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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心饲爱 上——马鹿

 文案:

 
就算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厉建国X苏晏竹马竹马双直男互相掰弯
 
两岁半年上的哥哥/爸爸X从小宠到大有点被宠坏的宝宝
 
并没有血缘关系
 
日常黏答答的但最开始真的是直男……
 
雷点是大家都有孩子
 
大家都有老婆
 
这么一说还真挺雷的呢OvO
 
正文:
 
厉建国是厉家长房长孙。
 
苏晏是苏家小儿子。
 
竹马竹马。
 
厉建国同志的家传统又封建,有一个从小订婚但并没有见过几面对话不超过十句的未婚妻。和女人有经验。没想过男人。
 
苏晏同志长得特别好看,大小不拒男女通吃。结果发现最喜欢的人就在身边。但遇到真爱就怂了。有一次被人下药,厉建国前来救援,才浑浑噩噩地勉强上了车。厉建国同志虽然是刚管直,但是身体有力身体好,电动小马达加狂热打桩机。苏晏有药物加持,浪得宛如十八级台风加海啸,获得从未有过的突破性人生体验。
 
醒来发现是厉建国。
 
呆滞。
 
心理建设五秒钟。
 
好,建设完了。
 
上都上了,感觉辣么好,有什么好说的,赶紧的火箭继续开起来。
 
使出浑身解数,疯狂勾引,全面解锁各种场景各种体位。
 
厉建国一边“不行不行这样对不起未婚妻”,一边“人啊怎么能被欲望控制我要理性起来”,一边“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一边“啊好担心苏晏是不是把我当成按摩棒和他的其他床伴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我踹掉”,一边随时暴走随地摁住苏晏疯狂打桩不要怂就是干啪啪啪啪啪啪个爽。
 
两个人相处的时候是怎么一个模式呢?
 
大概可以用以下这个尴尬的场景来进行一个说明:
 
某一天厉建国啪到一半忽然道德感翻涌而上就说:“晏晏,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被苏晏白了一眼:“你……要么就别动,要么就……别说、这种话,你、东西……还在我,身体里……甚至,都没,停下来……这么说,真是……太没说服力了。”
 
厉建国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理智想停下来好好说话。
 
身体不同意。
 
双方交战0.01秒,身体大获全胜。
 
大概就是这种程度的口嫌体正直。
 
其实这第一次也展开得很纠结。
 
毕竟是药后乱性。
 
其过程大体上可以总结为:厉建国同志不断地想要让苏晏同志清醒一点,然而所有的努力最终付诸东流。苏晏同志把他当成了不知道是谁的床伴,疯狂勾引他。
 
厉建国同志完全知道苏晏同志认不出他是谁了。
 
因为苏晏同志全程都没有叫他建国,叫着“对床伴用专门通用称呼:好哥哥”——苏晏同志的床伴太多,为了防止在床上叫错人引发突然疲软,他很好地遵循了一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公子该有的行为准则。
 
厉建国先是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和苏晏上床。毕竟苏晏是被他当成弟弟的好朋友,而且他家里还有未婚妻的!
 
随即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苏晏认不出自己的情况下和他上床。
 
接着觉得互相撸一管就算了绝对不能进去。
 
然后觉得进去就进去了不能动得太凶毕竟苏晏不清醒。
 
后来又觉得动了就动了绝不能射在里面。
 
——总之以上皆未能执行。
 
第二天醒来,苏晏同志迷迷糊糊地感到身旁有一个人。
 
他不太喜欢别人床伴留宿。
 
于是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还没走啊?
 
厉建国警铃大作。
 
心想这下正式走进ISO9002床伴认证程序。那么苏晏应该立刻会和他说以后不要来往了。但他怎么可能不和苏晏来往。于是会判定为纠缠。纠缠的话会如何?苏晏会觉得超级麻烦,然后让甩一张冷漠脸,懒得说话,呼叫好朋友厉建国来处理后续事宜——自己就会应电话而来给点钱给点物给点安慰,用强大的说服能力让对方心满意足地离开……
 
所以现在……
 
……应该自己给自己点钱,自己给自己点东西,自己给自己点安慰,自己说服自己离开是吗?
 
厉建国躺在床上,臂弯里靠着迷迷糊糊的苏晏,陷入了非常艰难的哲学思考中。
 
厉建国同志超舒服地完成了他和男人的第一次。
 
打开新世界大门。
 
心理建设超级困难。
 
完全赶不上身体建设进度。
 
毕竟是下半身动物。
 
第一次之后食髓知味,脑子里叫嚣着“不行不行这不科学也不魔法重要的是完全不符合建设社会主义的需要”,身体却食色性也放飞自我停也停不下来。
 
尤其是苏晏超会撩。
 
什么男友衬衫下面只穿内裤裸着两条又长又直的腿。
 
什么人字拖故意露出白嫩嫩的脚趾。
 
什么叫用软软的声音叫哥哥。
 
什么上目线春情萌动地瞥一眼。
 
厉建国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刚尝过甜头,正是最把持不定的时候,怎么忍得了。眼观鼻鼻观心,冷静不到三秒。几次下来简直气急败坏,又气自己不中用,又气苏晏不顾场合随时随地乱来。更气苏晏那种置身事外的态度:
 
“看你一眼都能硬,我又有什么办法呀。”
 
说完嘴角勾起一抹笑,偷了鸡的狐狸一样。
 
厉建国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邪火腾起三丈高。
 
心想苏晏这张嘴真是……
 
……他不知说什么好。
 
于是把苏晏扛起来摁在身上做得说不出话来。
 
后来厉建国想这不是办法。和苏晏约着面对面好好谈谈。两个人西装革履,人模狗样,面对面地坐着。
 
厉建国说晏晏,我们这么多年兄弟,何必搞成这样。
 
苏晏看了他一会,说我还以为你也爽也想要的。你不想我就不做了。
 
厉建国松了口气。
 
苏晏接着说,以后我找别人就是了。
 
说完耸耸肩,拔腿就走。
 
厉建国一愣,回过神苏晏已经走到门口。厉建国豹子一样蹿出去把门摁住把苏晏笼在两个手臂之间咚在门上:你什么意思。
 
苏晏说字面上的意思。
 
厉建国面如朱砂浑身发抖:你、你、你……
 
你了半天没下文。
 
苏晏半侧过头抬眼瞥他,轻轻地皱眉笑:厉大少,你不要我,又不让我找别人,我很为难的。
 
厉建国理智的保险丝一下就断了。
 
一把把苏晏的衣服撕了个四分五裂。摁在门上凶猛地做,像被侵犯领地的野兽一样,一边做还一边说问还敢不敢找其他人?
 
苏晏全身发红,汗得湿漉漉,腰酥腿软不被厉建国捞着都站不住,却还是哼哼冷笑说我的自由你管不着。
 
厉建国发狠顶一阵又问。
 
苏晏气都喘不匀,断断续续地说看你表现。
 
厉建国掐住他的前端不让射。
 
苏晏不说话了。
 
厉建国索性把他翻过来拖着臀整个人挂到身上,像打桩一样地疯狂顶在他敏感点上。
 
苏晏身体红得像烧熟的虾子,颤抖细密宛若筛糠,前面被捏着射不出来,又爽又难受瞬间泪崩不断摇头。
 
厉建国咬着他的喉结问还敢不敢了。
 
苏晏眼神都散了,哭着说不敢了不敢了我只认你一个好哥哥让我射。
 
那天厉建国用各种姿势让苏晏把这句话重复了整整七次。
 
到最后什么都射不出来只能被动地用后面到。
 
苏晏直接晕在他怀里。
 
厉建国看着他身上青白红紫斑驳的痕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人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彻底完蛋了。
 
那之后两个人度过了一段密集的高甜期。
 
天天睡在一起。
 
这个睡是非常动的动词。
 
然而虽然睡了很多次,却始终没有明确地说是在交往。
 
苏晏看上去对此不在意。
 
其实他是不敢。
 
厉建国从小就有父母认证的官方未婚妻。
 
苏晏怕厉建国总有一天要回去结婚,又怕到那一天厉建国回不去结婚。怕厉建国只是迷恋他的身体,更怕厉建国不只是迷恋他的身体。
 
厉建国的家里和他不太一样。
 
虽然都是富豪。
 
但苏家是西化自由派,放飞得厉害,苏晏出生的理由又很特殊,一般没有人管束他。
 
厉家却是典型的传统派。子弟出国留学的都不多。厉建国长房长孙,身份地位责任压力与他不可同日而语。
 
他怕厉建国累。怕他和家里冲突。
 
怕他会爱美人不爱江山。
 
又怕他更爱江山。
 
还怕他更爱美人,但自己并不是他的美人。
 
苏晏从认识到自己和男人也可以那一天就妄想厉建国。或者更早之前就开始只是没有意识到。他这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如此用心。他瞻前顾后,什么都怕。无人言说。
 
假装和厉建国是好兄弟是他在漫长的相处中形成的本能。
 
他改不掉。
 
厉建国看上去对此也不在意。
 
他不知道该怎么在意。
 
十六岁那年苏晏有第一个儿子。当时苏晏刚满十四岁。一脸懵逼。还是他给善的后。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糟糕的一次。
 
苏晏跳了两级。
 
脸嫩。漂亮得像个娃娃。天真爱笑。特别招大哥哥大姐姐。
 
此类事件层出不穷。
 
厉建国不知道跟在他屁股后面给他收拾了多少次。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该习惯了。
 
可他就是越来越焦躁。
 
毕竟苏晏是会随时把“找别人”挂在嘴边。
 
厉建国亲眼见过他在四五个男女攻受各异的床伴之间周旋。
 
他想问苏晏自己是唯一的吗,这究竟算什么呢。但又怕知道答案——毕竟苏晏虽然儿子都有两个人但人还飞着,而他自己确乎是有未婚妻的。
 
于是厉建国在床上的动作越来越带有强制性。
 
喜欢留痕迹。
 
喜欢内射。
 
喜欢勉强苏晏到他承受不了程度。
 
厉建国知道这不好。
 
每次做完看到苏晏一身痕迹,腰背酸软,满脸泪痕,目光失焦,他都超内疚。但下一次还是一样。他控制不住。
 
苏晏那么美味。只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义无反顾地踩进爱情的泥淖。想要他的人前赴后继。除了迫使他过度餍足之外,厉建国想不到另外的方法来束缚他。
 
苏晏何等聪明。
 
厉建国又是这方面的初哥。
 
这点心思哪里瞒得过。
 
苏晏觉得他超可爱。把他叫到家里来。故意在他面前慢慢地脱衣服。
 
建国刚要爆炸。
 
苏晏从抽屉里勾出一串黑色皮质夹金属内裤状的东西,缓缓地穿上。
 
厉建国不知那是什么。
 
只觉得黑色衬在苏晏纯白细腻的皮肤上格外好看。让他下腹紧绷全身上下都像着火,卡在爆炸边缘。哑着嗓子问这是什么。
 
苏晏凑到厉建国耳边说了句什么。
 
厉建国没有反应过来。
 
苏晏咔哒一声扣上锁把钥匙交给他:我是你的。做我的主人吧。
 
厉建国瞬间爆炸。
 
那个晚上厉建国几乎死在苏晏身上。
 
第二天中午过后才醒。
 
醒来之后某个使用过度的器官还传来微妙的胀痛感。
 
苏晏听到他醒来的动静,走进来,手里托着装餐点果汁的托盘,脸上挂着甜甜的笑,露出唇角边两个小靥窝。
 
厉建国大骇,问你不会累吗?
 
苏晏别他一眼:俗话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你没听过吗?
 
厉建国沉默。
 
心想总有一天被他搞死。
 
其实厉建国很早就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要被苏晏搞死。
 
只是没想到是这种死法。
 
苏晏想置他于死地的方法太多了——毕竟苏晏从小就是七巧玲珑心的混世小魔王。
 
厉建国第一次觉得自己会被苏晏搞死的时候才十二岁。
 
苏晏九岁半。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
 
蝉在树梢有气无力地叫。
 
厉建国摊着肚皮,在床上午睡。
 
那是他家消夏的小别墅,冬天冷得像冰窟,夏天就凉快得恰到好处。建国独自来过暑假,自由散漫,像是去了笼头的野马。早上去水库游了个天昏地暗,回到家倒头就睡,也没人敢管他。
 
两层的小洋楼,他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床靠着窗,窗外是棵漂亮的大叶榕,随着风扑簌簌的响,带来丝丝凉意和树木清凉的香,一点也不用扇风。
 
厉建国睡得心满意足。
 
梦里听到窗外的树响动得奇怪,他也没在意——这里生态好,树上时常有松鼠跑来跑去,也不怕人,还跳过窗台,跑进房间里来,落在书桌上,偏着头看人,要吃的。
 
这么想着,厉建国准备翻一个身。
 
果然就有什么从窗台跳进来。
 
却不是松鼠。
 
也没有落在书桌上。
 
是一个人,直接落在厉建国的床上——更确切一点说,是落在厉建国摊开的肚皮上。
 
“咚”地一声。
 
厉建国的五脏六腑差点直接从嘴里喷出来。
 
——后来,两个人终于像模像样地在一起,回想起这凶险的初遇,厉建国依旧心有余悸,对苏晏说还好你那时候个小身娇,否则一见面就谋杀亲夫,咱俩可就来不及开始已经结束了。苏晏难得有这样完全不占一点理的时候,平时的能言善辩全飞到九霄云外,耳朵尖都红了,气咻咻地憋了半晌说我那时候才九岁!片刻又横了厉建国一眼,说没开始才好呢,我……厉建国连忙伸手盖住他绯红的眼角,凑上去含住他的嘴唇,把他下面的话都吞食下腹。半晌才松开,苏晏被吻得满脸通红,气息浮动,厉建国趁势凑在他耳边说,以前委屈你,都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苏晏冷哼一声说谁要这种道歉,可到底还是渐渐放软了身体,勾住他的脖子,像小时候那样叫他阿国哥哥……
 
当然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第一次被苏晏跳上肚皮的厉建国远没有这样游刃有余。
 
他脑中不断闪现一只在路边看到的被车子碾过爆裂的青蛙。
 
眼前发黑,开始走马灯。
 
更可怕的是还有一双手摁上他的脖颈——力气倒不大,手也很小,就是冰凉。
 
厉建国大骇。
 
心想这是噩梦还是鬼片?
 
就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奶声奶气地说:把我的姆妈还给我。
 
厉建国直晕了半分钟才看清坐在自己身上的确乎是一个人。
 
具体来说,是个比他还小的小孩儿。
 
那小孩掐着他的脖子,脸涨得通红,像是气坏了,大眼睛里有水滴转来转去,呼吸也很黏腻,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样子。
 
把我的姆妈还给我。
 
那孩子又说了一次。
 
他的手很小。
 
掐谁脖子都不足以构成威胁。
 
厉建国活动了一下供氧依旧很流畅的大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母亲要么与父亲一起在商场上搏杀,要么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再不济各种慈善社交活动也能把日程填的满满的,总难得见面。十个孩子里倒有八个跟保姆长大。
 
专门带小孩子的保姆,俗称“姆妈”,要求比家里一般的仆妇要高。钱也拿得多。做得好,有口碑,圈子里会彼此介绍,能在不同的富豪家流转,一直做下去。
 
厉建国少年老成,相当独立。一般孩子都要姆妈带到八九岁,他四岁的时候就不需要了。
 
算算时间差,眼前这孩子大概就是他曾经的姆妈下一个工作对象。
 
听说姆妈最近生病住院,被迫离开工作岗位——也就离开了这孩子。他大概是以为姆妈是被厉建国家又找回来才走的,所以上门讨债来了。
 
“把、把姆妈还给我!”
 
看厉建国不为所动,骑在他身上的孩子有些动摇。这孩子显然是凭着一腔怒气和冲动来的。现在感觉到和敌人巨大的实力差,顿时认清现实的残酷。
 
厉建国沉下脸,恶狠狠地瞪他:“你给我滚下来。”——毕竟午睡被人打扰实在是很令人生气,尤其还以这种爆裂的方式,尤其还因为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
 
那孩子哆嗦了一下。
 
建国指望把他吓哭让他自行逃跑——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相差三岁战斗力等级能差十倍,真对上了厉建国一只手能打他二十个——但并没有。那孩子刚刚大抵是有点怕,被这一激反而战意腾腾,连一点点委屈伤心的眼泪都憋回去,咬着下唇,一脸威武不能屈:“你别想吓我。我才不怕。你这坏人。快把姆妈还来!”
 
厉建国便没有办法。他又不是真的大奸大恶。相反还颇有教养、文明守法、五讲四美三热爱。欺负弱小的事情从来做不出。何况这孩子眼睛扑闪扑闪地这么可爱。
 
三好学生兼优秀班干部厉建国同学只好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维持着被“劫持”的姿势,耐心地和小入侵者解释:你的姆妈不在这里。她不是因为我离开的。她生病了,现在在医院里。
 
小劫持者盯着他的脸,皱着眉,偏着头,思考了一会说:“你骗人。”
 
“诶?”
 
“你都那么大了,还要姆妈,还骗人,不要脸!”小劫持者很不满意,嘟起嘴。
 
他嘟着的嘴唇就像一朵玫瑰花。
 
厉建国于是拿出十倍于平时的耐心:“是真的——你为什么不信呢?”
 
“阿奇和阿敏他们都不是这样说的——啊,”小朋友怕他听不懂,解释道,“阿奇是园丁先生。阿敏是卫生专员。还有厨师先生,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们都这么说。”
 
建国觉得很奇怪。
 
这孩子看上去应该也是一个少爷。但无论他自己,还是他的朋友,都不会这样描述家里的下人。
 
但更多的是生气。
 
这孩子这么小,当然会相信自己亲近的人。
 
可他们却联合起来骗他欺负他。
 
以至于让他一个人孤零零从家里跑出来。天这么热,晒得满脸通红,额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渗;爬树,跳窗台,衣服上全是污迹,细嫩的手心都蹭起皮。还要对抗比自己强大十几二十倍的“敌人”……
 
简直混账。
 
厉建国想,如果是在自己家,这些王八蛋根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这么一想他的语气就不太好:“他们说你就信?我说你就不信?”
 
那孩子脸色一僵。
 
建国只得又放软了声调:“那你要怎么才会相信我?”
 
那孩子偏头想了一会,期期艾艾地咕哝:“我要见姆妈。”
 
厉建国考虑片刻,点头说好。
 
答应得容易,实施起来还是有点麻烦。
 
不过作为厉家的继承人,厉建国小小年纪已经完全具备一个领导者的基本素质。
 
这句话的意思是,虽然他自己屁事都搞不定,但他擅长调度人力资源。
 
三分钟之后,整个厉家别墅就按照他的指令忙碌起来:管家调查姆妈的去向,保姆准备出门的衣服,司机把车发动打开空调。
 
小屁孩儿在沙发上——不肯好好坐,在扶手上骑着,两条藕段似的小白腿在半空中摇来荡去。
 
建国被晃得眼晕:“你别在那儿晃了,回家换个衣服,这么穿出去像什么话呢,你家里怎么让你就这么跑出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话到一半建国才忽然想起,忙活到现在,连这小屁孩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好威风啊。”小屁孩眨巴着眼睛看他——答非所问。
 
建国绝倒。
 
这有什么威风不威风的。
 
附近人家的少爷小姐,哪个不是这样过的?
 
只是……
 
……他想起这孩子刚刚提起家中下人的用语,有些奇怪,又问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问别人的名字之前,”那孩子自下往上盯着他,杏眼又大又圆,眼尾上挑,像一只猫,“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吗?”
 
“我叫厉建国——怎么,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跳我的窗户?”
 
“我当然知道,”小侵略者别别嘴,狡黠地一笑,嘴角边一个甜甜靥窝一闪而过,“只是我讨厌被陌生人逼问。我叫苏晏,苏东坡的苏,晏殊的晏。”
 
背台词般的语气。不过苏东坡和晏殊的名字倒没说错,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很厉害。
 
稚嫩的笑脸配上故作成熟的语气,特有意思。
 
厉建国忍不住也笑起来。
 
又觉得这名字耳熟。
 
回忆片刻,没想起来。
 
不过看他粉妆玉琢的细嫩皮肤,衣服的质地,听闻他家里佣人的数量,还有从小跟姆妈一起长大的经历,虽然语言习惯有点奇怪,不过应该确乎是附近哪个来消夏的富豪家里的孩子无疑——况且年纪这么小,应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便彻底地放下戒心:“苏晏,我带你去看姆妈,不过你这样出门是不行的。你回家换了衣服。我的车在门口等你,好不好?”
 
苏晏低头看看自己翻墙爬树脏兮兮袖口和手脚,为难地蹙起眉。
 
哦,不仅是蹙起眉。
 
是整张脸都愁巴巴地皱起来。
 
真可爱。
 
连皱着脸的时候,也像一朵花。
 
“怎么了?”厉建国问。
 
苏晏小小声:“我如果回去了,就出不来了。”
 
“是偷跑出来的?”厉建国又问。
 
“……嗯。”
 
想来也是,这样的人家,就算家长不在,管家保姆也不可能放任这个年纪的孩子这个点自己在外面乱跑。
 
“你……”苏晏见他犹豫,一下炸起来,“你要是敢把我送回去,我就、我就……”
 
“你就怎么样?”厉建国反问。
 
苏晏语塞。
 
和他大眼瞪小眼。
 
片刻眼圈泛红,咬住下唇。
 
厉建国立刻就没办法了。
 
让保姆找自己小时候的衣服,又亲自绞了热毛巾,帮苏晏把手脚擦干净。
 
拿着衣服进来的保姆惊得目瞪口呆,愣在原地两秒说不出话来:厉建国脾气不算差,但也不算特别好,大户人家的少爷,从来没有照顾过别人——他自己还是孩子呢。
 
“愣着干什么?”厉建国瞥她一眼,“鞋子找了没?”
 
保姆连忙唯唯诺诺地下去。
 
“你怎么这么凶。”苏晏看着厉建国的眼神像看一只未开化的猴子,“没有礼貌。”
 
“哈?”厉建国难以置信地瞪他。
 
被毫不客气地瞪回来:“叫人帮忙应该说‘请’,别人答应了要说‘谢谢’。”
 
厉建国简直要气笑了:“哦,教育别人倒挺在行,你自己呢?别说进门要敲门问主人同意了。我为了让你去看姆妈忙活大半天了,你说请没?说谢谢没?”
 
苏晏轻轻地“呀”了一声,殷红飞快地从眼角边晕开。他很快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对不起,我太失礼了。谢谢大哥哥给我找衣服,还带我去看姆妈。”
 
一点没有不情愿。
 
声音嫩生生,黏糊糊的。
 
非常礼貌,非常乖。
 
厉建国愣住了。
 
苏晏见他没有回应,大概以为他还是不满意,又解释:“刚刚,我把你当成抢姆妈的坏人了……对不起嘛……”说着,谨慎地从下往上望着厉建国的脸,片刻又补一句,“还有我,坐姿也不太好……但是你家沙发扶手那么舒服,太罪恶了……”声音越来越小,头低下去,纤长卷曲的睫毛颤动着,像微风中一丛小小的蒲公英。
 
厉建国想起某发小有妹妹以后,忽然从能坐绝不站能躺绝不坐的烂泥星小王子,摇身一变成为一晚上起来喂奶三次的超级好哥哥。因此被旧日的友人们毫不客气地讥嘲了一通。原本一撩就炸的人,这次居然笑得淡定又宽容,看着昔日小伙伴的眼神宛如异星球来的高等只能生物看一群食人族的蛮夷:等你们有弟弟妹妹自然就懂了——我妹超可爱的。
 
——现在,厉建国有点能理解他的感受了。
 
所以,在苏晏下一次抬眼观察他的时候,厉建国尽自己所能运动面部不太习惯微笑的肌肉,摆出一个尽可能友善的笑容:“我没生气。就是开个玩笑。车已经好了,走吧?”
 
苏晏松口气,点点头:“嗯!”
 
露出一个挂着两个小靥窝的笑容。
 
又甜又暖。
 
宛如暖春清晨第一缕阳光。
 
特别会笑的孩子,通常心灵敏锐、容易被打动,并且情绪外露,所以一般也特别会哭。
 
——这一点厉建国早就知道。
 
但哭成这样,还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苏晏看到躺在病床上姆妈,“哇”地一声,眼泪几乎是喷出来,张开小小的手臂就想往上扑,被一旁的护工眼疾手快地捞住:“可不能这样,她是病人呢,不敢往上压的,也不要太大声。”
 
苏晏“唔唔”地点头。
 
小心翼翼地蹭过去,抓住姆妈的手:“呜呜呜姆妈,呜呜呜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才,才几天,怎么就,瘦成这样,呜呜呜。”
 
话都磕磕绊绊的。
 
说两句,倒抽一口气。
 
字和字之间全是黏糊糊的鼻音。
 
姆妈说不出话,只是抬手摸摸他的头发。
 
苏晏的眼泪流得更凶。掉在地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厉建国不忍心,把手帕递给他。
 
很快被浸透。
 
眼泪还是吧嗒吧嗒。
 
没办法,只得照护工的说辞,和他说病人情绪不能起伏得太严重。
 
苏晏倒是很乖。
 
用力地点头,咬着红润润的嘴唇忍耐,只是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小脸憋得通红,不一会儿直倒气,眼看快要喘不过来。
 
厉建国只好先把他带出病房,让他坐在椅子上,抚着后背帮他顺气:“你先哭一会,哭好了再进去好好说话。”
 
苏晏又用力点头:“对、对不起,我、我没想……”
 
厉建国揉揉他柔软的额发打断他:“没关系,好好哭吧,你还小呢,这没什么。”
 
想了想,把他圈进怀里。
 
苏晏的身体比想象中还要小和柔软,伏在他怀里,下意识抓着他的衣角,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脆弱的小动物。
 
厉建国又想起发小的那个笑容,想起那句“你们有弟弟妹妹自然就懂了”。
 
好不容易苏晏的哭声慢慢停了。
 
建国胸口的衣服也从表层湿到了内里。
 
苏晏整顿好情绪,重新回到病房,拉着姆妈的手,一边克制着抽噎,一边又说了一会话。
 
建国觉得恒温病房里温度太高,又讨厌消毒的味道,就没再进去,隔着大块的玻璃看着苏晏窄小的、隔一段时间抽动一下的肩膀,猛然醒悟这一路的违和感来源于哪里了:
 
苏晏和姆妈的感情太好。在她面前,柔软得就像一只依赖猫妈妈的没有断奶的小猫。
 
这不太正常。
 
他还不到十岁,太小,正该是粘人和撒娇的年纪,让建国多少忽略了其中的怪异。
 
但事实上,无论年纪多大,保姆就是保姆,不是亲人——建国身边所有的少爷小姐们,都能非常清晰地区分二者,毕竟,小孩子总是敏感的,就算什么都不说,周围人细微的表情动作神态,也足以教会他们这一切。
 
姆妈生了这么大的病,除了苏晏之外,没有一个被她带过的孩子前来看望她。
 
如果不是因为苏晏,建国也不回来。
 
给足钱,把她安排进条件良好的医院,为她找护工——在建国看来,这就足够了,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仁至义尽了。至于因为她生病而牵挂、伤心,扑到她回怀里哭什么的……
 
不客气地说,早熟如厉建国,就算在亲生母亲面前,也几乎没有露出过这样的“丑态”。
 
可那孩子……
 
……厉建国看到病房里苏晏的肩膀越颤越快,不由皱起眉:他该不会是姆妈的亲生孩子,自己找不到来探望的办法,偷了少爷的衣服来骗自己吧?那种上了树直接从窗户跳进来的教养?
 
然而他的手又很娇嫩。礼貌起来像一个小王子。
 
厉建国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
 
他彻底迷惑了。
 
不过这样的迷惑没有持续多久。
 
探视时间到。
 
苏晏依依不舍。差点要在医院买床位通宵陪护。建国只得又担负起劝说的重任。不知怎么就许诺明天还带他来。被苏晏水汪汪地盯着问真的吗。信誓旦旦地说了两次真的,绝不骗你。
 
直到坐上车建国才发觉被绕进去了。
 
盯着苏晏白嫩嫩的脸颊有点心惊。
 
心想不对劲,这孩子有毒。
 
正想找点什么理由推脱明天的约定,车子已经按照苏晏的指引,在离他家不远的一幢别墅前面停下来。
 
那是一幢西式的别墅。
 
有着巨大的落地窗和雪白平整的屋顶。
 
在整个中式设计的别墅区中显得格格不入。
 
“啊,”厉建国一下就明白了,“你是这个苏家的孩子啊。”
 
他对下人的奇怪称呼。他的与众不同的礼节。他的大胆和率真。一下就有了答案。
 
苏晏点头:“嗯,‘假洋鬼子’家的。”
 
建国愣了一下。
 
苏晏却没有不开心的样子,似乎还觉得这个词很有趣,龇牙咧嘴地笑起来,发出嘻嘻嘻的声音,没心没肺,一点看不出刚刚才猛烈地哭过。
 
苏家。
 
如果是苏家的小少爷,那么不是……
 
……建国猛的睁大眼。
 
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
 
真没想到……
 
难怪他……
 
建国脑内飞转,什么都还来不及说,司机已经把车门拉开。苏晏灵巧地跳下车。又一次和建国道谢,想了想,很懂事地说:“今天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非常感谢。明天您如果有其他事情就不用来了,我自己会想办法去的。”不等建国回答,他又飞快地接道,“你看上去很想问的样子……其实直接问没关系的。没错,我就是那个‘急救包’。”
 
无论苏家,还是苏晏,都是圈子里长期稳居“茶余饭后受欢迎谈资榜”前列,频繁地在各种场合被提起。
 
苏家上一代去的早。
 
没有管束。
 
这一代当家任性得厉害。他的跳脱做派和他的英俊的面孔一样有名。老一辈都说他不像样,举止几乎完全像个洋人,不愿意让家里小辈和他来往。可管不住小姐们一颗颗鲜活蹦跳的心。
 
然而苏先生只是一脸冷漠。社交活动说不参加就不参加。生意往来也完全不讲老一辈们定下的规矩——如果不是他家业大,手腕又凌厉,别人拿他没有办法,估计早被人搞死了。
 
这都不算出格的。
 
出格的是他喜欢上一个不知哪里来女人,当宝一样捧在掌心里,竟让她入了门成为苏太太。
 
结婚是旅行。
 
酒都没有摆。回来的时候无名指上戴着戒指,宣布人生已经有了女主人。
 
多少做梦都想做苏太太的小姐们简直伤透了心。
 
明里暗里都想给那莫名其妙横空出世的绊脚石一个下马威。
 
然而头一个尝试的倒霉蛋直接连带整个家族被苏先生列为拒绝来往对象。
 
还没掀起的风波便立刻消停了。
 
苏太太被苏先生护得像是温室里的娇花。别人想单独看一眼都很难。可苏太太还是不开心。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大抵是因为不习惯,又或者因为身体不好。
 
苏太太身体不好这件事,结婚三年之后,大家都知道了。
 
——整整三年没有怀过一个孩子,在这样的圈子里,想让人不知道都难。
 
按理这个时候苏先生应当找个外室。
 
又或者娶个偏房什么的。
 
然而他不。
 
没有后代继承家业对他来说竟不算是一件愧对祖宗的事情。竟比不上苏太太开心重要。简直不像话。听到的人都要为苏家埋在地下的祖宗骂他两句。
 
后来终于有了孩子,却又是个病秧子。
 
大家都说这就是所谓的报应:你不按照规矩生活,生活便回以你计划外的试练。
 
人在命运面前始终是渺小的。
 
但苏太太很爱她的孩子。
 
苏先生只能站出来和命运较量一番。
 
他整个世界寻找好医生,包专机带儿子飞来飞去,资助了许多相关研究,甚至自己办了一个医药公司。
 
也不过只能勉强吊着这孩子的命而已。
 
后来有一天,有个实验室出现突破性进展:使用新的方法,虽然不能治愈,但可以改善孩子存活时期的生活质量。苏先生苏太太大喜,然而立刻被新的问题困扰——新的治疗方案需要近亲的脐带血,后续还需要提供血液。最好是亲生的兄弟姐妹。
 
和苏宝宝并没有兄弟姐妹。
 
苏太太的身体,已经不能再生育。
 
当然,只要有钱,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他们很快找到了解决方案:
 
使用苏先生的精子和苏太太的卵子,租用了代孕妈妈的子宫——在那个年代,这样的事情几乎相当于制造一个弗兰克斯坦,消息传来所有人甚至不知该怎么对此发表评论。
 
他们真的制造出了一个新的孩子。
 
苏晏就是这个孩子。
 
现在厉建国明白苏晏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看上去违和的地方。
 
理论上来说他的确是苏先生和苏太太的亲儿子。
 
但事实上又并不完全算是。
 
原则上来说的确是少爷。
 
可实践上又有许多可以操作的余地。
 
苏先生和苏太太长期在国外陪大儿子治病。并不很能关照这个诞生目的并不特别纯粹的小儿子。
 
难怪苏晏这样黏姆妈。
 
也难怪他会这样一个人跑出来。因为需要常驻,消夏别墅这边的佣人大多请的当地人,只有管家和一两个负责的女仆长之类是从本家派来的。厉家和其他厉建国了解的家族都是如此。苏家想必也是一样。
 
作为教育和文明水平较低,相对闭塞的地区,到有钱人家当仆人是当地人的最好的出路。久而久之就养成了微妙的群体性格——“远之则怨尽职责不逊”。主人太过软弱、没有主意或是威势不足,很容易就出现恶仆挟主的事。对年幼独自来这里消夏的孩子尤其如此。
 
连厉建国小时候都吃过一两次亏。
 
苏晏这样受西式教育,讲究礼貌和风度的孩子恐怕更……毕竟从来没有人教他怎样当一个少爷。
 
他那么又甜又软。眼睛里都是纯真,皮肤白嫩像奶豆腐。
 
一逗就笑,一碰就哭。怎么可能不被人欺负。
 
这么一想建国就很担心。
 
当夜辗转反侧。做了好几个苏晏被下人虐待还不敢开口的梦。最后一个甚至梦到他被恐龙叼走吃掉。次日一早醒来,背后都是冷汗,跳下床穿着睡衣,随便披一件外套,也不带跟从的人,自己跑苏家去,躲在树丛后面往里看。
 
苏家的设计追求通透采光,大面大面落地玻璃,从起居室到餐厅一览无遗,简直没有任何私密感。厉建国轻易围观了苏晏从起床洗漱到用完早餐的全过程。
 
他家下人果然很对苏晏不算好:管家——大概是主家派来的——对他很冷漠。
 
其他人都喜欢逗他,是那种怀着喜爱的成年人对幼崽的玩笑,并没有类似虐待的行为。
 
建国窥探良久,确认真的没问题,深深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鞋子上都是露水,裤脚也湿了,冷得骨子里都颤。不由暗骂自己脑子有坑,多管这闲事干什么,黑着脸又跑回家去。
 
这一整天厉建国心情都不好。
 
和人约出门钓鱼也推了。
 
干什么都不专心。
 
昨天分别时,苏晏已经说不用他一起去。厉建国也的确没有去的打算。
 
但下午医院探视的时间越近,就越坐立不安。仿佛有人拿锥子刺他的尾椎骨。
 
最终还是叫人开车出来。
 
停在苏家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隐约传来苏晏的声音。又软又糯,听不清在说什么,说一会停一会。厉建国皱眉,下车走近一些——原来是苏晏在请求管家先生让他用车,以及拜托司机带他出门。
 
但他并说不清是哪个医院,位置在哪。
 
管家大概是懒,推说没有具体信息,不愿帮他查询。
 
司机逗他,说少爷,要说什么呀。苏晏说了请和谢谢。司机又逗他说别的,要他像孩子那样撒娇。
 
厉建国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直接推门走进去:“苏晏,过来。”
 
苏府里的各位这才发现房子里多出一个人来:年纪虽然很小,但已经隐隐有长期掌权的人那种压迫性的气场,正皱着眉,打量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司机一秒闭嘴退出去。散落在各个角落的仆人们连忙忙碌起来。管家愣了一下,非常恭敬的语调说,请问您是?
 
建国根本不回答,只是冷着脸:“你们这样成何体统?谁才是主人?”又瞪管家,“你是本家派来的吧?其他人不懂规矩,你也不懂吗?就由他们这样闹?”
 
“不要这么凶嘛,”苏晏啪嗒啪嗒跑过来拦他,“我们家就是这样的……”
 
“这不对。”建国的眉毛还是倒竖着。
 
还要说什么,被苏晏扯着袖子拽到一边:“算了算了,不要凶啦……”
 
“我这是……”
 
“这、这是我家诶,”苏晏踮着脚尖,压低声音,“你就这样,冲进来骂人,什么的……”他还小,词汇不丰富,边说边抬眼偷看厉建国,怯生生的,看到厉建国脸色更黑,连忙咬了咬下唇,找个新话题,“……你本来,是来干什么的?”
 
厉建国知道他不是那种意思,还是生气了。
 
但看他果冻一样的下嘴唇被咬得发红,又发不出脾气来,只能沉着脸说:“昨天不是约好,一起去医院?——结果你连衣服都没换。”
 
“啊呀。”苏晏眨眨眼,“我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还不去换衣服,一会时间来不及。”厉建国简直想给他来一顿竹笋炒肉。
 
“哦,啊,好。”苏晏愣了一下,转身要跑。
 
被握住手腕——速度很快力度很轻:“嗯?”
 
“我就这脾气,一贯大包大揽。你要是需要我管,”厉建国黑着脸皱着眉,“我就管到底。要不用我管,我就出去。选一个。”看表情听语气他仿佛随时暴起杀人。可他看了看苏晏手腕的皮肤,又把捏着的手放松一点。
 
苏晏有点被吓到,犹豫着:“唔……”
 
厉建国“啧”一声松开手,转身就要走。
 
苏晏在原地愣了片刻,看到建国到门口忽然扑上去:“等、等一下嘛……那个……”
 
“嗯?”厉建国头也没回。
 
“什么嘛!你……呜……”苏晏眼圈红了。
 
厉建国一下慌了,只觉得瞬间头皮就都要爆炸,赶紧把他抱起来,小脑袋摁进自己颈侧:“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一个十二岁抱一个九岁半,其实还是略沉。
 
厉建国手臂就有点抖。
 
然后听到苏晏软软地咬着他的耳根说:“我也是。”
 
“嗯?”
 
“……开玩笑的啦。”语气里带着笑,漏出小小的得意,微不可查的那么一丁点。
 
厉建国把他的脸拨正——果然看到他抿着嘴笑,露出唇角两个小小的靥窝。
 
厉建国发不出脾气。
 
只能回头叫保姆赶紧给少爷准备出门衣服。
 
终于并排坐到车上,厉建国帮苏晏绑好安全带,看那双小脚踏不到地,琢磨要不要去搞一个儿童座椅,转念一下自己从来就没用过那个东西,可转弯的时候苏晏歪过来,拽住他的衣角,就觉得还是必须要买一个儿童座椅——决定的时候厉建国想,神特么儿童座椅,必须离这孩子远点,他是真的有毒!
 
话虽然这么说,厉建国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和苏晏变得熟络起来。
 
这是必然的:两个人类,每天定时见面,共同去完成一件固定的事情,实在很难不熟悉彼此。
 
何况他们还都是戒心比较轻的幼崽。
 
更何况厉建国先是接管苏晏的出入安排权。
 
然后接管苏家的家庭指令系统。
 
甚至还帮苏晏找了个新保姆——苏晏从小跟姆妈睡,粘人又怕黑,晚上没有人陪睡不着。又怕给人添麻烦,往往睁着眼睛到天亮,白天再找没人发现的时候补眠。苏府的下人居然就由他这样折腾,半个月下来,下眼睑乌青一片。被厉建国逼在墙角凶了一顿才说实话。厉建国当时就想给他一顿竹板揍屁股,可看看他抱着玩偶兔子,人还没兔子高,两条兔子腿在地上拖得灰扑扑的,低着头,扁着嘴,眼眶通红……就下不去手。当天就张罗给他找保姆。这个太凶,那个不细心,两天换了五六个终于定下来。
 
回头想想建国自己都觉得好笑:厉家的仆人自己都没审核过,这忙活得是什么劲。
 
但做这些事的当下,仿佛一切都理所应该、顺其自然。
 
以至于无论他怎么回想都想不起,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苏晏就真的变成这种大包大揽的模式。
 
恰如他想不起是什么时候,他和苏晏互相的称呼就从没有称呼变成“阿国哥哥”和“晏晏”。
 
“你和那个苏家的小子很熟?”
 
和朋友们出去玩的时候有人问起,建国才惊觉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换算成战斗力打一般兄弟可以五五开不会输”的程度。
 
“……也还好。”他犹豫着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想想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就直说,“我们俩有同一个姆妈。那女人最近病了,就一起去看看。”
 
“哟呵,厉少,什么时候这么有情有义起来?”建国心智早熟,个子也高,常和他玩在一起的是年长三四岁的孩子,已经进了青春期,带上点故作姿态的油气,“该不会……”
 
“哈哈,我听说苏夫人美得很,两个儿子都随她。”
 
“什么儿子,那就是个便宜药引子。不过漂亮倒是漂亮的。”
 
“看不出,厉少年纪小,志向却很大嘛!——什么时候带出来兄弟们一起……”
 
谈话没能继续。
 
因为厉建国直接动手了。
 
他年纪最小,一个打五六个。打到最后居然是唯一一个站着的人,天知道是有多凶。
 
停下手,理智回归,看着一地横七竖八哀叫的小伙伴,厉建国有点不好意思,忙把他们又一个一个拉起来,耐着性子低头道歉,叫人买赔罪的饮料零食:“那个什么,别开我这种玩笑。我爸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敢情传到他耳朵里,被吊着打的不是你们。”
 
小伙伴们都讪讪的,不过还是很给面子地最少在表面上接受这样的解释。
 
于是这场莫名其妙的殴斗算是姑且混过去了。
 
可不久,它还是传到厉苛——厉建国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厉家家主——耳朵里:“怎么回事?你和苏家那小子?”声音通过越洋电话传来有点失真,可厉建国还是一下听出话语中的探究和兴趣。
 
他立刻警觉起来。
 
“不要变成你爸爸。”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被病痛折磨成一把枯骨的她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你爸爸是错的,他根本不懂感情,他终将后悔,妈妈希望你心中有温暖,妈妈希望你能幸福,你要记住,不要变成你爸爸那样。
 
厉建国很郑重地对她说好。她才终于闭上眼睛。
 
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厉苛因为个人原因,不可能有其他后代。建国是他唯一的选择。他像狮子训练幼崽那样训练自己的继承人。热衷于随时把厉建国推下山崖。有个流行杂志上写了个故事,说犹太商人教育儿子,告诉儿子跳下来爸爸会接住你,结果在儿子跳下来时闪开,教育摔伤的儿子不要相信任何人。厉苛专门把它圈出来让厉建国看。
 
你要习惯杀伐决断。你要能狠得下心。你不能有弱点。
 
厉苛言传身教,抓住一切机会锻炼厉建国——对自己的儿子远比同龄人成熟的心智感到满意。
 
他并不知道,厉建国最记得的,只是被父亲逼着亲手杀死了最喜欢的可爱的小仓鼠。
 
“听说你们最近经常在一起?”厉苛追问。
 
“是。”厉建国不敢撒谎。
 
“哦?你挺喜欢他?”
 
厉建国背后的汗毛“嗖”地全都站起来。
 
一切以利益为先。他想起父亲的话。不能留这种可笑的弱点。说这话时,父亲把那只小仓鼠放在他的手心里。
 
它通体雪白。背后有一道黑色的纹。柔软的,温暖的,完全信任自己,在掌心里安然地熟睡。只在断气的时候轻轻地挣了几下。颤动的幅度弱而驯从。就像,就像……
 
……就像伏在他怀里哭泣的苏晏。
 
他不敢回答。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想了想,摁着胸,字斟句酌:“他也算是苏家少爷。他家老大身体差,夫人不能再生,苏家以后多半是他的。早点认识总没错。多个朋友多条路。您不也总说,苏家这么大家业,就那么孤零零地放着,谁都沾不到一点油星,可惜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好嘛,你小子倒是未雨绸缪,比我还能打算。”就挂了。
 
厉建国知道父亲这是满意他的解释不再追究的意思。
 
长长地松口气。
 
这才发现捏着电话的手抖得像筛糠,上衣后背早湿透了。
 
厉建国开始疏远苏晏。
 
有意识和无意识地。
 
这件事已经引起父亲的注意,就算暂时还没有被阻止,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他家世算是顶尖,为人老成有“大哥”做派,在这群富家子弟中人缘很好,走到哪里都是朋友。之前,父亲从来没有对他的任何一个发小、玩伴表现出一丁点兴趣。只有苏晏,认识不到一个月,他就专门打电话来……建国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父亲只是心血来潮。
 
别墅的管家看出一些端倪,在吃饭的时候提起苏晏,说他太瘦,会不会营养不良,想了想又旁敲侧击地安慰道,那孩子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不至于的——建国知道他是一语双关,只能做安心状点头。心里却说,你是在消夏别墅住惯了没亲眼见过他发疯的样子。他疯起来别说大户人家的少爷,大户人家的老爷也一样搞。
 
这么一想就收不住,脑洞一日千里。
 
不多时就从“父亲和苏先生在生意场上掐得你死我活并且最终父亲惨败,不得不借苏晏报复”,滑到“父亲是‘苏先生狂热追求者团体’的核心成员,求不得产生扭曲心理看不得苏先生生活美满打算拿作为大儿子救命稻草的小儿子出气把他们家所有后代一波带走”——可怕的是,不管哪一种,都非常符合父亲的人设,完全像是可能在他身上发生的事。
 
建国被脑内的狗血修罗场吓得半死,生怕哪怕有一点点擦边。
 
苏晏年纪小,但并不愚蠢,也不迟钝。
 
很快察觉建国的变化。
 
于是在建国做出实质性的改变之前,先一步拒绝建国的继续帮助:
 
“明天我自己去就好啦。”某天下午从医院回来,车停在苏家门口,苏晏忽然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问题的。这两个星期实在给你添麻烦了。你不是还要乘帆船出海吗?——总之,这些天非常感谢。”
 
说着跳下车,对建国微微鞠躬。
 
礼貌得有些疏离,又像是刚认识的时候。
 
建国楞了一下。
 
心想原来总共才过去两星期。
 
又想他怎么会知道我要出海?什么时候和他说的?
 
就这么走神的一瞬间,苏晏已经向他挥挥手:“那么再见啦!”说着转身跳上门口玄关的台阶,到对话范围之外去——没有给建国任何答应或拒绝的机会。
 
这样……也好吧。
 
建国想。
 
也对他挥挥手。
 
苏晏冲他甜甜地一笑,狭窄的肩膀轻轻一晃,就消失在巨大的门后面。
 
厉建国觉得太阳穴随着关门“砰”的声音抽跳一下:苏晏的身体那么小,就像随时会消失。
 
然而这种感觉只是一瞬间。
 
他和几个好友预定了游艇级帆船,打算一起出海玩一趟。现在总算凑齐人,做好各种准备,开心得要飞升,心里根本装不进其他事。
 
在海上浪过一轮回来已经是十天以后。吐到倒胃,累到变形。在床上睡了整整两天缓过来,才想起这几天都没见苏晏也没听到他的消息,不知怎么样了。
 
抓住管家一打听,大新闻:姆妈已过世。两个亲儿子发现她真的再赚不来钱都不管。只有苏晏记得给她个体面后事。出殡时想让亲儿子来扶灵捧骨灰,没想到亲儿子们坐地开张,漫天要价。实在谈不下来,苏晏只得披麻戴孝,亲自上阵。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出格之举,一时少爷小姐间沦为笑谈。
 
建国一听就火:妈逼谁敢笑他?
 
又问:连俩亲生的儿子都敢刁难他,那这事还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呢?
 
无非是花钱。花一点解决不了的,就花更多一点。苏晏虽然聪明,但第一次办这样的事,没人帮衬,头狼也抵不住一群野狗。加上伤心和心急,思虑就更不周全。简直变成一只行走的肥羊,哪里都有人赶着上来咬他一口。没过几天连家里墙上挂的画都拿出来卖。
 
厉建国听得眉间打起一个结:把账单、明细、相关经手人员名单都找给我。又问:他现在人呢?
 
建国在墓园里找到苏晏的时候恰巧是傍晚。
 
夕阳把半边天都燎得通红。
 
苏晏小小的背影嵌在漫天的火烧云里,又窄又薄,颜色深得像某种无法调制的黑,宛如一截被残阳燃尽的枯木。
 
这个比喻真不吉利。
 
不该用在还不满十岁的孩子身上。
 
他甩甩头,走上前叫:“晏晏。”
 
苏晏微微一颤,回过头,建国发现他瘦了许多,脖颈下的锁骨锐利地凸出来,动作迟缓而僵硬,像个形销骨立的小木偶。他瞪着凹陷的大眼睛,盯了厉建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阿国哥哥。”
 
表情木然。
 
像是看着建国,又仿佛透过面前的身体,看到无尽的远方。
 
厉建国的心一下就疼了。
 
管家说苏晏这两天都没有哭过。建国简直不敢想是为什么。他张开手臂一把把苏晏摁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苏晏又硬又凉。
 
好半天才被暖过来一点点,弱弱地开口问:“阿国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你做得很对。”
 
“那为什么他们……”
 
“别管他们,一群混账。”
 
“姆妈不在了,我很伤心。”苏晏的头耷拉在建国的颈窝里,软绵绵的,“我不是姆妈的亲儿子,可我真的很伤心。姆妈是……是对我最好的人……没有人像她这样对我好……”
 
建国抚着他骨节突出的背脊,不断地说:“是的、是的,我知道。”
 
“我是不是傻?”苏晏抬起眼来问。
 
他的眼睛真漂亮。长而翘的睫毛,上挑的桃花眼。眼珠大而且圆。棕色的眼眸在夕阳下仿佛蠢蠢欲动的液态黄金。
 
“说你傻的人才傻。”建国郑重其事地说。
 
“那我现在可以哭吗?”苏晏犹豫着问。
 
厉建国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把他摁回怀里。
 
再过一日就是头七。
 
当地风俗,当晚还要守夜。
 
厉建国留下来陪苏晏。
 
只有厉建国留下来陪苏晏。
 
建国看到那空荡荡的灵堂一下就火了,在灵堂里不好高声,压着脾气问:“管家呢?其他人呢?”
 
“去休息了。”苏晏正在灵牌添香,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回答。
 
建国“啧”一声就要转身,被苏晏一把扯住衣摆:“我让他们回去的。本来就是我自己任性。拖着别人一起受罪,像什么话呢。”
 
“你就一个人?”
 
“嗯。”
 
“在这种地方过夜?”
 
“嗯。”
 
“出殡那天也这样?”
 
“是的呀。”
 
什么鬼。这么小一个孩子。这种鬼气森森的地方。外套都没多带一件。厉建国只想骂人。
 
苏晏看他脸色不妙,犹豫一下说:“你要觉得太麻烦,就先回去好了呀。有我就可以……”
 
“我陪你。”厉建国沉着脸打断他。
 
“但……”
 
“我说了陪你。”话出口厉建国也觉得自己的语气太暴躁,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又补上一句,“她也是我的姆妈。”
 
苏晏偏头想了想,点点头。
 
夏夜短。
 
可孩子依旧不易熬过。
 
一过十二点,苏晏脑袋就不受控制,先是鸡啄米似地一点一点,然后就带着整个人往旁边歪,有时歪向左,有时歪向右,斜度超过十五度,猛然惊醒,又赶紧正坐回来。
 
厉建国很快就看不过去:“你要是困就睡一下。”——他叫人送了外套来,把苏晏严密地裹得像一只布袋,只在领口之上露出一颗精巧的小头颅
 
这头颅固执地摇一摇:“香火不能灭,每个小时都要添。”
 
可三分钟后又晃晃悠悠地向一边倒。
 
厉建国直接把他放倒在腿上。
 
苏晏吓一跳,正要蹦起来,被厉建国捏着手腕摁住:“要么你在这里睡。要么我把你丢外面车上去睡。你选一个。”
 
“唔……”这样的建国苏晏根本没办法反抗,可他又不愿意就这样睡过去,只是为难地皱眉,密而卷的睫毛颤悠悠的,仿佛重得让眼皮撑不起来,“可是……添香……”
 
“你睡,我去添。”
 
“唔……”
 
苏晏这些天累得要命,其实早意识模糊,全靠一股劲撑着,这下瞬间不省人事,十秒钟内就打起黏答答的小呼噜。可依旧睡不踏实。在外套里动来动去,不时小小声地喊“姆妈”。建国想了想,把他的手掏出来握住。苏晏安静了一会,又抽抽搭搭地啜泣起来。泪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地缀着,像一串细碎的水晶。
 
厉建国无意识地拍着苏晏的后背哄他,心脏缓缓地舒展开,心跳的速度都慢下来,尖端酸软,微微地疼,却又平静得不像话。
 
不知为什么,建国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去世这些年,他在父亲手下摔打,已经快要想不起在温情的保护中是什么感觉。只是依稀记得,呆在母亲身边的时候,心脏也总是比现在跳得要缓慢而温柔一些的。
 
可惜这样的宁静甚至连一晚上都维持不了。
 
仅仅一个小时零十四分钟后,就被突然闯入的苏家管家打断:“小少爷,老爷来电。大少爷有点不好……”
 
苏晏一秒弹起来,把头发向后一捋,眼睛焦距还没对上,话语已经清晰地从双唇间蹦出来:“收东西,备车,去机场。”
 
苏晏跑到门口厉建国才回过神来。
 
赶紧抓着外套追上去:“你等一下,大半夜的,这么赶小心出事……”
 
苏晏头也不回:“可是我哥有事……”
 
建国捉着他:“等天亮我送你。”
 
“不行,”苏晏很固执,挣扎着往外跳,力气大得很,厉建国一个没抓住就被他跑走了,“这种病一刻等不得的……”话没说完左脚踩右脚,被自己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厉建国赶紧上前去接住他,发现他困的眼睛焦距都对不上,完全是凭条件反射的本能在行动,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把他扶起来,非常严肃地问:“苏晏,这样你不怨吗?”
 
“怨什么?”苏晏撑起身还要走。
 
厉建国沉着脸扣着他,片刻才说:“你爸妈,还有你哥哥。”
 
苏晏看他像看一个茹毛饮血的荒蛮野人:“你说什么啊?那是我的亲生哥哥啊——他生病了嘛!”困顿的小脸皱巴巴的,从额头到下巴尖都写着“这怎么能怪他啦”。
 
厉建国简直没法和他沟通。
 
又放心不下。
 
没奈何,只得护着他,又盯着佣人们,怕他们不用心有闪失。跟着折腾了半晚上,直到苏晏到机场上了私人飞机才松一口气。
 
苏晏一路被他半搂半抱,其实一直迷迷糊糊。这会儿才清醒过来,“啊”一声:“不好!姆妈的香。”
 
厉建国苦笑:“什么时候还惦记这个。”
 
苏晏的脸垮下去。
 
厉建国忙说:“别担心,我叫人看着呢。”
 
苏晏眼巴巴地拉着他的手:“我现在就得走,后面的事情……”大而圆的眼睛,因为缺觉干涩发红,鸦羽一样的睫毛沉甸甸地压着,下眼睑上浓重的一片青。
 
厉建国心下一抽,差点就决定跟他一起飞。
 
想了想要父亲知道了,估计没完没了,只得拍拍苏晏手背上的小肉窝:“都有我,你别担心。等等飞机起飞乖乖睡一觉。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说着叫机组找毛毯,给他裹好又帮他系紧安全带。
 
目送飞机消失在夜空深处,厉建国低下头忽然觉得身体摇摇欲坠——这才发觉,这一晚,他自己也算是熬到极限了。
 
回到家才睡了不到六小时厉建国就醒过来。
 
推了和别人的约,七上八下地守着电话。连饭都叫人端到电话在的偏厅里。
 
明知道苏晏的目的地在地球另一端,怎么说也不该有那么快,可就是无法说服自己走开。
 
二十小时之后,才好不容易接到苏晏的电话——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失真:阿国哥哥,我到了,你放心。
 
他的声音听上去又疲劳又虚弱,厉建国哪里放心得下。一时想要交代他好多事,什么佣人要自己知道调停,饭不要吃冷的,变天多加衣服之类的——可惦记他乘这么久飞机,应该抓紧时间休息,最终只说了一句万事自己要保重,想想又加一句如果有什么事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想想又加一句,有照片寄给我一张。
 
苏晏一一说好。
 
声音里带着鼻音。
 
厉建国听出他已经是半梦不醒了。忙赶他去睡。却握着听筒,等对面挂了好一会儿,才挂掉电话。
 
几天后,苏晏寄过来一张拍立得。照片里他搂着一个和他样貌有些像、瘦得惊人的少年,笑得像一个开心的傻子。
 
厉建国盯着看了一会,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对他和苏晏的交情如此挂怀。
 
苏晏是不一样的。
 
和父亲,和他的狐朋狗友们,和所有他时常接触到的熟人,都不一样。
 
苏晏是他妈妈那边的人。
 
被父亲厌恶和鄙夷的,太过柔软和温暖的人。
 
厉建国想起父亲非常严厉地要求他少和这样的人来往:和他们一起会消磨意志。
 
他揉了揉自己酸疼的眉心,心想:或许自己已经被消磨了意志。
 
那之后,苏晏撤出了厉建国的现实生活。
 
厉建国不否认自己的刻意疏远。
 
苏晏也确实忙。
 
不过他很乖,一直记得厉建国那一句“有照片寄给我一张”,隔一段时间总有拍立得寄过来,附带几行的短信。厉建国就从这些零星的图片和简短的描述里拼凑出苏晏的日程:学习,饮食,运动,休息;为辅助治疗飞到大洋彼岸去,暂停功课,并且急速地瘦下去;为了追上功课和下一次能在治疗中派上用场,而更努力地学习、饮食、运动、休息。
 
他在照片里总是在笑。
 
厉建国却还是注意到他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折断的脖子,和空荡荡在微风中也打着很大的飘的长袖长裤。
 
他开始长高。
 
和照片里为展示自己的个头伸手伸脚,和印象中那个跟在自己身后,一句话就会咯咯咯地笑起来,不一会又会伏进怀里来哭的小豆丁不太一样。
 
厉建国却还是担心。
 
生怕他哭又怕他没办法哭。
 
有时想起那句“我现在可以哭吗”,就想要发个消息问他最近好不好。却又找不到由头。最终只是用小号悄悄地给他的图片点了个赞。
 
放假时也想带他出来玩。但苏晏哥哥的身体时灵时不灵,时间总是对不上。
 
仅有的两次见面,一次饭吃到一半苏晏就被电话叫走;另外一次第二天苏晏就要飞,不敢留他太久。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厉建国托人带给他的东西,他都收到,并且从照片上看,都有好好地吃穿用起来——有的是应季的衣服,有的是他喜欢吃的水果,有的他不在意的方便的小东西。厉建国想起来就随手买。这几年颇带了几个心腹,在父亲眼皮子下送东西也能不被发现。
 
再一次见苏晏是初三。
 
上学期开学一周。
 
一个转学生被老师带进来——厉建国正忙着抄作业,听到一声“大家好”背后一凛,猛地抬头,正对的上苏晏笑得弯弯的眼睛:我叫苏晏,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苏晏比班级平均年龄小了将近三岁。自然是最矮的。被安排在第一排。
 
厉建国那时候已经开始窜个儿,逼近一米八,坐在最后,隔着大半个教室看着黑板前面小小的一个棕色发旋,随着教室的旧电扇摇来摆去,又安心,又担心。
 
下课铃一响,苏晏噗踏噗哒穿过窄窄的过道跑到他课桌边:阿国哥哥,是我呀,是晏晏,你还认得我吗。一面说一面笑,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靥窝。
 
厉建国也笑,说我上周才收到你的照片,我又不瞎。
 
苏晏说可是照片和真人又不一样。
 
厉建国数了数,从上次暑假到现在,还不到一年嘛——你一点都不长个,都没怎么变,我怎么会认不出来。说揉了揉他的头发。和以前一样,细密而柔软。
 
可苏晏这一次没有乖乖让他摸,而是很快躲过去:不行不行,我们现在是同学,你要把我当成同学才行。厉建国正想问什么叫做“当成同学”,便听苏晏说,以后在学校里我就叫你厉建国同学,你也不能叫我晏晏,要叫我苏晏同学。
 
厉建国其实很想噗嗤一声笑出来。可惜厉家祖传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面瘫脸。于是他只是梗了一下,便在苏晏期待的目光中点点头说好。
 
又问,你怎么就和我当起同学来了?
 
苏晏说:转学进来的呀。
 
厉建国说:那我们也不该在一个年级吧。
 
苏晏说:跳级呀。
 
厉建国皱皱眉:我比你大了有快三岁……
 
苏晏说:只有两岁半多一点儿,跳了两级。
 
厉建国眉间一跳:不容易。说着想要摸摸他的头,想想有收回手。这些年厉建国陆陆续续收了苏晏不少信,知道只要苏家的大儿子一有事,苏晏立刻得停学赶过去,一呆少说就是大半个月,有时连期末考都赶不上。这样居然坚持学习,并且还跳了级,实在该给他竖个大拇指。
 
苏晏点头:是的呀,找了好几个重点校才知道你在这里。之前跳得太过,跑到高一去了,又折腾了一星期才换下来的。
 
厉建国汗。
 
一打听才知道,苏晏停课回来都要跳一次级,在本市重点中学的老师们——尤其是理科老师中颇有名气。
 
据说他有一定要追赶的目标,学习用功、刷题勤奋,考起能力测试来拼得很。
 
是一个很有本事的“苏晏同学”。
 
厉建国便松了口气:最少这下不用为他的学业成绩操心,可以安稳地当一个“厉建国同学”了。
 
称呼的改变仿佛能重新厘定两人之间的关系。
 
厉建国和苏晏的相处方式随之微妙地变更。
 
苏晏很快在前排交到新的朋友,厉建国也早有一班混得很铁的兄弟。加上别的同学都不知道苏晏年龄那么小,以为他是发育比较迟而已,厉建国也不好在其他同学面前像以前那么明显地处处护着他。只是不知为什么——动作呢,还是说话语气呢——苏晏才转来不到两星期,全班都看出厉建国和他的关系不一般。
 
厉建国没法解释。只得宣称苏晏是他远房表弟。
 
于是第一节 游泳课,带领新同学熟悉设施的任务自然而然地就落在“远房表哥”的肩上。
 
苏晏看什么都好奇,这里动动那里碰碰。厉建国心理犯嘀咕,琢磨这不过是普通游泳池程度的设备,有什么新鲜的。到该换衣服下水才发觉不对劲——先是以为有别人在苏晏害羞,等只剩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苏晏还是顾左右而言他,厉建国就确定其中有诈:
 
“赶紧的别磨蹭,”他拿着学生用标准泳裤朝苏晏逼过去,“等着上课呢,再拖迟到了。”
 
苏晏这个时候已经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只有圆溜溜的大眼珠在眼眶里慌慌张张地滚过来滚过去。
 
厉建国心下好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男孩子。何况你小时候我还帮你擦澡呢,哪里没看过。”说着一手撑着墙把苏晏困住不让逃,一手就掀苏晏的衣摆。
 
“别!”苏晏吓得小声惊叫。
 
来不及了。
 
校服T恤已经掀起大半。
 
露出背后乱糟糟的伤痕——不能算多,但每一个都很深,带着一整片浓郁的乌青,盘踞在苏晏雪白细嫩的皮肤上非常扎眼,简直一下扎进厉建国心里去。
 
后者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怎么弄的?谁弄的?
 
厉建国头皮都要炸了。
 
第一时间以为有人背着他欺负苏晏——苏晏年纪小,长得甜,又瘦又白,还没抽条,比大多数女生还矮还软萌;零花钱充沛却还没学会理财,钱包和脸蛋一样可以为任何人轻松地绽开;连续两年跳级,拿了好几个市级理科奖,风头甚劲;对危险没有自觉,习惯自我奉献,疼痛和难受的耐受度太高,凡事报喜不报忧……简直是校园霸凌的对象范本。
 
事实上开学到现在,已经有不止一批人想动苏晏。
 
各种理由。
 
从想要讹钱到喜欢的女生崇拜苏晏。
 
高中部的不必说,本年级和低年级的也有,甚至还有外校的。绝大多数碍于厉建国自行退散。但群架确乎也打了两三场。其中有一次打完才知道对方的目标并不是苏晏,是同年级一个叫苏盈的女生——于是厉建国就莫名其妙地多一个绯闻对象。打完两边一对真相,笑得前仰后合。厉建国不好意思,请所有人去下馆子喝酒。
 
酒过三巡,大家说话都随便一些,对面的老大——也是一个世家子弟,叫楚玄的——就嘲厉建国:我说厉建国同志,你也太护着你那表弟了,男孩子不自己打两场架怎么会长大。
 
建国就不爱听,顶牛说他才那么一点儿大,给你们这起豺狼虎豹塞牙缝都不够。挨一下进医院,还得我给他擦屁股,不更麻烦。
 
楚玄笑得简直要从椅子上滑下去:建国同志,你看看你自个儿的样子,知道的说是你的远方小表弟,不知道还以为是你童养媳小表妹呢——什么叫保护过度啊大家瞧瞧,这就叫保护过度。
 
建国陪着笑:瞎说什么,不过是我家阿姨啰嗦,我怕听她唠叨而已。
 
可糟糕的是其实并没有什么阿姨。
 
并且——厉建国看这苏晏惶惶然的眼睛里浮上一层水汽,忽然意识到——似乎真的有点保护过度、反应过激:这个伤太整齐,看起来不可能是被打的。
 
“是配合哥哥的治疗留的,做了骨穿什么的。”苏晏想要推他的手,又不敢太用力,手掌虚虚地搭在他的手臂上,小小的白生生的,又酥又绵,“只是看着有点可怕,但我不是疤痕体质,以后不会留印子——而且也不太疼……”
 
他不太疼才出口,厉建国就冷笑一声,很轻很轻地在其中一个伤口上按了一下。
 
“呀!不要!”苏晏立刻凶猛地倒抽一口气,哀叫出声,放在厉建国胳膊上的手猛地抓紧留下五道短而红痕:“阿国哥哥……呜……”
 
“不疼?嗯?”厉建国把手放在他的后腰上,带点威胁不让逃的意思,低声问。
 
苏晏低着头不答。
 
“这种事不告诉我?还骗我说过得挺好很开心?嗯?是不是以后每次回国都要我亲自扒你的衣服全身检查一遍才行了?”
 
厉建国在起头上,语气就不太客气——没过一秒钟就觉得贴在自己掌心的皮肤湿而且凉,怀里的身体也一直细密地颤着停不下来,心头一跳,皱眉捏着苏晏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果然已经兜着两包泪,明晃晃的,在大眼睛里滚来滚去。
 
“呜,我、我没想骗你,我就是……”
 
苏晏见他盯着自己看,不太好意思,抽着鼻子蹙着眉,用力瞪着眼想要把眼泪憋回去,然而失败了,在脸颊上画出两道亮晶晶的泪迹。
 
厉建国一下就后悔了。
 
恨不得能回到五秒钟前掐死那个声色俱厉的自己。
 
“好了好了,我不该凶,是我不好,你别难过,让你打一下?”厉建国只好像小时候那样,在他面前蹲跪下来哄他,把手摊开放在苏晏面前。
 
厉建国已经变声,嗓子再怎么压,听起来也不像小时候那么柔和了,反而低音炮一样,震得整个更衣室里都是回声。最后没办法只好换成气声,靠在苏晏耳边说。
 
苏晏大概是被气吹得痒,往回缩了一下,抬眼看他,嘴上说“我没事”,眼神里却藏不住哀怨和委屈,一开口眼泪又要溢出来,赶紧闭上嘴瘪着唇,使出吃奶的劲儿把眼泪往回憋。眼圈通红,鼻头也红,随着抽鼻子的动作耸来耸去,像一只正飞快咀嚼的小兔子。
 
厉建国不由想笑,又觉得心酸,把他往怀里带,又不敢碰他的背,只好松松地圈着:想哭就哭,我又不是没看你哭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苏晏顿了一下,头轻轻地靠过来依在他肩膀上。
 
厉建国一会儿就感到湿意穿过上衣透进来,忍不住避开他的伤轻抚着他的后腰:“其实很疼吧?”
 
“没有很,”苏晏哭了一会,停下来,习惯性地倚在厉建国怀里顺气,头还埋厉建国的脖子旁边,声音闷闷的,“就,一点点疼。”
 
厉建国其实对他这个“一点点”还是不太满意。
 
但不敢再招他了。
 
过了一会皱眉问:“你这样还想上游泳课?”
 
苏晏缩了一下:“我以前从来都没有上过,”他小小声,“而且初三要冲刺,游泳课就这一节,错过就没有了。”
 
厉建国太阳穴跳一下,深吸一口气才问:“那你有没有想过要怎么去上?伤口感染怎么办?”
 
苏晏不回答,只是盯着厉建国看。
 
是小时候那种非常依赖非常信任的眼神。
 
厉建国皱起眉:想都不要想,我绝不许你这样下水游泳。
 
苏晏长睫掀起来深深地看他一眼,伸出小指勾了一下他的掌心。
 
厉建国口气软下来,却还是不退让:真的不行,我也想不出办法。
 
苏晏盯着他看,又用小指勾了他一下。
 
厉建国就叹气了:这样吧,今天你别下水,回头好了,我带你去市民游泳馆玩。
 
苏晏知道厉建国这样说就算是最终裁决,况且也是为自己好,只得乖乖点头。
 
结果厉建国自己也没能下水,请完假陪苏晏去食堂买零食吃了一节课。
 
当天晚上,吃完晚饭,左思右想放心不下,把司机叫起来,驱车去苏公馆。
 
苏家这里的管家正是当年在消夏别墅的那个。对厉建国很熟悉。看到厉家的车忙打开门把他迎进来。苏晏才完澡,全身热腾腾,带着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眉开眼笑地窜过来说阿国哥哥你怎么来了。
 
厉建国皱眉:你这情况可以洗澡?
 
苏晏点头:后面用塑料布保护起来,然后擦一擦这样,水只前面不会碰到伤口的。
 
厉建国还是皱着眉:都你自己弄?
 
管家在一旁忙说:总共有两个下人贴身照顾小少爷,他们休假了就我来。又说:厉少爷放心,小少爷这几年很会自己调停了。
 
厉建国把贴身跟苏晏的人都叫来看过。又看过苏晏的菜单,才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许久没来苏晏家,这一来简直意外之喜。苏晏开心得无可无不可。叽叽喳喳地跟在他身边跳来跳去,像枝头上一只快乐的小鸟。把从国外带回来的自以为新奇的东西都搬出来给他看,又给他看没能寄给他的照片,临了还带着他在家里巡视,耀武扬威做小主人状,说你别担心啦,我现在懂事多了,哪有那么笨;想了想又笑起来,说阿国哥哥,你简直比我爸爸还像我爸爸。
 
厉建国被这句话噎得愣在当场。
 
转念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什么鬼。
 
厉建国哭笑不得。讲道理我才十四岁,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何况我才比他大三岁!这算怎么回事!
 
“哦,”他横苏晏一眼,“那叫声爸爸来听听。”
 
这自然是玩笑。
 
——男生之间这样玩习惯了,一言不合就卯起来让对方叫爸爸,又或赌一场考试一次跑步比赛之类,输的人叫赢的人爸爸,所谓“父子局”。当然只是闹着玩,结果多半不了了之。
 
此时厉建国也一样,只是想逗逗苏晏——毕竟这样未老就操心想想还是挺蛋疼的,何况也想听苏晏说两句好听的。
 
谁想苏晏真的踮起脚尖环上他的脖子,在他耳边酥酥地叫了一声:“爸爸。”
 
厉建国一下呆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
 
苏晏以为他不满意,便换了方言叫“阿爹”,又叫“Daddy”,抬头看一眼厉建国,见他还是没有反应,为难地说:“其他是真的不会了。”
 
厉建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么乖?”
 
苏晏偏着头,笑得嘴角边的小靥窝都一跳一跳的,甜得要命:“这样就算乖啦?”
 
“嗯,”厉建国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拍拍他的头顶,“很乖很乖。”
 
苏晏笑得更深,大大的圆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对你还可以更乖的呀,毕竟这个世界上阿国哥哥对我最好啦。”
 
一瞬间,厉建国切实地感觉甜味在口腔中扩散,绕在舌尖缠绵不去,一瞬间觉得什么担心什么麻烦都值得了。
 
这一闹闹到好迟。
 
洗完澡都日期都跳了一天。
 
厉建国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才想起作业一个字没动。早读时差点抄到断手。
 
苏晏伤好之后,厉建国果然信守承诺带他去市民游泳馆。
 
苏晏并不会游。游泳圈又笨重不乐意用。只挂在厉建国身上,被带着溜过来溜过去,开心得一边叫一边笑。
 
在水里浮力大不觉得。
 
上岸厉建国才发觉全身肌肉酸痛宛如针扎,腿都打抖。
 
恰巧遇到上次莫名打了一场架的楚玄,带着那个叫苏盈的妹子,迎面而来,一眼看穿厉建国的外强中干,又看到一旁兴致盎然脸都涨的红扑扑的苏晏,笑着招呼:哟,建国同志,您这是?
 
厉建国怕他当着苏晏说出什么不好听的,飞快地回答:带我弟来游泳,他不太会。
 
拽着苏晏就走,话音未落已擦身而过。
 
被楚玄在在背肌上轻轻摁了一下,“嘶——”地一声差点跳起来。
 
苏晏吓一跳,问阿国哥哥你怎么了。
 
厉建国忙说没事,回头恶狠狠地瞪楚玄。
 
楚玄不以为杵,抱着手臂直乐:您还真是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厉建国翻个白眼:作践谁呢。苏晏可是正正经经的苏家少爷,区区一个晴雯哪里比得上。
 
然而,其实对于“苏晏是苏家大少爷”这件事,厉建国也并没有对楚玄宣称的那样有自信。
 
从小到大,他都不太拿得准,苏家对于这个小儿子是什么态度。
 
之前年纪小,自己的事都不太搞得定,苏晏离得又远,就没有深管。但今年他已经开始跟着父亲学习料理家里的生意,觉得自己颇算得上一个大人。苏晏又在身边,还开口叫了他“爸爸”,厉建国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深入地了解一下这方面情况,也好早为苏晏做打算:
 
如果苏家当真把苏晏当少爷,就该提前给他把受高等教育的信托基金准备好,也要按步骤让他做好一个继承人的准备。
 
如果苏家只是把他当那个大哥的血瓶……
 
……那厉建国只好再多动动脑筋动动手,自己给他想点办法。
 
可这种事,问苏晏是不靠谱的。
 
他通常不会提。
 
厉建国又不舍得在这种问题上逼他。旁敲侧击地问,他只会爸爸很好妈妈很好哥哥也很好,最多不痛不痒地提一声治疗有时候有点麻烦,连痛都不会说,怎么能信。
 
只能自己寻找答案。
 
恰巧,厉氏有一个新项目,国外的基地位置离苏晏父母带他哥哥疗养的小镇不远,厂房又在苏晏哥哥治疗的医院附近——所谓“不远”和“附近”大抵是一个高速公路驱车四小时以内可达的距离。
 
这项目虽然收益看好,但风险大,厉氏内部争论很激烈。都觉得机遇难得,不忍心放弃,却又没有人敢接。厉建国考虑了一周多,咬咬牙把项目接下来。
 
这件事他没告诉苏晏。
 
一来苏晏聪明,要是有心,一对地理位置,多半能猜出厉建国想要干嘛。
 
二来就要期末考了。
 
这是苏晏跳级以来的第一次真正的大考。
 
代表他三年来终于第一次没缺没漏没病没灾地上完一学期。
 
也是检测他能不能跟上初三进度的硬标准。
 
厉建国由衷希望这个学期能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希望苏晏能真真正正渡过一个完整的学期,在日记里——是的,苏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经常写日记了——也能记下一段正常孩子的生活。这种对于别人来说很正常很普通的事,在苏晏就几乎是奢望。现在好不容易快要达成,厉建国不想再让任何事情打扰。
 
同时当然也有些担心苏晏考不好。
 
苏晏是跳级生,只有期末考成绩在年段前二十才能继续留在本年级;否则就被降到下一年级去。所以成绩比起一般同学还要重要。
 
没和苏晏同班很多事意识不到。同过班才知道,不在一个班级里看着他根本不行。苏晏着家伙全身都是破绽:年纪小,脸上还带着没褪的婴儿肥,皮肤又白又嫩,透出点若有似无的粉,挂着一层淡而细的绒毛,像一颗鲜嫩的水蜜桃,谁看了都想要上手捏两下——过后指尖留下细腻绵滑的触感,很久很久都不会退。
 
苏晏又不知道防人。谁捏他他都笑眯眯的。看得出来他潜意识里并不是很喜欢和人肢体接触,每次都有个本能的格挡动作。但他小胳膊那么细,不管男生女生,谁都能随手把他手腕捏住抓到一旁。他还没变声,求饶像奶猫,被挠痒了就咯咯咯地带着笑,让人不知是拒绝还是撒娇。
 
往往闹得对方更加过分。最后必然弄得他得额发散乱,脸颊飞红,用绵绵的声音叫姐姐或者哥哥,否则不罢休。
 
厉建国第一次看到,瞬间晴转雷暴,面沉如铁,从头到脚都笼在暴躁的味道里。
 
如果对方不是女生,大概早动起手来。
 
看得苏晏紧张地死死拽着他的袖口说厉建国你别这样我们就是闹着玩。
 
厉建国想都没想转头就问你叫我什么?
 
那正是两个人身高差得最大的时候,厉建国已经逼近一八零,苏晏才刚刚突破一米六,一下整个人被笼在阴影里,眼神比刚刚还要慌。
 
阿国哥哥。
 
苏晏叫,小小声。嘴角抿起来,眉间微微蹙。
 
厉建国心口一滞,知道自己过分了:一急忘记这是在学校里,还有同学看着。这样一闹,苏晏得多下不来台。
 
连忙缓下脸色。打叠着小心,想俯身软言道歉。
 
这时,刚刚和苏晏玩闹的女生回过神,扑上猛地拽住厉建国的胳膊:厉建国你干什么,你别吓苏晏。
 
厉建国刚压下去的邪火顿时“嘭”地又炸上来:放手,你是哪根儿葱就在这多事。
 
那女生脾气也爆,浑不退缩:你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就是看苏晏个子小,天天就逮着他压迫!苏晏才不是你的私人物品呢!苏晏是大家的!
 
什么鬼。
 
厉建国一瞬间化身修罗,简直刚刚从地狱深处爬上来,目呲欲裂,头发根根直竖,眼底一片血红,每个毛孔都逸散出暴戾的气味:你特么说什么?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女生瑟缩一下,气势顿时矮了一截,却还是不依不饶:就说了怎么的?难不成你真以为苏晏是你的私人物品啊?还是你要实施校园暴力?
 
厉建国额角青筋都爆出来,全身血管——连指尖上最细的毛细管——都突突直跳,感觉整个人随时爆炸。若非从小受教育严格,心怀“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对女士动手”的自觉,大概场面早控制不住。他不敢开口,生怕一张嘴就口吐暴言让场面更加难看,只得握紧拳头强自忍耐,指尖扣着掌心,骨骼爆突,关节咔咔直响。
 
苏晏回过神,连忙吧嗒吧嗒跑过来,插进他俩中间:“不要吵架呀!”
 
这是吵架?
 
这特么是哪门子吵架?
 
这……
 
……什么呢?
 
厉建国脑子一卡,看着苏晏小小的后脑勺,被发梢半遮半掩的细脖子,薄薄的狭窄的肩膀,只觉得心肝都被放在油里煎,满肚子邪火,脸一下黑得像是被烤焦一般,卡在手掌的指甲刺进肉里。心尖酸得发麻,整个口腔都是苦的。
 
他自己都不明白究竟哪里来的那么多恼怒和委屈。
 
是的,委屈。
 
他这么个一米八的汉子,居然也会感到委屈。为什么呢?大概因为“吵架”这个词潜在地把他和面前这女生放在等同的位置上;又或者单纯因为苏晏拿正脸瞧着别人却只给他一个背影。天知道。不管为什么,大男子汉大庭广众地因为别人一句话一个动作委屈起来可也真是够了。厉建国恼羞成怒,棱角分明的脸不多时就在沉闷的黑中发起红来,眉毛拧得死紧,恨不得抄起苏晏就跑。
 
这时他听到苏晏郑重其事地说:“你不要这样说厉建国同学。我和他的关系是真的好。我们一块儿长大。发小!铁哥们儿!他比我爸爸对我还好呢。你这样说他,我要生气的。”
 
苏晏小时候很少有人和他说话,语言能力不强,长大又老往国外飞,在非汉语区生活的时间长,普通话就不够利落。平时慢慢说听不出来,一旦激动起来,语速快,口音就黏答答的有点怪。说到“发小”、“铁哥们儿”这种俚俗用语、儿化词汇时,尤其明显。
 
建国平时没少笑他“舌头和刚长出来似的”,有时还要掰着下巴闹着看他“嘴巴里长得是舌头还是信子,是不是顶上有分叉”,此刻却觉得这微妙的口气比春天的黄鹂还动听,连错读成第一声的“发”和发音过分清晰分明的“铁哥们鹅”都像猝不及防流进口腔的蜂蜜。
 
厉建国的心瞬间软得像新晒的棉花,一下就不生气了。
 
可苏晏还要转过头来,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阿国哥哥,你别生气了……就算要发脾气,也不要在外面,当着别人呀……回去我们私下说呀……”
 
其实厉建国早就不气了。
 
但是听到苏晏急急忙忙的咬着舌头说“别在外面”、“我们”啊“私下”的,就又想逗逗他。故意板着脸不回答,看苏晏怎么办。
 
苏晏想了想,拽着厉建国的袖子往没人的地方拖。
 
厉建国憋着笑。
 
任由苏晏把自己从众目睽睽的人群中拽到四下无人的自习室,看他托起自己的手,一面细声细气地念叨“只是开玩笑的,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生气呀”,一面把面前握紧的拳头一点点掰开。
 
厉建国和他拗了一小会儿,就顺着他把手展开。
 
“哎呀,都流血了……”苏晏看到掌心的伤口,倒抽一口气,转身噔噔噔地跑出去,一会儿拿着棉花和酒精噔噔噔地又跑回来,给伤口消毒上药——嘴里还是颠来倒去念经似的说那些话,只是开玩笑,别当真,别生气……
 
慌里慌张的样子可爱得不得了。
 
沾着酒精的消毒棉擦在掌心,一点点疼,带着痒,一路撩到心里去。厉建国的坏心眼全都翻起来,按捺着性子,就想看看苏晏还能有什么本事。
 
苏晏笨手笨脚地折腾半天,总算完成。抬头一看厉建国还沉着脸,小脸蛋一下就皱了,嘴角也瘪下去。
 
厉建国顿时后悔,刚要伸手抱他,苏晏已经圈着他的脖子贴上来软酥酥地贴在他的耳边:“厉爸爸,别生气啦……”说着在他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CHU”一下。
 
柔软,温暖又湿润。
 
厉建国半边身子瞬间酥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一个响亮的亲吻。
 
脸颊边的触感挥之不去,厉建国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连苏晏把“爸爸”读成“拔拔”都顾不上计较,揪着他问:“哪里学的这个?谁教你的?”
 
——只一句话时间,厉建国脑内已经演过五六十部剧情各异风格纷繁的连续剧,部部跌宕起伏狗血纷呈,从“有人教强迫苏晏学习讨好卖笑”到“有人拐带苏晏到奇怪的娱乐场所他和里面的特种行业营业人员学坏”不一而足。完全忽略“苏晏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回家洗洗睡几乎都和呆在厉建国视线所及范围内根本想搞事都没机会”这一基本事实。
 
苏晏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糟糕,可厉建国的大手就捏着他的后腰,连想往后缩一下都不行,只好垂着头咬着嘴唇小小声说:“没人教,就……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的嘛……”一面说一面从睫毛的细小空隙里悄悄瞄厉建国,“你不要生气嘛,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亲就是了……”
 
说罢,又偷看厉建国两眼,见他还是沉着脸不说话,愁得眉都蹙起来,低头攥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阿国哥哥,晏晏错了,以后不敢了……”
 
厉建国叹了口气,伸手摸摸他的头:“我没怪你,我就是……为什么要这样讨我的好?”
 
苏晏不知道他这个问题什么意思,茫然地眨了眨眼,犹犹豫豫地说:“你发那么大脾气,那么凶,我以为……我、我怕你以后都不喜欢我了……”
 
厉建国又叹气。
 
——大概是从小缺乏关爱孩子的通病。又或者出生以来周围人不断暗示的结果。苏晏潜意识里时常琢磨着些与正常、在温暖和爱中长大的孩子不同的念头,不自觉地委屈自己讨好别人,生怕不被人接纳,又或者轻易被抛下。
 
厉建国一贯很为此担心,想纠正,却不知从何下手,总不得法。
 
如今见苏晏又是这样,不由后悔方才玩笑太过,心尖酸软,什么气都飞到九霄云外去,半蹲下来和苏晏面对面,托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苏晏,你不需要专门做这样的事来讨人喜欢。”
 
苏晏也看他。
 
圆溜溜的大眼睛湿润而且明亮。琥珀色的瞳仁流光溢彩,像是融化的赤金。上挑的眼尾随着眉毛迷惑的动作微微抽动,仿佛一只迷路的奶猫:“唔……”
 
“你不需要特别讨好我,我也会喜欢你的。”
 
“一直喜欢吗?”苏晏眨了一下眼睛,很轻很轻,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厉建国笃定地点头:“嗯,一直喜欢。”
 
苏晏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找出什么破绽,皱起眉偏头想了想,又问:“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喜欢我。”苏晏一字一顿,问得很认真,大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厉建国,一副“敢撒谎我一眼就看出来”的表情,“我们既不是亲戚,也不是世交,非亲非故的。我什么都不会,一直要你担心,给你添麻烦……”
 
“没有的事,”厉建国惩罚式地捏了捏他的脸打断他,“你很乖呀。”
 
苏晏眉间耸起一个小山包,明显对这答案不满意。
 
厉建国叹了口气,摸了苏晏刚刚结痂的后背,放低声音,轻柔地、郑重其事地说:“苏晏,你是很好的人。又善良,又勇敢,乐于帮助别人,凡事肯为他人着想。了解你的人,都会喜欢你的。”顿了一下,又说,“你现在有些事做不到或者做不好,需要帮忙,只是因为你比周围的人年纪都小。以你这个年纪来说已经很棒了。我在你这年纪还不如你呢。”厉建国笑了笑,“那些帮助你的人,比如我,是因为帮助你这件事本身很有趣、有意义,所以去做,而不是为了想要你报答或者别的什么。你不要因此感到内疚,觉得自己拖了后腿,一定得做些什么来补偿。不需要的,你本身就很好,非常好,足够好了。不需要专门研究怎么讨人喜欢。所有人都会因为你本人而喜欢你的。”
 
他专门上过很严格的谈判课。
 
这样慎重说话的时候,很难有人不被他说服。
 
苏晏显然也动摇了。垂下眼想了一会,掀起睫毛:“真的吗?”
 
厉建国连忙点头:“真的。”又补一句,“如果有人不喜欢你,要么是他坏,要么是他瞎。”
 
苏晏被逗得忍不住笑,却又立刻压了压嘴角追问:“你也是吗?”
 
“嗯?”
 
“不需要我做什么特别的事讨好你,就会喜欢我。”
 
“是。”厉建国答得飞快。
 
可苏晏反驳得更快:“你撒谎。”
 
“诶?”
 
“你、撒、谎!”苏晏咬牙切齿。
 
厉建国巨冤:“我……???”
 
“明明我只要连着错两道阅读理解,你立刻就不喜欢我了!”苏晏朗声控诉。
 
厉建国简直哭笑不得:闹了半天,原来跟这儿等着我呢?
 
自从知道苏晏期末考不好就要降级,厉建国就暗自关注他的成绩。
 
苏晏理科天分好,数理化强得可以随时代表市里参加省赛还能拿奖,这方面不用愁。但文科就差强人意——英语有国外生活经验,还勉强跟得上进度;语文……简直惨不忍睹。
 
第一次单元考成绩出来,厉建国还不太在意,心想母语嘛,能差到哪里去,不过因为苏晏总是跟着他爸妈他哥满地球飞,还不适应单一的语言环境,等熟悉了自然会好起来。但第二次、第三次……等到第四次还是不及格,厉建国坐不住了,挽起袖子亲自压他补习,每天下午放学后留下来做题,不做完三套阅读题不让走。
 
苏晏知道厉建国是为自己好。他自己也的确怕降级。何况厉建国严肃认真地把脸一沉,他就像被叼住后颈的小猫一样,一点儿办法没有。
 
只好乖乖听话,主动留堂。
 
但他毕竟年纪小,玩心重,上了一整天学,哪里还坐得住。
 
一开始迫于厉建国的威压还知道收敛装乖,后来发现厉建国根本不舍得真拿他怎么样,各种花样就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先是撒娇,接着不知从哪里学赖皮耍滑头,继而偷答案,藏卷子,装可怜,为少做一道题什么都来。
 
厉建国知道这不过是孩子心性。何况苏晏从小到大,无论对着谁,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生怕惹对方不快、随时打算道歉逃跑的小白鼠模样,能在自己面前露出孩子气活泼任性的一面,厉建国其实暗自是很高兴的。只要不涉及原则,都尽量由着他、让着他、纵着他。
 
然而厉建国自己毕竟也只十四岁。
 
最近又刚接了风险很大的生意。虽然父亲划拨了人手帮衬他,他能不知道这“帮忙”里几分是掣肘,几分是监视?
 
真是一刻松懈不得。
 
每天晚上做完作业看生意,早上安排生意之后再赶去学校。
 
许多事对他来说都是全新的。要学的东西多得铺出来。忙得像个连轴转的陀螺,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一小时过。
 
就这还不一定有好结果。随时犯错。犯错就亏钱。下属们抱怨。前辈背后指指点点。股东骂一顿。父亲再骂一顿。每天压力大得晚上不断做噩梦,夜里盗汗,床单一天换一条。
 
陪苏晏的时间,真每分钟都是在刀尖上抵着他的命挤出来的。看到苏晏打混摸鱼,有时也是真忍不住火,不由得不恶狠狠地沉下脸。
 
他五官本来就生得锐利,骨子里又带着股从小被厉苛打磨出的属于上位者的杀伐气。只要脸上一没了表情,立刻就有带点凶神恶煞的意思,一旦认真发怒,那可真是黑云压城城欲摧,方圆十米之内都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苏晏多乖觉。
 
厉建国的脾气是真是假,几分杀伤力,他心里清清楚楚。往往厉建国脸色一变,话还来不及出口,他已经乖了,看不见的耳朵尾巴全耷拉下来,委委屈屈地收起小爪子,小心翼翼地缩着身体不敢说话不敢动。
 
厉建国哪还能把他怎么样?
 
轻拿轻放都怕碰着了,还能怎么样。
 
那真是一口气堵在心口,只差呕出血来。
 
苏晏还要软软地凑上前来,伸手为他抚胸拍背,软软地认错说厉爸爸我知错了,以后乖乖的,你别生气了。
 
这么一闹能好个两天,最多三天。
 
之后苏晏一定找机会猴到厉建国身上挂着脖子撒娇,说受不了这一题不做了好不好就偷懒今天一天我们回家了嘛……
 
厉建国还当他对着自己的时候特别没心没肺才能这么熊。
 
谁想他全都往心里去。
 
“你都记得呢?”厉建国搂着他无可奈何。心疼却比无奈多。主要是心疼苏晏,搭上点儿空心疼自己。
 
苏晏勾着他的手指:“一百年都记得呢。”
 
厉建国捏他作怪的指尖,又捏他的鼻子:“小没良心的,对你好的时候那么多都不记得,对你不好一点儿就记一辈子。”
 
“记得呢。”苏晏的手指不动了,安稳地停在他的手心里,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只微缩的小鸽子。
 
“嗯?”
 
“明明好的时候记更多更清楚的,”苏晏以为他不信,有点急了,“你冤枉我。”
 
“我开玩笑呢,”建国赶忙说,拍他的背,又轻轻地把他微蹙的眉心揉开,“知道你心里门儿清,逗你玩的,别当真。”
 
苏晏的嘴唇不满地嘟了一下,像一朵转瞬即逝的玫瑰花,开口声音就低下去:
 
“但可是……”
 
“嗯?”
 
“没什么。”
 
“有话就说,我还能真把你怎么着?”
 
苏晏咬着嘴唇沉吟了一会儿,抬起眼飞快地瞄厉建国一下,垂下厚实的睫毛挡着眸子说:“可就因为你对我特别好,发一点点脾气就特别可怕……”
 
厉建国低头看苏晏。
 
看他柔嫩的新雪一样的脸颊鼓起稚气未消的弧度,看他皮肤上几不可见的绒毛,看他软绵细致的眉,看他厚重细密的弧度优美的睫毛和被遮掩闪着水波的若隐若现的浅瞳,看他精致的俏皮的鼻尖抽动着微微泛起浅浅的粉,看他被自己咬住的鲜嫩的嘴唇……
 
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困兽,面对阳光下含苞待放的花,空有浑身勃发的力量和尖牙利爪,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连叹一口气都怕苏晏会想多。
 
最终还是先伸手,把苏晏的嘴唇从他的门齿下解救出来:“别咬,乖,一会儿出血了。”
 
苏晏的嘴唇温暖而湿润,柔软又滑嫩,触一下指尖便是一阵酥麻,一直麻到心窝里去。
 
厉建国吓一跳,猛地抽回手。
 
苏晏不知他为什么这样一惊一乍的,茫然地抬眼看他——琥珀般的瞳仁里水波粼粼,厉建国在里面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占满苏晏的整个视线,随着苏晏目光晃一下,又晃一下……
 
厉建国被这么一看,只觉得整颗心都酥软得发疼,哑着嗓子轻轻地问:“真的害怕?”
 
苏晏往后缩。
 
但厉建国的手早就摁在他的后腰上,无处可逃,只好抬起眼轻轻地点头:“你发脾气的时候,真的好凶好凶……”
 
为了这么一点小事郑重其事的样子简直太过可爱。
 
厉建国忍不住想逗他,便问:
 
“有多凶?”
 
一面问一面曲起手指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戳苏晏的腰眼。
 
苏晏小小声地“哎”了一声,便知道厉建国没和自己较真,吊着的一口气放下来,立刻就被挠得咯咯直笑,在贴着厉建国的胸口扭来扭去:“别……”
 
可厉建国手一停,他气还没喘匀,就伸手把眼睛往斜上方拉,粗着嗓子:“你就这样:苏晏!过来把这题做了!眼睛还要瞪……”
 
话没说完,厉建国威胁般地勾一勾他的衣角。
 
苏晏笑着往他怀里滑:“哎别!阿国哥哥我错了我不敢了……”
 
厉建国搂着他椎骨突出的后背失笑:“那以后都不凶你了好不好?不压你做题了好不好?”
 
苏晏立刻顿住。
 
滞了一秒。
 
猛地撑起身,攥住厉建国的衣襟:“我以后都乖了。叫做什么题目就做什么题目叫做多少就做多少你别……”
 
厉建国愣了一秒,随即马上反应过来他会错意,看他吓得迸出泪来,赶紧蹲下来哄他:“想什么呢,我又不是要丢下你不管。你想,我也是学生啊,才比大不了两岁,和你学一样的课本,能比你强到哪里去呢,补习这么久都没什么效果……”
 
“有、有效果的……我以后,以后都自觉做题……”苏晏脸都白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紧紧揪着厉建国的衣摆不放手,一下就拽的皱巴巴的,“你、你别……”
 
“真不是。”厉建国只觉得苏晏每一滴眼泪都是强酸,落在自己心尖上,一滴就烧出一个焦黑的空洞,滋滋地冒着刺鼻的白烟,他只能手忙脚乱地去擦,又怕一急下手重了把苏晏的脸颊揉红了,碰到那柔软湿润的脸蛋上手都在抖,“你听我说,这种事还是得专业的来,你看,我给你补习,效果又不好,我脾气还急,让你害怕。我找一个专门的老师给你补,效果又好,又不用被我凶,不是很好嘛?”
 
苏晏还是抓着他不放,不说什么,就是鼓着嘴,眼巴巴地看着他。
 
厉建国没办法,只好又说:“你每天补习我都在旁边陪你,老师凶你我就帮你怼他,好不好?”
 
苏晏这才渐渐松开手,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厉建国摸了摸他手都凉透了,掌心全是汗,心疼得不知怎么才好。
 
把他的手抓过来笼在掌心里暖着,又让靠在自己肩上,安抚地摸他的背:“你说你是不是傻,怎么就会想到那里去。讲道理,你想想,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想过要丢下你?”
 
听到“丢下你”三个字,苏晏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指,在他颈侧用力蹭了蹭眼泪,窝在他的怀里说:“那你以后也不可以丢下我。”
 
“想什么呢……”
 
“你说,”苏晏“嗖”地抬起头,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盯着他,“以后都不会丢下我。”
 
厉建国被他看得没有脾气,顺着他的话说:“绝不丢下你,你什么时候要我,我总在的,这样行不行?”
 
苏晏蹙了一下眉,像还是不放心,抓着他的手:“你发誓。”
 
厉建国把手抽出来,做了个立誓的手势:“我发誓。”
 
苏晏又盯了他一会儿,垂下睫毛,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地说:“如果你违背誓言了,我就,我就……”
 
“不会的。”厉建国看他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知是好笑还是好气,又摸了摸他的背——背后的伤基本上好了,只留下几个淡淡的痕,摸上去已经感觉不太出来,反而皮肤下凹凸的脊梁和肋骨触感鲜明,“我怎么舍得呢?不会的。”
 
以往只要厉建国这样摸一摸,苏晏就会平静下来。
 
可今天苏晏却还是紧绷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深深地看进厉建国的眼睛里,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你丢下我,我就去死。”
 
厉建国就算再迟钝,这下也知道不对劲了。
 
仔细想想从今天一整天苏晏都有点奇怪:平时他并不这么招惹人,上了中学一直都努力做个“正经的好学生”,向年纪比他大两三岁的同班同学们看齐,很久
 
没有这样易哭爱娇了……
 
他立刻就警觉起来:“怎么了,晏晏?是不是谁对你说什么了。”
 
这是一个陈述语气的问句——问题的实质并非“是不是说了”,而是“谁说了”。
 
苏晏摇头:“没有。”笃定又坚决。
 
但他的背脊还被厉建国握在手里。薄薄的皮肉下,一点点细微颤栗和瑟缩都藏不住。
 
厉建国盯着他看了片刻,看他厚密的睫毛已经隐约晕开点水汽,不敢再逼问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把苏晏整个包进怀里,严密地裹住不然他动弹,靠在他耳边,压着嗓子慢慢地说:“晏晏,要是有事,或者有人找你说什么,一定告诉我,不要自己胡思乱想。我亲口说的才算数,知道吗?”
 
他的怀抱温暖又厚实。安全得像是可以遮挡一切风雨的港湾。
 
苏晏忍不住往里又拱了拱,拽住他背后的衣服,窝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苏晏这边问不出所以然,厉建国只好另辟蹊径。
 
这个蹊径辟得比较大刀阔斧。
 
多一半友人一时都知道他的苏晏被人吓唬了,一个个都急着找“最近没和苏晏交谈过”的不在场证明。
 
楚玄看他那急吼吼的模样甚觉有趣,忍不住揶揄:苏晏只是被放了两句话,又不是被拖小巷子里打了一顿,你至于吗?
 
厉建国冷着脸果决地回答:很至于。
 
瞥了楚玄一眼又说:不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当然不心疼。有我在,谁要敢把他拖小巷子里?敢动一动这年头,我就干死他全家。
 
那眼神割在身上宛如薄而锐利的锋刃,掀起皮肉直剜骨膜,就连楚玄这样家里黑白两道都沾一点儿、一言不合就和人动手的老油条,也不由疼得打了个哆嗦。捏着眉心定了定神才说:知道你心里急,可这样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也不是个事儿——你看看,你折腾老半天,除了把周围兄弟都得罪了一圈,还落着什么好了?照这效率,等找到了人,黄花菜都凉透了。
 
这话又直又刺。
 
厉建国起先不太乐意,后来发觉他话里有话,只得耐着性子听完,好声好气地问:那楚哥您说有什么着吧。
 
又是“哥”又是“您”,楚玄当场“噗嗤”一声笑出来:不得了厉建国,能屈能伸,真是个人才。但凡遇到苏晏的事,你还真是一点底线都……
 
厉建国斜他一眼:怎么?没见过?还跟我弯弯绕?意思要我给您跪下咣咣磕俩头?
 
不敢不敢,折杀我了。楚玄连连摆手,敛了敛嘴角的笑意说:这事你得怎么想。你对苏晏这样上心,谁最不高兴?
 
厉建国第一时间想到父亲厉苛。
 
登时手脚冰凉,吓出一身冷汗。
 
猛灌两口热水暖了暖被冻僵的大脑才转过念头:只要不是“毫无意义的发散同情心”接济穷人,在彼此家世相当,未来可能有助益的前提下,厉苛一贯不太控制他的社交。虽然对苏晏表现出难得的异乎寻常的兴趣,但……每一次问起,自己都把他往“和苏家建交”的方向带,多年积累,足以树立起一个符合厉苛期望的“为后期收益做巨大前期投资”的印象。
 
上次厉苛提起苏晏,他还刚转学过来不满两周。谈话以厉苛微笑表示“你这么明白我就放心了了,以后越来越忙,就管不到你这么多”结束。那之后就没有再问过。
 
几个月来自己带苏晏玩、帮苏晏补习,都不避厉苛的耳目,厉苛不可能不知道,但都没有说什么——这算是默认苏晏已经过了明路。
 
以厉苛凡事正面刚的脾气,不该会私下再搞什么小动作。
 
可不是厉苛,又能是谁?
 
厉建国眉头锁起一个纠结的疙瘩。
 
这时又听楚玄说:你别老抓着面前这些哥们儿过不去——说句不好听的,大老爷们谁搞这个啊?再者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们就算想把苏晏怎么样,看到你这张臭脸也给吓回去了。倒是你有没有什么,不常联络的,相好啊暧昧对象啊什么的……
 
厉建国两眼一懵:哈?
 
这样呆萌的表情在厉建国肃杀的面孔上简直太过违和。
 
楚玄笑得嘴角尖尖的虎牙都藏不住,活像一只偷了鸡的狐狸,抬手拍了拍厉建国的肩:不是我说,厉建国同志,就您对苏晏那恨不得金屋藏娇的劲头,我要是
 
你对象,早怼死他了。
 
瞎说什么呢。我们正经兄弟,清清白白。厉建国一把拍开他的手,毫不客气地在他胸口沉沉擂了一下,逼得他不得不向后退。
 
楚玄知道厉建国最讨厌别人把苏晏往那个方向拐,看苏晏的眼神歪一点都能惹他发飙,他却就是冲着厉建国的逆鳞去的,因此扎扎实实地挨了一下,连连咳嗽却也不恼,一边咳还一边硬是要说:你爱信不信,反正哭的不是我。
 
厉建国就蔫下来。
 
楚玄比他还大两岁,圆滑,八面玲珑的性子,身边女伴一月能换两三个,于这方面的确造诣深,说出来的话时常由不得人不信。
 
然而若要说信……他厉建国长到这么大,别说女朋友,就连春梦都没有过一个,哪里去找……
 
啊,不过。
 
等等。
 
厉建国眉间一皱,一个名字跳进脑海——他不禁一连蹦出五六个粗口,转身就跑出去打电话。
 
电话接通,厉建国没来得及开头,那头先娇滴滴地来了一句:阿国哥哥,你总算……
 
厉建国雷厉风行地打断:说了多少次,别这样叫我。谭云是吧,我问你个事。
 
被如此直白的拒绝,寻常姑娘面上都要挂不住。不说当场直接甩脸摔电话,多半也得面红耳赤气咻咻地梗个老半天。
 
这位被叫“谭云”的姑娘却不——非但全然不为所动,还能继续捏着嗓子发嗲:那你要我怎么叫?亲爱的?Darling?老公?
 
厉建国被那假模假式的声音激得全身鸡皮疙瘩此起彼伏,脸色直发青,皱着眉头不耐烦:差不多行了啊。说正事呢。
 
心里犯嘀咕:
 
厉苛什么眼光。非亲近这么一货。
 
——虽然还没有正式认证,但谭云确乎是厉苛为厉建国内定的未婚妻。或者,更确切一点说,是“厉建国未婚妻候选人中当前暂时在未来公公心目中处于领先位置”的那个。
 
毕竟厉家家大业大,厉建国又从小就展现出超乎同龄人的风采,在一群纨绔子弟中鹤立鸡群——光是看家世想要把女儿塞给他当太太的老丈人就可以绕赤道一圈,更别提那些一看他雕刻般锐利的侧脸就走不动道,想要和他“只在乎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的小姐们了。
 
厉苛自己是靠老婆本发家的。
 
对攫取婚姻的附加价值有着敏锐独到的见解和异乎寻常的执着。
 
但凡有人攀亲,掂量着将来用得上,便来者不拒。
 
从小到大,被带到厉建国面前正儿八经介绍过的“未婚妻候补”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每次都还不重样。
 
厉建国简直头疼。
 
却也没有办法。
 
幸亏绝大多数都是老一辈的一厢情愿和利益互换,他本人多半只提供一个名声,最多再花费一两小时的社交时间。和违抗厉苛相比,并不特别麻烦。便忍耐下来。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且麻木。任由厉苛随心所欲地用他未来第不知道几十房小妾的位置继续吊着人合纵连横去。
 
然而河边久逛总要湿鞋,夜路常行难免见鬼。
 
“候选未婚妻”一多,其中躲不过就得有些个难缠的。
 
谭云就是最难缠的那个。
 
她是谭家的小女儿,却是正房太太的第一个孩子。从小宠到天上去。衣服、首饰、玩具、化妆品,但凡钱能买到的东西,她一开口就会立刻送到面前。哪怕要星星都不在话下——是真买,谭太太赞助某大型天文机构,直接用女儿的英文名命名当年新发现的一颗小行星。
 
可她青春期一到,忽然对这些都没兴趣了。她什么都不要,就要厉建国。
 
谭家和厉家是世交。生意场上来往密切。
 
她想在厉苛那儿排个队并不难。
 
难的是她想让别人无队可排。
 
厉苛当然不会点这个头,她父亲也知道厉苛的脾气,自己女儿固然疼爱,但他大大小小四五个女儿,不可能真的为了区区一个小女儿,就坏了商场上的规矩和交情。
 
谭云看“长辈路线”走不成,索性挽起袖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厉建国对这些所谓未婚妻们原本就没什么感情——别说感情,多一半连脸都不太认识,便由着她闹。
 
没想到她能闹到苏晏那里。
 
谭云当然完全感觉不到厉建国语气里的焦躁,满口娇音都带着笑意:不要那么凶嘛,人家……
 
厉建国直接截断她:你对苏晏说了什么?
 
谭云终于一顿,语气霎时变了:我就知道!你和他……
 
厉建国冷笑着打断: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氵壬者见氵壬。我和他多少年兄弟,你想进我家门你去挑衅他?厉家这个门谁能进谁不能进,我自问说了还算。你再去闹他试试,信不信我到时候从你姐妹里随便找一个接过门?
 
——谭家所有其他的女儿和谭云都不是一个妈妈生的。内斗厉害得连向东这种对闺房八卦没兴趣的人都知道来龙去脉。
 
此话一出,谭云果然炸起来:你护着他到这种程度,还说没什么?哼!我怎么没见你……
 
“给他道歉。”
 
“……做梦!我才不干!我偏要……”
 
“不接受你的道歉,你以后就别到厉家来了——最少别选我在的时候来。否则让保镖扔你出去。他要有点什么,我剥了你的皮。”
 
她那些刺耳的叨叨厉建国听都不要听。
 
冷漠地甩下一句话直接挂断。
 
谭云电话里态度很强硬。
 
第二天,顶着一张臭脸还是不情不愿地摸到厉建国他们班的门口,随口叫了一个同学拖他帮忙叫苏晏。
 
厉建国见她到底还是来了,一肚子气略微消下去一点。
 
可苏晏抬头一看是她,脸色唰地瞬间白得发青。
 
厉建国吓一大跳——苏晏重新回到他身边之后还没有过这样的脸色,连忙跑过去护着他:“晏晏怎么了?”
 
苏晏全然顾不得在学校里要保持“正常同学的姿态”,直接往厉建国怀里钻,钻到一半想到什么又挣出来,攥着厉建国前襟的手簌簌发抖:“有人找我,我去一下。”
 
厉建国看他站着都打晃,忙用手虚虚地扶住他的后背:“你别怕,她是我叫来给你道歉的。”——心里直犯嘀咕:谭云究竟把苏晏怎么了,就能吓成这样?
 
苏晏一滞:“你叫来的?”
 
长睫毛盖在浅色的惊惶的眼珠上颤动着,像是深秋的寒风中垂死的蝴蝶。
 
厉建国蹲下身,还没想好怎么哄他,苏晏就“嗖”地把袖子撸上去:藕段般白嫩的前臂上,赫然有三五个红紫的指甲印。
 
一瞬间厉建国的瞳孔都放大了。
 
“我知道了。”他帮苏晏把袖子退下来拉好,起身走出教室——脚步又急又重,一脸煞气,仿佛要杀人。
 
“阿国哥哥,我……”谭云见是他出来,脸上阴雨转晴,立刻挂上讨好又柔媚的笑脸。
 
但厉建国比电话里还要不留情面:“离开我的视线。现在。马上。以后敢再靠近苏晏十米之内试试,我可不保证我就一定不打女人。”
 
谭云也是金枝玉叶,从小到大几时有人这样和她说过话,瞬间眼圈就红了,眉毛也撇下去:“你说要来道歉我就亲自来了,怎么还……”
 
“没机会了。”厉建国的脸色简直比凛冬的风雪还要刺人,“您也不去打听打听,整个学校,不,整个X市里,有谁敢对他动手?我都从没动过他,您就敢在他身上留个伤,可不把您给牛逼坏了?——我告诉你谭云,以后厉家你也别来了,也别再让我看到你的面了,更别做什么嫁进厉家当太太的梦了。哪儿有好下家,您趁早地找起来吧。这世上女人千千万,我娶谁都不娶你。”
 
谭云疯了。
 
眼泪唰唰往下掉。
 
眉毛反倒竖起来:“厉建国你抖什么抖,我告诉你,没有人敢这样对我——你和他就是不正常,你信不信我……”
 
“您呐,爱说说,爱传播传播,爱上哪儿作就上哪儿作——要不要我给你到校广播站给您申请一个中午时段全校小广播?”厉建国怒极反笑,“真刀实枪地干仗我都不怕,我怕这个?笑话。”
 
话虽这么说,他到底还是担心风言风语传出来对苏晏不好:他年纪比苏晏大,又早熟,这方面早有耳闻。此类事件对涉事双方造成的不同影响,他算是了解得很透彻。
 
他自己是厉家继承人,性格沉稳、杀伐决断,在圈子里早颇有名气。没有人会怀疑他是承欢于人的那一方。哪怕有传闻,对于他来说,不过就是小小的一桩风流韵事。要说困扰,也不过就是以后如果有人想给他送礼,在烟酒字画奢侈品女人之外,恐怕会添上一类“漂亮的男孩”,应付起来估计难免有些头疼。
 
苏晏就不一样。他出生的理由和方法都太过偏颇。到现在还有许多人并不认为他算是苏家的正经少爷。自己与他关系这么好,明里暗里不少想要攀附厉家而不得的人都暗暗眼热,如果不是自己看他看得紧,怕是早被人暗地里下了不知多少绊子。要和这种传闻沾上边……
 
厉建国怕他被人泼些让每个男人都接受不了的脏水。
 
怕他被人瞧不起,又或者有“那种”的异样目光缠着他不放。
 
更怕事情传到厉苛耳朵里,厉苛明里暗里不知会整出什么幺蛾子,让他护不住苏晏。
 
为此,厉建国很是临深履薄了几天——连传闻出来要如何应对上中下各种策略都拟定妥善。
 
然而传闻并没有来。
 
苏晏也再没有被谭云骚扰过。
 
反倒有不少人旁敲侧击地给她说情带口信。
 
——看来是真的认怂。不再找事。
 
对方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厉建国原本也不是在这种儿女小事上较真的人。
 
再者几个说客来头都不小,按理怎么也该给个面子。
 
只是苏晏手臂上被指甲掐出来的痕迹由红变紫、由紫变青,周围还微微泛黄,一碰就“嘶”地往后藏,整一周都没退下去。厉建国瞥见一眼就心头火起,怎么也不乐意松这个口。
 
心想无论如何,等苏晏好了再说。
 
结果还没等到苏晏身上的痕迹退下去,倒是先等来厉苛的电话:
 
“建国啊,周末回家来一趟。”
 
厉建国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所以一回祖宅,看到大厅里三堂会审似地坐着厉苛、谭家现任的当家和其他几个与谭先生、父亲司私交较好的长辈,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他上前去,礼节得体地一一问好,却始终没看谭先生背后站着的谭云一眼——态度自然得仿佛那个角落里根本没有人。
 
气氛有点尴尬。
 
谭先生轻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阿国啊,今天你叔来,是……嗯……那个……”——他性格大路,五大三粗,找情人像狗熊掰玉米,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丢一个,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想到,有一天会为了儿女私情找朋友撑场,拉下面子和一个小字辈面谈。
 
也不知他家的那位正房夫人为逼他给小女儿出头,使出了什么风雷手段。
 
厉建国暗自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谭叔,您不必说了。您的来意我自然是懂的。只是……”他故意顿了一下,环顾室内,见一群长辈都用探究的充满好奇的目光望过来,才接着往下说,“在座都是有家室的人,也都是生意场上的老江湖。生意归生意,风月归风月,这个道理总该要懂。如果哪一天——谭叔我打个比方,您别介意——如果哪一天您和我父亲在外,谈个事,吃了饭。喝了酒,去了会所,回来迟了,您夫人大吃飞醋,闹到我父亲这里,要我父亲从此离您远点儿,别祸祸您,您怎么办呢?这样的老婆您敢要么?”
 
几声压不住的窃笑。
 
谭先生也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又不敢当着女儿的面笑出来,只好又咳嗽两声,抬手摸鼻子:“这大概不太好这么比的。”
 
“怎么不好比呢?”厉建国顶了一句,“苏家是家世比不上呢?还是财产比不上呢?”
 
“那苏家的小子不太能算数的吧……”
 
“苏家人丁就这样,董事会里也没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厉建国摆出一副谈判桌上摆事实讲道理的样子,“否则不会这些年就由着苏先生这样闹。眼下苏先生已经过了四十,和苏太太感情稳定,不太可能有其他孩子;正经的那个苏大少爷是个病秧子,这么多年全靠药吊着命,快则两三年,慢则六七年,早晚要有一幕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么问题来了,等苏大少爷去了,谁会成为苏家的继承人?苏先生百年之后,苏家的家产会属于谁?”
 
这话很有道理。
 
简直太有道理了。
 
几个来撑场的长辈都脸上都明确地写上“这小子我很欣赏”,简直要鼓起掌来。
 
厉建国接着说:“在座应该都很熟悉,苏家最出名的两个特征:钱特多,人特傲。多少人想搭上他们家分一点油水,能成功的几乎就没见到。他家可不比咱们家。咱们都是屋里发财,人家那是国际视野,多少年之前就往国外去,欧洲、北美做高端市场,东南亚、非洲搞原料——那真叫草蛇灰线、伏笔千里,耐得住苦、熬得住寂寞。到现在,那得是多深的根基?这个全球局势下,能搭上苏家的一条线,往外走能省多少事?为着这个,在苏家未来的继承人身上,多花一点时间和精力,值不值得?——哦,事实上不只是‘一点儿’时间精力,”厉建国顿了一下——见房间里除了谭云之外的所有人,包括父亲厉苛在内,都用首肯并感兴趣的目光望着自己,还不时有其他人对厉苛投去艳羡的目光,并没有人表示疑异或反对,才接着说下去,“大家都知道,缺乏父母关爱的孩子,又在这种家庭,心思自然重一些。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是花了足足七八年时间,才一点点地磨出现在这个局面。然后呢?”
 
他往谭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位小姐,一出现,就把我七八年的心血搅了个一团糟,这种内助我敢要?——别说她现在还不是我的未婚妻,就算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过门的太太,恐怕也……”
 
话到这里就停住。
 
如果是一幅国画,一定有漂亮的留白。
 
滴水不漏。
 
无懈可击。
 
众人皆做拈花微笑状。
 
厉苛便问谭先生:“老谭,你觉得如何?”
 
谭先生粗短的手指挠了挠头:“这怎么话说呢……阿国啊,你的话固然有道理,可我就这么回去了,家里也很为难。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你给叔一个面子,如何?”
 
厉建国连忙摆出营业式的笑容:“这可折煞小侄了。我是哪根葱呢,就敢这么和谭叔叔坐地起价。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我不过是年轻脾气急,一时拗不过来。就算您不亲自跑这趟,让谭云撂我几天,我自己也就好了——您放心,毕竟几代的交情呢,哪能就这么闹翻了。只是……有的事,毕竟大家都还小,还是过几年再说吧。”
 
谭先生刚要答应,谭云急了,在背后扯了他一下,附耳过去说了两句什么。谭先生就皱眉。
 
厉建国趁机又道:“谭妹妹也缓一缓罢。真有缘便不急于这一时。女孩子家,才这个年纪就这样闹,传出去恐怕不太好看。”
 
他这话说得很像一个贴心的哥哥。
 
全然是心心念念生怕耽误对方,很为对方着想的姿态。
 
连谭先生都很信服,回头瞪谭云。
 
谭云无话可说,低眉顺眼做耐心受教状,偷偷翻了个白眼。
 
“说这种话,你不怕被你家晏晏知道?”散场错身而过时,谭云压低声音威胁式地问。
 
厉建国一挑眉:“尽管去说,你看他会信你,还是信我?”
 
话虽这么说,厉建国回到自己的住处,推开门发现沙发上歪着的苏晏,吓得脚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天已经很黑。
 
却没有开灯。
 
昏暗的光线中繁复而厚重的中式家具们争先恐后地显出遒结狰狞的姿态。
 
苏晏白得反光的皮肤,是其中唯一的光源。他抱着膝盖,蜷成很小的一团,窝在整个客厅唯一柔软的扶手沙发里,镶嵌在张牙舞爪的家具之间,像一只被猛兽捕获的虚弱的小动物。
 
他为什么在这?
 
谭云真敢去和他说?
 
看这样子,校服都没换,是一放学就过来了?
 
厉建国瞬间脑补七八种不同的剧情,每种最少能拍八点档二三十集电视剧,结局花式悲剧。
 
这时苏晏动了动。
 
大概是冷。拽了一下衣服,又把肩膀缩一缩。
 
厉建国这才注意到室内恒温的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关了,窗和阳台的门都开着,穿堂风呼呼的,苏晏虽然披上了秋冬的外套,可下半身还是短裤。
 
就这么睡着,怕是定要生病。
 
顿时厉建国就气恼起来,脑内剧情全部清空,只剩一个念头:居然就把苏晏一个人这么放着,也不知道给盖个毯子,或者让他到房间里去,还一个照看的人都没留,这房子里的管家保姆全特么不能留了。
 
他摁开灯:晏晏,起来,这里凉,要睡去我房间。
 
苏晏模模糊糊地“嗯”一声,揉着眼抬起头,看到厉建国,呆滞了一刻,猛地从椅子上一蹦而起,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过来——大概是窝得太久,手脚麻木,还没跑两步,就跌咧着要歪倒。
 
厉建国赶紧跨了两步把他捞住:“好好的跑什么……”碰到苏晏觉得不太对劲,伸手在他脖子上探了一下——果然,凉得像刚从冰箱冷藏柜里拿出来。
 
厉建国更生气了。
 
手忙脚乱地扒下自己的外套把他包住,搂起来举着他给他找拖鞋:“怎么睡在这儿?今天是哪个保姆值班,怎么连拖鞋都不知道给你拿一双,由着你这么闹?——这下感冒是躲不掉了,回头打针吃药不许哭!”
 
苏晏被放在自己的拖鞋上,总算彻底醒了,揪住厉建国的衬衫说:“对不起……”
 
厉建国听到他黏答答的声音一愣。
 
低头看:苏晏眼圈红了。
 
吓得他赶紧蹲下来:“不是,那个,晏晏,我没想对你凶,我是气保姆他们……”
 
苏晏已经圈着他的脖子黏过来:“是我不好,对不起……”
 
厉建国只得顺势把苏晏收进怀里,拍着薄薄的背后像安慰一只受惊的兔子:“怎么了?谁又和你说什么了?——我真没和你置气……”
 
苏晏不回答,只是蹭在他颈窝里闷着。
 
这种时候厉建国从来没有办法,只得把他搂在怀里暖着,等他自己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又响起一声低低的:“对不起。”
 
厉建国把他从怀里拔出:“到底怎么了?”
 
苏晏却反问:“你是不是被伯父叫回家去了?”
 
厉建国点头:“是,但是……”
 
“是不是因为谭云的事?”苏晏打断他,追问。
 
厉建国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却还是诚实回答:“是。”
 
“为难你了?”
 
“这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叫几个叔叔伯伯喝个茶呗。多大点事儿。”
 
“对不起……”苏晏的头就低下去,眼圈又红起来。
 
厉建国五脏六腑都揪起来,又急又心疼,又怕吓到他,按捺着性子压着嗓音:“没怪你——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和你较真过?你就算真把天捅破了我不还得帮你在下面兜着吗?——别怕,你就说,到底怎么了?”
 
苏晏抬起眼偷偷瞄了他一下,又飞快地垂下眼去,伸手勾住他的手指:“我骗你的。”
 
“什么?”
 
“谭云的事,我是骗你的。她没那么坏,我也没那么怕,我就是讨厌她所以……都是演的……”
 
“嗐……”厉建国长舒一口气,“我当什么事儿呢,就这个?——我早知道了。”
 
苏晏恍然抬起头,盯着他的脸愣了三四秒才茫然地:“诶?”
 
厉建国抬手轻轻弹了他的眉心:“小笨蛋,你当我认识你多久了。你那点浮夸演技也想忽悠我?——别的不说,你长这么大,什么时候主动把伤给人看过?”厉建国有意无意地摁了摁他才刚复原不久的后背,“你袖子网上一捋,我就知道全是戏。”
 
“那你还……”苏晏迷惑地眨眼。
 
厉建国随意地笑笑:“我还从没见你花那么大劲儿,又是扁嘴,又是委屈脸,还放下身段装可怜……做到这地步,想必真是让你打心底讨厌了罢。让你打心眼里讨厌的人,我还和她黏糊什么呢?——何况她是真的掐青了你的手臂。”他说得非常流畅自然,仿佛这真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苏晏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接话。皱了皱眉,抬起头难以置信般圆睁着眼睛瞪他。像是要在他脸上看出一朵花。
 
那模样太可爱,厉建国忍不住伸手捏他白嫩的脸颊。
 
捏了好一会儿才听苏晏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阿国哥哥,你要把我宠坏了。”
 
郑重其事的表情,放在苏晏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配上这种台词,实在有趣得很。
 
厉建国忍不住逗他:“我们晏晏这么乖,也会被宠坏呀?”
 
心里想的却是宠坏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宠得别人都受不了他才好呢。
 
可转念一想,恐怕最好还是别宠坏。
 
如果苏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便都好说。他偏偏生在苏家,还很有可能成为继承人——宠坏了他的脑子,恐怕他要吃亏,而自己不见得就护得住;宠坏了他的脾气,得有无数人跟着遭殃。
 
幸亏苏晏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宠坏——他犹疑着点头:“会的。如果做了错事却没有受到惩罚,无论是谁都会变坏的……所以……阿国哥哥,你不责备我吗?”
 
他抬起厚重的睫毛问。
 
圆溜溜的眼睛清亮而干净,盯得人心尖都能凹下去一块。
 
厉建国不禁失笑,拖过扶手沙发来,把苏晏抱到自己腿上:“你想要被责备吗?”
 
苏晏的长睫毛顺下去。
 
揪着厉建国的衣摆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嗯”了一声。
 
“就因为觉得做错事了?”厉建国追问。
 
苏晏咬着下唇,耳尖都有点红,又“嗯”了一声。
 
厉建国笑得更深:“既然知道是错事,做了要被罚的,为什么还做呢?”
 
苏晏被问住了。
 
垂着头,蹙眉想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茫然地说:“我不知道。”
 
“嗯?”厉建国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苏晏的脸蛋愁巴巴的皱起来:“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你要被她抢走了,我就……”他说两个字,就顿一下,抬眼偷瞄厉建国,见对方脸上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表情才接着往下说——大概自以为隐秘得很,却不知道自己的睫毛太长又密,这种距离,一点儿轻颤都躲不过对面那双眼睛,何况这样按捺不住情绪似的上下翻飞。
 
厉建国被那睫毛挠得心尖直痒,笑得停不下来:“你傻啊,我认识你多久,认识她才多久……”
 
“可我听说你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苏晏急吼吼地反驳。
 
厉建国刮一下他的鼻子:“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才多大,我有几个青梅竹马你不知道?——怎么听风就是雨的。”
 
苏晏瞬间委顿——像是回光返照的那点勇气都被厉建国一指头全刮走了似的,抿着嘴不说话了。
 
厉建国只觉得好笑,揉他毛绒绒的后脑勺:“我又没怪你——现在不急不气了?”
 
苏晏顺着他的手把脸埋到他颈窝里,闷了一会儿瓮声瓮气地说:“……现在知道错了。”
 
“认罚?”厉建国憋着笑问。
 
苏晏蹭在他脖子旁边点头。
 
软软的发尾挠得厉建国的颈侧直痒:“那我可要罚你了?”
 
苏晏又点头。
 
“一会儿不许撒娇,也不许耍赖。”厉建国再三重申。
 
“我哪儿有那么不乖!”苏晏抗议。
 
厉建国冷哼一声,沉下脸把他抱下来放在地上。
 
苏晏吞了口唾沫。
 
然后被罚抄了整一个月课外阅读补习时做错的题目。
 
既然苏晏表示不反感谭云,厉建国也不至于非和一个青春期发花痴的小姑娘过不去。
 
如果个别的人,这事儿恐怕就这么顺顺当当地揭过去了。
 
可惜谭五小姐并不是其他任何人。
 
像她这么没有阳光灿烂,无风能搅万丈浪的主,不独占自己心仪的男性根本不能消停,更别提安安静静地等几年了——厉建国上午刚解除对她的“人参限制令”,下午她就跑到厉建国面前宣布:你别以为我放弃了。我才没有。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亲自主动请我吃饭,还要低声下气地给我敬酒夸我是世界上最有能耐的女人。
 
厉建国没往心里去,随口答:好好好,你行,你敢,你牛逼,你就试试。
 
他这敷衍的态度大大激怒了谭云。
 
谭云一时柳眉倒竖:你别不信!咱们走着瞧——就这个月,不就这周之内。这周之内,我要是做不到让你专门为我办个宴会,我谭云从此跟你姓!
 
厉建国心内好笑:你当我脑子有坑呢,还是当我心眼漏风?眼下我别说喜欢你,就是和你交谈不露出嫌恶的表情都已经用尽毕生社交功力了,居然还要一周之内给你办个专场宴会?——我得是被下降头了吧?
 
脸上却绷着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连声说:别别别,厉某担待不起。无论行与不行,谭小姐还是好好地姓谭为妙,最好能一辈子别跟在下姓,厉某就感激不尽了。
 
谭云粉面霎时黑沉如锅底,恶狠狠甩出一句:厉建国你等着。我非让你把这些话一句句吃回去。
 
厉建国当时不以为然。
 
谁想谭云言出必行。
 
仅仅两天后,厉建国还真不得不把自己放出的狠话一句句吃回去,求着谭云给她办一场盛大的晚宴。
 
原因无他。
 
仅仅是因为:
 
谭云给苏晏找了个靠谱的课外阅读辅导老师。
 
这可解了厉建国的燃眉之急。
 
要知道,自期中考苏晏语文再一次不及格以来,“如何给苏晏找一个好的阅读老师?”已经赫然成为困扰厉建国同学人生的第一大问题。
 
他试过找名气闪亮亮的资深教师,也找过重点中学的在职老师;找过初中的也找过高中的,甚至找过有经验的小学启蒙老师;找过男的也找过女的;找过老的也找过年轻的;找过本土培养的也找过海归……
 
光是从楚玄那边介绍来的就有五六个,没有一个不是试用两三次,就被否了。
 
楚玄听到消息不能信:我介绍的都是个顶个的优秀人才,给博士当老师都够格的,怎么教你们家一个小破孩子就不行了?
 
厉建国眉头皱起来: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能教博士的怎么就一定能教苏晏呢?我能上山砍柴还能下海捉鳖,个顶个的中华好男儿,什么家务都会一点儿,多少姑娘巴不得上赶着给我当媳妇——去聘你妹妹的贴身管家,你愿意吗?
 
楚玄甚至不等他说完,只听到“你妹妹”三个字,就急得跳起来,挥这手赶苍蝇一般:滚。快滚。滚滚滚。
 
厉建国看他这模样不由失笑:这不就得了。道理你都懂。你就是双重标准。
 
楚玄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还不甘心:我不信服,你给我说说,都哪儿不合适。
 
厉建国就把楚玄带到家里,拿出一排录音带,一个个放个他听,一边放一边解说:这个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我能找他来教苏晏?这个年纪太小,压不住场,根本挨不过苏晏一闹一撒娇,估计没两天就只知道和苏晏一块儿玩了;这个水平算还可以罢,但也管得太严了,这才多久就说晏晏三次,我都不舍得这么凶苏晏他就可劲儿凶?这一个……
 
楚玄算是听出点门道,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你且打住,我问你,你这些录音带哪儿来的。
 
自己录的啊。厉建国理直气壮地回答。他们来试教,苏晏上课,我在旁边看着加录音——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楚玄腹诽。不用亲临现场,都能想象那尴尬的场面:厉建国虎背熊腰地坐在一边,一副虎踞龙盘的凶恶姿态,虎视眈眈地盯着任课老师——可怜的老师骑虎难下,不得不虎头蛇尾结束教学……
 
这能教得好才特么有鬼了。
 
楚玄的头更疼了。
 
但他知道就算劝说,厉建国这家伙也断然不会听,只得冷哼一声揶揄道:这劲头,比挑媳妇还认真。
 
厉建国不以为杵:必然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影响一生呢。
 
一语成谶。
 
这位老师,果然改变了苏晏的一生。
 
改变苏晏一生的老师叫林大丫。
 
一如名字,是个农村姑娘。
 
有着绵长细腻的眉眼,微蹙的眉间带着中国乡土式的温婉和水灵。
 
站在跋扈妍烈的谭云旁边,彼此都是好参照。
 
厉建国以为她会怕生。
 
没想到她却很沉着。讲课有章法。应对苏晏的小脾气小滑头也很有手段。一点都不露怯。只是普通话发音生硬刻板,听上去有些古怪——大抵没说习惯,偶尔还带出一两句乡音。
 
厉建国坐在一旁,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她讲解,一面听谭云介绍:年龄。籍贯。求学经历。毕业院校。是本校新招的老师,还在培训实习期,下学期才正式开始进班授课。别看她年轻,可已经是高级教师,经验丰富得很,在乡镇的时候,是最年轻的语文教学组长,一个人管一整个学校的语文,自己专门带初三高三,连续三年她带的班语文初考高考都是镇里第一名——镇里人排着队拿钱往她班级里塞孩子。
 
“那现在镇里的孩子怎么办呢?”厉建国随口问了一句。
 
谭云愣了一下,耸耸肩:“谁知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她这样的人才,总不能困死在小镇里——她都拿了三四次优秀教师,工资在镇里算是顶天高了,可也就只那么一点点,要是不往城里走……”
 
“说的也是。”厉建国厌烦听谭云倒豆子似的叨逼叨,点头打断——这位林老师,从进门到现在,腰板一直挺得很直,眉间举止都和顺,但骨子里那种狠辣的味道遮不住。恐怕从来就是一尾池子困不住的金鳞,稍微运动一下想象力,不难在脑中描画出她的用功、她的辛劳和泥淖里跟在她身后的唇枪冷箭——只是既然要飞,为什么不飞远一些?厉建国略一想,就问,“何况她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吧?”
 
“你怎么知道?”谭云一愣。
 
厉建国微微一笑:“几个弟弟?几个妹妹?”
 
“五个妹妹,一个弟弟。”谭云说,“妹妹倒还好,就是弟弟不省心。”
 
“可以想象。”厉建国又点头。
 
这时,林老师随身带的计时器响了。她一面摁掉一面说:“那么这节课就到这里,回去记得把错题改了,剩下我们下节课再说——如果还有下节课的话。”
 
“诶……”苏晏拖出一个长长的不满的拐音,朝厉建国看过来。
 
白生生的小脸上挤眉弄眼的全是表情。
 
厉建国忍不住笑出声,转头对谭云说:“谭小姐果然神机妙算,手眼通天,不服不行。看来这一次,厉某人不但要把说过的话全都吃回去,而且还要专门给谭小姐您办个宴会,宣布您是世界上最有能耐的女人了。”
 
谭云还是第一次看他这样笑,一时愣住,只觉仿佛春风拂面,鸟语花香,熏熏焉,陶陶然……半天不能回神。
 
厉建国起身上前向林老师致谢,奉上事先封好的束修,又交换了联络方式。
 
期间,谭云眼神死死地黏在他身上,却自始至终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待妥善把两位女士送上车,苏晏已经等不及,门一关上就猴到厉建国身上,勾着他的脖子说阿国哥哥,不找其他老师了,就要这个好不好。
 
厉建国单手拖着他的臀把他笼在怀里:这么喜欢她啊?
 
苏晏用力点头:她很好呀。所有给我上过课的老师里,我觉得她最好啦。
 
厉建国揣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他放在腿上,面对着面,抵着鼻尖问他:哪里好呀?
 
哪里都好啊。苏晏说。课讲得很清楚。人也很温柔不凶。说话又好听。
 
厉建国捏他的鼻子:哦豁,我们晏晏长大了,知道听姑娘说话好不好听了。
 
苏晏脸皮薄,哪里禁得这样逗,脸颊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红得透明:“才、才不是……”他不忿,鼓着嘴轻轻锤了厉建国一下,“那个,我就是……她说话的口音,和姆妈很像的……”
 
“这样啊……”厉建国这才醒悟:刚刚听谭云介绍林老师籍贯时,地名确乎有些耳熟——现在想来,那的确是他和苏晏姆妈的家乡。
 
难怪苏晏开始还有些抵触,一听到她漏出乡音立刻就温顺成一只幼兔。
 
想来也是,在苏晏的生命里,“母亲”这个角色几乎是缺位的——九岁之前,他还有姆妈。姆妈走后,他身边就连一个可以依靠的成年女性都没有了。
 
林老师这样,习惯了照顾弟弟妹妹、引领学生,全身上下散发着母性气质的女性,对于苏晏来说,就像巨浪中固执闪烁的灯塔,荒原上高悬的北极星,雪夜里熊熊燃烧的壁炉,炎夏午后撕裂闷热的第一缕清风……怎么可能不想亲近呢?
 
何况她还有和姆妈一样的口音。
 
“好不好嘛……”苏晏软绵绵的问句把厉建国从思绪中拽出来。
 
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一半是热切一半是忐忑,看得厉建国心口很疼。
 
“我也觉得她妥帖,”厉建国不舍得让他焦急,连忙说:“已经约好了每周来……”
 
“哟呵!我就知道!”苏晏一下飞起来,开心得像春天枝头上蹦跳的小雀。
 
厉建国怕他得意忘形,摔跤或是磕着碰着,忙俯身护他。
 
被“吧嗒”一声,在靠近耳根的地方印下一个湿湿热热的吻:
 
“厉爸爸最好啦!”
 
如果厉建国知道这位林老师能多大程度地改变苏晏的人生,他必然不会这样掉以轻心。
 
然而即便是苏晏眼里全知全能的厉建国,此刻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快十五岁的小屁孩。看人的眼光并不够毒,也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他又跟了两节课——后来也时常突然抽查——非但始终没有察觉出林老师有什么了不得的狼子野心,反而觉得这个老师为人肃整谦和,脾气和软但对苏晏又不会太过纵容,专业能力更是没话说,应试教学已经被五年中考、高考印证了的优秀,但她也不仅局限于考试,总能从阅读的材料中引申出去,讲更多的名篇、讲作者的生平逸事、讲人生的道理……
 
所谓传道授业解惑不就是这样?
 
厉建国很满意。
 
苏晏的成绩更增添了他的满意:林老师接手之后,苏晏几次语文小考成绩稳步上升。迅速冲破及格线,逼近平均分。期末考更是一举拿下了77.5的高分。
 
77.5!
 
什么概念!
 
比及格足足多出了15.5分!
 
比班级平均还高0.5!
 
厉建国拿着苏晏的考卷手都在抖,有种养大的猪终于能拱白菜的欣慰感,几乎喜极而泣——跟五周前做梦都不敢想这么高的分!那时候,谁告诉他能让苏晏语文及格,他都能直接划一套别墅给对方。
 
厉建国的心总算放下来:按照苏晏的天才程度,只要稳住这个语文成绩,和他一起上本校的高中是不成问题了。
 
他高兴得走路都打飘。
 
对谭云再没有一点意见,打心眼里服气——按照要求,一放寒假就为她办了个无比盛大的晚宴,长辈同辈能请到的都请到了,谭云一袭火红露背鱼尾裙,成套俄罗斯风格的粉钻首饰,衬着她丰腴白净的皮肤,乌黑蓬松的长发,愈显得眉目动人,笑靥如花。
 
一进大厅,就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这是必然的。她原本已算得是一个颇出色的美人。今日一心想要出尽风头,下了十足的力气,从服装到配饰,从发型到容装,无一不反复钻研,精雕细琢——光是那套钻石,就足够让人移不开视线却又无法直视。到场的其他女士也都知道这是她的主场,多少有意无意地避着锋芒。
 
何况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会场显然是投她所好:宴请的都是她想看到的人,摆满她钟意的花,放着她偏爱的音乐。
 
更何况宴会的男主人厉建国一见她来,立刻丢下相谈正欢的友人,拨开人群快步走过去,彬彬有礼地手臂递给她,小心翼翼地将她领到会场正中。
 
按照之前的约定,厉建国在众人面前给足了谭云面子:热情洋溢的赞美,体贴温柔的陪伴,第一支舞,以及放任谭云宣称在对他的争夺战中“取得了第一场战役的胜利”、“度过了最艰难的阶段”。
 
他被拖着在刺眼的灯光里展现笑容和风度。
 
接受善意的恶意的玩笑、猜测和祝福。
 
应付谭云漫无止境的琐碎要求。
 
鲜花着锦,熏得他头晕脑胀;烈火烹油,烫得他坐立难安。只觉得面前的一张张面孔都模糊,只有笑容扭曲又狰狞,逼得人心烦意乱。
 
一时深悔口无遮拦,以至祸从口出;一时又担心苏晏,怕他不惯礼服,别扭难受;怕他不惯吃食,饿得胃疼——也怕他吃得太多,夜里难受;又怕他不惯这样的场合,被人为难……
 
苏晏个子小,在人群中难于寻找。
 
厉建国先还看他在与人说话,错眼就不见,再找不到。
 
顿时心急如焚,度秒如年,一时一刻仿佛被戳在烤架上,心肝脾肺肾里全是燎燎的火气。
 
待践行承诺完毕脱出身来,夜已经黑透。
 
厉建国忙忙地在人群里来来去去地找苏晏——好一会儿,才在靠边的一个小角落里发现他:苏晏只身一人,伏在一把丝绒的扶手椅里,靠着巨大的窗,抬着头,望天上孤悬的明月。
 
半张绸缎屏风隔断他与繁华,柔白的月华为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使得他像所有童话里拥有孤单的小王子。金栗色的软发和眼眸,银灰的礼服,瓷白的皮肤比窗外宛如窗外的细雪,耳廓和指尖都像能透光……
 
简直随时要融进这淡淡的月光中,又或者随着夜气,散作一缕荧色的烟……
 
厉建国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
 
后悔贪图好看,给他选颜色这样飘的衣服。
 
紧着两步上前把他搂紧: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苏晏原本在发呆,忽然被人这样抱住吓了一跳。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小小地“啊”一声几乎原地跳起来。
 
“别怕,是我。”厉建国拍拍他的背。
 
“干嘛吓唬我。”苏晏没好气,抵着厉建国的胸口把他用力往外推。
 
并推不动。
 
这是当然的。
 
基因带来的体格压制简直太绝对了。
 
厉建国虽然才刚十五岁,但身高已经超过一米八,从小习武,肌肉健硕,体格早就胜过普通成年人;而苏晏还努力地和厉建国五六年前那条一米六的身高记录线较着劲,两条小白腿并起来不一定有厉建国的胳膊粗。那点儿力气推在厉建国身上和挠痒痒似的,轻易就被抓着手腕带到一边搂得更紧了:“怎么?生气了?”
 
苏晏上半身全然动弹不得,急得直拿脚踢他:“放开我……”
 
“真生气了?”厉建国硬生生挨了他乱七八糟的好几脚,裤子上全是小脚印,却还是挤到椅子上把他圈进怀里,“怎么了?谁惹你了?”
 
苏晏不舍得再踢了,扭着脸妄图挣扎:“没生气……你起开点,在外面,有别人呢……”
 
厉建国“噗嗤”一声笑出来:“到哪儿不是想撒娇就撒娇,要抱抱就立刻得抱,不抱就要发脾气,现在怎么忽然怕别人看了?”
 
“谁说的,”苏晏总算挣出一只手,于是又锤了他一下,“我在学校里就不这样!——正式场合都不这样的!”
 
“好好好我们晏晏拎得清。”厉建国说着就身手探到他衣服里去。
 
苏晏一下跳起来:“干嘛啦!大庭广众……”
 
“别闹,”厉建国把他捉回来,“这么个小角落哪儿有人来,何况有屏风挡着呢——你也真会找地方,要不是我知道你就喜欢钻这些旮旯角,差点找不着。你别动,我看你衣服穿够没——你是不是没穿棉毛衣直接穿的衬衫?怎么就说不听呢?我就错一眼没亲自看着你穿上去你就闹妖?这么清清凉凉地来了?你也不看看今天几度,外面还下雪!看皮不把你冻破了呢……”
 
苏晏被他摸得痒,忍不住想笑,却又怕被人发现不敢发生,咬着嘴唇把笑往肚子里憋,脸涨得通红,在他臂弯里扭来扭曲地躲,半晌气喘吁吁地憋出三个字:“……不好看。”
 
厉建国青筋都要跳出来:“啥?”
 
苏晏的头被他抵在下巴上,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无法从一个单字里听出厉建国骤变的情绪,就顺着问题往下说:“穿上去鼓囊囊的,像企鹅,不好看。”
 
——如果不是碍着好歹是个公众场合,厉建国当真要把他抓起来打屁股。
 
“想勾搭谁呢,非得这么要风度不要温度地去招摇?”厉建国一肚子邪火,把苏晏摁在椅背上,抵着额头恶狠狠地问,脸上一片凶神恶煞。
 
苏晏笼在他的阴影里,被他训得浑身颤。
 
嘴角一瞥,眼圈立刻红了。
 
像一炉热炭被迎面浇下整盆冰水,厉建国整个人嘶嘶地冒着后悔的烟,深恨自己说话没分寸,一秒气势全无,手脚都软了,赶紧拍苏晏的背,又要搂他。
 
苏晏死了心地不要他抱,又踢又打,咬牙切齿:“我都那么难过了你还凶我!”
 
厉建国把他虚虚地笼在双臂之间任他胡乱攻击:“我就说你不开心,还不承认?谁招惹你了?”
 
苏晏停下动作,抬头剜了他一眼:“哼!”
 
厉建国重新圈住他的腰:“我啊?”
 
苏晏又剜他一眼:“哼!”
 
厉建国哭笑不得,抚着他的腰把他往怀里拐:“你一哭——哦,别说哭,你眼圈红一红,我就什么法子都没有了。恨不能把你缩成这么一丁点天天揣怀里护着。疼你还来不及,哪里敢惹你。”
 
苏晏咬着下唇又“哼”一声:“说得好听,我才不上当呢!”
 
他气咻咻的小模样活像炸毛的奶猫,可爱得直戳心窝。厉建国怕他把自己咬疼了,伸手把那蔷薇花瓣一般的嘴唇从牙齿缝里解救出来,说着“不要咬”就忍不住笑出声。
 
苏晏更生气啦。逮着厉建国送到嘴边的手啊呜就是一口:“你还笑!”
 
其实是疼的。
 
但厉建国并没有把手收回来,反倒就这么搁在苏晏唇边便于他随时泄愤:“那你倒说说,我怎么招惹你了?”
 
苏晏扁了扁嘴:“你让女伴穿那么漂亮,还想让我丑兮兮地……”
 
“我的小祖宗唷,咱们说话可得摸着良心,”厉建国用力捏了他的脸一下,“你看到我帮她选礼服了?——她穿什么我哪儿管得着!讲道理连我自己都是衣橱里随便抓一身,就顾着找裁缝给你连夜赶工呢。”
 
这可都是大实话。
 
苏晏无以反驳。愣了一刻。厉建国以为他消停了。他的嘴却又嘟起来:“可本来就是我考得好——哦,还有林老师教的好,可你却给她办宴会……”
 
哦,敢情是计较这个。
 
厉建国好笑地顺着他软绵绵的额发:“你要喜欢,这种宴会要多少有多少。可你不是讨厌热闹嘛……”
 
“我不喜欢,但是……”
 
厉建国竖起食指支在他的唇前止住他:“听我说,这宴会是感谢谭云介绍林老师给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林老师那边,我已经封了谢仪,至于我们晏晏嘛——”厉建国一顿,故意拖长音,看苏晏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在面前一点点亮起来,才故弄玄虚地说,“准备了惊喜,寒假送你。”
 
“真的?”苏晏的眼睛闪得像两颗一等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什么惊喜呀?”
 
“告诉你了还叫什么惊喜。”
 
“噫!”
 
苏晏高兴起来。又像一只随时要蹦上枝头的雀子了。这才想起厉建国的手被自己咬了。抓过来一看,一排深深的牙印,颇不好意思:“我,那个……疼不疼呀……”
 
厉建国只是揉乱了他刚刚被理顺的软毛:“小笨蛋。”
 
结果直到宴会结束,厉建国都没怎么应酬人。
 
意思意思出去转了两三圈,其他时候都陪着苏晏窝在这个小沙发里,吃着从自助餐台上顺来的乳酪小点心,数外面落下的雪花。
 
散场出门送客,楚玄挨到他身边:建国同志,够可以的啊,办个宴会,主人家消失整半场,这是哪个发达地区的新兴礼数?——小弟我孤陋寡闻,第一次见。
 
厉建国给他一个胳膊肘:滚,什么屁话,我可全程都在场内。
 
楚玄挤眉弄眼:是是,和你的小晏晏挤在角落里头并着头你侬我侬,还当真没人看到呢?——谭小姐满世界找你,他老爹脸都要绿了……
 
见厉建国面色不善,忙补一句:我们和她你在楼上和我们抽雪茄打斯诺克,而且开赌局下注了。男人的世界。女士止步。她就消停了。
 
厉建国眉梢微挑: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楚玄耸耸肩:你的女人,你懂的。
 
厉建国摁了摁眉心,又伸手拍他的肩:……辛苦了。
 
楚玄一笑:倒也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毕竟在她的夫婿候选名单上,我的排名只比你低一位。
 
厉建国忍不住跟着笑出来:说罢,这回想要点什么报答?
 
嗯?
 
楚少废这老牛鼻子劲,不该只为了来显摆一番吧?
 
厉少这么明白,我可就直说了。
 
您说您说。只要我有,什么都好说。
 
我如果要苏晏呢?
 
滚。
 
哈哈哈,不开玩笑。楚玄后撤一步躲过厉建国的拳头,报了个型号。
 
是厉建国新买的小游艇的型号。原本打算开春带苏晏出海的。才刚靠岸两天,还没在本地试航,竟已经被盯上了。
 
你小子眼光不错。厉建国笑。但也不是什么贵东西,喜欢怎么不自己买一个。
 
楚玄连连摆手:不玩这个。租码头日常养护麻烦得要死。最近要把的妹子喜欢,我借来显摆两天。
 
厉建国有点忧虑:那你悠着点,这船小,一跟头翻进水里不是玩的——要不你上我那儿找教练练两天?
 
楚玄索性死皮赖脸:临来抱佛脚不顶事儿。你给我找俩老手跟着上船呗!
 
厉建国点头:这个倒容易,就是……你不怕灯泡亮啊?
 
楚玄翻了个白眼:美人诚可贵,生命价更高。世间还有无数风流,我不能死在一棵牡丹花下。
 
厉建国对他比个拇指:不愧楚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非我等俗人能及。
 
这时听到背后传来个凉凉的声音:
 
什么万花从中过呀?
 
厉建国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回头一看,果然是苏晏,掐腰的银色小礼服,外套都没披,就这么松爽爽伶俐俐地跑到门外来了。
 
“你真是要死了。”厉建国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招呼人给苏晏拿衣服,又脱自己的外套。
 
厉建国在外面站得久,手凉,解扣子的动作不够利索,眼见着被楚玄抢了先——黑色的大呢外套罩在苏晏身上,能把他整个人都包进去,还被顺手在腰侧捞了一把:“这可只有一尺六吧?这么细,平时没发现啊?”
 
苏晏“哎”一声跳起来。
 
厉建国一秒炸毛,手一重,扣子崩了一地:“滚!别拿你混夜场的那套撩我家苏晏!你……”
 
话没说完,被苏晏接二连三的小喷嚏打断了。
 
厉建国脸色都变了。
 
苏晏甩开楚玄的外套直往他怀里钻:“你别凶你别凶,我不是冷我没感冒——是楚玄衣服上扑的不知道什么香,我受不了那个味儿……阿嚏!”
 
厉建国把苏晏笼进怀里裹紧,空出一只手来把楚玄的外套还回去:“喏,你的衣服,苏晏觉得不好闻。”
 
楚玄“噗嗤”一声笑出来,一边系扣子一边揶揄:“厉少,你真该找个镜子照照,看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厉建国根本懒得回答。
 
只给他一个笔挺的中指。
 
这时人已经散得差不多。
 
厉建国最后交代现场负责人几句,就带着苏晏上车回家:苏家待下宽柔,年尾佣人放假早。年关刚过,执事人等已散得零零落落。偌大一间房,只剩一个管家、一个厨娘和一个看门的杂工。厉建国担心苏晏得不到妥善照管,索性把他接到自己的家里来,把自己的书房改了给他当卧室。
 
书房和厉建国原来的卧室之间本是联通的。
 
为给苏晏私密空间,临时加了个暗门。
 
结果第一天晚上,苏晏躺下去消停了没五分钟,就咚咚咚敲门。厉建国还在看文件,闻声赶紧跑过去。苏晏要去厕所。厉建国的房间和书房是一整个大的套间,旁边就是盥洗室。统共不过二三十步,不肯走,硬要抱。完事儿塞回被窝,还攥着衣角不让走。厉建国别无他法,只得拿着文件坐在床边,等他渐渐迷糊过去,把衣角抽出来。前脚刚回屋,后脚门马上咚咚咚。赶紧又跑回去。苏晏说被窝凉。厉建国就拿着文件窝进他被子里帮他暖。苏晏窝在他肚子上,好容易又模模糊糊地入睡了。厉建国蹑手蹑脚撤出来。没五分钟,门又咚咚咚。厉建国急忙又赶过去。苏晏说做噩梦,怕黑。
 
厉建国这下算是明白了。
 
直接把苏晏连人带被子一卷扛起来往自己床上一搁:“快睡吧小祖宗,也不看看几点了,你熬得起夜么你就折腾。”
 
苏晏踢开被子,脚丫子伸出来勾腿,硬把厉建国磨得搬到床上办公才罢休。
 
就这样缩在被子里也不安稳,还要往厉建国身边又挤又蹭——小小的身体在厉建国胸口前贴得紧紧的,捏住衣角不松手,冰凉凉的小脚丫塞进两腿之间,简直是把自己镶在厉建国身上。
 
这才罢休。
 
厉建国心道真是宠坏了。
 
低头正想说他两句,却看到苏晏柔软的睡颜。
 
恬静的。安稳的。连睫毛都很停驻不动。
 
宛若拉斐尔圣母臂弯里的宁馨儿。
 
无法言说。
 
厉建国终久只是带着笑,帮苏晏掖好被角。
 
于是刚布置没两天的书房又还原回去。
 
暗门也拆了。
 
苏晏索性连自己的被子都不肯要,从此理直气壮地赖在厉建国的被窝里。
 
不过厉建国倒不觉折腾。
 
毕竟苏晏找事儿的时候有多事儿精,乖的时候就能有多可心。
 
自从知道厉建国晚上是真有工作要忙,他就不闹了。每天洗完澡乖乖自己吹好头发妥善着装,就等一个晚安吻,连睡前故事都免了。
 
今天也是一样。
 
厉建国从客房的浴室里擦着头出来,苏晏已经铺好了床,看厉建国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便说:“你就知道说我,你自己还不是没擦干就出来!”
 
“我什么体格,你什么体格,这能比?”厉建国在床边坐下,顺手在他身上上下摸摸,确认他睡衣都妥善穿好还罩了毛衫,在暖气房里不会冷才罢休。
 
苏晏拿过备好的大毛巾和电吹风凑过去跪坐在他身后:“你工作吧,我帮你擦。”
 
厉建国依言拿了文件来,半靠在苏晏身上眯着眼。
 
自从苏晏住过来,主卧盥洗室自然就归他。厉建国只能每天千里迢迢到客房将就。客房浴缸又小,又没按摩,不过他还是忍了,就图苏晏每天这点服务——苏晏的手很小,动作又轻又柔,绵软的,甜美的,能一直酥到心里去。时不时还探头过来问这是什么,那又是干嘛。厉建国偎在苏晏狭窄单薄的暖洋洋的胸口上,教他看各种单据报表——都是厉氏机密,但厉建国并不避苏晏,反倒只要苏晏有兴趣,他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掰开揉碎,融会贯通。
 
他想着苏晏有一天要继承一个悠久家族庞大的财产,总得知道这些事。趁早能教一点是一点儿——等苏晏真正的亲爹分出神来想起这茬,黄花菜估计都凉透了。
 
苏晏也很领他的情。
 
在不打扰厉向东办公的情况下,尽量勤学好问。进步神速。一日千里。表现出一个大家族优秀继承人的典型素质。
 
两人教学相长。相契投机。
 
可也有人对此颇为不满。
 
比如厉苛。
 
机密文件漏出这种事,他第一个不能答应。他是厉家家长。沉下脸来一身煞气。进门先甩下一句“谁敢去通报,明天就卷铺盖滚蛋”,厉建国别墅里从管家到厨房里的帮工哪个敢有二话?只得任由他带着满身寒气长驱直入,一脚踹开厉建国的房门。
 
彼时厉建国正靠在苏晏怀里任苏晏用不专业的手法给他做头部按摩——今天他到底是男主人,无论怎么推脱,也少不得喝得过量,方才不觉得,洗完澡酒劲上来,就有点飘飘然,又被苏晏软软的胳膊一搂,骨头都轻了,随时羽化,简直不记得自己姓什么。犹且半迷糊半清醒地和苏晏并着头说小话,就听——
 
“咚!”
 
一声巨响。
 
床边上的两人都是一愣。
 
随即传来门板落地沉重的“啪嗒”声。
 
苏晏吓得小小地惊叫起来。
 
厉建国再迷糊也知道出事了。下意识把苏晏往身后护,扭头正要骂人,就见一个人影堵在门口,个高肩宽,一个门框几乎塞不下他——随即耳边传来刀刃一般冰凉而锐利的质问:
 
“这种文件,你都给他看?”
 
厉建国一下从云端摔进冰窟:“父亲,我……”他酒还没醒透,脑子混沌沌的。
 
厉苛目光在自己儿子身上一溜,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冷笑,转向苏晏,弯起眉眼:“你就是苏晏?”又温柔,又亲切。
 
——比起厉建国,他可油得多,清醒得多,也高妙得多。只一眼,就看出这孩子软肋。
 
果然,苏晏对和厉建国七八分像的眉眼根本提不起戒心,更扛不住极富成熟父性魅力的笑容——厉建国甚至来不及捞住他,苏晏已经兀自凑上前去:
 
“是的呀,伯父好。”
 
厉苛笑眯眯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一圈,伸手在苏晏脸上捏了一把:“这么甜,难怪阿国疼你。”
 
厉建国一秒清醒。
 
脑内“嗡——”地一声脆响。
 
头皮都要炸。
 
厉苛那眼神他再熟不过。那不是正常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是捕食者看猎物的眼神。
 
房里热。
 
苏晏和他黏在一起怕出汗,睡衣最上的两颗扣子都没扣,睡裤也卷到膝盖上,脖颈锁骨小半个胸口,脚丫踝骨小腿……白生生软嫩嫩全在外面……
 
厉苛的手眼看顺着苏晏的脸颊往下走……
 
厉建国像被燎了屁股一样弹起来,窜上前摁住他的手:“父亲,苏晏他明天早上的飞机,现在该睡了,您有事,我们外面说罢。”
 
说着也不管厉苛答不答应,捏着手腕就往下拽。
 
可厉苛比他还高,还壮,还有力。
 
一时竟拽不动。
 
两人原地僵持——苏晏不知唱的哪一出,弱弱地表示:“阿国哥哥,我也没那么早……”
 
“躺你被窝里去!”厉建国咆哮得像一只领地受侵犯的狮子。
 
苏晏吓得倒抽一口气。
 
眼圈一下红了。
 
期期艾艾地往被窝里钻。
 
厉苛这才勾了勾嘴角撒开手,转身出门。
 
厉建国一口气都不敢送,紧跟着他后面走出去,到门口的时候回头一看,苏晏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含着莹莹的泪,可怜兮兮地望过来,委屈得能拧出水——眼巴巴一副求安慰的小模样。
 
平日里厉建国哪里舍得就这么撂着他。
 
但今时不同往日。
 
厅里已经传来厉苛落座和吩咐上咖啡的声音。
 
厉建国知道今晚必不能善了。
 
只得忍着揪心,对他做了个“乖乖先睡”的口型,关灯带上门。
 
“跪着。”
 
厉苛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看厉建国匆匆地跟进厅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厉建国此时毕竟才刚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平日就不太敢和厉苛拧着来,何况现在还有苏晏。
 
只得依言走过去,老老实实地在厉苛面前垂首跪下。
 
和房间柔软的实木不同,厅里地板上可都是硬邦邦冷冰冰的大理石。厉建国急着出来,只穿一条单薄的睡裤,膝盖才刚触到地面,就被冰得下意识一缩。
 
“怎么?”厉苛挑眉,“久不罚你连跪都跪不住了?”
 
厉建国生怕惹起他的脾气来又生事端,连忙咬牙踏实跪妥。
 
“啪!啪!”
 
耳光便落下来。
 
恰一对。
 
干净利落。
 
又清脆,又响亮。撕开空荡荡的客厅里冰冷的沉默,犹有回音。
 
厉建国的脸霎时就肿了。
 
厉苛抽纸巾擦手:“说说看,为什么挨打?”
 
厉建国把口腔里的血腥味咽下去:“作为宴会主人,招待不周……”
 
厉苛抬脚在他肚子上就是一下:“我能为这种破事教训你?再想。”
 
厉建国被踹得“咚”地歪在一边,连摸都不敢摸一下就爬起来重新跪好:“应对不当,让谭伯父不愉快,和谭家生罅隙……”
 
厉苛用鞋尖把他的下巴挑起来:“你知道我们家现在和谭家多少生意?你就这样给你老爸添堵嗯?”说着脚一摆,厉建国脸上又添一个鞋印,“转头自己道歉去!”
 
“是。”
 
“还有呢?”
 
厉建国头埋得很低,咬牙沉默了片刻才,才一字一顿艰难地说:“有软肋。很明显。自己,罩不住。”
 
厉苛面色稍霁,伸手用力一戳厉建国的太阳穴:“你当你爹什么眼光?那点儿小肉渣,都不够我塞牙缝的!可你看看你!——我都瘆得慌!”
 
“父亲您别动气,”厉建国听厉苛说没兴趣,整个人立刻活泛起来,膝行两步抱住他的腿,“是我错了。我不该……”
 
“不该什么?”厉苛甩开他,一脸寒浸浸的冷笑,“我若说真想要他,你今天还就在这里和我唱一出父子反目了?”
 
厉建国像人在脊梁上抽了一鞭子,猛地抬头看厉苛——后者脸上似笑非笑,看不出是真是假。
 
厉建国一下慌了。
 
厉苛大小不拒、男女通吃,尤其喜欢清俊文气的美青年,在圈中久负盛名。
 
无论谁,只要入他的眼,就一定得搞到手——追人时无所不用其极,能夹着尾巴装斯文一年半载,能直接把人绑架到家里脱光锁起来,甚至能为睡一个公子哥让对方家的公司直接破产,心狠手辣、死皮赖脸,无所不用其极;一旦玩腻,甩起人来更是面冷心硬,翻脸无情。
 
孽债太多,就连身为亲儿子的厉建国都看不过眼。
 
厉建国儿时跟在母亲和外公身边长大。
 
外公和母亲都是在国外受教育的基督徒。
 
厉建国耳濡目染,这方面观念肃整得近乎古板:认为男人就该和女人结婚,婚后要负责赚钱养家、保护照顾家庭。不该在外面寻花问柳。更别提找男人了——有钱人的圈子里玩啥的都有,养两三个小男孩并不稀奇,叔叔伯伯、同辈年长的世交里都见的不少,可厉建国始终觉得这是很恶心的事,类似奴隶制,属于欺负人的最高形态。他自己不搞这套,看别人搞也不舒服。因此一旦别人用这种眼光看苏晏,又或者暗示他和苏晏是这种关系,他就十分生气。
 
厉苛的这些行径,在他看来,简直和禽兽无异。
 
厉建国的外公在世时,厉苛碍于管束尚不敢放肆,家中颇有一段父子慈孝其乐融融的时光;可外公一去世,他就按捺不住,隔三差五地作妖。消息传到厉母耳中,往往害她连夜垂泪。然而,作为受害者,她非但迁怒,反倒同情那些被厉苛捕获的情人们——大抵太了解厉苛的本质,知道和他的亲密关系中,没有谁能全身而退。虽然被男女外室骑到脸上时难免生气,但临到厉苛露出狰狞的真面目时,还是忍不住心软偷偷地帮助他们。
 
母亲去世后,厉建国渐渐地接手了这项工作。
 
把它当做一种慈善事业。
 
最开始颇被厉苛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震惊过——身体上的、心理上的,伤痕累累,污迹斑斑,几乎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类。需要经过漫长的治疗,才能很艰难地重新回到正常社会人的轨道上。
 
一想到这种遭遇、这种痕迹可能出现在苏晏身上……
 
厉建国后背瞬间全是冷汗,面色一秒煞白:“苏晏他是……”开口声音都是颤的。
 
厉苛又给他俩耳光,揪着耳朵拎起来:“不开窍。告诉你给好好记得:不动那小子,一来是因为你爹原本吃不下这款,二来是因为他是苏家的儿子——然而苏家一个便宜儿子,哪里比得上我厉家的继承人?你可仔细。我听说苏家当年是冷冻了备用精子卵子的。哪怕苏晏现在死了,也不过就是再找个代孕的事——你以为事到临头我真会忌惮得下不了手。”
 
厉建国握着拳,指甲陷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蜿蜒成一条很细的红线,“滴答”一声落在地上。
 
厉苛瞧见,又笑了一下:“你有这个脾气,不如想想怎么把事做好。手里有粮,心才不慌。”
 
厉建国不敢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只能把头尽量埋低,闷声说:“父亲教训得是。”
 
厉苛弹了弹裤脚走出去。
 
厉建国还跪在原地,脑中金戈铁马,一时忘记起来。
 
直到背上一暖,苏晏的声音怯生生地凑到耳边问:“疼不疼?”——他才发现自己穿着单薄的睡衣在寒冬里跪在冷硬的地面上太久,竟已有些麻木了。
 
厉建国脸疼、肚子疼、膝盖疼……全身冻得僵硬酸麻。
 
可一见苏晏跑出来,什么疼啊麻啊都抛在九霄云外,先担心苏晏被吓到了,又怕他没穿严实,骤然离开暖和的房间要着凉。
 
苏晏多乖觉,立刻说:“我穿着绒的呢,还围着大围巾,一点都不冷。”就这么黏在厉建国的背上,胳膊环着他厚实的肩,热气软软地喷在对方的脖子上,用自己的肚子紧挨着给他暖了一会儿背,观察厉建国的脸色稍缓过来一点,就拽过他家居披的大毛衣服小心翼翼地给他围好,跑到正面来,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贴。
 
厉建国回过神来,赶紧把手抽回来:你这又是干什么……
 
苏晏不依不饶,硬把厉建国的手摁在自己肚子上,又伸手揉搓他的膝盖和腿:你别躲,乖乖的,你都冻僵了。
 
厉建国被这软绵绵的语气一烘,整个人都酥麻麻的,可他又怎么舍得:我没事,你快去睡,明天还上飞机呢……
 
苏晏不高兴,嘴唇嘟起来:我就不去!你明明就是有事,还说我呢——你自己也一点都不乖。
 
这时管家拿了冰袋和毛巾过来。
 
苏晏把厉建国搬到沙发上——其实主要还是厉建国自己配合他的手势运动,毕竟那么大一只,真要死赖着苏晏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也挪不动。
 
苏晏把他安置好,小蜜蜂似地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端热水喂他喝。用大毯子把他包起来。冰敷他的脸。给他揉膝盖。摸摸这里碰碰那里。
 
厉建国听任摆弄。
 
心里原本觉得没这些必要——当厉苛儿子这么多年,他也算是个挨打受罚专业户,哪次不是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但苏晏那认真努力的小模样特招人。
 
可爱得要命。
 
厉建国看着就觉不出疼了。
 
通体舒泰。
 
万事妥帖。
 
忍不住想看看他还会干啥。
 
直到苏晏掀开他肚子上的衣服,“哎呀”地倒抽一口凉气,眼泪“吧嗒”地落在皮肤上,厉建国才骤然回过神,赶紧撑起身:“你别怕,只看着吓人,不疼的……”
 
然而其实是真疼。
 
话没说完,就忍不住“哎哟”一声倒回去。
 
苏晏咬着嘴唇,把眼泪往回憋,鼻子一抽一抽的,想给他揉一揉,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小心翼翼地问:“根本很疼对不对?有没有伤到内脏?去医院好不好?”
 
像对待易碎品。连声音都放得很轻。
 
“说实话是有点疼,但不碍事,我从小就练武的,第一课就学挨打,心里有数呢。”厉建国看他是真慌了,赶紧把他拽到怀里来。
 
苏晏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细细地颤抖。怕不小心碰到伤,缩着手脚不敢动。靠在厉建国耳边闷闷地说:“对不起。”
 
厉建国揉了他头顶的软毛一把:“怎么你又道歉?”
 
苏晏红着眼圈:“都是我不懂事,拽你去干这个那个,让你在宴会上失礼才……”
 
“没这回事。”厉建国蹭了蹭他软乎乎的脸蛋,“和你没关系。是我爸的问题——嗯,我自己的问题。”
 
苏晏半信半疑。
 
不安地眨巴着大眼睛。
 
厉建国伸手把那下眼睑边挂着的眼泪抹掉:“真的,如果我更谨慎、更有能耐些,这些事便都不会有。”他对苏晏漂亮的琥珀色杏眼里动荡的水纹说。
 
也对自己说。
 
——他的力量可能不足以保护苏晏。苏晏可能因为他的弱小而受害。
 
厉建国从未像今天这样清晰地认识到这些残酷的事实。
 
也从未如此痛彻地发自内心真切地厌憎自己的无力。
 
他无比渴望强大。
 
掌握更多讯息。调动更多资源。更成熟理性地思考。更有条理和果断地处理问题。
 
苏晏感觉到他的焦灼。
 
却并没有很明白。只是微微蹙着眉,凑上去环住他的脖颈,沉默着,把脑袋在他的胸口上蹭一蹭,又蹭一蹭,像是撒娇又像是在安抚他。
 
有点痒。厉建国忍不住笑,揉了揉黏在自己心口上小巧的后脑勺:“你要真觉得不好意思,就赶紧睡觉去。明天一早的飞机。把眼睛熬青了,回头怎么和你爸妈交代?”
 
——苏晏春节要飞到兄长疗养的地方和父母一起过。
 
苏晏不答。
 
只是期期艾艾地搂着他不松手。
 
到底等厉建国收拾好,两人才重新一起上床去。
 
被子一盖上,苏晏习惯性地就要往厉建国怀里钻。可马上想到肚子上的伤,又缩回来。折腾好一会儿才睡着。梦里还不老实。翻身就要问一句“疼不疼”,总是伸手过去,担心地摸一摸,再摸一摸。
 
结果第二天早上果然睡不醒。
 
迷迷糊糊地任由厉建国给他换了衣服抱上车往机场去。
 
直到快要上飞机才清醒,一下懵了,抓着厉建国的衣袖不肯撒手。
 
——自苏晏转学来,两人还是第一次面对如此漫长的离别。
 
苏晏愤愤:怎么不早点叫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抿着嘴唇急得要哭。
 
厉建国蹲下柔声哄他。
 
又许诺每天最少打一个电话。
 
苏晏才渐渐冷静下来,一步一回头地跟着自家的管家过海关。
 
过了关还回头喊:要等我电话!
 
“唰”地整个办事大厅的人都回头来看。
 
厉建国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
 
看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意思一下红了脸,挥了挥手“嗖”地窜过拐角消失,又在原地站了一会。等管家发来消息说安全登机,才转身离开。
 
相比苏晏的恋恋不舍,厉建国显得冷静得多。
 
并非他薄凉轻离别。
 
乃是因为他深知离别并没有苏晏想得那样绵长难耐——他第二天的飞机,和苏晏飞同一个国家。
 
对外的理由是带人实地去勘察学期初接手的那个项目,实际心里偷偷打着另外的算盘——项目所在地和苏晏家的别墅只有四五个小时的车程。从飞机落地算起,到必须回家祭祖的年三十为之,有整两周时间,足够他从从容容地办完事,悠闲地驱车上门,兑现承诺苏晏的那个小小的惊喜。
 
原本自以为天衣无缝。
 
被厉苛一敲打,倒是颇有些惴惴。
 
从机场回去先到谭家去请罪。
 
又到公司和父亲划拨的几个老顾问把重要文件重新理一次,反复确认细节无误。
 
稍闲下来已经下午两三点,看时间差不多,随便叫了点下午茶,坐在私人内线旁等苏晏。
 
果然,才吃到一半,电话铃响——才响一声他就迫不及待地拿起来:晏晏?到啦?
 
“嗯!已经到家洗完澡了!”苏晏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有点失真,比平时哑一点,杂糅着长途旅行过后倦怠和初见家人的兴奋,钻进耳蜗挠得人痒痒的。
 
厉建国不由笑起来:“那你头发擦干没啊?衣服有没有穿好呀?”
 
“当然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苏晏不服气,“国际长途诶,按秒收钱的,你就说这个……”他忽然顿了一下,沉默两秒开口问,“你在嚼东西对不对?”
 
“嗯?”厉建国含含糊糊地应一声。
 
“你是不是拖到现在才吃饭?——你那儿都几点了?下午了吧?现在才吃饭!我一走你就不好好吃饭了!阿国哥哥你自己都不乖!”
 
厉建国“噗嗤”一声笑出来:“好好我错了——但是国际长途诶,按秒收钱的,你就说这个?”
 
其实两个人都不在意这点钱的。
 
就有一搭没一搭地扯。
 
说了很久却没什么实质内容。
 
直到苏晏说:“爸爸妈妈叫我。”才挂了电话。
 
抬头一看快半个小时。连听筒都焐得有些烫。厉建国盯着桌上的座钟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眉心,心想难怪被厉苛敲打,原来没注意的时候都这么黏糊来着,以后可要收敛一点——嘴角的笑却散不掉。
 
然后是收拾行李。长途奔袭。见各种各样的人。摆出商务模式应酬。处理纷繁复杂的事务。
 
连轴转。
 
睡眠时间不足工作的三分之一。
 
进程枯燥、艰难,乏善可陈。
 
这是以金钱为利刃的角斗场。
 
入场者或者是贪图血腥的野兽,或者是没有退路的死士。
 
置身其间,每时每刻都能鲜明地察觉自己与真实的成年人之间巨大的差距,必须时刻提防,步步为营,谨慎细致地隐藏所有的无知、幼稚和动摇。面前是虎视眈眈的合作者。背后是心怀叵测的监督者。一个细微的差错都是万劫不复。
 
身心俱疲。
 
虽说理性上知道太黏糊不好,和苏晏通话的时间却一点没减少。
 
苏晏并不问他怎么了。
 
只是每天晚上等他电话。给他说今天发生的琐碎有趣、又或者愚蠢无聊的事。陪他傻笑。给他哼歌。硬要陪他到睡着了才挂电话。
 
期间有一次,苏晏突然说:阿国哥哥你最近都不乖,天天熬夜。
 
厉建国下意识回我哪有。
 
苏晏就问:那你怎么这个点睡?你不在国内?
 
厉建国吓出一身冷汗,胡乱应说来国外办事。
 
苏晏倒没想多:那时区应该差不多?比起在国内近多啦——真好!我最近都好想你呢。虽然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很好,但还是经常会想你。知道你离这么近好开心哦!
 
简直用蜜糖子弹正对厉建国的心口开一枪。
 
一瞬间心软得像一颗被焐热的巧克力。
 
只想马上到苏晏身边,好好抱抱他。
 
工作终于圆满结束。厉建国感觉已经过去一个世纪。可回头算算,比起预定的时间竟还提早了一天。
 
神经一松,疲倦铺天盖地。和苏晏打完电话。蒙头在房间里睡足十六小时。醒来已近中午。
 
他比正式会晤还要认真地拾掇自己,却故意走随性休闲的路线。把额发和发尾都抓乱,选的衣服尽是凸显身高腿长的心机款,从房门到宾馆大堂check out不过半小时,就被各种男女搭讪四五次——就这样还不放心,只要见到一个反光物体,就要理一理发型、整一整外套。
 
到苏晏家所在的小镇大概是下午茶时间。
 
厉建国轻装从简。只有一个司机和一个随身旅行箱。
 
把司机和车留在镇上。
 
自己拖着箱子,跟着地图信步往前走。不时停下来向当地人打听。苏晏家在当地颇负盛名。大家看他一副东方面孔,又听闻是苏家少爷的朋友,都很热心地为他指路。
 
日落时,厉建国看到了苏家别墅的房顶。
 
夕阳温柔的余晖洒落在大片大片的落地窗上,反射出琥珀色甜蜜的暖光。
 
厉建国停下脚步。
 
在这暖光中拨通苏晏的电话。
 
“晏晏?”
 
“阿国哥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呀?”
 
“来给你惊喜。”
 
“诶?什么?”
 
“那天宴会上不是说了吗?要给你一个惊喜。”
 
“哇哦!真的啊!”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是什么是什么?”
 
“嗯……你家的房子在上坡上,白墙、尖顶,有很多落地窗,是吗?”
 
“是没错,但你怎么……”苏晏像是猜到什么,语气动摇起来。
 
“我在你家门外。”厉建国的回答迅速、柔和而且坚定。
 
“你……”
 
“晏晏,开门,我就在你家门外。”
 
房子里立刻传来话语的喧嚣。
 
然后是吧嗒吧嗒的奔跑声。
 
门被“吱呀”地被拉开。
 
紧接着是沙拉沙拉趟过草地的声响。
 
——许久以后厉建国想起这一天,总觉得这些声音不该听得这样分明。
 
然而当天的记忆又不像假的。
 
也或者苏晏的脚步在他听来本就该比别人听得分明——毕竟那每一小步,都要踩在他的心尖上。
 
然后爬满蔷薇的白栅栏终于被打开。
 
他的苏晏从层层叠叠的蔷薇花丛中冒出来。
 
穿着居家的休闲服。罩一件白色的毛绒外套。散着头发。蓬松的闲适的。立在及踝高的草地上。像一只蓬松柔软的大兔子。
 
夕阳在那纤小的身躯上仔仔细细裹一层清澈剔透的蜜糖。把弯起的眉眼和嘴角跳动的小梨涡都点亮。
 
威风撩动细碎的额发。鼓动衣服的下摆。
 
苏晏整个人陷在这余晖与夜气织就的温柔中,显得比平时更烂漫无拘也更黏腻绵软,每个细节落在厉建国的眼里都是缠缠绵绵的甜:如花的笑靥是甜的,喘息着起伏的小胸脯是甜的,带着惊愕的流光溢彩的琥珀色眼睛是甜的,就连匆忙中没有来得及穿好歪歪扭扭的小靴子都是甜的。
 
厉建国以为就算上帝翻遍他整个天堂,也再拿不出一个比这更明媚的天使了。
 
他颇为自傲。
 
笃定这个画面会深深地烙在脑海中,陪他到天荒地老,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直到他的躯体在高温焚烤中化成褐白的灰,每一点零星的粉末上,也必定还映着苏晏的笑。
 
于是忍不住站定了抬头细细看那属于的孩子。
 
苏晏也停下脚步,从微微隆起的高坡上向下望。
 
两双彼此熟悉的眼睛隔空交缠了一刻,忽然双双笑出声来。
 
厉建国张开手臂:“晏晏,来。”
 
苏晏就像一只听到主人呼唤的快乐的小狗,撒开腿对着厉建国冲过来。
 
厉建国一秒后悔:“你别跑。慢一点。小心摔!”
 
他挂记着苏晏鞋没穿好。
 
果然苏晏跑着跑着靴子“嗖”地甩掉了——惊得他“啊呀”一声。幸亏厉建国早有防备。赶着两步迎上去。
 
苏晏炮弹一样撞进怀里。
 
带着速度、重力势能和青草的香味。
 
纵然他人小身娇,厉建国还是连退了两三步才站稳,堪堪把他搂稳,还来不及细看,已经被手脚并用地缠住——苏晏凑过来上下左右连蹭了好多下,开口第一句话:
 
“你味道怎么变了。”
 
厉建国笑意更浓:“这什么问题,你是狗吗?”
 
苏晏哼了一声,又嗅嗅:“真的变了……”
 
厉建国把他往上颠了颠,抱着他往别墅走:“当然变啊,我用宾馆的洗发水沐浴乳嘛……”说着也伏在他脖子旁边闻了闻,“你倒没变?”
 
苏晏洋洋得意,龇出一口小白牙:“我悄悄地把你浴室里的瓶瓶罐罐全打包带来嘿嘿,”说着又黏上去蹭蹭,“阿国哥哥的味道。”
 
厉建国心口软得没有办法。
 
走了两步在地上发现被他甩飞的小靴子。
 
才想起苏晏脚还光着。
 
连忙上去要捡。可苏晏像是要长在他身上,环着脖子不愿撒手。
 
厉建国只得就这么抱着他艰难地往下蹲。单膝跪在地上把他放在腿上,抓过小脚丫来穿鞋。
 
气温低。
 
苏晏的脚趾只这一转眼功夫就被冻得冰凉凉的发红。
 
厉建国捏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才塞进靴筒里:“怎么连袜子都不穿。”
 
“着急嘛!”苏晏怕痒,被厉建国两只手笼住脚忍不住咯咯咯地直笑,从厉建国怀里落出来,扶着他的肩膀坐稳,看他给自己穿鞋,看着看着就怔了。
 
厉建国给他系好鞋带转头发现苏晏睁着溜圆的眼睛迷瞪瞪地死盯着自己的脸瞧,吓一跳,伸手在苏晏眼前摆了摆:“怎么了?”
 
苏晏耳尖一红。
 
“嘤”一声扎进他的怀里,勾着他的脖子贴在他耳边悄声说:“阿国哥哥,你今天好帅呀。”
 
声音毛绒绒的。
 
每一个音节都是甜。
 
厉建国心口一酥。
 
用力把他重新抱起来:“帅就好。没白在镜子前面折腾一个多小时。”
 
苏晏立刻警惕起来:“这么拼——是不是伯父又要你相亲呀?”——那天偷听厉苛的训话之后,他就时常有这样那样的担心。
 
“什么跟什么,”厉建国气结,用力揪了一下他的鼻尖,“是为了来见你。”
 
“真的?”苏晏分明很相信,却故意眨着眼问。
 
“真的,”厉建国抵住他的额头,直视他的眼睛,“只为来见你。”
 
这么近的距离,苏晏只撑两秒脸就红透了。
 
慌慌张张地别开脸,长长的睫毛刷着厉建国的眼睑顺下去,偏头在他脸颊上一个“chu”,向后猛一缩伸手拍拍厉建国的头:“那敢情好,好乖好乖。”
 
厉建国笑骂一句“三天不打这是要上房揭瓦了?”却没有旁的动作,只是看着他笑,任他在自己的怀里胡乱作妖。
 
这时苏晏的父母迎出来。
 
厉建国便放下苏晏,整了整被苏晏蹭乱的外套,被苏晏拽过去接受介绍。
 
苏晏的母亲和传闻中一样是个阴郁娇柔的病美人。
 
父亲苏敏学却略略出乎厉建国的意料。
 
只握手交换一个眼神,厉建国立刻明白:众人口中那个风度翩翩、倾倒万千少女的浊世佳公子,不过是他的画皮。骨子里,他和大抵和厉苛一样,是个杀伐决断手硬心坚的君王。
 
这也不奇怪。
 
厉建国转念一想:这些年,他在国外陪妻女疗养,许多生意全靠遥控,苏家却丝毫未露颓势——这其中手腕,即便厉苛本人,也未必就敢夸口一定及得上。
 
然而自己还盘算着为苏晏的利益与这样的人商谈。
 
简直与虎谋皮……
 
……厉建国手心全是汗。
 
苏晏却全未察觉。
 
只是叽叽喳喳地张罗着让人给厉建国上茶点,又要他留宿。
 
礼节性地客气一番后顺利转入安排房间环节。
 
管家上来询问意见。苏敏学正沉吟。苏晏语惊四座:阿国哥哥和我一起睡就好啦。
 
瞬间四五双眼睛都转过去看他。
 
管家犹疑:这……不太礼貌吧……
 
苏晏却不觉有异:诶?怎么会?阿国哥哥又不是外人——我们总挤一个被窝早习惯了。
 
空气一秒安静。
 
结果,厉建国不得不提前开始和苏敏学单对单。
 
措手不及。
 
整一个赶鸭子上架。
 
书房门一关,脑子里一片空白。事先准备好谈判策略早不知飞到哪个西天。背后的白毛汗浸透贴肉的衣物。
 
苏敏学亲手为他斟茶。示意他对面的沙发。
 
厉建国脑内一会是鸿门宴,一会是单刀赴会。自知这样下去必定露怯,索性先声夺人,开门见山:“苏伯父,我对苏晏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想借苏晏敲苏家的门……”
 
“那你来做什么?”苏敏学微笑着问——他的漂亮的丹凤眼躲在眼镜片后面,看不清眸底有没有笑意,但只是嘴角这么轻轻一勾,厉建国立刻理解当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名门闺秀为他魂牵梦萦神不守舍。
 
气势平白就矮下一截:“我……就是来看看苏晏。”
 
然而苏敏学并不打算放过他:“哦,寒假统共一个半月,你让苏晏在家里住俩礼拜不够,还特地追过来?”眉梢一扬,句尾一挑。
 
厉建国心脏差停跳:“只、只是顺路……”
 
“怎么,苏晏在自己家你也不放心?”苏敏学紧追不舍。
 
厉建国瞠目结舌:“不,我没这个意思,就是……”
 
苏敏学迎头痛击:“苏晏叫你厉爸爸?”
 
厉建国直接被打入僵直状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苏敏学脸上的笑意更浓:“你坐吧,别紧张,我也就问问。如果真觉得有什么,还能让你进这个门?”
 
厉建国这才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坐下。
 
谢了茶。
 
刚端起啜一小口就听苏敏学又说:“何况,比我这个一周打两三个电话的,你的确关照他多些,嗯,该说是多得多。苏晏这爸爸叫得不冤。”
 
厉建国口里茶差点儿全喷出来,赶紧又立起身:“伯父您可别,折煞小侄——那都是玩笑……”
 
“我却并不是玩笑,”苏敏学敛住笑容,身体略向前倾,手肘支在腿上,“你帮苏晏调停家里的佣人,在学校里护着他,给他找补习老师,我都有耳闻——我和他妈妈远在千里之外,我自有俗务缠身,他妈妈要照顾小阳,看着像是常住在度假区里,实际每天都忙得像个陀螺。苏晏这孩子你也是知道的,惯例是报喜不报忧。这些寻常的琐事,他不提,我们未必能为他考虑得那么周到。而且人不在身边,就算想到了,吩咐下面人,能有几分落实也是两说。能有你在他身边,这样细致详尽地为他考虑,把他照顾得妥帖周全,我和他妈妈都觉得庆幸。对你是真的感激。”
 
他说得很慢。
 
态度专注真挚,措辞朴实诚恳。
 
厉建国认真地听他说完,终于偷偷地舒了口气:“您和夫人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怎么?”苏敏学饶有兴致地用探寻的目光打量他,“怕我们像传说中那样行事乖张、不近人情?”
 
“不不不,”厉建国连忙否认,“是我家……嗯,我父亲,这方面名声恐怕不太好。”
 
“放心,我们知道你与他不同。”苏敏学的唇角又勾起来,“你若当真对小晏有那方面想法,何苦又心心念念地教他防着人呢。”
 
“啊。”
 
提起这个,厉建国便有些不好意思。
 
苏晏常在国外住,与本土的富豪圈子几乎隔离,本就比他们这些从小染缸里泡大的纨绔子弟要天真单纯;加上他从小缺乏父母的关怀,特别渴求爱,又受国外礼节的影响,一旦与人相熟,往往过分热情,肢体接触比一般孩子要多得多。
 
同龄人早两年就脱离黏着父母亲长动不动就要抱抱的阶段了。更被提高兴起来就在人脸上吧嗒一下这种出格的事——规矩中国孩子断然是不会做的。
 
厉建国能察觉他每个寻求亲昵接触的意图背后隐藏的不安。
 
总是心疼,不忍心拘紧了他。
 
却也总是忧虑:苏晏长得太漂亮。什么都不做,也有人平白地要对他起邪念。哪里还禁得他全不设防,带着笑出甜甜的小梨涡上前撩拨?
 
于是只能劳心劳力严密地护着,见缝插针地教育他:这种事不能随便对别人做。这些地方不能让人看更不能让人碰。如果有人提出奇怪的要求,不管他是谁都要果断拒绝不要害怕报复。其他有什么不对劲都立刻找我。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提得多了苏晏有时都腻,抱怨说阿国哥哥你都说多少次了,我耳朵都听起茧,能倒着背了。
 
厉建国便当真要他背一次。
 
苏晏飞快地背完,嘟嘟囔囔地说,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人也没那么坏嘛。
 
厉建国被他噎得心头一梗。
 
终究也没舍得多说什么。只愿自己能成长得更快些,让他一辈子都不需要见到人有多坏。
 
——厉建国从来只当苏晏烦,左耳进右耳出,没全往心里去。
 
谁想苏晏不但都记得。而且还和家里人说。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苏敏学以为他会错意,忙说:“不是怪你。你做得很好。是我们做父母的失职,这方面没顾及到……”
 
厉建国连连摆手:“伯父别这样说,小侄生受不起。您是仁人君子,眼里没有污秽。我家情况特殊,才这样注意提防。”
 
苏敏学给他添上茶:“话都到这个份上,就敞开说吧。你这次来,不只为看看苏晏——主要是来找我的吧?”
 
“是。”这一回,厉建国心中有底,果断地点了头。
 
“那么说说看,你原本想和我谈什么?”
 
厉建国略一沉吟,选择了看似最委婉实则单刀直入的说法:“我听闻,您的大公子,也就是苏晏的兄长,名叫‘苏旭阳’。那么苏晏的‘晏’,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旭阳是“日”。“晏”字拆开是“日”和“安”。苏晏是为了哥哥才出生的。
 
苏敏学大抵没想到他会这样提,微微一愣才点头:“是。”
 
“那么,恕小侄冒昧,”厉建国向前倾身,直视苏敏学的眼睛,“叫这个名字的孩子,您真当他姓‘苏’吗?”
 
苏敏学眉梢一挑:“我是真没想到,你会问这个。”他还是笑着,唇角边甚至能看到苏晏与之一脉相承的柔软的小梨涡,仍旧是温柔的从容的样子——但就在这醉人的笑容之下,厉建国能鲜明地感到大型凶兽领地受侵犯时爆发出的强烈的压迫感,并且断定他生气了。
 
厉建国没来由地心慌。
 
交握的两手掌心全湿了。
 
从头皮到脚趾甲都紧绷着。
 
非常想逃。
 
但他想到苏晏。想到姆妈去世时镶嵌在苍白的月色里那个孤零零的单薄侧影。想到狭窄的背脊上那些排列整齐的青蓝的伤。他知道自己不能逃。
 
可大脑并不因为这一腔热情而转得更快或更得体一些。反而无端地添出几分蛮勇。结果再开口时脱口而出:“‘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苏晏既然叫我一声爸爸,我自然要替他想这些的。”
 
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随即立刻捂住脸:“不是,苏伯父,那个……”
 
苏敏学笑出声,探身过去拍他的肩:“我早听说你这孩子不错,没想到本人比传闻中还要有意思。”说着硬把他拉起来,到柜子里拿了文件给他看:
 
苏晏名下的各种基金。教育专项款。房子地皮等固定资产。遗产中公司股权划分。等等其他。
 
“只要小阳有,一定也有苏晏一份。”苏敏学说,“小晏这孩子……当年我和他妈妈要他,的确是为了救小阳的命。但毕竟也是亲生的孩子,他又那样乖巧,怎么可能真把他弃之不顾呢。”
 
厉建国的心稍放下一点。
 
想了想,又说:“既然这样,我索性一次把话说透吧:苏伯父有没有想过,您的继承人有可能——或者更确切点说,目前的情况来看,有比较大的可能性——是苏晏呢?”
 
苏敏学被将了一军。
 
片刻才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再一次感慨:“苏晏这声爸爸叫的真不冤——我知道了,苏晏如今也快十三岁,是个大孩子了,我会慢慢将公司的事情教给他。”
 
厉建国点点头。还在斟酌措辞,就听苏敏学又说:“你有话就直说罢,不用吞吞吐吐纠结细枝末节的什么礼节啊用词的。知道你是真心为苏晏好。我的心眼没那么小。”停顿片刻,长叹一口气,“我和他妈妈一贯觉得有些对不起苏晏的。但今天看来,我们恐怕做得比自己预料中还要更糟一点。”
 
厉建国赶紧出言反驳并安慰他。
 
却暗自慢慢放下心来,又礼节性地打了一会太极,才把原计划要说的事倒豆子样地说出来。
 
都是关于苏晏。
 
主要是教育问题,针对刚刚提到的“继承人教育”,要怎样才让他不会反感害怕;一段时间内多少内容不会让他觉得太多无法消化;如何讲解能让他觉得不枯燥容易接受等等。也附带生活和身体问题:打电话给回国要算时差不要打扰苏晏睡眠;不要想一出是一出忽然向他提出强度过大身体无法承受的运动项目之类。
 
苏敏学刚开始只是听。后来便拽了便笺做记录。
 
临了厉建国迟疑着:“还有一件事……”
 
苏敏学放下笔抬头:“你直说就是。”
 
“伯父有空,或是国内有生意时,”厉建国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多去看看苏晏吧——苏晏他,是真的很喜欢您的。”
 
苏敏学愣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郑重地点头:“……好。”
 
他做完记录。起身收拾文件,随口问:“厉先生,为什么这样照顾小晏呢?”
 
“嗯?”厉建国没明白这问题什么意思。
 
苏敏学一边收纳一边说:“你与小晏非亲非故,我们两家并非世交。你没有那方面想法。也不想从苏家这里获得什么好处。可你对苏晏,就算我们做父母的也有些自愧不如,是为什么呢?”
 
厉建国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或者不如说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滞住了。
 
片刻才说:“苏晏值得人对他好。”想了想又说,“也或者,因为他和我的母亲有些像。”
 
苏敏学一听,饶有兴趣地转过身:“你母亲?是元小姐?”
 
“啊,伯父认识?”
 
“怎么可能不认识。”苏敏学笑得眼角唇边的笑纹都跑出来,“她当年可是大众女神。长得靓,脾气又好。我们这代男士里,没追过她的算是异类——但是她和苏晏……”
 
“她特别善良,容易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自己却擅长隐忍。在我们这个弱肉强食的圈子里,这样的性格是不相宜的。苏晏的天性也是这样。当年我太小,只能眼睁睁母亲吃亏、难过,夜半偷偷垂泪,无可奈何,直到她为此熬干心力,油尽灯枯……我深怕苏晏也这样。我看顾苏晏,也是看顾当年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吧。”
 
他像是很随性。
 
但语句中自有一种沉郁的力量。
 
连苏敏学也听怔了。
 
许久才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以苏晏这性子,若他不愿意接手苏家这么庞大繁杂的事务怎么办?”
 
厉建国被问住了。
 
寻思片刻才回答:“我先去探探他的口风。”顿了一会又说,“不管他愿不愿意,我都会在他身边,一直爱护他的。”
 
苏晏在书房门口坐立不安。
 
热锅上蚂蚁一般直打转。
 
好容易等到门开,却又不敢上前,“嗖”地找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厉建国出门没看到苏晏,觉得奇怪,跟着苏敏学往前走了两步,就发现苏晏藏在旮旯角装饰雕塑后面,只露出头顶一小撮浅栗的软毛。
 
厉建国没多想就上去把他捞出来:藏在这里做什么呢?这么晚还不睡?
 
当着苏敏学的面,苏晏从来是教科书般的模范好宝宝。言行谨慎、举止端方,撒娇耍赖全不会,十三年没在餐桌上说过一句话,日常坐在椅子上都不跷二郎腿,更别提这种藏藏掖掖不上台面的事儿。一下被厉建国在自己爸爸面前拆穿了小把戏,又羞又恼,下意识地就捶了厉建国一下:怎么就你眼尖!
 
苏敏学没见过这样的苏晏。一时反应不过来。
 
苏晏看到自己的父亲在,不好意思闹,含怨带嗔地剜了厉建国一眼,规规矩矩地不动了。
 
厉建国见他忽然乖了,当下也没明白为什么,还当他真的生气,忙蹲下来哄他:这就不高兴啦?要么你再躲起来我当没看到好了?——说着还摸了摸他身上:又穿这么点?
 
苏晏躲了一下:有暖气呢。
 
厉建国还想说什么,苏敏学在他背后笑起来:苏晏和你在一起比较像孩子。
 
他这一笑,被提到的两个人脸上都有点挂不住。
 
厉建国赶紧站起来,讪讪陪笑:毕竟同龄人……
 
苏晏在背后猛拽他衣角。
 
苏敏学看着他们只是笑,没再说什么,给厉建国介绍了管家,让他有事就吩咐,别见外,都和在家一样,交代他看着苏晏,不要闹太迟,就又回书房里办公去了。
 
当晚厉建国还真留宿在苏晏的房间里。
 
房门一关,苏晏立刻和解了辔头的马一样野起来,直接跳到厉建国怀里:我爸爸和你说什么呀?怎么说了那么长时间?我爸爸有没有凶你啊?
 
厉建国被他撞得脚下跌咧,干脆直接往床上一倒把他收在怀里:怎么说你自己爸爸的。我们谈得很好。就谈你的事来着。
 
苏晏立刻警觉,撑起身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眉毛纠起来:说我?我怎么了?
 
厉建国一把把他搂下来,翻身摁进被子里裹住:说你一点都不乖。你是不是在走廊上站这么大半天了?这么长时间,衣服都不知添一件,你看看,手这么凉。说着就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脖子上捂。
 
苏晏被他罩在身下动弹不得,急得直挣,扭头作势要咬他:说正事呢!不许敷衍我!
 
厉建国知道他不会真使劲,由着他咬。果然苏晏只奶猫似的轻轻试一口就松开,拿脑袋拱他:说话呀!
 
厉建国想了想,索性顺势直说:主要说你未来前景的问题。
 
便把和苏敏学刚刚讨论的,苏晏身为备选继承人需要接受的教育,承担的责任和义务,完整透彻、细致清晰地和他说了一次。重点和复杂的地方还特地放缓,掰开揉碎,举例子打比方,确认苏晏听懂了才继续往下。苏晏一面听一面点头,表情越来越严肃。厉建国看他小小的稚气未脱的脸蛋上渐渐显出成人化的模样,心中不忍,临了特地说:
 
这只是一条路,供你选择的,没说你一定得做这个。你喜欢纯数学,或者理论物理,以后要一直读书做研究,也是可以的。现在职业经理人这么多,持有资产和管理企业,早就不是一回事了。你不用……
 
他话还没说完,苏晏就打断说:“我会认真学的。”
 
“嗯?”
 
“我会认真学的,”苏晏在厉建国臂弯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作为继承人该学的东西。”
 
厉建国心口一揪:“你其实……”
 
“就算现在的模式进步了,但苏家这样大的产业,真要改起来谈何容易。”苏晏的长长的浓密的睫毛一点点地垂下去,“况且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这辈子怎么都不缺钱花,无所谓,但在我们家的公司里上班人,都是按月领工资,还房贷养孩子,断个半年的薪水,估计就要过不下去。还有靠我们家的上下游小生意人。有的几辈子,就做我们一家的生意。我们变了,他们怎么办呢?——你放心啦,我哪有那么没用。这是我该做的事,我会做好的。”
 
是啊。
 
厉建国哑然失笑。
 
自己和苏敏学,一个过度溺爱,一个不够了解,却是殊途同归,不约而同地小看了苏晏——其实,这孩子怎么可能退缩呢?
 
他可是就算守灵困的意识都模糊了,还是会为一句“大少爷不太好”,就弹起来立刻冲出门去。
 
即便长期陪同治疗,课都上得断断续续,他还是从没有疏于学习,甚至还跳了两级。
 
背后那么多伤,他只默默捱着,没叫过一句疼。
 
——他从来都最有责任心,也最能吃苦,最能忍耐。
 
“你别担心啦。”苏晏软软的小手探出来,安抚地摇了摇厉建国的手,“我们认识的这些人,大家不也都这样吗?我有什么不行的,我又不比别人笨。”
 
厉建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那双昏黄的壁灯下愈发显得流光溢彩的眼睛:看上去是一只柔软的小猫,其实是一只收起爪牙的小狮子呀。
 
“对,”这么想着厉建国笑起来,用下巴上新鲜的胡渣扎了扎苏晏软嫩的脸颊,“我们晏晏聪明着呢!”
 
苏晏一下笑出来,躲闪着推他:“好痒!不要!阿国哥哥不要……”
 
闹了一会,厉建国把他抓回怀里,盯着他笑得水汪汪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苏晏,你要记得,别太勉强自己。万事有我。”
 
苏晏被这样的态度镇住了,敛起笑容,眨了眨眼,也盯着厉建国看了一会,学着郑重其事地回答:“好。”
 
厉建国在苏晏家呆了整五天。
 
苏家不把他当外人。
 
甚至让他见到传说中那个从不见外人的体弱多病的大公子苏旭阳:他比苏晏大整六岁,算起来比厉建国还要长三岁有余,可个子只和苏晏差不多大,脖子和手腕竟能比苏晏还要瘦一些。成日地躺在床上,几乎靠营养液维生,只能吃一点打得很碎的流食,每天只有半小时户外互动时间,靠人抱下床来,放在轮椅上推出去,在花园里转一圈再推回来——苏夫人全程跟随在侧,无比紧张,像保护一本年代、纸页泛黄、久远随时会风化散架的古书。
 
可他本人却没有作为易碎品的觉悟。
 
时常挂在唇边的笑容恰如名字,宛若阳光——厉建国不知道会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他的五官和苏晏太像,还是因为他真有一个太阳般的灵魂。不久发现,无论他的灵魂像不像太阳,大脑是确乎像的:他聪明太过,当得起一句“多智近妖”。明明厉建国也算的上是学霸,在他面前只觉得自己像一只未开化的猴子。
 
他靠在床边给苏晏讲博弈论。
 
细长干枯的手指轻轻点动,像昆虫的触角,仿佛随着断断续续的讲述探索着未知的世界。
 
厉建国顿时明白苏晏能跳级绝不仅是自己努力的结果。
 
随即感到失重般深沉的无力和哀伤:他是裹挟着深沉的愤怒来的。像一个骑士,来为他的君王讨还被敌人侵占的领地。披坚执锐,秣马厉兵。可冲到阵前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敌人。只有疲惫的无力分神的亲人。
 
“我早点死,对小晏是不是比较好?”
 
很偶然的独处场合,他开口对厉建国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厉建国愣了一刻才发现他是真的在和自己说话,而且是认真的,吓得差点尿出来:“你可千万别。苏晏会伤心死的。”
 
苏旭阳难得敛起笑容。
 
思考了一会才叹了口气:“说的也是。小晏还和我约定要一起去看极光呢。”
 
“那你一定要尽量好起来。”厉建国说,发自内心,无比真诚。
 
是夜,厉建国辗转反侧。
 
想着苏晏——小时候,现在,还有未来。苏晏在身边,一伸手就可以捞进怀里的距离。可他还是想。想得厉害。以至于从内脏深处生出切实的饥饿感,灼灼地焚着心肝。
 
苏晏身上那些微妙的、不和谐的细节,现在都有了解释:他的孩童的直觉大抵下意识察觉受到忽略,本能地想索取更多的关注、更多的爱。却不知该找谁为此负责。毕竟实际上并没有故意为难他的坏人。一切都是无奈的客观现实。他也聪明又通透,不用人教也想得明白。
 
如果笨一点,任性一点,脾气差一点,就好了。
 
这么想着,厉建国悄悄叹了口气。
 
背后就有温热的躯体黏上来:“怎么了呀?”苏晏大抵没很醒,声音毛绒绒黏答答,模模糊糊地问。软软的小手顺着睡衣的下摆钻进来,“是不是还疼呀?”
 
厉建国捉住他微凉的手,怔了一刻才想起他应该是在说那天被厉苛踢的伤,转过去抱住他:“不疼,早好了。”
 
苏晏的手就顺势攀到他背上,习惯性地收紧,让自己的身体能更严密地和他相贴:“那是怎么了呀?”小小的手在他的皮肤上缓缓爬行,“不高兴?哪里痛?”
 
厉建国低头在他的额前轻轻地吻了一下:“没事,你快睡。”
 
苏晏却睁开眼睛,抽出手来捧住他的脸:“别难过呀。那是我哥哥嘛。爸爸妈妈也不是故意要对我不好。嗯,其实都还蛮好的。我没觉得委屈。”
 
厉建国对于他的敏锐无可奈何。
 
正想问他怎么想到这个。
 
苏晏眨了眨眼,指自己额头上厉建国留下的那个湿漉漉的小印子:“你第一次主动亲我。”
 
——的确。
 
厉建国生怕把他带歪。固然宠溺他,任由他在身边撒娇,宽容甚至骄纵他对亲密肢体接触的索求,却从不主动对他做这些“在中国传统定义中看来可能引起歧义的过度亲密行为”。
 
眼下是破了例。又被当面拆穿。厉建国有些赧然。忙乱地在脑中搜索合适的说辞。比如夜色太温柔。或者你睡着时的睫毛颤抖的幅度好像破茧的蝴蝶。什么的。
 
开口却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入乡随俗。
 
——这个国家的人开朗热情,肢体语言狂放不羁,亲友之间亲吻只是招呼。大路上随处可见叫一句名字就扑上去啃人嘴唇的当地人。亲脸颊亲额头更不在话下。苏晏家在这里扎根得久,深受影响,家人之间习以为常。尤其是苏旭阳,他因为身体原因,看来像是永远长不大,苏太太总时不时就要亲昵地吻他。
 
算是个妥当的借口。
 
却被苏晏抓住破绽,勾着他脖子仰起脸:那再亲一下。
 
说着长长的睫毛顺下去盖住亮晶晶的眼眸。
 
舔了一下嘴唇,微微翘起水润的唇瓣。
 
再精确不过的索吻姿势。
 
带着故作成熟的魅惑味道。
 
厉建国却想到第一次相遇时,他以为自己撒谎,不满地嘟起嘴唇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他的鲜嫩的唇,依旧像一朵花。
 
厉建国心尖揪得麻麻地疼。
 
偏头轻轻碰在他唇角靥窝的位置上:睡吧。
 
苏晏不满地哼了一声。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喉咙里发出猫一样低低的呜咽,像抱怨,像撒娇,又像要哭。
 
厉建国明知他是耍赖却还是不忍心推开,在心底叹了口气,缓缓地贴着他脸颊柔嫩的皮肤把嘴唇移过去,在他的唇上贴一下飞快地分开:好了,睡吧。
 
下一秒就被苏晏灵巧追出来的舌尖在嘴唇上卷了一下。
 
“小气。”
 
苏晏笑眯眯,像一只偷着到鸡的小狐狸。
 
厉建国立刻又感到深重的饥饿。
 
忍不住扣着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塞得更紧一些。感受亲密相贴的皮肤上传来的略低的体温。心想总有一天,要让怀里这个身体,从骨髓和内脏的最深处热起来。
 
厉建国在苏家的最后一天,苏敏学又把他叫进书房。
 
推过来一份文件:
 
是苏家当地分支企业与厉建国手上正运转的项目合作的协议。
 
从模式和利润分配上来看简直就是“单方面扶持”。
 
厉建国吓一跳:“苏伯父,您不用这样。我本来也不是为了这……”
 
“我知道,”苏敏学打断他,“这是我个人的意思。我多少也和令尊打过交道,了解一点他的为人——恕我冒昧了——你这样跑来找苏晏,如果没有带点好处回去,这个年恐怕过不了吧。”
 
厉建国无言以对。
 
苏敏学微微一笑,在协议上点了两下:“就当为了感谢你照顾苏晏——你看看详细条款,觉得有不妥的地方都可以调整。”
 
厉建国还是推脱:“可我并不……”
 
“厉先生是不是觉得,这样一来,和苏晏关系会变得庸俗了?”苏敏学眨着眼,语气里微不可查地带着揶揄。
 
厉建国一凛,无法回答。
 
“含着金汤匙出生,经手的流水分分钟让股市都动一动的人,还拘泥这个?”苏敏学挑眉。
 
厉建国只是蹙眉绷着脸。
 
那神情过分严肃。宛如面前的不是一份让利协议,而是一个摁下去就会引爆全世界的核弹控制键。苏敏学不由笑得更深:“你得换个角度想。苏晏仰仗你的地方必然还多——不止是眼下我们无法在他身边,过几十年,我们必然还要先他而去……”
 
“伯父别这样咒自己。”厉建国赶紧打断他。
 
“实事求是嘛。”
 
“伯父教训得是,我知道了,”厉建国麦色的脸颊下透出一点红来,“在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上纠结是我的不对。您给我点时间,我仔细看看合约——也知会一下苏晏。”
 
苏敏学拍拍他的肩:“辛苦你了。多谢。”
 
苏晏对他们两人怎样合作缺乏兴趣。
 
单纯因为“和自己相关有义务了解”听一耳朵。
 
听着听着就坐不住,拱到厉建国怀里来,搂着脖子讨亲亲。不亲就闹。听一段要奖励一个亲。
 
厉建国被他磨得没有办法。
 
索性抱他起来:“今天怎么这么娇气?”
 
苏晏挂在他身上像只小树袋熊,鼓起嘴:“哪有娇气……”
 
“这么爱撒娇这么粘人,还不娇气?”
 
苏晏“哼”了一下就要撒手,厉建国赶紧把他搂回来:“不高兴了?因为我明天要飞回去?”
 
“你爱去哪去哪,我才不管呢。”苏晏在他怀里乱扑腾,逮哪儿踢哪儿,打到哪里算哪里,还咬。
 
“你啊,跟谁面前都和只瘟猫似的,就会和我横。”厉建国捏着他的下巴转过来,啄一下嘴唇,把他亲乖了——立刻发现苏晏眼眶微微红,心口一揪,赶紧把他放到腿上拍背,“好了好了,算算分开也就十天时间,每天打电话好不好?”
 
苏晏被他摁在怀里动弹不得,闷闷地说:“讨厌,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
 
厉建国笑了一下,故意说:“是啊,时间过得很快,十天眨眼就过去啦!”
 
“才不是,”苏晏委委屈屈地把头埋在他颈边蹭来蹭去,“只有你在时间才快。你一走,时间会好慢好慢了。太阳黏在天上,一天从早到晚,老也不下山……”
 
厉建国把他的脸托起来,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我之前没来你不也好好的。和爸爸妈妈哥哥在一起,每天都开心。”
 
“那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呀!”苏晏拖长调子说,摇头晃脑的。
 
厉建国被逗笑了。他知道如果和苏晏说,家里有规矩,并且还有事要办,必须回去,苏晏便不会闹小脾气,还会乖乖笑着送他出门。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这么说,反而圈着苏晏软声下气地哄了足足一个小时,直到苏晏终于忍不住笑出来,神秘兮兮地说“多亲两下就不追究”为止。
 
厉建国一面三令五申“回国之后不能这样”,一面捧着住他紧闭双眼睫毛颤抖的脸蛋,小心翼翼地把轻轻贴他的嘴唇。
 
苏晏还要伸舌头。
 
立刻被严肃地制止了,厉建国郑重其事地和他说:“晏晏,别胡闹,只能和喜欢的人做。”
 
“我喜欢阿国哥哥的呀。”苏晏不依不饶地缠上来,“最喜欢了。”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嘛。”
 
“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苏晏不答。就看着他。只眨眼功夫,大眼睛里就浮起水汽来。
 
厉建国明知都是戏,还是拗不过,任由他扑在自己怀里,搂紧自己的脖子,麻酥酥地舔湿了自己的嘴唇。
 
是夜苏晏在他的臂弯里睡得很甜。
 
厉建国却不太安稳:他这一次来,没有事先知会厉苛。当时只想让苏晏高兴,脑子一热什么都不管不顾。现在想来,恰逢年关,光祖宅里那些行军蚁一般贪婪无餍的亲戚就够喝一壶的。何况还要应付厉苛的不满和猜疑——就算有苏敏学的合约,这事儿也未必容易混过。
 
幸亏苏晏沉在梦里,也能感到他的焦躁,不时拍拍他的背,又用柔软温热的身体把的怀抱偎的暖洋洋的,他才终于睡着了。
 
然而回到家一看,发现情况远不同预料:气氛紧凑不足,诡异有余。
 
厉苛甚至不在。
 
厉建国大奇:平常这种时候,他应该怎么都会在祖宅与迎来送往,应酬周旋才对。
 
放下行李问管家。
 
管家霎时青了脸:“怎么?少爷不知道?凌先生生病住院了。”
 
厉建国心中“咯噔”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两天了。”
 
厉建国心直往下沉,慌忙要车出门,刚走两步背后就除了一层冷汗。暗想这下可真得把牢底坐穿了。
 
凌先生是厉苛的……
 
……不知该算什么人。
 
他大概……
 
……不清楚今年几岁。
 
名字叫做……
 
……实际上也不能确定是什么。有人说是“凌某yuan”,有人说是“凌yuan某”,也有人说只是“凌yuan”……“yuan”这个音大抵还是能肯定,因为厉建国亲耳听到厉苛叫过他“小yuan”——然而读音也很模糊,不能推测是“远”还是“圆”,又或是“元”。
 
管家仆妇们叫他“凌先生”。
 
厉建国先是跟着这么叫,后来关系好了,就叫他“凌叔”。
 
从厉建国记事起,他就被困在厉苛的私宅——那时他还很年轻,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非常好看。待厉建国的母亲过世之后,他就被搬到主宅里,到现在少说也有快二十年了。小时候厉建国总以为他和别人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了。可这么多年,厉苛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竟始终稳坐钓鱼台。
 
厉苛喜不喜欢他权且不论,对他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的确强到变态的地步。
 
据说有一次——大概五六年前,厉建国还上小学——在某个酒会上,厉苛一个亲信喝高了,仗着酒劲硬拉他的手,说凌先生,你别老端着,给老大甩脸子。他可喜欢你呢。那么个人,在外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谁见了他不是跟个畏猫鼠似的,在你面前就成了个孙子!你还不知足?别的那起小玩意儿,哪个不是任我们想要就要了,就只你,连油星子都不让沾一沾,可是把你放在心尖上了……
 
凌先生就笑了。
 
慢慢把上衣扣子解开,露出布满斑驳痕迹的雪白皮肉。把肉体上新鲜的伤痕指给他:把人放在心尖上,就对他做这个?
 
亲信眼都看直了。
 
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到这亲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凌先生也足足消失了半年。
 
再出现时,被救护车直接送进ICU。
 
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随便和凌先生说话了。
 
就连厉建国,从小被他带大,算得是半个儿子,个头蹿过一百零之后,也成了厉苛严防死守的对象,日常会主宅探视,多和他呆一会儿,厉苛都要黑脸。
 
这样的凌先生,很能够左右厉苛的情绪,并且是世界上有且仅有的一个能改变厉苛决定的人——无论是公司的高层,还是家里的执事人等,只要在厉苛手下办事的都知道,把什么事儿搞砸了,在厉苛那里交代不过去,赶紧曲线救国地找凌先生。
 
凌先生固然总表示“厉苛的事情我怎么做得了主”、“我就是一个卖屁股的,我哪说得动他”,可只要他点了头,事情总归就还有救。
 
而凌先生心软,虽然开头照例是推脱不允,但多磨一磨,多半会松口。
 
厉建国这次回来,就是指望先去找他,由他保着去见厉苛。
 
可他一病,非但自己没了保护伞,厉苛的暴脾气也没了安全阀……
 
……一见面会是怎样的血腥?
 
厉建国简直不敢想。
 
然而这一劫肯定躲不过,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早死早操生。也只有硬着头皮往病房里走。
 
按指引来到vip加护,果然看到凌先生横在病床上,苍白憔悴,身上横七竖八地插着各种仪器、药物和营养液。厉苛就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显然是连续熬夜,胡茬眼袋黑眼圈全出来,头发蓬乱,眼底都是红的。
 
厉苛一贯注意形象,并且有点轻微洁癖。每天要洗两次澡。西装领带一丝不苟,皮鞋必须锃亮能反光,一点灰都不能有。厉建国鲜少见他这样失魂落魄的时候,不由愣住。
 
在病房门口站了一刻,才深呼吸平心定气走过去:“爸。”
 
厉苛的目光一直盯在凌先生脸上,仿佛眼珠不能转动一般。厉建国又叫了一声,他才发现有人来了,一点点艰涩地转过来——活像一个关节没上油的旧木偶。然后他对着厉建国的脸望了一阵,猛地回魂般活泛起来:“操,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抬脚刚要踹。
 
就听病床上很轻很虚弱地一声:“厉苛。”
 
厉苛的腿就悬在半空。
 
继而轻盈且迅速地放下,扑到床前:“小远,吵醒你了?你有没有不舒服?哪里痛?要不要喝水?”身手之迅捷,姿态之狗腿,简直宛如被另外的人灵魂附体。
 
厉建国没眼看。
 
微微偏过头。
 
凌先生被喂了水,又被厉苛紧张兮兮地叫来的护士上下看了一圈,确认一切都好,才又开口:“你别凶孩子。”
 
厉苛天大的脾气这时候也不敢说不好。就表示带厉建国出去说话。
 
凌先生微微摇头:“就在这里。”
 
厉苛脸憋得青里发黑,然而也没有办法,只得耐下性子,尽量表现出和颜悦色的姿态。
 
……其实看上去比发火更可怕。
 
但最少不会暴起伤人。
 
厉建国连忙把这次出国工作的成果拣紧要和估摸厉苛会想听的向他汇报,又顺势给他看了和苏敏学的合作协议——后者显然尤其让厉苛满意,肃杀的脸上竟露出久违的笑容,上手拍厉建国的肩膀,说阿国可以啊,放长线,钓大鱼,你比你爸还能忍。
 
厉建国一背冷汗,支支吾吾地陪着笑,心想着事儿总算混过去了。
 
这时听到凌先生气若游丝的声音:厉苛出去,我和阿国说话。
 
这种时候厉苛是拗不过他的。
 
虽然从头到脚都散发黑气,还是耐着性子说“那我就在外面,有事按铃叫我”,转身带上门。
 
“凌叔?”厉建国不明就里,“您找我是……”
 
“等我歇一下……”凌先生说,声音很虚弱,眼皮直往下坠。
 
厉建国就不敢再说话了。
 
房间里很安静,不知过了多久,凌先生终于开口:“你是去,看苏晏?”——眼都没睁开。
 
“啊,凌叔连你也知道了……”厉建国有点慌。
 
凌先生没回答。只是勾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厉建国一愣,斟酌着说:“他回家。我不放心,跟着去看看。”
 
“结果呢。”
 
“比我想的要好得多。父母都通情达理。”厉建国如实回答。
 
“所以,”凌先生还是没睁眼,却又笑一下,“接近他,不是,为了苏家。”
 
厉建国背后一凛。
 
寻思片刻还是诚实回答:“不是。我就是单纯觉得这孩子很可怜,又可爱,正好之前有缘认识,现在又同班,想多照顾他一点——和苏先生的合作,是对方主动提的。”
 
凌先生听完点头:“那就好。否则,和你妈,没法交代。”
 
厉建国梗住了。
 
——和外界想象的争风吃醋相反,凌先生和厉建国的母亲元小姐的关系意外的好。大概同样身为厉苛的受害者,天然地同仇敌忾的立场,并且本质上来说,两个都是善良又柔软的人。
 
元小姐还在世时,三番几次想要帮忙凌先生脱离厉苛的掌控——假作吃醋逼宫也好,趁厉苛不在时私下营救也好——都没有成功。后来身体日渐虚弱,自身难保,也就再无可奈何。
 
凌先生自杀了一次。
 
被救回来之后就认命了。听闻是在ICU里正好和彼时急病入院的元小姐相遇,被委托看顾厉建国。
 
厉建国不知道是否属实。
 
只是母亲过世后,但凡厉苛的行径脱离了“教育”的范畴进入“单方面发泄情绪”的领域,挺身而出保护厉建国的,总是凌先生。
 
厉建国以为,自己到现在还没有成为父亲一样的人,除了挂念亡母无法忘怀、及时遇见了苏晏,凌先生也该算是功不可没。
 
“凌叔你放心,”厉建国答得很郑重,“我答应过母亲的事,我必然做到的。”——母亲临终前反反复复地对他说,千万不要变成你爸爸这样的人,厉建国又怎么会不记在心上。
 
“厉苛不知道?”凌先生又问。
 
“不知道。要他知道我为这么毫无收益的事情满天撒钱还不把我的腿打折了?——哦不对,知道他也理解不了。”厉建国苦笑,“他就俩思路,觉得我要么贪苏家的钱和人脉,要么想把苏晏拐到床上去……”
 
凌先生笑出声。继而马上咳起来。厉建国赶紧过去给他顺气。
 
厉苛听到动静手忙脚乱地开门要进来。被凌先生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凌先生住了咳,挑眼看厉建国:“没拐?”
 
就算现在,他的眼睛是很漂亮的。这样看人的时候,格外锐利又有风情,仿佛能洞穿人心。
 
厉建国想到最近和苏晏挤一个被窝的事,顿时红了脸:“没有的事,闹着玩的。”想想又说,“就是怕我爸想多,才和他说为了傍苏家方便办事——他还指望我多整死几个老婆多吞几份嫁妆给厉家光耀门楣呢。上赶着不就把谭家的女儿给我塞来了吗。我可不敢让他以为苏晏能坏了这好事。”
 
厉苛最是吃老婆本的行家。
 
厉建国的母亲就是最大的受害者——其余各类情人、女友被吃空的少说还有三四个。女人们穷尽一生书写他的辉煌,用真心和眼泪为他铺平一条康庄大道,让他从胜利走向新的胜利。
 
厉苛颇以为荣。从小就教导厉建国不要放过任何有钱教养好善良有真心的大小姐。
 
凌先生的眼睛又疲沓地闭上。
 
半晌来一句:“他要是,让你吃苏晏呢?”
 
“啊?这怎么可……”厉建国眉梢一抬,下意识反驳,话未说完忽然“啊!”地醒悟过来:苏家百年基业,只有苏晏这么一个健康的继承人,他又一副不禁世事的模样,全心全意地依赖和信任厉建国——除了是个男的之外,可不就是厉苛心目中教科书般需要被先控制、再掠夺、最后赏赐般地给一点温情吊着命的“大小姐模板”吗。
 
“我绝不会对苏晏做这种事的!”厉建国斩钉截铁地说。拳头握起来,捏得很紧。
 
凌先生没说话,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
 
厉建国立刻醒悟是自己太天真:他长到这么大,还从未正面反抗过厉苛,最多是阴奉阳违。如果厉苛真的想要像吞掉母亲和元家那样,吞掉苏晏和苏家……
 
……厉建国整条脊椎像刚从冷冻库里拿出来那样冰凉。手心里全是汗:“凌叔,我……”
 
“你先别忙。”凌先生眯开眼,“再想想。想好了,来找我。”
 
“……好。”
 
整个春节厉建国过得轻松又疲倦。
 
厉苛被凌先生绊在医院。家里由他主持,万事遂心。
 
可心是真累。
 
他早知道凌先生对厉苛远不似看上去那般温驯。却从未想到自己会卷入两人这堆破事里。
 
一边是自己的父亲。
 
另一边是……
 
……厉建国头疼。终日惴惴。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和苏晏通电话都走神。被抓包好多次。苏晏先是发脾气撒娇,折腾两次发现没用,不再说什么。临到初八忽然说,阿国哥哥,我明天就飞回去。
 
厉建国一惊:不是初十才回吗?
 
苏晏不答,只是又强调一次:我明天就回去,你来机场接。
 
那天天气不能算好。飞机起降都很勉强。厉建国在机场空坐了一整个白天,才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独自拖着半人多高的大箱子,快步从闸门里出来。
 
哼哧哼哧,脸红气喘。
 
厉建国赶紧上去接他的箱子,又把他抱起来试试衣服有没有穿够:你怎么一个人。
 
苏晏用力抱了他一下:我提早两天回来,跟的人都还在放假呢——总不好因为自己一时兴起,就任性折腾人。
 
厉建国心疼:那你按计划来啊,巴巴的这个时候跑回来做什么……
 
苏晏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闷闷地说:你听上去不对劲,问你什么事不肯说,又看不到人,我好担心……说着松一点,双手捧住厉建国的脸,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去:我好担心。
 
厉建国心尖酸软得一塌糊涂。
 
什么礼法什么规矩什么当地风俗全都抛在九霄云外。就这么在机场大厅正中众目睽睽之下硬摁着苏晏的后颈亲了。
 
松开两人脸都有点红。
 
“你不是说……”苏晏懵逼。
 
“还不都是你个小妖怪,”厉建国比他还要懵,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想的,把苏晏的脑袋抵在自己胸口不让他看自己的脸,胡乱找借口,“没事乱跑什么……下不为例。”
 
——转头就给凌先生去电话:凌叔,我考虑好了。
 
于是厉建国和凌先生互相交了底。
 
终于知道对方的全名叫凌思远。以前也是作为继承人培养的富家公子。凌家先是各种手段逼死厉苛的父亲,吞并厉家许多产业,一时风头无两;可一口吃不成胖子,也埋下许多隐患;后来果然厉苛借元家的势力成功翻盘,凌家三年之内处处受制迅速破产,树倒猢狲散,凌先生的父亲一病不起,他自己也成厉苛的笼中囚鸟。
 
厉苛对这段经历讳莫如深。
 
知情者恐怕受到报复,多半三缄其口。
 
厉建国虽有耳闻,也不过是些零星片段,今天才得窥全貌。
 
凌思远说得波澜不惊。厉建国听得心惊肉跳。
 
“怎么?觉得可怕?”凌思远说完,看着厉建国的脸色笑起来,“是挺可怕的。明明是不死不休的关系。却睡在一张床上,行着苟且下流的勾当。”
 
他已出院,在厉家主宅修养。
 
像平日那样戴起眼镜来。
 
凤眼藏在镜片后面,看起来更柔和,却也更疏离。
 
“不,凌叔,您别这样说自己……”厉建国忙说——他素来净重凌思远的善良隐忍,比起厉苛,更把凌思远当成精神上可以依赖的长辈。
 
凌思远无置可否地笑笑:“厉苛父亲的死,我不能说是全无关系。这二十年,算我赔给他。但我到底不能赔他一辈子——你也不想看苏晏变成我这个样子吧。”
 
厉建国打了个寒战——在凌思远陈述过往之前,厉建国时常抱有“苏晏有苏家作靠山,情况会比别人好一些”的幻想。但凌思远的故事再一次刷新了他对厉苛的认识。如果自己不能像苏敏学那样有足以对抗厉苛的能量,那么总有一天,苏晏会……
 
“我该怎么做?”厉建国皱眉。
 
厉苛太强大。而且没有心。对谁都下得去手。手腕还缺乏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关怀。
 
厉建国自认为在心狠手辣方面,这辈子难以望他项背。
 
然而名利场就是生死场。
 
没有兵变玄武门的果决,怎么当李世民?
 
凌思远扶了扶眼镜,指尖抵住额头:“首先你要从现在开始改变认识。厉苛没有那么强。他不是无懈可击的。事实上,他的软肋虽不多,但每个都足以致命。比如我。”
 
从主宅出来,厉建国心里有了数。
 
神经放松一些。
 
见到苏晏,被嘲“你怎么喜滋滋的,看上去和个偷吃油的老鼠一样”。
 
也不知是为了谁。
 
这小坏蛋。
 
厉建国气得把他抓过来用胡渣扎他的脸。把苏晏扎得从嫌弃脸“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脏死了”到泪眼汪汪软在他怀里“阿国哥哥我错了我再不敢了”为止。
 
这日是正月十一。
 
初十起苏家下人们陆续销假到岗。
 
厉建国不好再留苏晏,把他送回家。本以为要哄一整天。谁想苏晏轻轻巧巧地就答应了。
 
倒是厉建国不适应。
 
苏家东西都是齐整的,苏晏只带走了自己的寒假作业。牙刷还插在厉建国的杯子里,衣橱里还有他乱塞的小睡衣,床上是他睡过的被窝——苏晏讨厌东西随便被人碰,也就没叫保姆进屋来整——掀开被子躺进去,上下左右全是苏晏软绵绵的躯体的气味,仔细找找角落说不定还有他不耐烦穿偷偷踢掉的小袜子……
 
厉建国只觉得心里怀里都空落落的。
 
抱着枕头滚来滚去就是睡不着。
 
内脏深处又升出那种难耐的饥饿感。想要吞点什么。想吃人。
 
辗转反侧。
 
直到后半夜才入睡。
 
今天一早还不到五点,天都还没亮透,就有什么东西往怀里拱,厉建国迷迷糊糊地一捞:“晏晏?”
 
怀里毛绒绒的脑袋蹭了一下:“嗯。”
 
“你怎么来了……”厉建国分不清是梦是真。
 
“想你了。”
 
苏晏搂着他的腰,把冰凉的小手往衣服里塞。
 
厉建国被冰得一凛,习惯性在他身上摸了摸,沾着清晨的水汽,凉丝丝,一下清醒过来,赶紧用被子把他裹好搂紧:“……怎么冷成这样?”
 
“没人给我开门。”
 
厉建国吓一跳:“那你怎么进来的?”
 
“跳窗。”
 
厉建国“噌”地就坐起来,摁开床头灯:“你真是……”——房间里散了一地苏晏的衣服,乱七八糟被蹭得全是灰,厉建国看得一肚子火,对着苏晏蓬松柔软的发顶却发不出脾气,叹了口气问:“摔了没有?磕着哪里没有?”
 
“没,”苏晏颇自豪,“我可灵活啦。”
 
“手给我看看。”
 
“没蹭到,我到浴室里洗了才爬你的床好吗,脏衣服都脱下面了……”话虽然这么说,苏晏还是乖乖听凭他把自己的手抓过去。
 
“你这……”
 
“我还想跳到你床上呢!——小时候那样,看你睡得都皱眉我就没舍得。”
 
厉建国这时想起不对,把苏晏拽起来盯着他的眼睛:“谁送你来的?司机呢?就看着你这么闹?”
 
苏晏不说话。
 
厉建国沉下脸:“苏晏。”
 
“我偷跑,打车来的。”
 
“你真是要死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天这么黑,路上没几个人,你就敢一个人往外跑,有个好歹怎么办嗯?”厉建国怒急攻心,语速又凶又快,一把把苏晏翻倒在床上,摁住腰照着屁股就是一下——
 
“啪!”
 
清脆又响亮。
 
就算被窝里光线昏暗,还是能清晰地看出苏晏白嫩的臀上肉眼可见地浮起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苏晏自知理亏,动都不敢动,委屈巴巴地伏在枕头里,想哭又不敢哭,“呜”了一声把眼泪往回憋:“可是他们都在睡,大半夜的,我怎么好意思……但我很想你嘛……想得我怎么都睡不着,你看我眼睛都熬黑了你还凶我,呜……”他越说越伤心,脾气也上来了,飞起一脚就踢,但没舍得真用力,稍微碰了一下就耷拉下去,“你都不想我。你就睡得和个猪一样,呜……”
 
厉建国悔得肠子都青了。
 
赶紧凑过去抱他。
 
苏晏气咻咻。不要抱。脑袋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你走开,就知道凶我呜,不要理你了——我爸都没打过我……”说两句,抽一下。
 
厉建国真恨不得抽死片刻之前的自己。
 
又急又心疼。
 
撑在他上方笼不让他踢掉被子,任他在自己身下扑腾乱踢,拿出平生未见的耐心哄他:“那让你打到开心好不好?”
 
“你明知我下不去手!”
 
“那你想要什么,买给你好不好?”
 
“我就缺你那点东西!”
 
厉建国费尽心思,口水都说干了,苏晏就是不抬头。小肩膀一抖一抖的,蝴蝶骨偶尔拱起擦过他的胸膛,薄而锐利,像是一把刀。厉建国只觉得心都要被他绞碎了,无可奈何只得退而求其次:“你先转过来,别闷着,好不好?”
 
“不好。”
 
“那要怎样你才肯翻过来?”
 
“你走。”
 
“嗯?”
 
“你走啦!”
 
厉建国梗了一下,偷偷撤开一点:“真走了?”
 
苏晏“嗖”地转过来随手往他睡衣上一揪:“不许,你……”——一抬头就看到厉建国带笑的眼睛,立刻知道被套路了,气得别过头“哼”一声。
 
厉建国把他收进怀里,顺着光滑的后背摸下去,在小巧可爱的腰窝上停一会,犹犹豫豫地碰刚刚被打的地方:“打疼了?给你揉一揉?”
 
“撒手!”苏晏咬了他一口,“流氓!”
 
厉建国笑出声来:“大半夜脱成这样钻我被窝,还是说我流氓?”
 
“你!?”
 
苏晏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眼睛瞪得斗大。
 
——厉建国年纪虽小,但一直接受厉苛揠苗助长式教育,心智成熟得很。生意场上颇有些年长爱玩的酒肉朋友,应酬时也很能逢场作戏,对着大他五六岁的欢场老手好不露怯,调笑、说荤话、吃豆腐,怎么油滑怎么来,轻车熟路。
 
但他不让苏晏见自己的这一面。
 
也没把苏晏往这方面想过。
 
不知道怎么会顺口溜出这样的话来。
 
话出口他就后悔。
 
看到苏晏倍受惊吓、困惑又伤心的表情更是五内俱焚:“晏晏,是我混账。你别往心里去。”——说着反手就要给自己一个耳光。
 
被苏晏抓住手:“又没怪你。”
 
厉建国没法看他的眼睛。起身下床给他找睡衣。
 
苏晏拽着他不放:“……别走……”声音低下去,气势一下就没了。
 
厉建国凑过去安抚地亲了亲他的脸蛋:“我去给你拿个睡衣。总不能由着你这么光溜溜的。等下要感冒了。”
 
给苏晏穿好衣服,两个人又重新窝回被子里。
 
苏晏还是不开心。
 
背对厉建国,只留给他一个愤愤然的后脑勺。厉建国没有办法,搂着在他细白的脖子上轻吻无数下,低声下气地温言哄他,直到天边都泛了白,苏晏才期期艾艾地转过来,手臂绕到他脖子上:“你都不想我……”
 
“怎么会不想呢,想得我都睡不着……”
 
“骗人,你明明……”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还凶我!”苏晏目光灼灼。
 
厉建国低头在他炽热得仿佛要燃起来的睫毛上慢慢地亲,亲得苏晏舒服地闭上眼像猫一样哼唧着往怀里贴,才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我担心死了,心脏都要不跳了……天这么黑,你要是有个好歹,我怎么和你爸……”苏晏听到这里骤然睁开眼,死死地盯住他,上目线精明又锐利,直接洞穿心脏,厉建国无处可逃,只好老实说,“……我可怎么办呢?”
 
苏晏就心软了。
 
抬手摸他的脸,小心翼翼的,动作很轻,像微风过时桃花的细瓣落在水面上:“对不起。”
 
厉建国笑了一下。
 
抚上他的手背,慢慢地把他的手移到唇边来吻他的掌心和指尖:“是我该说对不起——还疼不疼?”
 
灯已熄了。
 
苏晏脸颊眼角的红,在晨光里像是宛如初生的第一缕霞光。
 
厉建国发现他在发抖。
 
微弱的。
 
贴得近所以感觉很清晰:被扣在自己掌中柔嫩的小手,倚在怀中温热的身体,黏在腿边的小脚丫……苏晏全身上下都细密的颤栗,厉建国忧虑起来:“真的疼?”
 
“屁股不疼了,”苏晏也学着他的样子,拽他的手来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心疼。”
 
厉建国的手比苏晏大得多,手掌宽,手指也长。摊开来可以把苏晏大半个胸口都罩在手里——像是隔着皮肉抓住了心脏,温热的,活泼的,在掌中勃勃地跳动,带着呼吸的起伏,让他想起当年那只自己非常喜爱的小仓鼠。
 
明知道苏晏是撒娇,厉建国还是纵他,顺着话问:“那怎么办?”
 
苏晏对着他抬起脸,长睫毛慢慢地压下去,盖住闪烁不定的眼眸,嘴角勾起一点点笑:“要亲亲。”
 
“爱撒娇。”
 
厉建国说着,凑过去碰他的嘴唇。
 
苏晏舌头伸出来,迅捷而灵活,像伊甸园的蛇,飞快地钻进厉建国唇间。
 
厉建国吓一跳,赶紧退开。
 
苏晏不满地哼一声,缠着他的脖子不让走:“要舌头嘛……”
 
“苏晏,不行,”厉建国强迫自己把脸沉下来,稳着呼吸尽量用严肃的声音说,“这个绝不行。”
 
厉建国用这样的表情和语气说的话相当于最终宣判。
 
不用多说什么,苏晏也知道再磨也没用。看不见的耳朵和尾巴一时都耷拉下去。
 
厉建国立刻不忍心,赶紧说:“只有这个不行,其他什么都依你。”
 
“真的?”
 
“嗯。”
 
“说好了,不许耍赖。”
 
“我什么时候和你耍……苏晏?”厉建国刚想笑,就被怀里这孩子的动作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苏晏飞快地解开刚刚厉建国亲手给他扣上的睡衣扣子,一连解了三个,“唰”地一下拉开:“那亲在身上,要留印子的那种。”说着指着左边胸口,“这里,心脏上面。”
 
执拗的模样。盯着厉建国的眼睛单纯又热忱。像能点燃一个灵魂。
 
厉建国背后寒毛都竖起来。
 
他又不傻。
 
喜欢亲和喜欢肢体接触,还能解释成“受热情的外国文化影响”、“家教和习俗不同”。但到了“在身体上留印子”的程度,就绝不是普通的嬉笑玩闹说得通的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苏晏的衣服拢起来,按捺着性子柔声问:“谁教你的?”
 
“什么?”
 
“留印子。”
 
厉建国不敢说长句。怕句子一长,火气就跟着往外喷:他的苏晏,捧在掌心里,冬天怕他冷,夏天怕他热,走快怕他摔,平日怕他闷怕他不高兴,见缝插针教他上进,生怕他一不小心拐到歪路上去,视线时时刻刻不离左右,几分钟看不到心就慌——就这样,还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苏晏给教坏了!
 
要让他知道是谁,他能活生生地把那人的肠子扯出来,在脖子上打个蝴蝶结然后挂到树上去风干!
 
苏晏却全没有察觉这事儿有什么不对,坦然地回答:“林老师呀!”
 
林老师?
 
厉建国难以置信:“我请来教你语文的那位?”
 
“是呀!”
 
厉建国皱眉:看上去明明是个正经人……为什么……
 
“怎么了?”苏晏察觉气氛不对,紧张起来。
 
“不,没什么。”
 
事情很敏感。厉建国不忍心苛责苏晏太过,却又必须教给他尺度和界限。这可十分为难。毕竟厉建国自己说到底也只有十五岁。仅有的经验全是欢场里逢场作戏,正经连女生手都没有好好牵过。
 
他只好推说约了人马上要去谈事情,行一个缓兵之计。
 
苏晏一听他有正事,一秒变乖。
 
开始检讨自己闹得他一晚上没睡觉的问题。
 
厉建国用被子把他裹好:“你赶紧的好好睡,就是体谅我了——熬一晚上,脸都白了。”道过晚安,犹豫片刻,还是低头吻了苏晏的前额。
 
该怎么和苏晏说呢?
 
去见凌思远和回来的路上,厉建国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等回到房间推开门,看到苏晏裹成一条蚕般卧在自己的床上,想好的话又都抛到九霄云外去。蹑手蹑脚地上前,才发现苏晏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闪亮亮地看着自己。
 
“醒了怎么不起来?”厉建国笑着把手伸进被窝里拽他,“什么时候多这个赖床的毛病?”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不是吗。”苏晏轻轻用手一勾,反而把厉建国勾进被子里来,“帮你暖着床呀。”
 
“这么乖?”
 
“我从来都乖的呀。”苏晏按惯例把自己在他怀里安置好,主动说,“阿国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嗯?”
 
“你看上去,不高兴……”苏晏小心翼翼地从睫毛的缝隙里看他。
 
厉建国不知如何回答。
 
苏晏拽他的袖子:“晏晏做错什么了,直接告诉我呀……我会改的。”
 
厉建国在心底斟酌着措辞。
 
苏晏看他还不说话,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急得眼圈瞬间就红了:“阿国哥哥……你别讨厌晏晏,你说哪儿不好,我都改的呀……”
 
厉建国回过神赶紧搂他:“你别慌,不是什么大事,我没很怪你,有一半也是我的问题,你让我想想怎么说……”
 
苏晏却吓到了。
 
不自觉地瑟缩起来,手心里全是汗,眼巴巴盯着他看,抿着嘴不敢开口,连呼吸都格外轻。
 
厉建国哪里忍心。
 
赶紧拍他,柔声哄着。
 
苏晏却不认账:“你别忽悠我。也别想着‘看苏晏小,不懂事,这次就算了’——我们同班呢,我没比你小多少,我可明白事理了,”这种时候他真格外精明,死拉着厉建国不撒手,“这一次你忍着我,糊糊涂涂翻了篇,我不知哪没做好,早晚还得犯,你忍得了我一时,忍得我一辈子吗?——迟早总要讨厌我的。我可不要那样……阿国哥哥,”苏晏倾尽了一辈子撒娇的本事,放软声音和身体,简直成了一小块缠人的麦芽糖,“告诉我呀。”
 
厉建国无计可施,一时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迂回方案,只好直接了当的说:有的事情,男人和男人之间是不该做的。
 
他以为苏晏会反驳,又或者问东问西地打岔。
 
然而苏晏没有——相反,听得非常认真,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厉建国索性把这方面一直顾虑的事情一股脑地说出来:比如作为大家族的继承人,必然肩负着延续家族的重任。苏晏虽然有个哥哥,但在这方面不顶事,几乎和向东一样算是独苗,这责任就不可推卸;比如继承人们往往不能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的配偶——这个位置比起感情,与金钱和权力的关系更大;比如作为一个持有巨额资产的企业的负责人,有义务为了企业和员工在公众面前保持良好的、正常的、符合社会预期的个人形象……等等。
 
从有条有理说到琐碎繁杂,厉建国迟疑许久,到底没舍得把更肮脏的事情告诉他。
 
“就这些?”苏晏很安静地听他说完。
 
期间只是垂着眼。
 
一句话也没有多说,甚至没有眨一眨眼。
 
这样的静默,让厉建国心里堵得难受,忍不住就说:“你要是……”
 
“没有要是。”苏晏厚重的睫羽被掀起来,浅褐的瞳子瞄了厉建国一眼又飞快地垂落下去,“我会听话。很听话。全都听。所以……”他用小指勾厉建国的掌心,就一下,很轻很轻——声音却比那还轻,“所以、不要讨……”
 
厉建国飞快地捂住他的嘴,用力收紧搂着他的手臂,力气大得像要将他镶进身体里,一偏头,嘴唇重重地撞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是一个完整的隔着手掌的吻。
 
但这一次,苏晏没有伸舌头。
 
许久以后厉建国时常会想起这个午后。
 
想起苏晏喷在掌心的灼人的吐息。
 
和那近在咫尺,一点点从清明热烈变得彷徨茫然的眼睛。
 
比起一般人,他和苏晏之间走过太多弯路——用苏晏的话来说,根本就是“被推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幸亏地球是圆的,所以绕了一整圈我又回来了”——之所以会这样坚信,从根本上说,就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一心一意只想把两个人的关系导上错误的道路。
 
他为苏晏因此经受的磨难而自责。
 
可从来不后悔。
 
或者更确切地说,觉得自己并没有后悔的余地:无论时光倒流多少次,在那个时间点,他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他希望苏晏能成为独当一面、优秀的继承人。希望苏晏能一世安稳,笑颜常驻。希望苏晏拥有俗世中人所艳羡的一切:万贯家财、娇妻美妾、父慈子孝、儿孙满堂。
 
他愿倾尽一生让苏晏成为世界上最成功和最幸福的人。
 
——然而他从小在保守而封闭的环境中长大。对于“成功”和“幸福”的设想庸俗而单调:他不能容忍苏晏“学坏”,不能容忍苏晏屈于人下,更别说走上同性恋的道路……确切地说,在厉建国的认知里,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同性恋,有的只是仗势凌人玩腻了女人想换换口味老板,和被欺凌被侮辱的小情儿。
 
他怎么可能放任苏晏拐上这条路。
 
对于苏晏本人,他不忍心说重话,但对于“带坏”苏晏的人,他可是一点都不留情。
 
甚至等不到苏晏下一次补习,厉建国直接杀到林老师的宿舍,把她堵在门口。
 
他虽只有十五岁,身高却已经超过180。最近已经摸熟了公司的业务,渐渐建立起威望,肃杀气比先前更重,连许多叔伯辈都常打趣面对他时快要“镇不住”,若不细看眉眼间的少年气,俨然已经是个小大人。
 
劈头盖脸地问责时,很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魄。
 
林老师却也不是省油的灯,全然不为所动,只是轻轻一笑,说出三段话。
 
其一:
 
“厉先生,我是成年人。性生活是正常。”
 
其二:
 
“苏晏看到我在和人亲吻,看到我身上留了痕迹,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就给他解释了。您如果谴责我没有像其他女性那样扭扭捏捏遮遮掩掩,我无话可说。但就我个人以为,作为一个教育者,在这方面坦白、直率和诚实才是正确的选择。苏晏正在敏感的年龄。顾左右而言他只会留下神秘的印象和旺盛的好奇心。苏晏很聪明。又不是会随便放过问题的孩子。您觉得他会从此不闻不问,还是会自己挖掘答案?您觉得他在挖掘答案的过程中,会接触到什么样的信息?”
 
其三:
 
“比起这些是什么,这些事应该在什么时候做、和谁做才更重要。苏晏在这个年龄,想要和您做这类事情——恕我直言,我觉得比起为他解释的我,纵容和引诱他的您,需要负更多的责任。”
 
厉建国哑口无言。
 
糟糕的是,林老师的批评听上去很有道理。
 
厉建国不得不立刻进行了一番深刻的自我检讨:苏晏是年纪小,除了家人、学校的老师同学,没接触过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和人,纯得像清晨的露珠一样;他比苏晏长了近三岁,经历和社会经验都丰富得多,见过的人也多得多。苏晏和他之间,他是有义务担当“安全阀”的那个。
 
可最近他几乎全然放弃了责任。
 
陪着苏晏胡闹。
 
以至于……
 
……厉建国后怕。背后起一层白毛汗。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夹着尾巴,给林老师道歉,又道歉,还封了红包。
 
林老师倒是一贯风轻云淡荣辱不惊:没什么,别放在心上,都是为了孩子好。
 
回到家厉建国就行动起来。
 
把苏晏的衣服、牙刷、鸡零狗碎都收拾起来,一股脑打包送回苏家。
 
但凡厉建国真正做了决定的事,苏晏从来只是安静地接受——不争论、不辩解、不反对。这次也是一样。他按照厉建国的吩咐换好衣服,乖乖地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看着厉家和自己家的仆人们在房门内外忙碌地搬着东西进进出出。厉建国房间里属于他的痕迹一点点被抹掉。最后连他自己,也像一件物品那样,被厉建国搬了出去。
 
全程没说一句话。
 
厉建国不忍心,搂他在怀里,绞尽脑汁想着安抚的话。
 
却被苏晏抢先抱住脖子软软地宽慰:阿国哥哥,我没生气,没怪你,没不开心……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会乖的,你别担心。
 
厉建国不知能说什么。
 
心中宛如有钝锯拉扯:明明是他的失误,终究却是苏晏难过……
 
……愈发举得,面对苏晏,必须万般谨慎,十二分小心才行。
 
像是专门为了抽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苏晏晕倒了。
 
就在厉建国把他搬出自己房间之后的第十天。
 
在新学期的第一堂体育课上。
 
在全班同学面前。
 
毫无征兆,直挺挺地,倒下去。
 
宛如直接从厉建国心尖上剜掉一块肉。
 
他疼得一哆嗦。
 
脑中一片空白。顿时什么都顾不上,飞也似地窜过去把苏晏小小的身体抄起来,疯一般往校医院跑。医生看到他的脸色还以为是出人命了,吓得几个值班医生全冲出来,手忙脚乱又是准备心脏电击又是叫救护车——直到主任细看了看苏晏才稳住局面:
 
“嗐,我当什么大事——没瞎忙活了,没那那么玄乎,不过是睡眠不足。这会儿睡着了而已。”
 
厉建国悬着的心骤然往下落。
 
失重感令他头晕目眩,茫茫然:“诶?”
 
“只是睡着了。没什么大事。”主任又重复了一次,“给他张病床,让他多睡一会儿就好了。”
 
厉建国不放心。
 
缠着问东问西。直到主任凶一句:“你是医生还我是医生?”才悻悻地退出来。
 
依然惴惴。
 
叫了家庭医生来。也是一样的结论。才命令自己冷静,可脑子还是不能转。别说回去上课,就是走出这病房都做不到。同学们似乎天然觉得这个状况很正常,自觉自愿地帮他请了假,任由他赖在苏晏床边,死盯着苏晏看。
 
瘦了。
 
原本就不健壮。这下更像是随时都要融化在空气里。
 
眼下有明显的青痕。
 
——其实厉建国早就发现了。这痕迹存在少说有一星期。连其他同学都发现了,纷纷表示关心与忧虑。不止一个人来问厉建国:苏晏怎么了?你倒是管管啊。
 
厉建国心疼得要命。却只能不动声色。告诉自己这是戒断期的正常反应。
 
苏晏这种时候总是过分敏锐与乖巧。
 
这么多天,别说抱怨,连提都没有提一句。相反,他像一只小心翼翼收着爪子的猫,在厉建国划定的“许可”范围内,尽量表现出活泼、快乐、没什么不妥当的模样。
 
就连这种敏锐和乖巧本身也让人心疼。
 
厉建国不由自主地抬手抚上他削瘦而苍白的脸。屏着气,很轻很轻。生怕一用力,就把这脆弱的孩子碰坏了。
 
苏晏感觉到他的动作,呢喃了一声:“阿国哥哥。”
 
“我在。”
 
衣角被拽住了。
 
“阿国哥哥,别走。”
 
“我在,我不走。”厉建国下意识回答。
 
然而苏晏并没有听到。
 
他没有醒。
 
陷在不知怎样的噩梦里。眉头蹙起来,睫毛不住地颤抖,口中絮絮叨叨不安的梦呓,反反复复两句话,要么是“阿国哥哥,别走”,要么是“阿国哥哥,别赶我走”。
 
厉建国摁着心口,只觉得直接把心掏出来绞碎都不会有这么疼。尽管知道苏晏梦中多半听不到,还是忍不住一句句地应他,我不走,不赶你,咱俩就这么好好的。
 
这一觉睡了足有八小时。
 
苏晏醒来已是下午放学时分。
 
厉建国连午饭都没吃,就这么枯坐一整天。看到苏晏终于睁开眼,才长舒一口气:“可吓死我了……”
 
“几点了?”苏晏揉眼。
 
“都放学了,收拾收拾回去了。”
 
“唔。”苏晏想坐起来,刚撑起身手一软又瘫下去。
 
厉建国赶紧上去搂他:“头晕?不舒服?”
 
苏晏倚在他怀里:“睡太多了……”
 
“你这几天晚上都没好好睡?”
 
“睡不着……”苏晏咕哝一声,随即立刻警醒地抬起头,“但是你不要担心,我就是有点不习惯而已,很快会好的!我不会添麻烦的,说到做到,我乖的……”
 
厉建国什么都说不,只低头吻在他的眉心。
 
苏晏安安静静地任他亲吻,片刻才问:“在学校诶,这样没关系吗?”
 
厉建国也不知怎么回答。
 
只是长久地搂紧他。
 
当夜厉建国就没有回家。
 
在苏晏家所在的那个片区转悠,找闲置的屋子。发现就在苏晏别墅不远就有一栋,徒步距离只有五分钟。长久没人使用,状态却保持得挺好,随时拎包入住的模样。上前一问,居然是他厉家某分公司老板的产业。厉建国大喜过望。站在门口打电话。十分钟之内谈妥房屋使用权易主。所有权交割之类手续都来不及办妥,已经招呼管家带着保姆、厨娘、保安一大批人浩浩荡荡地挪进来。
 
就算厉家的下人们都敬业又专业,也折腾了足有两三个钟头才勉强捣鼓出个厉建国能住的模样。
 
然而厉建国连看都没看自己的新卧室一眼。
 
洗完澡穿着睡衣披个外套就溜出去。
 
转个弯就看到苏晏家大片的落地玻璃门窗在夜色中幽幽地反光——苏晏房间阳台的那扇尤其显眼: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被折射得毛绒绒的,连平日怎么也无法理解的铁艺雕花都显得无端地亲切起来。
 
厉建国以往总忧虑这样的装修很不利于安保,此刻却只觉方便。他卷起袖子,把裤腿扎进袜筒里,一提气,踩着墙根用力一蹬,勾住阳台的栅栏,手一撑翻进去。
 
玻璃门里就是苏晏的房间。隔着一层白纱窗帘,只看到一个隐约的小影子,看不清他究竟在做什么。厉建国怕直接敲玻璃吓到他,站在门外先给他打电话:
 
“苏晏?”
 
“阿国哥哥?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啊?”
 
“怕你睡不着,哄你睡觉。”
 
苏晏笑:“怎么,要给我唱摇篮曲吗?”
 
“你想听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先开门。”
 
“诶?”
 
“开门,阳台这边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最少有整整十秒。
 
然后电话一挂。响起吧嗒吧嗒急促的脚步声。
 
“唰”地窗帘被拉开。
 
苏晏隔着玻璃愣了片刻,难以置信地捂住嘴。
 
厉建国竖起一只手指,做了一个“嘘”的姿势。苏晏立刻消音——保持奇怪的姿势无声地尖叫了三秒,拉开门扑到厉建国怀里:“好像做梦一样。”
 
“就这点梦想。”厉建国笑他。
 
苏晏却不反驳:“嗯。”
 
静了一会忽然挣扎:“不对不对,不能太黏。”
 
厉建国脱了鞋,只穿袜子抱他往房里走:“瞎闹什么。”
 
苏晏这一次没有乖,依然挣得很厉害,而且慌:“不行不行,你来了又走,我更睡不着了……”
 
厉建国心里一揪:“不走了。”
 
苏晏滞住:“诶?”
 
“我挪了住处,搬到你家后面,就白色屋顶的那栋。从今往后,天天都来。”
 
对苏晏,厉建国从来言出必行。
 
打这天起,他果然每天晚上从阳台里翻进去,把苏晏哄睡;除了极忙实在走不开那几天,多半时候都留下过夜,早晨再翻回去——彼时苏晏往往还没醒,睡眼朦胧中却不忘撑起身在他脸颊上印一个吻,软绵绵、甜丝丝、湿润润,“吧嗒”一声非常响亮,总有点奶声奶气的味道,让厉建国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窝在母亲的怀里,听她用过分温柔的调子呢喃念诵的那些中世纪普罗旺斯的破晓歌。
 
那是两人成年前最好的时光。
 
苏晏的语文成绩在林老师的帮助下稳定下来。没有了升学压力,初三下半年是快乐而自由的。而厉苛被凌先生绊住,生意场上还勉强照顾周到,其他问题就着实捉襟见肘,对厉建国也只能蜻蜓点水地姑且问问,连厉建国突然搬家都没精力过问,更别提和苏晏的日常。
 
厉建国于是带着苏晏想怎么浪就怎么浪。
 
上天开过小飞机,坐过热气球;下海潜过水,钓过海,驾过帆船;开着房车到很高的山上,四点钟顶着晨露把苏晏抱出去等日出;为了吃顿好的请厨师带着团队来,尝几口原料不满意,于是跟着厨师团队飞到另一个城市,住一晚上第二天再飞回来……
 
苏晏有时嘲他是一只傻肥羊,只知道漫天撒钱。
 
厉建国便问:那你开不开心?
 
苏晏没好意思,眨眨眼顾左右而言他:我是怕你一个人无聊才来陪着你的。
 
厉建国笑:好好,都是陪我来的。
 
——其实谁不知道呢?厉建国母亲一家都是清教徒,他从小跟着母亲长大,生活节制有度,于享乐方面很淡薄。硬板床也睡得,粗布衫也穿得,糙米饭配水煮菜也吃得。眼下的日常排场与其说是为了自己舒适,不如说是为了不跌了厉苛的面子。他的玩乐伎俩多半是为应酬学的。虽然不能算反感,但也说不上喜欢。如果只为他自己,断乎犯不着每个周末都变着法子找花样。何况他这样的人,真想放纵一把,也犯不着事事亲力亲为这样辛苦折腾。
 
然而看着苏晏贼贼地笑得眼睛都眯没了,是那种最可爱最招人的笑法,唇角变漾着两个小梨涡,藏着一丁点儿得意,犹如一只刚偷吃了鸡的小狐狸,厉建国就觉得怎样都好:为他忙的像个陀螺也好,让他得了好处还占走了口头便宜也好,只要他能这么笑着,就都大可由他去。
 
此时,厉建国的狐朋狗友们已经很习惯两人形影不离。
 
——大抵苏晏被厉建国纵了这许久,又分得了苏敏学的几分注意,终于长出些正经少爷的模样来。混在这群人中间时,不再像一只误入大型肉食动物群的小猫崽。大家也渐渐听闻些他以后可能是苏家继承人的风声,对他看高一眼。
 
于是也不再有人拿两人的关系之类的话题撩厉建国,又或者逗苏晏。相反,请了厉建国,苏晏要没跟着,还会被多问一两句。
 
但苏晏到底不是太习惯。除了厉建国之外,只有面对楚玄等几个比较相熟的人才不那么别扭。
 
他便有些沮丧:老这样,以后如果真要当家可怎么办。
 
厉建国安慰:你还小呢。
 
苏晏数了数自己的年龄,更沮丧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比我现在还小呢。可那时候你已经像个小大人了……
 
厉建国一愣,在他额角上亲了一下:我不一样。你看我们周围这一圈,再没有哪个像我了,反倒老也长不大的一砖头能砸死一大片。说着数了好几个四五十岁还靠着家产游戏人间的知名纨绔子弟——你按照年纪一点点长,别像他们就成。
 
苏晏不服气:我还跳级呢。我怎么就不能长得快了!今年我就要独当一面!
 
厉建国看他的目光就有点深,沉默片刻吻在他的眉心:我长得快,是因为我得给你当爸爸。你有我呢,长得慢一点也没关系。
 
这话听上去很有道理。苏晏就不闹了。
 
其实厉建国心态很复杂:苏晏每展现出一点进步,他都由衷地欣喜,但同时也感到惆怅。要成长得慢,他就要为苏晏的未来担心;可长得太快,他又不舍得。
 
大概被叫过“爸爸”,就真的有了一点父母心。
 
而与世界上所有其他的爱不同,父母的爱是以分离为目的的。
 
他的苏晏总有一天要拥有自己完整的世界。
 
他依依不舍,却乐见其成。
 
这一年,厉建国给苏晏准备了很大的生日庆典——苏晏的生日在八月,快要开学的时候,以前要么在给哥哥做治疗,要么在补上个学期落下的功课,竟没有一次好好庆祝过。
 
厉建国没叫其他人,自己驾一艘混合动力的小帆船,带苏晏出海。
 
看过夏日天边梦一般的火烧云,驶进漫天摇摇欲坠的繁星里。
 
苏晏的鞋被打湿。
 
索性抛掉鞋袜,把脚丫塞在厉建国肚子上暖着,暖了一会说:我的脚好像长大了一点,以前只能踩到你腹肌的一格半,现在能踩一又四分之三格——厉建国的腹肌有很清晰的八块,苏晏以为和制冰器很像,连单位都是用“格”算的。
 
厉建国伸手摸到衣服里比划了一下:好像还真是。又说:你这个年纪,是长得很快的。
 
苏晏笑:怎么?不舍得?
 
厉建国也笑了:是有一点的。
 
最近苏晏比以前更乖觉了,已经能很熟练地分辨什么行为合理,什么行为逾越。
 
厉建国想:苏晏也许很快就要变成一个大人了。
 
即便如此——又或者不如说正因为如此,到了目的地,厉建国一路抱着苏晏,没再让他的脚落地。
 
目的地是一个小岛。
 
孤悬海中。离陆地并不远,隔着海还能看到对岸依稀的楼房和灯火。
 
苏晏知道它。
 
厉建国教他开小飞机的时候曾从它上面经过。形状很可爱。是一个歪歪斜斜的心。苏晏当即惊叫起来:“你看这里还有一个岛!”
 
厉建国把他的脑袋薅回来:“一直有。”
 
“它好可爱啊。”
 
“嗯?”
 
“小小的很可爱。绿油油毛绒绒的样子也很可爱。”苏晏在狭窄的驾驶舱里比划,一直恋恋不舍地回头看,“总觉得和陆地这个距离,如果陆地上放烟火,从这里看过去,应该超漂亮的。”
 
那时厉建国只是简单地答了一个“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没想到不过一个月时间,已经用木头搭好简易的泊位,泊位后面连着木栈道,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在黑暗中隐约分开几条岔道,不知通往哪里。
 
厉建国把船栓好,在栓桩旁边摁了一下,和苏晏说:“这是指纹锁,录的我和你的指纹,你自己来就摁这里。”
 
苏晏奇怪:“你什么时候取了我的指纹?”
 
厉建国笑而不答,拍了拍手,木栈道旁应声亮起一盏盏及膝高的小灯——宛如童话中会发光的蘑菇——最近的就在泊位边,灯下立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木牌,上面佶屈聱牙地刻着四个字:“晏晏的岛”。
 
苏晏“哇哦”惊叫一声,眼睛都直了。厉建国胸腔里闷着笑问:“喜不喜欢?”又说“我自己刻的,手艺不好,只能凑合。”
 
苏晏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想跳到厉建国身上去。动作一大船身晃得吓人,差点扑到水里。厉建国赶紧把捞进怀里:“你急什么。”顺势探身抱他下船,沿着灯光往岛上走。
 
苏晏兴奋得像一只刚破壳的小鸟,探着头东张西望,问题像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地往外落:
 
“怎么想起搞这个岛啊?”
 
“你不是喜欢吗?”
 
“诶?”
 
“开飞机那天。”
 
“你在听啊?我以为你懒得理我呢!”
 
“你就差没跳下来给这个岛一个抱抱了,我想不知道也难——况且,你说话,我哪次没有认真听了?”
 
“当时你一脸冷漠嘛!”
 
“我在开飞机,分不出神来——那天回来我就买了,想着时间差不多,能赶上给你过生日。”
 
“贵不贵啊?”
 
厉建国报了个数。
 
苏晏差点从他怀里摔出去:“这简直是烽火戏诸侯啊!”
 
厉建国噗嗤一声:“怎么说话的。”又说,“你比褒姒好哄多了。要心疼钱你就多笑笑,你开心,我就没花冤枉钱。”
 
黑暗里看不出脸红。
 
但苏晏还是把脸往厉建国脖子旁边埋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幸亏我喜欢的是岛。要喜欢的是星星你可就糟糕了。”
 
“星星也没关系。”
 
“嚯?”
 
“恒星没办法,但小行星的话赞助搞个命名什么的,还是可以运作一下的。”
 
苏晏服气。
 
“如果不是这个岛,我本来就打算在市里用你的名字赞助市里天文台新建一个天文观测站——你不是很喜欢看星星吗?喜欢天文学还有理论物理什么的?——名字叫‘苏晏的观星台’……”
 
“公共设施还是不要了!——好害羞的啊!”
 
“我也觉得你会不好意思。所以就叫‘市立新观测站’了。”
 
“那不就是我们上周去的那个?”
 
“是。”
 
“哇——那本来是送给我的啊?”
 
“……看你这反应果然还是应该送天文台?”
 
“不是不是,只要是你送的什么都好——有人给我过生日我就超开心了真的……”
 
“别紧张,我开玩笑的。”厉建国把他换到另外一边手臂上抱着,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走进小岛深处。四周是亚热带繁密的树林。散发着原始林木的香气。偶尔响起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安静又神秘。厉建国凑在苏晏耳边,像是怕扰乱黑暗和静谧特意压低了嗓音,“而且,在这里,我也给你准备了能看星星的地方。”
 
不等苏晏问。厉建国紧着两步,拐过一丛树,抬手不知碰了哪里,拉长声音喊了一声:
 
“要——有——光——”
 
苏晏想说路边不是有灯么,又想笑他演技浮夸,却终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面前骤然明亮。
 
直过了视觉冲击期,苏晏才慢慢看清,是一幢非常大的穹顶玻璃房子,足有将近三层楼高,却是一整间房,立在小岛最高的岩石上,正散发由内而外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月光下,宛如岛屿上镶着一颗温润的夜明珠——透过那成片的玻璃幕墙,可以看到屋里的专业天文望远镜、书架、沙发、正中犹如主心骨的螺旋扶梯,和一张硕大的圆形床。
 
“喏,送你的。”厉建国看苏晏完全愣住,伸手揪了揪他的脸蛋,“一整个晚上可以陪你到梦里的星空。”
 
苏晏发出一声欣喜若狂的叫嚷。
 
“嗖”地从厉建国臂弯里溜出来,手舞足蹈地飞奔过去——光脚踩在木质的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是过分激烈的心跳。
 
“有点像鸟笼。”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一番,回头对厉建国说——说罢推门跳进去,“我是厉爸爸养的小鸟了。”
 
厉建国笑得脚底差点打滑。
 
一看手表,时间差不多,追上去拽住他的手,往扶梯上跑。
 
“怎么了怎么了?”苏晏吓一跳。
 
“嘘——跟我上来就知道了。”
 
扶梯铁质的。
 
踩上去的声音很清脆。
 
回响在玻璃之间。像一首明快动人的短诗。
 
穹顶上有个小小的观景台。
 
厉建国拉着苏晏并排站进去,指着对的方向:“晏晏,看那边。”
 
——陆地城市的海岸边,炸起一串磅礴绚烂的烟花。
 
“生日快乐。”
 
时间仿佛停止。
 
一切都随之凝固。
 
连海浪都安静下来。只有海平线上烟花带着微弱的爆发声起起落落。
 
直到那边归于平静,苏晏才缓缓转醒,长长地舒口气,把一直压在嗓子眼里的感叹吐出来:“哇哦——”
 
“好看吗?”
 
“超美——怎么,你不觉得呀?”
 
厉建国笑而不答——他没看烟火,他在看苏晏。苏晏肉眼可见地长大。他成天看着,视线最多离不了两三个小时,可依旧总能发现不同,像早春抽着条的嫩竹,很快就要是另外的模样了。
 
不知道苏晏会像妈妈还是像爸爸?
 
妈妈很娇小,苏敏学却和厉苛差不多高——如果遗传爸爸,那以后估计要抱起来都没这么容易吧?
 
这么一想,厉建国忍不住弯腰把苏晏捞起来,颠了颠,放到肩膀上。
 
苏晏被他抱习惯了,起先不觉得有什么,头都没回,眼睛直盯着海岸的方向,看有没有新的烟花升上来——待被放到肩上才吓了一条:“哗——这又是……”
 
“我早想试试了。趁还扛得动赶紧的。你现在一天一个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比我高了。”
 
“我看难。我像妈妈呢。而且我又不爱动。”
 
“你也知道不爱动啊。下个学期开始每天早上起来跟我跑步去。”
 
“不——要!”
 
“不动长不高,一辈子都是小矮子。”
 
“我就想一辈子都当小矮子。”
 
“什么毛病。”
 
“长高了你抱不住我啦!”
 
“爱撒娇。”
 
“嘻~”
 
这时第二轮的烟花炸起来。厉建国抬头问:“上面的风景怎么样?”
 
苏晏低头亲在他的下巴上:“登高望远,古人诚不我欺。”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厉建国都把苏晏放在肩上驼来驼去。实践中两人还发明了动作讯号:揪左耳是向左转,揪右耳是向右转,揪头发是刹车,拍拍头是前进。不亦乐乎。
 
苏晏个小。
 
这么顶着既不费事也不碍事。
 
厉建国就这么带着他参观了整个房子:岩石上的玻璃房间是卧室和观星室,从中间的旋梯往下走,楼下还有两层,高的一层是观海的大厅和开放式厨房和浴室,最底下一层是家庭影院、健身房和娱乐室。都依地势而建,掩在层层叠叠的灌木中,顶上盖着装饰用的茅草,在夜里没开灯,与周围的山体完美融合,几乎难以发现。
 
苏晏不断地发出各种各样的惊讶声。几乎把人类所能使用的拟声词都用了一次。逗得厉建国忍不住一直笑。
 
“你太神奇了!”
 
“嗯?”
 
“才一个多月!就建了这么了不起的东西出来!而且都没有装修的气味还有树的香味,好像魔法!”
 
“有钱嘛。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苏晏摇了摇头,轻轻地靠在他耳边:“我知道没那么容易的。”顿了一下用气声说,“不是有钱,是有心。”
 
厉建国难得地脸热了。
 
熄了灯之后,星空陡然清晰起来,天穹压得很低,星星仿佛就贴在玻璃墙外,触手可及。
 
苏晏枕在厉建国身上,把一颗颗星星指给他,告诉他星星们中国的名字和外国的名字,还有各种故事典故……
 
厉建国其实多半都听过。
 
但听他说得兴起,便也不打断——苏晏叽叽喳喳的果然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同样的事,由他说来,就格外有趣。
 
苏晏说着说着就迷糊起来。语句颠三倒四,最后终于睡着。大概是今天兴奋过头累了,还打起黏糊糊的小咕噜。
 
厉建国盯着他的睡颜看了一会。勾着嘴角,吻了他的眉心。
 
临近清晨忽然有淅淅沥沥的声音。
 
亚热带的岛,一天二十四小时,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都不奇怪。厉建国本以为是日常阵雨,没有在意。听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似乎是有人在哭。
 
厉建国一凛。
 
猛醒过来。
 
低头一看果然是哭:苏晏靠在他胸口,抽抽搭搭,显然已经哭了好一会儿,衣领和最上面两个扣子旁边几乎都被打湿了。
 
一瞬间厉建国的心就被打湿了,赶紧拽了床边的纸巾给他擦:“晏晏怎么了?不开心?不舒服?受委屈了?哪里痛?”
 
苏晏没想到他忽然醒了,一惊,下意识用手挡脸:“我没哭……”
 
厉建国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温柔但不容拒绝地一点点挪开:“是我,又不是别人,你怕什么。”
 
苏晏抬起挂着泪珠的睫羽,看了厉建国一眼——那眼神真是无法形容,一眼能让人心碎,也能让人心醉,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厉建国还时常梦到这一天,这一时,这一眼。
 
“我害怕。”
 
他听到苏晏压着抽噎,低低地说。
 
“害怕?”
 
“嗯……有点害怕……”
 
“别怕,岛上很安全的。我叫人排查了三四次了,而且也有安保人员在,只是没叫他们就……”
 
“不是怕这个。”
 
“嗯?”
 
“太幸福了,有点害怕。”
 
“啊?”
 
“好像做梦一样,总觉得一觉醒来就会所有一切都会消失了……”苏晏又抬眸望了厉建国一瞬,“对不起……”
 
厉建国用力把他收进怀里,搂得很紧,像要揉进自己的骨血,贴着他的耳朵说:“晏晏永远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不管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都没关系。”声音很轻,却很郑重。
 
厉建国在心里做了决定。
 
苏晏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
 
窝在厉建国胸前撒了一会娇,就又开心了,闹着要投喂。
 
厉建国起来亲自给他做早餐。抱他在二楼的大露台上,一边逗清晨活泼的海鸟一边喂给他:“真的是我养的小鸟了。”
 
“我可爱还是它们可爱?”
 
“你。”
 
“就会哄我。”
 
“不哄你,全世界你第一可爱。”
 
“噫!”
 
苏晏努力做不信且嫌弃状,却架不住笑硬是要往外溢,嘴角边梨涡都要飞起来。
 
厉建国见他终于完全鼓舞起来,放下心,带他去海滩边捡贝壳,又钓鱼。
 
这边的鱼从来没有被钓过,傻得很,一点点饵就能钓上好几条。苏晏第一次全靠自己钓上鱼来,喜得无可无不可。
 
厉建国避着他收拾了鱼,又烤又做汤,当午饭。
 
两个人在岛上住了三个晚上。
 
厉建国把会做的料理都给苏晏秀了一次。
 
最后一个晚上睡前,厉建国交代苏晏:早点起,明天一早就要起。
 
苏晏抱着望远镜不愿意撒手:你先睡你先睡,我起得来。
 
厉建国叹口气:明天早上醒来发现不在岛上你别哭。
 
苏晏愣了一下,大大咧咧交代他明天要穿的衣服。
 
第二天苏晏果然起不来。
 
睁开眼别说岛,海都不见了。厉建国正背着他往山上走。
 
“醒啦?”
 
“嗯。几点了?”
 
“还不到六点,你再睡会,到了我叫你。
 
”这是哪儿啊?”
 
“大清山。”
 
——市郊有名的山。
 
“我们这么早来干嘛呀?”
 
“到山上慈航寺,烧个头香。”
 
“怎么没开车啊?”
 
“开车得绕后山,心不诚。”
 
“那我下来自己走。”
 
“你别。你一动就出汗,我没带你替换的衣服,山风一吹就要感冒。”
 
“这么长的楼梯你不累啊?”
 
“你又不沉。”
 
到山顶恰日出。
 
厉建国刚把苏晏放下,就有和尚迎上前。两人寒暄一番。和尚引着两人入内。
 
苏晏看那和尚很有派头,悄悄拽厉建国的衣襟:“认识啊?”
 
“嗯,我家与这里的几任方丈都交好,算是半个家寺。”
 
“还以为你信基督?”
 
“那是我外公。”
 
“你呢?”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一处偏院。院中设一方长几,几上三牲、香烛、酒水等具是齐全的。还有一块玉佩,纯白莹润,隔着几步远,苏晏也能看出是千金难得好东西。
 
“这是干嘛?”苏晏懵。
 
“给你个心安。”厉建国答,牵着他向前,“以后别老说‘我又不是你谁’之类的话了。”
 
“我哪有说!”
 
厉建国不说话,就看着他。
 
苏晏就萎靡了:“那我就偶尔说一次而已……”
 
厉建国勾勾嘴角,没接茬,示意那个案桌:“拜过这个,我们就如刘关张那样,我算你义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凡有好的必不忘了你,凡不好的我给你扛着——再别‘不是你的谁’了。”
 
苏晏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头看脚尖:“不一直都这样的吗……又搞这个干什么……我又不在乎这个……形式主义。”
 
厉建国揪了他的脸颊一下:“你不在乎你哭什么?”
 
苏晏就不说话了。
 
厉建国又说:“这事你爸妈都知道而且同意的。以后我也跟着你管他们叫爸妈了。”
 
苏晏这才“嚯”地轻叹一声:“我叫你厉爸爸,你又叫我爸爸做爸爸,这辈分真可以了。”
 
“就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厉建国攥着他的手在案几前跪了,两人按规矩点了香,敬了天地,彼此换了杯,厉建国念了誓词。
 
苏晏如坠大梦,行动言语都慢半拍,直到厉建国捏了捏他的手,才如梦初醒地跟着念:“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礼毕厉建国从台上取了那块玉,用手一抹,玉配被拆成两半阴阳鱼。
 
厉建国解了苏晏两个扣子,把小的那半挂在苏晏脖子上。
 
“这什么?”苏晏问。
 
“我家家传的玉,保平安的。”厉建国说,“本来是一整块,我妈妈戴的时候给挡了一次灾,裂成两半,就改了两个阴阳鱼。我们家差不多的人都认这个。见它和见我效果是一样的。我忙起来没时间照管你,你就带着它,爱上哪儿上哪儿,吃喝玩乐全算我的。”
 
——厉家在本地根基深,各种行业都涉及一点。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基本都能在家族企业内解决。
 
“我就差这点儿钱?——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你爱带谁带谁,都算我的。”
 
一语成谶。
 
苏晏最常带来的那个人,差点闹他个心肌梗死——而且后面那些一连串没完没了的破事儿,果然都算他的。
 
这个让厉建国差点心肌梗死的人名叫林大丫。
 
——就是苏晏的那个语文补习老师。
 
在事情发生前,厉建国并没有很把她放在压力,他从没想过一个农村出身的普通女人,能给自己带来这么多麻烦。后来细细梳理,才发现其实早有许多蛛丝马迹——毕竟苏晏的戒心很重,稍不小心就会退缩,和他友善相处容易,想要打动他却难。这女人把战线拉得很长,用心也昭彰,破绽到处都是。
 
可他却都没在意。
 
他过分自信,时常疏漏,并且对于男女交往怀有错误的观念,错过一次又一次的阻止机会。
 
苏晏几乎是由他自己一手送进到了恶狼的嘴边——苏晏所有这方面的见解都来源于他,行为也是他放纵的,涉事人更是他亲自召到苏晏身边并任由她驻扎下来。
 
由他来负担这恶果,算是合情合理。
 
他只难过苏晏跟着受苦难过,人生经历波折。
 
为此受许多自责。
 
并感到深深的无力:如果时间倒流,再有一次机会,他大抵也并不能做得更好。
 
毕竟于这些事上,他本就笨拙而迟钝。
 
倒是楚玄极度敏锐。
 
刚进高一时,就提点他:苏晏都考过了,怎么还每周补习语文。
 
厉建国无奈:他课上全不听,都在刷奥数题,语文不补习可怎么办呢。
 
——彼时林老师已转正。初中部编制有限,被编入高中部,恰巧带厉建国苏晏他们班。课上对苏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作业也不强求,周末把内容浓缩了进行两小时填鸭。苏晏脑子快,接受得很好,能节省出大量时间来做自己刷自己喜欢的题。厉建国就当是花钱给苏晏买时间了。
 
楚玄难得皱起眉:你要继续让他补也不是不行,但最好给他换一个老师。
 
厉建国为难:她才刚把苏晏稳当地带进高一,就这么卸磨杀驴不太好——何况她确实有两把刷子,教学效果没话说,苏晏也只听她的。
 
楚玄眉头皱得更深:苏晏只听她的,你不觉得有问题?
 
厉建国茫然:这能有什么问题?难道苏晏应该哪个老师的话都不听才对吗?
 
楚玄被哽得翻了个白眼:我这么说吧,你小心一点,这位老师不是好相与的。
 
厉建国一愣:这话怎么说?
 
楚玄如临大敌:她心思重,不像能安分做老师。你留她在苏晏身边,以后恐怕她要顺着杆子爬上来的。
 
厉建国哑然失笑:我当是什么事。就这啊……
 
楚玄又翻白眼:怎么,你还不当一回事?
 
厉建国笑:这能有什么。男人嘛是,谁小时候没有两个理想中的性感阿姨大姐姐的——你没有?
 
楚玄又是一哽:有。
 
“谁?”
 
“你怎么这么八卦。”
 
“问问呗。要么我先说。我家女管家。十五岁。后来拿钱打发了。”
 
“我爸秘书。十四岁。也是给钱。”
 
“那不就得了。”厉建国耸肩,“我们这样的人家,谁还不是这样呢?”
 
“就苏晏那小身子骨,你还真舍得?”
 
这次终于轮到厉建国被噎得一滞。半晌才沉沉地叹了口气:“他总要长大的。”
 
楚玄沉默片刻,拍拍他的肩:“你也是心大——行吧,该说的我说了。其他事我管不了。你觉得没问题就没问题。”
 
话虽如此,厉建国到底不安心。
 
整个星期就琢磨着给苏晏换老师。
 
苏晏听到风声,发了老大一顿脾气,有史以来第一次把厉建国反锁在阳台——虽然只锁了不到三十秒,但这破天荒的举动还是大大震惊了厉建国。他急且恼,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一进屋就抓小鸡似的把苏晏抓起来摁在腿上打屁股。苏晏只是咬牙,连声都不哼,默默流眼泪。
 
厉建国哪里耗得过他。
 
没过一分钟就心软。
 
只得重新把他抱起来慢慢地哄。苏晏一顿“你就会凶我”、“一点不考虑我的感受”、“我难得喜欢个人你就赶她”的组合拳打没有脾气,何况苏晏一边说,一边还噼里啪啦往下掉金豆,鼻头眼角红扑扑,委屈得不得了。厉建国安慰他都来不及,哪儿还敢再节外生枝。这换老师的事只好不了了之。
 
——过后想来,苏晏这时的态度,已然很成问题。
 
进入高一下学期后愈演愈烈:
 
苏晏带人去厉家饭馆吃饭,又或者在各种娱乐场所玩,带的人三次里两次能有林大丫,往往还和她单独去。消息传来厉建国心里往往一咯噔——但他这个时候又要忙学校比赛,又要忙自家生意,两边都恰关键期,真是焦头烂额,每天能睡足四个小时就谢天谢地,是真分不出神来管这个。
 
何况就是有时间,他也会尽量按捺着不管:一来他觉得,这个年龄和年长有经验的女性交往对于他们这样人家的孩子来说不是坏事;二来,苏晏慢慢长大,他想要让苏晏能在尊重、自由、轻松的环境里度过青春期,留下美好的回忆——而不是像他自己一样,只有令人窒息的严格管束。
 
他忍耐着。
 
忍耐苏晏越来越经常地和林大丫出双入对。忍耐苏晏越来越频繁地在他面前提起林老师。忍耐苏晏独处时神秘兮兮地向他咨询和女性的交流技巧。忍耐面对苏晏时内脏深处翻滚的饥饿感。
 
他坚信这对于苏晏是好的。
 
于是拼尽全力地忍耐。
 
幸亏需要忍耐的时候并不多。
 
林女士很有眼力价——过后想来多半是处心积虑避——学校之外,厉建国若不特地去听她给苏晏上课,就基本见不着。补习之外,她单独占用苏晏的时间实在不能算多。
 
毕竟苏晏总事事以厉建国为先,照顾厉建国日渐紧凑的时间表,珍惜两人见缝插针的独处时光。
 
厉建国忙完想起要找他,依旧和以往一样,一扭头就在身边。周末要么和厉建国一起出去玩,要么陪在公司加班——自己拿着一本题集和一叠草稿纸,凑在厉建国办公桌边,埋头能做一下午。黄金周、寒暑假这样的大假期,两人也全都腻在一起——厉建国在苏家所在国的项目,借着苏敏学的东风,起飞得很快,目前已经全面走上正轨开始盈利,于是假期厉建国几乎总借口出差视察,与苏晏一起回家。
 
如果不是楚玄特地提起,厉建国几乎察觉不出改变和异常。
 
——在他看来,林女士不过是苏晏用来填补空白时间、打发无聊的消耗品。
 
就算不是她,也得有其他人。
 
给她一份工资,发挥两种用途,想想竟也挺合算。
 
然而不久,这个厉建国眼中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消耗品,让他切实地感受到了危机。
 
那是高二上学期寒假。
 
苏晏想参加市里奥数和物理两个集训,走不开。苏敏学答应他带全家飞回来陪他过年。有生以来第一次。苏晏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在厉建国肚子上滚来滚去。整两个月看谁都顺眼,干什么都有劲,连最讨厌的锻炼都不用催了,每天早上主动哼着歌跑步上学。
 
然而临到年二十,苏旭阳忽然发病,直送ICU,很一番抢救才好不容易脱离危险。苏家医院里保存的各种救治所需的素材都齐全,暂时不需要苏晏特地飞过去配合治疗。但回国过年的计划也不得不取消了。
 
厉建国听闻,连忙撂下工作赶去苏晏家。
 
进门发现苏晏正打电话,对面应该是苏敏学。苏晏表情柔和,又乖又贴心:不要担心,我没问题的。你们照顾哥哥要紧。比赛完我就飞过去看你们。
 
看上去与平日没什么不同。
 
然而挂掉电话他只看着手里的听筒发呆,半天都没发现房间里已经多出一个人来。
 
厉建国叹口气。从背后抱住他。
 
苏晏一抖。
 
厉建国低头安抚地亲了一下他细白的后颈:是我,别怕。
 
苏晏轻轻地嗯一声。
 
厉建国又说:想哭就哭,没事的。
 
苏晏没应。
 
在他怀里呆了一会,眼泪才慢慢地流下来。
 
厉建国一直陪着,叫人给他弄吃的喝的,抱着顺毛,直到苏晏哭累了在怀里睡着。抱他去浴室稍微洗了一下,把他塞进被子里。神经陡然一松,忽然感到胃隐隐作痛,这才想起大半天就惦记苏晏,水都没喝上一口,更别说吃饭了。耽误了半天,他急着赶回去把事办完,也顾不上叫厨房弄新的,直接端了苏晏吃剩的半碗饭就往嘴里扒,就着几口凉汤对付下去。
 
刚披上外套往外走,就有电话,拿起一看,是苏敏学。
 
赶紧接。
 
那边的声音沙哑又疲惫。话都有点颠三倒四。拜托他看顾苏晏。
 
厉建国心知他也实在无可奈何,连忙宽慰他叫他放心:都有我呢,等苏晏比赛完,我带他过去。
 
于是这个年关,厉建国就忙的像一个疯转的陀螺:为了让苏晏鼓舞起来,厉建国许诺大年初一带他去游乐园玩——苏晏听闻那里总是人山人海,想去看看是什么样,厉建国担心安全问题总没让他去——这可给自己挖一大坑,到年三十之前他都疯狂工作,恨不能把一秒掰成一分钟花。还要抽空照顾苏晏。他一个学霸,从小到大当班长,最规矩最模范最无可挑剔的好学生,被逼得有史以来第一次让人帮忙写作业。
 
苏晏倒很乖。
 
醒了就到他办公室里窝着。寒假作业写两份。写完就自己刷题。
 
厉建国却担心他太乖,只要他醒着,就一刻都不敢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每天送他回家哄他睡了才又去出门。
 
年三十只回主宅露了个面,就急匆匆地赶到苏晏那边陪他吃,亲手给他包饺子吃——如果不是提前给凌先生打了招呼,少不得被厉苛堵在祠堂罚跪到天亮。
 
吃完饭赶到码头看货。通了个宵。第二天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就去接苏晏。没想到苏晏也刚从外面回来。两人在门口打一照面,厉建国见苏晏面有喜色,心中一凛:这么早你自个儿上哪去?
 
苏晏挑着眉梢勾起嘴角:不告诉你。
 
厉建国被他这小小的得意和疏离刺痛了,但又怕他不高兴,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姑且摁了摁心口。
 
两人认识了这样久,苏晏又特敏感,厉建国这点伪装哪里瞒得过。
 
一到游乐园里,苏晏就闹着要先坐摩天轮。
 
排队整半小时才轮到,期间苏晏嘴就没停过——今天厉建国开了他的禁,纵着他吃垃圾食品当早餐,又给他买了不知多少零食,把他喂得像个闲不下来的小仓鼠。
 
摩天轮升上去。
 
苏晏东张西望,且惊叹。
 
厉建国好笑:“飞机都开过了,还稀奇这个。”
 
苏晏不答,回头嘿嘿一笑,勾着脖子猴到他身上。
 
厉建国愣了一下,顺势搂着他的腰把他放在腿上:“怎么了忽然撒娇?不怕有人看着。”
 
——这两年苏晏渐渐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黏,尤其公共场合,有时甚至会提醒厉建国注意影响。
 
“前后都是情侣,比我们更分不出神,”苏晏眯着眼看他:“为什么不高兴了呀?”
 
“什么不高兴?”
 
“我猜看看,”苏晏不理会他的否认,舔了舔嘴唇,“因为人太多?觉得麻烦?太挤?累?”
 
“没有的事,你别胡思乱想。”厉建国别开眼不和他对视。
 
苏晏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我知道为什么——你才胡思乱想呢!我和奇怪的人去奇怪的地方。我早上求这个去了,喏,给你。”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安符。
 
本地风俗。初一到庙里求平安符,可保一年平安。信的人多求的人也多。不少人天不亮就出发,要抢到一个好的不容易。
 
厉建国想起早上看到他时红扑扑的脸蛋。不知是冻的还是被风皲了。心尖一软,摸他的下眼睑:“几点出门的?眼都青了——我命硬,这种东西……”
 
“嘘嘘嘘,”苏晏赶紧把指头竖起来抵在他唇前,“命硬这种话不可以自己乱说的!快呸呸呸!”
 
厉建国看他惶然得很认真,心里好笑却还是依言呸呸了两声。
 
“你最近总是跑码头,好几天晚上我半夜醒来你都不在,我心里发虚,早想给你求一个了。”苏晏垂着眼,脸颊依旧有点红,解开厉建国的衣领,拆了他玉佩的红绳,把平安符串上去重新给他绑好,“我身无长物,给不起什么好的,身边东西要么是我爸的,要么是你给的,这个是我自己亲手求的。”说着在厉建国胸口拍了两下,“好好戴着,不许丢了。明年再给你换一个新的。”
 
郑重其事的模样把厉建国看笑了。
 
忍不住想凑上去亲他。
 
又想先纠正他那个缺乏苏家继承人自觉的“身无长物”观念。
 
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一低头,发现脚边还掉着一个平安符。
 
好心情一扫而空。
 
厉建国探身把它捡起来——连带着膝头上的苏晏“哎”地歪了一歪,刚扶着他的肩膀重新坐稳,厉建国就把从地上捡起来那个平安符举到他面前:“除了我还有谁有?林老师?”
 
苏晏一愣。
 
忽然笑得很贼,噼里啪啦又从口袋里掏出好多个:“好多人都有,爸爸妈妈哥哥,周叔钱阿姨。”——后面是家里管家和厨娘,还有全部苏晏相熟的下人,之后是班级里几个比较要好的同学,“林老师也有就是了。”
 
厉建国不知现在是该开心还是该不开心。
 
就见苏晏把那些小符分了两堆,一手捧着一堆:“但平安符和平安符也是不一样的嘛!你仔细看要!给家人的比较贵,给其他人就比较便宜了。”厉建国依言看,果然左手比较少的那堆颜色鲜亮些,做工也细致。
 
苏晏把它们全都塞回口袋,重新绕上厉建国的脖子凑到他耳边:“你的那个是我一步步跪进大殿里求的,独一份,没人和你一样。”
 
厉建国“嗤”了一声。
 
没忍住还是在他唇角上chu了一下:“小滑头。”
 
——结果一整天人都有点飘,便没有注意:送给林老师那个,是“给家人”的,不是“给其他人”的。
 
厉建国错过的最后一个危险讯号在高二年下学期。
 
刚开学,天还凉。
 
学校组织大家到农场里学农。
 
厉建国本不想让苏晏去。可抵不过苏晏高涨的热情,又是算操行评价的正规活动,只得松口。
 
苏晏虽说身份特殊,但物质生活上是当真从小锦衣玉食惯着长大的,某些地方甚至比厉建国楚玄他们都娇气——别的不说,光单人的硬板床他就从没睡过。
 
这一趟要去,可把厉建国操心坏了。自己的行李统共一个小包,苏晏的东西倒带了两大箱。
 
从上学校大巴起就严令苏晏不许离开自己身边十米以上。严防死守跟了五天,本以为圆满完成任务,谁想最后一天晚上出了事:农场条件差,公共浴室是开放式的。年轻人气血旺,男浴里经常能看到关系好的男生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对着被泡得起了皱的大波女星海报打灰机,时常还互相帮助。
 
厉建国盯苏晏盯得很紧。这种场面看都尽量不让他看。谁想小调皮自己好奇。厉建国闭眼冲头发就十多秒时间,他就钻到人堆里,一睁眼就听他尖着嗓子叫:阿国哥哥救我!
 
厉建国差点杀人。
 
脸都顾不上擦,捞起他突出重围浴巾一裹直接抱回房间塞进被子里。正叉着手寻思怎么教训,却听苏晏哑着声说难受,红着脸,眼眶里汪着泪。抱着被子闷了一会又说:阿国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阿国哥哥救我。
 
厉建国真是无可奈何。
 
只好掀开被子钻进去,从背后抱住他,小心翼翼地慢慢帮他揉出来。顺势给他上了一堂严肃的性教育课:这是正常现象,男生都会有,说明你长大了,不要太过惊慌等等。
 
后来不知怎么话题就飘到喜欢的异性类型上。
 
厉建国想了半天没想出具体的对象,就用谭云搪塞一下。
 
轮到苏晏,苏晏却回答得很快:
 
林老师。
 
——厉建国心里一咯噔,想起楚玄的话,心道这补习老师是不能留了。
 
苏晏秒察觉:“你法西斯。”
 
厉建国一头雾水:“我怎么就法西斯了。”
 
“你现在是不是想着要把林老师弄走?”苏晏手臂支在厉建国脑袋旁边,居高临下地看他。
 
“是。”厉建国回答得很快。坦率地和他对视。
 
苏晏嘟起嘴:“你自己三天两头带谭云出去,后面待命的‘候选未婚妻’少说还有一个加强连,手机上存着的什么包厢公主大公司公关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我说过什么了?——我和林老师就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你就琢磨着开除人家,你说你是不是法西斯。”
 
粉嫩的嘴唇鼓成一个圆,活像一朵花。
 
厉建国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
 
苏晏也是这样嘟着嘴。
 
不由一晃神。
 
就听苏晏追问:“怎么,你还不承认?”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那是工作需要。”
 
“我还是学习需要呢。”
 
厉建国眉间一黯,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苏晏的手臂像藤缠树一样缠着他的脖子:“你不要总和林老师过不去嘛……”厉建国被他一缠,脑子就慢,何况他还说,“从小我妈妈就不在身边。早些年姆妈在,我还能赖着姆妈,可后来姆妈也不在了……”
 
厉建国心一下就酸了。
 
恍惚间又看到姆妈灵堂里守夜的那个小小的孤独的影子。听到他问“那我现在可以哭吗”。
 
赶紧捂住他的嘴,把他摁进怀里:“好了好了,是我错了。是我小心眼。我不和她计较了好不好。”
 
苏晏抬眼一瞥。
 
厉建国赶紧又改口:“我会和她好好相处,这样行了吧?”
 
“嗯。”
 
厉建国便有点委屈,苦笑道:“她工资还从我账上走的呢。”
 
苏晏便又抬眼瞥他。
 
厉建国赶紧投降:“行了行了,我不说了。你喜欢她就留着吧。不要太给人添麻烦也别给自己热麻烦就行。”
 
“嗯!”
 
“你啊,”厉建国捏他的鼻子,想起刚刚他历数自己的女性交往情况,不由好笑,“我还没管你,你倒管起我来了?”
 
“又不是我想管的。”苏晏撇嘴,“你手机就放床头柜上,每天我帮你接电话回短信想不看到都难,谭云还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
 
厉建国一下紧张起来:“她又闹什么妖?”
 
“没没,”苏晏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臂,“她现在对我可好了,巴不得我给她当亲弟弟——人家头脑灵活得很,早就换了路线,现在是争取一切可争取的力量,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啦!”
 
厉建国笑起来:“那你现在和她统一战线啦?”
 
苏晏翻了个白眼,从鼻孔里发出一个“哼”:“三两句甜言蜜语,丁点儿蝇头小利,就想收买我?把我当什么人呢?——当年吓唬我的事我可要记一辈子的。”
 
厉建国又捏他的鼻子:“小记仇精。”
 
苏晏便垂着眼闭嘴不说话。
 
沉默得厉建国有点担心的时候,才又瞥了他一眼,开口的时候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再者我算什么呢,哪儿管得了你找谁当女朋友。”
 
厉建国心口一揪,忙扯了扯他脖子上的玉佩:“都拜了天地,许了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怎么还说这种话。”
 
苏晏脸颊飞红,对他气咻咻地皱了皱鼻子:“怎么说话呢你这是……没正经!”
 
厉建国捧住他热腾腾的脸蛋,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里:“你不满意的人,我不会让她进厉家的门——这样行不行?”
 
苏晏眼底的火跳了一下:“你……”
 
“你从小叫我爸爸,哪个单身爹找老婆不考虑儿子的,”厉建国刮他鼻梁一下,“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找个顶好顶疼你的妈妈回来。”
 
苏晏眉间一跳,睫毛颤抖着顺下去,终于乖乖地“嗯”了一声。
 
这事算揭过。
 
既然答应苏晏,厉建国便也不好深管。
 
再次听到林老师的消息已经是三个月之后。
 
不是苏晏提起的。
 
是厉家注资的私人医院里当天值班的副院长。
 
彼时厉建国还不在国内——他的项目正在关键期,每周飞国外现场办公,住一晚上再飞回来——时差关系,正在睡梦中,被电话吵醒,脾气有点大,人迷迷糊糊的,越洋电话又有点杂音,第一次甚至没反应过来对面在说什么:
 
“你再说一次?”
 
“苏少爷今天陪一位女士来医院妇产科,经检查,这位女士已经怀孕一个多月。我看了病历,孕妇姓林。听闻少爷在……”
 
“咯嘣”一声脆响。
 
厉建国骂了句很粗的粗话——手机被他硬生生捏断,一手血。
 
他在床上愣了一会。
 
猛地站起来。
 
衣服都顾不上穿,困兽一样在房间里兜圈子。撞到什么就踢飞什么。没一会儿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就狼藉一片,无处落脚。他看着混乱一团的四周,发出一声带血的咆哮,抱着头在床边坐了一会,站起来用座机给那位副院长打电话:
 
“病例发我邮箱。留她住院。我尽快回去。”
 
厉建国飞机落地已经是半夜。
 
他出发前联络了苏敏学,把这个事简略地告知了他。苏敏学正为苏旭阳的病焦头烂额,一听这消息,几乎反应不过来。厉建国内疚得要死,就差没隔着电话给跪下谢罪。反倒是苏敏学回过头来安慰他“要说失职,我这亲生父亲比你严重得多,你才十六岁呢,再者最近又这样忙”之类,待厉建国稍微冷静一点,就委托他全权处理后续。
 
厉建国风尘仆仆,连家都顾不上回,先到医院看监控:林大丫的确是和苏晏一起来的。坐苏家的车。两人一路手牵手——或者不如更确切点说,林大丫一路牵着苏晏。她穿很高的高跟鞋,苏晏就算最近抽条了也还是比她矮一点儿,被拖着手,紧张兮兮地跟在她身后,活像一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厉建国心疼得都快不跳了。
 
“人在哪儿呢?”厉建国问当值的副院长。
 
副院长报了个房间号:“最好的vip病房。”
 
厉建国姑且点了点头:“孩子是苏少爷的吗?”
 
“现在无法检测,得等孩子出生才能确定。”
 
厉建国皱眉。微一点头,看了看表,随便找了间空病房,胡乱梳洗一下对付上床。他是真的累。衣服都没脱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衬衫都皱了,没奈何只得叫人送衣服来。耽误了一会功夫,到林大丫病房时医生已经查过房了。林大丫正吃着vip病房特供的丰盛早餐,优哉游哉的样子,看到他进来非但没有惊惶,反倒笑着主动和他打招呼:
 
“建国同学?这个点不在学校上课不是好学生哦。”
 
厉建国额角跳了一下,强迫自己也露出礼节性不慌不忙的笑容:“还叫我同学?您不是已经暂时停课了吗?”
 
林大丫略一低头,如果不是因为事先对她存着足够大的偏见和恶意,这应该算是个水莲花一般娇羞的笑容:“不是我自己愿意的呀……”
 
“行了,当着我就别演了。”厉建国在她对面坐下,很冷淡地打断她。掏口袋抽出烟盒来抖一支叼上,想了想到底没点燃,“说吧,开什么价?”
 
林大丫愣了一下,脸就涨红起来:“你怎么侮辱人!我和苏晏是真心相爱,我们……”
 
“演,继续演。”厉建国这次是真笑起来。
 
龇出了牙龈。
 
与平日截然不同。匪气四溢。宛如一个刀尖上舔血为生的人。
 
林大丫没想到一个十六岁出头的少年——还是自己班上的学生——会有这种表情,一时被震住了。
 
厉建国抽出过滤嘴被咬得稀烂的烟,丢在一边,把手撑在膝盖上:“怎么,这就演不下去了?演技不行啊老师。”他掏出刚和衣服一起被送来的新手机,翻出照片递到林大丫面前,“我还以为最少得给你看看这些,你才会露出马脚呢。”
 
——是林大丫和纨绔子弟们独处的画面。每张都是不同的人。按时间排列。都在厉建国最近三个月忙起来之后。
 
林大丫的脸霎时涨红,却嘴硬:“这算什么?吃个饭,唱个歌,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厉建国从鼻孔里挤出一声冷笑:“这里面的人,哪个不是一分钟赚的钱能比你一年赚得多?你有什么价值,人家要找着你吃个饭唱个歌?——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模样!要不是看着苏晏的面,人家理你呢?就这你和我说真爱?”
 
林大丫脸一阵红一阵白。
 
厉建国接着说:“苏晏信任你,把你当妈妈一样,你就顶着他的名头做这种事?做也就罢了,模样不行,哪个高枝儿都没攀上,一回头你算计苏晏?苏晏对你不够好?掏心掏肺护着你,你就这样玩他,还是不是人?”
 
林大丫急了:“厉先生这话就不讲道理了。他是男人,我是女人,他没意思,我还能怎么他?”
 
厉建国嘴角一抽,又翻了翻手机,相片上出现一个被打得破破烂烂的人:“认不认识?”
 
林大丫茫然。
 
“哦,”厉建国又抽出一支烟叼上,“打成这样是有点难认。”随即报了名字。
 
林大丫眼皮一跳,没说话。
 
厉建国冷笑:“就你这心理素质,还学人犯罪?我错眼不见三个月,你就在我的地盘上,和我朋友的手下买了药,完了以后上我的人?谁给你这么大的狗胆?我再忙两个月你是不是要干脆登堂入室跳到我头顶上拉屎了?”
 
他难得这样笑。只勾一边嘴角。眉间还黯着。看上去邪性得很。连码头上扛把子的看他这样都怕,何况林大丫。
 
“我没犯罪……”她只低低地咕哝一句,“我只……”
 
“苏晏才十四岁不满十五岁,你说你没犯罪?”厉建国从手机里翻出苏晏的出生证明堵到她脸上,“你再大声点说一次你没犯罪?”
 
这下林大丫彻底愣了:“高二不是十六岁吗,他怎么……”
 
“敢情你守了这么久,是专等他高二呢?”厉建国盯着她问,似笑非笑地,看上去比有笑容时更可怖了。
 
林大丫脸一片青黑,回不出话来。
 
厉建国沉下脸:“刚刚让你开价,你不开。现在没机会了。两条路给你选:其一,孩子生下来之后,你就去自首,法院判你几年,你就蹲几年。出来之后我安排你去支教,老本行,继续灌溉祖国花朵;其二,你可以试试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林大丫低头,沉默片刻,猛然爆发:“凭什么?你们一生下来就吃香喝辣,我就得受穷?你们一生下来就使唤人,我就得被人使唤?你们……”
 
厉建国不说话。只是斜叼着烟,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盯着她。眼底染着红,凶光藏不住,像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
 
林大丫的音量就低下去。
 
正尴尬不知怎么开脱,就听门口响起一个迟疑不定的声音:“阿国哥哥?林老师?”
 
“苏晏,你看这……”
 
“晏晏出去。”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苏晏愣了一下。蹙起眉:“阿国哥哥,这……”
 
“你出去。”厉建国打断他,不容辩驳的语气,一张脸黑如包公。
 
高压之下连林大丫都不敢再说话,只是望着苏晏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苏晏出去。”厉建国扯开领带站起来。
 
苏晏全身一抖。
 
抿着唇立了半刻,缓缓转身。
 
厉建国待他彻底离开带上门,才走到林大丫床边,居高临下地盯住她:“敢用苏晏威胁我的,除了我亲爹之外,都死透了。你要不信,可以亲自试试。”
 
林大丫嘴唇哆嗦了一下:“你……法西斯!”
 
厉建国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哦,这个词是你教苏晏的吗?”
 
林大丫只是死瞪着他不说话。
 
厉建国笑了一下:“我本来只想当个违法公民。既然你想要一个法西斯,我就给你一个法西斯吧。”
 
说罢按铃叫值班院长和护士进来:“你们看好她。我无论如何要这个孩子。”
 
一出病房,就看到苏晏站在门外走廊上。沉默地看着楼下的空地发呆。
 
厉建国怕吓到他,凑上去轻轻地叫了一声:“晏晏。”
 
苏晏“嗯”了一声,没回头。
 
厉建国从背后抱住他:“生气了?”
 
“法西斯。”
 
厉建国心疼死了,却还是先哄他:“就这一次,以后不会了。”——吃一堑长一智,未雨绸缪。这次摔得够痛,以后他可断然不再敢。
 
苏晏蹙着眉:“明明是你叫我多和女生交往的。”
 
“……嗯。”
 
“也是你说有的事情和男人不能做,但是和女人可以。”
 
“是。”
 
“我之前和你说了林老师,你最后也没反对——那你现在这算什么意思?”
 
厉建国心塞得都快要不能跳:“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你,没有照顾好你,让你遇到这样的事……”
 
苏晏一听就怒了,猛地用手肘把他顶开转过身:“这是我自己的事。谁要你教?谁要你照顾?——我都多大了,你别老把我当小孩子!”
 
说着不等厉建国回话,一溜烟跑走。
 
厉建国一路往下追。但他时差还没倒过来,早上也没好好吃饭,又被林大丫一气,这会儿难免有些头晕腿软。竟没追上。只好叫司机跟到苏晏家去。
 
进了花园苏晏还要叫管家拦他。管家不敢拦。苏晏气咻咻地往楼上房间跑,自己在楼梯上绊了一跤。
 
厉建国觉得他的动作有点不对劲,停下来问管家:少爷这两天怎么了,是没有好好吃饭还是没有好好睡觉?
 
管家支支吾吾。
 
厉建国皱眉:你直说,我又不怪你。
 
管家只好说:睡觉老毛病了,厉少爷你不来,少爷就睡不好——倒是饭这两天,少爷几乎没怎么吃,怎么劝也不听,我们也……
 
“厨房里现在有东西没有?”厉建国打断他问。
 
“都是现成的,粥、饭、点心都有,四小时一换,新鲜热的。”管家赶紧说。
 
“清淡的捡两样装了给我。”厉建国吩咐,到沙发上坐下等着——终于喝上早晨以来第一杯热水。
 
拿了食盒推开门,苏晏正坐在床上发呆,看他进来直接飞个枕头过来:“你出去!”
 
幸亏身手快,否则汤汤水水的洒在身上不得了。
 
厉建国放下食盒:“先来吃饭。”
 
苏晏又飞一个枕头过去:“你出去你出去你出去!‘
 
厉建国叹了口气:“晏晏,你乖一点。”
 
“我才不要乖,我……”苏晏索性卷了一条被子,但动作到一半就停住,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看到厉建国嘴唇和手都在抖,嘴唇咬出血,眼眶通红——下一秒就能落泪的样子。
 
苏晏被震住了:
 
他的阿国哥哥从来是个硬汉。认识那么多年,连变脸色的时候都很少。就算被厉苛打得一块青一块紫,也没多吭一声。现在却像是要哭了。
 
苏晏顿时觉得自己捅了天大的漏子,赶紧跳下床,鞋都顾不上穿,踮起脚勾着他的脖子把自己的身体贴过去:“我错了、我错了。阿国哥哥你不要生气,你不要伤心,我……”
 
厉建国深吸一口气,拍拍他的后腰:“你没错,是我的错——先撒手,去把鞋穿上。”
 
苏晏以为厉建国不肯抱他了,整个人一下慌,别说不肯松手,还要把腿也往他腰上绕:“我不要,你……”
 
厉建国推不开他。晃了两下往后跌。
 
苏晏察觉不对赶紧跳下来扶他,吓得脸都白了。厉建国退了两步,坐在沙发上,先抬手捂苏晏的眼睛:“你别看。”
 
苏晏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烫得厉建国手一哆嗦,忙搂他过来:“别哭别哭,乖,我没事的。”
 
苏晏蹭在他胸口,手却撑在沙发两边,不敢往他身上压:“你让我看看……”
 
“没啥好看的,就是时差没倒过来,睡一觉就好了。”
 
苏晏硬从他的手里挣出来,硬掰过他的脸来看:“我给你敷个热毛巾好不好?喝水好不好?”
 
厉建国摁不住他,只好抬手臂挡着自己的脸:“不用,你让我躺会儿就好。”
 
苏晏就安静了。
 
只一小会儿,厉建国觉得苏晏拽着衣角的手颤得厉害,一惊,忙把手臂放下一看,苏晏捂着嘴不敢出声,脸憋得通红,已经快要背过气去。厉建国魂都要给他吓掉了,哪还顾得上什么头疼不头疼,赶紧撑起身,想先哄他。还没开口,先听苏晏说:“阿、阿国哥哥,我错了,晏晏知错了,你告诉我我都改,你罚我吧,你别不理我……”
 
他哭得气都喘不匀。话说得很急,含含糊糊的。不时被哭嗝梗住。拽着厉建国的手紧得指节发白。
 
厉建国坐不久,憋了口气一把把他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上,伏在自己胸口,抓了纸巾给他擦眼泪。苏晏压到厉建国的肚子,起先还挣了一下,厉建国一句“你乖一点”,苏晏赶紧乖。厉建国轻轻顺着他的背:“我真不是生你的气,是累的。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说着拿出手机来,给他看照片。把前因后果,中间的责任一点点分析给他听。
 
苏晏乖得像一只流浪很久又被人捡回家的猫。
 
伏在厉建国的心口上,抬头看着他,一动都不敢动。
 
后来看厉建国的嘴唇干得起皮,才跳下来,赶紧叫厨房端了淡淡的葡萄糖盐水,叫他停下来润一润,又要给他绞冒毛巾擦脸。厉建国抓他的手:叫保姆去,你别折腾,你那手一蹭就红,等下破皮怎么办。
 
“哪儿能呢,”苏晏被他下意识的过度保护逗乐,带着眼泪笑出来,“拧个毛巾而已,我又不是豆腐做的。”
 
厉建国轻轻掐了他的脸一把:“我眼里你就是豆腐做的,过来。”
 
苏晏就乖乖靠过去。
 
“给你说的你都听着了?”
 
苏晏点头。
 
“记住了?”
 
苏晏又点头。
 
厉建国侧了个身,手轻轻摁在苏晏后腰——这是他控制苏晏不让跑的习惯动作:“不服气?”
 
“……没有。”
 
“没有?嗯?”
 
“没有不服气,就有点不太明白。”
 
“什么不明白?”
 
“也没什么……就一点点。很小很小的一点点,”苏晏伸手,拇指食指中间一条小缝,“这样。”
 
厉建国头还疼,眯着眼没说话,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苏晏拽住他的手指,换了个姿势,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轻轻给他揉太阳穴,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我就是觉得,林老师不应该有那么坏啊……”
 
“嗯?”
 
“是不是有误会啊……”
 
“你觉得我和她有误会?”厉建国睁眼问。
 
苏晏不点头也不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我和她,一定得选一边,你……”
 
苏晏不等他说完就俯下身拥住他的脖子:“当然是你啊,这有什么好选的,怎么能比啊,她一个外人……”顿了一下又小小声地说,“你不要这样嘛……”
 
他这个姿势很别扭。估计不能舒服。但厉建国不答他就不肯松手。还要黏答答地偷偷拱来拱去,鼻尖嘴唇这里碰碰那里碰碰,像一只撒娇的小动物。
 
厉建国叹了口气。
 
心尖软得一塌糊涂。
 
暗想最近苏晏果然娇撒得少了,自己这“撒娇抗性”一落千里,以往哪怕“吃不吃蔬菜”这种小事,都能扛着那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和他摆事实讲道理,现在面对这么原则性的情况,只被蹭了两下,脑子里就一片浆糊。
 
又或者这本来就不是该和苏晏讲原则的时候。
 
苏晏是无辜的。该责备的是毁坏他的成年人,没有保护好他的监护人。唯独不是他本人。
 
厉建国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挪到唇边安抚地亲了一下,摁着太阳穴,尽量让自己头脑清醒起来:“她是一个教学能力很强的老师。也很有个人魅力。但这样的能力和魅力,被用力在了完全错误的地方。你现在不明白她错在哪里,这很正常。她在帮助你的同时错误引导你,两者混合在一起,让你无法分辨。等时差倒过来,我慢慢分析给你听,好不好?”
 
“好。”苏晏抵着他的锁骨猛点头,又很乖很乖地软软地说,“我刚刚不该闹别扭的,还发脾气乱砸东西,我知道错了,你别和晏晏较真好不好。”
 
他自己叫自己晏晏的时候特别甜,发音好像清脆的麦芽糖。
 
厉建国失笑:“哪里会因为这种事情和你较真。”顺手揉了揉他后脑勺上蓬松柔软的头发,“你发脾气也是乖的。还知道只丢枕头。”又说,“晏晏长大了,知道护着对象,这不是什么坏事。只是下次记得带眼识人,别被骗——这方面没好好教你是我的疏忽,等有时间……”
 
苏晏红了脸,抢着说:“不是。不是因为这个发脾气。是你叫我出去的时候模样很凶我才……而且又那么多人看着,医生护士都跟在我身后呢!——我哪会为了一个外人和你置气!”他急得额角汗都渗出来,抓着厉建国的手摁在自己的心口上,“我们俩就是我们俩,我永远不会为了其他人和人和你生气的。”
 
天渐渐热了。
 
苏晏只穿一件睡衣。
 
隔着单薄的布料,厉建国能清晰到他勃勃跳动的心脏,温热的,鲜活的,握在手心里,像只是温顺的小鸽子。那块两人一对的玉佩从他的领口滑出来,碰到厉建国的手指。
 
“我知道的。”厉建国回答。
 
“那你不要哭。”苏晏说。
 
“诶?”厉建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燥一片,“我哪儿哭了。”
 
苏晏像要用目光解剖他那样盯着他看了一小会,伸出一只手指点住他的心口:“这里。”
 
厉建国的心脏差点就停了。
 
继而忽然又感到饿。
 
从内脏深处翻涌出来的来自灵魂的饥饿。
 
他不知怎么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于是只能微笑。握起苏晏的手,从自己的心脏上移开,放到唇边,轻吻那带着魔法的指尖:
 
“好,我不哭。”
 
此事暂且揭过。
 
——或者不如更确切点说,发生了更大的变故,一时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苏晏的哥哥苏旭阳,与病魔艰苦卓绝地斗争了整整十八年,终于宣告失败,走到了人生终点。
 
其实这早可预见。
 
自春节抢救被送进ICU,苏旭阳就再没从里面出来过。生命体征基本靠药物和机器维持。身体机能每况愈下。
 
厉建国受苏晏托,在工作之余去看他。每次见都察觉他的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削瘦、虚弱、灰白。
 
苏晏也想去。
 
甚至想直接停课去陪哥哥。苏旭阳却不许他来。三番几次地交代厉建国:他现在好不容易习惯按学期上学,交到同龄的朋友,也找到自己喜欢的科目,应该好好读书,享受青春。你帮我劝他,别老想着来。我已经半死的人了。在我身边耗着也没什么用。他和我同样的遗传,身体也没多好,心里有事就爱生病。你多看着他。
 
苏旭阳此时已经没有其他活动。连饭都是鼻饲。躺在床上唯一的事情,就是给苏晏写信。厉建国大概一到两星期来一次。每次都能带回去很厚的一封。
 
兄弟俩都不避厉建国。厉建国有时也凑在苏晏旁边跟着看看。苏旭阳笔不稳,字迹歪扭且硕大,很费纸。思维却意外地清晰,文辞也美。许久之后厉建国还记得他用很长的一段话,写窗外爬上了一枝小爬山虎。写得很活泼。充满生机。不像是行将就木的人。却也不像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写身边细微的变化。写治疗的变更。写父母的日常。最多写的却是苏晏:
 
小晏,你是你自己,不是我的备份。
 
你要为自己而活,不要为我而活。学更多的东西,找到自己喜欢的事,趁继承家业之前的有限时间尽量去做。
 
因为我的启蒙你能喜欢数学和物理,这是我一生的骄傲。听说你考入市奥数和奥物队,我真想跳起来。如果你能好好参加比赛,并且在比赛的过程中,学习更多的知识、结交更多有相同兴趣的朋友、获得美好的记忆,我一定很高兴——比你在我病床前无所事事,更让我快乐得多。
 
苏晏来来去去地看,又问厉建国:哥哥说的是真的吗?他不寂寞吗?不害怕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便果真用心刷题,周末都辗转在奥赛班里。于是又考入省队。
 
——过后忆起,厉建国总觉得这样对苏晏未必好。彼时苏晏父母不在身边,哥哥重病,所能获得的亲人的消息,只有一日一通电话,一两周一封信。还总是避重就轻,闪烁其词。而总是伴他左右的厉建国,也因为忙,大大减少了相处时间。他那样一个敏感细腻的孩子,该有多少忐忑的揣测,内心又是如何孤独煎熬呢?若能隔三差五带他探望苏旭阳,或许他不会那么压抑焦虑,也或者,就不会不知上哪儿寻找温暖和依靠,以至于无头苍蝇般扎进捕食雌蜘的网中……
 
当然这都是后话。
 
当年的厉建国并没有那么成熟和周全。
 
在死亡逼近的脚步声中,连一贯沉着的苏敏学,都失去固有的理性,露出点孤注一掷的狂态。何况他一个堪堪十六岁的少年。
 
在接到林老师怀孕消息的前一个晚上,厉建国也去看了苏旭阳——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苏晏的这位哥哥。
 
彼时苏旭阳约摸明白大限将至,忽然问厉建国:你不太喜欢苏晏为我做治疗吧。
 
厉建国对着他那双和苏晏七分相似的眼睛没办法撒谎,便干脆点头承认了自己的私心——苏晏穿刺,抽取血液组织之后,身体上留下那种青紫斑驳的伤痕,看一次他能记一辈子。
 
苏旭阳点头:你能这样想,很好。
 
厉建国有些惊讶。
 
“如果我说,我的意见和你一样,会不会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
 
“会。”厉建国秒答。
 
“那可真抱歉。”
 
“不过我知道这是实话。毕竟都这个时候,你也没必要撒谎。”
 
“谢谢。”苏旭阳眯了下眼睛姑且算是笑了一下,“这件事主要是我母亲,生我很难,就很宝贝我,她又任性。爸爸疼她,就纵着她。最糟的是,苏晏自己也这么想……他老觉得我的身体好坏都是他的责任,我一走,他恐怕受不了。我给他录了个音。但他心思重,恐怕还是要想多。只能拜托你,多开导他。”
 
厉建国答应下来。
 
心想果然是亲兄弟。血管里流着相同的血。
 
正有点酸,却听苏旭阳说:“如果苏晏的亲哥哥是你就好了。”顿了一会又说,“如果我没出生,或者早点死,就好了。”
 
厉建国心口一紧,忙拿话拦他:“可别这么想。苏晏得多伤心。”
 
苏旭阳没回话,只是涩涩地笑了一下。
 
苏晏的反应大大出乎厉建国意料。
 
他不伤心。
 
他根本不信:“骗人。哪有这样咒人的。”他气咻咻,把床底下那个为随时飞去陪苏旭阳治病打包备好的箱子拖出来,嚷着让管家通知人备飞机。厉建国看他全身肌肉紧绷着,硬得发僵,眼睛里透着血气,知道不对劲,拦了他一下。苏晏一挣扎,差点把自己甩出去,跌咧了几步,拖着箱子往门口跑:“我要过去。我得快点。我是健康的。血和骨髓都可以给他。肝也可以分他。我能救他。”
 
厉建国拦着腰把他搂回来:“晏晏,晏晏,你冷静一点,你哥哥已经……”
 
苏晏回头,皱眉盯着他,眼神很古怪:“阿国哥哥,你怎么也和他们一起来闹我。这不好玩。”
 
厉建国简直比被剜了心还疼。
 
哪儿敢让苏晏一个人去。
 
连行李来不及收, 只拿个护照就陪他一起上了飞机。
 
厉建国原本担心苏晏这一路不安稳。
 
没想到苏晏倒很镇定。睡得多也吃得多。乖得让人纳闷。
 
事出反常,倒让厉建国心里更没底。旁敲侧击地问苏晏怎么这么老实,比平时都早睡。苏晏带着中久病成医的专业姿态说:落地就要采血采骨髓,熬夜或者之前没好好吃饭就不能用了。
 
厉建国连一句安抚的话都说不出,只能一路小心翼翼地搂着他。像搂着一缕随时会飞散的魂。
 
连轴辗转,好容易赶到,苏旭阳已经凉透。
 
躺在透明的冰棺里,周围绕着鲜花。苏夫人伤心过度。儿子前脚刚走,后脚她跟着进ICU。苏敏学也累倒。正在后面的休息室里打吊针。偌大的灵堂里只有管家和仆人们,穿着整齐的黑衣,沉默地穿梭或是停驻。
 
苏晏看到苏旭阳,愣了一下,飞快地跑过去:哥,你怎么了?你醒醒,小晏来了,我来救你了。
 
苏旭阳不可能再回答他了。
 
苏晏叫了一会。
 
苏旭阳始终不动。他就要伸手去推。厉建国赶紧拉住他:晏晏,你冷静点。
 
这时苏敏学终于被管家叫出来。
 
看到苏晏的情况下一跳。
 
不等他开口,苏晏已经拽着他说:爸爸,我来了,身体情况很好,叫医生来抽血吧。
 
苏敏学和厉建国两个人抓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好说歹说地劝了大半天,他眼里那种狂热的光才渐渐淡下去:哥哥去另外一个世界了?
 
“是的。”
 
“不会再醒了?”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么多年,一直靠你给他吊着命,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苏敏学轻轻拍他的背,想让他哭出来。
 
苏晏却钻进另外一个牛角尖:“以前可以,为什么现在就不行了呢?”他抓着苏敏学衣角的手直发抖,“是了,我天天和林老师在一起,没有发现——阿国哥哥,是不是我吃了药所以血液有问题呢?是不是我把哥哥害了……”
 
厉建国心如刀绞。
 
一时不知所措。
 
只是本能地回答: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苏敏学看苏晏瞪得眼底都充血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当机立断让人拿了一碗有安神催眠作用的汤来,喂他喝了。苏晏的精神本就已经到极限。喝了汤没几分钟就摇摇欲坠。苏敏学抱他去休息。厉建国一路紧跟着。进了房间放下苏晏,苏敏学问他要不要给他一间单独的房间——苏家在殡仪附近包了一整家五星级酒店,食宿都是现成的。
 
厉建国立刻摇头:我在这里守着。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苏敏学刚要说什么,管家跑进来说“夫人不太好”,便没说成——只用力地拍了拍厉建国的背,拥了他一下,两个很结实的胸口撞在一起,发出“咚”的闷响,彼此都有点疼。
 
厉建国坐在床边看着苏晏歇了一会,驾轻就熟地抱苏晏去洗澡。两人都收拾完毕。挨着躺进被窝,还是不安心,只好一条手臂穿过苏晏脖子地下,搂着背脊把苏晏整个人圈在怀里抱紧。以便苏晏稍微有点动静他就能感觉到。
 
苏晏呼吸都喷在他的锁骨上,热热的有点痒。厉建国低头把他额前的散发一点点理好。觉得确乎没有问题,才渐渐迷糊过去。
 
事实证明,厉建国的过度防御是非常有预见性的。
 
他发现怀中空空如也惊醒,蹦起床大叫:苏晏?——没人回答。
 
厉建国吓得手脚冰凉。
 
冲进衣帽间找了一圈没找到。跑进浴室时,苏晏已经拆了房间的剃须刀备用刀片。
 
厉建国脑中一片空白。连会弄疼他都顾不上,劈手夺下来:你做什么!
 
苏晏大眼睛里空荡荡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彼此拧得发青,反反复复地问他:怎么办,阿国哥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都是我的错。怎么办。
 
厉建国抓着他的手腕,强硬地分开他两只手,不容挣扎地扛他出去,放在床上,夹在两腿之间固定好,把苏旭阳留下的最后一段视频放给他看,反反复复地对他说: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责任。你已经为旭阳争取了很多本来不属于他的时间。你做得很好。
 
苏晏在他怀里,一点点软化下去,终于把头歪在他的颈窝里,弱弱地问: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为他哭呢?
 
厉建国心尖像被针扎了一下。
 
赫然想起许多年前他问自己“现在可以哭吗?”
 
不知怎么答话,只好小心翼翼地抱紧他。
 
苏晏终究是好歹哭了出来。
 
厉建国是临时跑出来的。工作日程没排开,学校里也只记得帮苏晏请假。陪苏晏三十六小时已经是极限。可一想到要让这个状态的苏晏离开自己身边,他就心神不宁。
 
苏晏哭湿了他一整件衣服,眼睛还是肿的,精神看起来却比之前好一些。察觉他的为难,安慰他:这是我自己的家。我爸爸妈妈都在,能有什么事呢。
 
厉建国想这话有道理。而且公务实在催命一般,再不回去,万一厉苛听闻风声,事情就更麻烦。只好交代管家一有任何情况就给自己打电话。
 
又抓着苏晏,非常严肃地交代:我就去两三天,头七之前一定回来陪你。你有事无论如何给我打电话——不管什么事,不管几点钟。等我回来你爱怎么都好。我不在你千万别出岔子。
 
苏晏低低地嗯一声。
 
厉建国看他眼神都是懵的,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心底探口气,伸手用力搂了他一下,又抓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一吻:你实在心里过不去的时候,就想想我,好不好?别让我太伤心,好不好?
 
苏晏一愣,定定地看他一阵,才勾着他的手指说:好。
 
厉建国挂念苏晏。
 
只想赶紧回去陪他。
 
工作起来玩命一样。抽空还到学校听课。记了笔记拍照发给苏晏,让他多少有空看两眼,转移注意力也好——毕竟高二下学期,高考在射程之内。虽然他们都是“就算一辈子不工作也饿不死”的出身,但多学习涨知识总归是好的。
 
每天给算打电话。
 
苏晏听上去总是很伤心。时常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但都在“正常”的范围内。总归能安慰。
 
到第三天,厉建国工作完成,正打算回学校交了作业,休息一晚就飞过去,忽然接苏晏的电话:阿国哥哥,你忙完了没有。
 
厉建国心里一咯噔:差不多了,怎么了?
 
“我想见你。”
 
“好。我今天就来,”厉建国打手势叫管家收东西,不敢挂,“飞机上不好打电话,你先说说怎么了好不好?”
 
“这几天我都没看到妈妈。我有点害怕。”
 
“你妈妈只是病了。你别多想。”
 
“今天她出院。没来看我。”
 
“你去见她了吗?”
 
“……没有。我怕看到她彼此都伤心,哭得停不下来,她又要送ICU。”
 
“她大概也是一样。”厉建国说,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上去很笃定——其实他也不清楚苏太太对苏晏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印象里她只围着苏旭阳转,分不出身来,连和苏敏学都只见缝插针地在吃饭时说两句话,更分不出神来和厉建国交谈。
 
“她不会觉得我没用吗?”
 
“旭阳给你的留言怎么说的?我之前和你说什么来着?忘了吗?”
 
“可是我怕她不喜欢我了。”苏晏有点委屈,“我不是她生的。我生下来本来就是为了给哥哥治病,然后现在……”
 
厉建国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苏晏太敏锐。什么都知道。
 
即便这样,他也还是说:不管怎么样她是你妈妈。她关注旭阳更多,是因为旭阳病了。
 
“唔。”
 
“苏晏,你不是药。你是父母的亲儿子。他们爱你,你别瞎想。”厉建国知道怎样的说话方式最能让苏晏信服。
 
果然,苏晏软绵绵地“嗯”了一声——完全相信,很乖很听话的感觉,隔着电话仿佛都能看到他轻轻点头的模样。
 
厉建国忍不住勾起嘴角:“我现在就出发,明天就到了。等我来我陪你去看妈妈。”
 
“那你快点来。”
 
“好。”
 
然而厉建国赶到时,苏晏还是出情况了。
 
——下飞机就接到管家电话:厉先生你到哪里了?小少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从里面反锁了,钥匙打不开。不行,房间锁都是特质的,普通锁匠拆不到,除非炸门。已经联络生产厂家了。对不起房间里没有电话。手机?手机被扔在餐桌上了……
 
厉建国心急火燎。
 
催着司机开快点,车速一路飙过140他还是嫌慢。
 
到地方管家迎出来:厉先生你可来了……
 
“怎么回事?”厉建国黑沉着脸,“苏先生没来看看?”
 
“苏夫人今天早上回来,结果又晕倒。现在送去抢救,还没脱离危险。苏先生走不开。”管家急促地回答。
 
厉建国原本正大步往苏晏的房间走,听到管家这么说猛一顿:“少爷是见过了夫人才这样的?”
 
管家跟着一顿:“啊,这么说来,是,是是。”
 
“啧。”厉建国脸都黑了,“多久了?”
 
“从早上到现在……也有小半天了。”
 
厉建国一看表,眉间皱起一座小山:“什么小半天?眼看九点,天都黑透了——午饭晚饭都没吃,你们就由着他?这么多人不想一点办法?”
 
管家被他训得不敢回话。
 
如果是在家,厉建国已经结工资开人了。但这毕竟是苏家,他只能按捺着火气,吩咐把饭备好温着,两小时一换,走到苏晏房门前叩门:
 
晏晏,是我。开门。
 
敲了一阵没人应。想起苏晏的房间玄关很长。他如果在洗手间或者在床上,未必听得到。
 
转身下楼问管家:少爷房间的窗户是哪一个?
 
管家不明就里,带他到院子里指给他。
 
厉建国脱了外套让管家拿着,卷起袖口攀住砖缝攀上去。管家反应过来惊呼“等我拿个梯子”时,他已经跳上窗台,在窗棂上一勾——苏晏果然没栓窗户:他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跪坐在床上发呆。睡衣耷拉下来露出小半个肩膀也没有察觉。
 
又削瘦,又单薄。苍白得近乎透明。
 
像随时消失一般。
 
厉建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撑住窗台跳进去。
 
苏晏听到响动,猛抬头,一看是他,发出一声濒死动物般的低啸。撑起身想要跳下床逃跑的样子。但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身体麻木,歪了歪就倒在床上,被厉建国轻易地捉住了:你跑什么。
 
苏晏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不回答。
 
厉建国皱眉:你见过妈妈了?她凶你了?
 
苏晏摇头:没有。妈妈很好。她安慰我了。就像你说的的那样。她也爱我的。只是身体撑不住。
 
厉建国茫然,想要拉开他的手:既然这样,你为什么……
 
苏晏死命挡着脸,厉建国怕伤到他,不敢用力,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声音低哑,带着抖:所有人都好,只有我不好。
 
厉建国以为他情绪反复,把他圈在怀里暖着,柔声忽悠他:我们晏晏很好,你别这样说自己,我要心疼的。
 
苏晏却没有平静,反而像被针扎了一下。全身一抽:是的了,你说过的,你是因为我本质很好才喜欢我的。那完蛋了。连你都不要我了。
 
这又从何说起?厉建国怎么也摸不着头绪,急死了:你胡说什么。我们拜过天地的。你这样说,存心要我天诛地灭?
 
苏晏就不敢了。
 
静了片刻,用空的那只手抓住厉建国的衣襟,期期艾艾地恳求:那你别不要我。
 
好。
 
我变坏了也别丢下我。
 
好。
 
真的?
 
真的。
 
那……就是……
 
你说,别怕。
 
妈妈对我很好。
 
嗯。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那不是挺好的?
 
本来是挺好的,但是……但是我就忽然想,如果妈妈一直这么对我就好了。如果没有哥哥就好了。如果哥哥早一点……怎么办,阿国哥哥,哥哥那么好,我却这样想。我原来是个坏孩子。大家都被我骗了。我心这样坏,可怎么办呢。
 
可怎么办呢?
 
他念叨着。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厉建国想不起最后自己是怎么把苏晏哄好的。
 
又或者并没有哄好。
 
依稀记得自己说了无数“就算别人都讨厌你我也不会”、“就算你变成世界上最坏的孩子我也喜欢你”之类毫无底线的话。也可能甚至连“如果有人觉得你是坏孩子一定是他们的错”这种疯狂甩锅的话都说出来。
 
最后大抵苏晏哭得晕头转向,他自己也累惨了,就蜷在一起睡过去——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记得把被子给苏晏塞好,厉建国觉得自己的潜意识也是很厉害了。
 
那是成年之前他和苏晏同睡的最后一个夜晚。
 
醒来时,苏晏已经恢复常态。
 
克制而得体地参与苏旭阳葬礼的剩余部分。
 
葬礼结束。
 
他便是苏家的继承人。
 
不再是他的晏晏了。
 
在厉建国的规划中,这一天迟早要来。他帮苏晏为此做了无数准备。希望这一天降临时,苏晏不至于惊慌失措。
 
他毕竟是大家族的正统继承人。手把手的继承人入门教学简洁有效。
 
苏晏适应良好,游刃有余。
 
但他忘记帮自己做准备。他措手不及。
 
苏敏学和苏夫人都随苏晏一起回国。
 
苏晏现在住的房子太小。
 
苏敏学重新购置了新的房产,三人一起搬进去——收拾东西时,厉建国还去给苏晏帮忙,瞻前顾后防止他错漏重要的东西。暖场宴上他算是半个主人,也确乎很为苏晏高兴。但散会回家,经过苏晏旧屋门口,抬头看到那扇以往总是为他亮着一盏小灯,才发现自己的心口空荡荡地出现一个洞,风从洞里呼啸而过,身体里回荡的都是午夜孤单的声音。
 
他担心苏晏到新屋不习惯。
 
整夜把手机放在手边,开大声响,以便一有电话就能听到。
 
漫长的辗转等来的只有一条短信。
 
是一句快活的晚安。
 
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个被厉建国一手带大的熟悉的孩子,肉眼可见地迅速消失。
 
首先是抽条。
 
在厉建国的逼迫下长期进行的锻炼,现在终于显现出效果。苏晏脱离了一年两厘米窘境,成功碰触一米七的标准线。不算特高,但腰细腿长。远看去像一只鹤。
 
他已经接受自己身高遗传母亲的事实。不再指望有一天能与厉建国平视。
 
厉建国看他时依旧低头,但已经不像原来那样能一只手把他像拎猫那样轻松地提起来。只能流连在那白腻的脖颈,感慨一下那飞逝的当年。
 
属于儿童的“胖”和“可爱”——比如手背上的小肉窝,小腿上嘟嘟的肉,脸边的婴儿肥——纷纷褪去。
 
他变得更加清癯。也更纤细美丽。
 
女生们偷拍他的照片私下彼此传看。暗地里取了个他本人听到一定会害羞得烧起来的外号:梦中的妖精。
 
这固然是苏晏天生的姿容。
 
但也不能抹除苏夫人的功劳。
 
她太会调理人了。
 
看她带着苏晏护肤、做发型、选衣服,厉建国才赫然发觉自己以往多么暴殄天物。
 
比起外表,气质的改变更加鲜明。
 
以往埋藏在骨子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寂寞和忧愁被融化了。
 
苏晏日渐变得更加爱笑,周身环绕上春天般生机勃勃的气息。
 
他在苏敏学的教育下,开始学做一个真正的继承人。进步得很快。几乎每天都让厉建国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感慨。各种宏大的场合他不再无措;不再需要有人亦步亦趋地保护;在社交场合礼貌得体,进退有度,游刃有余;参与家族企业进度扎实,不焦躁也不退缩。
 
他变得自信、从容而优雅。
 
确乎已然是一个小王子。
 
恰如厉建国长久期望的那样。
 
这是应该高兴的事。
 
应该高兴的。
 
然而他不再是他的晏晏了。
 
厉建国时常感到饿。
 
他吃得很多。为了身材不变形努力运动。总是焦躁,和教练约拳的频率很高。身高和肌肉都增长很快。工作的间隙吃补剂。睡前还加一餐果蔬宵夜。可还是饿。灵魂深处的饥饿折磨着他。夜晚往往辗转难眠——尽管工作学习忙而且累,回到家恨不得立刻扑到床上去。就算睡着了,也总是多梦。半梦半醒中总想着把苏晏捞回来塞好被子免得着凉。往往要捞好一会儿才想起:哦,苏晏并没有睡在旁边。
 
厉苛不知从哪里听到消息。
 
接二连三地给他塞暖床人来。
 
各种各样的都有。娇小纤细有点少年气质的女孩最多。都是眼睛大皮肤白棕色头发琥珀眼的。一看就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厉建国哭笑不得。
 
拒绝了几次。
 
厉苛锲而不舍。
 
最后竟从劝诱变成威胁:如果你一个都看不上眼,我就把这一整批人全送到东南亚黑女支院里去。
 
几个胆小的孩子当场吓得哭出声来。
 
厉建国头疼。
 
——厉家一脉单传始终是厉苛的心病。但没想到竟执拗到如此地步。
 
他最近明里暗里违抗厉苛太多。怕太强硬,真惹上厉苛的脾气来不好处理。
 
尤其苏敏学已经和他通过气,接下来打算重新开展国内的业务,希望和厉家合作。接下来需要说服厉苛的时候还多。
 
想了想还是在小事上稍微让一点步、
 
便松口接受了。
 
当天晚上房间里就出现个很可爱的孩子。一贯的眼大肤白。羞涩又温顺。全程低着头,飞红着眼角不抬头。连说话声音都轻轻的,像是春风里落下的一瓣桃花。厉建国没说便不敢上床,蜷在床边的地毯上,裹着一床薄薄的小被子。
 
露出半截细白的脖颈,上面搭着几丝浅栗色的散发。
 
多少是有点像的。
 
厉建国叹了口气,拍拍床说:上来吧,别那么委屈。又叫管家给人把被子换一床厚的。
 
试了试,果然入睡较快,睡得也沉。
 
就是依然做梦。
 
梦迷迷糊糊地摸,摸到温热的身体就搂进怀里:晏晏你怎么滚到外面去了。手感有点怪:在家没好好吃饭么,怎么这么瘦。
 
太累,没细想。接着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枕在臂弯里的脸,茫然了片刻,心中一滞,到浴室里拿冷水泼脸,对着镜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这于厉建国并不算什么大事。
 
基本等同于床上多一个多功能抱枕。除了改善睡眠质量之外,并没有在成什么其他变化。
 
连那群素来刻薄爱玩笑的狐朋狗友们都没多打趣。
 
只其中有年轻不懂事的,一个嘴快问:苏晏同意了?他能善罢甘休?——话没说完就被捂住嘴拖到一边,一群人查查切切地小声教育他千万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话题一点就着,没人敢在厉建国面前提。
 
厉建国看这阵势一愣,暗自苦笑:这些年自己“遇晏则狂”的形象也是非常深入人心了。
 
随即悲哀地发现自己果然不高兴。
 
——这算什么?条件反射吗?
 
厉建国正自嘲。
 
就听那边又说:没什么?没什么他为什么不敢和小晏说?每次别人一提,还非要拿话拦着?——他要敢和小晏说自己在房间里放了个暖床的,我就信没什么。
 
——原来那提问的是个愣头青,并不听劝。
 
厉建国听到“小晏”,眉头就皱起来。
 
循声望去,发现果然是柳咏眠。
 
柳咏眠是柳家最小的孩子。刚十五,比苏晏还小三个月,是这群人里最小的。
 
柳家是本地少有和苏家始终交好的世家。咏眠和苏晏打小认识,最近因为两家长辈的关系,交往频密起来。他不和苏晏厉建国他们一个学校。平日见不着。但偶尔有想要苏晏凑的局,就会来校门口堵着苏晏放学。周末也时常磨着苏晏和他出门玩。短信一天五六十条地发到苏晏手机上,尽是些逗猫走狗的无聊琐事。
 
一个他一个楚玄。
 
在厉建国眼里都是大大的害虫:玩心重,会来事,时常在苏晏身旁转来转去,专想撩苏晏同他们去做那些不靠谱的勾当。
 
楚玄年纪大。
 
尚且知道分寸。
 
厉建国考虑不周到的地方,他会帮忙提点。算是功过相抵。
 
柳咏眠可纯粹是个祸害。
 
他年纪轻。个头虽高,脸蛋却嫩,看上去依旧是个孩子。脾气也是孩子。被父母和一群哥哥姐姐们宠着,比同龄人更难长大,什么都半吊子,只有撒娇的功夫精到纯熟,一口一个“小晏哥哥”,三言两语就把苏晏哄得心花怒放,晕头转向。
 
厉建国一个没看紧,他就拐苏晏去搞事。最严重一次是野外生存出了意外,如果不是两家家长反应快,人怕是都抢不回来——厉建国亲自带队进山搜索,整整两天一夜没合眼,找到苏晏的时候,他一个唯物主义者愣是从土地公开始,把所有能想到的神佛都挨个儿感谢一次。
 
从此严禁苏晏私下和柳咏眠出门。
 
苏晏自然是乖乖听话——毕竟苏敏学也是这个意思。
 
柳咏眠却把厉建国当成对头。
 
三天两头给他找不痛快,尤其关于苏晏,简直事无巨细,绵绵不尽。
 
厉建国一看是柳咏眠,知道轻易不能善了,索性站起来走过去主动问:谁说我不敢?你想我怎么和苏晏说?
 
——这事他本不想让苏晏知道。对外宣称不足挂齿。自己知道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毕竟那人现在就睡苏晏原来睡的地方,没来得及置装时,还穿过一两次苏晏留在他衣橱里的旧衣服。
 
可眼下和柳咏眠赌气一上头,便顾不得许多。
 
想着趁这个机会坦白也好。本来不是什么大事,藏着掖着反而容易误会。
 
柳咏眠显然没想到他这样爽利,打量了他两三秒,实在没在他脸上找到破绽,才瓮声瓮气地说:就诚实说,有什么说什么。
 
厉建国点头说好。
 
就去摸手机。摸了半天没摸着。
 
心想一惊:今天这个局临时凑的,有必须见的人推不掉,他出来得急,恐怕手机落在家里了。
 
柳咏眠见他这样,立刻嗤笑,阴阳怪气:怎么?厉家那么大家业,连个手机都拿不出?
 
厉建国却只心急火燎,根本分不出神理会他:
 
他每天晚上都要和苏晏通电话,最少打三次,刚回到家一次,问吃了没;七八点一次,问洗澡没,作业如何;临近十一点一次,问上床没,哄苏晏睡。通常是他拨过去,苏晏等不及也会打过来。所以哪怕在家,他手机也从来不敢离身。
 
可现在,手机离开他已经有三个多小时。
 
苏晏肯定最少往他手机上打了十几二十个电话……
 
……万一其中有哪个被他房间里那孩子接起来了……
 
厉建国太阳穴一跳。
 
顾不上柳咏眠态度好坏,忙忙地说:是我忘带了,你手机借我一下。
 
然而太迟了。
 
——已经有侍应从吧台里出来,快步走到他们这一桌,凑到他身边低声说:厉少,有个电话打到吧台找您,姓苏。
 
声音很小。
 
但柳咏眠还是听到,立刻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厉建国几乎是扑进吧台里听电话。
 
苏晏根本不寒暄,只说两句话:
 
我在你房间。
 
你回来。
 
厉建国丢了魂一般往停车场跑。
 
——他临时出门,司机都没带,自己开的车。
 
此时心浮气躁,坐在驾驶座上钥匙都对不准锁孔。
 
车门还忘记落锁。
 
被人从外面打开:“等一下。”
 
厉建国差点想骂人——等他看到来人是谁,立刻吐出一句很脏的脏话:“你来干嘛?滚下去。”
 
来的是柳咏眠。
 
“你当我喜欢来啊,”柳咏眠翻个白眼,晃晃手里的手机,“如果不是小晏我才不来呢——你急着跑出来,吧台喊你你也不听,小晏电话追到吧台去叫不到你人,急得差点哭了……”
 
小晏小晏的。
 
厉建国额角青筋直跳。
 
听到苏晏差点哭,又心急火燎:“别扯这些没用的。苏晏怎么了?”
 
柳咏眠又翻一个白眼:“他担心你急急忙忙地开车要出事。叫你开慢一点。”
 
厉建国不敢托大。
 
回到家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之后。
 
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大晚上的,管家厨娘一众保姆都没睡,一团挤在客厅里,头对头不知正说什么。
 
厉建国一看就来气:“这什么作风?嘴上都不带把了?我还没死呢就在我客厅里公然说我的是非了?以为我不会开人是吧?——现在苏少爷可不住这儿了,没人给你们求情,都给我收着点皮,再让我看到……”
 
一众下人吓得登时作鸟兽散。
 
管家跑过来接他的外套。
 
还没来得及开口劝他别生气,楼梯上就传来一声冷笑:“对,我不在这里住了。一代新人换旧人,赶紧把我睡的地方腾出来,把我的旧衣服贡献了,再把我用惯的人都换掉免得碍眼,是吧?”
 
厉建国哪儿还敢什么脾气,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晏晏你说什么呢,我……”
 
“我说什么?”苏晏气得面如金纸,眉梢都吊起来,“我说的难道不是真的?——我就几天没过来,你就搞了个人在屋里?楚玄啊小柳子,他们谁都知道,偏偏就我蒙在鼓里!要不是今天你没带电话,我打过来正好被他接了,我还不知道呢?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不是的晏晏,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还是哪样?”苏晏的话噼里啪啦倒豆子一般落出来,“他是不是和你睡一张床?牙刷是不是放在你杯子里?是不是从你的衣橱里拿衣服穿?那你还要我想成什么样?偏偏还要拿我放在你衣橱里的睡衣……你……我……”苏晏恶狠狠地跺脚,气急败坏的咬着嘴唇,非常孩子气,“你要收人在屋里,趁早叫人把我的东西打一包送苏家,免得我……”
 
厉建国对穿的用的不那么上心。
 
自己的旧衣服时常随手给人。
 
没想到苏晏会气成这个样,登时慌了,赶紧抱住他:“晏晏你听我说,我没有……”
 
苏晏手用力抵着他的肩,不让他靠近,也根本不给辩解的机会:“你没有?你没有他是谁?”
 
朝房间的角落里一指。
 
一直瑟缩着偷偷啜泣的孩子这才抬起头,汪着眼泪低低地说唤了一声:“厉先生。”——他显然吓坏了,简直不知把自己放在哪里才能不碍事,别说床,连沙发都不敢坐,只蜷在床前的小地毯上,抱着自己那薄薄的小被子,努力缩成尽量不显眼的一小团。
 
“说啊,”苏晏催,“他是谁?”
 
厉建国没法回答。
 
——赫然发现,这么多天以来,自己居然连这孩子的名字都没问过……总不能当着人的面回答苏晏说“这是我爹塞来暖床的”吧?多伤人……
 
可他这一顿,在苏晏看来完全是另外的意思:毕竟那孩子含着泪楚楚可怜。而厉建国脸上那点不忍心根本逃不过苏晏的眼睛。
 
“……我,我叫小燕,燕子的燕……”那个孩子显然吓坏了。
 
根本不知能怎么办。
 
看厉建国不答只好自己开口——偏生恰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晏一听,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目呲欲裂,眼眶都红了,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让他走,我不追究。”——他说得很快,像生怕听到厉建国真的回答他这孩子的身份,又像是怕厉建国不会同意。
 
“什么?”
 
厉建国愣了一下——他喝了酒,思维和言辞都没有那么利索。片刻记起把这孩子留下的理由:厉苛言出必行,如果这孩子送回去,那这一整批人是真的都会被卖到东南亚的!
 
苏晏用力唤了几口气,闭了闭眼又睁开:“你让他走,我不要在这里见到他。”
 
小燕吓得脸发青。
 
鼻涕眼泪都涌出来却不敢出声,哆哆嗦嗦地爬过来拽厉建国的裤脚:“厉先生……”
 
厉建国没看他,只拽着苏晏说:“晏晏你乖一点,你听我说……”
 
“我才不要乖,”苏晏下唇都被他自己咬出血来,“你让不让他走。”
 
“这不太行……”厉建国想要解释。
 
苏晏瞳孔瞬间大了一圈。看厉建国的目光像看一个外星人:“不行?——你拒绝我?就为他?好,很好,好得很!”他狭窄的胸膛快速起伏,眼看就要过呼吸,“他不走我走!”
 
厉建国赶紧抓住他:“不是的,晏晏你听我说……”
 
“我才不要听!”苏晏挣扎。就往楼梯上跑。
 
两个人扭成一团。
 
不留神苏晏脚下一滑。“啊”地惊叫。
 
厉建国心跳都要停了。
 
想都没想就扑过去把他护进怀里。
 
两人就这么搂着,顺楼梯往下滑。
 
厉建国的背在台阶上磕出“咯哒咯哒”的声音,落到底的时候撞出一声闷闷的“咚”——声音不算大,但苏晏被他扣在怀里,听得格外清楚,心疼得“嘶——”地倒抽气,忙着要起身:“磕到哪了,你……”
 
厉建国却以为抽气是他碰痛了,摁着他的腰:“你先别动。”
 
苏晏就不敢动了。
 
厉建国往他身上上下左右摸一圈,发现他右边膝盖上蹭起一小块油皮:“哎呀,怎么还是碰到了——是不是很疼?”
 
苏晏简直要被他急死了:“就这么点儿哪里会疼!我是听你在地上撞得咚咚的疼……”
 
这时管家和小燕拿着医药箱跑过来——小燕在厉家主宅受过很好的训练,这时遵循规定要上来帮厉建国处理伤口,手一伸过来被苏晏“啪”地拍开。
 
小燕吓一跳。
 
往后一缩,茫然地看苏晏,又看厉建国:“厉先生……”
 
“不许你碰他,”苏晏眉毛“嗖”地又竖起来,“你是他谁你就碰他!”
 
管家忙解释:“苏少爷,小燕他就是帮忙处理一下……”
 
“帮什么忙,”苏晏挑着眼,凶神恶煞地龇牙,像一只领地被侵犯的小兽,“药箱放着我来。”
 
“这个……”管家为难,“苏少爷您做不惯这样的事,怕是会弄疼……”
 
苏晏的脸登时就沉了。
 
刚要爆发却听厉建国开口:“疼我不能忍着啊?他说话你都敢驳回?真嫌在这里呆得长了是吧?”
 
管家连忙带着小燕下去了。
 
苏晏把厉建国的上衣撩起来,果然背后乌青了一大片,他小心翼翼地拿要药油轻轻点上去匀开,听厉建国一声不响,忍不住探头越过肩看偷瞄厉建国的脸:“真的疼?”
 
“我不是忍着么。”
 
“……对不起。”苏晏耳朵都耷拉下来。
 
厉建国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不生气了?”
 
“一码归一码,”苏晏的耳朵立刻又警觉地竖起来,“眼下是我不对。可你随便就放人进我房间上我的床,这事儿别想随便混过去。”
 
厉建国笑得更深,回头搂他:“你的房间,你的床,嗯?”
 
苏晏瞪他:“怎么就不是我的房间我的床了?”
 
厉建国连忙点头:“是是是——你听我解释?”
 
“快说,还有别这么搂我,压着背你不疼么?”
 
“好久没好好抱一下,你乖一点让我抱会儿……”
 
“胡说!昨天体育课打完球不是还抱嘛!——那么热腾腾的都是汗你就抱上来,当那么多人的面,害我回班上被前后桌笑一天。”
 
“那下周一我帮你怼他们。”
 
“千万别,越抹越黑——说真的这样你不疼啊?”
 
“你好好听我说话我就不疼了。”
 
苏晏就乖乖听他说。
 
厉建国把这些孩子怎么来的,如果自己不接受他们,他们的命运又将如何都给苏晏说了。苏晏听得目瞪口呆,眼睛湿漉漉地发红,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
 
你们家还做人口买卖的?
 
厉建国叹气:不过明路的。算是我爸的私人兴趣。
 
——厉苛特别喜欢干净的孩子。这些年怕凌先生不高兴,收敛许多。但到底没彻底改掉。
 
苏晏一脸嫌弃:噫。
 
片刻又说:那你也不能直接把人往床上带啊——你这里又不是没有空房间!
 
厉建国耸肩:谁知道这屋子里哪个是我爸的眼线,他又不吵又不闹,那么小一个,不占地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自己觉得挺有道理。
 
可被苏晏一盯,心就虚了,声音越说越小。
 
苏晏“哼”一声。
 
厉建国赶紧说:那我让他走吧。
 
苏晏却又“啧”地皱眉:那你不是害人么?
 
厉建国苦笑:你说怎么办?
 
苏晏问:我说你就听?
 
“这可奇了,你哪次说话我不听的?”厉建国揉他的头发,“我不但听,我还给你加油助威,好不好?”
 
苏晏皱起鼻子用脑袋顶了他一下。
 
起身就把小燕叫过来:我没搞清楚状况就凶你,是我不对,对不起。
 
小燕受到前所未有的惊吓。
 
连厉建国都吃一惊,脱口而出:他就是个暖床的,你和他道什么歉……
 
苏晏横他一眼:你还为他凶我呢!
 
厉建国就不敢接了。
 
小燕听到“暖床的”三个字眼圈一红。
 
苏晏叹了口气:这屋子里,其他房间你随便选一间注。吃穿用度还和以前一样。你想搬出去租房也可以。平日想去上学也可以。钱我都出。等会儿我给你个手机,里面有我的号码,有事儿找我。唯独一件事。
 
他停下来,指厉建国:离他远点——再让我知道你爬他的床……
 
苏晏没说下去,只是笑一下。
 
小燕全身都抖。
 
一直点头,听到最后猛地又摇头。
 
苏晏又叹了口气:你下去吧。
 
转身就叫管家仆人们来。客厅里排成一排。苏晏皱着眉,盯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直到众人耐不住,冷汗都从额角渗下来,才开口慢慢地说:
 
这个世界是老一辈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到底都是我们的。希望大家给你们家老爷通风报信之前多想想。你现在得罪了你们少爷和我,过个三十年,我们会不会放过你。
 
苏晏说话的时候,厉建国始终在一旁,托着头看着他笑。
 
苏晏被看得不自在。
 
在下人面前又不好说什么。
 
等把人散了才转过头来: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厉建国被他一瞪,反而笑得更深,牙都露出来,伸出手来比划;“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什么都不懂,被避暑别墅里的仆人们耍得团团转——转眼就长这么大,也会训人了。”
 
语气里颇有一些感慨。自豪又有点舍不得。
 
苏晏却听岔了。
 
一下紧张起来。
 
原本是翘着二郎腿大爷似地咧在沙发上,这会儿一个激灵坐直了,手撑在膝盖上很认真地问:“不喜欢我这样?——还是比较喜欢会粘着你撒娇的?”——说着眼睛就不自觉地往小燕消失的方向瞟。
 
厉建国心尖揪了一下。
 
他总以为苏晏已经长大,似乎也并没有。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苏晏依旧是那个鼓起勇气跳进他窗口的孩子。
 
厉建国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我并不喜欢你这个样子,”苏晏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厉建国赶紧又说,“我也不喜欢你什么都不会,每天只知道粘着我,”苏晏的身体更紧张,并且神色惶然,厉建国俯身,凑在苏晏耳边压低声音,“我喜欢的是你——无所谓什么样子。”
 
苏晏僵直片刻。
 
“噫”地一声,猛地推开他,捂住自己的脸:“胡说什么!”
 
耳尖红得透明得样子可爱极了。
 
厉建国倒退两步笑起来。
 
苏晏气得踢了他一脚,没够着,被厉建国捏住了脚踝:“怎么?苏少爷还会害羞呀?不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吗?”——这话出口有些酸味,厉建国没有藏:苏晏这两年交了一些类似柳咏眠这样同龄爱玩的朋友,时常也跟着出入一些这样那样的场所。他长得俏,背景深,脾气好,围在他身边什么人都多。颇有些鲜衣怒马少年时的风流气派。虽然厉建国闲下来,苏晏总还是立刻来陪;别人叫不来苏晏的场合,厉建国一个电话,人一定最短时间赶到,但越来越多地从别人那里听到苏晏的事,总让厉建国心里不太是滋味。
 
大概是少年老成的人对于放浪青春的羡慕嫉妒恨。
 
厉建国这样对自己解释。
 
现在看来,这解释大概不完全对。
 
苏晏细白的脚踝在他的手心里扭来扭去:“你从哪儿听来这些混账话,谁这么编派我……”
 
厉建国在他脚心里挠了一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晏晏。”
 
苏晏怕痒,一时炸起来,整个人都泛红:“撒手!别拿撩姑娘的那套撩我!”
 
厉建国听出他是真急,放了手问:“那要我怎么撩你?”
 
他以为苏晏又要炸。
 
然而并没有。
 
苏晏只是深呼吸两下喘匀气,就对他张开双臂:“要抱抱。”——又纯真,又坦率,恍惚间很像小时候,但又并不像,小时候的苏晏总是诺诺的,就算真的想要抱,也不敢这么直白地说。
 
大概苏晏沐浴在父母的疼爱里就是这个样子。原本他就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很好养的孩子。厉建国想。他忽然想看看从小就被父母捧在掌心的苏晏是什么样子。可又有点思念那个孑然一身只能依赖自己的孩子。
 
他俯下身,像以往那样很宝贝地把苏晏圈进怀里。
 
就听到苏晏在他心口说:也要亲亲。
 
热气喷在皮肤上,有一点痒。
 
厉建国忍不住又笑了:“那是不是还要举高高啊?”
 
“今天你背疼,举高高先欠着。”
 
话虽这么说,厉建国还是先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才搂到胸口碰了一下他的嘴唇:“送你回家?”
 
“回什么家!我要收复失地!今天就住这里!看谁敢赶我走?”
 
苏晏言出必行。
 
厉建国洗澡出来,看他正在被子滚来滚去。
 
问他在干嘛。
 
苏晏理直气壮地飞快回答:“气味都变成别人的了,我要把气味留回来。”
 
你是狗还是猫就这样圈领地。
 
厉建国哭笑不得:“哪儿有变,不都一样的洗发水沐浴露……”
 
苏晏瞪他:“我说有就有——我还没追究你把我的洗发水沐浴露也给别人用的事儿呢!”
 
厉建国赶紧闭嘴。
 
苏晏勾手指:“你也进来。”
 
厉建国撩开被子躺进去,苏晏就缠上来,鼻子靠在他的颈侧嗅了嗅:你的味道也变了。说着往他身上上下左右蹭了又蹭。
 
一会儿厉建国听他呼吸有点不太对,低头一瞧,苏晏眼角眉梢都是艳丽的绯色,大眼睛里敛着水光,嘴唇被他自己舔得又红又润,微张着,无意识地吐着半枚小舌头……厉建国心中“咯噔”一声,心想这孩子又作死,还来不及摁住他,就感到苏晏抓住他的睡衣前襟,低低地在他耳边哼了一声:
 
阿国哥哥,我难受了……
 
苏晏第一次是厉建国帮他揉出来的。
 
有雏鸟情节。
 
短则半月,长则半年,总要向厉建国讨个糖。初次时兵荒马乱,他只嘟囔了一句“难受”,厉建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接管了局面。从此就成为习惯保留下来——只要苏晏这样说“难受”,厉建国立刻明白怎么回事,无论有什么事,都会停下来去找苏晏。有几次还不得不把苏晏从混乱的场面里带出来,甚至亲自在厕所门口和人打了两架——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洋鬼子,本地高端夜场里久闻他对苏晏的过度保护,断乎不至于敢对苏晏下这种黑手。
 
多半在外面开个房。
 
偶尔急了就在厕所或者车里。
 
有一两次在苏晏房间。
 
……倒似乎真没在厉建国的房间里做过。
 
这么一想,厉建国觉得新鲜,一翻身把苏晏笼在身下:这样就难受了?
 
苏晏别过头不看他,只留给他一个红得透明的耳尖,低低地“嗯”一声。
 
“知道会难受还蹭?”
 
苏晏不说话,眼睛瞥回来瞪他一下,鼻子里轻轻地哼一声——眸底都是水光,声音又黏又绵,都没什么威慑力。
 
厉建国又笑了,低头叼住他软热的耳廓:今天想怎么来?
 
苏晏愣一下。
 
哼唧的声音不能更低:别问我呀……
 
明明平时都不问的。
 
厉建国便咬着他的耳朵说:想在我身上留味儿是吧,那你今天给你来点特别的。
 
那语气说不出有多邪性,笑得一肚子坏水。
 
苏晏见不得他这样笑,推他道:先把灯关了。
 
厉建国摁着他的手:犯不着,你看不到我的脸的。
 
苏晏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
 
厉建国已经缩到被子里去了。
 
片刻苏晏感到厉建国熟练地撩开他的睡衣下摆,托着腰把他的裤子褪下去……他正等待熟悉的大手温热的触感,就觉得不对……敏感的部位被湿热的东西碰触了?
 
等一下?
 
这是?
 
苏晏脑中一片空白。
 
被迫接纳着过量的信息:
 
轻微的水声。吮吸的啧啧声。
 
舔舐的感觉。舌尖的粗糙感和舌面的肉感。
 
——喉间溢出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高亢又尖锐,迷乱地哭着,破碎地喊着厉建国的名字,求他停下来。
 
厉建国当然没有停。
 
反而把苏晏深深地吞进去。
 
用力一吮。收紧喉咙。
 
苏晏尖叫着绷紧全身肌肉,腰腹弓成一道虹,死死抓住床单在他嘴里喷射出来。
 
厉建国并没有立刻退开。
 
唇舌温柔地包裹着苏晏依旧跳动着的器官,摩挲、纠缠、嬉闹,延长苏晏的快感。
 
直到苏晏嘤咛一声跌回床上,才放开他钻出来:舒服吗?
 
苏晏气都喘不过来,根本不能答。
 
厉建国单手撑在他耳边,一手抚着他的胸口顺气。
 
苏晏用力眨眼,把眼泪挤出去,重新找回视线焦距,一抬头就对上厉建国在灯下帅得有点不真实的脸,嘴角挂那种邪兮兮的笑,还有一点白色粘稠的……
 
苏晏一凛:“你吞下去了?”
 
“嗯。”
 
“搞什么啊你也不嫌脏……”苏晏大慌。
 
“你的东西,怕什么,”厉建国注意到他的视线,抬手抹了一下唇边的残留,伸出舌头舔掉:“你不是想留味道吗?现在我从里到外都是你的味道了。”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锁骨,“要不要再留个印?”
 
他洗澡出来上衣都没穿。
 
古铜色的肌肉,深黑的眼眸,唇角一抹笑,性感得不得了。
 
苏晏过载了。
 
“那么问题来了,”一天后,柳咏眠听完苏晏对这个夜晚的陈述之后,总结道,“厉建国把你捧在掌心里,宠你宠得人尽皆知,连厉家的信物分你一半,从小到大对你可以说是予取予求,现在连咬都能帮你做——你别觉得这没什么,他那种人,我不信他有帮别人做过。什么?你说很熟练。他是久病成医被含多了无师自通就熟练。你别打岔。说到哪里了。哦对,但是他对着你从没硬过……那我觉得只有一个原因。”
 
“他不喜欢我?”苏晏忐忑。
 
柳咏眠翻白眼。
 
“他……把我当弟弟?”
 
柳咏眠又翻白眼。
 
“他总不能真把我当儿子吧。”
 
柳咏眠把眼珠都快翻出来了。
 
苏晏摊手。
 
柳咏眠对他勾勾手指。
 
苏晏凑过去。柳咏眠靠在他耳边低声说:“他、不、行。”
 
苏晏秒炸:谁不行!你才不行呢!你家那谁才不行呢!
 
柳咏眠意味深长笑:我可是一周七天一天最少三次各种场合来一次随时起飞腰都要浪断……
 
苏晏抬手捂住耳朵。
 
柳咏眠拽着他的手腕硬要让他听。
 
两个人在沙发上滚成一团。
 
厉建国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立刻皱眉:怎么在外面也这样闹,你这个当爹的老长不大,怎么给小悦当榜样。
 
——他臂弯里坐着苏晏的儿子苏文悦,倒是很乖,不哭不闹,沉稳得像一个小大人。
 
苏晏一个轱辘坐起来:怎么今天又是你接他?
 
——头发还没理顺,四处翘,掉下几缕来耷拉在眼睛上。
 
厉建国俯身帮他整头发,顺势把苏文悦放下,苏文悦就抱着苏晏的脖子叫爸爸,厉建国说:我正好有空,又顺路。
 
苏晏皱眉:你这两天不是在新开发区里办事么,哪里顺路了。是不是小悦又怎么了?
 
便低下头问苏文悦:小悦,你是不是在学校做坏事了?
 
苏文悦不敢答,转回头看厉建国:厉爸爸……
 
厉建国把他护回来:你别凶他。小孩子,没什么大事。
 
苏晏哼一声:没什么大事为什么不联络我。
 
厉建国像揉猫一样揉他的后颈:有大事才联络你,毕竟你是真爹。
 
——这话其实只是为哄苏晏开心。苏文悦的事,从出生起,厉建国就没敢让苏晏管过。最开始是苏晏年纪小,而且这个孩子的来历又比较偏门。孩子是无辜的,但厉建国总担心苏晏会受到影响,产生不必要的心理负担。连名字都是厉建国帮忙起的。后来苏敏学回来,凡事有人商量,就更轮不到苏晏操心。
 
苏晏自己孩子脾气。有时没注意,在厉建国面前还会吃苏文悦的醋。教育什么的就更别提了。
 
现在苏文悦三岁,跟着苏晏管厉建国叫厉爸爸,被教得少年老成,小小年纪不爱说话,每天自己抱着识字课本,比起苏晏,倒更像是厉建国的样子。
 
此刻也乖觉地给厉建国帮腔:厉爸爸说得对。
 
苏晏明知道这是哄自己,却也很吃这一套,立刻笑起来:那倒还真是别联络我的好。
 
说着拿起咖啡杯要喝。
 
被厉建国摁下去:都凉了。
 
苏晏便要叫人换热的。
 
又被厉建国止住:都这个点了,回家吧。
 
苏晏回头看柳咏眠。
 
柳咏眠推他一把:你快走吧。再不走我要被闪瞎了。
 
片刻之后短信追出来:除了不行,我想不到别的解释。
 
很快又一条:但这种对象,无性也挺好。
 
苏晏回了他一个滚字。
 
厉建国如果真不行,苏晏倒不纠结了。
 
问题苏晏知道他不是。
 
相反,还颇有“器大活好超持久”的名声。也很有些年少荒唐的逸事。最近几年苏晏渐渐明白这方面的事情,厉建国发现他会不高兴,这方面收敛许多,但逢场作戏的时候,还是随便就撩得女孩子心神荡漾。苏晏有次意外地在某个比较超过的场合遇到他陪客户,每个人搂一个姑娘,场面有点不堪入目。
 
厉建国是场上最冷静的人,西装革履,发型一丝不乱,只拉下一点拉链。他的姑娘却是最动情的,脱得一丝不挂,跪在他两腿之间舔得津津有味,还要扭动腰肢,拨弄自己的身体求欢。
 
现场灯光昏暗。
 
但苏晏还是一眼就看清厉建国胯下一柱擎天。
 
身上立刻过火一样烧起来。
 
厉建国却第一时间没有发现苏晏——因为他没想到苏晏会到这种地方,而且近旁有两三个把持不住的把人按在沙发上干起来,声音有些乱——依旧非常冷淡地接受服务。脸上表情都没变一变。一边还在和人谈事情。偶尔把那个姑娘攀上来要解他衬衫扣子的手轻轻拍掉,垂着眼说一句什么。
 
不为所动的模样,性感到要爆炸。
 
苏晏只恨那个跪在他两腿之间的不是自己。
 
拉链拉开才惊觉失态。
 
还好这是特殊会所私密性强,这个位置又特别隐秘,没被人发现,否则估计要被“广为流传”——感觉太刺激,他索性又多摸了两下,愈发难受,而且出不来,只好给厉建国打电话:阿国哥哥,我难受。
 
就看到厉建国下意识地一下坐直:在哪儿?
 
“就在你门外。”
 
厉建国“操”了一声,一把推开面前的姑娘奔出来,面沉如铁: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谁撩你了?
 
不等苏晏回答,西装外套一脱,包住扛起来就走。
 
——那天苏晏被弄到再射不出来。厉建国也有点失控,恶狠狠地在苏晏身上留了好多印子,一边啃噬他的皮肤一边逼他答应以后没有自己的允许不能到那种地方去。苏晏死咬着不松口。
 
最后哭出来。
 
厉建国就不忍心。抱他到怀里,却还是说:你这样不乖,我要给你装GPS脚镣了。就美国给保外就医的犯人带的那种。
 
苏晏只是哭。
 
厉建国就心软了:好好不装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傻呢,管你不如管那边老板。
 
苏晏依旧是哭。
 
厉建国没有办法。
 
只好照例开始iso9002对苏晏专用程序,承认错误,道歉,顺毛,哄……苏晏这一次哭得比以往都要久,厉建国全身解数都用尽,只差没上天摘个星星。
 
然而厉建国不知道,苏晏并不是觉得他凶,也不是粗暴,也不是束缚太过。
 
只是苏晏清楚看到,他起身走出来的时候,就没有什么一柱擎天了。
 
“我长得不够好看吗?我不可爱吗?他为什么对着我就……”
 
苏晏超纠结。
 
柳咏眠被他烦得无话可说。
 
只好call楚玄来。
 
楚玄倒无论面对什么情况都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听到这种事非担保不觉得尴尬还能开一句“他不行那要不要干脆试试我”的玩笑。
 
“滚滚滚。”苏晏躁得要死,哪里有心情和他开这种玩笑。
 
楚玄不计较他的态度恶劣:这种事情你问别人没有用,你得问本人。
 
“我问了啊。”
 
“怎么问的?”
 
“就……你是不是觉得我漂亮,是不是觉得我不可爱,之类的……”苏晏开始还小羞涩,说了两句就自暴自弃,同时殴打嘲笑出声的柳咏眠。
 
柳咏眠疯狂挣扎: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你怎么能一边说相声一边不许人笑。
 
苏晏恨不得拧他的嘴。
 
楚玄无视他们俩毫无意义的争斗,摸了摸下巴问:那他怎么回答?
 
“他说我超可爱。超漂亮。世界第一。在他心中我最好看。”苏晏如实回答——还稍微模仿了一下厉建国耿直坦白的语气。
 
柳咏眠就算被他捏着脸也要拖长音:噫——
 
楚玄又摸了摸下巴:他是认真的吗?我还以为他比较喜欢长腿大胸那种御姐款的……
 
苏晏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什么!是这样吗?——这种事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楚玄笑一下:有些场合他不会让你去的。
 
“什么场合?”
 
“太脏太乱,他怎么舍得——就算我也不舍得。”
 
“你别混我,说正经的……”
 
“我们会遇到,一起点台什么的。他一般都选看上去比较成熟,胸大腰细腿长的类型。不过你这个类型喜欢的人也不少啦。而且男女通吃。我就比较喜欢你这种。我看你也挺受欢迎,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不行的话就换……”
 
“嘘,等一下,别打岔。”
 
苏晏皱眉:厉建国似乎有说过,第一次是和父亲的秘书,是个超惹火的尤物。直接奠定日后的审美。之前在夜场那个舔得厉建国一柱擎天的也是这一款。相反小燕基本上算是按照苏晏找的性别转化版,睡在厉建国那么久,什么都没发生……
 
……看来是真的。
 
他连头发梢都耷拉下来:“……这可怎么办?”
 
“这有什么好怎么办,”柳咏眠理解不了他的思路,“你要是介意,就让他从此不许去夜场,不许碰女人咯。”
 
楚玄点头:“厉少又不是需求很重的人。这种事情也都逢场作戏。可能有的客户麻烦一点,但也就那么回事……”
 
“不是这个问题……”苏晏气压低。头埋在手臂里,装鸵鸟。
 
片刻猛撑起身抓住柳咏眠的肩:要不,你教我跳上次那个舞吧。
 
柳咏眠懵:什么舞。
 
“那个什么‘柳氏专用求偶舞’,不是百战百胜吗。教我教我快快快!”苏晏急。
 
柳咏眠翻白眼:你可拉到吧。我是童子功。你弯下腰碰得到脚尖么你就跳舞。
 
苏晏沮丧:那可怎么办。
 
楚玄寻思片刻,揉了揉他头顶的软毛,微微一笑:要说办法嘛,也不是没有……
 
苏晏的眼睛“嗖”地亮了。
 
于是,苏晏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厉建国在“晏晏的岛”上醒来,看到玻璃穹顶下,温暖的金色阳光里,苏晏虚笼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裸着腿,正缓缓地踏下扶梯。
 
十八岁的苏晏,什么概念?
 
——苏晏五十八岁时,厉建国无聊学了摄影。偶然看到苏晏站在窗边看插瓶的花,就随手拍一张,光用得不太好,调成黑白,没多想发到网上。是一个他专门为po照片开的小号。总共不过三四百粉。结果一小时之内转评过万,坐火箭一样上热搜。吓得厉建国连图带照片都删了。专门找公关清除痕迹。
 
五十八岁尚且如此。
 
十八岁的苏晏,得有多好看?
 
厉建国大脑都不会转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沐浴在晨光里苏晏雪白柔软的身体。
 
而苏晏还要蛇一样地缠上来,把热气吐在他耳边:阿国哥哥,我好不好看……
 
厉建国觉得自己应该还在梦里:晏晏,你怎么在这里。
 
昨天苏晏十八岁正日子,晚上大宴宾客。苏敏学苏太太都在,自然的轮不到厉建国管。无数人围着苏晏敬酒寒暄,像一群黯淡的星辰围着太阳。后来苏晏喝得有点高,被苏家的人护着到后面休息。厉建国看实在插不上手,索性漫步到海边,开了船。顾不上独自夜航不安全,往岛上来。
 
之前苏晏的生日,总是两个人到岛上过。
 
今年十二点,却只有他一个人在鸟笼的穹顶上看对岸的烟火。
 
厉建国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只是半夜独自在滚不到边的床上怎么也睡不好,摇摇欲坠的星子仿佛都成了杂音,梦魇一个接一个。
 
本以为再见苏晏最少要两三天之后,没想到一睁眼就……还滚在自己怀里,软玉温香……
 
“你啊,”厉建国在他身上探了一下,果真除了白衬衫什么都没穿,底下连条内裤都没有,露在外面的皮肤微微发凉,“虽然是夏天,早上到底露水重,你就这么伶俐,不冷啊……”
 
“冷。”
 
“冷你还作?”
 
“等你来温暖我嘛……”
 
苏晏说,声音绵软,撒娇的尾音像小猫一样,琥珀色的眼底明明暗暗,宛如涌动的潮汐。
 
厉建国面色一变。
 
扯过被子把苏晏整个人裹紧:“一大早就不消停,感冒怎么办。”顺势把苏晏从衣摆里爬进来的手摁住,“别闹。”
 
苏晏腿缠着他的腿,胯抵在他两腿之间,掀开长睫撩一眼:“我不是闹。”
 
低头就咬厉建国领口的衣扣。
 
厉建国老司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要干什么。他再能忍耐,到底也是血气方刚二十郎当岁,早上刚醒的生理反应还在,被这么一磨气息都乱了,忙着要往后躲,却又怕苏晏不开心,动作不敢大,一退一追之间,反而被苏晏把扣子咬开,湿软的舌头往喉结舔上来:“我是冷了,要厉爸爸的体温才能暖回来。”
 
“晏晏!你……”
 
厉建国慌了。声音都打颤。松开揽着苏晏腰的手,想把他往外推,却被苏晏把滑腻的大腿送到手心里。
 
“我十八岁第一天,”苏晏停下动作看他,“你就给我拒绝当礼物吗?”
 
眉心一蹙。眼角霎时就红了。
 
泫然欲泣的模样。
 
石人见了也要心软。
 
厉建国哪里忍心。赶紧吻他,从已经湿润的眼角开始,到愁云笼罩的眉间,到呼吸急促的鼻尖。
 
苏晏闭着眼,被亲得睫毛抖得像一只随时要振翼飞走的蝴蝶,手上却还是不老实,胡乱地摸着厉建国的扣子,一个个毫无章法地松开——厉建国怕他恼,只能纵着他胡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睡衣被揉成糟菜般的一团丢出被窝,然后听到苏晏附在耳边吐息如兰:“抱我。”
 
厉建国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揽住他的腰。
 
“亲我。”
 
苏晏说,闭眼微抬头嘟起嘴唇,再标准没有的索吻姿态。
 
像一朵花。
 
厉建国心脏一缩。想起最初见到苏晏的模样。整个胸口都疼。只敢很轻地碰了一下就飞快地退开,生怕力气大一点就把苏晏碰坏了。
 
苏晏却不满意:“要舌头。”
 
厉建国叹了口气:“晏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苏晏的身体一僵。
 
眼睛猛地睁开。眼泪就溢出来。
 
厉建国哪里还敢等他说话,一个翻身把他笼在身下,扣着腰托起下巴严密地吻上去。
 
苏晏是理论的巨人,实践的矮子,挑逗阶段尚且能凭一腔热情勇往直前,真到实战阶段,哪里是厉建国这种身经百战老油子的对手。没两下就被亲得面红耳赤、晕头转向、全身发软、呼吸都忘了,只一小会儿厉建国就不得不停下来提醒他:“晏晏,换气。”
 
苏晏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息。
 
连忙用力一吸气。被呛得直咳,眼泪都出来了。
 
厉建国笼他在怀里,轻轻地拍他的胸口顺气,无奈地皱眉笑:就这样,你还撩拨人?哪儿学的?楚玄还是柳咏眠?每天跟人学的都什么……
 
苏晏睫毛上挂着泪,不知是难受还是不甘心:你怕我学坏,你倒是,教我呀……
 
他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吐字断断续续的。间隔里撒娇地拖着婉转的尾音,麦芽糖一样,都是甜。
 
厉建国叹气。
 
苏晏着急:我十八岁了,无论如何一定要亲的,你要不教我,我就随便……
 
“舌头伸出来。”厉建国打断他。
 
“诶?”
 
“舌头,伸出来。”厉建国抬起他的下巴。
 
苏晏乖乖地把舌尖吐出一截来。
 
厉建国伸出舌头卷住吮一吮,苏晏“唔嗯”一声,腰往上一弹,攀在厉建国肩头的手猛地收紧。厉建国略松开他的舌,摁住他的腰,身体覆上去把他固定好:“你自己注意呼吸,嗯?”
 
苏晏茫然地,蚊哼“嗯”。
 
厉建国捏他的脸:“我说认真的。”
 
苏晏不明就里地眨眼。
 
“这一次我不会停。”厉建国压着眉,纯黑的眼眸瞳边发蓝,深不见底,“你如果喘不过来,就亲到你缺氧晕过去为止。”
 
他一贯说到做到。
 
苏晏撑不到十秒就不行了。
 
只能高仰着头,被动承受着厉建国占有意味浓厚、过分强硬的舔舐、啃咬和吮吸,来不及吞咽的唾液顺着嘴渗出来,沿着下巴滑下去,在脖颈上画出一道氵壬靡的亮线。
 
厉建国到底不忍心真的让他晕过去,趁着顺那条亮线往上舔的功夫提醒他呼吸。
 
苏晏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发现厉建国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很深,又黑又黯,里面全是苏晏看不懂的情绪:“还要不要亲?”厉建国哑着嗓子问,“或者还要什么?”
 
苏晏的五脏六腑都乱了。
 
骨髓突突直跳。
 
心尖颤得嗡嗡作响。
 
他想自己一生的勇气都在这里了。他闭上眼,却还是不敢迎着厉建国目光的方向,只能偏过头,露出颀长纤白的侧颈,一个示弱的予取予求的任君采撷的姿态:
 
“我要你。”
 
“腿夹紧。”
 
“……诶?”
 
“不想受伤就把腿夹紧。”厉建国说。
 
声音哑,语速快,嗓子里像有火在烧,哪有半点平日的温柔从容。
 
苏晏抬眼看他。
 
视线触到那深黑的眼眸赶紧逃开。
 
那不是他的厉爸爸。
 
是捕食的兽。
 
那兽衔住他的喉管,把灼热的欲望抵在他的腹上。
 
苏晏慌,下意识依言把腿并拢。
 
他的腿很美。
 
宛若刚刚分叉的鱼尾。柔若无骨,滑腻莹白。
 
从小不爱好好吃饭,总也胖不起来。全身上下仅有的一点肉多半都堆在臀上,藏在腰窝下,若隐若现一个远山般令人着魔的弧度,仅留半分给大腿,堪堪够摸上去不柴不硌手,却再不能把双腿之间那道惑人的缝隙填满。此时并得这样紧,大腿内侧的肌肉都微微颤抖起来,却依旧留着一个倒三角的空间。随着苏晏细微的动作,微妙地改变着形状,像无数沉默的邀请的讯号。
 
苏晏耐不住厉建国这样看他。
 
羞得耳尖发红。想伸手挡。被厉建国单手捏了两个手腕摁在头上。顺势把衬衫推上去。扣子被扯开,丁零当啷地落了一地。
 
厉建国炙热地顶进苏晏腿间。
 
情欲骤风裹挟着豪雨,噼里啪啦地落在苏晏身上。
 
苏晏没两下就不行了。
 
立刻哭着求饶。
 
但一贯无比克制的厉建国这次却没有停下来,反倒抄起他的腰——苏晏根本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就翻过来,深深地摁进床里:“不许哭。”
 
“阿国哥哥,别……”
 
“啪!”
 
巴掌落在他挺翘的臀尖上。
 
激起一阵雪白的涟漪。随即浮上一个粉红的掌印。
 
“不许躲。”
 
苏晏听到厉建国低音炮般的声音炸在自己的耳边。
 
腰被握紧。后颈被咬住。乳首被摁住、揉搓,放开时变成晚樱一般的熟绯色,连带周围的皮肤都跟着起了鸡皮疙瘩泛着粉。苏晏看得脸热,来不及再求饶,被厉建国捏着乳尖阻拽起来——
 
“啊!”
 
他发出一声仓促的哀啼。
 
“疼!”
 
“疼就好,记着疼,”厉建国又给他另外一边屁股上也来了一下,把他另一个乳尖捏起来,“下次还敢不敢随便撩?”
 
苏晏全身发抖。
 
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气都要喘不上来。
 
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爆炸边缘。
 
痒。疼。酥。麻。
 
宛如针扎。宛如电击。
 
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只有双腿之间灼烧版的热度过分鲜明,能融化灵魂,一出一入凶悍刚猛,带着肉体相击的“啪啪”声,和暧昧不明的水声,尽管没有实质地进入,苏晏却觉得灵魂都被捅穿捣软……他化在厉建国身上,任由对方发泄暴戾的情欲。
 
胆怯又欣喜。
 
理智想逃,身体却兴奋得想尖叫。
 
再醒过来在浴室。
 
温水托着体重,意识有点模糊,抬眼一看,落地窗外天以大亮,阳光刺穿灌木的密叶戳破所有暧昧的心事。一只玲珑的海鸟停在窗外枝头,偏着脑袋往里看。
 
苏晏脸上一热。
 
想伸手赶它。
 
身体一动发现正被圈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一双有力的手,一只禁锢着他的腰,另一只在他腿间穿梭……
 
……苏晏脸炸红。
 
正待挣扎却被人叼着耳朵说了一句:“别闹。”
 
热气都吹在耳道里。
 
苏晏不敢动了。
 
僵硬得像刚雕好的匹诺曹。
 
厉建国被他逗笑,贴着苏晏胸口闷闷地震,苏晏整个后背都酥麻麻的,忍不住又动了动。厉建国停下动作,略松开他一些:“害怕了?”
 
苏晏咬着嘴唇不知该怎么回答。
 
片刻才低低地说:“一、一点点……”想想也不太对,转过头抓着厉建国的手臂说,“和平时不像了,你……一点都不温柔……”
 
厉建国很明显地全身一僵。
 
摁了摁眉心才说:“这种时候,我就是这样的……你没听人说过?”
 
苏晏一懵,皱了一会没才瓮声瓮气地回答:有。
 
何止听说过。
 
简直是厉建国的标签人设。以他这样的身份,爬他床的人居然并不是特别多,就是因为他的床品差得实在太有名了。众所周知“上手无前戏”、“过程无抚触”、“事后无交流”纯粹发泄性欲的三无性交。坊间天天流传“从头到尾绝不考虑床伴感受”、“哪怕一秒钟的体贴都不会有”、“事前事后一样冷脸除了钱什么都拿不到”的最差评价,甚至为他专门创造出一个代名词:
 
铁血打桩机。
 
然而能熬到打桩阶段都算幸运。
 
毕竟厉少出名没有耐心,提枪上阵不够湿就直接把人丢下床,不止一次半夜有半裸的姑娘在他门口边哭边穿衣服。
 
相比之下被操到进医院的好歹能多拿一笔赔偿。
 
这些事苏晏不是没听过。
 
只是左耳进右耳出,不太上心:那传闻里的厉少,和他的阿国哥哥差得太多,怎么听都不像真的。他从来只当是嘴碎的小人们以讹传讹。但如今看来……
 
“听说了还敢撩我?嗯?”厉建国重新把他搂回来,继续帮他擦洗腿间的污痕,“不怕死了你。”
 
苏晏一震,抓着在自己腿间穿梭的手:“……那你平时,对着我,不是这样的……”
 
厉建国又笑了一下:“我就是这样的——这种事哪儿有什么平时战时,兴头上来,哪管得着对着谁呢?”
 
苏晏沉默。
 
低头皱眉。
 
厉建国在他后颈上突出的那块小骨头上亲了一下:“以后别玩火了。”
 
“不对。”苏晏猛地转过身面对他,目光灼灼。
 
厉建国一懵:“什么不对……”
 
“你对着我不是这样的。”
 
“你……”
 
“否则为什么把我转过去,为什么像平时那样看着我的脸?”苏晏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你要下得去手,就这样面对面再来一次,弄疼我,让我哭,我求饶你也别停。”苏晏的手落在厉建国紧绷的小腹上,抬起眼,像一只挑衅的猫,“敢不敢?”
 
“不敢。”
 
厉建国秒答。
 
一面抓住苏晏的手腕,阻止他作乱。
 
苏晏当然不消停。
 
但他那点细弱的小胳膊哪里是厉建国的对手。
 
一下就被摁住,整个人也被禁锢在对方怀里——不知厉建国用的哪国的格斗术,一点不疼,甚至感觉不到力道,却全然动弹不得。
 
苏晏气得龇起牙:“那我找别人去”
 
厉建国咬住他的喉结,一个野兽般危及生命的警告:“你去,你就看看谁敢。”
 
“你……”
 
“苏晏,”厉建国叹了口气,脸沉下来,语气也严肃了,“这种事,我不和你开玩笑。我话放在这里,谁敢碰你,我弄死谁。鞭尸三百,戳骨扬灰。你看我敢不敢。”
 
这他自然是敢的。
 
苏晏知道。
 
而且一定说到做到。
 
“你这人怎么这样……法西斯。”苏晏一想厉建国这话背后隐含的深意,脸都皱起来。
 
厉建国失笑,耐着性子把他蹙起的眉心揉开:“这倒奇了,咱俩第一天认识?”
 
“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了是吧!”
 
“没有反以为荣。不过倒也不以为耻。”
 
苏晏气得踢他一脚:“弯弯绕那么多,还不就因为不喜欢我哼!”
 
厉建国就不说话了。
 
只是看他。
 
眼神幽幽的,又深又黑,瞳边带着一点淡淡的蓝,里面全是苏晏不敢看懂的情绪。
 
苏晏立刻心虚了,软哒哒地靠过去,搂住厉建国的脖子装乖:“那你为什么不要我……”
 
“你还小。”
 
“我都十八岁了。”
 
“十八岁也还小。”
 
“你自己十八岁的时候……”
 
“我和你不一样。”
 
“双重标准!”苏晏又气。
 
“法西斯当然是双重标准,”厉建国理直气壮,“我从小被当做继承人严格地养大。别说同龄人,就算比我大四五岁的人,思虑也未必有我周全,办事不一定比我妥帖;到十三四岁,我就在一线接手项目,到如今已经七八年,这都是实打实的历练;你和我哪儿能一样呢。”
 
苏晏不服气:“我怎么了?”
 
“你还是孩子呢,”厉建国刮了他的鼻子一下,“别的不说,就这想一出是一出,瞻前不顾后的性子,就显见得没有长大。也就是我纵着你。换个人你试试。这岛上什么都没有,你又第一次,那后面又不是正经用来做这个的。脑子一热就地把你办了,看你几天能下来床。你这个身体,到时候还能不发烧?一发烧稍微动动就吐得天昏地暗,船必然是坐不成,只能叫直升机。这城里总共才几台直升机,一起一落谁不知道?你这脸还要不要了?你爸的脸还要不要了?苏家的脸还要不要了?——你爸妈好不容易回来了,日子才消停一点,正是你该好好学习的时候,跟着你爸学打理家计也好,在学校里多学点以后学不到的东西也好,你却只是挥霍时光,和些没正经的人混一起,成日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苏晏无言以对。
 
他天生聪明,无论做什么大多事半功倍。学业随便应付就能名列前茅。家里的事业也不需花费太多精力。父母回来这两年,竟真的成为一个纨绔子弟了。
 
仔细一想,不由赧然,垂下头,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狗。
 
厉建国就不忍心了。
 
轻轻叹了口气,把他的脸托起来:“我话说重了。你自小父母不在身边,一时他们回来,多撒娇多玩一阵子也没什么不好……”
 
“那你呢?”苏晏勾他的手。
 
“我什么?”
 
“你怎么想的?我这么不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厉建国又叹了口气,还和小时候一样,小心翼翼抚着他的后腰把他笼在怀里:“我哪儿那么容易不喜欢你。你不着调的时候还少么。孩子都搞出一个来。我说什么了。”
 
苏晏只皱脸鼓着嘴,虚望着窗外,不知了什么,半晌才转回来问:“我长大了你就要我吗?”
 
厉建国一愣,想了想,没有直接答,反倒先说:“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打小身边就没个人,保护你疼你的只有我,所以你觉得这世界上只有我好。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现在你父母回来了,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对你好。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接下去,你可能会遇到比我聪明的人,比我有耐心的人,比我更体贴的人,之类之类……说不定你就不觉得喜欢我,就要喜欢别人了。”
 
苏晏嘟囔了一句什么。
 
厉建国没听清:“嗯?”
 
苏晏把手放在脖子上做砍头状:“就你这么法西斯,我还喜欢别人呢。早被你咔擦了。”
 
“哪儿的话,”厉建国笑着把他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你之前那都什么破事。我不管能行?你要和人正正经经的谈恋爱,我给你们当车夫。”
 
“如果我还选你呢。”苏晏不依不饶。
 
厉建国的心底软得发酸:“如果你长大了,还选我,那我们就在一起。”
 
苏晏的眼睛亮了一秒,立刻又黯下去:“那什么时候才算长大啊……”
 
厉建国沉吟片刻。
 
心底飞快计算:掌权的时间,排除厉苛影响的时间,强大到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嘴碎的时间……
 
苏晏被他的沉默弄慌了神:“我就知道你要抵赖,到时候明日复明日,三年之后又三……”
 
厉建国把他的慌乱吻进唇间:“二十五岁。”
 
“嗯?”
 
“等你到二十五岁。”
 
“说定了?”
 
“嗯,那个时候,如果还是选我,我们就在一起。”
 
苏晏一贯很好哄。
 
得了准信就安心了。
 
原本还打算借机向厉建国要点福利。结果仔细一想,连厉家的信物都提早带在他身上,两个人平时相处比普通的情侣可能都要黏一些,就不好意思再说了。
 
反倒是厉建国问他要不要把自己的人际交往都管理起来?
 
苏晏知道有的应酬虽然一定要推固然能推,但推掉了麻烦不少,忙说你逢场作戏别带回来脏病就好,其他我不介意的。
 
厉建国就又刮了他的鼻子一下:倒是很有正宫风范。
 
苏晏觉得不是好话,咬了他手指。
 
之后加倍地撒娇,猴在厉建国身上不愿意撒手。厉建国果然把他抱来抱去,一整天都没让他落地。
 
苏晏心满意足。
 
做什么都兴高采烈。连和柳咏眠互怼都更有底气更有干劲。
 
厉建国却没有那么轻松。
 
总也内疚把苏晏拐到弯路上。闲下来老琢磨,自己的教育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和苏敏学合作项目,碰面的机会多,这会儿没办法直视苏敏学。
 
之前他帮苏晏“解决”的时候也不少。那时候以为只是给苏晏服务一下,兄弟之间没什么。现在彻底被苏晏撩起来,梦里有时候都会见到苏晏红着眼角要他、软着腰在他身下柔顺承欢的小模样,时常早上醒来全身燥热,发现床单上画了地图,简直哭笑不得——要知道,哪怕平常人最容易激动的青春期,他夜鲜少有人这样不得不早上起来洗床单的时候。
 
有时候他想索性找个人来泻火。
 
其实家里就有一个。
 
又乖,话又少,长得和苏晏还有点儿像,穿了苏晏的旧衣服,从背后乍一看辨不出来。
 
然而只要这个念头一过,眼前就出现苏晏的脸,还有那双盯着自己的闪亮亮的眼睛。厉建国下不去手。不想让苏晏误会难过。只能自己在浴室里打出来。
 
他觉得自己很完蛋。
 
话说得好听,但苏晏以后要真找了个什么其他人——女朋友还好,若是男朋友,见面怕不得打起来。
 
可他又时常有种盲目的乐观和自信,觉得苏晏最终多半笃定还是要选他的,于是发愁的内容就变成“要怎么和苏敏学交代”、“要在苏家门口跪多久才合适”,以及,“要怎么排除厉苛的干扰”。
 
厉苛啊……
 
……想到这个名字厉建国就头疼。
 
他不敢现在就答应,一来是觉得苏晏还小——真的小,苏晏发育得比一般的孩子慢,十八岁了身量都没长开,个子只到厉建国下巴,肩斜胯窄,不细看还觉得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厉建国看苏敏学和自己差不多高,总怀有“苏晏还能再长”的期待,生怕现在就让他做那样的事,搞坏身体就再长不高了,只好忍着。
 
二来就是怕厉苛。他这几年工作方面算是非常拼命。早在厉氏站稳了脚跟,这个“当家少爷”,也算是说一不二,很有威信的了。但在厉苛面前总还是心虚。工作得越久,越了解名利场上的险恶,就越觉得厉苛心狠手辣,非同一般。即便有凌思远帮衬,拿到厉苛不少把柄,可要让他现在和厉苛正面开火,他是断然不敢的。
 
厉苛把他当棋子,心心念念地要他栓一两个名门千金回来。这会儿如果知道他有这样歪门邪道的心思,他自己跪穿祠堂地板什么的都好说,就怕苏晏也跟着受气受牵连。
 
他以往总非常渴望力量,渴望权利、金钱和能给让他更好地保护苏晏的一切。
 
如今更甚。
 
竟连厉苛察觉了,有一天忽然说:你要不歇一歇,最近太拼,这样怕是要搞坏身体的。
 
厉建国却说:我没有时间歇,我还觉得自己努力得不够。
 
——要怎么算够呢。
 
追不上苏晏成长的需求,总归都是不够的。
 
苏晏当然也感觉到他的焦躁。
 
却并不多说什么,只是时常到厉建国的别墅去,给他置办这个,安插那个,把他的房间弄得更舒服一点。每天三餐带着饭食来他办公室,一口口喂给他吃——苏家的小少爷,从小没有伺候过人的,居然给锻炼得喂饭很熟练。
 
一天厉建国在办公室加班。
 
不小心睡过去,醒来发现自己在休息室里,外套和鞋都脱了,身上盖了个薄薄的毯子——正琢磨苏晏那么点儿大的人,是怎么把自己捣鼓过来的,抬头就看到苏晏正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带着个护眼的平光镜,就着房间里唯一的那盏床头灯的光看文件,眉间微蹙,不时用笔在上面做记号,严肃认真,看上去颇有继承人的架势了。
 
苏晏察觉他醒了,就抬起头,走过来坐在床边,抚着他的额角帮他揉着:阿国哥哥,你不要太累了。
 
厉建国正想说我不努力点怎么行呢。
 
却被苏晏用一只手指点住嘴唇:我现在也是当家的少爷了,不会那么没用的。以前总是你保护我。但我会长大的。我会保护我自己,也会保护你的。
 
厉建国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心口又热又软,扯着领口把他拽下来,两个人接了一个很深很长的吻。
 
后来厉建国想,如果能这样下去,他们俩或许真能成为一对彼此扶持、共同成长的爱人。
 
但命运对苏晏总是苛刻。
 
平静的日子没过两年,就被意外硬生生地打断。
 
后来厉建国总记得那一天。
 
是一个阳光晴朗的午后。他正在国外出差。刚吃完饭打算见缝插针打个盹。
 
手机忽然想起来。特别的铃声,是苏敏学——他赶紧接起来,听到电话那边一片嘈杂,苏夫人在惊恐地啜泣和小声尖叫,苏敏学在安抚她,大概正把她抱在怀里,声音很闷,叫她“卿卿,别怕,我在,别怕。”
 
厉建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地问:苏伯父,怎么了。
 
那边又一阵乱响。
 
才听苏敏学急切地说:阿国,我这里出了意外。没多少时间了。苏晏拜托你。帮我照顾好他。
 
厉建国什么都来不及收拾。
 
买最近的机票就往国内赶——还是经济舱。转来转去将近二十个小时的飞机。
 
到目的地,苏晏已经摆好阵势,带着苏文悦在现场迎来送往了。
 
父子俩都一身纯黑。
 
苏文悦坐在苏晏的臂弯里。挡住苏晏半个身体,显得苏晏的腰格外的细,仿佛稍微一碰就会从中折断。不过他倒显得很淡定。迎来送往一丝不乱。有几个不太识相的,借机递了软刀子上来,全都被滴水不漏地挡回去。显见得是一个很妥帖的当家人。
 
厉建国不敢就这么过去。
 
站在后面静静地看。
 
等到午间暂休时分,客人散尽,文悦也被保姆带下去吃饭休息,他才轻轻地走过去,对着发呆的苏晏叫了声:“晏晏。”
 
这时便发现苏晏果然没有看上去那样稳当,整个人的反应都是迟钝的,眨了两下眼才抬头看他,又滞了一会儿才“啊”一声:“你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发现……”
 
眼神灰蒙蒙,像磨砂玻璃,焦点也很飘忽。
 
厉建国被他看一眼心就要碎了。赶紧上去搂他。
 
却被苏晏格了一下:“没事的,我习惯了。”
 
厉建国心尖上又被扎了一下——细想果然,从认识苏晏开始,每隔三五年,总要看他举办葬礼。先是姆妈,然后是哥哥,现在是父母……仿佛只要他重视什么人,世界就会从他身边把那些人夺走。
 
厉建国来不及找到话安慰他,苏晏便又笑一下:“我早就觉得肯定会有这么一天的。这算是我从哥哥那里偷来的幸福。能坚持这么久,我还蛮惊讶的。”
 
这一笑真简直比黄连还苦了。
 
厉建国立刻就想到苏旭阳去世的时候,小小的苏晏不愿意吃饭的,躲在房间里哭都哭不出来,见面就焦虑地说“怎么办,阿国哥哥,我是坏孩子了”——厉建国心痛得手脚都发麻,一把把他拽到怀里摁住:“胡说什么。”
 
苏晏挣了一下。
 
厉建国硬圈着不放:“逞什么强。我还在呢,你怕什么。”
 
苏晏绷着背。
 
厉建国把他扣在胸前,一下下轻轻地拍他,许久苏晏才呜咽了一声:“我下午还要见人呢,把眼睛哭肿了怎么办……”
 
都是气音。
 
韵母压得扁扁的。
 
一听就知道是咬牙切齿说的。
 
厉建国拘着他没放手,嘴上却说:“那要不等你晚上再哭?”
 
“……这,还,哪儿,停得住……”苏晏脑袋扎在他胸口,声音已经断断续续的了。
 
厉建国做无奈状:“那怎么办?”
 
“都怪你。”
 
“都怪我。”
 
“你讨厌。”
 
“我讨厌。”
 
“呜……”
 
苏晏终于揪着他背后的衣服哭出声来。
 
厉建国这才偷偷地松了口气。把他搂得更紧一点。
 
然而这口气松得太早。
 
如今的苏晏,不是一个怀抱就保护得了的。
 
葬礼还没办完,后续事宜就纷至沓来。
 
苏敏学原本计划将重心回迁,这两年投资了许多新的项目,都在初期,负债率比较高。原本这并不是特别严重的问题,但苏敏学一去,两个原本合作得很好的银行忽然就不准备续贷,另外有几个大小合作人,也纷纷露出动摇的姿态——说是动摇,实际上大抵就是试探,如果苏晏这一波抗不过去,大概就准备墙倒众人推了。
 
厉建国早就防着这一手。
 
立刻亲自上门去找钱。谁想才一登门,就知道这回的事情大了。银行对口的负责人纷纷十分为难:厉少,我们这种上有老下有小,领死工资度日的人,哪里敢欺负到您头上去?实在是没有办法……不是别人,就是厉先生,他亲自来交代的,就在这个办公室里,您说我们能怎么办呢?我们也要吃饭的呀……
 
厉建国脑中“嗡”一声。
 
厉苛最近忙于国外,许久没有插手本地事务,厉建国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杀个回马枪。
 
连忙赶回老宅。
 
进门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厉苛一声冷笑:
 
“你还记得回来?”
 
厉建国立刻心虚:“爸……”
 
“还知道我是你爸?”厉苛眉毛挑起来,一叠文件甩在他脸上,“那你知不知道,这厉氏还没换代呢?”
 
厉建国先扎扎实实地跪下才敢捡那落在地上凌乱的纸。
 
快速翻过一次——那上面分明都是厉苛自己的签名。但厉建国知道,这其中有好几个签名纯靠凌先生的枕边风,还有一些靠的是报七分瞒三分的忽悠。厉苛做事看重结果。如果项目成功,这点“技术处理”自然不是什么大事。谁想忽然有这一变故……如果这时提醒名字都是他自己签名的,恐怕只会惹厉苛更生气。厉建国只好低头:“……父亲言重了,我并不敢……”
 
“你不敢?我看你敢得很!”厉苛猛地打断他,“当年你妈带过的玉佩,你也给了人了?”
 
厉建国一凛:“是。”
 
厉苛走他面前,居高临下沉声问:“给了谁?”
 
厉建国知道瞒也没用,诚实说:“苏晏。他是我拜把子的兄弟。”
 
厉苛冷笑:“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不等厉建国回答,又接道,“哦,不是当年。就前两个月和我要钱给苏家投项目的时候,说的还是‘深入敌后从内部瓦解’呢。”
 
“这又不矛盾,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厉建国早就料到厉苛有这一审,计划好了应对策略,此时非但一丝不乱,反而顺着厉苛的话笑起来。
 
厉苛不接。
 
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敏感、又锐利。几乎像是柳叶刀,要穿过颅腔直接到厉建国的大脑里去看看。
 
换成厉苛那些手下,被这样看一两眼就要瑟瑟发抖,即便一两年前的厉建国,在这样的审视下也难免动摇,可如今他却已经能迎着这样的目光保持笑容:
 
“周公恐惧留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这话父亲该不会没听说过吧。我们和苏家,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呢。您这就着急了,是不是对自己的教育太没有信心了?”
 
那个勾起嘴角的模样,活脱脱是一个翻版年轻的厉苛。
 
连厉苛自己都忍不住微微一凛。
 
厉建国已经长得很高大。跪在地上比他坐在沙发上矮不了多少。全身的肌肉隐含着力量。像一只蛰伏的雄狮。
 
让人看不透。
 
厉苛皱眉。
 
他不喜欢无法掌握的感觉。哪怕自己的儿子也一样。
 
“如此说来,”厉苛略向前一倾,难得地没有用命令地语气,“就算苏氏出现这么大的动荡,你也并不打算撤?——苏敏学一死,到处可都人心惶惶。据我所知,不准备续贷的银行就有好几家,几个合作方也找我私下通过气,普遍都不看好,你却,”他盯着厉建国的眼睛,加强语气又问一次,“还不打算撤?”
 
“不打算,”厉建国毫不回避地直视父亲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回答,“如果现在终止合作,前期那么多投资,动用的人脉、投入的精力,全浪费了。”他悄悄地深吸一口气,揣度着厉苛的神情,尽量用冷静的语气说,“我个人以为,目前对厉氏最有利的做法反而是坚持合作,帮苏家渡过难关——等这一波过去我们成为苏家最亲密的合作伙伴,剩下的事情,就都好说。”
 
沉默。
 
两个人彼此探寻。
 
大概都在猜对方的底牌。
 
半晌,厉苛又笑起来:“但我恐怕夜长梦多,觉得还是就地拆了苏氏,分而食之的好——到嘴的肉比未来的蓝图靠谱多了,何况比起这一波能吃到嘴里的,前期那些能投入算不了什么。所以我还是决定撤。”
 
厉建国的拳头骤然握紧:“我反对。并且会反对到底。直到上董事会投票。”
 
厉苛拖长音,一唱三叹地“哦?”了一声。
 
“我这几年都花在这一系列项目上,绝不会让它轻易地砸在手里。”这是厉建国有生以来第一次正面反抗厉苛,听得出声音都有点抖。
 
厉苛笑起来:“凭你?”
 
厉建国不再掩饰自己的紧张,用力地吸了口气,才慢慢地说:“凭我自然有点难。但这些项目,多半凌叔叔也都非常喜欢,好几个都是他一路跟着的……”
 
厉苛被将一军,顿时笑不出来——这些项目中,的确有好几个是凌思远亲自来“游说”,啊不,应该算是“游睡”他同意的。凌思远这么多年对什么都淡淡的,难得一些他有兴趣的事……
 
“你倒很会选合伙人。”厉苛笑得更深。
 
厉建国真是怕他会一个暴起打断自己的腿,赶紧说:“我哪里有资格选择凌叔。都是为厉氏好。”
 
厉苛摸了摸下巴:“想要挺苏氏到底也不是不可以……”
 
厉建国听他语气松动,反而紧张起来,屏息不敢接话。
 
果然,厉苛反将他一军:“你如果把和谭家的亲事定下来,我这边就抬一手,如何?”
 
厉建国果然瞬间静默。
 
厉苛从七八年前就想要谭家。
 
厉建国懂。
 
他和谭云的事没定下来始终是厉苛一块心病。这两年谭家搭上顶头的红线,手笔越来越大,厉苛眼热,就怕到嘴的鸭子飞了。可厉建国计较她把林大丫介绍给苏晏,非但不愿意主动和她联络,连她锲而不舍地贴上来,都只是不冷不热地挡回去。厉苛为此发过好几次脾气,打也打过,跪祠堂也跪过,厉建国只硬挺着不松口,逼得厉苛恨不得摁着头让他们来赶紧拜堂生孩子。
 
这会儿提出来,大抵铁了心要坐实和谭家这一门亲了。除了想要谭家,恐怕也是……真怕他和苏晏有点什么吧……
 
苏晏,苏晏。
 
厉建国下意识地摸了摸挂在手腕上和苏晏成对的玉佩。
 
这可怎么办。
 
不订婚,就没有钱——说是上董事会,可是以苏家现在岌岌可危的情况,随时都有可能生出变故,哪里等得他这边反复拉锯,能快得一刻是一刻。
 
可如果订婚,苏晏他……
 
厉建国在厕所里开了排气扇,点一支烟。
 
厉苛带给他的压力比预估得还要可怕。不止于心理,而是直接作用于身体。
 
心跳快,呼吸急,胸闷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缓下来,看镜子里眼底充血发红。他漱了口,又用冷水扑了扑脸,镇定下来给苏晏打电话——这件事,他理性上觉得应该和苏晏商量一下。
 
可电话接起来他就不忍心了。
 
那边苏晏的声音拿起电话就叫了一声厉爸爸,又软又涩,像一只被欺负的小猫。
 
“我们苏总怎么这个调调啊?”厉建国问——他听到苏晏这样没有精神就心疼,可能听到苏晏的声音,又觉得心口很软,被厉苛逼迫的那些难受都抛在九霄云外了。
 
“我累死了……到处找钱,哪儿哪儿都缺钱,再这样下去我们家祖业都要被我拿去卖了……”苏晏咕哝着抱怨,“好想要抱抱……”
 
厉建国问他在哪里。
 
苏晏赶紧说:“我就说说而已,你可别脑袋一发热跑过来了。你那边也忙得焦头烂额的我知道的。”
 
“这么乖啊。”
 
“我可是也要独当一面的呢。”苏晏说,“也就在你面前撒撒娇。”
 
独当一面什么的,厉建国从小就听他挂在嘴边,眼下是真名副其实了——这些天兵荒马乱,苏晏一个人扛着苏家这么大一个摇摇欲坠的架子,居然一丝不乱,连厉建国都有点佩服。
 
如果有时间,他是真的想要去抱抱苏晏——不是为了让苏晏撒娇,而是为他自己。
 
但厉苛就在厕所外面等着他的答复。
 
连电话里发点腻都有点来不及。厉建国只能选重点说。当着苏晏他根本问不出“我如果结婚你怎么想呢”这种问题。
 
事实上,从听到苏晏的声音那一刻他就做了决定:管他什么厉苛什么计划什么传宗接代,让厉苛面对面一盯脑子被吓迷糊了,如果不是为了和苏晏,犯得着这么咬着牙拼死拼活的吗?在苏晏和钱之间选一个,根本就是脑子有坑的思路。
 
这件事简单得很。他从来就不是顾此失彼的人。
 
让厉苛见鬼去。
 
苏晏他要。
 
钱他也要。
 
他于是对苏晏说:“你别太累了,记得按时吃饭。我让林叔给你炖的汤你一定喝下去。”苏晏小小声抱怨一句一点不好喝,“不好喝也要喝,对身体好,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又提了一些生活上的琐事——包括先照顾自己,没精力管文悦就先交给保姆之类——这些他多半都亲自关照过,但怕苏晏一忙就忘,自己不在国内眼下又没人管得住他,忍不住多说两句。
 
“我知道的都知道啦,”苏晏果然抱怨:“光喝汤你就最少说三次了,怎么那么啰嗦,耳朵都起茧了。”
 
“我这两天要到国外去一下,去忽悠点钱来,”厉建国这才说,“可能要有一两周不在,我怕没人看着你你又乱来——你现在大人了,自己要小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知道的,”苏晏秒答,又问,“去哪儿啊?”
 
厉建国报了个地名。
 
X城,是一个比较出名的金融核心城市。最近正举行个高端峰会,遍地都是有钱人。
 
“去化缘啊?”苏晏问,声音带上笑意。
 
“总不能放你一个人求爷爷告奶奶的。”厉建国是真想抱抱他,“你别担心,总归有我。等我回来。”
 
“嗯,”苏晏软绵绵地应一声,“那你早点回来。”顿了顿又忽然说,“阿国哥哥,我现在是苏家的当家人了。”
 
厉建国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这个,只顺着他:“是的你是啊。”
 
“苏家的当家应该可以算是大人了吧。”苏晏问。
 
厉建国一下明白了,笑起来:“算的。”
 
“那我不要等到二十五岁了。”
 
“好。你等我回来。”
 
大概三个小时之后厉建国就上了飞机。谭先生正在X城参加那个峰会。那个地方靠海风景好,谭家几个比较受宠的夫人女儿都跟着在那边玩。
 
厉建国答应厉苛去“定亲”。
 
其实私下决定绕过厉苛,和谭家家长直接谈。现在谭家有了上层的红线,不一定还看得上他家这样黑洗白的背景。厉建国想给谭家搭一个人,姓林,叫林锐,是通过苏敏学认识的,也年轻,二十郎当岁,脾气比较闷,喜欢点古的早的东西,不太融得进楚玄柳咏眠他们那群疯玩的圈子,这一批人就和厉建国处得来。他比较低调,少有人知道他的来头,实际上如果折算在古代,算是个“微服私访”的二世子,那背景直接通天,厉家都有点搂不住。
 
那人最近想要找一个家世好出身清白听话的姑娘放在身边,留个后什么的。叫厉建国帮忙。谭家几个姑娘除了谭云脾气差,其他差不多都合适。想必比起厉建国,他肯定要更让谭家满意。
 
厉建国打算用林锐的直接和谭家换钱,忽悠谭老先生给他作保——谭家和厉家家长说话的分量差不多,厉苛又以为他听话暂时不会从中作梗,加上厉苛最近天天空中飞,想要作梗也能力有限,这样迂回努力一下,这一波应该能安全扛过去。扛过去以后,有了时间,慢慢上董事会和厉苛磨,或者再找其他办法,都好说。
 
他私下和林锐通了气。
 
对方倒是很愿意,笑呵呵一边答应一边挤兑他:连我都敢算计,你小子还要命啊?
 
厉建国苦笑:我这也是真没招。互利互惠什么的我也不敢说,算我欠林少你一个大的,回头补吧。
 
林锐看他这样也不好多笑他,可还是忍不住问:你这算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
 
厉建国连忙说:哪儿的话,我自己的投资在里面的。
 
林锐就笑。
 
厉建国叹了口气:没有冲冠一怒。这本就该我的。也不是红颜。是蓝颜。
 
说着就低头笑了一下。
 
林锐深受闪光伤害,抬手捂住眼睛。
 
飞机插入云霄。
 
厉建国又在心中把计划梳理一遍。
 
觉得风险固然不小,机遇却也不少,很可以放手一搏,心情好起来。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的飞机滑出跑道的时候,厉苛的电话已经打到了苏晏的私人手机上。
 
苏敏学回国之后开展的项目中有将近一半是和厉家合作。
 
现在忽然出现意外。
 
作为厉家真正的话事人,厉苛当然会想要了解和掌握最新的动态。
 
苏晏全不疑有他。接到电话,赶紧收拾了相关文件,就驱车往厉家主宅这边来。
 
虽然苏晏和厉建国的关系这样好,和厉苛却只有些礼节性的交往。
 
私下里都没见过几次。他对厉苛最鲜明的印象,就是那一年厉建国给谭云办宴会,为了照顾自己,待客就不算太周到。结果厉苛这厉建国常住的别墅来,恶狠狠地抽了儿子一顿。那还是苏晏第一次亲眼目睹有人对至亲这样使用暴力。他平日听闻的坊间关于厉苛这样那样传闻很多,一直半信半疑,这下可算眼见为实。
 
从此对厉苛的印象一直都不能算好。这种时候更是又厌恶又畏惧。
 
但他现在是苏家的当家人,这种场合,除了他来没有别人合适,也没有退缩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上。
 
苏晏是做好了被苛待的心理准备的。然而厉苛的态度却过分礼貌而友善。苏晏被他和厉建国有三分相像的笑容搞得如坠五云之中,直觉有哪里不对,心里突突地发毛。然而人都到这里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便揣测着厉苛的意思,小心翼翼拿出文件,斟酌着用词,想要为他说明目前两边合作的情况。
 
却被止住了:“苏总,在你说明之前,我先给你看一点东西。”厉苛说。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晏更加狐疑。眉间蹙起来。
 
这表情是很可爱的。
 
厉苛忍不住伸手在他的脸侧磨了一下,笑着又补一句:“是非常有趣的东西,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算只为了礼貌,苏晏也得去看一看了。
 
何况厉苛显然话里有话。全身上下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散发着“此间大有文章”的味道。
 
苏晏事情断然没有那么简单。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温顺的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厉苛,走进偏厅边专门的放映室,在是室内唯一一把沙发上坐下。
 
厉苛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告诉他要开始了。又或者是吩咐管理放映厅的人。
 
总之灯光暗下来。
 
苏晏的心也随着暗下来。
 
惴惴不安。
 
心跳快一阵慢一阵。
 
面前的大屏幕亮起来。漫长的噪点和杂音。苏晏受过心理学训练,知道这是施压、让人心情烦躁更容易受影响的方式,默默垂下眼帘,皱眉努力排除干扰,这时,听到环绕立体声里响起一个有些稚嫩却让他觉得耳熟的声音:
 
“他也算是苏家少爷。他家老大身体差,夫人不能再生,苏家以后多半是他的。早点认识总没错。多个朋友多条路。您不也总说,苏家这么大家业,就那么孤零零地杵着,谁都沾不到一点油星,可惜了吗?”
 
这是?
 
苏晏猛抬头。
 
屏幕上的噪点隐去,跳出图像来——模糊的,视角很奇怪,一看就是定位偷拍,主角是一个青春期的男生,苏晏没看清那是谁,声音先传过来:
 
“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对他太好是吧。这是当然的。他刚转学回来,谁都不熟,最是需要人照应的时候。这种时候我不对他好,被别人抢占先机,之前那么久的前哨不都白打了。”
 
“你自己追妈妈,追余阿姨的时候,比这肉麻多了。哦我还没说霍阿姨的事。我这最多算是依葫芦画瓢。”
 
这是谁?
 
是在说什么?
 
明明声音好像很熟悉,为什么认不出来呢。明明每个字都是中文,语句也很简单,为什么就听不懂呢?
 
恰在这时,屏幕上的影像清晰了:少年时的厉建国,正在屏幕里挑起眉,痞痞地对着他笑。
 
苏晏整个人都僵硬了。
 
其实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从小一跟在身边的人。被这人哄着捧着疼着长到这么大。所有的记忆里都有他的影子。一个眼神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熟悉他的怀抱、他的气味、他的体温……怎么会认不出来。
 
不敢认罢了。
 
他想跑。腿动不了。想要捂住耳朵,可手臂只是发抖,抬不起来。
 
而且这该死的屏幕并不给他任何躲闪的机会。
 
兀自兴高采烈地播下去:
 
“在座应该都很熟悉,苏家最出名的两个特征:钱特多,人特傲。多少人想搭上他们家分一点油水……家那是国际视野,多少年之前就往国外去,欧洲、北美做高端市场,东南亚、非洲搞原料——那真叫草蛇灰线、伏笔千里……全球局势下,能搭上苏家的一条线,往外走能省多少事?为着这个,在苏家未来的继承人身上,多花一点时间和精力,值不值得?——哦,事实上不只是‘一点儿’时间精力,大家都知道,缺乏父母关爱的孩子,又在这种家庭,心思自然重一些。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我是花了足足七八年时间,才一点点地磨出现在这个局面……”
 
别说了。
 
不要说了。
 
为什么还是在众人面前说。
 
这么多人是在干什么?
 
开会吗?
 
全都是各家各大公司的老板。
 
所以他们都知道的?
 
全世界都知道,只有我是傻子吗?
 
苏晏的耳边嗡嗡作响,声音若远若近,似有似无。视线该死的清爽透彻,屏幕上每一点细微的变化都真切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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