有只觉,必是不肯这般脏污的,于是也就同意了。
 
吕大走出门口,正要唤小厮来,忽然一个人急匆匆地飞奔而来,嘴里喘着气,大声嚷道:  “捉住了!捉住了!”
 
宋然在屋里分明也听见,心口一跳,也连忙走出,只见吕大已一手抓住了那人的臂膀,急问:“什么!?捉住贼人了?”
 
那小子正是松儿,此刻上气不接下气,连连点头,方说:“是,是!差大哥押着人,往,往咱家来了!”
 
宋然和吕大对视了一眼,吩咐松儿在屋里看着,又叫了常叔来,嘱咐妥当,便一齐出去。果然,不多久,听到脚步杂沓,人声渐近,其中更有低沉犀利的呼喝之声。府中的上下人均得了消息,许多的丫鬟小厮也都跟在宋然他们后面,一齐往外走,不时低声议论,说起贼人猖狂行径都是义愤填膺,今日得以将贼人捉着,怎不大快人心?
 
吕府中人行至外书房,便见门上人引着一众人等进来,其中便有司徒灵高大的身躯,以及一班捕快,人人都是红黑衣饰,白底皂面武靴,甚是威风。有两个押着一人,走在中间,身上散发着威压,令人不敢反抗。
 
宋然两个忙迎上前去,拱手作揖,还不曾开口相迎,忽听身后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啊!”似是哪个丫鬟忍不住惊叫,这下许多人都躁动起来,宋然不明所以,一瞥那贼子,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也失声叫了出来——
 
第27章:问讯
 
“跪下!”两名捕快嘴里喝着,手上一按,把那贼子按压在地。虽是多时不见,并且衣衫破落,形容狼狈,但谁都瞧出来了,这贼人竟是日前被撵出去的常三!
 
当初正是他对丫鬟桃红图谋不轨,并辱骂主子,被吕宋峤狠狠发落,远远赶到了庄子上去的。怎么今日倒成了贼人?不过想来官府做事,不会有差错,十有九是这厮心怀不满,勾结强盗,谋害主家,真真可恶!当下众人纷纷聒噪起来,都对那常三投去厌恶的目光,特别是那些丫鬟,更恨不得上前唾他几口。
 
司徒灵也不动静,只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宋然和吕大惊诧过后,也不出声,心内却不好受,各有思虑。眼看大家议论稍平,司徒灵方抬了抬手,示意周围的人安静下来,然后才上前跟宋然攀谈起来。
 
“三爷,日前衙役来报,城东荣记金银铺的伙计,发现这人拿着个扳指去当,恰与府上妈妈说的一致,因前跟众多商家暗暗打过招呼,那伙计情知不是事,连忙来报与我等,不才带人前往,一举将此人拿下。据他供述,确是与匪贼相勾,祸害主人。”司徒灵一介武人,自是声音洪亮,这一番话下来,人人听得清楚,更证实了此前猜测,当下人群中像炸开了锅似的,有愤而出言责骂的,也有叹息其作孽的,又有高声请求将贼人严刑发落的,种种不一。
 
宋然心知事情不简单,转过身示意众人安静,然后向司徒灵说道:“这人原是我府上看门的小厮,因犯了事,被二哥打发出去,终身不得入府的。想来是怀恨在心,竟敢做下这天理难容的恶毒行径。亏得司徒大人英明,将他拿住,不知另外那些贼人,可能顺藤摸瓜,一并擒拿?”
 
吕大在旁边也是目光灼灼,死死盯住跪在地下的常三,恨不得用目光给他戳出个窟窿来。这下听得宋然问,也心急,于是也就抬眼看司徒灵。
 
司徒灵神色颇为严肃,说:“县尊大人十分关切案情,着我等尽快破案,于是不才也厉声喝问这常三,奈何他竟是草包一个,竟那般昏厥过去,作答不得,所以暂未能问道其他贼人的下落。”说到这,他顿了一顿,眉头一蹙,又说:“这厮今日清醒过来,却说要府上来,方能将前事一一道出,不知有何古怪。我等这才押他前来贵府。”
 
说到这,那原先跪着一动不动的常三,忽地抬起头,无神的眼睛掠过众人,最后目光停在宋然身上,迸射出恶毒的光芒。
 
宋然心中一凛,那感觉像被毒蛇舔了一口般,心中升起怪异的感觉。他也用眼睛瞪了一下常三,这家伙才复又低下头去。同时,他心中大奇,常三竟提出这等要求,实在是——
 
莫非有什么内情?
 
“大人,不如就遣散了众人,我等与大人且听听这贼子如何狡辩。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宋然心思一转,便出口说道。他有些担心常三说出些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府中秘事,被下人们听去了,终是不妥的。
 
司徒灵自是无不肯的,他刚要开声,谁料那常三竟兀地大喊起来:“不!人越多越好!人多我才会说,且我要到,要到品静轩去!”
 
周围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又开始嗡嗡不绝起来。宋然更加莫名,这常三怎么好像盯上了自己似的?
 
“嗤!无耻小人!你现在已是囚犯一个,怎轮到你说怎样便怎样?莫要再在这里废话,快把其余同党招出来!不然,我打得你满地找牙!”一旁的吕大可没什么耐性,恶声恶气地说,一面把手指关节捏得噼啪作响。
 
常三瑟缩了一下,似乎有点惧怕,然后很快又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来,一梗脖子,道:“哼!我知道的,可是大事!我不想说,你打死我也没用!”
 
司徒灵转向宋然,问道:“品静轩是什么地方?”
 
宋然说:“是我住的院子。”
 
“这,那么……”司徒灵显然有点意外,只等宋然的意见。
 
宋然看看吕大,又看看众人,心知今日必须把事情弄清楚,便道:“好吧,就依他,看他能作什么幺蛾子。”
 
当下吕大等便引着司徒灵等人往品静轩去,宋然又吩咐一个丫鬟去请朱氏过来,一并听常三有何说法。
 
品静轩里一如往常,虽说这几日宋然只在吕宋峤那边,但院落依然收拾得整齐洁净。初冬的植株均已叶落枝枯,偶有几点残黄在上头瑟瑟发抖,似乎一丁儿风雨就能将其折损。
 
早有常福等人得了消息,开了门等着。桃红却不见人影,想来是不愿看见这无耻之徒,寻地方躲了。当下几个捕快将人押在屋前台阶下,柳枝等奉上茶,那些捕快也不客气,就站着喝了。    宋然自将司徒灵迎进屋子,喝过茶后,相互交谈几句,也就出了门,站在台阶上,准备开始问话。自有李妈妈等人安了一家小屏风,让朱氏坐下,隔着屏风静听。
 
司徒灵首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威严:“常三,现在你要求的可都做到了,有什么话赶紧坦白交待,莫要再含糊遮掩!”
 
宋然也朝常三看去,见他跪在地下,扬起了头,神色间竟是显得有些莫名的兴奋和得意,就像准备套住猎物的饿狼一般。
 
“嗬嗬”只听他冷笑了两声,便开口一字一顿地说:“你们都说我是贼人,却不知,吕府今日这般,是谁造成的?!”
 
大家见他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语调里带着癫狂的意味,不禁都抽了一口气,同时也充满了好奇,有大胆的护院便出口相激:“分明自己是贼人,还敢贼喊捉贼!”“是啊,你倒说是谁?”
 
“莫不是怕死,在拖延时间罢?!”
 
司徒灵似乎是失了耐性,冷眼看他,厉声喝道:“休得故弄玄虚,有话快放!”
 
“不错,我是贼人,但更大的贼人,却是他——”常三咬牙切齿地狠声说着,目光一刮,死死盯住了一处。
 
竟是直直盯住了宋然!
 
宋然被他一喊,再一眼刮来,不禁头皮一麻,脑子里瞬间无法反应。
 
荒唐!他下意识地就要开口驳斥。
 
那常三却不待他说话,又紧接着开口了,“我今日,就要指控吕府的三爷,吕宋然,勾结匪贼,谋财害命!”
 
刚才那句话没有指名道姓,如果说众人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的话,那么现在这一句却是人人都听了个清楚明白,如同一个响雷把在场的众人都震得惊了一惊。瞬时,人群中的嘈杂之声如同滚沸的开水,鼓起了轩然大波。
 
“他说什么?三爷?!”“含血喷人!”“真是天大的笑话!”“有何凭据?”“且听他再说!”一时间,不说那些围观的下人惊诧莫名,连在场的捕快和司徒灵脸上也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色。
 
宋然愣在当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看着常三,一步步下台阶,直走到他面前,一手拳头紧握,盯着他的眼睛,问:“你说什么?把你的话重复一遍!”
 
“哼!我说,你,吕宋然,勾结匪贼,谋财害命!”
 
“你胡说!”宋然冲口而出,身子因激动和愤怒而晃了一晃。
 
荒谬,简直荒谬!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常三竟敢如此污蔑他,怪不得他看着自己时是那种眼神,怪不得要求到品静轩来,原来藏着这等主意!
 
宋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冷静!他强行压制住想把常三一脚踢到在地的念头,冷然半响,转头看看司徒灵。后者也是满脸的疑惑,见宋然看向自己,也从台阶上下来,用锐利的目光扫了一下常三,再问:“你休得胡说八道!三爷是吕府主子,是二爷兄弟,怎会勾结强盗来谋害自家?”
 
“就是!”“这人肯定是狗急跳墙,乱咬一通!”“莫要听他胡说!”周遭的下人们纷纷开声附和。
 
“你说他勾结匪贼,谋财害命,可有证据?!”
 
“对啊,对啊,可有证据?”“证据呢?口说无凭!”……一时间,众人也都开口质疑,一会儿后,方感觉有点不对,刚刚的说话的是——
 
“大爷!!”“大爷回来了!”“真的,是大爷啊!”
 
只见人群之外,缓步走出一人来,外披月白披风,内着深蓝袍子,肃穆脸孔,端方气度,看起来风尘仆仆,略带倦容,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显然是刚进府,只不过大家情绪激动,都沉浸在谴责与疑惑当中,竟无人发觉。
 
宋然也惊愕不已,待人群自觉让开一条道,吕宋成朝自己走来,他才恍然回神,急忙迎上两步,深深作揖,喊道:“大哥!”
 
司徒灵也撇下常三,转过身来,一抱拳,口中敬道:“吕大人!”
 
吕宋成先看司徒灵,微微点头,说:“司徒大人,不必多礼。”然后方伸出手,虚虚将宋然扶起。
 
大哥怎么这时候到家?真是太好了!宋然那一颗刚刚还激愤乱跳的心,现在也在吕宋成沉着的目光中渐渐平复下来,终于,有人主持大局了。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人群纷扰,触目所至,只觉一片混乱,不觉心中愧疚,大哥不在,原当更谨慎行事,保家族之安宁,现在吕府却成了这个样子……
 
当下,他的目光又转回吕宋成身上,见他分明因连日赶路而露出疲惫的神色,便开口说:“大哥一路辛苦!不如先歇一歇。事情也不是一时三刻能理顺的。这常三暂且由司徒大人带回去看管着,您看如何?”
 
司徒灵也点头应是。
 
这在众人看来,也是应该的,看来今天是得不出什么结果了,那些下人也知道,便准备各自散去。
 
“不妨。”谁料吕宋成摇摇头,径直走近,站在三人中间,对司徒灵说道:“事不宜迟,今日,就把这件事解决了。”
 
解决?如何解决?宋然有些奇怪。
 
“说罢,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不得有半句隐瞒、作假!”吕宋成瞥了一眼地下的常三,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意味。
 
第28章:急转
 
此话一出,周遭忽地一静。
 
吕宋成却不理会,对司徒灵作了个请的手势,又示意宋然,大家重新走上台阶。利落的小厮七手八脚地搬了几张椅子放在门前,请吕宋成等坐下,又倒了热茶来,吕宋成一口喝尽,便目光炯炯地看着下面的常三。
 
常三的双眼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随即便开声说:“大爷回来,就再好不过了。今日,我就将这所谓三爷的真面目揭开给你们看!”他挣了一挣被缚的手,又连连冷笑了数声,才接着发狠说:“这人,根本不是吕府的三爷!”
 
此话一出,众皆愕然。
 
虽然宋然回到吕府的日子不过约莫一年,却是吕宋峤亲自接回来的,又郑重其事的摆酒请客,告知亲友,大家认可。虽然私底下可能也有人嘀咕过,但都当是小道八卦,谁也没当一回事。今日,常三偏出来这么一句,难道说真有内情?
 
宋然只觉得自己的耳边翁翁作响,但是都是些什么声音,却不真切,好一会儿,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却又不知是不是自己说的——
 
“你,你,你——胡说!”
 
那声音里带着颤栗。
 
“哼!怕了吧?你这个假货!假货!”常三看见宋然这么失态,颇为得意,再度口出恶言。
 
吕宋成一言不发,慢慢地站起来,走下去,在常三跟前站了半晌,忽然用力一脚踹去,人群中有人“啊”的一声,只见常三身子一歪,猛地侧倒在地,脸贴着地,嘴角边缓缓流出一丝血丝来,可见吕宋成这一脚踹得极重。
 
“咳咳,大爷,大爷!我所说,无半句虚假!大爷——”常三哑声喊着,神态极为癫狂。周围的人均被吓了一跳,纷纷退后了两步。
 
司徒灵也站了起来,看一眼宋然,见他依然怔愣,也就直接下去,站在吕宋成身边,说:“大爷,暂且息怒!”又转向常三,喝道:“证据!再乱说,看我废了你的舌头!”
 
这话中带着的威胁意味令常三震了一震,随后又喊起来:“证据,我有,我说,就在,在他屋子里那个小箱子中,我亲眼见过的!”
 
小箱子?这几个字在宋然脑子里炸开。
 
“你屋子里是不是有这么一个东西?”吕宋成转过身来,看着他,问。
 
“是,有的,在床底下。不过——”宋然好歹反应过来,答道。
 
吕宋成眼睛闭了一闭,再睁开,仿佛又恢复了冷静,问:“这样,你可愿给众人查看?”
 
查看?宋然的心一沉,大哥,也对自己生疑了吗?那个小箱子里,装的是自己最宝贝的东西,要展示在这么多人面前,总有点不是滋味。
 
“哈哈,看吧,他心怀鬼胎,怎么敢给人搜查?”滚倒在地的常三斜着眼睛,竭力朝上看,虽然狼狈,却还是恶毒地说。
 
宋然的胸口一滞,不由自主地冲口而出:“任凭大哥做主!”他眼见常三不肯放过自己,为证清白,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吕宋成与司徒灵对视了一眼,司徒灵便吩咐两个捕快,跟宋然进去取他的小箱子出来。
 
事情这般急转直下,令所有在场的人都大感意外,气氛愈加肃然,谁也不敢大声说话,只静静等着人取东西出来。
 
屋子里并没有什么不同,桌案、书架、床榻帷幔之类俱一如之前。宋然环顾一圈,然后走至床边,弯下腰,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个小箱子,也还在原来的地方,他正待伸手取拿,随即一顿,又站起来,对后面的捕快说:“差大哥,劳烦你们来拿吧。”
 
两个捕快迟疑一下,然后其中一个便说了声“好说”,再径直俯下身去,一探手,便把那个小木箱子挪了出来,捧在手上。宋然点点头,几人便出了房门,来到屋前。
 
捕快将小木箱子捧至吕宋成和司徒灵跟前,给二人看过,完好无损,前边的小青铜锁也是扣上的。然后再把它端放在空地上,这时众人的目光便都投注在这个木箱子上。只见它刷着清漆,四四方方,样式简单,一般人家家里也有这么样的木匣木箱,只是装的东西各有不同罢了。
 
吕宋成也是只看了一眼,便问宋然:“平时都放些什么?”
 
宋然张口欲说,又有点踌躇,一会儿后方道:“主要一些信件,还有几张画儿,半本书,大约是这些了。”
 
“那里,有,有信,可以证明我刚才所言!”常三在地下忽地阴恻恻说了一句。
 
宋然的心一跳。
 
“都是些什么信?”吕宋成再问。
 
“是,我,我娘这些年寄回来的,都收在一起。”宋然只得说了,然后干脆一口气说出来:“还有些画儿,是我一个好友旧作;那半本书也是他所赠,却是玩闹时无意中撕下来的。这都是旧时的玩意儿,无甚特别。”
 
大家的神情便有些微妙。而吕宋成脸上并无波澜,只点点头。
 
一旁的司徒灵便说:“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在下开了验看一番,不知大爷、三爷可愿意?”
 
大家自然没有什么可说的,司徒灵是官府中人,在吕城也是颇有威望,由他来查验,自是信得过的。
 
当下司徒灵便朝宋然道了一声“得罪”,上前拿起木箱子,单手在青铜锁扣上一捏,“啪”的一声,扣子便开了。
 
“三爷这箱子,平时都是这么就能开的?”司徒灵问。
 
宋然说:“是的。因为不是什么特别宝贝的东西,也没有加锁。”
 
也是因为在吕府中,在吕宋峤护翼下,他相信没有谁会来打他这个小箱子的主意。平时自己也根本没有在人前拿出来过。至于桃红等人,打扫房间时见了,出于好奇,也许也会揣测一二,但即使是打开了,里边的也非金银财宝,再不会起什么其他念头。
 
因而,此时,他倒缓过神来,心也慢慢安定。
 
这时,司徒灵打开了箱子,一只手从里面擎出东西来,众人都伸长了脖子去瞧。只见果然是一叠信,并几张纸,还有薄薄的书,与宋然所讲一样。司徒灵再把箱子向下倒转,没有东西掉出来,箱子已是空了。
 
此时众人便对常三的话多了几分怀疑,低低私语起来。
 
“大爷!大爷,请您看,看那些信,里边真的有!大爷,您一看就知道!”常三这会儿急了,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
 
吕宋成自不理会他,吕大却走近踢了一脚,然后抱着手立在一旁,意思是让他闭嘴。
 
吕宋成看了一看那几张画,及那本书,眉头皱了皱。宋然心里苦笑,脸上也有些不自在。然而吕宋成并没有多问,自司徒灵手中接过了那一叠信件,开始翻拣起来。
 
宋然心中略有不悦,仿佛自己最私密的东西被迫暴露于人前,总是感觉不够尊重。他看着吕宋成修长白皙的手指掠过那些信,除了最上面那一封是庞非写的,其余便是母亲的来信,这么多年积攒下来,总共也不过十来封,不禁心里便有些怅然。
 
正在他心思恍惚之际,吕宋成的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只见他从信件中独独拿出两封来,问道:“这两封信,为何还是封着的?”
 
宋然一听,大感奇怪,怎么会?母亲的信自己从来都是迫不及待开了,看上一遍又一遍的,也不会封住,因为不时也会翻出来看上一眼啊。
 
他循着吕宋成的声音看去,果见他手指拈着两个信封,俱是封口的。看起来还比较新,应该是今年收到的,但是他记得,自打他回到吕府,并没有收到过母亲的只字片纸。
 
他心里突突乱跳,从吕宋成手中拿过信封,强稳心神,仔细一看,只见上面的的确确是母亲的娟秀小字,上书“宋然亲启”,每次都是这四个字,他再熟悉不过的。再看封口处,是已经开启,然后又用东西粘好的。
 
不可思议!自己的印象中从来没有这样的信!
 
他猛地看向地上的常三,难道说,他真的见过,见过里面的内容?这是怎么回事?
 
见他这样反应,司徒灵疑惑起来,他用手轻轻拍了拍宋然的肩膀,说:“三爷,怎么了?这信可有问题?”
 
宋然下意识地说:“我也,我也不知道……”
 
“观上面字迹,可是你熟悉的?”吕宋成在一旁沉声问道。
 
宋然更加惶惑,“看起来的确是,是我娘亲的笔迹。但我,我印象中没有见过这两封信。”
 
此话一出,大家都用奇怪的目光望着他。
 
“那么,可能拆看?”
 
宋然的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怎么能不拆看?他自己也想知道这信是怎么回事!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去撕那封口,但紧张之下,半晌也未能撕开。司徒灵见状,便说:“三爷,不如在下代劳?”宋然吸了一口气,把开了一半的信递给他。
 
司徒灵看看吕宋成,后者点点头,他便手指用力,一下将封口撕开了,然后拈出信纸来,也不迟疑,直接递给吕宋成。
 
吕宋成慢慢将信纸展开,纸在指间摩挲的声音却刺痛着宋然的耳朵,他觉得有什么不对,不,怎么会这样?他预感那信上所言定是对自己不利的。
 
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院子里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吕宋成颓然放下信纸,身子似乎摇晃了一下,随即,目光也紧紧锁住了宋然,脸上现出奇怪的神情来,似乎在挣扎,又似乎在竭力克制。
 
司徒灵急呼:“吕大人?”
 
吕宋成将手上的信塞给他,又拿过另一封来,却是极为粗暴地撕开了,随即抖开信纸,迅速地看下去。
 
司徒灵急忙看自己手上,他自是识字的,当下知道不妥,也一目十行地看起来。这一看,他顿时惊呼出声:“这,这是真的?”
 
围观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哈哈!我说了吧?什么三爷!假的,假的!”常三兀地大笑起来,像个疯子一般。
 
宋然犹如被五雷轰顶,好一会儿,他才醒转,再也顾不得什么了,猛地夺过司徒灵手上的信,迫不及待地一看——
 
入目是熟悉的字体,上面的字他一个个看很明白,连起来却又不甚明白——
 
“宋然吾儿,得知你已入吕家,甚为欣慰……切切小心,勿使人察觉你之身份……”
 
他尚未看完,旁边吕宋成已是迅速浏览过第二封,捏着信纸,微微颤抖地举起,再度发问:“这里还有,确为你母亲所写?你可看清楚了!”
 
宋然抬起头,吕宋成的脸很近,却又似乎很远,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神情却又冰冷无比。他想拿过吕宋成手上的信纸,但吕宋成却用手一拂,他只得凑近辩了一辨,然后想回答“不是”,但却无法欺骗自己,纵使还没看清内容,上面的字的确是娘亲的字,烧成灰他也认得的!
 
“是,确是我娘的字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木木地回答。
 
话音刚落,吕宋成猛地用手一抓胸口,脸上痛楚无比,仿佛有什么在切割着他的心一般,几声急促的咳嗽后,一丝血丝从嘴角流出。
 
“大人!”“大爷!”
 
顿时,有两个人飞速抢上前去,扶住了吕宋成,却是吕大与那两名侍从中的一个。
 
司徒灵眼见变故陡生,脸上神情一紧,但他毕竟是一介捕头,什么没见过?当下也不多言,弯腰从地上捡起刚从吕宋成手上掉落的信纸,只看了几眼,眉头便紧紧皱起来,一脸肃然,神情渐冷,看完后,调转头,目光如电看向宋然。
 
宋然还在震惊当中,这下触到这刺人的目光,浑身便如掉进了冰窟一般。他抖着手,径自拿过司徒灵手上的信,也看了起来——
 
“不!不是这样的!我,我没有!” 尚未看完,他就喊出声来。
 
“你不用说话,我最后再问你一句,这是否确为你母亲所写?”吕宋成强撑着,再问了一句。
 
宋然无法回答,他神情恍惚,如木雕一般。
 
“大伯!如何?”忽然,细弱的女声响起,原来朱氏竟已从屏风后出来,由李妈妈搀着,也一步步走近。
 
吕宋成不语,长叹一声。
 
司徒灵侧避,然后从宋然手上拿过所有的信纸来,一并递给李妈妈,李妈妈忙一手展开其中一张举起在朱氏眼前。朱氏脸色苍白,目光向下,随着信纸上的字移动目光,好一阵,方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宋然,突然身子一软,无声地倒了下去,几张信纸便飘然掉落。
 
“二奶奶!”“二奶奶晕倒了,快!”李妈妈并几个媳妇手疾眼快,惊慌中簇拥而上,好歹扶住了人。
 
吕宋成扫了一眼,神情惨然地吩咐:“送了二奶奶回去歇着!”
 
李妈妈等忙将人小心地护住离开。
 
周围的下人都露出惊骇的神色,这样看来,事情果然如常三所言?这,不是三爷?还勾结了匪贼?这,这,是怎么回事?! 有眼尖的看见信纸掉在地下,有心捡起来,但又都不敢动。
 
吕宋成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气力,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扶着,勉强定住,对司徒灵说:“家门不幸,竟致受人蒙蔽,引狼入室!”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大家心中炸响,这清楚明白无疑是指宋然了!
 
就在众人不能反应之时,他又说:“还劳烦司徒大人,把人带走!今日,实在无法再追究下去……”话到最后,他几乎不能成语。
 
司徒灵对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之前那两名捕快,便抓起一直倒在地上的常三,带了出去。那常三经过宋然身边,猛地暴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
 
宋然被那笑声一激,打了个激灵,他看向四周,怜悯的、疑惑的、愤怒的,种种目光如同一把把利剑刺向自己。
 
“大人,这位?”司徒灵望着吕宋成,有些为难。
 
吕宋成摆摆手,低声说:“任凭司徒大人做主!”
 
司徒灵了然,又让两个捕快上前,意欲将宋然带走。
 
“大爷!”一旁的吕大急呼了一声,犹豫着要不要阻止,然而吕宋成没理他,转过身去,似乎再也不想多看宋然一眼。
 
宋然此刻也是无力辩驳,他已经失去了知觉,浑浑噩噩,任由两个捕快一左一右夹住自己,就那样踉跄地走了出去。
 
暮色苍茫,人群散去,震惊与疑惑在窃窃私语中弥漫着……
 
信件和小木箱自是被司徒灵带走了,只是那几张画儿还散落在北风中,飘飘欲起,不知要飞往何处。
 
一双手把它们捡了起来,泪水滴滴滑落,少女双眼红肿,神情凄惶,喃喃自语:“三爷,三爷不是那样的人……三爷,是我,是我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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