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相伴 下——梦幻兽

 第29章:牢狱

 
一灯如豆,火苗明灭,只照出一圈淡淡光亮。
 
幽黑通道尽头忽地传来一声突兀的怪叫,半晌后,有人骂骂咧咧;忽地又传来几声沙哑的呜咽,仿佛是苟延残喘的老人所发;忽地又有嘀咕之声,自言自语,絮絮不停……如此种种,在这阴暗的牢狱中,叫人遍体发寒。
 
靠牢狱门口的一间小小牢房里,一个少年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一动不动,呆呆坐着,只有偶尔颤动的睫毛,昭示他还是个活人。
 
“哐当”一声,牢门在这时打开了,一个年轻的牢卒提了一包东西进来,他瞥了一眼宋然,见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态,不禁摇了摇头,径自将东西放下,过来推了两下宋然。
 
“哎,回魂啦!有人送了东西给你!哎——”
 
宋然缓缓抬起头,望向年轻牢卒,茫然地分辨他对自己说的话。
 
牢卒见他好歹有反应了,便把东西提到他跟前,打开了,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拿出来,一边说:“是桃红那丫头,央求我拿进来的,我还得把盒子带出去呢!趁现在上边还没个说法,赶紧吃好穿好,迟了,定了罪,谁也不敢给你带东西……”
 
宋然头脑昏沉,顺着他的动作麻木地移动目光,只见那牢卒往外拿出个食盒,然后是件厚厚的外衫,还有些零碎东西,忽然他看见了几张纸,是画儿!庞非的画儿!
 
他忙抢上去把那几张纸抓在手里,紧紧地攥着,像抓住了命根一般。那年轻牢卒见他这般动作,好生奇怪,这纸又不是银票,什么宝贝!
 
“哎,赶紧的,把那饭菜吃了!我还要拿盒子出去呢!哎,听到没有?你这人——”
 
牢卒见宋然依然傻愣,无法,只得走出去,转身又“哐当”锁了牢门。然后把食盒打开了,将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倾倒在桌上一个大碗里,再也不管宋然,把盒子拎走了。
 
宋然被那声音一惊,如梦初醒般,直看着牢卒出去了,才低下头看手中的纸,那是从前和庞非在兰西的学堂里念书时,看庞非画得好,自己收起来的。
 
他机械地把画儿叠好,抖抖擞擞地往内口袋里塞,手指碰到一块坚硬的温热的东西,他怔了一怔,掏出来,是玉佩,庞非给自己的那块玉佩。可是二哥给的那块呢?他慢慢地低头,看了看腰间,腿侧,没有……是在混乱中掉了?还是被人浑水摸鱼摘了去?
 
他颓然地靠在墙壁上,手里紧紧攥着东西,脑子里忆起零碎的片段——兰西,庞非,吕城,二哥,桃红……一切的一切如快马般在他脑海里回转,堆叠,如梦似幻,亦真亦假。还有院子里常三夸张的冷笑,大哥木然的表情,下人诧异的叹息,有着娘亲笔迹的诡异信纸……他只觉脑子一阵胀痛,身子剧烈发抖,再也压抑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越来越多,呜呜的声音很快演变成嚎啕大哭。
 
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如何能承受如此大的瞬间变幻的打击?今日发生的一切,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不愿也不敢相信,自己,前一刻还是身份清贵的吕府三爷,下一刻却已经被投进大牢!
 
外面,天已经黑得深沉,年轻牢卒出了门,左右看看,见那左边巷子口的暗影里,两个丫鬟正不安地张望着,便连忙走过去。
 
“安庆表哥!谢谢您了!他,他怎么样?”是桃红怯怯的声音。
 
“唉!傻子似的,话也不说,饭也不吃。”叫安庆的男人有些儿不耐烦地说,一面把盒子放在地上。
 
两个丫鬟对望了一眼,桃红有心想多问一句,身后的柳枝却用手指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动作。桃红微微抖着手,把攥在手里的荷包递过去,嘴里说着:“还请安庆表哥,多多关照,他不是坏人,真的!”
 
安庆犹豫了一下,也不客气,伸手接了,又说:“放心,刚送来时上头招呼过了,吩咐先好生看着,不会受罪。不过,桃红,听我说一句,这地方不是你们来得的,被人瞧见了,连我也担着干系呢!我看你俩也是偷偷跑出来的吧?快回去,当心主子打你!莫要再来了啊!”说完,转身便要走。
 
“唉,安庆哥——”桃红出了声,又倏地止住,在这里可不敢大声叫。安庆回过头朝她俩挥了挥手,嘴里劝着“回吧”,示意她们离去。两个丫鬟无法,只得相互搀着,遥遥望了一阵,含着眼泪走了。
 
安庆快步回到牢里,在门口就着火光,打开荷包看了看,嘴角一咧,把荷包揣进怀里,想了一想,重又过去开了锁,把刚才那饭菜端到宋然跟前,说:“快吃了,别浪费!吃了这顿还不知有没有下顿呢!”
 
宋然已渐渐止了哭声,只是一下一下地抽噎,像个孩子一样。他被饭菜微热的香味一勾,腹中不觉咕噜作响,方知觉是饿了,忙端起碗扒拉起来,灯光昏暗,也不计较那碗是不是干净。
 
“早该这样,也不辜负桃红那傻丫头的好心!”安庆自觉对得住远房表妹那银两了,瞧着这后生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横竖这会儿只有自己,便在一旁絮絮叨叨,“我听说了,你冒充那吕府的少爷,才被关进来的吧?唉,这人哪,不是你的迟早得吐出来!贱命就是贱命!做得了一日假少爷,莫不成还能做一辈子假少爷?”
 
他发了一阵感慨,又道:“譬如这间房,明儿你还住不住得,也说不准呢!趁早儿吃了饭躺尸去!明儿可没这么舒服喽!”
 
宋然先前心神恍惚,现在才觉真的饿得狠了,只顾着吃饭,安庆倒也不要人答他,只是一时兴起,多说几句罢了。等了一阵,见宋然吃完,便拿了碗出去,把门锁上。
 
宋然周身有了力气,这下才定下心神,打量四周,这间牢房是在最外边的,很小,靠里边地上散着些干草并些黑乎乎的东西,约莫是棉絮,想是让人睡觉的,角落里一个马桶,余下便什么也没有了,却还算是干净的。他又低下头,拣起安庆捎进来的外衫,穿在身上,一阵暖意升腾起来,稍稍驱散了心底的寒冷。
 
桃红,好丫头,这时候还念着自己!
 
他的眼圈儿又红了,吸了吸鼻子,把庞非的画和玉佩小心收起,放进贴身的单衣袋子里头。幸亏进来时天已经晚了,又是司徒灵亲自带进来的,并不曾遭除衣搜身,全身上下还算齐整。
 
他站起来,慢慢地挪进去,蜷缩在干草席上,闭上眼睛,开始苦苦思索在吕府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可是从何想起?千头万绪,他只知道自己被人陷害了,但为什么?谁会花那么大力气来害自己?最诡异的是那两封信,对,那信是关键,明明从来没有见过,何时,又是何人放进小木箱子里的?娘亲,许久没有消息的娘亲,缘何会写出这样的信?
 
如果说他不是姓吕的,没关系,不是就不是罢,但从小,娘亲就告诉过自己,自己的爹是姓吕的,自己是吕家人,娘不会说谎!
 
更可怕的是——宋然睁开了眼睛,那两行字仿佛漂浮在空中,慢慢放大——“……自有人与你联系,你按来人所言打开偏门即可,余下便静候消息,自有人接你与为娘团聚 ,切记!……”
 
触目不忘!
 
世上竟有如此怪事,真真匪夷所思!谁能够模仿娘亲的笔迹呢?不对,不是模仿的,自己不会认错!不会认错吧?可是,娘怎么可能写那样的东西?
 
混乱,混乱!
 
宋然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根本是不可能想得明白的。
 
在一片混沌与心力交瘁中,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五更时分,宋然被冻醒,但觉寒意阵阵,透骨而入。他困得睁不开眼,只凭本能拉紧了身上的衣衫,扯过破旧的棉絮,把自己埋进干草中,正又要朦胧睡去,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然后是一团光亮,在浓黑的牢房里格外刺眼。他用手盖住了眼睛,朝外边望去,只见几个牢卒急匆匆地往后头跑去,很快便传来开牢门的铁链碰撞声,低沉的人声,纷乱的拖曳声……不多时,两个牢卒拖着一个人,直穿过通道,后面一人擎灯断后,干净利落地出去了,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牢里又恢复了暗沉。
 
也再没有声音,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宋然睁大了眼,无声地发着抖——那个被拖出去的,分明是死人!
 
“大哥,劳烦,劳烦!多谢,多谢啊!”
 
隐隐约约的,牢门似乎开了,铁锁哗啦,人声模糊,宋然翻了个身,半坐起来,怔忪地顺着门口的光线看出去,似乎又有人来了。
 
“宋然,你,你没事吧?”
 
那人几步来到跟前,蹲下了身子,瘦瘦的脸映入眼帘,是姚笑!
 
“呵,怎么是,是你?”宋然很是意外。
 
牢房光线不足,外面虽已是午后,这里却还是昏暗的,终日都是一个色,宋然睡睡醒醒,也不知时候,耳边总是嗡嗡有声,但一整天都没见过人,乍然见了姚笑,倒吃了一惊。
 
姚笑看着眼前的人,神情憔悴,几缕散发垂落在腮边,上边沾着一根短短的干草,拥着一身衣裳,坐在发黄的棉絮堆里,原本温润白皙的脸,现在看起来有些儿雪青,透着茫然和不安。
 
他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庞非要知道了,不知会不会心疼死?
 
“我,就是来看看你。”说着,他忙将手里的油包递过去,“吃吧,刚在铺子里买的,还热呢!”
 
宋然接过来,触手微温,香味儿窜进鼻孔,他咧开嘴,想对姚笑笑一下,谁知那泪就猝不及防滑了下来。
 
第30章:审讯
 
两个实乎乎的包子,份量够足,油白的面团,一口咬小去,就塞了满嘴的肉香。
 
姚笑,真是个好人。
 
宋然擦了泪,慢慢咬着包子,问他:“你,怎么进得来的?”
 
也难怪他疑惑,毕竟进来已经一夜又大半天了,既没有凶神恶煞的牢卒来折辱自己,也没有人来拉去审问,反让人探望,还能带东西来吃。这,跟自己听说的颇有不同。
 
姚笑看宋然吃着包子,心里安乐了好些,他干脆也把干草弄成一团,坐下来,对宋然说:  “这还不容易,无非是——”,他边说着边做了个手势,宋然明白,用钱就行。
 
“你放心,刚才我打发了好些,叫他们不敢怎么对你的。对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能出去?”
 
宋然苦笑了一下,摇摇头,不知从何说起。
 
姚笑疑惑道:“要说你什么奸恶之人,我是无论如何不相信的。我还不知道你?从前在兰西的时候,虽然咱们不是一伙的,但为人还是看得出来的。”他顿了顿,又说:“前儿就听说吕府出事了,我还想着上门去看看。谁知今天一大早就传遍了,说,说吕府的三爷,是,是冒充的,被送进来了。我连忙打听,去到你那里,都是门口紧闭,后来好不容易等着一个知道的,一问,原来……”他没有说下去,抬起头看看四周,叹了口气。
 
“我也不稀罕什么三爷的名头,只是……”宋然想到那信,欲言又止。
 
“那是当然,你肯定不会做冒充这等事。我相信,我相信!”姚笑连忙说,“可我又听说,什么山贼内应,这怎么又安在你头上?”
 
宋然心口一跳,外边都传开了?说自己是山贼的内应,合伙谋害二哥?是了,那天在场的人那么多,悠悠众口,一传十 ,十传百,这事肯定已沸沸扬扬了。
 
他心中满腹苦涩,却又无法辨清,只得说:“总之,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姚笑点点头,说:“我相信,真的。”
 
算了,说起来是如同乱麻一般,自己也想不清楚,何况外人?宋然不欲再讲,换了个话头,问:“你知不知道吕府里的情形?我,我只是担心我二哥。”
 
姚笑皱了眉,说:“这个,还真不知道 ,要不,我再帮你打听一下?”
 
“如此,便多谢了!”
 
“咳,我们,谁跟谁啊!”姚笑摆摆手,左右看看,又说:“我明儿再来,给你带个被子,这天看着越来越冷了。”
 
宋然十分感激,也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便催着他出去了。一个牢卒打着哈欠过来,两下将铁链锁上。宋然手撑着牢门,看姚笑灰黑的衣摆一闪,消失在门外。
 
如此,依然无甚动静,又过了一夜。
 
宋然百无聊赖,心中一时推算着莳风走到了何处,何时能带王老先生回来;一时又盼着个人来看他,说起来,吕府的人,除了桃红,谁也没有出现过。呵,在他们眼里,自己已经不是三爷了吧?大哥……宋然直觉大哥是不会管自己了,那日,他痛楚的神色已说明了他的态度。
 
只希望吕宋峤吉人天相,能早日醒来,为自己主持公道。此时,能相信的,也只有二哥了……
 
宋然靠着墙壁默默沉思,忽然外面传来呼喝之声—— “老爷升堂了,速速勾取人犯!”,他正惊疑,牢门打开,两个差役进来,一左一右,将他挟带出去,不由分说便送至大堂。
 
宋然心里打鼓,跪倒在堂上,暂不敢抬头,但以眼角微光查看,左右并无其余人犯或证人,只有自己一个,很是奇怪。他正胡乱想着,只听见上面一声响动,便有不疾不徐的声音传下:  “堂下所跪,可是兰西人氏宋然?”
 
宋然稳了稳心神,抬起头来,只见上面端坐着一位年约四旬的官员,颇有威严。此人便是本地知县李松,县试时主考众考生,宋然自是见过的,只不曾想会在此等情景下再见,真是造化弄人。
 
宋然复低下头,禀道:“学生正是。”
 
那李大人一顿,问话道:“吕府状词、一应书信证物等,本官已详览。现在我问你,你既自称学生,虽则未曾进学,但该知礼义廉耻,如何做出这等冒充吕府三爷,甚而谋财害命之事?”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宋然连忙分辨:“大人明鉴!学生绝不敢做出此等恶事,其中有大误会!学生是遭人诬陷,实在,实在是没有这等事!”
 
“既如此,我且问你,你可有仇家?遭何人诬陷?”
 
宋然一下不知如何作答,如果是遭人诬陷,可自己与人无冤无仇,就只有常三……可常三又是如何勾结得了山贼的,又是如何谋得那两封信件的,这,自己一概不知,均属推测……事态紧急,他只得答道:“那人叫常三,是我家旧仆,意欲对学生丫鬟行不轨之事,为我所察,被家中二哥驱逐至庄子,便怀恨在心,勾结贼人,谋害二哥,又嫁祸于我。望大人查明真相!”
 
“常三已暴病身亡,死无对证。单听你一面之词,尤未可信。我再问你……”
 
宋然耳朵嗡的一声,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常三已经死了?难道五更天的时候,自己混沌中所见的那个被拖出去的人——就是常三?!他不由得浑身一寒,那人之前在吕府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如何就暴病身亡了?怎么会那么巧?
 
“呼——喝——”两边衙役见宋然呆呆不答,开始以杖柱地,如雷鸣一般,并口中发出威喝之声。宋然一凛,忙抬头望去,见上边的官大人正盯着他,等他的回话。他讷讷不能言,皆因刚才走了神,不知道问的是什么。
 
“哼!”惊堂木一拍,李大人已然微变了神色,说道:“于你屋内搜出的两封书信,当日你亲口承认,是你亲娘所书,其中笔迹,本官也着人一一校验,与其余旧信笔迹俱是一致,你作何解释?!”
 
宋然觉得自己背上已经密密渗了冷汗,他心下愈加急乱,分辨道:“的确,是我亲娘笔迹。但,那两封信,学生此前从未见过,更不知其中内容,遑论勾结贼人了!大人,学生不敢有半句假话!那信,必是有心人放进去的,大人!”
 
“荒唐!你既然承认是你亲娘笔迹,那么其中事情也必是真事,你又怎会不知?自相矛盾,胡言狡辩!莫非要用上刑,你才肯认罪?”冷冷的声音打下,宋然自觉身子不受克制地发起抖来,惶惑非常。
 
他一个少年人,何曾见过这等阵势?心里已经怕了三分。但自己的确从未生过坏心,认罪,是万万不可的。他正咬了牙,欲再申辩:“大人,学生虽鄙陋,然也明知恩图报之理,吕家二爷等人对我爱护有加,况且我在吕家也是锦衣玉食,富裕无忧,缘何要勾结贼人,行凶逆之事?这毫无道理啊,大人!”
 
“焉知你不是贪图吕府现银,欲谋二爷家产?你出身不明,自会惶惶不安,恐防有一日真相大白,富贵便会化为乌有,因而你便先下手为强。”李大人似是找到了因由,竟言之凿凿起来,“现已查明,那一伙贼人先前盘踞在八虎岭,正是从京城逃过来的,肯定是你娘旧识。你在亲娘唆使下,心怀鬼胎,潜伏吕府等待时机,甘当贼人内应,是也不是?!”
 
宋然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三刻无法思考,脑子里只想起一句话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冤枉啊,大人!”他下意识喊了起来。两边的衙役里有一个便开声训斥:“肃静!”
 
那李大人正待发作,忽见一人从后堂侧身出来,在李大人耳边说了几句。宋然认得,那人,是司徒灵之前到吕府时带去记录案情的,名唤容青。
 
李大人边听容青言语,边点头,随后略一沉吟,便说道:“今日暂且退堂,明日再审,再不老实,大刑伺候!左右,将人犯收押,严加看管,不得有误!”说完,站起来退往后面去了。
 
剩下宋然愕然在地,被两边的衙役一拥,身不由主地踉跄而行,又有人扭了他的手,用铁链一扣,推着出去。
 
牢卒拉着宋然,沿着昏暗的过道,一间间牢房过去,最后打开了倒数第二间,将他一推,宋然脚步不稳,摔了进去,跌在地上。
 
触目也是一片暗沉,还有一股子霉味馊味钻进鼻孔。宋然茫然无措,挣扎着想爬起来,谁知忽地一只手伸出来,一按他肩头,然后头顶上响起了流里流气的腔调:“哟,新来的?嫩着呢,可惜喽!”
 
宋然悚然一惊,肩膀晃动,试图挣开那只手。那手倒也没有再进一步动作,放开了,下一瞬,却又来到了他面前,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生硬地一抬,宋然吃痛,被迫抬起头来,面前出现一张瘦削的的脸,脸上一道疤痕在额头上直下至左耳,十分可怖。
 
“咦?呀,长得也不赖!”这瘦削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来。宋然不禁瑟缩了一下,下一刻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就要去掰那只手。
 
“三眼,别捉弄人家后生,都是,咳,都是——”正在这时,一把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吵着老子睡觉,我捏死你!”又有一把声音响起,低沉,带着威胁的意味。
 
那三眼嘴一撇,放开了手,不出声地说了一句什么,走到门口去了。
 
宋然忙爬起来,惶惶不定,也不及细看,几步退到刚才苍老声音响起的角落,把自己蜷缩起来。他的旁边,一个老年囚犯,用略带怜悯的目光看着他,无声地摇了摇头,又倒下去睡了。
 
一时牢内没有了声息,宋然大气也不敢出,忍着不适,好一阵才小心地抬头张望。这间牢房阴暗狭小,发乌的墙壁,冰冷的地面,同样有看不出颜色的棉絮和干草,只不过都已经被另外三人占据了去。
 
看来,这次才算是真正是入了牢坑。
 
宋然的心一片冰凉。
 
第31章:发配
 
“喂!小子,怎么进来的?”到了夜晚,几人无所事事,那三眼便跟宋然打听起来。
 
宋然惊惧过后,满心的疲惫,到吃饭时,也只有那老年囚犯分了一点稀饭给他,现在肚子半饥不饱,整个人恹恹的,只想昏睡,现下听人问,虽不想作答,但也不敢不应声,只得胡乱说了句:“被人,被人陷害。”
 
“嗤!”三眼在黑暗中冷笑了一声,“陷害?进来了,什么都是真的了。”
 
“这倒是真的。”那老者也搭腔道。
 
宋然何尝不知?单看在堂上,李大人的态度,他就知道不妙。硬生生把罪名给自己坐实了,而且自己也没有能提出有利的证据,可谓百口莫辩,恐怕……他懵懂地意识到,自己这一次真的是被人套进了陷阱中,这个套,早就已经准备好,早就在那里等着他。
 
可是,为什么?自己不过是一个最平凡不过的少年,除了常三外,也从未得罪过任何人,是谁,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花这么大心思来诬陷自己呢?就算是死,自己也是死得不明不白啊!
 
活了十多年,一向待人平和,行为友善,从未昧过良心做事;之前还是备受羡慕的少爷,之前也想过一朝登科,出人头地,原来俱是虚幻的,不过是大梦一场。转眼间,什么富贾繁华,什么才华功名,统统化为乌有,连三尺立足之地也荡然无存,要在此承受着牢狱之灾,而且恐怕还有更大的祸患在后头,会不会被砍头?死了之后,又会是怎么一个情形?舅舅,娘亲,二哥,庞非,他们怎么办?
 
宋然的眼眶里渐渐涌上泪水,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世情的冷酷和险恶,一种愤恨从心底升起,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世上,自己竟然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哎!咱们啊,都是等死的命!”三眼见宋然没再出声,自己也觉无趣,又晃晃荡荡地走到门口去张望了,可惜除了遥遥的大门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周遭全是黑暗。
 
“哼!我就不信命!”一直不出声的男人突然开口来了这么一句。就是白天宋然刚进来时,发出威胁意味的那个人,他似乎是这间牢房里的大哥。
 
可是,他也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也不再出声,在自己的地盘上曲着一条腿坐着,不知是不是又睡了。
 
不信命,我也不想信命,可是,有办法改变吗?宋然心中黯然,这几个人,看来是在这里呆了长时间的,似乎也只能一直呆下去,不见天日。而自己,也只能与他们为伴,等待着那未知的命运。
 
“此事速决。”男人的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微曲了食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
 
年轻的文士注视着那修长的手指,出神了好一会,方说:“也得按照规矩来,幸好这公文及时到了,我再跟李松说一声,这两日就能定下来。”
 
“嗯,我想早点走。”男人合了眼,似乎十分疲惫。
 
“我知道,这么快就理顺了铺子的事,你肯定也是累坏了。”顿了一顿,年轻文士又说:  “屋里那个怎么办?
 
“叫那边在路上多耽搁几天。醒过来也是废人一个了,不足为患。”男人淡淡地说。
 
“说了不许心软的……”
 
“没有。他翻不起风浪了,不必管。”男人说着,站起来,拉过椅子上的披风披好,不再多话,打开门出去了,不一会儿便传来了下楼的脚步声。
 
花楼上一如既往的灯火明亮,在寒风中光影摇晃。底下清平河水温柔地把倒影纳了去,泛起赏心悦目的粼光。年轻文士站在窗前,看着这景致,看着那人坐的马车渐不可见,仿佛心情极其愉悦,嘴角边流出笑意来。
 
宋然在牢里已是第三日了。
 
说好的“明日再审”,但除了牢卒一天两次来送饭,其余的便一概没有动静。既没有人来提审自己,也没有人来探望,想来,是不允许人进来的了。
 
宋然的一颗心吊在空中,不上不下,当真是度日如年。他忧心二哥,记挂着莳风,还有桃红、姚笑等人不知有没有再来打探自己的消息……
 
在这里,别说吃饱,连两顿的冷菜剩饭,也是那老年囚犯帮他说了好话,才勉强落到自己的肚子里。晚上睡觉,越来越冷,他都只是昏沉打盹,根本睡不着,还得提防那个三眼对自己使什么坏心。牢房里的大哥,现在宋然知道他叫做罗二,竟也是兰西人,原是一个猎户,生就一副蛮力。他仔细自己不去触着这尊煞神,只挨着那个老者,大家倒也安生。
 
只是心里那些愤恨,委屈,无奈,在黑夜里生根发芽,蔓延延展,那曾经蓬勃的温热的少年的心,竟无知无觉地渐渐冷了。
 
这日卯中,外边便有些声音传来,跟往日很是不同。宋然的牢房里,老者早醒了,伸出胳膊推了推宋然,示意他起来,关切些。那两个也揉着眼睛走到门口张望,只见几个牢卒一间间房的去,从里边拉出人来,吆喝着往外赶,一时间埋怨声,求饶声,呵斥声此起彼伏,甚是聒噪。
 
宋然昨晚蜷缩在老者身边,幸得一点干草遮掩,好歹睡了一觉,现在有些精神,只是不知那外边是干什么,心下惶惶。
 
“好生奇怪,拉这么些人出去干什么?”老者疑惑道。
 
“不会,不会是……”宋然正张了口,罗二猛地回头盯了他一眼,吓得他又不敢说下去了。
 
“哼!杀头么?老子等这一天好久了!”罗二阴森森地说。
 
老者摇摇头,“不像,这么多人……”话还没完,两个牢卒竟也来到了他们这间牢房,隔着门看了一眼,交换了个眼色,便打开门,喊道:“罗二,宋然,出来!”
 
宋然的心怦地一跳,不由得抓住了身边老者的手臂。
 
那罗二听到喊他,神色一变,但只愣了一下,便哈哈大笑几声,举步走了出去。宋然犹疑着,那老者拉开了他的手,拍拍他,说:“去吧!”
 
他慢慢站起来,紧了紧身上的外袍,回头看了一眼那在黑暗中给过自己一丝温暖的老人,抿了抿嘴,然后也走了出去。
 
虽然已是破晓,但因着天气冷,云层厚重,天色阴阴,并不太光亮。但好歹空是出来了,宋然深深地吸了一口冷肃的空气,一时间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一行人被牢卒带着往前行,推推搡搡,来到一处空地,正是衙门前边。早有一个主簿模样的人在台阶上站着,两边衙差肃立。等人都站定了,便有衙差下来,令他们站好,一个个的看了,然后再上去朝那主簿点点头。
 
主簿便展开手上的一张纸,念到:“诏吕城、兰西、北濠三地各官衙,今外敌犯边,军情告急,一应囚犯年壮者,合配远方,并配隶屯驻大军交管。”念完,将文书卷了,背着手,再大声说道:“都听清楚了?边地急需,事急从权,尔等俱犯重罪,今一律充军燕只,发配卫所,修缮边墙。即时启程,不得有误!”
 
这下下边的人都听明白了,话音刚落,便一个个像炸开了似的——
 
“什么?发配?!”
 
“不!我不去!”
 
“哈哈!倒是给我一刀痛快!呸!想让老子去充军?”
 
……
 
宋然只觉得双腿发软,耳边还回响着那几个字“充军……发配……”,他不敢置信,双手在脸上抹了一抹,再看四周,可不是?都是挑选过的,他们这一堆约莫三十来人,看起来都是青壮年。再看上边的衙差,配饰不同,身上一股悍气,并不是衙门里的人,应该是从卫所过来,专司押解的。
 
可是,自己还没被定罪,自己是冤枉的,就这样,就这样被发配边地?不!不!宋然下意识想后退,谁知还没等他转身,后边忽然几声喝打,随即是一迭声的惨叫。他惊恐地随着众人的目光回望,原来是一个年轻的囚犯,想往牢房的方向跑,被两个高壮衙差扭住,就是一顿鞭子,抽得那人不断求饶,声音由大至小,渐渐的便不闻声响,人也不动了,估计是已然昏死过去。
 
这一变故使得在场的囚犯都静了下来,上面站着的主簿等人冷着脸看,等了一等,才再出声说道:“不要妄想逃跑!下场都看到了?赶紧的,吃了上路!”
 
有人抬了热腾腾的包子,并稀粥过来,放在台阶前。这一下,众囚犯又哄的一声,个个都仿佛忘记了前一刻的抱怨,也忘了前边死活不知的年轻人,大家只咽着口水看那吃食。
 
宋然排在罗二后面,也得了稀粥和包子,这可是几天来第一口热的东西,而且没有人来抢,人人都埋着头,狼吞虎咽。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像其他囚犯一样,席地而坐,大口吞咽着,热粥下肚,烫起一阵颤栗的感觉,使他觉得自己身上总算有了些气力。肚子里有了些垫底的,他才掰着包子往嘴里塞,双眼看着自己的脚尖,毫无办法,毫无办法啊!
 
命运的急转直下,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太快,太突然了,宋然只觉得自己是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暗黑之力推着往前,将要坠入无底的深渊当中。
 
第32章:上路
 
自大赢建朝以来,便与北元南北对峙,元人每每掠夺甚多,边地老百姓不堪其扰。本朝皇帝特意派遣了得力大将镇守,可那些元人往往是一小撮的,四处点火,抢了就走,甚是狡猾。朝廷便在沿途等地设置卫所,分散防治,因而需要的兵士总是供不应求,每每要在各地牢囚中临时征调。
 
但像现今这种情况却是少见,往年囚犯充军,是十分严格的,需刑部派人下来审核过,验明正身,施以黥刺,登记在册,方能开行。今日之事如此仓促,多半是情况特殊。
 
以牢囚之身充军者,终身服役,甚而累及后人。而且路上风霜雨雪,边地苦寒严冻,在路上死去的且不必说,即使到了边地,许多人也挨不了几年,踏上充军之路实际上就是走上了死亡之路。所以,听说要被发配,那些囚犯反应激烈也不足为奇了。
 
然而这是无法反抗的,吃完了早饭,一拨人等便被逐一记册,然后往脖子上锁上铁链,拴成一长串,被驱赶着上路了。这时候虽省却了枷,手脚也不必上锁,然而被冰凉的铁链禁锢着脖子,相距不得过大,囚犯们行走间要大约保持一致,也是极受限制的。此法的好处是不必怕人逃走,行进速度也可加快,于看管的人也是省了许多力气。
 
早有许多人得了消息,奔出来看热闹。特别是那些牢囚家属,哭哭啼啼的在路边候着,这个拉那个扯,都被押解的军士无情地呼喝着,驱逐着,情状十分混乱。有人便趁乱塞给自己儿子或兄弟一些衣物干粮,对于这个军士倒没有理会,有吃穿倒是好的,免得在路上死的人多,白走这一趟。
 
宋然如同失落了家族队伍的小兽,夹在人群中惶惶前行,总觉得这不是真的,自己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办,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弄清楚,还有许多人要见,要说话,要嘱咐……他的步子是机械的,眼睛却在焦急张望,哪怕看到一个吕府的下人也好啊!可是挨挨挤挤围观的人群里,俱是陌生的脸孔。而他左边有个军士,不时甩甩鞭子催促着,所以他不得不顺着前边的人的脚步走啊走,眼看着离城门越来越近了。
 
“宋然!宋然——”忽然,他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他连忙抬起头四处张望,只见一身灰黑的姚笑,正推开了人,挤到前边来,手上拎着个包袱,一看他,忙急急地跟着,边把手里的包袱塞过来。
 
“快,拿着!”
 
宋然努力伸长了手,堪堪够到,一把将包袱扯了过来,脚下却不能停,被后边的人推了两下,差点摔倒在地。
 
他扭回头大声问着:“姚笑,我二哥怎么样了?”
 
“啊?!哦,我打听了,没事,没事!”姚笑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努力跟上队伍的步伐,嘴里应着。
 
“等庞非回来,你告诉他——”宋然又喊起来。
 
可是还没等他说完这句话,两边护着队伍的军士便开始驱逐起围观的人来,因为已经到了北城门,需停下来整队,恐防那些家属蜂拥而上,所以一些军士便把人群统统赶远,中间留出一个大圈来,另外的军士便喝令队伍里众人站好,有东西的,便把东西拴在手上,打了结以免累赘阻了路,影响行进速度。
 
宋然眼巴巴地看着姚笑被赶得远远的,自然是无法对话了。他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将那个鼓囊囊的包袱换到左手边拴好,又抓开一点套在颈上的铁链,憋闷不已,千言万语都只能哽在心头。
 
吕城,府衙外,围观的人群早随着牢囚队伍的离开而散了,只有那声声叹息,纷纷言语仿佛还在风中飘荡。
 
“好了,总算尘埃落定,咱们也该上路了。”年轻文士自言自语,拍了拍身侧的马,一眨不眨地盯着路那头。
 
少顷,一辆马车驶过来,车窗被修长的手指掀起,露出男人的一双眼睛来。
 
年轻文士脸上流露出欣喜的笑容,等马车过得一阵,方跨上马,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出了城门,便下马,钻进早等在那里的马车,须臾,车子便扬鞭而去。
 
而在另一边,却有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急促驶来。
 
“唉,已经到了,可以慢一点,我这把老骨头都快给你颠碎了。”老人家的声音里满是埋怨。
 
“王老先生,您担待点,都是路上耽搁了,说不得要加快些儿。过后我重重谢您!”车夫绷着一张脸,俊眉紧皱,随口应着,眼睛却直盯着前边的路,恨不得一鞭子就抽到吕府门口。正是莳风。
 
车子驶进街道,莳风边赶车便打量四周,心里有些疑惑,奇怪,怎么这儿好像开过大戏似的,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甚是凌乱,两旁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似乎在说着什么大事。不过他也没多想,很快便把车子就停在了吕府门口。
 
他跳下车,跃上台阶,平时坐着立着的门人却一个也不见,他用手捶了几下紧闭的大门,又侧着耳朵听了一听,毫无动静。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几步跑回车,把正准备下车的老头子又塞了进去,一扬鞭,把车子刚到了侧门。
 
“开门,开门,大夫来了,是王老大夫——”莳风拍着门,边压低了声音叫着。
 
好半晌,里面才传来声响,门半打开了,露出个丫鬟的脸来。
 
“我是去请大夫给二爷治伤的,快带路!”莳风迫不及待地说完,又回头把老人家搀下来,边往里走边问:“二爷怎么样?你们三爷呢?”
 
“嗯?”他没听到回答,转过头去,那丫鬟却是满脸泪痕,一动也不动的还站着。
 
“怎么了?!”莳风手一紧,一颗心砰地一跳,不祥的预感猝不及防袭来。
 
队伍是往北走的,沿途经过兰西,北濠,再北上就不是宋然所能知道的地方了。
 
他从前也听说过囚犯充军发配的事,也和庞非跑到兰西城靠城门的土坡上,看百户拉着人像拉牲畜一样,从尘土弥漫的泥地上过去。幼童的心还不识事务,但看到那佝偻着身子的囚犯,脖上带枷,双手被粗麻绳拴绑,被牵着拽着艰难前行,也知道可怜。想不到今日,自己也走上了这样的路,真是造化弄人,苍天无眼!
 
一年前,也是冬日,他被吕宋峤带上马车,在温暖的车上沉沉睡去,醒后便是富贵人家,便是人间温情,现在,却又顺着这条路走向人生的低谷,走向黑暗,甚至是死亡。
 
到达兰西,已经是第二日的午后,又有一拨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约莫二十来个,是从这边监牢里征调的,兰西城小小的街道上又上演了一番生离死别,那些新加入的牢囚跟在他们后面,呜咽着,哭喊着。
 
宋然只盼舅母不知自己出事,莫要见面的好,徒惹伤心。他低着头,不时用手挡一挡脸,几缕头发垂散下来,只盯着脚尖,对身边的情状一概不理,果真没有人注意到他,很快,小小的兰西城便过了。
 
眼见城门在前,人群里的哭泣嚎叫之声此起彼伏,夹着走动时铁链抖动发出的铛哗之声,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尤为凄楚。
 
宋然心中却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想来舅母一个妇道人家,定是无人到她跟前嚼舌根的,自己的事肯定她不知道。不知道也好,也好……只是过年舅舅回来,必会到吕府上寻自己,那时可又是怎样一番情形?那是自己又将在何方?征途漫漫,犹未可知!
 
宋然心下苦涩,泪水将要涌出。他吸了一下鼻子,仰起脸来,看看昏沉的天空,然后把视线投向两边荒凉的高山,灰扑扑的土坡,这可是他和庞非一块生活了多年的地方,此一别,日后怕是在梦里才能再见!
 
他的目光掠过一群挤在土坡上看热闹的孩子身上,一个愣神,忽然和一个孩子的眼睛对上,他的心猛地一缩,那是喜哥儿?!
 
只见孩子呆愣着,张大了嘴巴,目光直直地盯在宋然身上。宋然忙别过脸,低下头,跟着前面的人快快地走过去,不敢再看。
 
队伍从土坡下过去,穿过城门,尘土弥漫,不时有人咳嗽几声。宋然忍不住回头张望,远远的,他看见喜哥儿小小的身子飞奔起来,朝着自己的方向跑着,嘴里大声呼喊着,一双小手不断挥舞,不顾一切地跑来……
 
宋然喉咙发紧,眼睛眨也不眨,看着孩子跑到了土坡尽头高高的坎上,摔倒在地上,向他的方向伸出双手,似乎想要拥抱什么的样子。遥遥地,风中传来嘶哑的破碎的声音,肯定是在呼唤他,可是,声音渐不可闻了,他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仍固执地定在那里。
 
喜哥儿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宋然哥从这里过去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或许他心里也朦胧明白吧?他回去后会怎么跟舅母说?她们母子几个该是怎样的惊愕,悲伤?
 
人生最痛苦的事情,不是自己受罪,而是那些爱着自己的人,知道自己受罪时,他们的心必定日夜煎熬,生死不知的痛苦和念想将会萦绕他们一生。是的,你可以猜测到那种情形,真令人无法承受。
 
泪水迷糊了宋然的眼睛。
 
“喂,看路!”前边的罗二不耐烦地嚷了一句,回过头来把宋然槡了一把,“撞到我了,你没眼睛是不?”他恶狠狠的,一低头瞧见宋然似乎是哭了,张了张嘴,下一句骂人的话便没说出来,又掉转头继续走。
 
宋然抬手擦了擦眼睛,灰尘蒙在眼睫毛上,粘糊糊的,使得他眼前茫茫,只见到一片的脊背,俱是灰不溜秋,与上头灰蒙蒙的天空相互映衬,单调又压抑。
 
此去,便是出关无故人,归期未有时,从前种种,譬如隔岸之花,永不能再。
 
第33章:使计
 
到了傍晚时分,天色愈发不明,军士俱催着众人加急赶路,想在天黑前赶到兰西与北濠之间的驿站。然而天公不作美,将晚未晚时分,竟飘起了小雪,少顷,淅淅沥沥的冷雨夹着雪花自天而降,把一行人冷得够呛。
 
然而举目四望,两旁都是巍峨高山,萧瑟苍茫,全无一点避雨之处,不说那些衣衫单薄的牢囚,就连体魄强壮的军士也是受不住的,个个都皱了眉。
 
“此行中也有兰西人,问一下,看谁知道地形,哪里有夜宿之地……”前边隐隐有指令传来。
 
“嘿,老子就知道,你帮龟孙子,也有求老子的时候……”行在宋然前边的罗二边晃着头上的细雪,边嘀嘀咕咕。
 
宋然这个时候也是冻得哆哆嗦嗦,壮了壮胆,用手扯了扯罗二的衣尾。罗二回过头来,还是恶狠狠的样子,说:“乱动老子干什么?”
 
“你知道是不?哪里,哪里有避寒的地方……”宋然吸着鼻子,断断续续地说。
 
罗二侧着头望了望他,见他冻得鼻尖都红了,又抬头看看天色,似乎是十分不甘愿地慢吞吞开口道:“我知道。”他是冲着前边说的,声音不小,那些人自然都听到了。
 
很快便有人下来,问准了,给罗二松了脖颈上的铁链,让他到前边带路。罗二引着众人往山上去,果然,不多久,便寻着了一间颇大的破庙,虽说是残旧不堪,但起码有瓦遮头,周围有墙壁挡风,见到这样,一行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原是十人一队,用铁链相连,现在便由两个军士负责看管一队人,各各散开,也不管地下是否干净,大家挨挨挤挤地坐下,中间生起火来,驱寒取暖。
 
天已经全黑了,众囚人也都疲累非常,一些便背靠着背合了眼睡过去,一些就着火光自掏出些干粮来啃食,暂且安宁。
 
宋然此时坐下,方觉周身乏力,双腿沉重,原先行路时不觉,现在停歇下来,便觉得脚底辣辣的发疼,可能是磨破了皮。他的皮肉比旁人要嫩一些,生来也没吃过甚么大的苦,这两日的搓磨就已经消去了大半体力。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大饼来,慢慢地掰了塞进嘴里,却是食不知味。不知姚笑是如何准备了这些东西的,欠他的情,怕是来世才能偿还了。宋然如此想着,嘴角边浮出一丝自嘲的笑来。
 
夜色渐黑,山风呜咽,众人都头脚一致,齐齐整整地睡熟了。只有值守的军士边打呵欠,边拨弄着火堆取暖,时不时交谈一两句。
 
宋然在疲累之中沉沉睡去,脑子里却做着混乱的梦。忽而是莳风不顾自己大声呼喊,在眼前策马而过,;忽而是庞非对自己视而不见,四处混跑着焦急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忽而是常三扯着自己腰间的玉佩……嗯?玉佩自己不是贴身藏着的么?怎么回事?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身子颤了一下,觉察到真的有一只手在自己身上摸索,不,是在自己紧紧抱着的包袱里摸索。是谁?!干什么?!他惊恐之下就要开口喊,谁料一个声音更快地低低地喝道:“别出声!”
 
是罗二!
 
这家伙,想干什么?
 
“别嚷,我,我只是,只是饿得睡不着……”罗二简直是贴着他的耳朵说话,有一丝不好意思的意味。
 
原来如此,宋然松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把罗二的手移开一点,然后自己慢慢摸索着,解开了包袱,摸到一个大饼,塞到罗二手里。很快,他便感觉罗二离开了一点,随即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咀嚼东西的声音。
 
一路上,他的确没见有任何人给罗二捎东西,即使是到了兰西,一大堆亲属和牢囚抹泪挥别的时候,这人似乎也是抱着手百无聊赖地站在人堆里,显得满不在乎的样子。或许他家里已经没有人?或许他犯下的罪行,已经让亲人与他断绝关系?所以一路上他只能吃军士分下来的一点点吃食,现在会饿也不奇怪了。
 
宋然模模糊糊地想着,想再次睡去,但身旁众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颇有声势,搞得他有些烦躁起来。这个时候,他听到耳边的的咀嚼声忽然停了,这么快就吃完了?他奇怪着,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传过来,似乎是两个巡查的军士从头顶上的过道穿过。
 
“明天一大早就把人叫起来,天黑前赶到北濠是没问题的。”一个粗重的声音说。
 
“趁着这两日难走路,就在北濠停一停,把他们都刺上字……”另一个人说,很沉稳的样子。
 
两人慢慢地走过去,声音也渐渐地消失了。
 
北濠,刺字……宋然听了个大概,心里郁闷。刺上字,那就是一辈子的印记,一辈子的耻辱了!虽然历朝以来,这是必不可少的,但是,但是,自己是清白的,也要打上这令人一生痛苦的印记!唉!
 
他无可奈何地想了一想,又听了一听,最后在柴火燃烧的毕剥之声中,在罗二缓慢而小心的进食声中再度陷入了梦乡。
 
山间道路虽不甚宽阔平整,但罗二说走小路比走大路近了不止一半,有些兰西的牢囚也说是,所以再三权衡之下,军士们便驱赶着大家早早上路了。现下时间还早,林中只有山风刮过的沙沙声,和牢囚们走路的厚重踩踏声,偶有残雪打下来,还是很冷的。忽然——
 
“怎么回事?怎的不走了?”
 
“别动啊,扯得我脖子好痛!”
 
“娘的,哪个鸟人……哎呦,哎呦,前边的,站住!”
 
大伙儿正行进在山路上,一阵聒噪声从中间传出,似乎是哪个人停住不走,于是被拴在一起的前后的人均出现了状况,又不清楚是发生了什么事,都骂起娘来。
 
现下雨雪已停,晨光从浓厚的云层中突破出来,诡异地把这一带照得明亮,众人又都歇了一晚,精神足,正好赶路的,谁知竟然有不要命的家伙闹事!一个军士快步从前边撤回,提着鞭子,气汹汹地要找出罪魁祸首来。
 
宋然也是反应不过来,罗二这家伙,说不走就不走了,胆子可真大!就这么蹲下来,把自己也扯得瞬时一痛,也只得随着蹲下,下一刻便见这家伙解了裤头,径自方便起来。他和前后的人都赶紧捂了口鼻,厌恶地调转了脸。待军士来到眼前,罗二正捂着肚子拉个不停,还一脸痛苦无辜的样子。那军士的鞭子愣是没有抽下去,只得喝道:“快拉快走!什么毛病!”
 
众人也是无语。
 
等罗二解决掉,大伙儿骂骂咧咧,方又都继续向前。谁知才走了一刻钟,罗二又开始了,这下大家都纷纷骂起粗话来。
 
“都是昨夜里,你给的那个烧饼有问题!”罗二还气哼哼地冲宋然说,眼睛朝四周张望。
 
宋然气笑了,转过脸去不理他。
 
“哎呀,哎呀,好疼,不行,我……”罗二龇牙咧嘴的,冲宋然摆摆手,说不下去了,又得拉。众人也得停下等他,都站着或背过身,或眼望天,怨声载道。那军士也无法,看罗二的样子也不像是装的,只得上前去跟其他人商量。
 
罗二蹲在路边,幸好那荒草也多,扯了来擦屁股也是可以的,只不过实在不够干净就是了。
 
宋然心里有些奇怪,那烧饼自己也吃了好几个,都没见肚子有问题,这罗二也不是个娇嫩的人,怎的吃了一个烧饼就拉成这个样儿?
 
“你两个在一起,你,看好他!”那军士走了过来,指着宋然命令道。他把两人脖子上的铁链松开,单独拉了人出来,宋然感觉一松。可是下一刻,军士另拿了锁链来,把他俩的手拴在一起。
 
于是,队伍便继续顺顺当当地向前走去,宋然与罗二两个走在最后,特别是罗二走着走着又停下来拉了一次,他们俩便跟不太上。军士开始还频频回过头来看,不过见他们也没落下多远,一个是半大小子,一个又闹着肚子,还拴在一块,谅他们也翻不出天来,也就不管了。
 
罗二倒舒服了,边走边低声嘀嘀咕咕,趁着军士不注意,双眼只管四处乱瞥。宋然闷头闷脑跟在他后面,大概是心理作用,老是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味儿飘到自己鼻子前,心里将这个脏家伙骂了又骂。
 
“喂,你们,跟上!”眼看要转弯了,军士扭过头来嚷着,让他们快点。
 
罗二有气无力地扬起另一只手摇了摇,又撩起衣摆要蹲下,那军士见状,只得停了一停,似乎在犹豫,少顷又跟上队伍转过了弯。
 
罗二蹲在地上,宋然也随着他蹲下,以一只手捂鼻,百无聊赖,余光瞥见罗二似乎没有动静,正待再看,忽然和罗二的目光一碰,只觉那之前因拉肚子而显得无神的眼睛,这下竟然闪着精光,仿佛捕猎的野兽蓄势待发一般。
 
宋然的心跳骤然加速,还不及细想,罗二已经对他做了个口型——“走!”,同时用手一抓铁链,轻轻一扯,宋然也就着他的力道一下子站了起来。他尚且无法思考,已经被罗二带着往上窜去。
 
罗二仿佛对地形十分熟悉,带着宋然,抓着荒草只管向上爬。宋然的心砰砰乱跳,耳边只有双脚与草丛摩擦的声音,树梢摇晃的声音,和着自己的紧张的呼吸声,耳朵和手掌擦着不知名的杂草枝条,刮得辣辣地疼,惊险而刺激。
 
两人不敢说话,被拴在一起的手也相互握着,手指头均伸直了勾着铁链,这样可以减少铁链抖动时发出的声响。不过,他们也都知道,那些人必定很快便会发现,然后折回来寻他们。果然,很快便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弯道那边传了过来,夹着隐隐的喝骂之声——
 
“莫不是想逃?”
 
“哼,等我们抓回来……老子打断他的腿……”
 
“看,好像在那里,下面!快!”
 
宋然心底发寒,看了一眼罗二,罗二恰好也看过来,眼底像冰冻一样,似乎知道宋然心里发怵,只见他一手拨开前边的枝条,然后伸过来拉宋然,喘着气说:“等会儿,我叫跳,咱们就跳下去!绝对不能给抓住!听到没有?!”
 
跳?跳哪儿?宋然想问,但眼前情形根本不容考虑和迟疑,只是跟着罗二一个劲地向上爬。
 
后面的几个人也从下边往上追来,用手中的刀具乱砍乱劈开路,眼看越来越近,呼喊声也越来越响。
 
宋然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紧张过,他只觉耳边轰轰作响,脑子里只有“快逃!”两个字,胸腔里的心仿佛就要脱出来一般。
 
好!终于到山顶了!宋然撑着一块大石,和罗二同时躬身一用力爬上去,然而眼前情形使他大吃一惊——
 
第34章:逃脱
 
眼前已经无路,竟是一方断崖!左手边山峰继续绵延向上,再往上爬更加陡峭;右手边蜿蜒向下俱是密林,但下边恐怕便是方才队伍转过的湾坳。两人站立之地十分狭窄,几株苍松立在崖边,摇摇晃晃,仿佛一个不慎便会坠下一样。
 
宋然心里发麻,难不成刚才罗二说要跳便是此处?
 
“不会死的,信我,他们就上来了!”罗二用力一扯宋然,边说着便往崖边走,语气透着诡异的冷静。
 
宋然一怔,还未问出话,后边便响起粗重的喘息之声,显然他们已经在大石下面了,其中一个声音还嚷着:“他们逃不了的!赶紧的!”少顷,一个军士的头冒了出来。
 
“嘿!老子可抓着了!”
 
那得意的语气在宋然听来来,十分可怖。他不由得向前迈了两步,觉察到罗二的手也是一紧。
 
“喂!站住!你们想死?!”那军士已经跃上来,一见此情景,也是一惊,虽说这两人敢逃跑实在太可恶,但他也不想半路上就折掉人,毕竟也要向上头交代的。
 
宋然和罗二就停在一棵松树边上,虽不敢挨近去看,但也听到悬崖下传来森森的涛声,一阵又一阵,在这阴冷的冬日里,仿佛猛兽低声呜咽,并随时可以把人吞噬。
 
另外两个军士也爬了上来,见到眼前情形,一时没出声,只是脸色阴沉盯着。
 
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对峙着。宋然忍不住扭过头看看离他们仅此咫尺的军士,心里乱糟糟的,跟他们回去会是什么下场?跳下去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
 
罗二似乎觉察到他的犹豫,也掉转头恨恨地盯了一眼那几个人,然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瞥了一眼宋然,下一刻便一拉他,举步向前。
 
“喂!你们!——”一个军士暴吼出声,刹那间几人便扑上前来。
 
宋然只觉得自己被一扯,手腕发疼,并且身不由己地向前侧去,脚步踉跄几下,待他猛然醒起,身子已经无法停住,真奔悬崖而去,如同断线的风筝,直直地随着罗二摔了下去,只有下意识地一声大叫——啊!
 
下一瞬,两人便从悬崖边消失。
 
啊——啊——啊——
 
几个军士俱愣在当地,耳边回荡着惊叫之声,很快,声音也消失了,整个过程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一人压着心下的恐慌,手攀着一棵老松,探头出去张望,只见悬崖下面阴阴森森,密密麻麻,隐约是黝黑的大石与林木,不知下面还有多深,这一摔下去,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
 
他招手示意两个同僚也过来看,大家面面相觑,都不大敢相信,这两人竟然就这样从这里跳下去了。
 
“咋办?”良久,一人出声问道。
 
另一人回过神来,强自镇定道:“哼!这是他们自找的,照直说罢了。”
 
“万一他们没摔死怎么办?”
 
三人又沉默了一下,也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也不能让大伙都下去找啊,况且就算一时没摔死,这冰天雪地的,又是深山老林里,他们能活得了?
 
“不管了,只说他们眼见逃脱不了,便跳崖身死,我们亲眼见的尸体。”一人又说。
 
“唔,反正这两人只能是死了。是的,是死了!”一个肯定地说。
 
没错,这两人从此只能是死人了。于是,三人便统一了口径,往下折返。
 
雪花细细碎碎,铺天盖地,给山谷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白,它们温柔地覆盖在大石上,落在枯枝上,轻轻颤抖着,又继续往下坠落,渗入大地,悄无声息。
 
几株不知活了几百年还是几千年的古树,深深扎在地上,树干粗壮,苍劲的枝杈交错纠缠,与寄生的不知名的藤蔓一起,顶部竟连成了一大片,几乎把整个谷底全部遮住,绵延不断,如同一张巨大的网。
 
此刻,这黑绿的巨网中,正有两个人躺在一起,一人仰面向上,一人伏趴着,相距极近,都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嘎——”一声怪叫,一只大鸟扑棱棱展翅飞起。只见巨网中的一人轻轻动了一动,似乎挣扎着要醒来,可惜一会儿后,又归于沉寂。
 
宋然梦见自己全身不着片缕,被细细的阵密密扎着,每一处骨肉都是刺痛,那尖锐的感觉深入骨髓,令他忍不住叫唤出声:“哎呦,好痛,啊——”。他想抬起手,把身上的针全部拔掉,这么一折腾,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只感觉眼皮上冰凉冰凉的,是什么?
 
啊!是雪花!一朵小雪花,正落在自己的眼皮上,好调皮,好冷,他想笑,又想哭,一股莫可名状的触动,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奇妙的情感令他的心也颤抖起来。
 
他想坐起来,可是连抬头的力气似乎都没有,我不是醒了吗?怎么还是那么痛?这是——
 
跳下来了!是的,我从悬崖上跳下来!我没死?我没死!
 
呵,没死!
 
他继续躺着,一动不动,嘴角缓缓地裂开,绽出一个久违的笑容,与此同时,泪水如同涓涓细流,抑制不住地从他的眼角不断流淌出来。
 
雪花细细碎碎,铺天盖地,染白了他的发,落到他嘴里,好像是甜的。
 
“喂,你说我们没有死成,会不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看,都说不会摔死的,嘿嘿!——咳咳——”
 
黑黝黝的树洞里,罗二半死不活,嘴里却说个不停,或许是死里逃生,实在太过震撼,心情兴奋。
 
宋然醒来后便把罗二也弄醒了,摔得半死的两人费了半日功夫,好不容易从树顶巨网上爬下来,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他们手上的铁链还在,但宋然的包袱早已不知踪影,身上的衣衫也是破破烂烂,幸好古树下有几个树洞,两人钻进去,便再也动不了了。
 
眼看天色将晚,寒意阵阵,今夜可怎么过呢?
 
宋然活动过全身,虽然隐隐的刺痛仍在,但似乎没有大碍,只是无力,像是虚脱一般,刚才弄了两口雪水喝,只觉五脏六腑都是冷的。罗二的脚骨折了,从树顶下来后还吐了两口血,可能是内伤。现在两个人是拴在一块的,还得互相照顾,不然谁也没法活命。
 
“我们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吃的。”宋然沉吟半晌,向罗二道。
 
罗二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没摔死却会冷死或者饿死,趁现在天还没黑,是得找东西填肚子。于是,他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借着宋然的力道,另一手撑着膝盖,半弯着腰慢慢站起来。
 
两人猫着腰先后出了树洞,掺扶着朝四周细看:只见这参天古木幽幽深深,遮天蔽日,一株株之间又有藤蔓相连,枝条相交,地上的败叶枯枝一层又一层,踩上去觉得离地面竟有成尺厚。
 
宋然忽然心有所感,问:“你是不是……?”
 
罗二虚弱地一笑,“嗯,来过一次,可是好久以前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傲气,接着道:“都说了摔不死,是吧?嘿,兰西和北濠之间的哪座山我不熟?”
 
宋然十分惊讶,他之前在牢里,知道这个人是猎户,只觉满身戾气,但没想到他居然有如此的胆识和谋略,真的能借机使计,并按地形找准地方,带着自己从军士手中逃脱。当下,他对身边的这个人竟有些刮目相看了。
 
罗二没有察觉宋然的目光看自己已经有些不同,他差不多是整个人靠在宋然身上,拖着脚缓缓走动,眼睛却警惕地四周查看。宋然撑着他,也东看西看,希望找到些野果之类的东西充饥,可惜正是隆冬时节,万物凋零,野兽蛰伏,要寻到吃的哪有这么容易?
 
两人不敢走远,也走不远,只在巨树群里转了转,找到几捧干瘪的小枣,并几个不知名的野果,就着低矮树梢上的残雪,硬是一个不漏的吞了下去,然后赶紧折返。
 
回到树洞口,罗二实在不能动了,宋然只得使劲慢慢地把他拖进去,然后喘着气出来,拨开地下最上层的枯叶,捡了好些稍微干爽的叶片进树洞里,将自己和罗二团团围起来,这一晚,他们就在树洞里过夜。
 
夜幕降临,黑暗中有忽明忽灭的光,一闪即逝,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全。
 
“睡吧,没人会找到这儿来。”罗二此刻似乎没有困意。他行动不便,只静静靠着,看宋然把自己窝在树叶堆中,便一直半躺着,看着虚空中不明意义的暗影。
 
宋然闻言,朝他看了看,黑暗中也看不出什么来,但他似乎觉得挺安心,蜷缩着很快睡着了。
 
虽然又冷又饿,但这可是这段日子里,宋然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了。
 
接下来的几天,宋然带着罗二,或者说是罗二领着宋然,磕磕碰碰,或拉或拽,走走停停,一直在山林里转悠,寻找一切可以吃的东西,寻找夜晚可以歇息的地方。这儿别说人,就连活的东西都没有见过几个,饥饿与寒冷逼得他们要不停地转换地方。罗二的腿一直不好,脚踝处慢慢地红肿起来,像个猪头似的,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十分艰难。宋然只得将就着扯了些还有生机的看似草药的东西,搓出汁来,给他涂抹或按着敷上一阵。
 
这一日早上,两人从窝身的山洞里出来,朝四周一看,都登时呆了一呆——天竟然放晴了,万里碧空如洗,朵朵白云轻柔如雪,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无边无际苍苍郁郁的林间,给一切笼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的轻纱,细细碎碎的光点从上边撒下,如同上天的慷慨馈赠。宋然不禁眯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林间清冽甜美的空气,在这逃亡的几天里第一次觉得心情不错。
 
罗二与他并肩站在一起,见此情景,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好运!趁今儿天气好,咱们绕出去,估计附近会有猎户停脚的地方。”
 
于是,两人分吃了昨天留下来的干果野茎,感觉有了点力气,便开始动身。
 
也的确是好运,午后,他们果然找到一间小棚子——森林里专供猎户停歇过夜之地,无主,却能遮风挡雨并暂时躲避猛兽,因为这些地方一般都有打火石,可以生起火来震慑野兽。
 
宋然在狭窄的棚子里翻翻找找,惊喜地发现一张半旧的兽皮,一个生锈的锅,几个缺口的满是尘土的碗,角落里还有几堆干草。但找不到打火的东西,他不禁有些失望,回头看罗二。罗二却不作声,扯他过来,蹲下,伸手在干草堆里掏了掏,摸出几块打火石来。
 
“咦?你怎么知道……”宋然话没说完,转眼醒起这人原本就是个猎户,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两个又走出去,拣了些干燥的木柴先送回棚屋。宋然又拎上锅,两人契而不舍地沿着小径寻山涧,走了好远,终于看到一条溪流,并未结冰。他们花了好一番功夫捉了几尾鱼,罗二就着水洗净,宋然便弄干净锅,装了水,把鱼也扔进去,两人小心翼翼地用拴在一起的手托起锅,慢慢往回走。
 
坐在火堆旁,一番狼吞虎咽,把鱼和带着鱼腥味的热水统统填进肚子后,宋然觉得自己总算又像个人了。
 
第35章:借宿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罗二问,彼时又是日头西斜,两人美滋滋的睡了一个暖和的觉,醒来后便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宋然也不知道,心里乱糟糟的。他打了个呵欠,拿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问:“这是哪儿?我们出去后,会不会碰上那些人?”
 
罗二摇摇头,说:“这一带山林少有人来,我也只是走过一遭,具体说不上是什么地方,估计还是在北濠。我们在这里这么多天,那些人肯定走了,不过——”他顿了一顿,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又说:“出去后绝对不能回吕城,也不能回兰西,万一被人发现,肯定是个死!”
 
“可是,我想回去,我……”宋然皱眉,他急切想知道二哥怎么样了,还有庞非,会不会已经回来,知道自己的事会不会发疯……
 
“不行!”罗二侧过头盯了他一眼,“万一你被抓住,供出我来怎么办?”
 
宋然张张嘴,说不出话来,这也是个事实,被抓住那可绝对是没命的!
 
“总之,绝对不能回去!”罗二重复了一遍,脸上又浮现出深重的戾气,好像随时会杀人一般。
 
“好了,好了,我只是想想。”宋然看他的样子好吓人,连忙分辩。
 
罗二又看了他一眼,放缓了神色,继续说:“罢了,明儿再歇息一日,继续找些东西吃,反正出去也是讨饭而已。”
 
当下两人不再说话,趁着还有日头,便出去捉鱼,顺便找些野菜野果。
 
今夜依然是晴朗,空气冷冽,但有了火堆烤暖,又有干草遮身,感觉比起前几日睡树洞和山洞舒服多了。
 
宋然睡得很沉,等他感受到脖子上传来一一阵纠痛时,下一刻便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摩擦着自己的皮肤,继而脖子上一紧,快喘不过气,他一下清醒过来,猛地睁开眼,幽幽的火光中,罗二双眼紧闭,双手掐着宋然的脖子,正在用力。
 
宋然一惊之下,本能地死命挣扎起来,双腿乱蹬乱踢,并试图抬起手去掰罗二的手,嘴里艰难地吐着话:“放手,你……我死了,你还得,得拖个死尸……咱们……铁链还在……唔……”宋然断断续续地说。
 
罗二本来可能就有些犹豫,闻言手上便松了一松,宋然马上用力一扯,终于掰开了他的手,连滚带爬躲在一边,可惜他们的手还栓在一块,这一下把罗二也同样扯得侧了过去。宋然惊魂未定,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捂在脖子上,恐惧地看着他。这个人力气比自己要大得多,真的还要取自己的命,恐怕……
 
罗二的胸膛也在剧烈起伏,只看着宋然,似乎在思考。
 
“明天,明天咱们把铁链砸开,我马上走!绝对不回吕城,也不回兰西!我发誓!”宋然知道他是害怕自己回去被人抓住,连忙喊出这么一句,生怕他再给自己来一下。
 
闻言,罗二嘘了一口气,扭过头去看着火堆,半晌才说:“我,我也不想这样,你,好歹也——”他没有再说下去。
 
宋然也不敢再出声,缩起身子瞪着他。
 
山风掠过,林中传来沙沙轻响,棚屋里一片寂静。
 
天亮了。
 
罗二还看着火堆出神,宋然当然也是再无睡意,想着怎样才能把两个人手上的铁链弄开,之前虽然也有过这想法,但那时大家都没力气,也没有工具,根本不可能弄得断。
 
“我们出去吧……”宋然看向罗二,试探地问。
 
罗二便扯着他,大家站起来走出棚屋,眼前山林依旧,时不时从中传来怪鸟的鸣叫之声。
 
他们走出一段山路,捡了几块石头,试图用磨的,却没有用。宋然说:“咱们找块大的,轮流砸,你看怎么样?”
 
从那时到现在,这个人再没说过一句话,他不知道人心里怎么想,有些儿惴惴的,觑着眼看他。
 
罗二点点头,于是两人继续走,总算找到一块大石头,又要用力,又要提防着不能砸到手,费尽功夫轮流砸了半天,只听“哐当”一声,铁链总算从中间断开了。
 
宋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那只手,虽然还吊着一截链子,但好歹能活动自如。只不过经过昨夜一番惊吓,醒来后又未有颗粒进肚,并且用力砸了好久铁链,现在只觉浑身无力,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噜一声响。
 
罗二看看他,宋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心想难道你不饿?
 
“走吧,先去搞些吃的。”罗二终于说了句话,似乎恢复了之前患难与共时的样子。宋然神色一宽,跟着他走下去,心里却不敢放松警惕。
 
这次因为两个人四只手都能用上,捉到的鱼足足多了一倍,并扯了好多野菜,就在山涧里洗干净,然后拿回去煮着吃了一顿。虽然依然是没味,但那鱼和野菜都极其新鲜,鱼肉也多,因为想着要下山,两人埋头一通猛吃,都混了个饱肚。
 
宋然其实还是有些不放心,害怕罗二突然扑上来掐自己,所以坐在靠门口的地方,刚吃完,便要站起来。
 
“这就走了?”罗二抬起头看他。
 
宋然不知这人是什么意思,犹豫一下,说:“趁现在天气还好,我……总之我不回去!你放心!”
 
罗二看着他,好一会,点了点头,朝里边看了一眼,一点下巴,说:“那块兽皮,你拿了吧。”
 
宋然眨眨眼,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停住不敢动。罗二一笑,似乎在嘲笑他的胆小,说:“我说真的,拿了去。”
 
宋然瞥着他,快步进去扯了兽皮,忙又出来,站在门口,迟疑地说:“那,我走了。”
 
罗二低头喝着鱼肉野菜汤,啧了啧嘴,“嗯”了一声,不再看他。
 
宋然看看天色,知道再不走便又要跟这人过一晚,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于是转身步入山林中,隐隐听到身后罗二扔出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好笑地摇摇头,迅速走了。
 
山水潺潺,林间空寂无人,一个人走着,宋然不禁心里有些发麻,但这是冬日,猛兽什么的估计白天不会有,只偶尔看见个松鼠在树上一蹦,倏忽不见了影子。他沿着山涧一路向下,连奔带跑,一气走出好远好远,回过头望,山林密密,棚屋、罗二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
 
不知还要多久才能看见人屋,晚了自己一个在山中过夜可不妙。宋然如此想着,再次加快了脚步,天快黑时,终于出了山林,来到一处原野上,可极目望去,枯草茫茫,并不见有人烟。
 
宋然无法,觉得脚底生疼,吃下的东西又差不多消化完了,简直是又累又饿,有些发慌,他四下张望,看见那边似乎有一条大路,便举步走过去。有路,便表示有人走,顺着出去,估计能在晚上找到有人居住的庄子。
 
天渐渐黑下来,冷意渐重,宋然用兽皮裹着身子,走走看看,祈求着:出现个人吧,或者是狗什么的也行啊,好歹让我看见个活物吧。
 
“啪”,一声清脆的甩鞭子声,不是错觉?宋然连忙停下细听,果然,隐隐有辘辘车声从身后传来。他心中一喜,站好了扭过头望去,不多久,一辆牛车便出现在视线里。慢慢地近了,上面一个身形高大的人,戴着帽子压着脸,提着根鞭子赶车,似乎是个汉子。
 
宋然连忙走出来,喊道:“大哥,这位大哥,停一停!”
 
牛车上的人放缓了速度,用手抬起帽子,在暮色里打量宋然——
 
“大哥,请,请捎我一程,我上山挖草药迷了路,大哥……”宋然见那人似乎在犹豫,并没有停下,赶忙跟着小跑起来,嘴里说着好话。
 
牛车终于停了下来,那大黑牛晃晃尾巴,差点抽了宋然一下,他连忙抬手躲开,嘴里说着:“大哥,您看这天都黑了,就捎我一程吧,求求你了!”
 
“看你邋邋遢遢的,倒像个叫花子,不是骗人的罢?”汉子坐在车上,居高临下,用怀疑的语气说着,并没有让宋然上车。
 
“我,那是在山上转了两日才这样的,连药篓子都摔没了,大哥,您行行好,要不,这个给您?”宋然嘴里说着,边扯下身上的兽皮递上去。
 
那汉子伸手接了,放在眼前细细看了一会儿,又将宋然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方说:“上来罢。”
 
宋然松了一口气,忙爬上牛车,随着汉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边去。
 
很快,一处村庄出现在眼前,错错落落的屋子静静散落在路边,家家户户都关了门,里面透出暗淡的暖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饭菜的香味,还有细碎的人声,这一切在宋然看来,恍如隔世。然而汉子并没有停车,继续往前走了一里地,才在一所大屋子门口停下来。
 
刚才在车上宋然就偷偷打量过,这汉子穿着打扮不像田家人,车上还推着好些东西,似乎是去了一趟城里拉回来的,现在见了这大屋子,心里更奇怪起来,莫非自己遇上的还是有钱人?但屋子里并没有任何的火光和人声,这个人是给人看庄子的罢?
 
“到了,今晚就让你在这凑合过一晚,明儿天一亮就得走,知道不?”汉子下了车,冲宋然说。
 
宋然忙不迭地点头,帮他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偌大的屋子里收拾得很是齐整,一应家具俱是齐全的。汉子燃了灯,领着宋然把东西直搬往厢房,又就着火光把那块兽皮认真看了看,大约觉得是个好东西,这才对他说:“屋子里的东西都不能动,你要取暖、烧水自己去伙房里弄去,别来吵我。说好了啊,只收留你一晚,这还是开恩了呢!”
 
宋然感激不尽,又连声道谢,那汉子点点头,不再理他,径自进屋去关上了门。
 
柴火噼啪,亮堂的火光映出宋然少年英气的眼眉,这么多日子以来所受的苦难,在这温暖的火光面前似乎都烟消云散了。虽然一切还没有着落,自己手腕上还拴着一截断掉的铁链,但起码现在是自由了,当然还是得小心点。
 
如此想着,宋然往外边看了看,厢房汉子的屋透出一丝光来,但是没有什么声息,四周一片寂静。他又四下张望,这伙房颇大,家什物件摆了不少,自己之前猜测的应该不错,估计这是大户人家在乡间的庄子,那汉子便是看屋子的伙计了。
 
灶头上有两个冻硬的馒头,宋然也不客气,烤热了塞进肚子里,吃完了喉咙有点儿噎,干脆又拿锅烧了水,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觉得浑身都暖和起来。
 
要不再洗个澡?已经好久没洗了呢!可是,衣服怎么办呢?自己穿的这一身,破破烂烂,又脏又臭,洗完了肯定不敢再往身上套……罢了,罢了,睡觉。
 
宋然就在灶边干净的地方和衣躺下,可是,一躺下觉得浑身都痒痒的,这儿挠挠,那儿抓抓,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肯定是刚才那洗澡的念头勾起来便下不去了。他叹了一口气,最后只得又爬起来,给自己烧了一大锅水,晾了一会,便端出门去。外边月色很好,他绕到黑暗处,飞快地脱去衣服,然后双手撩起水来狠狠搓洗了一把,连头发也一并洗了,真是浑身舒坦。
 
坐在灶边就着暖烘烘的柴火,弄干了头发,松松挽起,宋然便只着一身单衣,抱着膝盖,开始思考明儿之后自己该往何处,之前同罗二说过不回吕城的,况且这一路走来想了又想,回去的风险实在太大,的确不该回去。可是——怎么找着庞非呢?他在哪儿呢?如果他已经回来,知道了自己的事,会不会沿着这道儿一路寻过来?如此说来,自己还是得回吕城去打听消息?要不,干脆去那什么柳城找他?
 
“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声,脑子里一团乱麻,毫无头绪,只得又躺下睡觉,热乎乎的身子甫一挨着地板,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再往灶边缩了缩,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明儿穿什么好?那脱下来的外衣还能穿?他转过头,看看刚才除下的胡乱放在地上的外衫,鼻尖似乎闻到了一股怪味儿,啊啊,真是麻烦!早知道不洗这个澡就好了!
 
他寻思着是不是趁这个时候去偷偷翻几件衣裳,然后明儿一大早就悄悄溜人。他从门缝里往外看,汉子的屋灯火已经熄了——好罢,非常时候,也不顾不得那么多了,要不自己还没找着庞非就得冻死。
 
宋然轻轻地开门出去,冬月明朗清和,照得四下里光洁如洗。他辨了一辨方向,然后蹑手蹑脚地穿过廊子,刚想越过汉子住的屋子再往那边去,不妨“吱呀”一声,那门竟然恰好在这个时候打开了,汉子睡眼惺忪地站在门里,一见宋然,登时叫了起来——
 
“你,你,你想干什么?好哇,你,你原来是个小贼!”
 
“不,不,不是,我——”宋然心下暗叫糟糕,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两步,这一下月光便正正打在他的身上,沐浴过的脸庞白皙温润,在光晕里干净得像出水的荷花,神态间带着点窘迫与尴尬,却教那汉子见了再作声不得。
 
第36章:强逼
 
宋然见汉子呆在门里,忙继续分辩:“大哥,我,我是,想过来跟您借件衣裳……大哥,大哥!”
 
汉子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哦,借,借衣裳……借什么衣裳?你,你……”,他只管盯着宋然的脸,“你”了半天,还说不出下半句来。
 
宋然原本想着去那边偷衣服的,这下被抓个现行,干脆说是“借”罢了。此刻见汉子没有再嚷嚷,自己这会儿却冷得要死,算了,便忙说:“既然大哥没有,那我就不打扰了,我先回伙房去,大哥也歇着吧!”说完,一溜烟儿跑回伙房,一屁股坐到灶边,抱着身子不停发抖。
 
“砰”的一声,伙房的门却开了,宋然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人,不,只见到一堆衣服,下边还吊着几双旧靴子,然后汉子的脸努力地从衣服堆后露了出来。
 
晨曦初现,宋然便醒了,昨夜睡了个好觉,一双眼睛又明亮了几分,精神也足,只是肚子饿。汉子昨夜里抱过来的虽说是旧衣旧裤,穿在身上也显得松松垮垮,但好歹是干净的;靴子也暖和,本来他的双脚都长冻疮了,现在总算好过了些。在晨光中他又挑出一根衣带来,把铁链缚在小臂上,用宽大的袖子遮掩住,又不会发出声音,当下感到很满意。
 
他打开门朝外边看了看,估摸着哪儿是放米的地方,想下点米做饭吃,待会等汉子醒来便说是给他煮的,嘿嘿!已经好久没吃过米了,真是怀念啊!
 
宋然咽了咽口水,刚走出去,那边房门便打开了,昨夜里他已经知道人家姓卢名胜,便连忙走过去打招呼:“卢大哥,早啊!”
 
那叫卢胜的汉子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地冲宋然笑了一笑。宋然便说想给他做早饭,卢胜忙指给他放东西的地方,眼神儿直追着人,看宋然拿了米又进伙房里去了,方恋恋不舍地移开。
 
虽说做了差不多一年的少爷,但淘米做饭这么简单的家务活,宋然还是非常熟悉的。倒腾不多久,米饭就煮好了,米粒莹白,热香扑鼻,烟雾袅袅。卢胜又拿了一碟子小菜来,宋然自然是抢着放灶上热好了,先盛了端给卢胜,然后自己才站在一边,用手擦了擦脸。
 
“你也盛饭吃啊,哎,宋小哥,大哥这好的没有,米可多的是!”卢胜坐下来,笑容满面地让宋然也去盛饭。
 
宋然忙活了半天,等的就是这句话,一听卢胜的话,连忙道谢,迅速地装了饭扒拉起来。
 
“看你,饿坏了吧?尽管吃,不客气!”卢胜嘴里说着,又夹了一筷子小菜给宋然,“说起来,亏得遇见了我,宋小哥,你说要怎么谢我呢?”
 
宋然只觉得这米饭是自己生平吃到的最好吃的饭了,就着小鱼干,吃得整个脸都快埋进碗里去了,冷不丁听到卢胜的话,心里不由打了个突。
 
防人之心不可无,罗二的话忽地从心底冒出来。
 
他故作不解,抬眼望向卢胜,一脸茫然地说:“大哥的大恩我自然是不敢忘的,只是小弟现在什么也没有,要不,我回了家拿了礼物,再来道谢罢?”
 
那卢胜似乎觉得好笑,瞥一眼宋然,说:“宋小哥的心意,我自然知道,礼物倒不用了。实话说罢,我昨儿拉了好些东西来,领了命令要把屋子收拾出来,只是只有我自己一人,未免费力,你不急着走的话……”
 
昨天是谁说只能收留我一晚,天一亮就得走的?宋然心里说,面上却天真一笑,顺着卢胜的话接下去:“可不巧,我上山两日了,家里人定然十分心急,正要跟大哥道别,赶着回家!恐怕帮不了大哥呢!
 
卢胜:“……”
 
一炷香后——
 
“卢大哥,这搬来搬去的是要干什么?”宋然喘着粗气,与卢胜一起把一个大木箱子从堂屋搬到东边房间去。
 
“唉唉,主家的太太奶奶们要来这边做法事,吩咐了要提前把堂屋空出来。”卢胜边答道,边沉腰把箱子放下,摆好。他人壮力气大,倒没什么事,此刻见宋然大口喘气,脸庞发红,一缕发丝也散落下来,模样儿显得更是可人怜,忙说:“先歇歇,可别累着!”说着走过,来一只手在宋然臂膊上拍了拍,十分关心的样子。
 
宋然眼观鼻鼻观心,此刻已经大略知道这卢胜的心思,悄悄地把手背到后边,免得被他发现衣袖里的铁链,心里想着得找个由头在快点离开这儿。何况他一路受苦,没一顿好吃的,整个人消瘦了不少,根本没什么力气,实在不能再干下去了。
 
可直到晌午,卢胜也还是寸步不离,不是让宋然收拾家伙,就是跟他一块烧火做饭,还讨好似地拿出半截熏肉,放在米饭上蒸熟了与宋然分吃。肉当然好吃,但是这儿却是住不得的,宋然心里想道,笑眯眯地把饭吃完了。
 
“这干了半天,也没力气了,要不先歇个午觉,下半日还烦你再帮帮我,明儿再走罢了?”卢胜见宋然吃得香,咧嘴笑起来,搓了搓手,朝他说道。
 
宋然正要寻摸机会偷偷溜走,闻言自是无不应的,于是便要回伙房去歇着,卢胜忙说:“宋小哥帮了我大忙,怎的还能让你睡那儿?我房间隔壁可是收拾的妥妥当当的,铺盖都是干净的,你往那里歇息去。”
 
宋然见卢胜一脸谄媚,不禁有点儿恶心,只不过自己又不能从他眼皮底下开溜,只好装出感激的样子,随他去了厢房。
 
宋然和衣躺在榻上,脑子却清醒得很,外边儿静悄悄的,好吧,这时不走更待何时?宋然便一骨碌爬起来,把耳朵贴在门后听了一听,寻思片刻,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
 
“宋小哥,这是去哪儿啊?”
 
宋然吓得打了一个哆嗦,老天,这人难道一直守在门口?他两手还扶着门把,抬起的脚赶忙放下,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容,“卢大哥,怎么不歇着?我,我实在思念家人,这,想早点回去呢!”
 
“哎哟,着什么急,睡不着是吧?来,大哥陪着你!”说着,卢胜便挤上来,要把宋然推进屋里去。
 
宋然嘴角抽搐,这人,还真是不要脸啊!
 
“不用,不用,卢大哥,我真的要走了!后会有期啊!”宋然仗着自己身子比汉子小,边飞快地说着,边要从他肋下钻出去。
 
“哎!别走,好弟弟……”卢胜身形高大,身子一侧,便封住了宋然的去路,然后右手一抄,把宋然拦腰截住,差点他抱个满怀。
 
宋然气急,用手胡乱推着卢胜:“喂,你做什么,放开我!”
 
“好弟弟,你就疼疼我吧,这儿荒山野岭,连个像样的人都没有,还容易见了你这么个花朵一般的,大哥心里欢喜得紧!”卢胜见宋然急了,干脆撕破脸皮,边动手动脚,嘴里也乱叫乱嚷起来,凑近了要亲他的脸。
 
宋然无法,嘴里叫骂着,双手不断推拒,用头撞向卢胜胸口,然而他终是力气不逮,被卢胜推着进去,双脚不断后退。
 
卢胜见宋然涨红了脸,拉扯间领口也松开了,露出小截白皙的锁骨来,一条红绳隐隐约约,更显几分诱人,脸上不禁现出垂涎之色,咽了咽口水,说:“今儿你就依了我罢,跟着大哥管你吃好睡好,嘿嘿!”说着竟步步紧逼,把个宋然逼得往后一个趔趄,摔在榻上。卢胜大喜,猴急地一下扑上来,一手把宋然拢住压在身下,一手就要去扯裤带,嘴里“好弟弟,心肝儿乖乖”地乱叫起来。
 
宋然只觉硬邦邦地一个东西顶住自己,心下大急,又惊又怕又羞,当下死命地挣扎起来,一手向着卢胜的头部猛地一挥,砰地打在他脸上。
 
“哎呦,这是什么?啊,痛死了,臭小子!”卢胜不妨,当下受了一击,捂着脸喊起来。原来是宋然手上的铁链撞着了卢胜的脸,自然有几分冷硬。宋然自己也一惊,然后随即反应过来,抡起裹着铁链的手不断地一下下砸向卢胜。
 
卢胜吃痛,恼怒起来,原想着把人好好玩弄一番而已,现在倒生了恶意,眼里闪过一丝狠色,仗着自己力气大,两手一把抓住宋然的手臂,一条腿曲起来压在他胸口,阴恻恻地威胁道:“趁早依了我,不然,叫你走不出这宅子!”
 
宋然被他制住,动弹不得,气喘吁吁,瞪圆了眼想把眼前的人盯出个窟窿来,脑子里乱哄哄的,都怪自己贪图那点衣衫和米饭,不然也不会有这场祸!不,是这个人心术不正,自己太大意!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把眼前的人千刀万剐!可是,不行,自个儿打不过他,怎么办……
 
卢胜倒笑了,口水都快要流下来的样儿,色迷迷地说:“啧啧,你这样儿看着我,叫大哥我的心都醉了,来,一会儿你就知道大哥是怎么疼你了,保管叫你试过还想要,嘿嘿……”说着,把腿从宋然胸口挪开,见他没有再挣扎,以为这少年迫于自己的氵壬威不敢再反抗,心里得意,那手开始往下褪裤子。
 
宋然猛地闭上眼,又一下睁开,冷冷的眼神一扫,教卢胜一个愣神,心里莫名一寒,下一刻,宋然双腿猛然一缩,再一蹬,不要命地踹向卢胜下身——
 
“啊!——”卢胜发出一声痛喊,身子登时像个虾子一样蜷起来,双手捂着下身,从宋然身上滚下。宋然趁机死命地将他猛地一推,翻下床榻,向着门口冲去,冲到了院子里,然而这宅子颇大,门口一时不知在哪里,他简直是慌不择路,跌跌撞撞,撞翻了院子里晾衣服的竹竿,肩上挨了一下,却也顾不得疼痛,只想赶快逃出去。
 
“臭小子,你,想逃,看我不打死,打死你!”身后,卢胜发出暴怒的大吼,仿佛下一瞬便会立即追上来把宋然撕了。
 
要知道男人受了这一下是要命的,一时不会追上,但那种感觉仿佛令宋然又回到了被军士追赶的荒山上,恐惧侵占了他的心胸,逃生的念头驱赶着他一气奔出大门。耳边风声嗖嗖,脚下疼痛似乎已经麻木,他担心那人缓过劲后会紧追不放,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荒野处逃去——
 
“呼!——”宋然终于在一处破屋后站定,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然后整个人虚脱一般靠着泥墙,缓缓地软到在地。
 
彼时高空寂寥,北风轻扫,他却觉得背上全是冷汗,身子不停颤抖,想哭,双眼却干涩无泪。
 
过了好久好久,暮色温柔无比地弥漫上来,他才撑着泥墙站起,慢慢地向前走去,走向未知的路途与遥远的未来。
 
第37章:活计
 
宋然紧了紧身上的衣物,小心翼翼的走在街市上。他在这已经浪荡了三天。
 
北濠县城比之吕城的热闹繁华及兰西的宁静安详又有不同,这座城市古朴阔大,道路宽敞,店铺错落,并不显密集,路上行人似乎也要高壮一些,宋然行走在其中,又缩着肩膀,倒像个小少年一样。
 
“哎,你怎么还慢吞吞?迟了可吃不上呢!快走!”一个老年乞丐从宋然身边经过,端着个破碗,冲他嚷了一句,又急匆匆地往前去了。
 
是的,这些天,他就在城东的乞丐聚集之地栖身,那儿是一座极大的破落旧院子,窝了百来个或老或少的乞丐,一到白天就四处觅食,哪儿有施舍便往哪儿去。从郊野走到这里,宋然已经筋疲力尽,幸好人家也没赶他,便总算有个地方暂时歇脚,再说他也不知要到哪儿去,干脆也混进了乞丐群中。
 
听说今儿县衙门口有粥施舍,大伙儿自然是蜂拥而去,可宋然不敢,他见到身着官服的,不管是衙役还是兵士,都会下意识地躲闪,这会儿便袖着手,拢着腰,双眼只盯着地下,听着自己的肚子不时咕噜作响,真是郁闷至极。
 
自打卢胜那一件事后,他都不大敢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了,一身旧衣裤邋里邋遢,头发乱糟糟的,盖住大半脸,免得又引起旁人的觊觎。看见吃食,终究也无法像那些真正的乞丐一样挤上去哄抢,肚子每天都饿得慌。就像昨晚,也只是刚刚那个老乞丐看他可怜,把自己讨来的剩饭给了他一点,才不至于饿得发昏。
 
他犹豫着是不是把庞非送的玉佩当了,又或者是把自己给卖了,昨儿他就在集市上见到一溜烟的人,跪在地上,背后插着签子,央求过往行人把自己买回去,做牛做马也行,只要给口吃的。也真的有人买,一身蓝黑袍子管家模样的男人,捏着一个少年的下巴抬起来看,又叫张开嘴看牙齿,伸出手看手掌,最后叫站起来跳了几下,最后把一个布袋一扔,便把人领走了。一个脸色黑黄的女人含着泪把布袋抓在手里,又把身后一个小女孩子推出来……
 
宋然站着看了很久很久。
 
“听说那儿还招人干活,只要干了活,每日都有吃的呢,你去不去?”
 
“不过是搬个把死人罢了,怎的不去?”
 
“哎,我不敢,我娘说了,随便动死人,仔细晚上他回来寻你……”
 
“呸呸,你个乌鸦嘴!咱们自己都要冷死饿死了,还怕死人?”
 
四五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小子从身边跑过,连笑带嚷。宋然心里不是味儿,瞧瞧人家,当个乞丐也还是高兴的,不像自己……搬死人?还有这样的活儿?干了每天都能有吃的?不如去看看……
 
他踟躇着也走到县衙门前,远远地站在人群后头,听人家怎么说。不多时,一个声音传来:“谁要干活的,统统站这儿来!”人群便一阵骚动,宋然正不知所措,便见身前的人呼啦啦地分开了,有的歪歪扭扭站成了一排,另一边的则缩着身子往后退,大部分是老家伙。
 
前边那声音便开始挑拣起来:“嗯,你算一个……这么小,不要,不要!……还有你,也去,还有……”
 
宋然傻傻的,看前边的人快挑完了,一个五短身材的男人扭过头发现了他,冲他喊:“喂,你来不来?快着点!”
 
宋然慌里慌张地,想退后,但不知怎么被人一搡,也到了那一排人中去。“嗯,来来来,你也算一个!”五短身材男人即刻用手点了点宋然。
 
这,真的去搬死人?宋然脑子里响起刚才那几个少年乞丐的话,左望右望,直到身后的人推了他一下,才如梦初醒一般跟着人往前走。
 
“哎,大哥,真的是去搬,搬死人么?究竟是怎么个搬法?”宋然身边的少年看起来很是精明,向着他们四个人当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少年问道。
 
那人回过头来,视线扫过发话的少年和宋然,还有另一个黑黑瘦瘦的男孩,眉头皱了皱,也不出声,又掉转了脸,自顾自地往前走,直走到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前,冲卖包子的说:“来几个包子。”
 
宋然看着那袅袅的白烟,不禁使劲咽了咽口水,再一看,其他三人也跟他一样,都是双眼冒光,盯着那一笼白白胖胖的包子。
 
老板看了看这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少年,嘴一撇,嫌弃地说:“去去去,这儿不施舍,要吃包子拿钱来!”
 
“哐当”一声,领头的少年扔了两个铜板过去。
 
这人居然有钱!宋然不禁奇怪,他还以为他也跟自己一样呢!不过要是没钱也不敢大喇喇跟人说要包子——他正胡乱想着,忽地一个白乎乎的包子递到了跟前,那精明的少年高兴地咬着一个,手上拿着一个正要给他。
 
宋然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一看,他们三个都有了,领头的少年边吃着边举步离开。他也便连忙接过来,触手还是热乎乎的,有吃的,太好了!
 
“好了,大伙儿都吃了,现在我就说一下规矩。”片刻后,他们停在一个巷子里,领头的少年蹲下来,他们也蹲下,都显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领头少年似乎很满意,笑了笑说:“刚才那包子好吃吧?想不想天天都有得吃?”
 
“想!大哥,我们就跟着你了!”
 
“对啊,对啊,说罢,要我们做什么?”
 
宋然则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少年。
 
“其实也不是我请的大家,是林老爷,刚才那人。”领头的少年朝他们说,见宋然他们都张大了嘴巴,不禁好笑地咧一咧嘴,又说:“林老爷跟着县衙的人做事,领了这活儿来,要咱们帮忙。其实这活儿年年都有——你们都是新来的罢,自然不知道。”
 
“究竟是什么活儿?”精明的少年急切地问道。
 
领头少年一瞥他,直说:“这大冷天的,城里每年都冻死人,县衙的哪儿顾得了那么多?便让咱们每天四处转悠,发现有冻死的,便抬到城外乱葬岗去,免得在路上发臭了或者被野狗吃了,或者——总之就是看到死人便抬走。”
 
“真的,真的是搬死人啊?!”精明少年一下子叫起来。
 
“真——的——”领头的少年没好气的拖长了声,“不然你凭什么吃这么好的包子?”
 
“可是,真的有那么多冻死的人么?”宋然感到奇怪,因为在兰西和吕城,冬天虽然也有冻死人,但可没有说要人专门去收拾的。
 
“这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过两天你就知道了!到时候你可别发怂!”领头少年说,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儿。
 
几个人都是一静。
 
“还有,咱们只做这边的,就是城东这边。别的地方是别人的,轮不到咱们管,知道不?好了,一般是早上干活,因为晚上才是冻死人的时候儿,明儿一早再来罢。我叫胜儿,你们呢?”
 
“我,他们都管我叫锅子。”精明的少年笑笑说。
 
“我在家排第五,陈五。”
 
“宋,宋石头。”宋然胡乱扯了个名儿。
 
大伙儿便散了,说是散,除了胜儿,他们几个也都是要回到那破落大院去的,便结伴往回走。
 
“你见过死人没?”锅子拉了拉宋然的衣服,问他,但似乎又不需要人回答,自个儿又说:“我倒是见过的,我娘死的时候,不过——哎,你说,你下得手去不?就那样用手搬?”
 
宋然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袖子理好,然后才说:“我,也说不上,明儿就知道了。不过,想来也没什么事,又不是死于非命的,我,我倒是不怕。”
 
“是啊,如果不做这个,咱们就还得天天出去寻摸,找不到吃的,自己都得变成死人呢!”
 
那个叫陈五的少年说,口气很是无所谓。
 
天刚蒙蒙亮,宋然等三人便瑟缩着身子走在大街上了。
 
“这么早,鬼影都没一个……”锅子打着哈欠,把脖子缩在衣领里,嘟嘟囔囔。
 
“别胡说,你们看——”宋然打断,用手肘碰了碰他。
 
锅子身子一抖,眼睛左右一扫,立即停住,颤着声儿问:“哪里?死人在哪里?”
 
宋然朝天翻了个白眼,这小子,看着这样,竟然胆小得要命!
 
“死人你个头!是胜儿哥——”陈五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向等在那儿的人打了个招呼:“胜儿哥,这么早!”
 
真的是昨天的领头少年,胜儿,正抱着手靠在一辆板车旁,见了他们,点点头,扔出几个铜板来,说:“等会买包子吃的。”
 
锅子眼睛一亮,腿也不抖了,人也精神了,干脆利落地伸手一接,嘻嘻笑着说:“谢谢胜儿哥!”
 
“嗯,等会你俩一起,陈五跟着我,谁发现就抬过来放车上,完了才推出去,明白吗?”
 
三人点了点头。
 
这一天,他们处理了一个老人。宋然看他靠在墙角,垂着头,好久都没动一下,便壮着胆子上去拍拍肩膀,谁知那老人一下子栽倒了,锅子在一旁吓得大叫一声。
 
两个人把他抬起,宋然至今都还记得自己触到老人的手时那冰凉的感觉,一瞬间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几天过去,宋然和锅子一共抬了五个死人,有老妇,有孩子,有断了脚的汉子……虽然每天都有包子吃,但却没有了当初那种雀跃的心情,他们还没能像胜儿那般的冷静,或者说麻木。宋然亲眼见他从一个死人身上剥下一件外衫,第二日便穿在自己身上了……那些人如果带有包袱,也全部经胜儿的手,至于是交给什么林老爷,还是自己拿走了,谁也不知道。
 
现在他也看出来了,这些死去的人大多数是流民,每年秋天,边地元人作乱,老百姓便开始逃离,散落到北边这几座大城来,北濠便是其中之一。熬得过的便继续往京城去,或者南下,熬不过的便交付在北濠这里,草席子一卷,便是黄泉路上的孤魂。
 
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时候到了,傍晚时分,纷纷扬扬的雪花给大地铺上厚厚的一层。破落大屋里,乞丐们都围在一起烤火,跳跃的火光映出几个少年毫无神采的脸。
 
“明儿我不去了。”首先是锅子,恹恹地开口道。
 
“我也不行,可能是着了风,想吐。”陈五抱着身子窝在一边,也说道。
 
有几个也是做这个活的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纷纷开口抱怨起来。宋然明白,他们大多是觉得辛苦,而且心里也不好受——那晨起时节刺骨的寒意,接触死人时莫名的不祥之感,更多是内心对于死亡的本能恐惧,终究战胜了每日几个包子的诱惑。
 
“听说因近年了,县衙门前统共设了三个粥棚呢。”
 
“就是,咱们几个人轮流排着,混个肚饱,总比闻死人气要好……”
 
听着他们的议论,宋然怔怔的——竟然要过年了!他想起二哥接回自己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大雪;过年的时候,自己跟在吕宋成和二哥身后,恭恭敬敬地拜了祖先;回兰西,和舅舅一家,还有庞非,热热闹闹地吃着山鸡锅子,酒也好香……那温馨的一幕幕,俱已远去,他的心一阵揪痛。
 
他当然也不想去干这个活,不说接触死人令人感到世间的艰辛与沉重,单是那脚上既痛又痒的冻疮,那手腕子上铁链的摩擦,都已使他觉得难熬。罢了,过了明天,自己也不去了,县衙前的粥棚大概也能帮自己度过最冷的这几天罢?
 
差不多的时候,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从城外进来,他风尘仆仆,裹着一身蓝黑袍子,肩上一杆小花枪,挑着个旧包袱,走在苍茫的暮色里。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神色憔悴,对纷扬的雪花视若无睹,心不在焉地打量着街边的小客栈,似乎只是想找个地方歇脚。从南边赶回来,得知消息时如同晴天霹雳,当下并没有耽搁,便一路追来,逢人便问,饶是如此,也是迟了许多,今日天色晚了,又冷得厉害,不得不进城来过夜。
 
这一夜之间似乎冻死了不少人,宋然与胜儿已经放了几个到板车上,两人都喘着气,严寒中呼出的气顿化成白烟。
 
“妈的,明知道这活儿多,一个个都躲懒去了!”胜儿搓了搓手,骂了一句,又四处张望,说:“赶紧看看还有没有,咱也早些儿回去——”
 
宋然何尝不想?一大早包子也没得吃,胜儿说先干完再去买。他也没法,闻言连忙动起来,再站一站,他的腿都要冻僵了。
 
“哎,这儿有人——”宋然看到靠墙角有个缩成一团的人,便过去推了一推。那人并没有倒,反而是动了一动,低低地哼哼了两声,倒吓了他一跳,冻了一夜还没事?
 
胜儿走过来,瞧了一眼,伸出手把人用力一推,那人又哼了一声,倒在地上,怀里露出个包袱来。
 
“他还没死呢!”宋然喊道。
 
“也快了!”胜儿一边扯着那人的包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谁知那人虽冷得几乎昏迷,却把包袱死死地抱在怀里不放手。
 
“喂,拉开他!快点!”胜儿催促着。
 
宋然没有动。
 
“你耳朵聋了是不?明儿还要不要吃的了,啊?!”
 
宋然忍了忍,终究还是忍不过,冲他嚷道:“你,你这不是抢吗?他,他原本就冻得要死了,你这样还不是让人死得更快?我不干这个!”说完,转身就走。
 
“你!好啊!倒教训起我来了!”胜儿这下来气了,也不抢人家的包袱了,从后边几步赶上,朝着宋然的后背就是一脚。
 
宋然没提防,被他踢中,一下子扑倒在雪地上。胜儿叉着腰,冷冷地看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嘴里啐了一口,阴阳怪气地说:“哟,好心,就你好心!早看你小子不顺眼,吃我的,还跟我横起来!看哪一天你睡在这,还得老子给你收尸!”
 
骂了几句,再回头,发现刚才那人竟然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踉跄地跑了,胜儿一跺脚,想追,终究有些忌惮,一犹豫,人已经跑出巷子,转个弯儿不见了。他的脸色顿时一沉,看宋然边爬起来边拍身上的雪,忽然往前一个踏步,抓着宋然的衣领就是一扯。
 
宋然被迫向后拗着,然后又被狠狠地往前一推,“扑”的一声再度跌在地上,一张脸被按得直陷进雪里,呛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然后才是刺骨的冰冷。
 
“叫你好心!叫你好心!娘的,到手的东西都跑了!”胜儿一边骂着,蹲下来双手用力使劲往下按。
 
宋然呜呜地挣扎着,奈何力气不够,被压着整个人都在雪地里扑腾起来。
 
此时天色已明,路上行人三三两两了,匆匆而过,无人理会。
 
宋然的嘴巴鼻子里都是雪,就在他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忽然头顶一声喝骂响起:“你干什么?!要死人了!放开他!
 
这声音……这声音,是——?
 
“哎,多管闲事,你谁啊?”胜儿嚣张地嚷嚷。
 
“总之你这样欺负人我就是看不过眼,怎的?”那声音透着一股熟悉的霸气,然后扑的一声,似乎有什么往雪地上一扎。
 
宋然忽然拼命挣扎起来,嘴里啊啊哇哇地乱叫,手脚并用,扑得地上碎雪乱飞。
 
胜儿皱眉,被雪花儿沾了一脸,按着他的手便一松,倒坐在地上,别过脸去噗噗地吐着嘴里的雪珠儿。
 
宋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翻过身,脸上全是细小的雪珠儿,连睫毛上都是,可他根本不在乎,只是透过一片迷蒙,直直地看着头顶上的人,同时用尽全身力气伸出一只手,勾住了那杆枪——
 
高大的身影似乎一愣,随即弯下腰来,双眼正对上宋然的脸,只见他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宋然咧开嘴,想对那人一笑,然而下一刻他便失去了意识。
 
第38章:重逢
 
天地苍茫,肃穆静谧。白雪飘舞,满目凄迷,冷寂无声。
 
宋然又看见了一个死人,静静地横卧在地上,身上头上罩着一层莹润的雪花,有一种诡异的美。周遭人来人往,小孩笑着叫着跑过,大人挂起炮仗准备燃放,喜气洋洋的世界里,只有自己注意到了那个人。他慢慢地上前去,扳过那人的头,于是便看到了最熟悉不过的一张脸——
 
他捂着嘴猛然后退。
 
他又看见了胜儿,还有锅子,他们把那人抬到了板车上,唏嘘着,摇摇头,开始推车,板车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痕迹——
 
原来,原来我已经死了么?
 
他睁大眼睛,两颗大大的泪珠静静地滑落。
 
“怎么啦?宋然,宋然!看着我,看我,是我啊!我回来了——”一只温暖的手贴着他的脸颊,熟悉的声音里透出十分的焦急。
 
是谁?是,是庞非,是他吗?
 
须臾,温热的脸贴上自己的,额头对着额头,鼻尖轻轻的磨蹭着,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人啊——
 
“庞非……”他喃喃地,温柔地一笑,如在梦中。
 
“嗯,是我,真的!”庞非跪在榻前,凑近,近乎耳语,双目轻闭,柔软的唇沿着宋然的脸颊轻扫,拭去泪痕。
 
“你,你怎么也在这?”宋然的声音充满疑惑,“你也死了么?”
 
庞非:“……”
 
他撑起身,认真端详宋然,见他双眼湿漉漉的,迷迷蒙蒙的样子,心道原来还没醒啊,又是心痛又是好笑,只得伸手拍拍他的脸,又用手指揉了揉他的眼皮,道:“说什么呢?我们都好好的!你摸——”说着拉起宋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宋然眨了眨眼睛,手指摩挲着庞非的脸、下巴,触感真实,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庞非!真的是你!”他惊喜地喊出声来。
 
“嗯,傻瓜!”庞非嘴角带笑,只看着他,一会儿之后方问:“现在觉得怎么样?要吃东西么?要不,洗个澡?嗯?”
 
宋然却愣怔起来,看庞非要站起身,连忙用手拉住他,嘴巴动了动,又不出声,又不想把人放开,只拽着他的衣袖,抬眼看他,一年不见,庞非好像不同了,但哪里不同,却又说不出来。
 
“你再躺躺,我去叫热水,给你洗个澡,再吃点东西,好不好?”庞非又摸了摸宋然的脸,站起来。
 
“先,先吃东西。”宋然忙说,目光追随着庞非的动作。
 
庞非一顿,点点头,快步出去,关上了门。外面空气冷冽,他抽了抽鼻子,心酸的感觉一下子涌上心头,他的宋然,蓬头垢面,形同乞丐,被人按在雪地里打……他又惊又怒,当下杀人的心都有,要不是看宋然昏了过去,他绝对不会放过那家伙。
 
幸好,总算找到了!老天,你总算待我不薄!
 
宋然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转了转脖子,打量四周,这里应该是客栈的房间,一应陈设十分简单。他记得自己先前是被胜儿按在地上,似乎是看见了庞非,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这是要找自己,所以才会到北濠来?难道他之前真的是一路从吕城过来的?
 
他正胡思乱想,“吱呀”一声,门开了,首先闻到的是一股香味,他的肚子不由得咕咕叫了两声,连忙望出去,见庞非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进来了。
 
“来,吃面!要不我喂你?”庞非把面放在桌子上,过来扶起宋然。
 
宋然摇摇头,就着他的手的力道坐起来,刚想下榻,忽地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下。
 
“怎么了?!”庞非一把搂住他,急声问。
 
宋然合着眼定了一定,摆摆手,说:“没事,是饿得急了。”说着,撑着他的手慢慢走过去。
 
汤面分量很大,雪白的面条筷子般宽,上边铺着暗红牛肉,撒着青绿葱花,十分诱人。宋然咽了咽口水,看看庞非。
 
“趁热,赶紧吃了!”庞非让他坐下,把面条推到他跟前,香气四溢,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了,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庞非看了他一会,便出去叫小二打热水来。转过头,宋然已经把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了个精光。
 
“再来一碗?”庞非笑着问,伸手帮他把嘴角边的汤汁擦去。
 
宋然眼睛一亮,随即又摇了摇头,虽然刚才饿得厉害,但也不敢一下子吃太多。
 
“从今往后,不会再让你饿着。”庞非慢慢地说,似乎是在许一个承诺。
 
热气升腾,烟雾缭绕,宋然泡在桶里,脚上的冻疮一阵刺痛,然而这也不算什么,现在他舒服得只想睡觉。庞非拿布巾轻轻擦拭着他的身体,又给他洗头发,一丝丝地理顺,搓干净。宋然本来就生得清秀,现在更是瘦得可怜,背上、手臂上留着擦伤的疤,皮肤虽然还是白皙,却没了那一层光润。洗到手臂上那半截铁链及勒出的一圈齿痕时,庞非的眼神暗了暗,说:“等会儿先别睡,我给你去了它。”
 
宋然“嗯”了一声。庞非什么都没问,他也还不想说,要从头说起,想起来都累,总之他们又在一块了,就像从前,挺好。
 
庞非把人从头到脚洗了一遍,又擦干净抱上榻去,塞进被子里,给他拿了自己的衣服,说:“自己能穿吗?”
 
宋然有些不好意思,接过衣服,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穿起来。
 
庞非帮他理了理衣领,拿过自己那根小花枪,让宋然坐起,把他的手定住,然后将枪头尖尖的末端试着卡进铁链连接处,慢慢地用力旋转、撬开,破费了一番功夫,直到他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儿,方听“卡啦”一声,终于把那烦人的东西脱了出来。
 
宋然甩了甩手腕,如释重负般叹了一口气,倒头钻进被子里。庞非心中大石落地,再无可烦恼的,便也脱了外衫,上榻来拥着他,闭上眼睛睡觉。
 
窗外落雪依旧,沙沙之声犹如春蚕夜食,如同雨水润物,然而时光仿佛停滞,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双方的呼吸和心跳。
 
宋然这一觉直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还迷迷瞪瞪的,不知今夕是何夕。他一动,身侧的人也觉察到了,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问:“醒了?”
 
“嗯,要起来了吗?”宋然贪恋被窝的温暖,缩了缩身子,显然是还不想起床。
 
“再睡下去天可要黑了。”庞非一只手撑起身子,注视宋然。眼睛里流露出温柔的爱怜之意,旋即俯身在他的嘴角一亲。
 
宋然还闭着眼睛,感受到这一吻里的无限柔情,不由得心潮涌动,睁开眼睛看着庞非,瞳孔里映出那英挺的眉,黑玉般的眼睛,嘴角边的似笑非笑。就是这个人,爬山涉水,一路追来,对自己不离不弃。就是这个人呵,所有的苦痛无望随着他的出现,都如潮水般远远退去。
 
宋然一笑,闭上眼,仰起脸来主动地亲吻他,柔软的唇贴上了他的唇。
 
庞非刚睡醒,本就有些按捺不住,这下如同火苗一燃即着,干脆一个翻身紧紧地压着宋然,同他唇舌交缠,深深吻在一起,失而复得的狂喜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朝。
 
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脸红潮热,庞非才恋恋不舍地把人松开,身下却还是硬挺挺的,虚虚抱着人大口喘气,把玩着宋然脖间的玉佩,好一阵才稍稍平复下来。
 
“你身子还弱着,嗯,咱们来日方长。”庞非说着,却有点难为情的模样,掀开被子,准备下榻去。
 
宋然不由得好笑,说:“出了点汗,拿块布巾来我擦擦。”
 
庞非忙取了布巾,给他擦汗,在那粉白的脸上摸了两把,然后才握着他的手,说:“想吃什么?还是吃面?”
 
“这什么时辰了?刚睡醒,又吃?”
 
庞非放开他,走到窗前打开朝下看了看,说:“你可别说,天都暗了,瞅着是晚饭时候了。”
 
宋然一整天都没没怎么动过,这会儿便也爬起来,披了衣裳拖着鞋子过来,只见外边雪已经停了,天色暗淡。下面是窄窄的巷子,只有几个人低着头走路,在雪地上踏出深深浅浅的脚印。远远那边正街却传来颇为热闹的叫卖声,锣鼓声,孩子的嬉闹声,空气中飘着一股寒意夹杂的饭菜油香。
 
庞非吸了吸鼻子,宋然忙说:“是了,之前你都没吃东西,肯定饿了,你去吃饭罢,回来时还给我带碗面就行。”
 
“你不去?”
 
宋然摇摇头,他不想下去,免得碰见那几个人。
 
庞非有点儿迟疑,想了一下,说:“好吧,那我去了。你乖乖等着,可别出门。”
 
宋然坐在桌子前,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程。明儿就走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但回去兰西或者吕城?不行!庞非带着自己,回去太招眼……是了,都没有问庞非,他打那边过来时,有没有听说二哥的消息……以后该怎么办呢?自己是逃犯之身,莫不成一辈子都得离乡别井,隐姓埋名地过?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却是冷的。
 
“馄饨面来喽!”庞非托着盘子,推门进来,便看见宋然端着杯子坐在桌子前,眉头好看地皱着。
 
他忙把东西放下,拿过杯子,说:“这水是冷的,可吃不得。”
 
宋然转过头来,看那一大碗吃食,不由得想起一个很实际又严重的问题:“你,又住店,又买吃的,哪来的钱?”
 
庞非嘴一瞥,笑嘻嘻地说:“你也太小看我了,好歹都出去混了一年,难不成还掏摸不了这几个钱?”
 
宋然狐疑地看他,在自己一贯的意识中,庞非的确是没什么钱的。
 
“行了,总之你别担心,以后一切都听我的。先吃面,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吗?”庞非迎着他的目光,坦坦荡荡。
 
“那好,从今往后,我可得靠你养了。”宋然说,吃了个馄饨,又有点伤感,叹气道:“我现在,可什么都没有了。”
 
庞非也拉了椅子坐下,一手撑在桌上,端详他,说:“养你两辈子都没问题,只要你——嘿嘿!”
 
“只要什么?”宋然吸溜几根面条,看着他问。
 
“只要你——以身相许。”庞非眨眨眼睛,面带笑容,一字一顿地说。
 
宋然差点儿噎住,白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回了吕城?然后才过来的?”
 
“是啊,找着姚笑,问了,一路赶过来。”
 
宋然忽地有些紧张,顿了一顿,继续问他:“那,你有没有到吕府去?我,我二哥怎么样了?”
 
庞非嘟囔了一句:“那府里都不是好人,还二哥呢!”
 
“这事咱慢慢再说,我就想知道,二哥怎么样了?他,他待我不坏,后来的事他不知道。”
 
庞非抓了抓头发,想了一下,说:“那会儿我没日没夜地赶路,兴冲冲去到吕府,却是一个人也没有,差点要把门踹了,才出来个丫头,唔,就是你以前屋里那个,说了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又说你已经被赶着上路了。当时我差点气疯了,连忙去找姚笑,问准了便立即寻了来……”
 
“那么,你根本没见着我二哥?”宋然的心一沉。
 
“没有。不过我听说了,他没事,嗯,真的。”庞非忙补充道。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有人喊二爷醒了。那丫头就跑进去了。”庞非看着他,十分肯定地说。
 
宋然心下一松,醒了,那就是没事了?
 
“你不会骗我吧?”他还是有些信不过。
 
庞非神情有些儿不高兴了,说:“哎呀,我骗你干什么?我亲耳听到的,错不了!”
 
宋然暗自思忖,这么说来,自己不用回吕城了?反正二哥都没事了,其他的人,以后总归有机会再见。
 
“好了,别想了,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咱们就走。”庞非说着,有些吃味,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这一晚,因白天睡得太多,两人反而都很清醒,亲亲密密地躺着说了好久的话,仿佛又回到了冬夜细雪飘飞的兰西。
 
宋然说起罗二,说自己遇到的那个猥琐的汉子卢胜,说饿的感觉,说锅子和死人……每当他的眼角有泪水涌出,庞非便亲亲他,吻去泪痕。
 
第二天,庞非带着宋然下楼去,吃过早饭,让他等着,自己出去了一会儿,竟然赶了辆马车来。
 
“这,这怎么来的?”宋然站在客栈门口,裹着庞非的大衣裳,吃惊地问。
 
“偷的。”庞非低声说,晃了晃小花枪。
 
宋然吓了一跳,赶紧四处张望。
 
庞非笑了,过来把宋然扶上车去,自己坐在前边,一甩鞭子,马儿便咯噔咯噔地小跑起来,穿过早市,沿着扫净积雪的街道往城门而去。
 
出了北濠,四野素白,一望无尽,苍茫浓厚。苍穹之下,小小马车载着两人逶迤向南,如同岁月过客,留下点点微痕,渐渐消失在天地的尽头。
 
第39章:夫人
 
五月初一,恰逢端阳佳节将至,柳城大街上熙熙攘攘,那卖粽子的,卖香囊的,合着出去拔艾草,摘萝叶的人群,将个街道挤得如潮水一般,更兼吆三喝五,叫卖说唱,人声鼎沸,处处繁华。
 
“呼——喝——避让——”,忽然,远远地传来喝道之声,许多人忙忙地避到沿街台阶上,踮起脚跟望;小门小户的,也都开了门窗来瞧热闹儿。不一会儿,只见人马簇簇,高乘大轿,前边鸣锣开道,摆着执事,从街的那一头铺天盖地而来,十分气派。
 
“这是杨城太守夫人,又来咱们太青观里拈香啦!”
 
“啧啧,好大气势!”
 
“可不是,年年都来,年年都摆这么一出!”
 
人堆里,柳城百姓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直等那队伍渐往西边太青山的方向而去后,方像看过了大戏一般,满意地散开,各自干各自的营生去。
 
“娘,我热,怎么还没到?”一辆朱轮华盖大车里,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趴在尊贵妇人的膝头上,撒着娇儿。
 
“唔,娘,我饿了……我……呃!”一个小胖子手里抓着块甜糕,边吃边断断续续地说,觉察到自己嘴角沾了糖,忙伸出舌头一舔。
 
车里端坐着位通身绫罗、插金带银的妇人,想必就是柳城百姓口中的太守夫人了,只见她合着眼,神色自然,一脸平静,好像完全听不到身旁儿女们的话,只那翘着的眼睫毛随着车子的前行而微微颤动,鹅蛋形的脸庞上一丝儿皱纹也无,娇美妩媚,白皙水润,与那叠放在小腹上的白嫩双手相得益彰,正是南地一带典型的美人,且保养得当,气度雍容。
 
小姑娘见娘亲不理会自己,便抬起头来,撅着嘴巴,气哼哼地左顾右盼,大概是想找些乐子。眼睛瞅见弟弟手上的甜糕,撇撇嘴,不感兴趣。又侧过头望望妇人,见她还合着眼,于是悄悄地伸出小手,要去掀一旁的车窗帘子,往外偷看。
 
谁料还没等她拉到帘子,便听到“啪”的清脆的一声——
 
“哎呦,痛——”小姑娘低低地惊呼,忙不迭地缩回了手,那小白手上一道红痕,像擦了胭脂一般。
 
“不准!”尊贵的妇人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却十分的有压迫感,小姑娘登时不敢再动。
 
“还有你,洛儿,再吃,等会不许吃饭!”妇人还是闭着眼,却是不客气地训斥那小胖子。
 
小男孩儿忙将剩下的糕一口塞进嘴巴里,唔唔地应着。
 
妇人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抬起右手抚了一下云鬓,芊芊玉手自上而下,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在耳后稍一停留,玉白的耳背后一粒小小的微红的肉痣。
 
太青山是柳城西边的一座大山,山岭逶迤,古木参天,涧流清澈,林间多猴子雀儿,吱吱喳喳,颇有灵动生机。此处还长一种紫色的高茎大花,散落在山野间,与绿叶小草相互点缀,摇曳生姿,美不胜收,因而来此游玩的人也不少。山顶有一座道观,看似不起眼,香火也不甚鼎盛,只在初一十五有些信士来祈福,不知为何这太守夫人年年都来。
 
此时,太守府的队伍便驻扎在山脚下,只十来个精锐护卫并些丫鬟婆子护着弃车换轿的主子上山去。
 
太青观有三重大殿,供着太上老君、三官大帝等,两旁有几进小院,是斋房及道士所居之所。大殿前后,有几处香炉,烟雾缭绕,原本有些信众,现在太守夫人的轿子一到,便被慢慢地疏散了。
 
早有个矮矮胖胖、红光满面的老道在殿前恭候,见夫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得轿来,忙上前见礼,寒暄得几句,便领众人先去净了手,方进大殿来瞻仰跪拜,夫人又点了香,默默祝颂一番。
 
护卫们早已四散开来,夫人把孩子交给丫鬟,命好生带着去歇息玩耍,自己只带了一个护卫和一个婆子,辞别了老道,往后面走去。
 
众人似乎都十分熟悉这一作派,老道揖礼告退,护卫各司其职,两个孩子扯着丫鬟的衣袖,一个要去摘花儿,一个要去吃面筋儿,俱都有条不紊地散了。
 
“夫人,您慢些儿,这地上青苔显见多了。”婆子在一边恭敬地说着。
 
“无妨。待会儿你们还是在外边候着,可别让人进来打扰,可明白?”夫人边走便吩咐,目不斜视,裙摆款款,直入了一座清静的小院中。
 
但见两株高大的银杏树,一口古井,满地青苔,飘渺湿润的空气中一个女道静静站着,提着拂尘,遗世独立,仿若不可一见之高人。然而一头青丝,却是带发修行的。
 
“师太,又是一年不见,别来无恙?”夫人嘴角带出一缕浅浅的笑,向着女道走过去。
 
女道却不搭话,眼皮微抬,等夫人走到跟前,便认真地端详她秀美的容颜,末了十分愉悦地一笑,眼波流转,正待开口,夫人却轻轻摇了摇头,微微笑着挽着她的手往道房里去了。
 
“哎,一只兔子!白的!”随着人声,葱茏的山道上,现出一个少年身影。
 
“今儿不杀生。”另一把声音随即响起,夹着踩踏乱叶的窸窣声。
 
“又不是叫你扎它……捉了来养着不好么?”
 
“养你就够了,我才不管兔子!”
 
……
 
庞非提着小花枪,胡乱扫开两边疯长的灌木叶以及高高的野草,前人走过的山路依稀可见,不过还是要提防,这初夏的山林,说不定会猛然窜出一两条蛇来,这玩意儿在此处可是不少见,有的还会从树上倒挂下来,有一次就把宋然吓得够呛。
 
他停下来,侧身向后,伸出手拉了一把宋然,感觉到手臂一沉,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翘。嗯,总算把人养得像个样子了,不枉这小半年来自己一番心思。想当初,刚回到柳城,这人就大病一场,绵延到三月初才慢慢地好起来,那个时候的心情就如这南边淅沥不停的雨,总没个透亮的日子。后来把人拘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跟养个小猪崽一般,才有现在这般模样。
 
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宋然微微发红的脸庞上,有一层润泽的光晕,因触目所及俱是青绿,双眼显得格外晶亮,此时正睁大了望向庞非,仿佛盛满了甜蜜的情意。庞非心里一动,正想把他拉向自己,忽地听见这人发出一声欢呼:“哇!好漂亮的花!”
 
庞非:“……”
 
还没等他扭过头去看,便见宋然三步并作两步,越过他,向着上边迎着阳光怒放的紫色大花而去。
 
“慢点儿,那又不能吃!”他忙嚷道,迅速跟上。
 
这一次出来实属难得,因着宋然身子要将养,庞非便不能再和之前那样跟一班师兄师弟混住在师父的大院子里头,便在邻近的地方赁了一所小小的屋子,花销自然不少。老爹帮人做些活,并没有多少钱;自己陆陆续续的跟师父提前支的钱越积越多,虽然那边说没关系,等他学艺出来,寻着主家,便可一注销了。但他还是觉得不踏实,每日傍晚时分便去码头边帮人下货,晚间回去只守着宋然,日子如流水一般的过去,根本没个空闲的时候儿。
 
宋然实在已经闷得发霉,逼得他不得不带人出来晒晒太阳;且今日又是初一,想到上太清山去烧一柱香,保佑两个日后事事遂顺也是好的,这才有了今日的出游。他们也不爱随大流,便没走大路,沿着太清山另一侧的小路向上爬,行走在硕大的古树下,看沿途的嶙峋大石,庞非偶尔一抖枪杆,吓唬那探头探脑的猴子,倒也有十分兴致。
 
此时,宋然把高茎的紫色大花擎在手上,那张脸也笑得像花一样,十分赏心悦目。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跟此前在屋子里养病的郁郁寡欢大为不同。
 
这一趟还是值得的,庞非心想,朝四周张望,带着宋然登上一处岩坡,即将到达山顶。这时见两个游人从上边下来,其中一个满脸不悦,嘀嘀咕咕地抱怨:“原还想着到里头尝一尝他们太清观的素斋,谁知会被撵下来!扫兴!”另一人摇着扇子,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似乎在安慰同伴。
 
庞非忙开声问道:“敢问两位大哥,上边不让去?”
 
那在抱怨的游人一听,便大声答起来:“可不是,说是什么太守夫人来上香,把那太青观霸了去!”
 
摇扇子那人无可奈何地微微一笑,对庞非他们说:“小兄弟,你们也莫要上去了,上去也进不了太青观,转回罢。”说着,劝着那气冲冲的同伴,往山下走去。
 
宋然不由得停了脚步,露出怏怏之色,扯着庞非的衣袖,说:“怎么办?咱们来得不巧,这就要回去?”
 
庞非立着,想了一想,忽地露出一个笑容来,心里有了一个主意。一扯宋然,说:“走,不让去?咱们偏要去!”
 
宋然忙问:“怎么?你有办法?”
 
“不是。”庞非兴奋地说:“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不是正要找个主家么?你想啊,太守夫人,家里一定有钱,也肯定需要护卫,我上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被看上了!”
 
宋然张大了嘴,上下打量庞非,只是半晌作不得声。
 
庞非得意洋洋地一笑,问:“怎么?看我长得帅,肯定会被人看中吧?”
 
宋然无语抚额,瞪着人,好一会儿才能说话:“人家出来没有护卫?还差你一个?你凭什么能见得着太守夫人?还没到山顶咱们就得被撵下来了!”
 
庞非说:“兴许咱们上去,刚好夫人出来呢?或者,或者,她遇到什么危险呢?我正好来个英雄救美!她总有丫鬟吧?可能丫鬟有难呢?”
 
宋然嘴角抽搐,用手上的高茎大花一拍庞非的头,说 :“世上怎会有那么巧的事?别说了,下山!”
 
庞非的傻气又上来了,一梗脖子,说:“富贵险中求,无巧不成书,我怎么都得去碰碰运气!不然,不然怎养得起你?”
 
宋然一怔。
 
趁着这机会,庞非几步向上,然后回头一拉宋然,直往山顶去。
 
宋然慢吞吞地跟在后头,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原来庞非存的是这等心思——的确,他也知道,现在自己就是一个废人,吃穿住的花销全靠庞非,有时候看他累得话都不想说,自己却大模大样躺床上,吃的也是最好的……
 
庞非虽说了,钱是师父提前支给他的,以后慢慢还就是,但总归不是办法。况且,有所求必有所失,庞非拜的这个师父太大方,说是看庞非体格好,准头好,是块好料子,便收了他,一齐在大院里练武,将来还会荐去当护院,着实是个好出路。却不曾想,无亲无故的,为啥会待得这般好?现在又欠着人家这么多,宋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庞非却不知宋然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引着他正要绕过一截古藤缠绕的残壁,往太青观走去,忽听到残壁后有低低的说话声,似乎是女声。
 
两人霎时停步,交换了一个眼神,庞非张了张嘴——嘿,机会就在眼前!
 
宋然也好奇心起,于是两个便蹑手蹑脚地贴近残壁,竖起耳朵偷听那边的说话声——
 
第40章:偶遇
 
“夫人是个命好的,你们小辈哪里知道?先头那一位并没有留下一子半女,老爷娶了几房姨太太,也是屁都不放一个,后来不知怎么带回来这一位,就说是夫人了,开始大家还心里嘀咕,谁知夫人进门不过年多,就生下一对儿龙凤胎来,啧啧,这可是得有多大的造化!”是一个年老的婆子的声音。
 
“怪得呢,老爷那么宠爱夫人,姨娘们倒都成了了摆设,我听说简姨娘前些儿还闹着要出府去?”这是个嫩生生的声音,约莫是丫鬟。
 
“哎,姨娘们也是苦啊,她们年纪也来了,再不出去,真是守活寡一辈子不成?我看夫人也是愿意的,只不过这事做出来脸上不好看,得寻个妥当的法子呢。”
 
……
 
宋然听了几句,都是些后宅之内的飞短流长,听得耳朵都要流出油来了,大没意思,便想离开,望了一眼庞非,却见他耳朵都要粘墙壁上了,边听边咧着嘴笑,竟是津津有味。
 
宋然不动声色地靠近,用手指捅了捅他的后腰,这家伙却毫不在意,还眨眨眼睛,示意宋然也继续听。宋然不耐烦了,靠得更近些,举起手,冷不防地用手指在庞非的耳朵上一弹——
 
“哎——哎!嘘——”庞非吃痛,轻叫出声,一只手捏了捏耳朵,另一只手朝宋然做了个“别闹”的手势,旋即伸出手,把他牢牢地拉在自己身边,抱住了肩,弄得宋然挣都挣不动,只得意兴阑珊地听下去。
 
那边说得兴起,竟没有察觉隔墙有耳,继续絮絮不停——
 
“我们这些小孩子,自然是没有见识的,不知夫人为何总喜欢到这太清观来。妈妈,您大概是心中有数的吧?”年轻丫鬟的声音。
 
“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啊,夫人来这里,哪里是上香?竟是为了见一个人!”那婆子嬷语气神秘,又略带得意。
 
“可,这观里不是老道就是女尼,又没有男——”那丫鬟疑惑,只不敢造次,倏地收住了口。
 
“唉,你们哪!谁说一定得是那个的?我听说,这里头一位净尘师太,跟我们夫人关系非常,那师太,可是清逸出尘,俊俏得很——”这婆子特意拖长了声尾,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感觉。
 
“啊!?不,不会吧?”丫鬟抬高了声音。
 
“嘘,可别乱说啊!”婆子叮嘱道。
 
这边的宋然也是听得呆了,这,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世上还有这等事?他心里也升起一个大大的疑团。
 
忽然,太青观方向那边传来了一声呼唤“林妈——小红——”
 
那边的两个听见人喊,丫鬟便答应了声,然后裙裾窸窣,声音渐低,两人沿着小径走了。
 
“呵呵,夫人和尼姑,嘿嘿——”听了一肚子八卦的庞非意犹未尽,待那两人走得不见了影子,还嘀嘀咕咕地边想边笑。
 
这家伙的心真不知是什么做的,比女人还女人,宋然腹诽着,问他:“哎,你说,她们讲得是不是真的?女人和女人也可以那,那样儿?”
 
庞非“噗嗤”一声笑出来,一脸的不怀好意,“咋样?嗯?”
 
宋然“啪”地打了他一下,有些羞恼,道:“正经问你呢!”
 
“我真不知道你说的是咋样嘛,咱们又没有试过,是不?”庞非嘴角翘翘,溜了一眼宋然,打趣他:“她们刚刚也没说啊,你自己脑子里想歪了吧?嗯?”
 
宋然一想,好像也是,呃,有些不好意思,脸不觉又红了。
 
庞非看得心中欢喜,想掐他一把,偏给躲过去了,一笑,说:“要不,咱们偷偷去瞧瞧?
 
幽静的道房里,光线浮动,暗香袅袅,宁谧祥和。
 
夫人安静地躺在榻上,钗环已卸,黑发松散,合着眼,脸上流露出放松的满足的神情。一双手正从后边伸过来,轻轻地按着她的额头及两穴,正是那位”出尘“的师太,只见她一边按摩,一边微微俯下身子,当她低声说句什么的时候,夫人的嘴角便微微一翘,带出一点天真的笑意来,情状十分亲密。
 
忽然,后窗窄道外边传来”哗啦“一声,似乎是什么人碰翻了东西掉下来发出的声响,随即便听到护卫的大吼:“什么人!——站住——”
 
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同时有三四个人在慌张乱跑,还夹着男子的惊呼声……
 
屋内的两人都停了动作,净尘师太见夫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拍拍她的手,示意不要动气,自己离了座,打开门,仍旧是一副恬淡悠然的样子,慢慢地走到院子里,朝外边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儿?”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腔调儿居然有些婉转。
 
先前的婆子在门外恭恭敬敬地回答:“师太,无甚大事。是两个闲人,估计是观里不让进,便溜到后头去罢了,护卫们已经去赶了。”
 
“看着些儿,夫人还未醒呢。”净尘师太吩咐道。
 
“是。”
 
净尘师太复进屋去,见夫人已经起来了,坐在蒲团上,垂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理着头发,白皙的手指在墨黑的云发间隐现,金色的戒指儿微微闪着光。
 
“小姐,您怎么就起来了?”净尘忙走过去,拿了把梳子,熟练地帮夫人梳头绾鬓。
 
“罢了,这做人哪,可不能太贪心,现在已经是偷了半日的闲情,也该够了。”夫人神色轻松,先前的不快之色已经消失。
 
“这就要回去?您每次来都匆匆忙忙的……”
 
夫人抬手摸了摸耳畔,站起身来,朝净尘温柔一笑,说:“这段日子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的,今儿在你这清静了半天,好多了。你也知道,我能来就是好的,让你去我那儿,你又不肯。怎么,这会儿舍不得我了?”
 
净尘嗔怪地看了一眼她,又上下打量了一通,满意地点点头,挨着夫人,边小声地说着话,边谨慎地扶着一起迈出门去。
 
“哎哎哎,干什么,别拉拉扯扯的,大家都是自己人!”庞非大声嚷着,顺手拨开一个高个子护卫的手,那人正抓着宋然,要把他推到一边去。
 
他们俩鬼使神差地居然摸到了夫人歇息的院子后头,可惜好东西没看着,却惊动了人,招来了这两个护卫,此刻正在纠缠。
 
“谁跟你自己人?鬼鬼祟祟的,快说,干什么的?”高个子一脸严肃,整个一副不苟言笑的面瘫样,显然不吃庞非这一套。
 
“我们就是慕名而来,想到观里上香祈福的,谁知迷路了,真不是故意的,大哥!”看庞非的话不管用,宋然忙自己上,一声“大哥”叫得顺溜,声调里带了哀求的味道。虽然他自那件事以来就有些害怕官府中人,但来到南边仿若隔了一个世界,再说这两人应该不是认真要治他俩,求上一求估计有用。
 
另一个护卫眯了眯眼,看看宋然,见他唇红齿白,干干净净,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倒像个可怜巴巴的小狗儿,不由得软了几分,脸上似笑非笑,瞅瞅高个子,示意他算了。
 
高个子面瘫脸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忽听那边传来声音,似乎是夫人出来,准备离开了。
 
庞非也注意到了,伸长了脖子瞧,果然院门口影影绰绰的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盛装丽人,身边一个灰衣女道,似是正在话别。
 
他忙向宋然挤眉弄眼,示意他看。
 
“哼!”高个子把庞非的举动看在眼里,重重地冷哼一声,扔下一句:“混小子!一脸色相!还说是好人?”抬脚准备走人,横竖两个小子也没闹出事来,放过他们算了,可不能耽搁了夫人回府。
 
庞非摸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来,忙厚着脸皮跟上两个护卫,热情地说:“大哥,哎,大哥,府上要护卫么?刚刚我说是自己人,真的,你们看,我也是练家子,我师父是……”
 
宋然头都大了,两颊发烫,一手扯住庞非,低声说:“好了,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咱们先回去!”
 
庞非一来大约觉着机会难得,二来看着两个护卫都还好说话,便又勾起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来,抓住宋然的手,连带着他也一起推荐:“还有,我这小兄弟,读书的料,府上要伴读么?要先生么?”
 
宋然:“……”
 
两个护卫:“……”
 
“武鸣,怎么回事?他们是谁?”
 
一把柔和却又带着威仪的声音响起。
 
是夫人?!
 
原来他们在争执中不知不觉已经快来到了院子门口,自然引起了注意。
 
被唤作武鸣的正是高个子面瘫护卫,他转头狠狠瞪了庞非一眼,然后回身,正要施礼答话,不妨方才还在喋喋不休的混小子却瞬间如遭雷击,然后一个箭步冲上,直奔夫人而去!
 
“喂,你想干什么!!”俩护卫顿时情急,一个飞速从腰畔抽刀,另一个以闪电之势抢上,矮身飞腿,扫向庞非。
 
变故快得令宋然无法反应,他呆愣在当地,只来得及大喊一声——“庞非!”
 
与此同时,庞非也冲口而出:“沈真娘!”
 
下一刻,他被护卫一个横扫,毫无防备地,身子直直地往院墙撞去,发出“砰”的一声,震得墙砖碎屑纷纷而下,人则直接打在墙壁上,再摔落在地。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庞非,庞非!”宋然浑身发颤,冲上前,不顾粉尘纷扬,跪倒在地,一把把人半抱起,拥在怀里,查看他的伤势。
 
武鸣和另一个护卫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喘着粗气,神色惊惶,刚才被吓得不轻,现在也要上前,却忽地又住了脚,因为夫人正扶着净尘师太的手,缓步走在他们前面,并作了个手势,让他们都不要跟上,不要动。
 
“他,他叫什么?”夫人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整个人不复方才的庄重,挨着净尘,两个人都有些恍惚,似乎陷在极度震惊当中。
 
“庞非!他又没恶意!你们,你们——欺人太甚!”宋然抱着人,又急又痛,口不择言,只低着头,用手摩挲着庞非的脸,用手指试探地放在他的鼻孔前。
 
“庞非?庞非……”夫人喃喃地,转过脸看着净尘,满脸的不可置信。
 
宋然已经快要哭出来,焦急唤道:“庞非,你怎么样?醒醒——庞非——”
 
怀里的人忽地睁开了眼,正对上着眼前夫人的脸,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沈,真——娘……”然后头一歪,昏了过去。
 
第41章:思量
 
庞非醒来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缕日光从窗外射入,无数轻尘在那光里漂浮,令他有刹那间的仿佛,自己似乎是做了一场大梦,又好像是在异乡的光阴里呆了好久好久。他呆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叫了声:“宋然!”
 
没有人应声。
 
他定一定神,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榻上,身上松松盖着张薄被子。四周十分安静,也十分朴素,这是间道房。
 
庞非撑着榻,慢慢坐起来,他觉得后背一阵沉实的痛,那是许久都没有的感觉。娘的,老子挨揍,可是好久之前的事了!这场子迟早得找回来!
 
“呼!”他轻呼一口气,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之前发生的事情,那个女人的脸庞异常鲜明,挥之不去。
 
竟然,是她!太守夫人!
 
一阵脚步声由远到近,门轻轻一响,熟悉的人影出现了。
 
“庞非,你醒了!”宋然惊喜地喊了一声,几步扑过来。
 
“嗯!去哪了?”庞非展开笑容,坐在榻上张开手迎着宋然,准备抱他个满怀。
 
“你刚才受了伤,还痛吗?”宋然却停了,双手撑着榻边,缓冲了一下,方抓着庞非的手,对着他坐下。
 
庞非眯了眯眼,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宋然一拥,迎面抱住了,然后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半晌没有作声。
 
“怎么了?”宋然也静了半晌,方问道。
 
“什么时辰了?咱们回去吧?”庞非闷闷地说。
 
宋然觉得奇怪,这人的反应,不应该是这样才对啊。
 
“可是,那净尘师太说,时候不早了,你又受了伤,让咱们在观里住一宿再走。”宋然轻轻拍了拍庞非的脊背,松开,对着脸儿注视着庞非,他的神色很平静,也很疲惫,英俊的脸看不出一丝的激动与喜悦。
 
“那个,太守夫人,沈夫人,她是——”宋然犹犹豫豫地说。
 
庞非打断他:“人已经走了?”
 
“嗯,看着给你喂了一丸药,就走了。他们说从这儿回到杨城有好一段路,回到都天黑了。”宋然说。
 
庞非似乎失掉了全身的力气一样,默然半晌,复又躺下。
 
“我心里乱得很,再躺一会。你别走,就在这儿。”他拉着宋然的手,闭上了眼睛。
 
年幼时的一些片段断断续续,记忆中她总是静坐在屋子里,不会像别人的娘那样去串门,甚至在家也不烧饭,只会偶尔做点甜汤。她的手很白,有时候摸在自己脸上,滑滑的,软软的,只是摸自己的时候很少,更不用说抱……总之,她跟姚笑娘不一样,自己的爹娘跟别人的爹娘都不一样。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只记得一觉起来,家里便没有了那种幽幽的气息,没有了那种熟悉的味道,从此爹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恨,当看到四周的人向他投来探究的、叹息的目光,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耳边响起爹酒醉后的呓语“真娘,真娘……呜呜……”,当自己跟那些顽童打闹时被人喊“有娘生没娘养”……每当这些时候,他就恨!
 
他并没有特别想找到她,说起来,母子之间的情意,根本没有多少吧?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原来她在这里,在这富贵繁华之地,还是个官太太,贵夫人!
 
“叩叩”,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宋然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开了门,并不意外地看见净尘师太,正端着一个托盘,上边是两人份的斋饭,还有一晚黑漆漆的药。
 
“怎么还么醒?”她的声音里有些担忧,还朝里边张望了一下。
 
宋然端过盘子来,说:“已经醒了,他心情不好,躺着歇歇。”
 
“既如此,那先吃饭吧,过一会我再来。”净尘师太若有所思,点点头,走了。
 
庞非听见声响,在宋然的搀扶下慢慢翻身起来,虽则没有心情,但自个儿的肚子却是亏不得的,坐在桌子边,先皱着眉把药喝光,又几下将素淡的饭菜干掉了,“淡出个鸟来,这什么菜啊?”他嘀咕着,看看宋然,却是吃得十分香甜。
 
“道观自然没有肉,饭菜味道却是不错的。”宋然慢条斯理地吃着。
 
庞非站起来,开门出去,外面残阳点金,晚风轻送,倦鸟归巢,人声渐寂。天边晚霞如五彩锦缎,光芒柔和旖旎。
 
宋然也走了出来,想扶着他,庞非摆摆手,说:“没事,我身子没那么娇贵,只是有点痛罢了。”
 
宋然便和他并肩站着看那天色,又侧脸去看庞非,见他神色似乎好了很多。
 
“想通了,找没找着亲娘,她是谁,于我又有什么干系?横竖每日都看得见这景致,有饭吃,有觉睡,就这么回事。”庞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了句貌似很高深的话。
 
宋然笑了,这家伙竟也会说这等话,果然是是不同了。
 
“你能这么想,真好!”他晃晃庞非的手臂,说。
 
庞非伸手过来,捏了捏他的脸颊,“还有你在,就行了。”
 
宋然揉揉被捏的地方,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过来,悠悠然地提着拂尘,正是净尘师太。
 
“十九年了,那会儿小姐也就像你那么大罢了。”净尘师太望望宋然,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初月已经升起来,淡淡的一牙,暮色四合,宋然搬了凳子出来,大家就坐在廊下,看那由明变暗的天色。庞非的脸色阴晴不定,师太却毫不在意,出神地看着虚空,仿佛回望过去那一段往事。
 
“抄了家,死的死,走的走,我和小姐被充了官婢,原也熬得下去,不成想那家的大少爷对小姐起了不轨之心,小姐执意不从,我们俩偷偷逃出来,半路上我引开那些人,和小姐走散了……后来我才知道,她被你爹救了,跟着去了北边,又有了你。”她侧过脸一瞥庞非。
 
“那,师太您呢?”
 
师太摇摇头,却不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就过去了十几年,今日见了你们,方觉白云苍狗,世间种种,不过是弹指之间。”
 
宋然知道,她轻描淡写的后面,必然是不堪回首的经历,于是识趣地不再多问。
 
“再见到小姐,她已经嫁了徐大人。说起来也是巧,若不是徐大人班师回朝途中经过那个地方,又怎会再见到小姐?就连我和小姐得以重聚,也是冥冥中自有安排。而现在,又见到了你,这是天意!”净尘师太说。
 
“哦?就因为见了那什么徐大人,就扔下我和我爹,就回到这儿做官太太,这也是天意?!”庞非忽地冒出一句,语气忿忿。
 
“你不能这么说!”净尘师太略带责备,望着庞非,“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总归是要分开的,就算没有遇到徐大人,小姐也不会在那里终老一生。罢了,你以后会明白到的。”
 
庞非没有反驳,是的,见到雍容华贵的她,再想想自己老爹,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过两日,拿着这个去杨城太守府,找她吧!”说着,净尘师太拿出一个圆的木牌,乌黑光滑,上边刻着一个“沈”字。
 
“她会给你找个好出路,会安排你的一切,这一辈子保你衣食无忧。只要你,肯留在她身边。”师太把木牌递过,庞非却踟躇着不接,宋然忙伸了手去拿过来。师太便站起来,竟就准备离开。
 
庞非也跟着站起来,沉默半晌,再开声问道:“可是,你们就这么相信我,肯定我是她儿子?”
 
师太转过身来,静静凝视他,庞非忽觉得在柔和目光的注视下,颇有些不自在,别别扭扭地摸摸鼻子。
 
“那小花枪是你爹的,怎会不认得?你是小姐身上掉下来的肉,怎错得了?”师太说完,不再看他,举步下了台阶。
 
宋然捅捅庞非的手臂,小声说:“刚才,你昏过去,她们看了,呃,有证据。”
 
“看了什么?”庞非一头黑线。
 
“你娘,就是沈夫人说,你后边,有块,有块胎记,错不了的。”
 
“什么?!”“庞非捂着屁股叫起来。
 
居然被人扒了裤子来看!
 
他窘得不敢看净尘师太,只对着宋然龇牙咧嘴。
 
宋然忍着笑,退后两步。
 
净尘师太闻言,停了步,也没有回头,只是说:“小姐是你亲娘,我是清修之人,你们虽则长这么大了,总不过是孩子,有什么看不得的?”
 
庞非感觉一张脸辣辣的,肯定已经红到脖子根,幸亏已经天黑看不到。
 
直到夜里入睡,宋然还觉得今日之事实在是太出人意料,就在晌午,庞非还一脸向往地要给人家当护卫,却不成想竟成了人家的亲儿子,听净尘师太的话,及日间所见,庞非认了这个娘,说不得就能做贵公子了,和一年多前的自己简直一模一样……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心酸。
 
“你说,我真的要去那什么太守府找她?”庞非趴着,撩起上衣,两只眼睛半眯,语气里满腹惆怅。
 
宋然坐着,两手抹了药油,再盖在庞非背部,加了点力按摩,给他散淤活血。闻言,瞪大了眼——
 
“那可是你亲娘,哎,你不是一直想找到她么?”
 
“可人家如今是夫人,不是我娘。”庞非被按得哼哼唧唧,好一会吐出这句话来。
 
宋然按完,又俯下身去,用嘴吧给吹了吹,说:“好了,不痛了。”
 
庞非听得他这句自小说到大的话,不由得睁开眼,嘴角一翘,说:“快去洗了手,来躺下。”
 
宋然溜下床,出门去洗了手,复进来轻手轻脚地爬到庞非身边,看他懒洋洋又茫茫然的神情,觉着好不新鲜,不禁凑近亲了一口。
 
庞非眼里都漾起笑,干脆抓住人按在床上,自己撑起来覆上去,压着缠吻起来。
 
年轻的身体一燃即着,情潮澎湃,彼此都感觉到了火热与膨胀。只是都不敢造次,宋然顾及庞非下午被踹的那一下,手都是虚虚地搂着他的背,只用唇舌热烈地回应。好一顿功夫后,两人喘息着分开。
 
庞非埋头在宋然颈项处,听到到他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险些按捺不住,不得已爬起来,赤脚站在地下,用布巾擦去一身细汗,扯到痛的地方,啊哟了两声,又调笑道:“你小子,怕是想男人了,怎的,等不及了?”
 
宋然此时被撩得浑身发软,气息未定,只觉一片迷醉,听庞非这么说,不禁有些想入非非,不知那滋味又会是怎样的销魂。
 
“等着,等咱们安定下来,你把身子养得好好的,咱们就试一试……”
 
庞非说着,扔了布巾,照旧上来挤着睡下,见宋然脸颊红润莹白,嘴唇微微地肿了,便用手指抚了一抚。
 
宋然拉下他的手,握着,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说正经话,咱们后天就去太守府里探探情况,若真如师太所言,你娘认你,那就留下。”宋然说。
 
“可是,她现在是太守夫人,忽然冒出我这么大一个儿子,人家会怎么看?她就真的肯认了我?”庞非迟疑道。
 
“既然她让师太把那木牌给你,说明肯定有办法的,不上门去试过又怎么知道呢?”宋然劝道,又似乎想起来什么,不禁好笑道:“这回轮到我要请庞公子关照一二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说必,又有点黯然。
 
庞非知道他想起了当初被吕宋峤接走的事儿,忙挨着摸摸他的头,说:“又说什么傻话,咱们俩总是要在一块的。再说八字还没一撇呢,什么庞公子,叫哥哥,嗯?”
 
宋然笑笑,不再言语。
 
庞非则想到如若亲娘真能保自己衣食无忧,那么就不怕养不了宋然,或许还能为他谋个好出路,心里忽地落定。
 
他知道,这小半年来,虽然宋然明面上还是那样儿,但实际心里边却藏着伤,有几次还从噩梦中惨叫着醒过来。如果能找个事给他做,说不定会忘记一二吧……
 
与净尘师太辞别时,师太送了两人一人一串手珠,说是保佑他们事事遂顺,这倒合了庞非当初上山的心思,他经过一夜的思考,心里芥蒂去了一半,加上天生性子是疏朗的,只思量着见步行步罢了,于是便谢了净尘师太,喜滋滋地把手珠套在手腕上,又给宋然戴上,牵着手下山去。
 
第三天,他们出现在杨城太守府轩昂壮丽的府邸面前。
 
第42章:见面
 
乌黑圆溜的木牌一递出,守门的仆从立即毕恭毕敬地把二人请进了太守府。
 
宋然虽则过过一段少爷生活,见识过吕府的阔大华美,但现在进到太守府,也是看花了眼。只见处处雕栏画栋,高檐翘壁,更兼小桥曲径,假山怪石,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真使人眼花缭乱,且那一种官宦人家特有的贵气,也不是别的商贾之家可比。
 
小厮带着二人七绕八绕,终于来到后院一处气派的庭院前,却不往前了,向里禀过后便躬身退出。这里一个丫鬟袅袅娜娜的出来,向二人行了一礼,才请他们进去。
 
宋然觑了下庞非的神色,见他竟然盯着前面人家丫鬟的背影,目不转睛地看,真是又气又好笑,挨近,扛了他一肘子,低声道:“喂喂,大庭广众,太守府邸,把你的口水擦一擦吧!”
 
庞非倏然回神,摆摆手,正要出言解释,却听见丫鬟温声说:“二位公子里边请,夫人已在等着了。”
 
原来已经到了正方门口。
 
宋然不觉替庞非紧张起来。
 
茶香袅袅,端坐上头的太守夫人轻轻地啜着茶,一言不发;静坐一旁的庞非目不斜视,大有“敌不动我不动”的淡定,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宋然浑身不自在,昨天明明跟庞非商量得好好的,为啥一见了面又这个样儿了?这母子俩是咋回事啊?不是应该相见恨晚,抱头痛哭么?考虑到夫人的身份,抱头痛哭这事做不出来,但一个做娘的,这么多年第一次正正式式的见儿子,总应该有些激动,或者其他感情吧?这沈夫人却……怎么说呢?宋然脑海里搜索着……
 
——寡情?
 
“非儿——”,沉默的几人中,还是夫人先开了口,只是庞非大约是不习惯这么一个亲密的叫法,竟没有应声。
 
夫人也不以为忤,明丽双眼一瞥过来,见庞非神情淡淡的,似乎暗叹了一口气,接着道:  “想必净尘师太都跟你们说过了前情后因,你兴许还在怪我,但日后你会明白的。让你过来,只是想问一问,日后愿不愿跟着娘一块过活。”
 
宋然也朝庞非望过去。
 
“愿意又怎样?不愿意,又怎样?”庞非终于出声了。
 
沈夫人习惯性地抚了一下发鬓,说:“愿意呢,就留在府里,我已跟老爷说过,他可认你为义子,日后不拘做什么,总能令你在杨地有一席之位。不愿意呢……”她没有说下去。
 
不愿意就走呗,还有什么可说的?宋然暗暗地想,当然,应该会给一大笔钱。
 
庞非呆呆的,只因方才他看见沈夫人的动作,脑海里不由得涌现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记忆,小时候睡觉时,自己很喜欢捏母亲的耳垂,那里有一颗小小疙瘩,捏着捏着自己就睡着了,梦里都是香香的,软软的。
 
“庞非——”宋然见他发愣,忙轻轻地唤了一声。
 
庞非不知为何有些心酸,好一会儿才说道: “如果我留下来,宋然也必定要跟我一起的。还有我爹,他也在柳城,须得安置他。”
 
沈夫人有些吃惊,“你爹也来了?”
 
“嗯,我就是陪他来找你的,不然怎么会来到这里?”庞非面无表情道。
 
沈夫人沉吟半晌,说:“隔天,不,就明天吧,把你爹带来,我与他谈一谈。”
 
庞非点点头。
 
宋然眼见这二人不似母子重逢,倒似谈生意的双方讨价还价,感觉有说不出的怪异,可他又不能随便插嘴,只得静静听着。
 
告辞时,沈夫人要留他们吃饭,但庞非毫无意外地客气拒绝了,只说要回柳城收拾打点一切。
 
宋然迈下台阶,感觉到身后沈夫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他不禁回过头去,沈夫人的目光与他一触,随即直直望着自己,轻轻颔首。宋然看懂了她的意思,也点了点头,方随着庞非出去。
 
他想起在山上,庞非昏过去后,她与净尘师太的焦急紧张,问长问短,与今日所见大不一样,刚才她的目光,明明含着关爱,明明是在拜托宋然。但在面对庞非时,感情却隐藏得很深,大约这就是越近情越怯吧。
 
“庞非,我饿了——”
 
眼看庞非一肚子心思,只顾快步往前走,宋然不高兴了,用手扯住了庞非的袖子。
 
庞非转过来,看到宋然黑漆漆圆溜溜的眼睛瞪着自己,一脸的委屈,他方觉自己还沉浸在见面的各种复杂情绪中,竟忽略了身边人,有几分不好意思,忙说:“好,咱们去吃面。我忘了,你容易饿。”
 
什么容易饿呀?不就是刚到柳城时,吃什么都新鲜,之前又受冻挨饿了一段日子,就吃得稍微多一点点嘛,宋然心里嘀咕着,跟着庞非往热闹的街市走去。
 
还是鸡蛋葱花白面,但南边的面条细柔软绵,不似在吕城吃的那些有劲道,宋然只吃了一碗便放下了筷子。摊子上还有卤煮的肉丸子,庞非便要了一碗,让宋然拿根签子扎着吃,又打趣说:“这下我可养的起你了,怎不多吃点?身上有肉才好——”说着望望周围,见没人注意,便瞄了瞄宋然的腰。
 
宋然手里扎了个丸子,不跟他废话,只问到:“你不是打定主意要认你娘了么?为啥刚才那个样子?怪生分的。”
 
“她都那样,我能咋样?”庞非没好气的说,哧溜吃了口面条,又闷闷地道:“我一进去,先都吓坏了,把她是我娘这事都忘了,又想起了些小时候的事来,不想跟她说话。”
 
宋然露出个安慰的笑容,把竹签子送到他嘴边,说:“其实我看得出来,你娘还是想跟你热乎热乎的,只是,可能也跟你一样吧,心里虽则软着,面上却显不出来,你别太冷淡了。”
 
庞非张嘴把肉丸子吃了,闻言,眼睛一亮,问:“真的?她也,也紧张我么?你怎的看出来?”
 
宋然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说:“走,等会我知无不言。这儿太热了。”
 
初夏时节,阳光金黄灿烂,空气湿润闷热,又吃了东西,自然是一身汗。庞非便起来给了钱,准备坐船回柳城去。
 
“爹,爹,你去哪?”
 
两人刚回到柳城赁居的小屋旁,便看见庞非的爹在巷子里,庞非连忙大声喊道。
 
庞老爹听见儿子喊他,回过头来,神情还是带一点茫然。
 
庞非几步冲上去,拉着他爹,说:“今儿别出去了,跟你说个事儿。走,回去。”
 
“哦,可是我还要到你师父那里帮忙呢。”庞爹也不抗拒儿子拉着他的手臂,随庞非走了回来。宋然跟在后头,大家进了屋子。
 
庞爹几天都是去大院帮庞非的师父修缮那些练功夫的家伙,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往外跑。自打来到南边,他就再也没有喝醉发疯过,这还多得庞非的师父帮他戒了酒,又给他介绍了些短工,因而整个人的精神好多了,看着也没那么显老。
 
庞非拉着他爹坐下,沉吟半晌,又看了看宋然。
 
宋然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自己便走开去烧水泡茶。这事他们刚刚在船上说定了,须得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直接说开了更好。
 
“爹,明天带你去杨城,去见一个人。”庞非说。
 
庞爹摇了摇扇子,疑惑道:“见谁?”
 
庞非没有立即回答,观察着他爹的神色。
 
庞爹似乎觉察了什么,盯着儿子的脸,扇子也不摇了,屋子里忽然陷入了寂静,只有炉子上的水在咕噜噜地响。
 
宋然又给庞非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快些儿,别拖拖拉拉的。
 
“是我娘!”
 
“是你娘?”
 
父子俩同时出声。只不过庞非的语气里带着叹息,庞爹则是激动与不可置信。
 
“真的?!”庞爹声音颤抖,一下子站了起来。
 
宋然忙端茶过去搁在案上,庞爹望了望儿子,又望了望他,宋然轻轻地点点头。
 
庞爹定定地站着,两眼已经不知望向何处,似乎一下子无法消化这个意外的消息。庞非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说:“真的,是我和宋然前两天去太青山的时候遇到的,刚刚我们又去见了,真的是我娘。”
 
庞爹转过脸抓着儿子的手,眼眶渐渐红了。
 
又一次站在杨城太守府轩昂壮丽的府邸面前,只不过今天多了庞非的爹。
 
阳光打在庞爹的脸上,他只能眯着眼打量眼前的所在,有些犹豫。庞非昨晚自然把一切都告诉他了,但现在真的来到此地,男人忽然想退缩。
 
宋然和庞非自是觉察到了他的反应,对了个眼神,然后一左一右半是扶着,半是拉着,往太守府走去。庞非嘴里还在不停跟他爹说着软话,希望进去之后,老爹不至于在亲娘面前失礼。
 
待他们进到正房,富贵气象一如昨日所见,帷幔后面似乎站着些丫鬟婆子,桌案上早已放了茶。宋然抬头一扫,敏锐地觉察到沈夫人的衣着打扮较之昨日,更为高贵雅致,仿若神妃仙子,静坐榻上。
 
“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总归是要分开的……”宋然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了净尘师太的话。
 
果然如此!
 
见他们进来,沈夫人从容地站起,微摆水袖,对着三人中间的庞爹展颐一笑,道了一声:“海大哥,好久不见。”
 
庞爹自从进了府后,整个人更是紧张不安,走在甬道上双手都是抖的,弄得庞非都有些儿后悔和紧张,然而此刻,他发现身边的老爹却出人意料的镇定了,只听得他低低地叫了声:“真娘——”
 
庞非和宋然走在偌大的府邸里,心不在焉地打量四周的院落景致。而领着他们的,正是在太青观里尽忠职守的高个子面瘫护卫,名唤武鸣的。大人谈话,庞非他们自是不好在一旁提高,沈夫人就让婆子带了他们出来,吩咐交给武鸣,好生领着到外边等候。
 
“你猜,她会跟我爹说什么?”庞非踢着颗小石子,不放心地问宋然。
 
宋然看了眼前边领路的武鸣,见他目不斜视充耳不闻,笑了笑,方低声说:“他们大人的事,我怎么猜得到?不过我觉得,你爹这一回一定会乖乖地,嗯,怎么说呢?应该会歇了心。”
 
“那是。”庞非叹一口气,其实他也不笨,亲娘那副样子,分明是打算与他爹说清楚,彻底断了他的心,或许还会打发他回去。
 
这样儿也好,一了百了。
 
“大人。”前边领路的武鸣忽地停下来,抱拳喊了一声,原来是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穿过柳丛,往这边走来。
 
宋然大吃一惊,和庞非霎时停住了脚步。
 
大人?莫不就是这儿的正主,太守大人徐宁?
 
那男人已走到跟前,宋然蹭了蹭庞非,两个默契地低下头去,同时拱手行礼。
 
“哈哈,你们就是夫人的贵客?你就是庞非吧?” 男人身形高大,声若洪钟,一开口就说穿了他们的身份,没有半分的试探。
 
庞非怔了一怔,答道:“是,大人,我就是庞非。这位是我的小兄弟,宋然。”
 
“嗯,听夫人说过了,那么你就是我干儿子了?哈哈!白得个这么大的儿子!不错!走,跟我到书房来,咱们说道说道。”男人大声说着,笑着打量庞非两眼,一手拍在他的肩头,然后转身往前走去。
 
庞非差点被他拍了个趔趄,嘴角抽搐,与宋然对视一眼,简直莫名惊诧,这太守大人心眼儿也太大了吧?!
 
情况完全出乎意料,他们也来不及商量什么,只得快步跟上。
 
第43章:辞行
 
书房里的气氛有些热烈,这是不正常的,起码在宋然和庞非看来是这样。
 
首先是徐大人,这位一手掌管着杨城的大官,此刻正捧了一个碧绿茶碗,那可是有小盆子那么大呢,咕噜咕噜地灌着茶,与宋然心目中的深沉内敛的官员形象相去甚远。
 
然后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约莫八九岁,衣饰不凡,都长的玉雪可爱,一个胖乎乎,一个娇滴滴。原本是在一本正经地描画写字的,一见徐大人带了宋然庞非进来,便三两下扔下手中的纸笔,摇着徐大人的胳臂,连声问:“爹,爹,这是谁?”还跑到两人面前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好一番打量。
 
“咳咳,让爹喝完这茶再说!小崽子们,晃得我的碗都要掉了!”徐大人端着茶碗,眼看那茶水被晃得都要漏出来了,登时十分无奈。
 
宋然和庞非不忍直视,强忍着笑,只低头喝茶。
 
徐大人好歹喝完了,长吁一口气,对两人说:“这是心儿和洛儿,孩子们胡闹惯了,只有他们的娘才制得住。不知怎的,他们都不怕我。”
 
呵呵,您老这个样儿,他们不把你当马骑还是好的呢。宋然好笑地想,又有些说不出的羡慕。
 
“好啦,孩儿们,这位是你们庞非大哥,以后要叫大哥哥,知道吗?”徐大人先介绍了庞非。
 
“大哥?”小姑娘嘴巴一撇,有些儿不以为然。
 
小胖子男孩倒很听话,软绵绵地叫了一声:“大哥哥。”
 
“心儿——这可是你娘吩咐的。”徐大人脸色有些不好看,盯了一眼小姑娘。
 
果然是沈夫人的话管用,心儿小姑娘嘟着嘴,也叫了一声:“大哥哥。”
 
徐大人脸上露出笑意,又向他们介绍宋然:“这一位是宋然哥哥。”这一次两个孩子都乖乖地叫了人。
 
宋然看着这两个娇养的孩子,想到他们是庞非的弟弟妹妹,却是一降生就在这富贵的家庭,有优裕的环境,有父母的疼爱,庞非,却什么也没有……他心里百感交集,不由得有些儿替庞非难过。
 
这会儿两个孩子却缠上了庞非,一个说:“大哥哥,你有什么好吃的吗?”一个说:“大哥哥,你给我描这个好不好?上次小天哥哥给我描的可好看了,你会不会啊?”
 
庞非手足无措,对着这么两个少爷小姐简直无力招架,只得含含糊糊地应着话,眼睛一个劲看宋然,只差说出“快救我”三个字了。
 
徐大人笑着摇摇头,朝外边叫了一声“小天”,一会儿后,一个护卫打扮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身形挺拔,肩宽腰窄,脸上似笑非笑——真是冤家路窄,竟然是上次在太青观一脚把庞非踹了撞墙的护卫!
 
庞非摸了摸鼻子,借着手指的掩护,眼睑下垂,把那护卫狠狠刮了一眼。
 
名唤小天的护卫想必听说过了,刚才不是武鸣领他们进来的么?于是此刻竟像是没有看见他们两个一般,只对着徐大人弯腰抱拳:“大人,有何吩咐?”
 
“把少爷和小姐带出去,令他们妈妈看着玩。”
 
俩孩子一脸不情愿,但也拖拖拉拉的由小天哥哥一手牵着一个出去了。
 
这下子总算耳根清净。
 
徐大人看着他们出了书房,脸上的笑意稍稍收住,转过眼来对庞非说:“日后,他们就是你的弟弟妹妹了,须得照看一二。”
 
庞非正把茶杯搁到案上,闻言,手一顿,不知作何回答,只得点了点头。现在就要他当这两孩子的哥哥,就如让他喊眼前的男人“义父”一样,是万万做不来的。
 
徐大人又问:“之前可读书?或是习武?日后想要做何营生?”
 
宋然心想,来了来了,这才是正经事。当下收敛心神,专心听他们谈话。
 
“读过几年书,脑子笨,便不读了。后来跟着人打铁,还跟,跟我爹学过一点儿枪法。来柳城就拜了个师父,练过几下。”庞非老老实实地答道。不知怎的,他面对眼前这男人,似乎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都使不出来。
 
“哦,那么,你想做些什么呢?”
 
庞非看了一眼宋然,鼓足勇气说:“不瞒大人,我之前跟师父学艺,为的就是谋个护院之类的活儿,您看,您这里还缺人么?”
 
“咳咳”宋然听他这么说,差点呛了一下,兄弟,你现在拜了尊大佛,怎么要求还那么低?
 
徐大人望了眼宋然,似笑非笑,搞得宋然倒不好意思起来。
 
“这样吧,物尽其用,非儿你喜欢习武的,就先跟着武鸣他们学学护卫的本领。宋然呢,一看就是读书人,不如暂时在我的书房里头当个小管事?”徐大人也不跟他们兜圈子了,直截了当地拿了主意。
 
这恰好是庞非所求的,当下他便十分喜悦地答应。
 
宋然则想到这徐大人看似粗犷,其实心思周密,应该是早就根据夫人所言安排好了两人的出路,并且也可借机会观察他们两人。
 
“大人,夫人那边来人说,客人请辞了,让庞公子他们过去。”门外,一个下人回禀道。
 
宋然和庞非便站起来告辞,那徐宁又豪爽地一巴掌拍在庞非肩上,说:“好好安顿收拾了,明儿就过来,给你,给你俩办个接风宴。哈哈,府里也好久没热闹过了!”
 
“幸亏拍的是不同的肩膀,这下平衡了。呼,力气可真大!”出了门,趁人不注意,庞非龇牙咧嘴地说道。
 
宋然不管他,横竖拍的又不是自己。
 
庞爹已经在正房门外等着了,见儿子来了,只说了两个字:“走吧。”然后就慢慢往外走去。
 
“非儿——”里边,沈夫人唤了一声。
 
庞非看看爹的背影,又看看湘妃帘子里影影绰绰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脚要往哪里迈。宋然忙示意他去见沈夫人,自己则快步跟上庞爹。
 
不一会儿,庞非也追上来了,手里拿了个小包袱。三人默默无言,出了太守府。
 
外头天青无云,满目碎金,宋然正要废话两句夸赞下好天气,庞爹却开声了:“儿子,咱们去吃顿好的,然后,我就走了。”
 
“爹——”庞非大吃一惊。
 
“见过真娘,我就心满意足了。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真的,她说得有道理,是我痴心妄想,这么多年来看不清。”庞爹望着空中日光,喃喃地说道。
 
“庞叔想去哪里?自己一个人走倒让庞非不放心,不如还是留在柳城吧,我们也会常常回的。”宋然虽然心中有数,但还是出声劝说。
 
庞爹摇摇头,说:“去哪里不成?到处走走,回吕城去,都行。儿子,不必担心我,好好跟着你娘罢!”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不知沈夫人是如何跟他说的,竟使这男人将多年的执念放下,不知对他而言是不是一种福气。
 
三人终究没有去酒楼吃,而是回到柳城,斩了只烧的鸭子,备了两坛酒,庞非陪着他爹喝,宋然夹在中间,这个劝两句,那个哄几声。到得晚上,爷俩都喝醉了,宋然也累了,大家只得随意躺下。
 
五更天的时候,宋然迷迷糊糊地感觉倒身边有响动,他强撑着睁开眼,微亮的天色中,庞爹立在屋子中央,正在出神,宋然挣扎着起来,含混不清地问道:“庞叔?怎么了?”
 
“嘘——我这就走了,别吵醒他。”庞爹缓缓地低声说。
 
宋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揉揉眼,发觉庞爹已是收拾停当,一身灰黑布衣,拎着行李,竟真如昨日所说要离开这里。
 
“庞叔,您先别走,等庞非醒来再说……”宋然急忙爬起来,想拉住庞爹。
 
庞爹往旁边轻轻一避,摇摇头,说:“这么多年,是我这个当爹的拖累了他,现在总算找回他娘,这很好,我不能再留在这里成为他的累赘。宋然,叔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替叔看好他,别让他闯祸。”
 
说完,庞爹深深看了眼躺在席子上的庞非,径直拉开了门。
 
宋然呆呆地坐着,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掉转头看了眼仍兀自好眠的庞非,鼻头不禁一酸。
 
“有了娘,又没了爹,唉,这人生啊,真的是有舍才有得么?”庞非打着赤膊赖在席子上,幽怨地说。
 
宋然俯在他身边,上上下下一路嗅下去,末了说:“唔,躺出一身臭汗来了!别这个样儿,你爹还让我看好你。走走走,跟你师父辞行去,这才是正事呢!”
 
“哎呦,你不说我倒忘了,昨儿那个小包袱呢?拿来拿来!”庞非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就拿了那小包袱速度打开,宋然凑过来一看,乖乖,是几张银票!
 
“怎不早点儿拿出来?该给你爹两张当盘缠啊!”宋然两眼发光,抓着张银票喊道。
 
庞非一把夺下来,笑嘻嘻在宋然脸上“啵”了一下,说:“别动,这可是要养媳妇儿的。爹那儿我早塞了在他包袱里。”
 
两个穿好衣服,出得街上寻着银庄兑了钱,又去称了些熟菜,打了酒,就直奔庞非的师父家。
 
大院里,好些小伙子正在日头下练着功夫,有对着耍拳的,有使刀的,也有蹲在一边观看指点的,见了庞非领着宋然进来,俱纷纷招呼他,又插诨打科打趣宋然,弄得宋然脸都红了,庞非却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笑着把东西给了其中一个师兄,问了师父所在,两人便入里边去。
 
宽敞大屋,窗前高大绿树,撒下阵阵阴凉,庞非的师父正与一个男人绕着大树转圈,边说着话。觉察到庞非他们进来,便都转过身来。
 
“师父好!柳先生也在?”庞非忙喊人。
 
宋然自是见过蒋师父的,但这柳先生却是眼生,这一见不由得有些儿诧异——眼前的男子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俊,气质内敛,眼尾略略上扬,却不见风流,眼神十分清明。乍一看很年轻,再看,只见眼角处似乎有细细的皱纹。觉察到宋然在打量他,便一瞥过来,露出笑容。宋然连忙回以浅笑,不好再细看。
 
“好小子!竟然被徐太守府里看中了?!”蒋师父听庞非说了来意,既高兴又意外,与那柳先生对视了一眼。
 
庞非摸摸鼻子,说:“是太守夫人,嘿嘿,许是我运气好。这来跟师父辞过,就准备过去了。”
 
“如此甚好!此去更要勤勉练功,用心看守,将来有出息了,师父也跟着沾光!”蒋师父十分开怀,又问柳先生:“先生怎么看?”
 
柳先生抬眸浅笑,说:“徐太守打仗了得,治下有方,回到杨城十年来又多有政绩,造福一方百姓,堪称良吏。你这主顾确是寻得好!”
 
这人声音略微低沉,但说话时仿佛有一股魔力,听得宋然心里暖洋洋的,不禁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班师兄弟热热闹闹地吃午饭,又给庞非敬酒,祝贺他前程似锦,饭桌上觥筹交错,小伙子们都吃得一身是汗。宋然夹在其中,也感染了快乐的气息,想着总算不用为钱发愁了,吃住都有了着落,还有活干,不禁对未来的生活产生一丝向往。
 
“真没想到庞非那小子竟有这造化。”蒋师父与柳先生坐在上头,慢慢吃着菜,边低声交谈。
 
柳先生摇了摇头,说:“徐宁何许人物?听说他那夫人也是个妙人,能看上这小子确实不太对劲。你再关切些,能交结上徐宁,将来也许是个助力。庞非他们两个进去了,与我们也是方便。”
 
“唔,只是徐宁是不掺合京中事的,整个人滑溜溜,兴许对咱们没什么用。”
 
“多一个朋友便是少一个敌人,老蒋啊,眼光要看远些儿”柳先生用筷子点点蒋师父,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下。
 
蒋师父眼望庞非在席间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禁好笑,转过头一看,皱了眉,“大公子说不让你喝酒的,赶明儿又得问我的罪。”
 
柳先生十分享受的样子,不理他劝,只说:“让他们有空常回来瞧瞧,莫断了联系。他身边那孩子看着也机灵……”
 
宋然恰好看过去,见柳先生的视线停在自己身上,一怔,随即遥遥举杯。柳先生也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朝宋然示意,然后又一口干掉。
 
蒋师父:“……”
 
第44章:洞房
 
在太守府后院鸣个不休的蝉声中,在校场热烈的日光下,在与两个孩子斗智斗勇的相处中,倏忽一下,夏日暑热渐煺,舒爽的秋天到来了。
 
每当宋然躺在自己和庞非的屋子里头,透过蝉翼般细薄的窗纱,触目所及俱是姹紫嫣红的时候,犹觉是梦中。
 
命运真真切切地展示了它的诡谲多变与跌宕起伏,让宋然觉得不管日后遇到什么,他也许都能坦然面对了。
 
这些日子,宋然就在内书房里理事,功夫不多,不过是在徐宁要写字儿的时候磨墨,或者收拾下外边递进来的私人信件,或者硬着头皮给徐心大小姐描画儿。有时候客人来,就送水递茶,招呼客套,帮忙传唤。如果清闲,便看书。徐宁很是满意他的安静沉稳,说了再过些日子就让他到外书房去。
 
这天,宋然送走了来拜访徐宁的一位客人,回到书房整理下笔墨案贴等物,眼看无事,便意欲绕到校场去,看看庞非,看他的箭术练得怎么样了。正走出门,忽地看见沈夫人衣裙摇曳,环佩叮当,悠悠然往这边过来了,身后跟着些婆子丫鬟。
 
他有些奇怪,沈夫人是很少到书房来的,不知今儿有什么事。他自是不敢再出去,退回到书房,煮茶等候。
 
“你这里倒是清静。”沈夫人进了门坐下,含笑说道。丫鬟婆子只在门外侯着。
 
“夫人请喝茶。”宋然奉上茶,又说:“老爷才刚出去呢。”
 
沈夫人说:“我不是找他,今儿过来想问你些话。”
 
哦?
 
“你和非儿一块作伴也有好些年了罢?”沈夫人啜了口茶,问道。
 
“嗯,小时候一块玩,到如今认识了也有十年的时间了。”宋然回答。
 
沈夫人点点头,轻轻一笑,说:“前儿跟几位太太说起些儿女的事来,忽地记起,庞非今年也有二十了,早该成家了。你跟他是一块儿长大的,特来问问,他在兰西没有定下亲事吧?”
 
宋然此时心下明白,隐隐有些不快,可不敢显出来,只说:“没有的。”
 
“我就想么肯定没有的。”沈夫人看了眼宋然,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宋然憋闷半晌,故作思考了一番,最后讷讷地说:“我们,我们原先过得马马虎虎,也没想过亲事,没听庞非说起过。”
 
沈夫人笑得如春风拂面,说:“娶妻生子,安家立业,人人都这么过。我看非儿一表人才,肯定招姑娘家喜欢。只是我对他好,他总有些儿不大领情。你回去替我探探他的口风,看他怎么说。”
 
宋然只得胡乱点头答应着。
 
沈夫人便喝了茶,站起来准备出门,忽地又似想起什么似的,说:“我忘了,你们院子里都是小厮婆子,没个丫鬟整饬内室总不大妥当,我那儿有两个言周教好的丫头,给非儿使正合适,晚些儿我就叫人过去。”
 
宋然一呆,下意识地看了看外边的丫鬟。
 
沈夫人又打量宋然两眼,半打趣的笑笑说:“你可比非儿长得好呢,定了非儿的,也给你寻摸个亲事,可好?”
 
那些丫鬟婆子有的听到了沈夫人的话,俱拿眼偷偷看宋然,见他眉清目秀,不由得吃吃笑起来,然后簇拥着沈夫人离开。
 
宋然自个儿立在门前,看人走远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沈夫人如此说也是无奈,庞非来了之后更愿意跟徐宁打交道,对她这个做娘的总是淡淡的不大亲近,虽说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但沈夫人也不敢私自就定了,所以特地来问宋然,这不奇怪。
 
但她的话里似乎又隐隐有敲打之意,还要往他们的院子里塞丫头,莫非沈夫人知道自己跟庞非的事?
 
住进来两个月,院子离沈夫人处虽远,但总有下人机灵的,知道这是板上钉钉的太守义子,不免多加几分关注,或者看出来些什么也说不定。屋子虽是一人一间,但每晚里两个总是睡在一块,又不要丫鬟伺候,传到沈夫人耳中,她不作多想是不可能的……
 
宋然闷闷地想着,扁了扁嘴,慢慢往外走,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校场。
 
“嗖”的一声,一支利箭直插天际,又快又狠,然后“啪嗒”一下,一只大雁掉在地上。
 
校场上的护卫轰然叫好,声震浮云,有几个争相冲上去,捡起那只大雁左瞧右瞧,啧啧称赞——
 
“好小子,真有一手!”
 
“这准头,怎么练的?”
 
“嘿,那是天生的,天生!懂不?”
 
庞非一脸得意洋洋,朝其中一人坏坏地笑道:“愿赌服输,说好了,今晚是你的!”
 
那人便是林小天,跟庞非一笑泯恩仇后,两个便常常比个高低,打个赌什么的,如今见庞非射下了大雁,心底也服气,又喜欢他这种豪爽的性情,当下拍着他的肩说:“少不了你的,今晚带你去个好地方。”说着,冲他眨眨眼,朝那边努了努嘴。
 
宋然见他们望过来,忙挥了挥手,脸上绽出一个笑容。
 
庞非几下跑过去,一跃上台阶,高兴地说:“你怎么来了?正要跟你说个好事,今晚林小天带我们出去玩儿,喜欢不?”
 
宋然看他汗珠还粘在额头上,双眼亮晶晶,便按捺下心里的不快,咧了咧嘴,说:“好。去哪里?”
 
庞非怔了一怔,说:“怎么,你不想去?今天很累?”
 
“没有,嗯,是有点累,不过我也想出去玩玩。”宋然忙摆手,抬眼看庞非,肯定地说。
 
庞非狐疑地打量他,说:“有人给你气受?那俩孩子欺负你了?”
 
宋然笑了,说:“没有,真没有。你下去吧,我回去歇一会。”
 
“有事可不许瞒着我!”庞非伸手想捏捏他的脸,又顾忌着身后那么多人,只得摸摸他的头,转身跳下去。
 
秋夜,风清月朗,宋然与庞非,跟着林小天,还有另外一个护卫名唤童刚的,刚好不用当值,告诉领头的武鸣一声,便出得街来,往灯红酒绿处行去。
 
护卫都生得高大,身形挺拔,穿上便服后更是与平时肃杀的样子不同,一个个都风度翩翩,中间又夹着宋然这么一个俊秀少年,走在灯影中颇为招摇,引得过路的人纷纷侧目。
 
“看,那姑娘对你笑呢!”童刚用手捅捅庞非,笑嘻嘻地说。
 
庞非笑意盈盈,边说着“别闹,人家是看林小哥。”边拉了拉宋然,生怕他被人挤了去。
 
宋然还是头一次夜晚游览杨城,但见热闹繁华,熙熙攘攘,说笑叫卖,人语鼎沸,心底的郁闷早去了好些,只是目不暇接的,都没顾得上他们说些啥,任由庞非牵着自己,待停在一处小楼前,耳边响起小倌招揽客人的声音,方恍然已经是到了目的地。
 
那楼前匾额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宋然对着念出声来:“雁——南——飞,干嘛起这么个店名啊?”
 
林小天扬起嘴角,想逗逗他,瞥一眼庞非,又忍住。
 
两个小倌在迎客,见了林小天一行,迎上来,笑着说:“林大哥,今儿有空来逛逛?里边请!几位爷,请!”
 
显然是熟客了。
 
林小天便潇洒地一撩袍襟,领着几人进去。
 
这景象似曾相识,使得宋然心里一突,眼前不由得晃过那一幕——吕宋峤第一次带自己去莳风那里,仿如昨日。
 
他不由得闭了闭眼。
 
下一刻,自己的手便被包在温暖的掌心中,庞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宋然,怎么啦?不舒服么?”
 
他抬起头,对上庞非关切的眸子,那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他轻轻摇头,说:“没事,我们进去吧。”
 
庞非总觉得他今天有些不对劲,但此刻又不能细问,只得跟着上了楼。
 
几人来到二楼,进了单间,小厮麻利地上了酒食,林小天便挥手让他们下去,说等会儿再叫人。
 
“尝尝这里的桂花酒,还有这个,他们的拿手点心——”林小天笑着为庞非和宋然介绍,童刚毫不客气地开始大快朵颐,说:“吃,吃,吃!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吃!唔,香!”
 
宋然看他如此有趣,自己也抿了一口酒,入口清淡香甜,一丝儿涩味也没有,不由得又抿了一口,又夹了个圆溜溜红艳艳的丸子,不知是什么,表层香酥,内里软糯,如雪即化,十分诱人。
 
“这是什么,太好吃了!”
 
林小天自己也夹了一个,先不吃,就那样挑着,嘴角一缕笑意,说:“烈焰红唇,像不?”
 
“什么?!”宋然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这名儿,也太,太恶俗了!怎的起这样一个名儿?!
 
“那是你没尝过那滋味,嘿嘿,尝过了就明白啦!”童刚意味深长地笑说道。
 
宋然一想,热热的,软软的,滑溜溜的……又真的有些像,庞非亲自己嘴唇的时候——他不禁红了脸。
 
庞非在一边不出声,只喝酒,看着宋然傻笑。
 
楼下渐渐喧嚣起来,宋然便出来疏散疏散,靠着栏杆朝下看,只见一楼大堂中央,一个青衫男子正在旁若无人地抚琴,神情冷漠,仪态万方,仿若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莲花。周遭散散地坐了许多客人,一脸陶醉,不知是听琴还是看人。
 
侍女小厮托着酒食穿梭往来,香脂酒气盈满充溢,调笑嬉闹的声音此起彼伏,直教人堕入这温柔乡之中。
 
宋然感觉如同置身于靡丽的梦境,又喝了酒,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了。他好奇地边看边走,绕着二楼转了个圈,来往客人见了这么个俊俏小郎君,都含笑看他,还有人出言相邀,请他去喝酒。
 
一间屋子半遮半掩的,宋然路过时恰好那风吹起了帷幕,他不觉意往里一瞥,差点叫出声来,只见一名赤︳上身的男子,正搂着个少年压着亲吻,如痴如醉。
 
“嘘,偷看什么哪?”身后忽地响起声音,耳畔被人吹了口热气。
 
宋然浑身一热,还没反应过来,手就给人捉住了,拉住靠在一个熟悉的怀里。
 
“咱们回去,好不好?”庞非在耳边低低地说。
 
宋然的一颗心砰砰地跳起来,总觉有些异样,又怕给人发现不好意思,忙推着庞非离开。
 
庞非眼里满是笑,在光影之下十分的温柔,瞧着宋然的脸,欲言又止。
 
“林,林大哥他们呢?”宋然被他看得口干舌燥,结结巴巴地问。
 
“他们今晚不回去。刚说了,咱们走吧!”庞非牵着他的手,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楼出门。
 
回到太守府,已是人静声悄,一拐入幽暗的花园,庞非便把宋然一扯,压在柱子边不管不顾地亲起来。
 
宋然被他撩得浑身发软,好半晌才推开他,喘着气儿说:“别,别这样,给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怕什么!”庞非不管,双手在宋然身上乱摸,把热气喷在他的脖子上,那东西简直是霸道地顶着宋然。
 
宋然也是情迷意乱,身上热烫,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但这还是花园,他好歹保持了点清明,顺着庞非拉拉扯扯往前走。
 
“庞公子,您回来了?”娇柔的声音在院门前响起,灯笼下,两个丫鬟含羞带笑的迎上来。
 
庞非吓了一跳,忙一迭声地说:“哎,哎,哎,别动,别上来!”
 
宋然明白过来,这两个想必就是今儿沈夫人说的过来伺候庞非的丫鬟了,月色映照之下,果然是如花似玉。他心里忽然冷了下来,朝丫头们点点头,放开庞非的手,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庞非一头雾水,这边丫鬟们赶上来,那边宋然却撇下自己走了,怎么回事?!
 
“你们,做什么的?”他疑惑地问道。
 
“回公子,是沈夫人让我们来伺候的,我叫晴儿,她是珍儿。”一个丫头脆生生地禀道,又要上来搀庞非。
 
“打住,我自己走。”庞非皱了眉,脸色不善地盯着她俩,沉思了一下,说:“夜深了,你们先歇息,有什么明儿再说。”
 
说完,竟是不再理会两个俏丫鬟,快步回了屋子,哐当一声关了门。
 
宋然呆呆地望着帐顶,心里乱糟糟,低落的情绪中夹杂着丝丝委屈,却又感到自己可笑,
 
娶妻生子,安家立业,正如沈夫人所言,此乃天经地义。庞非的身份已是今非昔比,娶一个殷实之家的贤良女孩儿是绰绰有余的,那时候自己又将何以安身?天大地大,哪里才是自己应该去的地方?兰西和吕城还能回去吗?
 
过去的种种,身世之谜,被陷害之痛霎那间涌上心头,直堵得他透不过气来。
 
庞非推门进来,满室寂静,月光幽幽从窗口透进来,银霜迷离。
 
他走近床边,却不见人,再仔细一看,被子里鼓起一块,想是捂在里边了,他不禁好笑,坐在床沿,拍了拍那一团,准备像往常那样把人挖出来。
 
谁知被子里的人压根没反应,不会就这样睡着了吧?闷死在里边怎么办?庞非哭笑不得,几下扯开被子,朝侧睡着的人俯下身去,却看见宋然闭着双眼,满脸泪痕。
 
他的心一颤,饶是再粗心,也觉得宋然今天的确是有事,挨近了,轻声地问:“怎么哭了?说出来,我给你出气。嗯?”
 
宋然静静地摇头,拉起被角擦了擦眼泪,说:“没事,想起二哥他们罢了,你累了一天,回去睡吧。”
 
“宋然——”庞非拖长了声尾,干脆也翻身上来,扳过他的身子,故作严肃地说:“你心里分明有事瞒着我,再不说我生气了!”
 
宋然眨眨眼,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刚才想得太入戏,实在太矫情了,只得把白天沈夫人的话说了一遍。
 
“那两个丫头,是让你放房里的,嗯,就是这意思。”末了,他又补充道:“你现在不同以前,咱们这样好像不合适,你娘这样安排也是……”
 
“也是什么?她不懂你也不懂吗?”庞非这下真生了三分气,声调也拔高了几分,“从前你样样都比我好,后来又回去当了三爷,我却从未想过那些有的没的,只知道不管你是谁,都始终是我的。现在呢?我不过是认了娘,担了个义子的虚名儿,你就说不合适了?!”
 
宋然见他恼了,忙分辩说:“我,不是,我——你娘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我觉得最好的是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庞非双眼闪闪,瞪着他。
 
宋然喃喃地,说不出话来。
 
庞非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也不出声——这个傻子,一整天想的都是些什么?
 
宋然只得凑近,蹭了蹭他的脖子,温声说:“好了,别气了,是我不该多想。只是,只是,怎么对你娘说呢?”
 
“这有什么?直接说罢了,就说你我定了亲,我才不会要女人。”
 
宋然干笑两下,无话可答。
 
庞非却忽地动了念头,一骨碌爬起来,说:“等我一会,拿个东西过来,嘿嘿!”
 
宋然莫名其妙。
 
庞非一阵风似的出去,又一阵风似的回来,手心里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盒子,朦胧的光线中也看不出是什么。
 
宋然想拿过来看,庞非却一扔,把那盒子扔到了床上。
 
“今晚咱们就生米煮成熟饭,先洞房后成亲,她不答应也不成。”庞非坏笑着说,除了外衫,就要爬上床。
 
宋然顿时往后一缩,虽则这些天来都是与庞非一块睡,总有擦枪走火的时候,但都是用手给解决了,可现在听他那意思,莫不是要来真的?
 
“刚刚在雁南飞的时候,林小天跟我说了,滋味销魂得紧,你不想试试?”庞非捉住人,按在被子上,目光如同火一样,下一刻就能把宋然燃着。
 
宋然咽了咽口水,只觉十分紧张,看着庞非的俊朗的脸,贴着他阳刚的身子,不禁又有几分期待,心乱如麻的时候,庞非已经挑开他的单衣,细细地亲了下去。
 
“这是,是什么?”宋然在喘气的空挡,拧开了盒子,一股清新的香味扑来。
 
“嗯,是好东西,帮我擦,然后我帮你。”庞非拉起他的手。
 
“啊!唔,痛——你,你出来,呜——”
 
“这时候怎么出得来?好宋然,忍忍,快了……”
 
月亮也悄悄地隐到云层后面,实在不好意思偷窥那满室春色,清风吹起纱帐,交缠的人影若隐若现,喘息之声到得后来也夹带了几分甜腻。
 
时间仿佛被偷走了一般,下半夜,两个人都还醒着,宋然眼角都红了,水汽氤氲的,抡起拳头捶了几下庞非的胸膛,却是软绵无力。
 
“好人,下次就不疼了。”庞非温柔得像水一样,哄着怀里的人,脸上是餍足的神情。
 
“还下次呢,骗人!”宋然扭过身子,缩进被子里,合上眼,嘟哝着沉沉睡去。
 
庞非在那白皙的肩膀上亲了一亲,只觉心满意足,再无甚可想。
 
第45章:战事
 
当庞非风轻云淡地同沈夫人交代自己与宋然的情事时,脸也不红一下,好像这事如同娶妻生子一样,也是天经地义的。
 
徐宁也在场,两个大人面面相觑,同时心照不宣,沈夫人想说点什么,却被庞非几句话堵住了,只得不爽地认下。
 
“真真是你儿子,这行事,啧啧——”待庞非出去,徐宁觑着夫人的脸,半是好笑,半是感叹。
 
“我瞧着就有些异样,谁知他竟大方认了,这会儿我才信了——儿大不由娘!”沈夫人瞪了一眼自家夫君,心里还是有些疙瘩。
 
徐宁说:“那孩子看着也不错,你就知足吧,将来孙子还是有得抱的。”
 
提起这个,沈夫人就头痛,“让你请个师傅来教教洛儿,练练身子,你偏不上心,再这样胖下去,长大了哪家姑娘瞧得上他?”
 
徐宁便笑嘻嘻的,说:“好罢,让他跟着林小天每日跑几圈校场得了。庞非求了我,要到府军里头去,不然让他来带洛儿倒是好的。”
 
沈夫人摆摆手,意思是不再理他们爷儿的事,省得闹心。
 
宋然差不多一个月不好意思出现在沈夫人面前,幸好徐宁把他放到了外书房,避免了日常的见面。只是庞非去了府军跟着操练,晚间也不回来,只有休沐的日子回府,竟让他有些独守空房的寂寞。
 
天气渐渐冷将起来,年底外书房事务颇多,宋然跟着几个老文书学习,在急匆匆的节奏中竟很快上了手,草拟公文,收发信函,接待一应大小官员随从,跟着徐宁四处去进行年底的抚恤犒劳,感觉两三个月的时间里,学到的东西比之前任何日子都多,相比起来,以前所读的书简直是纸上谈兵。
 
终于到了年假,衙署不办公,庞非也从府军里回来,太守府众人热热闹闹过了新年。
 
宋然与庞非整日厮混在一起,正应了那句话——小别胜新婚,各种甜蜜缠绵那也难以细述。庞非此番回来更添了不少男子的勇猛阳刚,一身肌肉壮实流畅,衬着英挺刚毅的脸,着实让小丫头子脸红。
 
宋然也欢喜,只不过有时候那家伙让自己一整天都下不了床,又恨得牙痒痒的。
 
过了元宵,近海地区却传来了倭患作乱的消息。
 
倭寇上岸劫掠,自前朝以来便有,本朝在巩固北边边境的同时,也较为注重南地一带沿海的关防,所以情况并不严重。但今次,似乎跟往常的小打小闹有些不一样,接连传到太守府的军情一日比一日糟糕,也许是轻敌,也许是久不经打仗,离杨城最远的海莲城竟被倭寇占了去,海莲城守死在流箭之下,城防兵士本就不多,或被偷袭致死,或被推下大海,竟被敌人消灭殆尽。满城百姓被困城中,不知情况好歹。
 
徐宁这下坐不住了,与几名参谋取了地图出来,又从几名送信的探子口里了解到前边的敌情,略略制订了作战的计划,便准备带五千人马前往海莲。
 
庞非和宋然自然要跟着去,特别是庞非,还兴奋得提前回府收拾东西,准备了两日,搞得两个孩子也嚷着要去,被沈夫人好一顿教训。
 
徐宁早年间就是征战北方的主力,受过朝廷的嘉奖。这十来年过去,威风不减,身披铠甲骑在马上,率领一众将士火速赶往海莲,第三日傍晚,便赶到了海莲城下。
 
“义父,您看,这倭人从前都是在海上抢了就跑,他们的根也不在这儿,听说倭国人本来就不多,这次怎么突然占了城去呢?”庞非站在徐宁身边,看他展开了海莲城的地图,便问道。
 
“嗯,是这么说。”徐宁看他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庞非嘴角微微上扬,“事出反常必有妖,我觉得,我觉得——”他挠挠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别胡乱猜测,战场上一切都要根据情报来推断。”徐宁作势要敲他的脑瓜子,外面正好有人通传,不一会儿,宋然便拿着几张纸进来了。
 
“大人,这是先行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他将情报悉数放在桌面上,展开了,几人便凑近一齐看。徐宁又吩咐请几位副将来。
 
“根据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原来这占据海莲的是倭国争夺皇位失败后的五皇子一派,事先派了人进城做内应,又走投无路,才会破釜沉舟,里应外合之下才能将海莲拿下。”徐宁看过情报,对那几位副将说。
 
“既然如此,不足为惧。”
 
“非也,狗急跳墙,只怕逼急了,他们会拿城里的百姓做前驱。”
 
“投鼠忌器,明儿一早咱们怎么打?”
 
大家议论纷纷。
 
庞非和宋然自然只是站着听,只在心里暗暗揣摩,并不发一言。
 
徐宁听了大伙的议论,沉吟半晌,方说:“诸位所言不无道理,他们已是穷途末路,肯定不敢轻易出城迎战,即使出来了估计也难啃,最怕他们自己死还要拉着老百姓垫背,咱们被占了城原就不妥,如果伤亡过大,朝廷定会责备下来。不若这样,我们今夜便派人去四个城门处查探虚实,明早佯攻正门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实则集中兵力攻打守卫最弱的一个城门,务必一击得手。”
 
大伙纷纷赞同,当下便有几人两两一组,自动请缨去勘察敌情,最后只剩下北城门还缺人,徐宁便环视众人,思量人选。
 
宋然感觉到身边的人似乎蠢蠢欲动,但还未等他细想,庞非已大步迈出,拱手道:“大人,我愿前往北城门。”
 
大家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在他身上,都有点吃惊,毕竟庞非虽然跟随队伍练过,功夫也好,但却未上过战场,不知行不行。
 
庞非却泰然自若,神情坚定,站着等徐宁发话。
 
徐宁盯着他,神情莫测,半晌不出声,末了终于哈哈一笑,大声说:“好!后生可畏!难得你有这种胆识,来来来,大家再斟酌斟酌……”
 
庞非脸上露出笑容,回头一瞥宋然,冲他眨眨眼,站到徐宁身边,认真听起来。
 
宋然先前还替他着急,现在只觉得他这个样子特别帅气,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忧,慢慢地退了出去,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夜色暗沉,万籁俱寂,空气冷飕飕的,外边只传来巡夜的士兵走路的声音。
 
宋然亲自给庞非扎好夜行衣的腰带,又把他的小花枪拿来,千叮万嘱要小心。
 
庞非整了整衣领,又把徐宁送他的小飞刀别在腰间,然后低头亲了亲宋然的嘴角,说了声“放心”,便拎起小花枪,头也不回地出去了,他要跟另外几组人集合,一起出帐,再分头行事。
 
宋然躺在帐子里,支棱着耳朵听外边的动静,到了三更时分仍是不肯睡下,正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人语喧嚷之声。他一个激灵醒过来,意识到是前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赶忙披上外衫,套上靴子,几步跑到徐宁的帐中,那儿正亮着光,似乎有不少人。
 
“庞非——”他一眼看到屋子中站着的人,心头大石瞬间落地。
 
各组前去打探消息的人都回来了,徐宁正在召集大家分析形势,准备晨攻。
 
庞非一脸灰尘邋里邋遢的,黑色夜行服也刮破了几处,但是精神很好,瞧着特别兴奋的样子。听见宋然叫他,忙转身过来,微微喘着气,说:“没事儿,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
 
“任务完成了?”宋然忙问。
 
“当然!北城门防守最弱,等会儿咱们就开始动手。”
 
“你确认过了?”宋然有些不放心。
 
庞非肯定地点点头,“我又转过去找了林副将他们,一起看过了,确实是这样。”
 
宋然这下真正替他高兴起来,但一会儿又想起,问:“那么等会儿你还要上战场?这都累了一宿,行不行啊?”
 
“一点儿都不累!我现在浑身都充满了劲!”庞非拍拍他的肩,又叮嘱道:“等会儿千万别乱跑,跟着人,别掉队了。知道不?”
 
“嗯,我不乱跑。”宋然知道这是非常形势,自然乖乖点头。
 
天刚蒙蒙亮,徐宁便带着一支人马大张旗鼓地冲向海莲城正门,霎那间鼓角齐鸣,人马奔腾,遥遥看见海莲城上守卫的倭人手忙脚乱,开始调集人进行抵抗,一时间滚石、箭失纷纷从高处飞下。
 
而另一边,两位副将领着大部分主力却悄悄逼近北城门,庞非自然也在其中。他骑在马上,借着周围人的掩护,迅速弯弓搭箭,两下干掉了上边的守卫,领队的副将见状,大手一挥,众兵士蜂拥而上,抡起大木,朝着北城门撞去。
 
“轰隆”几声大响,北城门被撞开,庞非等人率先策马冲入。
 
徐宁这边的人见状,佯攻几下,随即转移到北城门,纷纷涌入,一时间,叫喊声、冲杀声、踢踏声,夹杂着城中百姓的呼号声、倭人的呜哩哇啦,当真是紧张又混乱。
 
宋然混在断后的兵士当中,周围是徐宁留下来保护他们的人,由一名副将陈超带领,这最后的人不必冲锋陷阵,只是有条不紊地尾随进城。
 
进了海莲城,四周是散落的老百姓,见了自己人攻打进来,又惊又喜,只不敢跑出街道,一些胆子大的便在残破屋檐底下躲闪着看,或指着前边喊:“倭人逃到那头去了,他们会跳海!”
 
陈超眼见战斗的中心往海莲城守府及西边去了,便将众参谋人等就地先行安置,派了士兵在此守卫,自己带着人马也火速赶往西边。
 
宋然此时也跑得有些累,随便坐在一块断石上,喝着旁边屋子里老百姓端来的热水,知道此地已经没有危险,开始打量四周,心里想着庞非不知跑哪里去了,以他的身手,应该是安全的。
 
忽然,街道尽头传来一声大吼,随即一帮人飞也似的往这边冲过来,大家吓了一跳,忙起身靠在一起,守卫的兵士紧张地拿起武器。
 
竟是一班倭人,似乎是簇拥着当中一人奋死逃命,俱横着长刀,斜着身子快速奔逃,遇到有人阻挡,便抽刀一劈,甚是凶狠。而在他们身后,几匹马紧追而至,还有不少士兵大喊着跟在后面。
 
这留在当地的都是些文士,手无缚鸡之力,对着这班人肯定不够劈的,当下兵士大叫着指挥他们躲进旁边的屋子里。宋然拔腿就跑,谁料还没冲到廊檐下,便觉察到一股凶狠之气迎面而来,一个倭人就地一滚,截住了他的去路,然后刀光一闪,一把长刀横在了自己面前。
 
他登时顿住,往下一蹲,随即被人一脚踹中,摔倒在地。等他扑腾起来,方发现,自己与七八个人已经被倭寇制住,围在了中间。
 
这,竟是拿他们当人质么?!
 
庞非喘着粗气,控着身下的马,手抓着小花枪,死死盯着这一班倭人,他们刚刚去追逃走的倭寇首领,不料那只是调虎离山,真正的主却往北城门这边逃窜。
 
现在只见倭人围着中间一名身形瘦削的男人,一边后退,一边嚷着听不懂的话,而宋然等人被倭人押着,也是趔趄着后退。
 
想制住人退到北城门,然后逃走?哼!没那么容易!逃出去就行了么?外边也没个接应,还是死路一条。怕就怕,宋然等人质在他们手上,万一逼得急了,他们会来个鱼死网破……
 
宋然被扯着推着,惊恐过后反倒慢慢镇定下来。他瞥见中间的倭寇头子,那人行动不大利落,捂着胸口,垂着头,似乎是受了伤。
 
所谓擒贼先擒王,只要把这人干掉,倭寇便无所依仗了,怎么办好呢?
 
宋然在混乱中边退边快速思考,眼看就要到达北城门了,庞非他们逼得近了,倭人嚷得更大声,他也接近了那倭人首领。
 
他瞧见庞非的手伸向了腰间,并遥遥与他示意,宋然深吸一口气,突然大喊一声:“蹲下!”那些听得懂他的话的都是自己人,一愣之下都立即蹲下,而倭人则被这大喊猛地震了一下,左右乱喊乱劈之间,宋然迅速向前一撞,恰好撞得那倭人首领转了个正面,说时迟那时快,“嚓”的一声,一把飞刀正中他的心口。
 
庞非一击得手,旋即大喊着飞马冲上,将那向他扑过来的倭人撞飞,突入慌乱的人群之中,弯腰一抄,宋然搭着他的臂膀一跃而起,正搂上他的腰,借力一顶,跨上了马背。
 
宋然感觉的自己与庞非的身子都在颤抖,而四周的人纷纷加入混战当中,他只管死死搂着庞非,埋头在他背上,任由庞非冲锋陷阵,挥舞着小花枪挑、刺、旋转,将那剩余的倭人纷纷击倒……
 
第46章:钦差
 
午后,海莲城还是一片狼藉,死伤的倭人横七竖八倒卧于地,兵士们忙着打扫战场,收押俘虏,清点伤亡,连海莲府衙里边也都挤满了人。
 
靠后院的小厢房里,庞非歪歪斜斜倒在榻上,一身战衣未除,沾着的斑斑点点的血迹已经干涸,连头发上都打了结。他一宿未歇息,又跟敌人狠狠干了一场,已经是满身疲惫,什么都顾不得了,跟徐宁打了个招呼,便拉着宋然多到这儿来,一倒在榻上便睡着了。
 
宋然也好不到哪里去,那惊险的一幕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但他合了一会眼,实在受不住那腥臭味儿,只得摇摇晃晃爬起来,给自己和庞非收拾。
 
“喂,都起来啦,都起来!吃饭吃饭!”外头一个大嗓子在嚷嚷,还地敲着一面不知是锣还是什么东西,砰砰作响,恰好在经过小厢房的窗子时,重重地敲了一记。
 
屋内两人都被吓得一跳,险些弹起来,庞非恨不得出去捉住人揍一顿,宋然却已经揉着眼睛坐起来了,伸个懒腰,口齿不清地说:“饿扁了,是该吃饭了。”
 
两个出得房门,一望 ,淡淡的日影已经暗沉,空中漂浮着饭菜酒香味儿,勾得庞非的肚子应景地“咕噜”一声响起来,宋然笑了,拉着他出去,先找衣服穿好,早春还是挺冷的,先头那外衫都要不得了。
 
外头人来人往,兵士们到处都是,端着盘子狼吞虎咽,大天井堆放着饭桶菜碗,还冒着热气。
 
“义父呢?”庞非塞了一碗饭菜进肚,缓过一口气来,方想起徐宁。
 
“唔,咱们吃完去找他。”宋然端着菜碗四周望望,恰看见徐宁身边的仆从过来,便招手叫他。那仆从跑过来,说:“大人正要请两位进去呢!”又压低了声音道:“里边有好酒好菜!”
 
庞非两眼发光,当即与宋然跟着进去。
 
只见里边正设了两席,徐宁与一众副将边吃边聊,看见他们进来,一个副将先喊道:“功臣来啦,快请上座!”
 
众人也一并起哄,闹得庞非怪不好意思,微红着脸走到徐宁身边。
 
徐宁笑眯眯地说:“这是海莲城里乡绅送来的席面,你与宋然来坐,咱好好喝上一杯,也是为你庆功,为大伙儿庆功!”一班糙汉子俱高兴地笑起来,拉着两人入了座。
 
虽说是庆功,但谁也没有任性吃喝,徐宁他们还商定了留派人手安抚百姓,修缮城防居所,恢复秩序生产等事,一一计议妥当,众人方散去。
 
“这次定为你向朝廷请功,虽则不一定派官,但封赏定不会少,混个名声也好。”徐宁拍着庞非的肩膀,一脸喜气。
 
庞非摸摸头,不好意思地说:“其实,不瞒义父,头一回杀人,我也怕得很,现在腿还是软的。”
 
“哈哈,初生牛犊不怕虎,说的就是你!带兵打仗就是这个样儿的,一回生二回熟,惯了就好了。”
 
宋然听得嘴角抽搐,杀人还得养成习惯了?
 
“宋然也是个有胆子的,之前还真没看出来。”徐宁一转头,也赞了宋然一句。
 
庞非笑得与有荣焉,十分开心。
 
“报——大人,城外有一队人马朝这边来了!”忽然,一个兵士奔进来回禀。
 
哦?!
 
徐宁面露疑惑,当即起身准备出去看个究竟,庞非他们忙跟上。
 
“大人不必担心,这个时候来,估计是友非敌。”宋然在身侧说。
 
“嗯,只不知是何方神圣。”徐宁应着,大步迈出,跨上马往城门处驰去。庞非与宋然一匹,快速跑过街道,身后几个副将也控着马,须臾到了正城门处。
 
遥遥往下看,苍茫暮色中,那一小队人马已经抵达城门口,正在盘旋。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徐宁亮开了嗓子喊道。
 
底下亮起火光,有几人推开盔甲,往上看,少顷,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回道:“可是徐宁徐大人?我等是朝廷所派钦差,奉命前来海莲助大人捉拿倭寇的,请速开门!”
 
钦差?众人心头都是一个怔愣。
 
“请稍待。”徐宁回了一句,转过头来,带着大家往下走,边说:“怎么没听说过朝廷派人来?这哪门子的钦差啊?”
 
“总不会是假的吧?”庞非在旁边嘀咕着。
 
“看他印信即可。”林副将说道。
 
伴着“咿呀”之声,城门打开,几人暗暗地手按武器,紧跟徐宁。
 
门外之人俱下了马,正在等待。见徐宁他们出来,先前出声喊话那人便率先走上前来,扬起手里的印信给他看。
 
庞非他们自然看不清楚,只打量对面众人,只见他们风尘仆仆,却一身肃穆,更有几人似乎十分有气势,不似寻常官兵。宋然也歪着头看,隐约看到人群中似乎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一晃,又隐在别人后头了,他正思索,忽听到前头的徐宁吃惊的声音——
 
“怎么是大——”
 
“大人便是此次钦差,徐大人不必多礼。”先前那人及时制住了徐宁的话,并一手托着他,并未让他行礼。
 
这时对面人群中缓缓步出一年轻人来,形容不凡,含笑看着徐宁他们,温声说:“仓促前来,倒惊着徐大人了。”
 
这谁啊?庞非宋然相互对视一眼,都感到十分诧异。
 
“啊!我想起来了,才刚我好像看见那个,那个,柳先生!没错,是他!”后院里,宋然抱着膝盖,苦思冥想,忽地一拍身下长榻,恍然说道。
 
庞非打了个呵欠,说:“柳先生是从京城来的,可能认识那个什么钦差大人吧。那不关我们的事,来来来,睡觉!”说完,一把搂过宋然,促狭地掐了一把他的腰,嘀咕道:“这几日没个好吃的,又瘦了。”
 
“别闹!”宋然挣开他,“这会子不累了?躺着,睡你的去!”
 
庞非抓着他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两下,又抚上自己胸口,说:“早上那会儿可吓坏了,揉揉。”
 
宋然笑着捶了他一下,这人,头一回打仗,居然一点都不怂,还把血性都激出来了,不愧是我的庞非!
 
迅速收拾出来的书房里,徐宁一改往日的大大咧咧,此刻正端正坐着,含着笑与上座的年轻人说话。另外几人都是跟随年轻人而来的,边喝着茶边垂首聆听。外头,侍卫压着步子来回走动戒备。
 
“早闻徐大人威风,虽素未谋面,却十分景仰。如今又一举歼敌,夺回海莲,足见英武!”年轻人面带笑容,十分亲切。
 
徐宁一笑,“当不起大殿下夸奖!这倭寇其实不足为惧,侥幸夺城而已。徐某不才,也是在众将士相帮下方能迅速破敌。”
 
“徐大人就不必客气了。”年轻人报以微笑,说:“吾回朝后定当禀明徐大人功绩,父皇必定龙颜大悦,予以嘉赏。”
 
徐宁虚虚一礼,连说“不敢,不敢。”
 
于是众人又谈了一番海莲城当下情形,商定留二千人在海莲驻防,等待朝廷派遣新的城守过来。
 
“殿下此番奉命巡视南地一带,为的是体察民情,并不想惊扰太大,殿下身份还请大人勿声张。”
 
“自当如此。这里收拾了数间房,委屈殿下暂且安歇,这边请!”
 
“请,请!”
 
众人纷纷散出。
 
徐宁亲自安排他们歇下,然后背着手站在庭院中,不知在思索什么,良久方转身离去。
 
“这人一定是京城里的高官,你看义父对他那么恭敬。”庞非和宋然悄悄说着,跟在大伙后头,装模作样地巡看。
 
前边,徐宁引着昨日所见那个年轻人,边走在街市上,边指点着周围的情况。幸好倭寇只是侵占了城守府,并未对百姓加以太大的掠夺侵害,城中到处是战后回家修筑房屋,收拾整理的百姓,见了徐宁一行,许多人都感恩涕零,走不多时,侍卫们手里都拎满了百姓送的礼物——鱼干。
 
宋然手里也拎了一大串,但他素来不喜这东西,一来刺多,二来腥重,但老百姓的馈赠怎能拒绝?挂着散发出阵阵鱼腥味的心意,宋然觉得自己的脸都笑僵了。
 
所幸,到得午后,这钦差大人便领着他的人辞别出城,徐宁送完这尊大佛,明显地轻松下来。
 
“义父,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庞非打完了仗,颇有些无聊,趴在桌子上。
 
“大人,那钦差大人是什么来头?”宋然比较关心这个,虽然知道徐宁不大会说,但还是壮起胆子问了一问。
 
徐宁心里却想着事情——
 
大殿下临走前意味深长的一番话自己还得好好琢磨琢磨,他竟也知道庞非这小子,唔,不简单,耳朵伸得可长……不过听说如熙宫里那一位想跟这主儿斗?啧啧,不可能!皇帝老儿也是,这时候了还拿不定主意……罢了罢了,京城那头的浑水,自己还是不要淌的好!
 
他一边暗自下了决心,听闻问话,便随口应了两人:“过两日就整顿人马回去。钦差大人就是钦差大人。”
 
看徐宁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宋然撇了撇嘴,跟庞非笑了一下。
 
“柳先生,你怎么看?”年轻人拈着马鞭,悠悠然地缓缓骑行。
 
柳先生眯着眼,轻轻笑道:“徐宁的态度其实代表了大部分地方官员的态度,他们不会掺合,如果非要做个选择,也不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先生就这么肯定?现在他们那边又多了个实力干将呢!”
 
“殿下且拭目以待。”柳先生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又问道:“您说的,可是姓吕的那位新贵?”
 
年轻人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柳先生笑着摇摇头,说:“那人急功近利,不足为惧。”
 
“先生虽不在京里,也知之甚详,如此吾就放心了,想必先生已有良策。”年轻人漾出一抹笑意。
 
谈完了正事,马上的年轻人转过脸来,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柳先生,“对了,我听说先生在柳城日子过得很好啊,竟有些乐不思蜀了。”
 
“咳咳,殿下,别听老蒋胡说,我身子已经大好了,不过是吃了一回酒而已,就一回。”柳先生左右望望,忽地一指那边,说:“哎呦,那儿冒烟了,是什么?我且为殿下一探!”说着,策马而去。
 
年轻的男人无奈,笑容不变,驱马跟上。身后众人也都笑着,抽着鞭子,马声蹄踏,这一班人很快便跑远。
 
第47章:故地
 
又是冬日,又是细雪纷飞,身旁还是那一个人。只是当年略显青涩的眉眼,现在已经全然是坚毅与沉稳,那宽实的肩背,更显示出可靠。
 
宋然看着前边驾车的庞非,心里暖融融的。换作常人,二十二三岁,早已是娶妻成家,儿女绕膝了,庞非自从和自己在一起之后,真的从不提那等事,沈夫人几番试探无果,也就死了心了。
 
在杨城的三年,是宋然过得最为安稳舒适的三年,使得他白皙的少年容颜似乎根本未变,只是个子长高了,并且更加的风流俊逸,圆溜溜的眼睛明亮如星子,笑起来时简直能迷倒太守府的一众丫鬟。
 
经过几年的历练,庞非的武艺精进不少,两人的心智也更加成熟,觉得天大地大,运道起伏,自己已经能看清很多事情,能承受很多磨难,也能驾驭很多未知,于是便重回吕城,看望二哥与兰西的舅舅,查清当年被陷害一事,再上京谋前程,那是徐宁提前为他们打点好了的。
 
所谓近乡情更怯,眼看吕城在望,宋然的一颗心开始七上八下,又顾忌着自己曾经的逃犯身份,在马车里便颇有点不安,一会儿问两句庞非到了没有,一会儿掀起帘子偷偷看几眼外边。
 
庞非在外边猜出了他的心思,便说:“别急,咱们先悄悄地去找姚笑。”顿了一顿,又自言自语:“不知那家伙还在不在……”
 
“你别咒人家。”宋然想也不想便责备道,他还记得姚笑对他的好。
 
“说什么呢?我是说这几年过去了,不知他是不是还在玉满堂那等地方混。”庞非说着,一抽马鞭,车子便冲吕城城门处而去。
 
“啧啧,玉满堂白天都有客人呢。”庞非仰起头,看看那金碧辉煌的三个大字,楼里果然传来姑娘们和客人的嬉笑声。他把马车驱到一侧,让宋然呆在里边,自己前去打听。
 
宋然坐着马车里,轻轻掀起帘子,久违的吕城大街,一如既往地宽阔厚实,人并不很多,街边依然有冒着热气的小面摊,冷风一吹,小葱的味儿弥漫开来,那时候庞非请他吃面的情形历历在目。
 
他正胡思乱想,庞非走回来了,略带诧异地说:“那家伙居然成家了,不在这。走,上永巷包子店找他去。”
 
“他,现下做包子了?”宋然忙问。
 
庞非嗯了一声,迅速驾车离开。
 
因已经是午后,包子店已经打烊,门虚虚地拢着,旁边几个小子在抓着些玩意跑来跑去,庞非拦住一个,说:“小哥儿,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姚笑的?”
 
那孩子虎头虎脑,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子,说:“姚掌柜有一个,没有姚笑罢?我不知道。”
 
哟,还掌柜了呢!
 
庞非笑着放开他,上前去拍门。
 
“谁呀?没有包子咯,明儿赶早!是要下定?”里边传来招呼声,少顷,一个人循声出来。
 
“掌柜的,没有包子了,管不管饭?”庞非故意压低了声音问,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着光。
 
“客人说笑了,饭店才有饭,您请!您,你,你——庞非?!”
 
庞非笑起来,朝身后招招手,宋然也挤了进来,露出个脸,招呼了一声:“姚笑!”
 
“妈呀!你、你,我,我——不是做梦吧?”姚笑又惊又喜。
 
一盏茶的功夫后——
 
姚笑坐在桌子边,按着胸口,瞄瞄庞非,又瞅瞅宋然,愣是没法相信眼前的事实。
 
“得了,要不要上来捏一捏,我们可没带着面具。”庞非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
 
宋然笑眯眯地打量屋子,这是店面后的一个小小隔间,往后头有房屋院子,隐约传来婴儿的哭声,那里应该才是日常起居之地。
 
“不错嘛,姚笑,当爹了?”宋然冲他笑笑。
 
“呃,是。嗯,四个月大了。”姚笑对着宋然俊秀的脸,多看了几眼,又望庞非。这两人,分明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嘛,怎么也没办法和以前的形象联系起来。
 
庞非大概知道他想啥,得意的一笑,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别说三年了,咱们啊,现在是爷!”
 
“好了,别糊弄他了。”宋然截住庞非的话头,压下心头的焦急,先问起姚笑的日子来,慢慢地,方引到吕府的情形上去。
 
“唉,那件事之后,听说吕家的大爷把所有的产业都变卖了,然后拿着钱跑了,没有再回来过。至于吕家的二爷怎么样了,谁也没见过他。有的人说他,说他终日只能躺着;又有的人说,他神志不清,已经是认不了人的。这不,那府里二奶奶都已经回娘家去了的……”姚笑叹着气说道。
 
“这事情在吕城可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总有不少人为之叹息的,你说,诺大一个吕府,好好的富贵人家,被贼人害成那个样子,又查不出个好歹来,竟不了了之。”
 
宋然边听着,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有想不通的疑惑,恨不得立即去探个清楚。
 
“那吕家不是还有大房吗?”庞非朝姚笑问道。
 
姚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听说大房的人也去官府问过几回,也没个结果。还有,祸不单行,那大老爷摔伤了腿,家里一个儿子又小,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宋然此时脑子里乱哄哄的,想问,千头万绪不知从何问起,只得默默听着。
 
告辞的时候,姚笑把两人送出门,宋然先一步上了马车。庞非低低地说:“记住,吕三爷已经不在了,现在这个是宋然。明白?”
 
姚笑领会。他是聪明人,又讲义气,自然知道事情轻重。
 
“谢谢你!”庞非冲他眨眨眼,把一张票子拍在他的胸口,不等人反应,便几步跨出去,上了马车。
 
“哎,哎——”姚笑抓着银票,追出去,马车已经咯噔咯噔地跑了。
 
吕府正门的堂皇还如昔日,只不过紧紧闭着,再也没有门人带着讨好的笑意迎出来。
 
马车沿着整个府邸兜了一个圈,从外观看,吕府倒没有给人落魄之感。至于里边的境况,就不得而知了。
 
庞非在侧门停了下来,然后对后边的人说:“怎么样,一起下去?”
 
宋然定了定神,深深按捺下心中的涌动,“嗯”了一声。
 
“叩叩叩”,宋然轻轻地敲门,庞非则在旁边左右张望。
 
好半晌,都没有人来开门。
 
宋然转过头,疑惑地看看庞非,正要开口,那门却缓缓打开了一点,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是谁啊?”然后一个老伙计模样的人半探了身子出来。
 
这是,常叔?
 
只见他迷糊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
 
难道认不得自己了?宋然诧异。
 
“常叔——我来吧,你们是?”又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很熟悉,是谁?
 
宋然猛地抬起了头,正对上一张俊逸不羁的脸,居然是莳风!
 
里边的人也愣住了。
 
跟着莳风走过庭院,经过自己曾经住的品静轩,宋然不禁停下脚步,往里张望,只见一片萧条,门窗紧闭,昔日的光景早已不再。
 
莳风咳了一声,说:“府里都没个下人,这好多地方也没空收拾。”
 
宋然默然,点点头,跟着继续往翠怡苑走去。
 
“他在那儿,你自个过去吧。”进了翠怡苑,莳风放缓了脚步,看着院子里花架下的一个人影,轻声说。
 
宋然轻轻走过去,吕宋峤的身影映入眼帘。他正坐在长凳上,前面是一架琴,却并没有弹,只用一只左手抚着,好像在思索什么。
 
忠心耿耿的吕大正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像从前的许多时候那样,护着自己的主子。看见宋然走过来,吕大瞪圆了眼睛,如同见鬼一样。宋然朝他摆摆手,示意不要出声。
 
宋然认出来,那是莳风的古琴,自己也曾拿它弹过《潇湘水云》。那时候,自己和二哥,在莳风那里逍遥快活的时光,依然历历在目。
 
“莳风,过来看,昨儿你教我的指法,是不是这样?”吕宋峤觉察有人走近,便招呼道。只是他并没有看过来,双眼仍是直直的看着前方。
 
宋然走近了一点,从正面看着他昔日敬爱的二哥——他的脸依然俊朗,并且还是那么熟悉,嘴角好看地翘着,微微现出一点儿笑意。
 
“莳风?”吕宋峤又唤了一声。
 
宋然咬着嘴唇走近,却不知怎么开口。他怕自己一出声,眼泪就会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你二哥,他的眼睛看不清东西,右手也废了……那时候,他逼着你二嫂和离,让她把瑜姐儿和桃红都带回娘家去,又把仅有的钱财都给了他们,自己……幸亏我来得及时……”
 
莳风刚才的话,让宋然的心揪得快喘不过气来。
 
他靠近,蹲下去,轻轻地握住了吕宋峤的左手,叫了一声:“二哥——”
 
吕宋峤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浑身一震,仿佛连气息都屏住了。
 
宋然眼里噙着泪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说:“是我,是宋然,我回来了,二哥!”
 
吕宋峤缓缓地垂下眼睛,似乎想努力看清楚眼前的人,神色有一点的茫然,更多的是不可置信。宋然再也忍不住,顺势跪在地上,把头埋在吕宋峤膝前,哽咽起来。
 
“宋然?!”吕宋峤轻声地叫了一声。
 
“嗯,是我,二哥。”
 
“宋然,真,真的是你?”
 
“嗯。我没事,我回来了。”
 
吕宋峤胸膛起伏,深深地吁了一口气,良久,他抬起左手,摸了摸宋然的头,喃喃地:“我不是做梦罢……”
 
莳风走过去,温声说道:“是真的,宋然回来看你了,他们都好好的。”
 
“二爷,是,是真的!是三爷,是三爷回来了!”吕大喜极而泣。
 
吕宋峤转过脸,泪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双眸。莳风温柔地瞧他,伸手把眼角的一颗泪珠轻轻拭去。
 
第48章:计议
 
“那莳风是个人物,你二哥看起来也还好,别担心那么多。”庞非一边赶着车,一边回头与宋然聊着。
 
说起莳风,宋然略感欣慰,“是啊,没想到这种情形下他们竟在一起了。这几年多亏了莳风。”
 
他们在吕府过了一夜,现在一大早驱车前往兰西,去看望舅舅舅母他们,还要问清楚宋然母亲的一些事情,试图把当年的意外一一理清。
 
昨天夜里,宋然与吕宋峤、莳风谈了好久,得知许多蹊跷的事情:莳风与王老大夫在路上遭遇了几次有意无意的阻拦,不然还能更早回到;吕宋峤还未醒,吕宋成就把家中的田地店铺等产业全部售出,三年了没有只字片语的解释;官府查来查去,也捉不到伤害吕宋峤的贼人,事情不了了之;林锦周上门来看过一次吕宋峤,吃惊伤痛之余,透露出在京城里怎么也找不到宋然的母亲……
 
已经很明显了,那是有预谋,有计划的陷害,从那一年周勇进假人参并逃走开始,也许更早,幕后有一只黑手,不动声色地推动着这一切。
 
而他们,谁都没有言明,谁也不愿意相信,但却不得不相信,但在这诡异的事实背后,吕宋成无疑是最大的嫌疑。
 
只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为了拿家里的钱去谋个京官,甚至不惜置吕宋峤于于死地?
 
不,肯定不止这样,他们是兄弟啊!就算宋然不能入他的眼,但吕宋峤与他却是一母同胞的亲人啊!
 
为什么?
 
宋然百思不得其解,无奈叹气,一头浆糊,干脆合目养神。
 
马车行到兰西,已过午,雪花渐渐大起来,行人寥寥无几,正好不用刻意避人。
 
“不知我那傻老爹有没有回来。”庞非经过自家门口的时候,略带怅然地说,顺便扫了一眼,但见屋宇残旧,门窗破败,看来不会有人住。
 
“等会儿问问。”宋然醒过神来,温声说道。经过与吕宋峤的重逢,这会儿再到兰西,他的心平静了许多。
 
“哎,快看,好像是你舅舅!”庞非已经把车停在门前,正要让宋然下来,却见另一边路上慢慢走过来一个人,拢着手,背微微地弯着。
 
宋然一下子跳下来,定睛望去,眼眶儿不觉红了。
 
林锦周远远的也看见了自家门前的马车,还以为是问路的,待走进了,才看见两个年轻人,他诧异地站住——
 
“舅舅!”宋然却忍不住,喊了一声,冲上抱住他。
 
林锦周如坠梦中。
 
“然哥儿,舅舅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呜呜——”林锦周悲喜交集之下,比张氏哭得更加伤心,宋然在一旁也是眼红红的,接过庞非递过来的帕子,给舅舅擦眼泪。
 
张氏强忍着心中的激动,下去给宋然他们张罗茶点。喜哥儿立在一旁,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只是一个劲地瞅着宋然,张张嘴没有出声。那一年还是他跑回家,把宋然哥被人捉走的事情告诉张氏的,母子俩无助凄惶的感觉深深地留在了他的记忆中。
 
“唉,舅舅想,没能护住你,将来到了下边,也没脸跟你娘交代……现在好了,你没事,太好了!”林锦周说着,拉住宋然的手,仿佛要经过千百遍的确认,才能放下心来。
 
宋然和庞非陪着他说些在杨城顺风顺水的日子的话,把带来的礼物分给张氏和孩子们,让他们相信自己这三年确实是交了好运。林锦周的心情方慢慢平复,宋然便开始问自己母亲的事情。
 
“你记得不?那年我去吕府看你,你还问起你娘有没有信,咳咳,当时就应该跟你明说好了。”林锦周眯缝着双眼,慢慢地回忆。
 
“那时候,舅舅就找不着我娘的了?”宋然吃惊。
 
林锦周皱着眉,说:“是啊,往年每次跟着商队上京,都跑一趟锦绣重楼看你娘。你娘是个安分的人,又没去处,问崔妈妈,却说是她自己执意要走,后来就没再见过。我这两年依然去寻,也毫无音讯。”
 
这么说,自己回吕府之前,娘亲就已经不见,是被人带走或哄骗走了?可娘亲是个大人了,决计不会受任何东西的诱惑,会有什么使她义无反顾地离开熟悉的地方?
 
自己?!宋然心头一跳。
 
他敏锐地觉察到自己抓住了一丝什么,他得好好把个中因由穿起来,或许就能找出一些线索。
 
夜晚躺在床上,宋然还在思索,心里隐约有个大致轮廓。
 
庞非窝在旁边,手脚不老实地在他腰腹处按着摸着。他喜欢宋然那儿有点肉,捏起来软软的。
 
“我有个想法,你听听,喂,说正事呢!”
 
庞非敷衍地哼唧一声。
 
宋然往外推他,自个儿分析道:“假设真是吕宋成,他首先在京城,是的,二哥提起他之前曾上过一趟京城谋差缺……嗯他在京城,把我娘带走了……可,他认识我娘?”想想好像又不是,就算认识,吕宋成与他娘亲无冤无仇啊,这什么跟什么?
 
“别想了,明儿再跟你二哥一块儿商量商量,大家理出个前后因果来,你那脑袋装的东西太多,都没我的地儿了。”庞非不满地嘟哝,霸道地翻身压住宋然,顺着脖颈亲下去,很快就把人撩得气喘吁吁,什么想法都统统抛到脑后去了。
 
依依不舍地告别舅舅一家,在林锦周的千叮万嘱中,宋然回到了吕府。
 
吕宋峤等着他们一块用饭,饭菜很简单,味道却好得很,庞非连吃了两大碗,还啧啧回味。
 
“都是莳风的功劳。”吕宋峤笑着说,语气里自有一种满足。莳风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朝宋然眨眨眼,然后往庞非那儿努努嘴,意味深长。
 
宋然笑着摇摇头,庞非这家伙,吃倒可以,做的饭不敢恭维。
 
庞非觉察到他们打眼色,却莫名其妙:这又关我什么事?
 
饭毕,四个人开始将所有的事件摆出来,一一分析。
 
宋然首先说:“假设真的是他,首先他在京城找到我娘,然后把她带走,却安置不动。”
 
“嗯,然后我去你舅舅那里接回了你。”吕宋峤接着,缓缓地说,他的神色十分平静,也许这几年已经和莳风分析过无数遍。
 
“到常三那件事之后,他不知通过谁,跟常三取得了联系,埋下了这一颗棋子。同时通过家里的人,找准时机把那两封信放到我屋子里。前提是,他不知用什么手段哄得我娘写下那信,或者是威逼,或者是……我真想不出来。”这是宋然最大的不解,有什么东西,可以使他娘亲笔写下那样的字句呢?
 
吕宋峤点点头,“田妈,他特地留下来的……至于你说的信,后来我也问了桃红,问了吕大,还有,你二嫂,她亲眼看过的,确实是那样的字句。”
 
莳风插了一句:“一个人在丧失神智的情形下,或者是迷香,或者是……总之,她的神智被人控制了,只是按照要求抄写,真正写了什么自己却不知道。这种情况也是可能的,比方说,我认识一些客人,嗯,有时候也会有些稀奇古怪的药。”
 
迷香?宋然脑海里倏然飞过一丝记忆,他想起来,自己那次莫名失手的院试,会不会也是有人故意动了手脚?他连忙把那时候不对劲的感受说出来,“那时候,我觉得夜里总闻到香味儿,睡得很沉,总醒不过来的样儿;应试那晚也是这样。还有,一接触阳光,就头脑发胀,昏昏沉沉的……”
 
听到这里,吕宋峤吸了一口气,脸上闪过一抹痛楚的神色,低了头。莳风坐在他身边,拿起他的手,轻轻拍了拍,说:“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原来都不是意外。”
 
宋然向他投去询问的神色。
 
“你二哥,当年去考的时候,连续出了两次意外,不然,以你二哥的学识,怎么会屈居在这个地方?现在想啊,也许,人家早就下手了。”
 
庞非听得云里雾里,但也知道,他们说的是吕宋成,一切的谜底都在他身上。
 
“还有,他也找到周海,才会有假人参一事,我们才会取大笔的现款出来,才会招来贼人。在外人看来,都是我们自己招来的。”吕宋峤声音低沉。
 
“但其实,那些贼人是他找的,谋财害命的是他!太狠毒了!”莳风恨声说道。
 
宋然只感到一片凄凉,更替二哥感到悲伤,那可是他一直敬重的大哥啊!是整个二房引以为傲的大哥,他们是血肉相连的亲人,他怎么能下得了手?!
 
他们慢慢说着,又把桃红后边透露出来的一些事串进来,已然明白,他在吕城有人供驱使,田妈是一个,还有另外的人,帮他布置一切。那是一个局,早早布下,只等他们一步步踩下去,等他们陷入无底深渊,之后,他便离开,再也不曾回来。也许,他以为宋然已经死去,他认为吕宋峤不足为患,连表面的关系也不愿再维持
 
“二哥,跟我们一起上京城去,去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宋然摇了摇吕宋峤的手。
 
吕宋峤抬起头,微微侧向莳风,似乎是询问他的意思。莳风说:“我没问题,你想去便陪你去。”
 
吕宋峤沉吟片刻,终是点点头。
 
黄昏时分,云幕低垂,宋然和庞非沿着吕府走了一圈,房舍依然,楼阁不改,只是人声断绝,满目萧条,教人看了心酸。
 
“好了,上到京城,一定替你讨回个公道,别愁眉苦脸的。”庞非搂着宋然说。
 
“我倒没什么,不过是受了点苦而已。你说,他会不会拿我逃走那事作文章?”
 
宋然只是隐隐担心。
 
庞非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不敢,原就是他们谋害在先,断不敢翻出来的,翻出来也没用,在当年押送你的兵卒那里,吕宋然已经是个死人了,没有人会承认你在他们眼底下逃脱的。”
 
“说得没错。”莳风的声音响起,两人望过去,只见他和吕宋峤缓缓行来。
 
“二哥,你也出来了,看冷着。”宋然撇下庞非便上前搀住吕宋峤,然后回头说:“我要跟二哥好好说说话,你先回去。”
 
庞非瞬间无奈,翻了个白眼,只得先走了。
 
“庞非是个好的,以后必然会护着你,我原先还……世事难料啊!”吕宋峤叹了口气说。
 
宋然笑笑,说:“我都知道的。对了,二哥,上京后,大家就住在一块吧,互相有个照应。庞非他义父在京城有一所宅子,有一房家人,挺方便的。”
 
吕宋峤微微一笑,说:“听你的,二哥现在什么也没有,幸亏还有三弟你。”
 
“二哥说什么呢?我们是一家人,我还想跟二哥多呆在一块。那个,庞非会进京城巡防司,都打点好了。我暂时没打算,到时还要二哥帮我拿个主意。”
 
“没打算?”
 
“徐大人让我去参加恩科,我不大想去。”宋然说。
 
吕宋峤没有出声,经过这么多的事情,三弟可是因祸得福,他将来想做什么,还是随他罢,人的一生,又有多少事能如意呢?
 
他便说道:“你想做什么,二哥都支持你。”
 
宋然嗯了一声,与吕宋峤立在一起,心里觉得这一刻十分的安宁。
 
第49章:直面
 
早春的京城,春风料峭,雨润湿重,嫩叶初吐,烟草如画。巨大宏伟的城池沐浴在淡淡春色之中,店铺林立,行人如织,笙歌悠扬,语笑和鸣。
 
宋然他们一行人驾着两辆马车,缓缓到达京城中徐宁的宅子,一处名唤平安里的巷子里头。从外看屋苑并不很大,但从围墙望进去,露出几处楼阁,掩映在高大葱茏绿树之中,显得优雅而有韵味,不似暴富之家那中夺目气派,自有自己的厚重古雅。
 
“义父说了,这还是他爷爷在的时候买下的宅子。”庞非在莳风他们打量屋子的时候,笑着介绍道。
 
“周围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吕宋峤看不见,只凭感觉,从声音听,这里倒显宁静。
 
“大概也是富贵人家,都是高门深户的。”宋然坐了好久的车,现在到达目的地,心情愉悦,朝四周打量。
 
当下众人便叩门进去,那家人早已得到消息,知道这是主人义子,又许久不见主人家来人,这会儿自然是殷勤伺候,忙上忙下,安排得十分妥当。
 
歇息过后,第三天,庞非与宋然便出去拜访徐宁的昔日老友陆朝恩。此人是徐宁当年在北边征战时出生入死的患难之交,现任京城巡返司长史,虽然品位不高,但负责京城的治安巡防,职务十分重要。
 
看过徐宁的信函,又对庞非进行一番校考,陆朝恩相当满意,当下便拍板庞非立即到任。
 
这边厢,莳风领着吕宋峤,低调打扮,先到大小酒楼茶馆处随便乱转,不多时便将京城人物,及朝廷之事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当今顺昌帝早年戎马沙场,有马上太子之称,登基后励精图治,内外兼管,于是四海清平,国力不凡。可惜于子嗣上有不足,早年发妻即是先皇后仙逝,留下一子,即当今大殿下,现已二十五岁;后立镇边大将军赵嬴之妹赵氏为后,先得一子,可惜四岁上夭折了,后又诞一子,今年方十四,听说是聪慧过人,深得帝后宠爱。其他后宫妃嫔所出俱是公主,实乃皇家一大遗憾。
 
是时,顺昌帝在位岁久,渐肆奢欲,怠于政事,众臣子多番请奏立大殿下为储君,奈何帝意不明,似有立幼子之意。那些巧伺之人便隐隐有站队之势,更兼镇边大将军军权在握,赵家根深蒂固,现在朝廷众人竟成两派,夺嫡之争明里暗里如火如荼。
 
二月廿十,是顺昌帝五十大寿,朝廷特开恩科,皇帝亲试,别立名册呈奏,特许附试。特奏名者,一般皆能得中。按计划,徐宁便是让宋然走这一条路入仕。
 
“虽说是恩科,没有那么受敬重;但你的学问是不错的,听庞非说在杨城三年,你又有大进益,为何不去一试?”这一日,吕宋峤与宋然在花园中喝着茶,便谈起不久到来的恩科。
 
宋然有些踌躇,“以前,倒是想着读书做官,但经过这么多事后,好像又不喜欢了,我也不知道……”
 
“可是怕那官场上尔虞我诈钩心斗角?”吕宋峤问。
 
宋然沉吟片刻,说:“人心难测,跟人打交道太累了。二哥,我是不是很软弱?”
 
“宋然,二哥当然希望你事事顺心,先前也想着让你走自己喜欢的路。但现在,到了这儿,我们必得和他交锋,可一介平民,连他的边都摸不着,这如何能……”,他没继续说下去,而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三年前,吕宋成不过是小小的一个青州同知,现在已经摇身一变,成为大权在握的刑部尚书,更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这是庞非带回来的消息,与莳风打探到的一样。他们要与他斗,无疑等于以卵击石。
 
他们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去暗杀掉一个朝廷命官,也不屑用这种方式。吕宋峤要的是一个清楚明白,宋然要的是他母亲。如果能凭恩科入仕,进入那个圈子,找到这人暗地里做下的勾当,才有可能将他扳倒。
 
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宋然把事先抽出的自己的姓名履历又放进去,与庞非一同去到礼部呈上了徐宁交给他们的名册,接下来,便在家专心读书,做文章。
 
到二月廿十这天,莳风与吕宋峤亲自把宋然送到了考场,在满城缤纷的桃花雨中,在普天同庆的气氛中,恩科开试。参加恩科者,多是各地世家子弟,或是官宦之后,或是有才名却不第者,是皇家恩典泽于个人之意,恩赏成分大于选拔取士,取中几乎是毫无疑问的,不过是能不能入皇帝青眼,博个实职而已。
 
三天后,宋然与一众被取中者入文慧阁,当面接受皇帝面考。这些人都是笔头过得去的,面考也是为了排个先后次序罢了。
 
到这时,宋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无措的少年,即使是进入文慧阁这等肃穆森严之地,在或踌躇满志的人群中,他也能镇定地打量四周。想到这就是自己今后人生的起点,想到日后就要进入相似的地方当差,不禁感慨万千。
 
“天子驾到——礼!”一道清亮的声音唱起。
 
众考生纷纷跪拜在地,齐声呼道:“陛下万岁!”
 
宋然盯着自己膝下的那小小方砖,听着上头缓缓步来的脚步声,心内十分好奇顺昌帝的样子,但此时却是无论如何不能抬头去看的。
 
“免礼,诸位为我朝未来的中流砥柱,都抬起头来吧!”顺昌帝的声音响起,语气平和,但久居上位者的威严自然流露。
 
宋然抬起头,遥遥地看向上座的皇帝,心里有点吃惊——顺昌帝居然是个胖子,坐在上边,像团了一团,眉眼看不清楚,但神色间隐隐现出疲态。
 
有人给皇帝呈上纸单,顺昌帝随便翻了一翻,看了几眼,便开始唤人出列,打算问几个问题。
 
“杨城人士宋然——”忽然,皇帝点到了他的名字。
 
宋然心中一凛,躬着腰出列,在一个小宦官的引导下,站到前头去。
 
“考官说你写的文章词采俊美,简要精辟,不可多得。唔,抬起头来给朕一观——”
 
宋然微微抬起头,皇帝的脸便映入眼中,
 
顺昌帝抬抬眼皮,观感甚好,点点头,身侧一太监便抽出宋然的文章来给他看。
 
宋然屏息静气地等着。
 
“果然华美精要,不可多得!唔,看你相貌……好!朕便与你一个探花郎!”
 
宋然睁大了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叩下去,“谢主隆恩!”
 
很快,皇帝又唤了多人出列,或问问题,或看面相,很快就把榜眼和状元都定出来了
 
于是龙颜大悦,众人齐呼万岁,一派喜庆吉祥。
 
是夜,宫中设宴,君臣同乐,并贺新科。
 
宋然回到平安里只歇息了一个时辰,又匆匆忙忙起来吃饭沐浴,准备入宫。吕宋峤简直比他还紧张,一会让莳风给他挑件鲜亮的外衫,一会又让吕大认真拾掇马车,一会又拜托厨房弄清淡可口的饭菜来,说宫宴不过是做样子的,到时饿得没精神可不行……
 
宋然虽然精神疲倦,却也随着吕宋峤摆弄,因为他知道,二哥许久没这么高兴了。
 
庞非特地请了假回来,见着宋然,眉开眼笑,抱起来转了两圈,大家都笑起来。
 
“待会肯定会和他碰面,别怕!”庞非又叮嘱说。
 
吕宋峤拉着宋然的手,说:“你就跟别人一样行礼,恭恭敬敬的。有什么,且忍着。”
 
宋然一一应承下来,然后大家陪着吃了饭,吕大便赶车来,庞非也一并上车,先去巡防司,再往宫城。
 
承恩殿中,宫灯高悬,璀璨夺目,春兰吐蕊,御香幽幽,太监宫女穿梭不绝,早已齐齐整整摆上案几座椅。
 
早已有不少官员到来,一个个气度威严,宋然谁都不认识,一路上唯有含笑拱手而已。幸亏不多久便看见今日一同面圣的张原、封林浩等人,正站在那边,宋然连忙快步过去,与这状元榜眼殷勤致意,又在太监引领下入座,坐下后方觉后背已微微出了点汗。
 
陆陆续续地,许多朝廷要员纷纷现身入座,看他们的服饰可见品阶之高低。宋然装作十分淡定的样子,保持着得体的笑容,眼角却时刻留意着被引进殿的人。
 
忽然,一个声音传入他的耳朵:“吕大人,这边请!”
 
宋然的心一跳,敏感地觉察到周围的气氛有些微妙。他也跟着别人一起站起来,淡淡地笑着作 礼,然后抬起头去,正与来人目光相撞。
 
那一刻,空气似乎有瞬间的凝滞。
 
吕宋成,好久不见!
 
宋然的心在这一刻忽地静下来,完全是一副后辈生人的做派,笑容挂在嘴角,在吕宋成锐利的目光之下,稳稳站着。
 
察觉到这些许的诡异,周围的人都朝他们投来疑惑的目光,特别是与宋然站在一起的张封二人,诧异地飞快瞥了一眼宋然。
 
吕宋成也只是半晌的失态,很快他又恢复了冷峻的面容,视线掠过几人,然后在别人的招呼下,往自己的位子走去。
 
三年不见,他更加的稳健,也更加的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本就是他的特征,现在,更看不出他内心的波澜了,只有刚才那一瞬间,宋然窥见了他眼中的震惊。
 
我又回来了,你怎么也想不到吧?不过我已经不是吕宋然了,不再是那个由你拿捏的无知少年,也许我现在还不能拿你怎么样,但我不会后退!
 
宋然默默地想着,坐回位子上。左边的封林浩侧过身子,略加好奇地问道:“宋然兄与这位吕大人认识?”
 
宋然摇摇头,说:“一介微末,怎么会认得?”
 
“奇怪,看吕大人的神态,似乎是故人呢……”
 
宋然不欲多说,正要以话岔开,恰在这时,皇帝领着数人在前呼后拥中进来了。
 
只见顺昌帝依然是富贵的一团,但今日显得神采奕奕,笑容满面,领着身后一帮人,在臣下的山呼万岁中入了座。
 
“众卿平身!”顺昌帝扬了扬手。
 
宋然直起腰来,感觉到又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于是眼皮微抬,映入眼帘的居然又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那个,那不是上次那位钦差大人么?
 
年轻人站在皇帝身边,神清气朗,俊逸出彩,朝众人含笑点头,目光停在宋然身上,稍一停留,眨了眨眼,然后在皇帝阶下左手边第一张桌上落了座。
 
我不是眼花了吧?宋然瞪圆了眼睛,瞬间思绪一起,陡然回神——
 
莫非这就是大皇子?!
 
第50章:初逢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宋然感觉到吕宋成的目光往自己这边溜了好几次。他装作无知无觉的样子,在顺昌帝把新科状元等人介绍给在座的诸位臣子后,便专心地与那些大人周旋,回应着别人的寒暄,也优雅地吃了好几样案上的水果点心,味道真不错。
 
歌舞上来后,顺昌帝便歪侧着看,似乎精神又有不济,不多久,便让大皇子负责招呼众人继续取乐,自己在宫娥太监的簇拥下离开,顺便也把吕宋成叫走了。
 
宫宴结束,自然是诸位大人先行。宋然与封张二人慢慢地沿着御花园的长廊往外走。
 
“这位吕大人,真是圣眷深重啊!”封林浩见人少了,低声感叹了一句。
 
宋然心一动,挨过去打听:“是啊!听说吕大人入朝时日并不长,为何能独得盛宠?封兄可知?”
 
封林浩是个话多的,又是世家出身,消息十分灵通,自然乐意为宋然解答:“宋然兄有所不知,今上年岁渐大,龙体微恙,听说是夜晚难眠,又兼政事繁冗,白日便精神困倦,以致有好几次罢了早朝。这吕大人初到京城捐了个空缺,不知怎么搭上了如熙宫的人,通过皇后进奉了一个妙方,竟治好了今上的失眠之症,又有才学,机遇凑巧,便一下子升了尚书。那时候可是人人咋舌呢!”
 
妙方?治失眠之症?宋然瞬间想到了那些夜晚睡得昏沉的日子。
 
嗯,有问题。
 
张原是个严肃老实的人,听了这话,便慢慢地说:“此事多为外间流传,多有不实,我们还是听听就好。吕大人为官勤勉,刚正不阿,连续协助大理寺审了几宗重案,方得荐举,为今上器重。这是我听家中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封林浩干笑了两声,气氛有点尴尬,宋然忙以别言带过,张原倒也不再出声,行到外边,便与他们作辞而去。
 
封林浩瞧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说:“哎,古板之极”,又转头对宋然笑了笑,说:“宋然兄不怪我多话吧?”
 
宋然忙说:“还得多谢封兄解惑,怎么会责怪呢?今后有不懂的地方,还要多情封兄指教!”
 
说话间,一辆华贵的马车从二人身边驶过,行不多远,又停了下来,一个仆从打扮的人过来,对着宋然行礼道:“大皇子殿下请探花郎过去一叙。”
 
两人都一怔,封林浩反应过来,拍拍宋然的肩,一笑说:“看来今后还得宋然兄多多指教才对!快过去吧,就此辞过!”
 
“快上来吧!”宋然跟随那仆从来到马车边,爽朗的声音响起,竟是唤他上车。
 
宋然颇有些踌躇,自己与这大皇子不过是一面之缘,万万想不到能得他青眼,这等亲近热情,不知是福是祸……
 
“不必多心,吾看探花郎少年英才,又是徐宁徐大人之义子,不过是略表熟络之情而已。”车内的人似乎知道宋然的犹疑,再度开声。
 
这时候推拒,似乎真是太不合时宜了。宋然心一横,躬着身子上了车。
 
“慢些儿,到宫门再停下。”
 
驾车的人得了吩咐,便缓缓驱车前去,辘辘之声盖住了车内二人的闲谈。
 
也就是皇亲贵胄才能在宫中乘车,一般人等就只能用走的。宋然今番也是沾了光,不过这光沾得令他有些不自在罢了。
 
大皇子看出了宋然的拘谨,笑眯眯地说:“当日一别,不成想能在这里遇见,当真是你我的缘分!当日没有将吾等身份告知,探花郎不会见怪吧?”
 
宋然忙道:“岂敢岂敢……大殿下尊贵无双,行事自然是稳妥为上的,嗯,今日得以再续前缘,某深感三生有幸!”
 
“探花郎一表人才,话也说得很漂亮呢!”大皇子揶揄了一句。
 
宋然这下不知道怎么接了,张了张嘴,末了只得挤出一丝笑意来。他感觉到这大皇子对自己没有恶意,话中似乎还有些玩笑的成分,但是自己不过是刚刚中试,与他真是天壤之别,要说什么好啊?
 
“你叫宋然是吧?改天和庞非到我那里叙一叙如何?”大皇子见宋然这样,不以为忤,反觉得他十分有趣。
 
宋然简直是受宠若惊。
 
大皇子笑得如沐春风,只说:“柳先生也想见一见你们的,等庞非休沐那日便来吧。”
 
“好,好的,多谢大殿下!”宋然在满肚子的疑惑中下了车,恭送了大皇子的车驾,回过神,一转身,便看见吕大在焦急地等着了。
 
“三爷,您好歹出来了,我还以为……”
 
宋然知道他等急了,忙说是有事耽搁了,自己好得很。
 
“我看见,看见大爷了,还有那个人,来过咱们家的。”吕大急急地低声说。
 
“谁?”宋然顿住脚步。
 
“那个,当时在府里,跟司徒灵一块来的,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是——容青,对,就是他!”
 
容青?宋然似乎有些印象,不及细想,便道:“回家再说。”
 
夜色中的京城,安宁而沉静,宋然坐上车,方觉得身体疲累,头脑却亢奋得不正常,一会儿想到吕宋成,一会儿脑中又出现大皇子的话,恨不得一步回到平安里。
 
行不多久,马车停了下来,咦?这么快就回到了?宋然正要开声,车帘子被一只手拉开了,庞非的俊脸露了出来。
 
“吓得我!”宋然嗔怪一声,“这会子怎么在这里?”
 
“放心不下你呗,专程等着,我看看,有没有少了一块肉?”说着,庞非探进手将人浑身上下摸了一通。
 
宋然:“……”
 
“还好,完完整整的,嘿嘿!”
 
就知道这家伙是要吃豆腐,宋然无语,瞪了他一下,吕大还在呢。
 
“后日休沐,等着我!”庞非的眸子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宋然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耳根一热,又想起紧要事,忙说:“对了,你记得那个钦差大人吧?他就是大皇子殿下!让我和你去见他呢!”
 
庞非一怔,说:“大皇子啊?我问一下人。好了,你累了,回去好好歇着,先别折腾。”
 
回到平安里,吕宋峤还在灯下等着。看到自家二哥温暖含笑的脸庞,宋然浑身松懈下来,忍不住上前抱住了他。
 
莳风在一旁喝茶,见状挑了挑眉。
 
“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我们宋然可是探花了!”吕宋峤好笑地拍拍他的背,语气里带着宠溺。
 
“二哥,我看见他了,还有大皇子,还有吕大看见容青了。”宋然把头埋在吕宋峤肩膀上,没头没脑地说。
 
这什么跟什么?吕宋峤不明所以,但看这人累坏了的样子,便温声说:“先睡觉去,明儿起来再说。对了,我让莳风炖了汤,先喝完再睡。”
 
莳风认命地去端汤来,宋然喝下,回房到头便睡。
 
翌日,宋然直睡到吃午饭时才起来,细细梳洗了一番,狠狠吃了两大碗饭,缓过劲儿来,便开始与吕宋峤等共商事宜,先把昨夜的所交所闻仔细交代清楚。
 
“我打算去锦绣重楼碰碰运气,看看他们那里要琴师不,还可以打听一下你娘的事情。”莳风首先说道。
 
宋然不大同意,“那样,二哥自己在家能行吗?”
 
吕宋峤说:“还有吕大呢,没关系,莳风整日在家也是无聊,去了那里我们自己也有些进账。”
 
“偶尔的,我也可以和你二哥一块去玩玩。”莳风朝宋然笑着说。
 
“那我先去礼部报备,然后明天和庞非一起拜访大皇子,兴许他能帮我们。”宋然说。
 
吕宋峤皱了皱眉,“如此一来,想必你们会卷入夺嫡之争,宋然,这划算吗?我不放心。”
 
宋然一笑,“我们来之前,徐大人就叮嘱过,如非必要,不要搅和进去;实在需要,也是站在大皇子这一边,没事的,我看大皇子人挺好。”
 
“我们力量太弱,肯定要假他人之手,现在这不正是个机会吗?我觉得行。”莳风说。
 
吕宋峤默然半晌,就眼下僵局来说,也只得如此了。
 
“我想找大嫂出来,也许她知道一些什么。”吕宋峤又缓缓地说。
 
“对了,我记得大嫂很不喜欢那个田妈……还有,假设容青就是他安插在吕城的人,那么他们之间一定接触紧密,大嫂不可能不察觉。”宋然点头赞同,不过又想到陈氏不知道会不会帮他们,并且,要见她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是,这很难吧?”他又迟疑了。
 
“没关系,总有机会的。等明天你们去见过大皇子之后,我们再详谈。”吕宋峤道。
 
如此,事情总算有了个大致的方向,大家再略略理了思路方散。
 
宋然便出门往礼部,报备完毕,便是等着上头授职了。
 
他感觉轻松许多,自己现在有二哥,有庞非,又已经取得功名,总不是一事无成了。明儿庞非便能回家来,两人许久不曾在一块了,想到这儿,他的心微微有些躁动。
 
“这位大人,您是?”忽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是叫我?宋然奇怪的回过身去,登时愣住。
 
第51章:旧友
 
“宋然兄?真的,真的是你?!”一位年轻的官员,惊喜地朝宋然露出笑容。
 
覃升?!
 
宋然认出了这人,几乎是下意识地立马又转过身去,心内暗叫糟糕,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儿遇见覃升。他现在的身份是杨城太守义子,杨城人宋然,而不是那个吕宋然啊。
 
覃升正是又是激动又是欢喜,不料宋然见到自己是这等反应,当下便涨红了脸,却又不想错过,正要迈上两步和宋然说话,宋然却更快地举步往前走,到得后来,几乎是用跑得了,转眼便消失在门口。
 
覃升:“……”
 
他莫名其妙地呆立原地,一颗心从云端唰地直落到地面,几乎可听见碎掉的声音。
 
宋然快步朝等他的马车走过去,对吕大说了一声:“快走!”然后迅速上了车。吕大以为吕宋成在后面,当即一脸紧张地上车,一甩鞭子,风一般地跑了。
 
这个情况是预先没有估算到的,不能让覃升传出去,否则被吕宋成抓住把柄,一个欺君之罪就能把自己压死。宋然想着,忽地又有些后悔刚才的举动,但是把一切都告诉覃升,他会帮自己保密吗?
 
不行,得尽快解决。
 
至晚,庞非回来了,吃饭梳洗毕,便以“有话对你说”为由,迫不及待地扯着宋然回了房。
 
莳风与吕宋峤对视一眼,前者笑得意味深长,后者神色古怪,虽然知道他们俩是一对儿,但亲眼看着自家弟弟被人拉走,感觉还是不那么好。
 
“别笑了,说说你今儿去锦绣重楼的事儿。”吕宋峤没好气地说。
 
“咳咳,年轻人就是不同,对吧?我不记得那会儿我有这般猴急……啧啧!”莳风望着那离去的两人,嘴里还要揶揄两句。
 
吕宋峤伸出左手作势要拍他,莳风方收住,笑眯眯地讲起今日的事来。
 
“唔唔,扣子还没解……别用撕的,你……唔,啊!”后院里,断断续续的声音和喘︱息时起时伏。
 
庞非压着身下的人,沿着白皙的脖颈处一路亲下去,浑身滚烫,只觉怎么抱也不够,恨不得和他融在一块。
 
年轻人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庞非在巡防司又不用操练,每日只是沿着京城自己那队管辖的地方走两趟,轻松得紧,因而一身精力无处可泻,都快憋出火来了,如此良宵怎可放过?
 
他按着人做了两次方觉得过了点瘾,后来又让宋然自己坐着动,看他在自己身上一起一伏,流畅的线条在烛火下现出光泽,乌黑发丝垂落在脸庞边,双眼水汽迷蒙,嘴唇微张,真是越瞧越爱,不觉又硬了几分。
 
酣畅淋漓过后,宋然窝在庞非怀里,说起与吕宋峤他们的商议,还有白日遇见覃升的事,问他怎么办。庞非用手指把玩着宋然的发丝,有一搭没一搭的,听了便问:“让他不要说出去,你有把握么?从前交情如何?”
 
宋然想了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交情,不过他为人是信得过的,可以一试。”
 
“要不把人杀了算了,一了百了。”庞非半开玩笑地说。
 
宋然拧了他一下,“说什么胡话呢!你帮我打听一下,他现在在这儿可是任什么官职?三年前考上来的,估计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官,往翰林院打探一下罢了。”
 
庞非干笑:“我又不是又顺风耳千里目,来一个人都要知道他的底细,这可难。那些消息还是我说了多少好话才探听出来的。”
 
“嗯?你不去,难道我去?”宋然又拧了他一把。
 
“哎哟,刚才不是说没力气了么?好,好,好,我去!为媳妇儿两肋插刀在所不辞!”庞非忙告饶。
 
宋然又嘟嘟哝哝地说了几句,大意是问大皇子是怎样的人,庞非拍拍他,道:“你放心,人人都说大皇子祈昕有能力,有风度,有手段,将来肯定是要继承大统的,咱们奔他去没错。”
 
宋然放下心,扒着庞非的肩膀,没一会儿陷入了沉睡之中。
 
京城缤纷灿烂的桃花已经开到尽头,大皇子府里却依然春︱色满园,一路走来,宋然觉得心旷神怡,对这位大皇子殿下好感又增多几分,不过真的可以投向他吗?
 
临出门之前,莳风避开二哥,在自己耳边说的一番话在宋然脑海里回旋着——
 
“不如你们干脆就向大皇子坦诚一切,不必藏着掖着了。因为咱们的目标基本是一致的,大皇子要皇位,而吕宋成不是他的人;咱们嘛,也是要扳倒吕宋成。再说了,能与大皇子联手,将来从龙之功跑不了……”
 
好吧,观察一下大皇子,如果的确是个信得过的人,也未尝不可。
 
宋然想定了,与庞非走得轻快,一会儿就在仆从的带领下来到了皇子府的书房。仆从正要上前去回禀,书房的门开了,只见两个人从里面出来,一个是柳先生,一个,竟然又是覃升。
 
宋然眸子一缩,直直看着前方,庞非立即察觉,低声问:“怎么呢?”
 
“那就是覃升,昨晚和你说过的。”宋然说着,脑子里快速思考着覃升的角色,能出现在这里,能得柳先生送出来,莫非也是大皇子一党?但是覃升这家伙从前话都说不好,只是两三年而已,有何功劳那能得到大皇子的赏识?
 
“哟,庞非来了!探花郎,还未恭喜你呢!”柳先生已经瞧见他们,笑着与覃升迎上前来。他今儿还是穿着月白衫子,身形也还是瘦削,但是脸色红润,目光清明,嘴角含笑,一望之下极易让人觉得亲切平和。
 
覃升对上宋然的目光,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少顷又避开了,只拱了拱手。
 
柳先生是何等敏感之人,当下略微诧异,“覃大人与探花郎相识?”
 
以柳先生的聪明,一问覃升便可知自己的身份,而且——宋然立即想到,柳先生与蒋师父交好,自己与庞非的底细恐怕早已是心中有数,那么再遮掩已经毫无意义,当下不再犹疑,便道:“是旧友。”
 
谁料覃升却也同时开口:“不认识,初次见面,久仰……。”
 
庞非在一边,愣了愣神,柳先生却哈哈一笑,说:“都是朋友,见面即是有缘,覃大人也不必急着告辞,一同进去,咱们今儿好好聚聚!”
 
“竟有如此之事?!”在座几人听完宋然的叙述,都多多少少惊到了。
 
宋然默默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睑,然后黯然地说:“虽然我们还没有证据,但这三年的不闻不问,不是已经能说明问题了吗?”
 
“柳先生你看呢?”习惯性地转向柳先生。
 
“十之八九是他做的。初初我只以为他是个急功近利,谄媚惑上之人,没想到他城府是如此的深,心机竟是如此狡诈,看来我们要重新估量一下……”,柳先生神色也十分凝重,再问宋然:“你说,你怀疑吕宋成给陛下进的妙方,与你之前所中迷香是一样的?”
 
宋然道:“我不能确定,闻了那种香气,夜里睡得会很沉,可是对身体并不好,从精神上可以看出来。不知道陛下是怎么个情形,而去剂量不同,估计效果也不同。他身边一定有个人是擅长做这个的,我想就是那个容青。”
 
祈昕听完这个,也绷紧了脸,若有所思。
 
“今日幸得宋然庞非坦诚相告,吾感激不尽!在外边,咱们探花郎是杨城太守徐宁徐大人的义子,徐宁大人与吾有过硬的交情,谁敢质疑你的身份,便是与我皇子府过不去。”祈昕最后的话,无疑给了宋然一颗定心丸。
 
当然,这也是他们刚才那番话所换来一个承诺。
 
“覃大人不日将赴宁和城上任,想必归京之时会更上一层楼。”临出门时,柳先生笑着朝覃升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秦升忙作揖,又朝祈昕行了个大礼,只说:“大殿下知遇之恩 ,秦某没齿难忘,日后如有差遣,万所不辞。”
 
宋然看着他,暗暗感叹,这几年的历练,覃升已经不再是那个畏缩难言的人了,而去他果然是得到过大皇子提携,才有如此一说。而柳先生的话,也等于是告诉覃升,大家是一条船的人了,以后还会有提拔他的时候。
 
“那时候我刚入翰林院,什么都不懂,有一次差点触怒了左相大人,是大殿下的一句话,替我解了围。”走在花园里,覃升缓缓地朝宋然说。
 
宋然微微一笑,说:“大殿下确实是个礼贤下士之人。”
 
“这次得去宁和,也是大殿下赏识。所以,你放心——刚才我还想为你掩护来着……”覃升停了脚步,转过身来,望着宋然。
 
“真是太感谢了!我……昨天我没有理你就走了,是有难言之隐,现在你也知道了……我们是朋友,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宋然忙回道。
 
覃升一笑,眼里漾出温柔,还有一点忧伤,一闪即逝。
 
“你也中了探花,真好!还未恭喜你!”覃升又朝宋然拱手致意,宋然忙扶住他的手。覃升却往后退了一步,说:“只是我又要外放了,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我心里……总之,你保重,后会有期!”
 
“你也保重!总会有见面的时候的!”宋然也朝他拱手,感觉有些奇怪。
 
覃升低了头,然后看了一眼远远地在那边等着他们的庞非,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就此别过,宋然兄先过去吧,庞公子还等着你呢!”
 
宋然心里觉得有点不舍,毕竟覃升是在吕城结识的为数不多的真心对待自己的人,世间过客千千万万,真心之人却不可多得。
 
于是他调皮地一笑:“都说了,叫我宋然,再见面的时候要记得!”然后摆摆手,朝庞非走过去。
 
那记忆中的温润少年已经长成如今俊秀儒雅的青年,在绿叶掩映下与英挺的年轻人相伴而行,很快身影便消失了。
 
覃升把手伸进袖子里,触到那一块手帕,三年过去了,依然是柔软如昔,就像自己的一颗心,虽然没有捧出来给他看,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他乡孤寂的岁月里,这一方帕子,也温暖了自己好久啊。
 
身边的仆从轻声唤了一句“覃大人”,覃升回过神,笑了一笑,举步向外走去。
 
“磨磨唧唧的,那小子肯定对你有什么想法!以前怎的没听你提过这个人?”路上,庞非酸溜溜地在一边嘟嘟囔囔。
 
宋然亲了一下他的嘴角,把话堵住。现在他可没空理人,刚才与大皇子及柳先生的话还不停地在脑子里旋转,就这样上了同一条船?啊,自己都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真想快点到家跟二哥他们商量一番,单是自己,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呢。
 
一回到平安里静幽幽的宅子,宋然就觉得浑身松了下来,灌了一口茶,又被庞非喂了块点心,便急匆匆地出来寻吕宋峤。
 
“二哥,我回来了,我跟你说,今天——”宋然边说着边迈进书房。
 
“回来了,正要告诉你,莳风打听到你娘的一些消息了!”吕宋峤搭着莳风的手迎出来,一句话就把宋然震住了。
 
第52章:进展
 
“凌云寺?”宋然叫了起来。
 
“对,那个叫翠儿的丫头,去年陪着楼里的姑娘去凌云寺上香,看见一个人影,说很像你娘。她还回来跟楼里的人议论过。”莳风把宋然按在椅子上,让他别紧张。
 
“她可看清了?”宋然很急,这可是天大的消息啊。
 
莳风说:“我跟人还不是很熟,就是偶然提了一下说楼里以前是不是有一位姓林的琴师,那丫头正好在旁边倒茶,随意搭了一句而已。”
 
吕宋峤安慰宋然道:“既然能说出凌云寺来,想必是真的,你娘亲在锦绣重楼许多年了吧?大家对她都比较熟,估计不会看错。”
 
“凌云寺在哪里?”宋然又问。
 
“回来后我问了一下林大娘,她说是城外西北边大仁山上的一座寺庙,香火很旺,人人都知道的,很容易找。”
 
宋然立即道:“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刚好庞非在家里。”
 
庞非正好进门来,闻言叫苦道:“又去哪里?饭都还没吃呢,我都饿扁了。”
 
吕宋峤作主:“那先吃饭,然后就去一探究竟。”
 
饭桌上,宋然的嘴巴也不闲着,一边扒饭,一边对吕宋峤和莳风大致说了一下跟大皇子结盟的事,原本还想着好好商议,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便简要交代。
 
既然已经定局,且暂时看来对他们并无弊害,吕宋峤也没说什么,只得让宋然小心罢了。
 
饭毕,宋然又细细问准了林大娘,然后一行人坐了马车,直奔凌云寺。因不是正经斋日,庙里信众不多,宋然一行人装作是游玩踏春的香客,绕着寺庙里外转了一圈,把地方看了个大概。
 
这凌云寺与普通寺庙并无不同,前后三重大殿,后边是斋房,两侧又有回廊厢房,亭阁院子,绵延颇为宽长。又有古树婆娑,竹木掩映,不时有沙弥来往,见了人便合掌作礼。
 
如此看来,并无古怪,难道宋然的娘亲只是偶尔出现,其实并不在这里?
 
“怎么办?找方丈来问问?”莳风打量着庙中佛像,低声问。
 
吕宋峤沉吟半晌,对宋然说道:“只能如此了,走吧!”
 
四人转身,正要找个小沙弥去请方丈,忽地看见几个中年和尚匆忙过来,其中一个对他们号佛一声,另外几个则分散而去。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真是万分歉意,因有朝中贵客到,还请各位先行离开,不周之处,万望海涵!请——”
 
“这是要赶我们走?!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庞非首先炸毛。
 
莳风也露出个不悦的表情,正欲开声,宋然却伸手把他俩一扯,抢着止住庞非的话,说:“大哥二哥,你们不是说要早点下山去吗?算了,算了,我们走!”说着,不动声色掐了一把庞非,示意他听话。
 
庞非龇了一下嘴,看一眼宋然,瞬间领会,便装作气哼哼地领头出去。莳风自然也扶着吕宋峤跟上。中年和尚松了口气,看他们转出了殿门,估计是出去了,又急急忙忙地走了。
 
出了这间大殿,宋然他们迅速拐入一侧的院子中,在一株高大葱茏的灌木下停住。宋然首先道:“会不会这么巧是吕宋成?”
 
“有可能,他看见你,自然想到你会找你娘,如果他把人关在这里,很可能会来看看。”莳风说。
 
吕宋峤露出凝重的神色,说:“不管如何,我们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看情况。”
 
“好,我们分开藏着,如果真的是他,那就太好了!”宋然握了握拳,和庞非立即往另一边走去。
 
他们刚拐入一个院子,忽然听到有两个和尚说话的声音,脚步渐近,庞非当机立断,拉着宋然闪身入了最近的一间房。
 
“好像有什么声音,师兄你听到没有?”
 
“没有,咱们快点走,要守着各处呢,迟了该被方丈说了!”
 
两个和尚边低声说着话,边急匆匆走远。
 
脚步声渐远,宋然与庞非对视一眼,“出去?”庞非做了个口型。
 
宋然摇摇头,“先等等……”他低声耳语,话还没说完,外面又传来了响动,似乎有几个人一齐进来了。
 
宋然瞳孔一缩,手上不觉拽紧了庞非——两人悄悄蹲下,屏息静听。
 
“她们两人这一向可好?”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入宋然耳中。似乎在哪里听过。
 
“是,大人,两位施主都很安静,只是敲经念佛,从没出来过的。”
 
“好,等会我跟那老妈妈说两句,劳烦方丈在门口稍等。”
 
两位施主?老妈妈?
 
庞非与宋然脸对着脸,此时便给他一个询问的目光,宋然却皱着眉,摇了摇头。
 
难道不是?
 
“怎么样?出去?”等到门外的人声已绝,又过一阵,庞非再次问。
 
宋然也拿不定主意,听那人说话,也猜不出什么来,等了这么久,也不见人往回走,莫非已经从另外的地方离开?
 
于是两人慢慢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轻轻开门出去。
 
外边一个人都没有,宋然探头探脑,犹疑了一会,决定沿着方才说话的人的方向走。他拉着庞非,轻手轻脚快步走过,忽地拐弯处一只手伸出来,把宋然轻轻一拉——
 
莳风和吕宋峤正贴墙站着,见了他俩,莳风压低声音说:“方才我看见方丈带着两三个人进了右边的小院子,我偷偷跟上去看,有个年轻的男人正和一个老婆子说话,又进屋子去,过了好一阵,他们就从另一边离开了。”
 
真的有蹊跷!
 
宋然立刻说:“我和庞非进去看,二哥你们在外边等。”
 
这一间房被布置成了佛堂的样子,正中帷幔低垂,不知里边供着还是悬着什么佛祖画像。光线幽暗,暗香浮动,从外看看不到人,十分安静神秘。
 
左右看看,没有人来,莳风他们在墙角戒备着。庞非便作个手势,示意宋然在门口等,他自己则暗中用力,“卡擦”一声,轻轻推开了门。
 
“是谁?”一个低沉的女人声音响起,听在宋然耳中,也是很熟悉。
 
庞非没有出声,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宋然则扒着门张望。须臾,帷幔里边走出来一个老年妈妈来。
 
“你是谁?”逆着门口的光看见庞非,这老妈妈吃惊得张大了嘴巴,问了一句,然后反应过来,正待大喊出声,庞非疾步上前,将她的嘴巴一捂,另一只手在女人的后肩一劈——
 
“我认得,是田妈!”宋然飞快地冲进来,把软倒在庞非手中的女人扳转,正是田妈那张古板阴沉的脸。
 
“别管她,我们进去!”他说着,几步上前,撩开帷幕——只见袅袅烟香之下,又有一个女人跪在蒲团上,面朝里面的画像,似乎是在诵经。
 
宋然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他上前一步,来到那女人的正面,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这正是自己多年不见的娘亲林彩衣!
 
“是她?!”庞非见情形有异,一手扶着宋然的肩膀,沉声问道。
 
宋然点点头。
 
然而林彩衣却彷如木偶,既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起来,似乎对外界的事物一无所知,依然保持着跪着诵经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只有那微微抖动的嘴唇昭示她是个活人。
 
“怎么办?”庞非也觉得诧异。
 
宋然回过神,意识到不能耽搁,勉强开声道:“带她走!”
 
这时候,门口忽然传来莳风的声音:“怎么样?好像有人来了,得快点!”
 
宋然便朝庞非示意,庞非如法炮制,也朝林彩衣的后肩来了一下,然后把人抱起,与宋然迅速撤出。
 
莳风拉着吕宋成,见状知道是这人了,也没多问,临走前还不忘把门关上,几人便躲躲闪闪万分惊险地出了凌云寺,从后山小径直下,总算顺利回到等待的马车上。
 
一来一往,折腾半日,回到平安里已是入夜时分,几个人都饥肠辘辘,疲惫但也兴奋,总算救回了宋然的娘亲,而且比预想中要顺利,也许真是是上天的眷顾。
 
宋然坐在床边,出神地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林彩衣,仿佛怎么看也不够。分别许多年,娘亲的脸既熟悉又陌生,没有了年轻时的风采,眼角眉梢也添了皱纹。但更让人忧心的是,她脸色中呈现出的苍白,那仿佛是好久不见日光所致,但又有一层灰气,只有久病缠身的人才会这样。
 
刚才他们尝试唤醒她,但都没用,庞非说自己并没有出很大的力气,按理不应该昏迷这么久都不醒。
 
宋然知道,落到吕宋成手中,自己娘亲一定受了很多苦。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已经让林大娘去请大夫了,别担心,好歹人是回来了。”吕宋峤摸索着进屋来,温声说。
 
听到二哥的声音,宋然站起身,过来拉过吕宋峤的手,一齐站到床边。
 
虽然看不见,但料想林彩衣也是个平和安静的女子,吕宋峤脸上浮出一丝宽慰,对宋然说:“现在看来,你娘亲可能又是中了迷香一类的东西,也许,他就是用这种东西来控制人的。今天那个男人,我看不到,据莳风说,是个年轻的文士,庙里的人似乎对他很恭敬,他身边是有这样一个人吧?就是那个容青?”
 
宋然自己也没看见,但种种迹象显示,容青就是吕宋成安插在吕城的幕后之人,也是吕宋成的最大助手,今天的人十有八九是他。
 
“应该把田妈也带回来就好了,问她肯定能问出很多事情来。”宋然有点后悔。
 
庞非正踏进门来,一听便说:“看来我得练练大力神功了,不知什么时候要一气扛几个人。”宋然回头瞪了一眼他,招手让他过来。庞非摸摸耳朵,又说:“大夫来了,莳风让我给你们说一声,来来来,我们都到后面去。”
 
一个老年大夫,看起来倒是很有医者风范,把脉良久,最后叹了一声:“恕老夫愚钝,诊不出来是什么病症,惭愧惭愧!”
 
“那她脉象如何?”莳风问。
 
“只能诊出脉象微弱,气血不足,应该是虚得狠了。我且开个方子,吃几单药再说罢。”大夫说着,开了方子,又道:“至于您说病人认不得人,头脑昏沉,不如寻个医治疑难杂症之人来断,也未尝不可。”
 
待大夫走后,宋然唤来林大娘,让她女儿来照看林彩衣,便退出去与众人一起相商。
 
看宋然黯然无神的样子,吕宋峤与莳风谈了几句,便说:“都到这一步了,不如你俩干脆去找大皇子殿下。一来,我们把人救回来,肯定惊动了吕宋成,怕他寻到这儿来,你们就求大殿下,让宋然的娘亲藏到皇子府里头去,请个御医来诊治;二来,大殿下不也想知道吕宋成是不是对陛下用了迷香吗?趁这个机会又可以了解这迷香究竟是什么东西,对他们也是极其有帮助的。”
 
庞非一听,连连点头,便推宋然,让他下定决心。
 
“这样也好,明天吧,我和庞非又跑一趟皇子府。”宋然缓缓地说
 
“还有,吕宋成都认得你们,干脆二哥你们这些天都别外出,那锦绣重楼也不用去了。”宋然又说。
 
莳风轻笑一声,“这天子脚下,难道他还能把我们捉了不成?无凭无故的,谅他也不敢!就是捉了我们也没用,咱又没做什么。”
 
吕宋峤皱眉说:“不怕。只是我想见一见大嫂,总没有机会,吕大这两天和林叔的儿子悄悄摸着了他的宅子,在外边伏了半日,都没见一个人出来……”
 
“要不咱们问大皇子要几个人帮忙?柳先生也是个有主意的,明儿让他出个主意!”庞非插了一句。
 
“对,我们都是平头百姓,宋然虽然中了探花,现在还没授官,庞非又是个武的,如今就算把宋然娘亲找回来了,也是无济于事,突破口还是在你大嫂身上。”莳风补充道。
 
宋然知道大家都在等他决定,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可以,就那么办。”
 
第53章:正面
 
“人在哪里?立即送来府里!”大皇子刚好入了宫,柳先生听完宋然的话,当即拍板让他们把林彩衣送进皇子府。
 
庞非抢着说:“就在外头马车上。我们已经带过来了,就是要请大殿下伸出援手。如此,我让他们把车赶进来?”
 
柳先生一笑,让庞非出去办。宋然望着柳先生,嘴唇动了动,说:“柳先生,实在是太感谢您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难得你这么信任我们!什么都不用说了,这于大皇子何尝不是一个好机会?我们马上安排太医来给你娘亲诊治,放心,都是妥当人。”说完,柳先生便站起来出了书房门口,召来个侍卫,吩咐他去办事了。
 
“至于你们说的想混进吕宋成府邸里头,唔,他府里头总要采办东西的吧,我想你们可以从厨房这一块入手。我这有几个人,都是暗卫出身,做这个很在行。”柳先生又找来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看起来平平无奇,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宋然不觉有些诧异。
 
“这是沈添、沈蓉蓉、沈其,别看他们很普通,可是我们府上得力之人。”柳先生简单介绍了那三人,然后向三人说明了此次的任务。
 
“任凭宋公子差遣,定不负柳先生所托!”那个姑娘沈蓉蓉是领头人,当下表了态。
 
宋然与庞非喜出望外,相对而笑。
 
柳先生又说:“殿下说,礼部已经奏请,探花郎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过两日就要到任,这也是一件喜事。入了翰林,也算是入了官场,某在这里恭祝探花郎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庞非听了满面笑容,宋然忙谦谢,心里的喜悦暂且冲淡了母亲的病情带来的忧心。
 
“先生,方太医到了。”门外侍卫回道。
 
于是宋然庞非随着柳先生去到后院,林彩衣已经被安置在这里。她一直未醒,但呼吸却很正常,就像平常人睡觉一样,但睡得实在太久。
 
方太医问了情况,然后凝神细诊,又用银勺子顶开嘴巴,查看舌苔,末了容色一沉,示意众人到外间再谈。宋然在最后,帮母亲掖了下被子,不舍地出来。
 
只见方太医正严肃地问柳先生:“不知这位病人从何地而来?又是如何中了这毒的?”
 
“是中毒?”宋然急问。
 
方太医说:“确是。某当年从陈兴老将军在北边时见过类似的病症,但这十多年来再不曾见,没想到今日又遇上,真真奇怪!病人一直昏睡不醒,是中毒日深的缘故,必须以针灸之术唤醒神经,否则一直睡下去,会成为活死人。”
 
“这么严重?!”宋然变了神色。
 
方太医慢慢点头,似乎还在思考着。
 
“不必慌,方太医说用针灸可以一试,且宽心。”柳先生拍拍宋然。
 
“这中毒之人,初时症状如何?从脸色能否看得出来?”柳先生又问。
 
“这是一种慢性毒,人吸入,先时畏光喜夜,时有昏厥,脸色灰白,白天神志昏沉,入睡极为深沉,唤醒不易。当然,也不尽然,还要看这吸取之人吸的量如何。”
 
“太医近段时日可曾细观陛下神色?”柳先生缓缓问道。
 
在座诸人俱是一震。宋然虽然听封林浩说过吕宋成向顺昌帝进奉过妙方,也知道大皇子的猜测,但并不能断定那就是与自己母亲一样的毒,现在听柳先生如此说,依然是有些吃惊。
 
“您怀疑陛下也中了这种毒?”方太医瞪着柳先生。
 
柳先生揉了揉额头,说:“不能确定,刚刚宫里传殿下进去,说,陛下身子有些不妥。”
 
“唉,先前陛下用那人的妙方时,我就曾竭力劝阻,可惜陛下……我也有一段时间不曾得见天颜了。柳先生既然这样说,想必是有一定根据的,但是陛下深信那人,又有如熙宫那位作保,就算我们怀疑,也是无计可施啊!”方太医长长地叹了口气。
 
众人默然,这事还得大殿下回来再从长计议了。
 
于是宋然请方太医给自己母亲开了药方,又定下每日来施针的时间,说定如果林彩衣醒来,会立即通知宋然。
 
看看时间不早,宋然与庞非便告辞,领着沈蓉蓉三人回去,再与二哥仔细斟酌。
 
柳先生送走了几人,独自在书房闭目冥思,又发出了几道命令,一直等到傍晚,祈昕才回府。
 
“父皇情况不大好,那边又虎视眈眈,看来,我们得加快动作了。”祈昕坐在椅子上,任由柳先生把热好的帕子敷在脸上,半晌,沉沉说了一句。
 
“我已经让人盯着赵嬴,绝不会让他入城。”柳先生说。
 
翰林院虽只是五品衙门,官员品秩甚低,却一直被视为清贵之选,是重臣以至地方官员的踏脚石。于是宋然第一日入部办公,吕宋峤莳风简直是如临大敌,一大早就起来给他整装理发,端菜送粥,又亲自送出门口,再三叮咛,搞得宋然哭笑不得,心里暖洋洋的。
 
拜过了主官及各位官员,宋然在翰林院的第一天便开始了。但是他没想到,第一天就会碰上吕宋成。
 
其时宋然正在后面阁楼的重重书简之中翻阅经史,准备整理几则讲义,看得眼睛发酸了,便转了转脖子,揉揉眼睛,再懵懂睁开眼,发现一个高大影子挡住了眼前的光,他疑惑地抬起头,只一眼,他就差点跳起来——是吕宋成。
 
明明暗暗的光线中,吕宋成似乎轻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眼,宋然扶着书架慢慢站了起来。
 
“果然是你,没想到你居然走到这儿来了,胆子真不小!”吕宋成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一顿,又说:“算你识趣,自己去掉了我们家的姓,本来么,你也不配姓吕。”
 
宋然静静站着,一语不发。印象中,吕宋成是个寡言的人,自己与他说过的话也是寥寥,今儿居然对自己冷嘲热讽,莫非是想激怒自己?
 
“人是你带走了?”吕宋成又问。
 
宋然镇定地说:“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请问吕大人来这儿是有什么公事吗?”
 
吕宋成半晌没再出声,似乎在认真打量宋然,又好像是在心里估量他的实力,然后他朝前走近了两步,宋然有刹那的紧张,但立即又镇定下来,无论如何,吕宋成绝对不敢在这里对他一个朝廷命官动手。
 
“说说吧,你们的计划是什么?哦,对了,他也来了,是吗?”吕宋成停在离宋然几步开外,语气稀松平常。
 
窗外的光线射进来,在无数细小浮动的微粒中,宋然看清了眼前的男人,他的身形依然是挺拔如松,他的脸依然硬朗干练 ,而且明明与二哥有几分的相似。
 
“为什么?”宋然脱口而出,“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对二哥?你——”
 
“呵,为什么?唔,这是个问题。不过,你们不需要知道。”吕宋成冷冷地说。
 
宋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他,身子微微颤抖。吕宋成摇了摇头,略带怜悯地说:“现在就带着人滚出京城,我还可以不理你们,如果你们硬是要留在这里做些什么,那就太可笑了。探花郎,不自量力这几个字怎么写,总不用我教你吧?”
 
宋然闭了闭眼,心里波涛汹涌,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他这样说,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天网恢恢,因果循环,你对自己的兄弟做下这等阴毒行为,迟早会遭天谴!”宋然扔下一句,转身要走,他不想再跟这个人呆在一起,他就像一条冷冰冰的毒蛇。
 
“忘了告诉你,你那个娘,救也没用了,别费心思了。”吕宋成在身后说。
 
宋然霍地转身,抬起眼,狠狠盯着他,吕宋成不屑地扬起一抹浅笑,倒退几步,然后背转身走了出去。
 
阁楼里一片寂静,宋然胸膛不住起伏,良久,才发觉手掌握着的书已经被他皱成一团。他慢慢摊开手掌,把书压平整,又站了好一阵,才离开。
 
已是入夜,京城处处仍灯红酒绿,热闹堪比白日。烟雨楼上,一个年轻男人文士打扮,正在自斟自饮,看似好不惬意。外边传来姑娘娇滴滴的呼唤:“容公子,要奴进去伺候么?”
 
容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尽,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闻言便笑着说:“是香玉么?进来吧!”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一手拿掉他手中的杯子,一手用力关上了门,发出砰的一声。容青抬起头,懒懒地说:“哟,我叫的是香玉,吕大人倒毛遂自荐了呢,真是好不稀奇啊!”
 
吕宋成盯着他,把酒杯随手一丢,带着几分怒气,说:“你究竟要什么?那女人就这样被他们带走了,你竟说不知道!还有,那剂量忽然下得太猛,恐怕人受不住,娘娘已经催着我问了两次,你什么时候——”话未说完,容青却用一根手指堵住了吕宋成的嘴巴,轻轻一笑,说:“嘘,小心隔墙有耳,坏了我们吕大人的好事!”
 
吕宋成拉开他的手,眼里现出不耐烦的神色,容青却看着他,做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说:“吕大人嫌弃我了呢,真是好令人难过啊!当初说好一起来京城,是共享荣华富贵的,却没想到大人也会做过河拆桥的勾当!”
 
“够了,容青,好好说话,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吕宋成无奈地说。
 
容青抬起头,靠近他,眼里闪着迷醉的光,低低地说:“今晚别回去,明儿一早,我就好好跟你说话。嗯?”
 
吕宋成没有出声,别转了脸。
 
容青自顾自地笑起来,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恢复了正常的样子,说:“既然大人不赏脸,那我就走了。时候不早了,大人也请早些儿回去歇息。”说着,他伸手去拉门,吕宋成却也随之站起来,抓住了他的手。
 
星舒月淡,平安里的宅子里,莳风沏了茶,给每人斟了一杯,又上了几样点心当宵夜,打趣道:“我天天在家做这个,还不如去锦绣重楼,那儿是别人给我倒茶,给我拿吃的。”
 
“你想去就去,又没人拦着你。”吕宋峤喝着茶,淡淡地说。莳风瞥他,笑了一笑。
 
宋然却好像没心思,一个劲地望门外看,一块点心吃着吃着就放下了。
 
“能不能把人带出来,也要看运气,且等着。”吕宋峤安慰他道。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几个人都一齐站起来——
 
第54章:危情
 
陈氏在宋然的印象中,是个秀气温软的女子,现在再次见面,不觉大吃一惊——眼前的妇人摘了帷帽,露出一张憔悴的脸,脸颊有些凹陷,浮着因紧张而呈现的不正常的红晕,眼神疲惫,整个人都老了许多。
 
“大嫂!”宋然忙招呼。
 
沈蓉蓉扶着陈氏坐下,向宋然回道:“沈大在那边盯着,一时半刻还不会被察觉,但还要送夫人回去,请宋公子长话短说。”
 
宋然说:“有劳了!我们会尽快!”
 
沈蓉蓉快步退出。
 
陈氏望着宋然,那眼泪就要往下淌,再看向吕宋峤,视线停在他的双眼上,不禁失声叫了出来:“二叔,你,你怎么……”
 
吕宋峤无奈一笑,没有答话。
 
陈氏悲愤莫名,咬着嘴唇道:“我就知道,这都是他做的,对不对?他,他,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宋然忙劝陈氏,说:“大嫂,您先不要激动,我和二哥现在还好,那些都过去了。您能把这几年的事给我们说一说吗?”
 
陈氏露出凄苦的神情,恨声说道:“那年,我看他接了家里的信,匆匆忙忙回了吕城,
 
不久回家来,带了个男人,叫做容青。我问他回吕城做什么,他也没说。过完年,我们就上了京,他开始整日整夜地和那个容青关在房里,不知捣鼓些什么,后来我发现,他和容青是那种关系……我闹了一场,他也不管我。可后来他升了官,又整天出去应酬,彻夜不归,我发现还是那个容青。那人还想住进家里来,我自然不依,想带着宁哥儿回青州我父亲家,他竟然把我弄到一间寺庙里关着……”说着说着,陈氏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宋然想起了凌云寺,对吕宋成的所作所为又增添了几分厌恶。
 
“那个田妈居然在那里,三叔你还记得吧?田妈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所以在外人跟前对我很尊敬,但私底下却以府里的长辈自居,整天阴沉沉的。他让田妈看着我,不让我出去,不让我说话,如果我不听,田妈就用迷香闷住我,醒来后昏昏沉沉的……”陈氏打了个寒战,显然那是一段不堪回首得记忆。
 
“他把我关了一个月,不让我见宁哥儿,等我回到家里,宁哥儿瘦得可怜,都不会笑了,抱住我大哭!”
 
吕宋峤再也忍不住,重重地一掌拍在案几上,“他简直,简直不配做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太过分了!”
 
陈氏泣不成声,屋内的人都相对无语,宋然想起宁哥儿圆乎乎的可爱的小脸,一阵揪心,没想到吕宋成对自己的妻儿都那么冷酷无情。
 
“大嫂,您别难过,宁哥儿还需要您照顾。”宋然劝慰陈氏道。
 
陈氏擦了擦眼泪,说:“我在府里简直是度日如年,他不让我们出去,也不让别人进来,连孰师都撤了……我现在只想带宁哥儿回青州,再也不愿见到他!”
 
宋然看着陈氏悲苦无助的样子,握了握拳头,说:“大嫂,我和二哥也是被他害的。我们来这里,希望能抓到他的把柄,把他拉下来,到时候你就可以离开他,不再受他的辖制。”
 
“可是,二叔三叔你们有什么法子?”陈氏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们。
 
宋然恳切地说:“大嫂,我们需要你的帮忙。”
 
陈氏绞紧了手中的帕子,“他今儿夜里又没有回,肯定是和容青在一块。我还有时间,你们想知道什么?”
 
“田妈、容青、迷香,我们都知道一些,但是关键是接下来他会做什么。我们怀疑他和皇后联手,可能,可能图谋不轨。”吕宋峤在一边缓缓地说。
 
陈氏一点也不惊讶:“他什么事做不出来?!”
 
“大嫂如发现他有异动,请尽快通知我们。我这里有两个能干稳妥的人,大嫂只需要悄悄把他们安插在厨房里,有事立即通知他们,我们马上就会知道。” 宋然说。
 
陈氏没有迟疑,干脆地答应了。
 
吕宋峤又叮嘱她一定要小心,然后让沈大、沈其跟陈氏混进吕家。一一交代清楚,方让沈蓉蓉陪同陈氏冒着夜色走了。
 
“你真的要那么做?”粉色纱帐里,传来容青慵懒的声音。
 
吕宋成“嗯”了一声,道:“大皇子已察觉到不对劲,可能已经在怀疑我们;皇上已经离不了药,照这样下去,很快他就撑不住,如果我们不盯紧,被大皇子捷足先登,前功尽弃不说,有没有命逃得掉都难说。所以,不如先下手为强,只不过要控制好剂量,得让皇上留下旨意来。”
 
“都到这个地步了,很难控制啊。”容青淡淡地说,似乎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时候用在那个女人身上不是挺有用吗?怎么又难控制了?”吕宋成的语气里带了不满。
 
容青笑起来,“亲我一口,我就告诉你。”
 
帐子里没有回应。
 
“哎,真没意思。”容青嘀咕着,翻身起来,一只手撩开了帐子。
 
吕宋成却把他一扯,容青又重重地摔回榻上,哎哟叫了一声。
 
“你知道,我最恨人家要挟我,拿捏我。”吕宋成冷冷地说,把容青压住,“这也是我冷落你的原因,可你却屡教不改,太让我失望了!”
 
容青瞪着他,挣扎了一下,吕宋成慢慢放开。
 
“皇帝用药过多过频,药效已经没那么明显,所以难控制。一开始我就警告过你的,你却为了讨他欢心不理不顾,现在,我也没有办法!”容青气哼哼地说。
 
“开弓没有回头箭,没办法也要有办法!”吕宋成扔下一句,从榻上下来,开始穿衣服。
 
容青躺在帐子里,呆呆地看着他一件一件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直到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方搂着被子合上眼,不知是睡还是醒。
 
这日,宋然从翰林院出来,正要上车回去,忽地一个侍卫打扮的人匆匆而来,迎面上前,对着宋然一抱拳,压低了声音说:“宋大人,柳先生请您过一趟府,夫人醒过来了。”
 
宋然又惊又喜,连忙跟随这侍卫去到皇子府,快步去到先前安置林彩衣的雨灵轩。
 
林彩衣安静地半靠在床上,两个侍女正端了一碗汤,一口一口地喂给她,柳先生和方太医坐在桌前,低低说着话。
 
宋然快步走到窗前,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喊了一声我:“娘——”
 
林彩衣抬起头,有几分茫然,有几分慌乱,半晌才露出一个怯怯的笑容,就像个孩子一样,然后用手碰了碰身边的侍女,示意人家又给她一口。
 
宋然怔住,望向一旁的方太医。
 
“夫人醒来有半日了,情况就跟你看的一样,虚弱,认不得人,神智如同小儿。”柳先生首先说。
 
方太医用手指轻敲着桌面,说:“好在当年的行医笔记里有所记载,用一种名叫绿芷的野生草药熬成汁水,可解毒。当时我们把它做成了丸药,收着到现在。给夫人用了后,再辅以针灸,终是醒了过来。”说着,拿出一个瓶子,倒了几颗乌黑圆溜的丸药出来。
 
宋然拈起一颗,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味,其余并无特别之处。“这个可以给我吗?”他问。
 
方太医知道他拿去自然有用,便点了点头。
 
宋然想着把这个送给陈氏,如果又被吕宋成荼毒时,可以应急。他找来一张纸,把丸药包了起来。然后又忙向方太医道谢,问:“可还能完全康复?”
 
方太医生说:“病人可能是一开始就给用了大剂量的毒,损伤了头脑,再叫上长期浸润在那种毒烟当中,缓慢吸入也不少,神智紊乱,身体虚弱。能不能彻底好起来,老朽也不敢断言。”
 
宋然闻言,转过头看看安静喝汤的林彩衣,心里一阵酸痛,想起那日在阁楼里吕宋成放的狠话,心里凉了半截。
 
“宋大人不必忧心,其实如今于夫人,也未尝不是一种福。”柳先生在旁说道。
 
“真的是这样吗?”宋然喃喃地,望着自己母亲安详的样子,无忧无虑,无憎无恨,那些曾经的伤痛,再也不能伤害她。
 
柳先生站起来,拍了拍宋然的肩膀,说:“我让府里的人好生照料她,等事情完结之后你再接她回去,放心。也许那时候夫人完全好了呢?”
 
但愿如此把,宋然想着,与他们一道出了房门,顺便把这几天的进展跟柳先生说了一遍。
 
“唔,吕宋成为人真可谓道貌岸然。”柳先生背着手,对着满园的花草,沉沉地说。
 
宋然道:“现在只不知他做到了哪一步,还请先生提醒殿下,进宫一定要小心。他那种药,我也领教过,大嫂也说被闷过,我怕他会用来对付……。”
 
柳先生沉吟半晌,说:“大殿下心思缜密,估计不会轻易中招,怕就怕吕宋成收买了陛下身边的人,给殿下一个措手不及。你让沈蓉蓉密切关注吕府和陈夫人,陛下今儿在早朝时突然昏厥了,我怀疑……。”
 
宋然瞪大了眼。
 
第55章:剧变
 
黄昏,一丝风也没有,花园里弥漫着腐烂的花的气味,是一种说不出的甜腻。
 
“砰”的一声,书房里传出响动,似乎是花瓶掉在了地上,夹着男人的吵架声。
 
门口守着的小厮缩了缩身子,听得里面主子吵架,恐怕殃及小鬼,便蹑手蹑脚贴着墙根溜走了。
 
“早朝后,群臣炸开了锅,个个都好像要吃了我一般,大皇子以此为借口一整天都呆在宫里,寸步不离。”
 
“所以呢?你就没有机会下手了是吧?我碍着你升官发财了,是吧?!”
 
吕宋成如同困兽,气急败坏地看着容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容青也是不甘示弱,瞪着吕宋成,脸上发红。
 
“我帮了你那么多,换来的就是你对我的大吼大叫?当初怎么说的?带我上京过清静的日子……你都忘了?你眼里只有权力!”容青朝吕宋成喊道,眼里迸出了泪花。
 
吕宋成放软了语气,“是你得寸进尺,非要把我和你绑在一起,容青,我自问待你不薄,连宁哥他母亲我也……”
 
容青闭了闭眼,苦笑一声,说:“可是你的心不在我身上,你只想向上爬,甚么都满足不了你的野心。”
 
“我是男人,只有最强,只有掌握一切!你忘了那时候我的痛?” 吕宋成的神态有些扭曲。
 
容青说不出话来,转身想走。吕宋成一把拉住他,“容青,这是最后一次,我成功了就是万人之上,到时候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把你身上的东西给我,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在今晚……容青!”
 
“你疯了!凭你自己?不可能!那等于送死!”容青想挣脱他的手,恨声喊着。
 
谁知吕宋成更欺身近来,一只手把容青死死抱住,另一只手在他身上乱摸乱翻—— “是这个瓶子!是吧?太好了!容青,等我好消息!”吕宋成抢到一个细细的白瓷瓶,终于放开了容青,喘着气,举起瓶子看了两眼,终于松了一口气。
 
容青颓然退后两步,撑着桌子,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吕宋成三两下换了官服,临出门时一瞥容青,恢复冷峻面容,跨出门去。
 
小厮不知何时又回到屋外,这时战战兢兢地要跟着,吕宋成挥了挥手,说:“不用跟着,看好容公子。” 小厮忙点头不不迭,瑟缩止步。
 
容青怔怔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色由淡变浓,脸色阴晴不定,忽然朝屋外叫了一声:“请夫人来!”
 
小厮吓了一跳,犹豫着探了个头进屋。容青陡然拔高了声音:“请夫人,听到没有?!”
 
小厮飞也似的往内院跑去。
 
陈氏惊疑不定地来到书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无力靠在椅子上的容青,心里升腾起一股厌恶和可怜夹杂着的复杂心情,半晌,问:“容公子请我有何贵干?”
 
“你,为什么要嫁给他?你爱他吗?他,他爱你吗?”容青冷不防冒出话来。
 
陈氏冷哼一声,“那是我瞎了眼!容公子既然稀罕他,那就让给你好了,我只要带着孩子走!” 等了片刻,容青没有回应。陈氏皱了眉,“容公子请我来,就是问这个?那恕我不能奉陪了!”说完,转身想离开。
 
“拦着他!”
 
陈氏止步,“什么?”
 
容青猛地站起来,状若癫狂:“他进宫去了,拦着他!”
 
陈氏被他吓得退了一步,“你说什么?!”
 
“他成功了,你不可能走得掉,我也,也不可能……快去,去呀!拦着他!”容青再次厉声喊起来。
 
陈氏陡然色变,转过身踉踉跄跄地沿着花园小径往后院赶去。
 
“夫人,出了什么事?”迎面而来的沈大、沈其两人急问。
 
陈氏喘着气,说:“快,随我把少爷带出来,咱们去平安里!”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绵密雨丝无声无息,平安里的宅子却被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宋然看着眼前形容狼狈的陈氏,该有惊魂甫定的宁哥儿,意识到出了大事。
 
“容青说他进宫去了?”听完陈氏断断续续的话,宋然心头一跳。
 
“是,他是这样说,他们,都像疯了一般,不知该不该信,我害怕,急忙拉着宁哥儿出来,我们是再也不想回去了。”陈氏搂着宁哥儿,身子还有些颤抖。
 
“二哥,你看呢?”宋然问吕宋峤。
 
吕宋峤思考片刻,说:“不管真假,先通知大殿下,以做准备。”
 
庞非今儿刚好也在家,也插口说:“对,我们马上跑一趟!”
 
事不宜迟,吕宋峤立即让吕大套马车。
 
祈昕正在书房,与柳先生说着顺昌帝的情况。
 
“父皇午饭后总算有了点精神,但瞧着总有些勉强的样子,也不让我在旁边,着实让人不放心。”他喝了一口茶,眉头不舒,“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殿下勿自乱阵脚——”柳先生话未说完,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谋士急匆匆地进来,说:“宋大人与庞公子求见殿下,似有急事!”
 
祈昕的动作一顿,急声道:“快请!”
 
宋然与庞非入了书房,三言两语便把陈氏所言一一托出,等待柳先生的判断。
 
“无论如何,我立即进宫!”祈昕神色凝重,立即唤人来更衣,又说:“宋大人与庞公子随我前去,就扮作护卫。”
 
“这,行吗?”宋然迟疑地问。
 
柳先生点头,说:“如果吕宋成没有做什么,我们带了人去便有作乱之嫌,你们两个跟着去刚好,我听说庞非的功夫也不错,就那么定了,速去吧!”
 
宋然与庞非便换了侍卫服,跟着祈昕出了书房,迎面碰上一个谋士匆忙而至——“殿下,城门处暗卫来报,北边有一小队人马,为首一人似是赵赢!”
 
“赵赢?来得这么快?果然,他们开始了!”祈昕沉声说,一望柳先生,后者马上作出反应,“我立即带人前去,绝不会让他进城!”
 
“好,等我的消息以行定夺!”说完,祈昕率先出去,宋然庞非连忙跟上,三个人两匹马,冒着淅沥细雨,往宫城方向疾驰而去。
 
如熙宫中,帷幕重重,灯火摇曳,一华服妇人正端坐榻前,给躺着的顺昌帝轻轻摇扇,一边柔声劝慰:“陛下不必担忧,不过是龙体小恙,让吕大人再斟酌一下用药,小心饮食,很快就好了。”
 
顺昌帝脸色白中带红,两颊有些虚胖,闻言,叹了一口气,“还未到五月,朕却觉心头燥热,皇后,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陛下正当春秋,何必说这种话?臣妾与逸儿还要伺候陛下长长久久的。”皇后还是极其温柔地说着,然后站起来,“臣妾让人端那炖汤来,陛下喝了好歇息。”
 
这位便是镇北将军赵赢之妹赵皇后,她此时转过了身,心思重重的样子便不觉意显了出来。出了帷幕,她正要唤宫婢来,忽地一个太监轻轻推开了门,走至赵后身边——“娘娘,吕大人求见,正在外间候着,说有紧要的事。”
 
赵皇后沉吟不语,少顷回转身进去,对顺昌帝说:“陛下,吕大人来了,臣妾去与他斟酌个药方,可好?”
 
顺昌帝正是胸闷烦躁,神思倦怠,恨不能立即好起来,自是无不应的。
 
外边雨水渐停,宫灯映照之下之下,花木泛着幽幽的光。吕宋成站在廊下,望着沉沉夜空,不知在想什么。太监通传了,他立即进了如熙宫隔间,拜见了赵后,低声说了一番话,然后隔着帘子递进一个小小的白瓷瓶。
 
赵后此时已将所有宫人遣了出去,自己接了瓷瓶,长眉紧蹙,迟疑地问:“吕大人,这,可行不?”
 
“臣有九成把握!现在大皇子不在宫中,正是个好机会,而且想必大将军也已经快到了。请娘娘勿再犹豫,成事在此一举!”吕宋成眼里闪耀着危险的光芒,肯定地说。
 
赵后依然有些举棋不定的样子,吕宋成向前迈了一步,“娘娘只需要倒出三滴,给皇上喝下,臣备好笔墨印玺,大事必定!娘娘,不需害怕,机不可失啊,娘娘!万事有臣担着!”
 
赵后缓缓点头。
 
祈昕与宋然庞非进入宫城,匆忙往皇帝寝宫去,却是灯火通明,皇帝的大太监王公公迎出来,回说:“大殿下,皇上在皇后娘娘那里呢,并吩咐了,如无要事,不要打扰。”
 
祈昕问:“父皇晚间可吃饭?精神可好?”
 
王公公回道:“陛下吃了饭,也喝了汤,瞧着精神不错,大殿下不必过于忧心,请回吧!”
 
“如此,有劳王公公好生伺候。”祈昕随口应了,转身离开。
 
“殿下,我们就这么走了么?”走在御花园里,宋然在身后低声问。
 
“当然不,咱们去如熙宫。小心点,从那边拐过去。”祈昕吩咐了两人,挑着幽暗的小径走,不一会儿,便绕到了如熙宫外头。借着丛丛花木,只见如熙宫中有光亮传出,周遭却静悄悄的,好些宫人都不在,只有四个太监在门口守着。
 
“怎么进去?殿下也不能硬闯吧?这可是皇后居所。”庞非问。
 
宋然说:“不如我去引开他们?”
 
祈昕定了定心神,说:“算了,还是由我亲自前去。你们跟在后边,见机行事。”
 
宋然此时觉得十分紧张,不亚于当初从流放队伍中逃走那一刻,他望了一眼庞非,只见这家伙却隐隐流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来,顿时松了一口气。有庞非在,好像什么也不用怕了。
 
“陛下可是在娘娘这里?进去通传一声。”祈昕领着两人,施施然走到了门前。
 
那四个太监本就看见他们走过来,都似乎有些不安,这时便有一人大着胆子道:“殿下请回,陛下和娘娘吩咐了,任何人不得进去。”
 
“嗯?本皇子只在外间问候一声罢了,想必陛下喝娘娘不会见怪的,去吧!”祈昕耐着性子,还是和颜悦色。
 
几个太监你看我,我看你,颇有点忐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祈昕扫了一眼他们,沉了脸,然后迅速给庞非使了个眼色。
 
庞非领会,伸手用力一推,殿门便开了,祈昕举步就入。那几个太监大吃一惊,想要阻拦,却被庞非一脚踹一个,跪倒在地哎呦不绝。
 
几人快步穿过长长的甬道,惊奇地发现一个人都没有,心中的诡异之感升腾到了最高点。祈昕穿过灯火明灭的宫殿,一眼看见帷幔中有三个人影,似乎正是顺昌帝等。
 
“父皇!”祈昕呼喊出声,强烈的不安瞬间弥满了他的心,他快步进入,撩开幔帐——
 
此时吕宋成正扶着顺昌帝的身子,让他在展开的纸张上立诏,不知是药水下得多了点,还是顺昌帝实在是力气不支,他的手抖抖擞擞的,只差最后“传位于二皇子祈逸”几个字了,玉玺也早放在一边,赵后也在身后焦急的看着。
 
他们没有料到,祈昕会在这个时候来到。听到那一声“父皇”,吕宋成心中大急,立即抓住顺昌帝的手,拖着要往纸上写。
 
“你干什么?!快放开父皇!”祈昕冲上前去。
 
赵后吓得往后一躲,容颜失色。
 
吕宋成眼见功亏一篑,情急之下扔了纸笔,双手反将顺昌帝的脖子一掐,盯着祈昕,嘴角一扬,冷笑出声。
 
宋然庞非紧紧跟着跑进来,看见这样,不禁都吸了一口冷气。
 
第56章:定局
 
“吕宋成,你竟敢谋害陛下?!快放开!”祁昕已经冲到跟前,见吕宋成如此动作,猛地刹住脚步。
 
吕宋成半夹半抱,挨着顺昌帝,顺昌帝却仿佛没有知觉一样,只是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对周遭发生的事置若罔闻。一看,就知道是被吕宋成动了手脚。
 
“你给父皇吃了什么?!祈昕眼内喷火,厉声呵斥。
 
“太可惜了,只差一点点。”吕宋成垂下眼睑,慢慢地说。他一点也不怕,冷静得不像一个人,宋然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只觉这个人的血都是冷的。
 
宋然与庞非一步步挪近,谁料吕宋成喝了一声:“站住!”
 
他扯了扯庞非,顿住脚步。
 
“成者王败者寇,本也无话可说,但还轮不到这两个小子来动我!” 吕宋成不屑地说。
 
祁昕喊道:“你待如何?立即把父皇放开!”
 
“放开?那我岂不是太亏了?拉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也有个伴,你们说是吧?”
 
“你敢?”祈昕双眼如同剑刃直射吕宋成。
 
“我有什么不敢的?现在我是一无所有的,你们能来到这里,是容青说的吧?真没想到……”他喃喃自语,眼神飘忽,双手慢慢收紧。
 
宋然正要一个箭步冲上去,庞非却把他一拉,右手一扬,“刷”的一声,一把小飞刀激射而出,直奔吕宋成,“哧”的一下,飞刀直中吕宋成肩膀,吕宋成的身子晃了晃,动作一松,瞅着机会,祈昕几步上前,一把推开他,扶住了顺昌帝——
 
吕宋成栽倒在后面,肩膀处鲜血涌出,把赵后吓得尖叫一声。
 
宋然和庞非连忙冲上去,按住了吕宋成,祈昕大喊:“来人,请御医!快来人!”
 
变化在瞬息之间,刹那已成定局。
 
顺昌十六年四月廿八,刑部尚书吕宋成劫持帝君,意图不轨,为大皇子祁昕所破,吕宋成被下天牢;皇后赵氏听信吕宋成之言,擅进方药险酿大祸,被禁足冷宫;镇北将军赵赢无诏回京,被削职听候发落。
 
五月初一,顺昌帝传位于大皇子祁昕,至此,纷扰风云落下帷幕。
 
初夏的日光已经很灿烂,透进这一小小的隔间,打在地上,仿若楚河汉界,把坐在屋子内的人隔开。
 
“没想到,我们会在这种情形下见面。”吕宋峤对着前边的人,淡淡出声。
 
吕宋成笑了一笑,“我原本想的是从此不再见面。”
 
宋然望着他,心里思潮汹涌,当年第一次见面,吕宋成肃穆威严的样子仿若还在昨天,现在却阶下为囚,形容沧桑,究竟是什么,使他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来?娇妻爱子,高官厚禄,他都有了啊,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的心底,究竟在追求些什么?
 
这,是宋然和大皇子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因而,才有了今日的见面。
 
“大哥——”吕宋峤忽地出声,对面的吕宋成却嫌恶地摇了摇头,“不要喊我大哥,我不是你大哥,不是你们的大哥!”
 
“为什么?”宋然忍不住喊出声来,“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二哥他是你的亲生手足,你怎么能——”
 
“他不是!”一声断喝,吕宋成打断了宋然的质问。
 
“不是?我们不是亲生兄弟?”吕宋峤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直直对着前方,虽然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但却仿佛要把面前的吕宋成看穿。
 
吕宋成没有说话,呆呆地看着空中,然后才缓缓冷笑数声,说:“你不过是丫头养的贱种,这二十几年偷得吕家二爷的名声罢了。”
 
这句话一出,吕宋峤的脸色都变了,宋然盯着吕宋成,怒道:“你说谎!二哥他一直在吕府长大,难道瞒得过所有人?瞒得过老太爷老太太?你少胡说八道!”
 
“他们不过是想要盖住我们那个爹所做的丑事罢了!”吕宋成几乎是咬牙切齿般说道。
 
吕宋峤和宋然都有些怔愣。
 
“事到如今,我就统统告诉你们也无妨。”吕宋成瞥了一眼吕宋峤,略带怜悯地说。
 
“我娘,明媒正娶的吕家二夫人,知书达礼,温柔又善良。那年,我不过八九岁,我记得娘又怀上了,我日日期盼娘给我生个弟弟或妹妹,谁知有一天,娘忽然和爹吵起来,娘当天夜里就小产了,后来身子一直没能养好……再后来,我知道了,原来我们那个爹,让院子里的一个丫头怀上了,被娘亲知道,娘亲气愤伤心,才会小产。而他们,竟然让那个丫头生下那个贱种,然后抱过来,假说是我娘生的!那个贱种,就是你,吕宋峤!你根本就不是吕府的二爷!”
 
“不可能,你——”吕宋峤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哼!你那个丫头娘亲难产而亡,后来你一直养在两个老家伙那里,我娘看都不愿看你一眼!她伤心失望,终日沉浸在念经诵佛之中,谁知该死的吕默还要往家里带女人,我娘坚决不同意,所以那女人没能进门。不过她也有罪,所以我让她在我娘的画像前祈福,让她的儿子不明不白消失……”说着,他转向宋然,很明显,他说的便是林彩衣和宋然。
 
他们看着他,久久无法从震惊中苏醒。
 
“所以,你们,都要给我娘赎罪。那时候,我和娘亲,还有田妈,主仆三人在佛堂里过着平静又寂寞的日子。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发誓,要把所有的痛都报在你们身上!现在,你们明白了吧?”吕宋成说完,缓缓扫了一眼宋然和吕宋峤,脸上现出痛快的神色。
 
“二哥,别听他胡说!”宋然的声音带了颤抖。
 
吕宋峤静静坐在椅子上,维持着不变的姿势,好一会儿,才说:“纵然如此,但我自问,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没有做过对不起吕家的事,从小到大,我都敬你爱你。难道,这二十几年,在你心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手足之情吗?”
 
“手足之情?哈,是什么东西?我不需要,也不稀罕,吕家有我,有吕宋成这个嫡长子就已经足够。”吕宋成连连冷笑数声。
 
宋然拉住吕宋峤的手,“够了,二哥,我们别理他,他是个疯子,我们走!”
 
吕宋峤站起来,摇摇头,说:“吕宋成,你太可怜了!”
 
吕宋成看着他们走出去,面无表情,最后忽然想起什么,低低地说了一句:“容青!我要见容青!”
 
宋然回转身,望望他,终是没有再说话,搀着吕宋成离开了。
 
平安里的宅子里,高大苍翠的树木撒下阵阵清凉,凤仙花一簇一簇的,红红艳艳,微风吹来,花影摇动,淡香幽幽。
 
一回到这里,宋然的心就定了下来,眼前的明媚驱散了刚才在天牢的那一份阴霾,使人的心情也变得好起来。
 
“回来了?快过来,林大娘做了好吃的。”莳风迎出来招呼道,关切的目光落在吕宋峤脸上。
 
吕宋峤微微笑着上前去,“什么好吃的?”他看起来有些累,但脸色并没有什么异样。
 
莳风看宋然,目光里带着探询,宋然示意没事,拉着吕宋峤进屋去。
 
林大娘已经给每人上了一个粽子,碧绿叶子包裹着小小的拳头大小的一团,散发出糯米的清香。林彩衣端端正正地坐着,见众人进来,目光便慢慢移动,最后停在宋然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宋然的心一热,喊了一声“娘!”,然后几步上前,坐在林彩衣旁边,给她剥粽子。
 
人是昨天接回来的,虽然还是认不出宋然来,但整个人的精神很好,并且意识里也不排斥周围对她流露出善意的人。而宋然觉得能看见娘亲恬淡的面容,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这边莳风也给吕宋峤剥了一只,要喂他,吕宋峤颇有点不好意思,无奈莳风坚持,只得就着莳风的手咬了一口,耳朵微微发红,看得宋然笑起来。
 
“庞非怎的还不见人?这大过节的,大家该热闹热闹。”莳风开声问道。
 
“应该快了吧。”宋然说着,朝外张望。
 
说话间林大娘又把各色菜肴端了上桌,还有酒,满满的摆了一桌,十分丰盛。
 
“哈,我回来啦!哟,开饭了?”门外,传来了庞非爽朗的声音,须臾,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宋然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漾出了笑意。
 
“好久不曾一起喝酒,真难得啊!”还是天牢的隔间,容青给吕宋成斟上了一杯,自己也端起了杯子,朝他笑笑,一饮而尽。
 
吕宋成看着他,神情复杂。等容青喝到第三杯,方也喝了一口,问:“为什么不逃?”
 
“逃?为什么要逃?你还不了解我吗?不管如何,我始终会和你一起。”容青叹了一口气,似乎十分遗憾。
 
吕宋成不出声地冷笑了一下,说:“想和我一起?那为什么还要背叛我?”
 
容青抬起眼,极其温柔地看着他,说:“因为那样才能和你一起啊!”
 
“荒唐!只怪我——”吕宋成冷冷地扔下两个字,然后又顿住。
 
“后悔吗?”容青还是笑眯眯的,“后悔也没有用,这一辈子,我赖上了你,就算到了下面,也不会和你分开的。”
 
吕宋成眉头一紧,忽然现出痛楚的神色,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他惊愕地瞪住容青。
 
“这还是我求了新皇得来的,让你,让我们能够去得更痛快一点。别怕,很快就结束了,我陪着你。”容青轻轻说着,挪到吕宋成身边,伸出手握住了吕宋成的手,与他一起慢慢滑倒了地上,倒在了他的怀里。
 
正文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