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拆心饲爱 下+番外——马鹿

 那就是厉建国。

 
各种年龄的。
 
一点点长大,在各种场合,一次又一次地对所有人说:都是戏。我接近他,只是为了苏家。
 
苏晏的世界坍塌了。
 
世界的崩塌是渐进式的。
 
非常细致而且具体。
 
第一条裂痕出现在苏晏脚下。带着“咔嚓”一声清响。随即痕迹越来越多,渐渐连接在一起,蛛网一般,把目力所及的区域,完全分割成宛如干涸许久的土地那般丑陋的皲裂翘起的大大小小的裂片。
 
忽然,有一小片裂块坚持不住坠落下来,像推动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其他体型较小的裂块接二连三地开始脱落,每落下一块,就带走一点色泽,一点声音,一点味道和一点真实的温暖。细碎而迅速。像成群结队的行军蚁。不久,就斑斑驳驳地暴露出真实背后灰黑的肮脏的底色。
 
这灰蒙蒙的混沌一露头,就开始主动噬咬苏晏的世界。先是委婉地蚕食,很快变作大口大口的鲸吞。
 
成片的世界大块大块地往下落。
 
激起一阵阵无可奈何的烟。
 
苏晏沉进了漫长的无边无际的荒芜。
 
“苏总?”他听到有声音唤他。
 
压着音量,悄悄的,听上去和厉建国有一点像的。
 
他下意识地就回头了。
 
对上一双含着笑的眼睛。
 
他茫然地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心想是真的很像——形状、色泽、双眼皮的深度……其实怎么能不像呢?毕竟是父子啊。整个脸都很像的。大体轮廓也好,挺拔的鼻子也好,带着笑看人的表情也好……是的,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我算哪根葱呢。
 
苏晏想着想着跟着笑出来。
 
厉建国身身上流着和这人同样的血,从这人那边继承了一半基因,从小受这人的教育……怎么可能会和他截然不同呢?——厉苛是那样的作风,厉建国与他相似,不是很正常吗?
 
完全相反才奇怪吧……
 
苏晏越笑越欢,肩膀都抖起来。
 
……其实仔细想想,也并没有那么难发现。毕竟厉建国从来不是会在路边蹲下来照顾流浪猫的人。也从来没有耐心和细心。更从来没有为了没有利益的事情耗费过多余的精力。只有愚蠢又太过缺爱的他,才会一厢情愿地相信“阿国哥哥”是真的存在。那个不为别的什么只为喜欢而把一个全然不相干的孩子放在心上,又高大又帅气又温暖的人,真的存在。
 
然而就算是“阿国哥哥”,也从来没有主动抱过他……
 
……难怪硬不起来。难怪躲躲闪闪。难怪女人没断过。难怪总是被推开。什么都能表演,身体是骗不了人的。
 
破绽那么多,有人却总也看不破。
 
苏晏笑出声来。
 
厉苛看他不怒反笑竟有点慌:“苏总为什么笑?”
 
苏晏抬起头又看他。
 
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视频的时长只有二十分钟多一点。就这二十多分钟,他就长大了。没有青春期,没有成长,没有过渡,没有变化。就这么突兀地,连少年都没有当过,就不是孩子了,是大人了。
 
“觉得很有趣,”视频正自动重播第二次,苏晏指着屏幕里看上去稚气未脱的厉建国说,“明明还这么小,就说这么成熟的话,感觉真是……哈哈。”
 
他又笑了两声。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上去干瘪艰涩。不像是自己的。
 
苏晏明白过来:他并不是长大。是在他的身体里,有一个叫“晏晏”的孩子死掉了。留下来一个属于成人的壳子。
 
这么一想通,就好像比干终于明白自己的心被挖走一般,其实也并不感到疼,然而感觉不到疼反而令人疑虑,胸腔腹腔里都空落落的,五脏六腑仿佛都不在了,连心跳不是很能察觉。
 
但当着厉苛不能露怯,于是他接着往下说:“我早就听闻厉家的家教厉害,也总觉得厉建国比我们都要有能耐,却不想能好到这种程度,这么小年纪,就这样深谋远虑,还滴水不漏。”完全是赞赏的语气。
 
厉苛眉间跳了一下,没说话。
 
苏晏又说:“你们家这记录系统也了不起——我们家里,想找多两张我小时候的照片都不容易呢!除了这个还有其他什么视频?玩游戏或者上学的有吗?”
 
厉苛终于按捺不住问:“你不生气?不难过?”
 
苏晏眨了眨眼,像当真是完全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生气?难过?为什么?”
 
厉苛反而不知该怎么答。
 
苏晏又眨了眨眼睛:“哦,你说,”他抬起尖尖的漂亮的下巴,点了点还亮着的屏幕,“有人接近我的目的不纯?这有什么。他从小到大照顾我,操心多少心,看着我不让我走歪路是他,为我遮风挡雨也是他,如果不是有他,我怎么可能消消停停地长这么大。有点目的怎么了?我们这样的人家,婚姻都可以是交易。儿女都可以当棋子。为了利益没有什么不能舍弃的。有什么是纯粹的呢?指望一个连祖上交情都没有,素不相识的哥哥,这么多年毫无理由地为我奔忙?我哪儿那么大脸呢。”他说着,嘴边挂着笑,是真的很开心的样子,“正是有目的才好。说明我有用。没有用的人,在我们这世界里,根本没有资格活下去不是吗?——何况他这个目的也不过分。大家合作,一起发展,互利双赢,都有钱挣。对苏家也是好的。”
 
苏晏一顿,猛地向厉苛逼一步:“倒是厉先生,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忽然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厉苛笑起来:“你这孩子真有意思,难怪阿国看中你。”说着上手摸了摸苏晏的侧脸。
 
苏晏不闪不避,勾起嘴角:“伯父过奖。”
 
听厉苛又问:“那很有趣的孩子觉得我是什么意思呢?”
 
苏晏立刻回答:“我觉得您当然是在挑拨离间啦。”
 
“哦?我为什么要挑拨我的亲儿子和他的合作对象呢?”
 
“因为您讨厌事情不受控制呀!”苏晏笑眯眯地,还竖起一支柔嫩的食指,“我个人的猜测——哦,虽然你如果说我猜得不对我也不会信,我会坚持自己的意见——大概您和厉建国先生的意见出现了分歧。他想要保苏家,您想要现在就把苏家拆了吞。您说服不了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哦不对,我觉得应该是有的,但是其他的办法,大概没有看我崩溃有意思。所以还是选择釜底抽薪,从我下手——苏家没什么人,我要一个撑不住自挂东南枝,大家自然可以分尸体。是吧?”
 
厉苛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又捏了捏苏晏的脸:“看了这么多录像,还相信这种时候厉建国会保苏家呀。该说你天真,还是说你傻呢?”
 
“他保苏家,为的又不是我。”苏晏耸耸肩,“为的是两边的项目呀。那些项目多半是他带起来的。一下倒了他脸上多难看啊。之前塑造的‘少年老成’形象不全毁了,比那些纨绔败家的家伙还糟呢。这丧门星的名声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和人合作?”
 
厉苛玩味地看着他。
 
苏晏毫不客气地望回去:“判断一个人,需要听其言观其行。厉建国同志的‘言’虽然是这样,但他行为上还是靠得住的嘛。还没有撂挑子跑路嘛。现在不还专门飞出去找钱吗?作为合作对象他还是……”
 
厉苛“噗嗤”一声笑出来。
 
苏晏没想到他会如此失礼,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以为他是去找钱啊?”
 
“不然呢?”
 
“谭家一家几个受宠的夫人和小姐都在那边。你觉得他是去干嘛。”
 
苏晏眉心一跳。
 
厉苛打了个响指。一直在背景里循环播放的视频被切掉。换上个新的。是厉建国。就两天前。和厉苛商定和谭家联姻的片段。
 
苏晏再怎么无所畏惧也还是感到疼。
 
那明明是他最熟悉的人。最让他感到安心的模样。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苏晏简直厌憎自己的敏锐和细致:
 
如果迟钝一点,就不会发现这段录像的开头,厉建国刚刚挂了电话从洗手间里走出来;也不会记得,和厉建国最后一次通话时,嗓音略带沙哑,音色和录像里十足相似——自然无从想到,屏幕里同意联姻的厉建国,大概恰恰刚和他通完电话……
 
“那我不要等到二十五岁了。”
 
“好。你等我回来。”
 
……因为厉建国从来都没有失约过,苏晏一下就信了。就连工作的辛苦都很雀跃。
 
却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苏晏整个脑子里都是乱的。
 
忍不住想每一次自己鼓起勇气求欢,厉建国是什么心情。“请开始你的表演”呢,还是“基佬真恶心”?又或者两者都有?需要忍得多辛苦,才能不笑场,也不反胃,只是坚定而温和地把自己推开——明明硬不起来,却还要帮自己打手枪,也真是拼。可惜自己没有眼力价,对方避得这样明显,却还是步步紧逼……哎,他答应了,真回国要怎么办呢?哦,大概可以找些辅助的药物,然后做地下情人吧……毕竟“商业联姻各自找情人”的模式还挺被广泛接受的不是么?如果没有看到这些视频,说不定自己还真会同意……
 
苏晏想吐。
 
可说出来的话却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做谭家的女婿,与当我的合伙人,又不矛盾。我乐得他把谭家一起拖下水,多一重保障少一点风险。”
 
“哦豁。”厉苛挑眉,“他骗你你不生气呀?”
 
“伯父,我想你对我和厉建国的关系有误解……我们俩从小的同学,关系亲密一点,我个子矮脸嫩年纪又小,外面什么传言都有,”苏晏摊了摊手,“实际我们就是好朋友……”
 
“厉建国妈妈的玉佩有一半在你身上呢?”
 
“哦,拜把子兄弟嘛!刘关张那样的!就算老刘也管不着老张娶老婆的问题嘛……他想什么时候找,找谁当老婆,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能顺便找钱就好了呀……”
 
“你倒心大。”
 
“心不大怎么掌这么大的家业——您自己也是当家人,这应该不难懂吧?您的凌先生,到现在也一春一秋地去给心上人扫墓,您不还是把他放在身边这么多年,不声不响地原谅他?”苏晏居然还能笑着再反将一军。
 
“说的是,”厉苛不以为忤,笑得更欢了,忍不住又摸了苏晏的脸一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能感情用事。苏总虽然年轻,这一点上比犬子还强些呢。只是,您知道当家人最讨厌的是什么吗?”
 
“什么?”
 
“事情失去控制。”厉苛骤然敛起笑容,“厉建国毕竟是我儿子,对他下手太麻烦。所以——哦,苏总没有忘记,我和阿国理念不同,我是想要现在就拆了苏家分肉吃的吧?”
 
苏晏也不笑了:“没有。所以您尽可以试试。”
 
“好,爽快。”厉苛仿佛要和合作方握手那样伸出手,“我们试试,看是你找钱快,还是我逼死苏家快。”
 
苏晏用力握住他的手:“只是试试多没意思,我们赌一局吧。”
 
厉苛眉梢一挑:“哦?苏总想怎么赌?”
 
苏晏又笑起来:“如果苏家倒了算我输,挨过这阵子没倒就算您输了。”
 
“赌注呢?”
 
“如果您输了,我要您放手厉氏和我们合作的项目,厉建国拥有独立的最高决策权。”苏晏飞快地回答。
 
厉苛眉毛都飞起来:“这可是豪赌。苏总下什么?——您要输了可就一贫如洗……”
 
苏晏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您都摸我的脸三四次了,您说我能下什么——我下我自己。”
 
厉苛眼一亮:“很好。”
 
苏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厉家主宅的。
 
等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正抱着马桶呕吐。上午吃的饭全都吐得一干二净。连胃酸都吐出来。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还是不断地干呕。
 
他觉得恶心。
 
并不是具体地哪一件事。
 
而是所有的一切,都恶心。
 
就连身在其中应对自如的自己也一样恶心。
 
喉管和口腔被胃酸烧得热热地疼。
 
他不得不漱了很久的口。
 
用冷水扑了扑脸,妄图使自己冷静下来。一抬头却看到镜子里的人一双眼红艳艳的,眼底充血,眼角挂着泪痕,一点都不像他自己——见他抬头看,还故意对他笑一下,是对着厉苛的那种笑。
 
他想起和厉苛的赌局,脸边仿佛还残留着被抚摸的触感——“哇”地一声,这一次连绿色的胆汁都吐出来。
 
最后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床上。
 
缩进被子里,把头也埋进去,蜷成一小团,用力嗅了一会熟悉的味道渐渐冷静下来,五感终于回来,思维能力也重新上线,这才赫然惊觉:
 
这里不是苏家。这不是他自己的房间。这是厉建国的别墅。这是厉建国的床,厉建国的被窝,厉建国的味道……
 
……一时从脊椎开始冷。
 
一直冷到五脏六腑,血管淋巴,四肢百骸。
 
苏晏发出一声笑。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像是夜晚猫头鹰的怪叫。
 
他想习惯真是可怕。
 
就算看过那样的视频,就算明知道厉建国在背后和在他面前是完全不同的模样,就算理性想要远离……可感到伤心难过,想要一点安慰的时候,身体竟然还是自发地就到这里来了……
 
他感到一阵难以忍耐地天旋地转。
 
捂着嘴又冲进厕所。
 
最后他连回到床上的力气都没有了。
 
横在床前的地毯上,头靠着床沿,虚弱地喘息——没有被子,很冷。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当年听说厉建国收了个房里人,怒气冲冲地闯进来质问人。那时那个叫小燕的孩子也是蜷在地毯上,卷着自己的小毯子。
 
现在想来真可笑。
 
苏晏想。
 
我甚至没有自己的小毯子。
 
他觉得这种场景下,似乎十分有必要哭一下:毕竟他的头很疼,眼睛也疼,鼻子里又酸又胀,和哭泣有关的器官似乎都在索求一次痛彻心扉的嚎哭。而且哭一下的确能发泄情绪,对恢复理智有好处。
 
但他酝酿了半晌,除了在地毯旁边又呕出一块污痕之外,搞得头更痛了之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他这才想起:只靠他自己是没办法哭的。
 
小时候曾有过一个一哭就打他的乳母。在职的时间不长却也足够给他造成心理阴影。而母亲神经衰弱,从来只要一有人哭就睡不着。在遇到厉建国之前,他无论什么情况都会尽量憋着不哭。久而久之就不会哭了。
 
只有厉建国抱着他,慢慢拍他的背,他才能渐渐哭出来。
 
那是他最喜欢的怀抱。
 
世界上最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
 
哦,曾经是的。
 
苏晏又笑了一声:“哭都不会,真是没用。”——他对自己说。
 
他不知道自己算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
 
醒来的时候略有一点发热。
 
头脑却清醒起来。
 
面对厉苛的压力实在太大,有许多反应都是应激性的,属于身体和头脑的自我保护,几乎没有经过太多的思考——现在想来,虽然厉苛那边的证据链很完全,但自己从小到大的感受同样也……最少不能说完全不算数吧?
 
最少,自己愿意在心中为厉建国保留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苏晏握着胸前被体温温暖的玉佩。
 
一面在心底嘲笑自己的偏心和不理性,一面决定给厉建国一个解释的机会。
 
然而向他提起这件事?
 
告诉他厉苛已经透了底必然是不行的。
 
他应变能力没话说,演技更是精湛——在自己面前,在厉苛面前,全然是两幅面孔,有时换脸的时间不足一分钟,却竟能显得如此自然又真实……一旦让他知道从小到大另一面的言辞暴露了,以这川剧绝活一般的变脸本事,恐怕他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
 
……毕竟去找他要解释,主观上本就是想要相信他。
 
寻思半晌,苏晏找了个比较可以接受的切入点,对了对时间,确定厉建国所在地不是半夜,拨通电话:“阿国哥哥。”
 
他自以为情绪隐藏得很好。
 
那边厉建国却问:“怎么了?难受?难过?压力大?”
 
“没有没有,”苏晏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漏了陷,赶紧打断他,尽量把语句缩短一点,“我问你个事。”
 
“嗯,你说。”
 
“谭先生也在X市那边吗?”
 
厉建国声音一滞。
 
不知是谁告诉苏晏的。
 
可转念一想,这次来参加峰会的人员名单都是公开的。谭先生作为最重要的发言人之一,新闻上各种播,知道也很正常。
 
便回答说是。
 
苏晏又问:“你是去找他的?”
 
“是。”
 
厉建国回答。对苏晏从来很诚实——有的事情他不想苏晏知道,会隐瞒不说,指望苏晏不会发现,然而苏晏一旦正面问起来,他还是有什么说什么。
 
但这个问题总觉得有点微妙,厉建国便又加了一句:“也不止找他……”
 
“他家几个小姐都在?”
 
“受宠的都在。”
 
“你是去相亲的?”
 
“晏晏,你听我说……”
 
“是不是?”
 
“呃……主观上不是……”
 
“但客观上是?”
 
“晏晏你……”
 
“我没生气,我就问问。”苏晏摁住眉心,“你别想多了,我真就是,随便问问。”
 
为了不让厉建国发现异常,苏晏强打着精神又寒暄一会。
 
挂掉电话觉得累。
 
又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嘴里苦涩涩的却也没什么力气去洗手间漱口。
 
也不敢去。
 
他想,如果现在照镜子,一定发现自己全身体脱色,头发都白光了。
 
然而麻烦事从来不会体谅人的身体。
 
更遑论心情。
 
苏晏甚至来不及吃点东西垫一垫吐得发酸的脾胃,各种破事就疯狗一样咬上来。首当其冲的是厉建国的婚事。真是奇妙。明明半天之前还是甜腻腻地承诺,要等对方回来的人,半天之后就坐在咖啡厅里,和其他人讨论他结婚的问题了——这是何等的黑色幽默。
 
苏晏揉了揉眉心抬起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那人恰巧正看他,两人对视一秒,都忍不住笑出来,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马克吐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那人掩着嘴开口,“有时候真实比小说更荒诞。”
 
苏晏苦笑着接道:“是的,虚构是在一定逻辑下进行的,而现实,”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方,“往往毫无逻辑可言啊。”
 
坐在他对面,和他颇能一唱一和的这位叫做谭羽。
 
今天之前,苏晏脑中对她的印象大概是“奥数班里特别厉害的学姐”,知道她进了省队,十七岁不到就去了沃顿。他们奥数班的人不多,因为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又经常一起刷题,彼此激励,互相讨论解答,关系很不错。就算毕业,也保持着网络社交媒体上的联络。苏晏正是念这个旧情,才特地抽时间来见“刚从异国毕业回来的学姐”,却没想到,见到了“谭家一个不受宠的女儿”。
 
“所以为什么以前从没听你说过?”苏晏还是不能相信——手把手教自己解导数的学姐,居然卷入了身边的狗血家庭剧。
 
“我妈妈只是露水姻缘,从小不受宠。”谭羽很平静地回答。
 
苏晏点点头:“所以有两次,谭云来奥数班,其实是找你的,不是找我的对吧?”
 
“是。她讨厌的人太多。我混在其中并不明显。”谭羽说,“不明显归不明显,老被追着咬也很讨厌——我就想找个方法,一劳永逸地让她闭上嘴。”
 
谭羽找他的理由很直接:外界传闻厉建国想要找一个姓谭的夫人。
 
而她正是谭家的女儿。
 
她想要加入竞争。
 
但她太不受宠,这一次连X城的峰会也无法跟着去。
 
只能另辟蹊径——比如,找和厉建国关系非常铁的苏晏开个后门。
 
听到她形容自己和厉建国的关系铁,苏晏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心想如果她知道厉建国和自己都是戏,该是什么反应呢?转念一想,不知她如果知道自己和厉建国各种边缘性行为都做过就差最后一步,又会是什么反应……
 
谭羽一颗七巧玲珑心。
 
看苏晏一笑,连忙说:“我不过是要一个‘厉太太’的头衔自保。婚前协议也会签得很妥善。厉先生以后公事私事,我都不插手。”
 
苏晏笑着摇头:“我和他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谭羽赶紧举起手做投降状:“打住,饶了我,这些我不想知道。”
 
她显然是想岔了。
 
苏晏也不知该怎么和她解释,只好斟酌地选择措辞:“我应该……没有办法在‘择偶’这么重要的人生决策上,影响他的决定……”
 
“你可以的。”谭羽立刻打断他,“你只要愿意表态,他就一定会听。”
 
苏晏不知她哪儿来的这种信心。头直疼。想了想说:“这个我会和他说,但效果如果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他心想,虽然目前不知道厉建国的动机任何,但两边没有撕破脸,总归还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说的话,厉建国多少还是要听的吧。再者要合作下去,往厉家多安插个人也是好的。
 
再者,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多少有点阴暗的心思,想要看看,建议厉建国和谭羽结婚的时候,他会是什么表情。
 
谭羽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你愿意帮这个忙就行,结局我不强求。”
 
苏晏只是点头。
 
没有再说话。
 
比起这个小插曲,和厉苛的赌局显然是更可怕。
 
事实上苏晏吐完清醒过来就后悔了。
 
恨不得能时光倒流抽死那个乱说话的自己。事情那么多,局面那么差,当时就应该直接给厉苛跪下叫爸爸,哪儿来的那么多拗脾气——他想之前总和厉建国开玩笑,说自己恐怕会被宠坏,现在看看,能伸不能屈,是真被宠坏了。
 
然而宠坏他的人却……
 
苏晏想起之前在厕所读物上看到的一则小故事:有男人追姑娘的手段,给她买很多超越她自身消费水平的东西,带她体验奢华的生活,等她习惯了,就无法回到普通的日常中,不管对她做什么,她也再离不开。
 
现在想来,厉建国未尝不是这么驯养他呢。
 
不过用的是感情而不是实物罢了。
 
厉建国依旧老给他打电话,显然很担心——苏晏不明白自己哪里漏了陷,明明自己觉得隐藏得很好。既没有告诉他和厉苛会面了,也没有提起与厉苛的赌约,甚至连厉苛提前对苏家发起围剿,和目前急转直下的状况也没有说。只是说没事,一切都正常,叫他放心,不要胡思乱想。
 
厉建国却不信。
 
拜托楚玄来看他,又叫柳咏眠住到苏家去陪他。
 
如果没有见过厉苛的视频,苏晏大概会觉得甜。
 
眼下却只觉得像是被塞了满口的玻璃渣:一旦对对方的动机产生质疑,每一个细枝末节都能得出与以往不同的解读。
 
厉苛言出必行。
 
而且有最好的行动能力。
 
不出三天,苏晏就被逼到悬崖的边缘——在这种情况下,还去找谭羽第二次谈话,苏晏自己也不知是什么心态。
 
谭羽赴约得很干脆。
 
开门见山地又强调一次:“在这段婚姻里,我所图的只有钱和权利,我将做一个符合厉家标准的妻子,只要他需要,就帮忙他留下后代,并且不会添任何麻烦。”
 
苏晏却问:“学姐,你不难过吗?”
 
谭羽没跟上他的思路:“难过?为什么?”
 
“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没有不喜欢啊。”
 
“诶?”
 
“我都不认识他,话都没说过,谈什么喜欢或者不喜欢呢?”
 
“……好吧,嫁给一个,唔,陌生人,你不觉得难受吗?”苏晏追问。
 
谭羽笑了一下:“不然小晏觉得我应该能嫁给谁呢?”
 
“唔……”
 
“嫁给爱情吗?”
 
“……大概?”
 
谭羽轻轻拍了他的头一下——是奥数队里做错题时,前辈提醒后辈的习惯动作:“你一个大公司的继承人,哦,不,现在是当家人了,怎么还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爱情是奢侈品,在追求爱情之前,必须先保证物质——温饱,工作,个人发展,”她抬起手比划着,仿佛在说一个等差数列,“现在我被谭云她们逼得连工作都快要保不住,眼看就丧失温饱,更别提什么职业规划什么自我实现,哪儿还有精神谈什么爱情。”
 
她的神色自然得很凛冽。
 
“这个社会是有重男轻女的惯性思维的。身为女性天生在搏击上处于劣势——搞商业也好,搞科学也好,各种领域,都是这样——根本容不下爱情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再来拖一下后腿。要么选择孤独,成为一个好战士;要么选择爱情,永远地退出战场。或许有人能二者兼得,但我没有那么厉害。”她耸耸肩,“我想要谭家,不但想看谭云吃瘪的样子,还想看我爸吃瘪的样子。我想成为好商人,想有钱,有权利,想不受制于人。我要赢,不要爱——你明白吗?”
 
苏晏看着她,不知该怎么答话。
 
谭云就又笑了:“你被人保护得太好,大概不会明白。”
 
被保护得太好吗?
 
苏晏躺在床上,看着星空色的天花板——是厉建国因为他喜欢,特地叫人为他做的,完美北半球星空,会随着日期的变化跟着转变,让他无论晴天还是雨天,白天还是黑夜,都能仰望喜欢的星辰。
 
然而无论看上去多美,这都不是真正的星空。
 
他想。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谭云说得对。然而又并不特别对。他不是被保护得太好,他是被骗得太久,也骗得太真,理智察觉不对,其他部分却意识不到——又或者根本连理智也并不很能接受。
 
谭云那一身飒爽的果决像针一样刺进他麻木的身体。
 
他想,家业都要给我败光了, 我又有什么资格追求什么情啊爱呢?——他需要一点帮助来让自己清醒。需要一点推力让自己和以往告别。
 
“你别再打给我了,”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柳咏眠一直在打电话——这孩子这两天都赖在苏家,说是和哥哥吵架,苏晏却知道应该是受厉建国之托,“他不会同意的,你别妄想,我不会给你牵线的,不行,不答应,小爷我就缺你这一顿饭?别说请我吃饭,就算你游艇连望海别墅一起给我都不行。”
 
苏晏原以为他在和哥哥吵架,细听却并不像那么回事,忍不住好奇问:“谁?”
 
“没有谁。”柳咏眠把手机甩到一边,像拜托一只很恶心的鼻涕虫。
 
苏晏看他的表情立刻懂了:“是周泽宇?”
 
柳咏眠没答话,只是做呕吐状很夸张地“呕”了一声。
 
周泽宇是空降兵。眼下在某官方的大机构里管放款。背景很大,比得上厉建国认识的那位叶先生。人却有点三不着俩。活脱脱红楼梦里的薛蟠。坊间外号周大傻子。各种乱七八糟的新闻没断过,是各种酒局饭局磕牙八卦的好素材。
 
他人虽傻,外面架子却好看,追人的时候舍得下血本,各种套路张口就来,情场算得上所向披靡。
 
空降三年,只在苏晏身上栽过跟头,被厉建国不软不硬地教训过。从此再不敢明着来,但暗地里小动作却没断过。柳咏眠的大哥和他关系好,他就天天扒着柳咏眠给他牵线搭桥。
 
柳咏眠之前没告诉过他。最近住到苏晏家里来,藏不住了才抱怨几声。
 
苏晏之前从没往心里去过。
 
此时却多问一句:“他是怎样的人,怎么就让你这么恶心了?”
 
柳咏眠警觉:“你问他做什么。”
 
苏晏还未答,柳咏眠的手机便又响了——他一看来电显示,烦躁地“啧”一声,却被苏晏顺过去按下接听键:“周先生?”
 
那边听是苏晏,僵硬了二十多秒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晏倒很从容。有一句接一句,很快就和他约定了时间。
 
柳咏眠听得目瞪口呆。
 
电话一挂,抓住苏晏的肩膀猛摇:你脑子有问题啊?
 
“这话说的,你脑子才有问题呢——哎,别晃别晃了,有话好好说,我脑浆子都要被你晃出来,没问题都给你晃出问题了……”
 
“你让我怎么好好说!你和那种人……”
 
“哪种人?”苏晏挑着眉打断他。
 
柳咏眠圆瞪着眼:“见一个睡一个,睡一个丢一个,还……”
 
“还?”
 
“还花样特别多!”
 
苏晏“噗嗤”一声笑出来:“这样的人我们周围还少吗?为什么你哥哥看别人都不入眼,偏就跟他关系好?偏不许你惹他?”
 
柳咏眠答不出。气得和个河豚一样鼓起来。
 
苏晏笑着说:“你啊,上面有个好哥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不只是个烂人,他还是个有钱人。”
 
“你还怕没钱?”
 
“你看,我家也算挺有钱,你家也不差——让我和你哥都觉得而有钱,那得是多有钱?”
 
柳咏眠只瞪着眼:“不可能吧?”
 
“他自己当然不可能,但他可管着公家的金库呢。放不放钱,放多少钱,放给谁,都凭他一句话。”
 
——那个年代,某些机构的投资还在试水阶段,管理别说规范谨慎,许多时候几乎根本就是没有监管。一个关键位置上的领导,足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
 
“现在时局这么差,”苏晏接着说,“不混进银行的董事局都贷不出大款来。他可不就是唯一可以指望的财神爷吗?——何况他除了想睡我,其他什么都不要——既不想以资入股,也不要高额利息,我都没觉得自己能值这么多钱,说起来该是我占了大便宜呢。”
 
柳咏眠不知怎么反驳他。像一只行为刻板的困兽一样在房间里兜来兜去。简直要爆炸。
 
他不敢直接和厉建国说——毕竟说起来算是他牵的线。
 
只好先和楚玄说。
 
楚玄呛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赶紧打给厉建国。又拦苏晏。
 
哪里拦得住。
 
甚至还来不及赶到苏晏楼下,财经新闻上就已经有了苏家的企业收到大笔注资的消息。
 
这种事情,第一次感受好坏全看司机驾驶技术如何。
 
周泽宇老司机,生意场上是个爽快的大肥羊,床上更是体贴的好情人。过秋名山七连发卡弯都能一路漂移不减速。痛是不会。客观上来说还有点舒服。
 
苏晏却迷之无法投入。
 
老司机换了四五种方法,乘客依然在车厢外挂着,气氛就有点尴尬。以至于司机同志不得不提醒乘客这一趟的车票还是蛮贵的。乘客想了想,诚恳地表示,你要么给我用点药吧。
 
司机惊。
 
乘客嗤笑:敢情开飞机的传闻都是假的?这就虚了?
 
司机说飞机带不了乘客,只能带副驾驶。新手上路还是遵守交规,安全驾驶。超速太多恐怕车毁人亡。
 
乘客又笑:还挺惜命。
 
司机用力点头,丝毫不以维持,并吟裴多菲诗一首:爱情诚可贵,舒爽价更高,若为生命固,二者皆可抛。
 
乘客无法可想。
 
到底老司机,智商不够经验凑,关键时刻野兽直觉猛然上线,拿领带绑住苏晏的眼睛,又塞住他的耳朵——然后苏晏闻到某种熟悉的烟草的气味……
 
……高朝来临的时候,苏晏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抓着床单叫阿国哥哥。
 
事后回过神来,赶紧道歉。
 
周泽宇看着自己背后的抓痕笑成哈士奇:“没关系,这样好,心里有人的不会缠,我喜欢。”
 
苏晏猛然觉得自己宛如傻逼。
 
他倒在床上睡了很久。
 
哦,那不叫睡,基本上是昏迷。各种噩梦接二连三。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却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哭的,梦到了什么。
 
头疼。
 
腰也疼。
 
四下看看,猛然发现不对,自己都无奈了——又是厉建国的房间,而且身上还是厉建国的衬衫,什么时候换的也没有印象。他想起厉苛给他看的视频里,厉建国曾经说过类似温水煮青蛙一类的话,大意是疼他保护他,慢慢消磨他的距离感,获得他的信任依赖,最终左右他的行为——苏晏想,自己现在这情况,大概算是从灵魂深处被煮熟。想要恢复独立,大概要经过很长的时间和艰难的努力才能重新获得一个生猛的灵魂。
 
也或者并不能。
 
只好一辈子做厉建国的熟青蛙。
 
想想就绝望。
 
但身上的黏腻感更难受。无论如何还是先把澡洗了。
 
进浴室的时候颇从容不迫——按计划厉建国最少还有两三天,厉家这个房子里的人都把他当二号主人,并不会有人来打扰。可洗到一半,接厉苛电话,先是恭喜他赢了赌局,然后告诉他,厉建国不知为什么提前回国,已经上飞机,起飞得有半天了 。
 
苏晏吓得从浴缸里弹起来。
 
披上浴袍就往外逃。
 
刚跑到屋里开衣柜找替换衣服,房间门就被打开了——厉建国走进来。
 
沉默。
 
更长的沉默。
 
厉建国的双眼瞪得像两个铜铃一般,眼底可见地充血发红,呼吸急促,鼻孔都张大了,胸腔飞快地一起一伏,看上去活像一只被挑衅的公牛。
 
苏晏忽然心虚起来。
 
理智上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可心虚的。
 
可潜意识地还是觉得做错事,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大脑自发地开始琢磨:惹了这么大的祸,如果现在就道歉的话,厉爸爸会不会消气……他回过神来再一次告诉自己,没什么可心虚的,和厉建国一点关系都没有,反正都是骗人的……
 
就看到厉建国大跨步地走过来。
 
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
 
苏晏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咬住下唇,闭上眼睛。
 
大概要被打屁股了。
 
……事情这么大,估计不是打一次屁股就能解决的了……
 
那怎么办呢?
 
慌张的声音在大脑中嗡嗡地回响。
 
苏晏恨极了自己这种不争气的条件反射。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你现在也是一家之主了,不能这么丢脸。妄图睁开眼睛直面厉建国的愤怒。妄图做风流潇洒状和厉建国说只是走错了一会就回去。妄图先发制人表示这只是个人行为和任何其他人都没有一丁点关系——以上企图皆在一秒之内失败,没有任何被实践的可能性。
 
苏晏发起抖来。
 
“很冷?”
 
他听到厉建国的声音问。
 
“说多少次了,洗了澡擦干再出来,不要仗着有恒温空调就乱来——空调了房里才更容易感冒。”
 
厉建国拿过大毛巾来给他擦头发。
 
怎么回事?
 
没有生气吗?
 
还是没有发现?
 
……脖子上锁骨旁边被啃得上了迷彩一样,怎么可能没发现……
 
那是为什么?
 
苏晏眯开眼睛,偷偷看厉建国——后者面如石像,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嘴唇上留着被咬破的血痕,眼也红着,不是哭的那种红,是一种奇怪带着血丝的赤红——配着厉建国很凶很凌厉的剑眉上挑眼,仿佛随时要吃人。
 
厉建国感觉到他的视线。
 
眼睛往他脸上一瞥。
 
像是一把刀。深沉汹涌的情绪铸就最锐利的锋刃。只一眼,就能把人心头剜下一块肉。
 
苏晏胸口一疼,赶紧又把眼睛闭上。
 
“害怕了?”厉建国问——声音有些冷,又有点嘶哑、
 
苏晏没有听他这样说过话,不知怎么回答。
 
厉建国冷笑一声。
 
放下毛巾,抓了电风吹过来,在热气和轰鸣声中咬牙切齿地靠在他耳边:“现在才知道害怕了?”——苏晏喉结上下滑动一下,听见厉建国磨牙的咯吱咯吱声,总觉得说不定会被咬断喉管,大气都不敢出,“早干嘛去了?这都敢乱来?”
 
声音里显然地带着血淋淋的杀气。
 
拨弄苏晏头发的动作却很温柔。
 
苏晏不敢看他的脸,只好凭声音和动作,忐忑地猜测他的表情。巨大的反差从两边把苏晏的神经扯成一条线,紧张的,笔直的,在极限边缘,随时会崩断。
 
厉建国关掉了吹风机。
 
空间重新回归该死的安静。
 
苏晏抓住浴袍,很用力,指节发白。
 
按照惯例,这个时候厉建国该拿个外套把他包起来——他很容易着凉,厉建国总是怕他冷。
 
今天却没有。
 
安静无边无际。
 
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厉建国在看他。
 
苏晏知道。
 
锋利的目光割破皮肤,一直深入到内脏深处。灼热又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脖子上的某一个吻痕被轻轻碰了一下。苏晏就嘶”地倒抽一口气,猛向后躲。
 
他听到厉建国用力深吸气的声音。
 
连忙更紧地闭起眼睛。
 
却只听到一个很无奈的问句:
 
“会疼?”
 
苏晏呆了一会,才慢慢摇头:“不疼,”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不客观,补了一句,“没有做手术那么疼。”
 
厉建国的呼吸一滞。
 
随即浓重属于男人的味道笼下来。
 
——苏晏知道他应该是靠得很近,裸露在外的皮肤可以清晰感觉到隐忍的怒气带来的压迫感。但并没有被碰触。
 
苏晏感到冷。
 
明明靠的这么近,为什么不抱呢——苏晏有点委屈。同时唾弃感到委屈的自己。他发现厉建国的味道和温度是真的能安抚他。这个发现本身让他心慌。
 
脑中一片混沌。
 
听到厉建国的声音从靠近颈侧的地方传过来:“有没有哪里难受?”
 
“……还好。”
 
“是谁?”
 
“什么?”
 
“是谁?”
 
苏晏说了周泽宇的名字。
 
有破裂的声音——很响亮很刺耳。苏晏吓一大跳。下意识睁开眼:旁边椅子的扶手被生生拧断了。
 
厉建国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笔直的背脊像是一把刀。
 
任他这样走出去肯定会发生恶性刑事案件——这个念头在苏晏脑中一闪而过,还没细想就扑上去拉厉建国的手腕。
 
厉建国走得太快。
 
苏晏被带得一个跌咧歪下去。
 
眼看摔得天旋地转,却并不疼——厉建国到底眼疾手快,把他捞进怀里。搂着他的腰,却还是哑着嗓子,怒气腾腾地叫他撒手。
 
苏晏没反应过来。
 
“你还拦我?还护着他?”
 
苏晏一凛,就撒手了。
 
“你还真放手?”
 
厉建国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无理取闹过。
 
是的,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无理取闹。
 
然而这事情太莫名其妙了。
 
他完全跟不上节奏——出国回来一趟整个世界都变了,直让他怀疑是不是和某些消遣小说里写的那样,在飞机上穿越到另外一个时空。
 
这个时空里的苏晏身上带着别人的痕迹。他看得额角突突直跳。整个人顿时成了一万吨已经点燃引线随时在爆炸边缘的TNT。记忆断断续续。大片大片的空白。所有的理智都用来控制自己不要用暴力解决问题。
 
然而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一反手把苏晏压在床上。
 
扯开浴袍发现被遮覆的部分痕迹更多。
 
厉建国要疯。
 
他的人,他的苏晏,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的心尖子——他的视线都带着血红色,浴袍被他一把撕成七八块。他扑上去,用力地吻苏晏泛白的嘴唇,像一头守护自己领地的凶猛的兽。
 
苏晏一直抖。
 
手无力地抵着他的肩。
 
终于哭出来:阿国哥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连哭声也是低低的。
 
带着哀求。挠在心上像奶猫的脚爪。
 
平时肯定能让厉建国冷静下来,今天却像在烈火上浇一勺滚油:害怕?别人你就不害怕?
 
苏晏用力摇头:不一样。
 
厉建国咬着他的锁骨,很用力,像是随时要把他吃进去:哦,不一样,我和谁不一样?
 
苏晏气都喘不上来:谁和你都不一样,你别这样对我……
 
然后开始说数据。
 
明明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却硬要撑出成熟得体的语气,听上去很滑稽。厉建国觉得古怪:这什么?
 
“贷款,”苏晏的胳膊一直挡在眼睛上,此时终于拿下来,细密的长睫毛眨了眨,落下一串碎钻样的泪珠,“十年期限,不用抵押,不用以债入股。周泽宇那边放的。”
 
厉建国不知该有什么表情:“等于说你把自己卖了?”
 
苏晏笑一下:“我哪那么值钱。”想了想又说,“我也算是一家之主了,哪里说卖就卖的。”
 
笑容浮在皮肤上。眼睛很冷。
 
厉建国没见他这样笑过。只觉得心口被刺了一下——想起苏晏上一次提起“一家之主”,是两个人约定回国……然而回国却是这个样子……厉建国的额角又突突地凶猛地跳了。
 
不是卖,意思是说……
 
不等厉建国把思路厘清,苏晏就接着说下去:“这样你就不用那么辛苦的找钱了。要娶别人家的女儿,别这么低三下四的,人还没过门,就和老丈人开口,不像话。好歹也是厉家的大少爷呢。”苏晏抬手——这个角度习惯上是立刻会勾上厉建国的脖子,然而终究只拍了拍肩。
 
明明是身体紧贴在一起的姿势。明明是一触即发的氛围。
 
拍肩这个动作显得疏离而友善的可笑。
 
厉建国脑袋转不过来:“晏晏,我……”——我没想娶别人。他想这么说。可却有点开不了口。实际上谭家哪边也不想放。他们家女儿好十几个,颇有政治金元婚姻的余地,谭先生一心想要把自己家的客厅变成权利和金钱的流动中枢,向上爬的通道自然要打开,厉家这些老亲却也不放手。
 
何况谭羽对他是真的痴迷。
 
要死要活地不肯放手。
 
磨了这好几日,谭先生口风始终不肯变,并且得寸进尺,俨然已经把他当自己家女婿——厉建国又不能真和他撕破脸,只好耗着。现在想来,苏晏大抵是听了风声……
 
苏晏别过脸,不看他,裸着一大截脖子,雪白又柔润,线条很美,像艺术品,现在盖着别人的痕迹。他的眉心灰蒙蒙一片,倦怠的模样:“我们都是有责任在身的人。一个公司几万人,多半都上有老下有小,还有房贷车贷,都指望我们派工资吃饭,我们这样胡混,算什么呢?万一出点什么新闻,闹点什么风波,我且不论,就问你有没有脸回厉家祖祠去面对那一排牌位?差不多就打住吧。是该长大了。”
 
厉建国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又说:“这些话都是你曾经教我的。以前我年纪小,不懂事。现在长大了,觉得你说得对。”
 
神特么对。
 
厉建国咬牙切齿:“你认真的?”
 
“嗯。”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苏晏咬住下唇,一点点把头摆回去:“我认真的。”
 
厉建国没有办法。
 
从小到大,对苏晏,他从来没有办法。
 
而苏晏还要说:“你要和谭家接亲的话,选谭云吧。”
 
厉建国脑子里嗡嗡的,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模模糊糊地应一声:“谁?”
 
“谭云。谭羽的姐姐。不太受宠,没怎么和谭家大部队在一起。她妈妈死得早,后面没有那么乱七八糟的背景。又是我奥数班的学姐。我还挺喜欢她的。”苏晏说得飞快,淡色的眼眸又溜开了,“我讨厌谭羽,谁都行,就是不要谭羽。”
 
“你真觉得这样好?”厉建国又问。
 
苏晏皱着眉,盯着他的眼睛点头。
 
两人的眼睛都是红彤彤的。谁都不比谁的血丝少。
 
明明几乎没有距离,却远的像是间隔一整个银河系。
 
苏晏终于成了能在这个世界上独立生存的模样。冷静,沉着,干净利落。厉建国想。这本该是他所期望的。可事到临头却发现和期望中不一样。他忽然搞不懂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和不想要什么了。
 
一生都没有像此刻这样混乱过。
 
苏晏不愿意留下来住。
 
厉建国脑子里和被原子弹炸过的长崎差不多,全凭身体本能帮他穿好衣服把他打发出门。
 
苏晏是自己开车来的。
 
厉建国看他的状态,担心他一个人开车,想送他,被一句“你现在这个状态,开车也没比我稳健到哪里去”堵了回来——谁说不是呢,厉建国想,刚刚下楼梯都打晃。
 
苏晏的车从车库里滑出来,厉建国拦了他一下。想说点什么,左右却找不到话可说。半晌憋出一句:“车位我还给你留着。”——你随时可以来的意思。
 
苏晏便笑了:“我知道的,大家还是兄弟。”笑的那么好看,伸手却塞过来一个东西,厉建国下意识地接在手里,就听他说,“但这个东西,现在放在我这里不合适了,给谭学姐吧。”说完就车窗一关飞快地开走了。
 
厉建国后知后觉地低头一看:是苏晏一直挂在脖子上,和他一对的那个玉佩。
 
上面似乎还带着苏晏的体温。
 
他握着玉佩,在车库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疼痛无法忍耐,才清醒过来,低头一看,手心里一个很深的印子。
 
——他不知道苏晏的手心里也有一个同样形状的很深的印子。
 
也不知道苏晏攥着这玉佩很久。
 
心里一直大喊骗子骗子骗子都是骗人的,却没舍得说出口。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没什么特别不正常。
 
或者不如说是过分正常。
 
有了钱,厉苛不使坏,苏家很快就从苏敏学过世的风波中振作起来。不过一年时间。年头的财经头条,写他们家还是“风雨飘摇,生死未卜”,三个月后是“外围观望,或有转机”,再过三个月就是“百年基业,根深叶茂”,一年过去,江湖上再也没有敢看轻苏晏的人,都知道他手腕老辣,关系网扎实。背后有人,还不止一个。
 
他夜场里的名声也随之越叫越大。
 
周泽宇老司机,自然不满足于地面安全驾驶。苏晏拿人手短,且从来言而有信,自然奉陪到底。两个人有约在先,这段关系保密。结果传言出来,便是“苏老板卯起来什么都敢”,“整个X城前后二十年没见过他这么疯的”。
 
即便如此,年轻刚入行的小姑娘小伙子们依旧特别喜欢往他身上凑——苏晏长得好,待人和善,绝大的时候说睡觉就是真睡觉,不像其他客人那么吓人。看到和自己眉目有点像的孩子,便格外疼惜一点。求他想读书想工作,他多半帮忙。看成绩差不多的,就都资助上学去。小报于是特别喜欢写他包养小鸡小鸭子,真的假的名单可以列满一个版面。
 
周泽宇看到,握着他的腰一边往里撞一边笑,要知道真相他们估计下巴都要砸在脚面上。
 
苏晏揪着床单没回头:你别说话,声音差太远,一说话就不像了。
 
他身上泛着红,都是汗,发梢滴着水。话说出来却是凉的。
 
也没说像谁。
 
周泽宇却一把捏住他的脖子,差点没把他掐死。
 
放开之后苏晏砰一声砸进床里,周泽宇看着他抽搐的身体放声大笑,一会呱呱,一会汪汪,没过多久就笑得流出眼泪来。
 
这些事传到厉建国耳朵里,听得他直皱眉。
 
楚玄问:你也不管管?
 
厉建国抿着唇不答话,半晌摁了摁胸口。要他怎么管?他连看都不敢看。周泽宇带苏晏去的地方,他总小心避着走——最开始有一次没注意,打了照面。一个上头,就把苏晏往自己身边带,习惯性像小时候那样,不想让苏晏在这种地方多呆。却被周泽宇拍开了手:“你算是他的谁呢,你就管他?”
 
厉建国当下眼底都红了:“我是他拜把子大哥。他爸死前最后一通电话就打给我,你说我管不管得着他。”
 
周泽宇挑着眉:“你想管,你罩得住吗?”
 
厉建国被噎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苏晏方才一直抱着手臂,漠然地看着两人争吵,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路人。此刻赫然发现厉建国已经在攒怒气随时准备开大,而周泽宇还不怕死地撩他,生怕真出什么事,赶紧喝了周泽宇一句:你可闭嘴吧。上前揽住厉建国。
 
两个人都万分震惊。
 
周泽宇:你还凶我?
 
厉建国:你还拦我?
 
苏晏直头疼。
 
周泽宇难得黑脸:苏晏过来。
 
厉建国直接揽着他的腰:我们走。
 
苏晏的头更疼了。
 
被厉建国带着跌咧两步,到底还是轻轻地推开:我还有事呢。就转身跟着周泽宇去。
 
周泽宇嘴边勾着胜利者的一抹笑,对自己的胸口做了个剖的动作——那是他威胁人的习惯性动过,代表“迟早把你的心肝挖出来”的意思。
 
厉建国看他那张牙舞爪的模样却忍不住笑起来:哪里用迟早呢。这样当着我的面把苏晏带走,不已经是摘了我的心肝了吗?
 
然而终于还是不能不管。
 
就两三个月之后,一天凌晨楚玄打电话来:苏晏找你,不知怎么,人糊涂了,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我找不到他。
 
厉建国腾地从床上跳起来。疯了一样往外跑。手抖得像筛糠,车钥匙差点塞不禁锁孔里。想抽支烟冷静一下连火都打不上。苏晏的手机和他有绑定的位置共享,要找到人不难。
 
厉建国的车在午夜空旷的街头飙得像一只亡命的幽灵,飙过一个个刺眼的红灯像撞破自己一个个扭曲的嫉妒的丑陋的心思。
 
和苏晏置什么气。
 
怎么就能放着苏晏不管。
 
苏晏到这份上是因为谁呢。
 
——厉建国这才发现,比起周泽宇,他更痛恨自己。
 
半个小时之后他找到苏晏。
 
确切地说,是找到苏晏在行道树上撞得整个头都瘪下去的车——那车还是他给苏晏买的,就职礼物。保护措施选了最高配置,又多加五六十万做改造。即便这样他心里还是突突的。丢下自己的车,飞一样地跑过去。发现苏晏被爆出的气囊顶在驾驶座上,一头一脸全是血。
 
还好,车门能拉开。
 
苏晏听到车门开的声音就叫:“阿国哥哥?”
 
“是。”
 
苏晏便长长舒了一口气:“你可来了——我眼睛看不清了。不知拨的是不是你的电话。”
 
“嗯,是我的。”
 
“我很疼,还有点冷。”
 
“我叫救护来了,马上就到,很快就没事了。”厉建国不敢碰他,只好很轻亲吻他的额头,“我在这里呢,你别怕。”
 
苏晏醒来发现自己在vip病房里。
 
厉建国坐在床边,靠着椅背小憩。睡得不安稳,眉头紧锁,眼睛底下一块青。手还紧紧攥着苏晏的手——苏晏略动一动,他就睁开眼,盯着苏晏看了一整秒,松了口气:“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声音哑的像粗粝的磨砂。
 
苏晏不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酸得难受。
 
厉建国按铃给他叫了病号饭。问他有哪里不舒服。苏晏扁着嘴摇头说没有。厉建国看着他的脸,很疲倦地笑了一下,说要么等医生来查房你告诉医生吧。
 
苏晏心道我心里不舒服。医生管不了。你可管我吗?——他简直想干脆直接把厉苛给他看的那些事,一股脑全倒出来问着厉建国,可又怕问了之后,撕破了脸,眼下这些温柔就全没有了。
 
如果当真变成单纯的合作伙伴,可怎么办呢。
 
厉建国猜不透他这些弯弯绕,看他脸色一青一白,以为他只是失血过多没恢复,又或者担心公司的事,就拿了病例给他看,告诉他医生说没事;又宽慰他公司的事多半已经帮他料理妥帖,只留要签名的给他,回去要补上功课也很快。苏晏不说话,只是像小时候那样,攥着厉建国的袖口不松手。
 
厉建国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问他:这么晚去哪儿?怎么一个人?司机呢?
 
苏晏的脸更白了几分:不是出去,是想回家。这种事情,怎么好带司机。
 
厉建国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他在说什么。脸也白了。
 
病房里安静得吓人。
 
片刻,厉建国深吸一口气。苏晏赶紧闭上眼,条件反射想要翻身等挨打,却只等来下一个问题:怎么撞的?
 
苏晏不敢睁眼,低低地说:腿软。
 
厉建国又长长地叹气:以后我接送你的。
 
苏晏的眼睛陡然瞪的溜圆:诶!?不,那个,你……
 
厉建国把他额前的散发拨开,轻轻地在他眉心吻了一下:你乖一点,别再这样吓我了。
 
厉建国说到做到。
 
最开始苏晏不愿意。可厉建国手机上有苏晏的定位。提示苏晏出现的位置不对的时候,他去附近蹲点等着——为了方便还换了个大的车,里面一整套办公设备。如果实在没有空,就叫自己家的保镖去。
 
周泽宇发现,嘲了一通。厉建国只是垂着眼不说话。苏晏却觉得脸上挂不住。回家睡前偷偷关了定位。半小时后被厉建国堵在床上:“手机拿出来。”
 
苏晏睡得蒙蒙的:“什么?”
 
“手机给我,定位打开。”厉建国没什么表情。
 
苏晏缩了一下:“不要。”
 
厉建国“啧”一声,整个人笼下来,眼睛里都是苏晏看不懂的情绪:“你以为我现在就管不了你了是吧?”
 
苏晏闻到他的身上的气味。
 
心脏砰砰直跳。
 
“你这算什么……”苏晏抬手推他,碰到他的体温却又不舍得,就虚虚地搭在他肩上。
 
厉建国一滞,笑了一下:“你就当我是国外那种,妹妹谈恋爱不放心跟着出门的哥哥吧。”
 
苏晏火气一下就上来,踢了他一脚:“谁是你妹妹。”——于是就没发现厉建国笑得很苦,像是用胆在笑。
 
但他到底把手机拿出来给厉建国。
 
从此厉建国当真每次都到楼下等他——出来的时候总看到厉建国在车上低头看文件,又或者讲电话。他不知道,离厉建国车最近的垃圾桶里总是塞满了烟头。厉建国算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还要把外套脱下来散味。就怕呛到他。
 
唯一一次看到厉建国在抽烟,是和谭云在一起——那时谭云已经是厉建国过了明路的未婚妻,背靠厉家扫荡了自己好几个姐妹,比谭羽还要受宠——两个人凑在垃圾桶旁边抽烟,一人一支,你一口,我一口,节奏颇和谐。苏晏立刻不敢过去。回到房间里又呆坐了十多分钟。再下去厉建国已经像往常一样在车里看文件了。苏晏拉开车门,闻到淡淡的烟味,忽然想起最近看到厉家和谭家几个大动作——厉建国应该是要结婚了。
 
果不其然。不久谭云就上门,想让苏晏当他们婚礼的伴郎。
 
苏晏皱着眉:他怎么不自己来和我说。
 
谭云揉着眉间:他都不知道怎么和你提这个事。
 
苏晏苦笑。
 
谭云说:这事情横竖迟早要办的……
 
苏晏点头打断:我知道了。
 
第二天就摸到厉建国办公室去:你婚什么时候结?
 
厉建国眉间一跳:你问这个干嘛?
 
苏晏笑:外面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了,我怕别人比你先告诉我。
 
厉建国不语。
 
苏晏又问:还是你没打算告诉我?
 
厉建国急:晏晏!
 
苏晏指头竖在他嘴唇前面,笑着摇摇头:我又没说生气了。只是你结婚,不是我当伴郎不合适吧。你总得早点告诉我才行。
 
厉建国盯着他看,看得苏晏背后直发毛。终于深深地叹气,拍拍自己的腿。
 
苏晏扁着嘴犹豫片刻,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爬到厉建国腿上坐下来——虽然厉建国老希望他长高一点,为此还天天督促他晚上喝牛奶什么的,可基因制约,苏晏到底没超过他的下巴,现在坐在他腿上,感觉竟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厉建国一手托着他的腰,一手摁着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问:你认真的?
 
苏晏垂着眼,半晌轻轻地“嗯”一声。
 
“晏晏,”厉建国的嗓音很哑,好像吃进成吨西北的风沙,磨得喉底都是血腥,“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真的是认真的?”
 
苏晏在他手心里轻轻地颤了一下。
 
抬起眼,咬着下唇望回去:“我认真的。你都订婚这么久,也该结了。接下来,我的年龄也大了,也会找个合适的姑娘,结婚,生孩子。小时候,你不就一直这样教我的吗?苏家就剩我一个,延续香火全靠我。这也是你说的。我们只是一不小心拐进岔路,因为从小我跟着你长大容易有错觉。哦这句还是你说的。你看,话全都是你说的。我现在乖了,都听你的话。我们拐回去,当正常的、的、兄弟吧。”
 
他本来想说“正常的合伙人”,但到底说不出口。
 
厉建国看着他。
 
那样的眼神,苏晏总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亲吻。然而最终厉建国只是点点头:“好。”
 
“哈?”楚玄听了之后狐狸眼都瞪成猫眼了,“你就说‘好’?”
 
“不然呢?”厉建国摊了摊手,“从小到大,只要他决定的事,你见过我哪次能说‘不好’。”
 
楚玄语塞。
 
片刻敲了厉建国的头:
 
“你是不是脑子有坑啊!——你记不记得你十四五岁就为了苏晏和我打架?当时那么虎现在怎么怂成猫了?越活越回去了?”
 
厉建国心道当时我心里没鬼。
 
沉默片刻却只说:
 
“我都要结婚了。”
 
“结婚又怎么样啊?圈子里结了婚各玩各的还少吗?谭云和你不也只是协议夫妻吗?”
 
厉建国只是沉默。
 
气得楚玄大失仪态地拿咖啡勺直戳他:“你倒是说话啊!”
 
“他也会结婚的。”厉建国半晌只憋出这么一句。
 
楚玄差点原地爆炸:“我搞不懂你们!我不管了!”
 
说是不管,可到头来,他还是把苏晏群发的消息截图转到厉建国手机上:“你家晏晏,你管不管?”
 
彼时离厉建国结婚的正日子还有不到三周。
 
绝大多数事情都准备停当。当天上午他陪苏晏去看了伴郎的小礼服。银灰色的,比他的新郎礼服要黯一些,不那么显眼。腰掐得很细,让人直想搂上去。苏晏穿好出来还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好不好看?”笑出两个甜甜的小靥窝。仿佛还是他的晏晏。
 
但散开的领口里隐约地透出别人留下的红痕。
 
厉建国帮他把扣子一颗颗慢慢扣好,才点点头说:“好看。”
 
“真的好看?”苏晏抬头追问。
 
厉建国很笃定:“特别好看。”
 
“那可不行。”苏晏却发起愁来,“做伴郎不能太好看。抢了主角的风头就不好了。”他嗖地一下从厉建国身边溜走,找服装设计师去商量改衣服:“不要那么显眼,朴素一点。”回头又问厉建国,“你说我的发色会不会太跳太抢眼?要不要染黑低调一点?”
 
厉建国被问了两三次才回过神来说不用。
 
这样的场景让他觉得不太真实。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怎么都想不通:自己和苏晏,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也或者他从来都不明白。虽然看上去总是他自己在照顾和保护苏晏,可仔细想来,他和苏晏的关系中,苏晏才是积极主动的那一个,也是握有最终决定权的那一个——事实上,如果不是苏晏从窗口跳进来,他们俩或许都不会认识……
 
苏晏缠着他认识,追着他跳了级,皮肤饥渴症天天向他讨抱抱,晚上要粘着他睡,一分开就要不高兴,说想他,说喜欢他……
 
……而他只负责把苏晏推开。
 
现在想来,这大概就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吧”——更糟的是,厉建国发现自己竟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因为如果时间倒流,他必定还会做相同的事。只是因为觉得对苏晏好。简直无法可想。
 
这大概就是命。
 
只好认。
 
然而不管怎么认命,面对这种情况他还是坐不住:手机上楚玄发来的图里,苏晏拍了一张脖颈到锁骨的照片,粉红色带着汗,下面配一字“吃了药,伴儿走了,谁来?”
 
厉建国是真懵逼了。
 
盯着看了一整分钟还回不过神来。那是他的苏晏。他又乖又甜的宝贝。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
 
直到楚玄又发了消息过来问:“你真不管了?”——厉建国才猛地回神拨电话过去:“你哪里看到的,什么时候看到的。”
 
“就刚刚,”楚玄说,“发在群里。就我们吃喝玩乐不带你的群。”
 
“你在群里说,谁敢去我打死谁。徒手打。”厉建国说着起身披外套。
 
“可这种情况放着他不管是不行的,要不我……”
 
“我去。”厉建国打断他,抓了车钥匙往外走。
 
楚玄顿了一会:“要不要我把位置发你?”
 
“不用,”厉建国发动了车,“我和他手机绑定的位置。”
 
在楚玄絮絮叨叨“你们俩究竟在折腾什么”的吐槽声中,厉建国的车子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咆哮着冲出车库。
 
苏晏睁着眼,摁着狂跳的心脏,盯着头顶上深白色的天花板。
 
床头柜上的手机传嗡嗡的震动声。提醒他刚刚的确是把短信群发出去了,不是幻觉。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可真是失了智了。
 
——今天原本只是和周泽宇约定的普通的无聊的一天。
 
然而,可是……
 
……这事要从小半年前说起。
 
两个人肉体上交流久了,多少熟起来。苏晏对周泽宇没什么好感或者恶感。两个人除了金钱和肉体也没什么交集。在周泽宇面前格外口无遮拦放浪形骸一些。一次事办完直接翻身起来说,我觉得你最近不太对劲,你可别是喜欢上我了吧。
 
周泽宇正在喝水,噗嗤一声喷老远:不不不你想什么呢,撒泡尿自己照照,多大脸。扒出自己手机和他透了底,是因为他个高腿长脖子细肩膀窄,背后看去和真爱特别像,甚至连侧面下颌的弧度都像,所以对他特别有兴趣——照片上那个背影还真挺像的,不说苏晏还以为偷拍的自己。
 
苏晏听不是喜欢自己,松了口气。
 
片刻一琢磨,又觉得不对劲:个头高?——他没长过一八零一直是厉建国心里的痛,老觉得是青春期纵着他不好好吃饭,营养不良才长不高的,到现在还天天打电话检查他有没有好好喝牛奶。
 
周泽宇揉揉鼻子:哦,那是个女的。
 
苏晏“啧”一声,抬腿就要给他腰侧来一下。
 
周泽宇飞身躲过:有没有搞错,我是金主诶!
 
苏晏正因为厉建国订婚憋着一肚子火,一脚不成又跟一脚:金个鸟巴。把老子当女人。老子打死你。
 
周泽宇那天大概也有什么烦心事,被他一撩也火起来。
 
两个人在房间里乒乒乓乓地对打。
 
周泽宇身量和厉建国只差一点,论打架,苏晏当然不是他的对手——事实上苏晏从小到大论打架就没赢过谁,只是跟在厉建国身边狐假虎威。这次也一样,被摁倒的时候下意识地就叫“阿国哥哥”。周泽宇骑在他腰上摁着他笑,他都订婚了,哪儿还管你,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
 
话没说完就被人掀下去:你哪只眼瞧见我不管他了。我管他一辈子。
 
周泽宇和苏晏都双双懵逼。
 
厉建国扛着苏晏走到门口周泽宇才说一句:你特么兴趣爱好是戴绿帽吗。
 
厉建国脚步都没停:我认识你么你就管我兴趣爱好是什么?
 
苏晏被他抱到车上人安置好了才回过神:你怎么来了?
 
厉建国愣了一下:不是你打我电话?
 
苏晏也愣。后来才想起来:小时候电话紧急拨号,第一个设的就是厉建国的。后来厉建国不放心,怕自己有时关静音没听到,给加个了楚玄的当备用。这么多年一有事就紧急拨号,早成条件反射了。
 
苏晏又问:你怎么进来的。
 
厉建国正在他身上左摸摸右摸摸,听到这问题笑了一下: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又问:你有没有哪里疼。
 
苏晏总觉得鼻子酸。很想扑进他怀里。
 
可又不敢。
 
手机里明明还有他陪谭云试婚纱的样子。厉苛发的。郎才女貌,配一脸。
 
理智上知道。
 
情感上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厉建国还是疼他。
 
他总是心动,回家冷静下来却又总要骂自己没用。
 
他和周泽宇彼此把对方当替身。并不瞒。他喜欢吃点药,药性上来就朦胧了,一声声阿国哥哥叫得浪出水。
 
今天他也吃了,刚要开始,周泽宇手机响,电话接起来就往外跑。
 
苏晏知道那大概就是他正主。也不拦。软绵绵地挥手告别。
 
然而药性来了还是很磨人。
 
尤其消磨人的理性。
 
他手机页面停在厉建国的电话上半天不敢打。转头就拍了个照片发在群里。群里其他人天天这么玩,反正就一起哄,楚玄看到倒是一定会发给厉建国。厉建国十有八九是会来。可一想,厉建国来了恐怕也就是给他烧热水喝,等药性过了哄他睡觉,是真睡觉;要么就把他抱回家去,照样不过是洗洗睡。一想头就疼。
 
他想要厉建国。
 
超想要。
 
明知道厉建国马上就要做别人的先生,反而更想要了。
 
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担心厉建国硬不起来。一边自我厌恶一边琢磨办法。脑子里忙得像一个十八世纪英国的纺织工厂。药性啃噬他的理智,让他无法集中精力,还没想出办法来门铃就响了,摁下对讲,果然是厉建国:晏晏,开门,是我。
 
苏晏豁出去了。
 
跳下床跑去开门。
 
跑了两步又跑回去把丝质的睡袍捡起来披上。这蕾丝镶边的睡袍是周泽宇买的,次次要他穿,他见一次吐槽一次,现在却直想给周泽宇点三十二个赞,心想幸亏最近要周泽宇和厉建国用同一款沐浴乳作为交换把头发给留长了,背后看过去应该真是挺像那么回事的,周泽宇都能把老子当女的厉建国没理由不行吧?——他是真怕厉建国硬不起来。
 
做了多少心理建设。
 
一开门看到厉建国的脸立刻怂得指尖都发抖了。
 
厉建国开口:晏晏,你……
 
苏晏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揪着他的衣服把他拽进来,勾着脖子往上扑——厉建国太高,苏晏得非常辛苦地踮着脚,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厉建国身上。原本就用了药腿发软,又激动得打摆子一样颤个不停,没一会儿就不行了。
 
厉建国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却还记得捞住他的腰。
 
苏晏站不住,索性把两条腿都缠到厉建国腰上,使出在这些年学的全套本事撩他,听他呼吸不那么稳了,就松开一只手,悄悄地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摸。不敢摸太快。紧张得要命。重大考试怕出成绩那种更紧张。犹豫半晌才发觉早有什么一直滚烫烫地抵着自己的臀,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偷偷地在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飞快伸手拽开厉建国的裤子——火热的阳具跳出来,拍在他的臀肉上“啪”的一声响。
 
苏晏哪还忍得了。
 
就着这个姿势就要往下坐。
 
厉建国赶紧捞住他的腰。
 
苏晏心中有无数被拒绝的场景堆叠着呼啸着一闪而过。
 
眼泪一下就喷出来了:“求你了,别拒绝我,给我好不好……”他怂的要死,当着周泽宇,一声声阿国哥哥叫得浪出水。看到厉建国的脸就哑火了,不敢叫,心里虚得要死,却又不知道究竟怕的是什么。
 
厉建国以为他迷糊了,没认出自己是谁,看他一脸被逼得要发疯的模样,心都要碎了,扳着他的脸说:“晏晏,是我。”
 
苏晏急死了,哭成个泪人儿,说话都直打嗝:“我、我知道是你,别磨蹭了,好哥哥快给我求你了……”苏晏压箱底的功夫都拿出来,怎么磨人怎么来,心想还好在周泽宇那边完成了全套“从入门到精通老司机教你怎么开车”的教学课程,否则还不只能和以前般束手无策两眼一抹黑,如果这次事成回头得好好请他一顿谢师宴。
 
转念一想如果还是不成……
 
……便哭得更急了。
 
厉建国心都被他哭皱了,也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赶紧低头细密地亲他,被苏晏叼住舌头就往里吞,硬挺的欲望被苏晏的臀缝贴着磨——从回国之后这几年,又忙,又没心情,总没怎么找人;订婚之后更怕传出绯闻,基本就禁欲;他正二十郎当岁,平时没空想,却都攒着,哪里禁得起这样撩,何况还是苏晏。一下全身的血液都往下身冲,脑子混沌一片,眼前一阵一阵地起白雾。
 
他估摸着自己多半忍不住。苏晏的情况也不合适忍着。可没有和男人做过,他知道自己的尺寸大,女性有的一开始都受不了,何况苏晏是男人,后面又不是专门做这个的,这姿势怕一下进太深受伤,定了定神说:“去床上。”
 
苏晏他这么说,偷偷松了口气,又怕他改主意,还是挂在他身上不肯松手,在他身上这咬咬那啃啃地点火。厉建国叫了他好几次他都肯停。只好就这么托着他的屁股把他往房间床上端——还好苏晏身量小,厉建国又是从小抱他抱惯的,路程也不远。纵然这样,把苏晏摁进床单里时,厉建国背后衣服还是湿了一整片,只觉得自己像一颗被点燃引线的炮弹,随时要爆炸。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是温柔的:“这个姿势会不会太辛苦?”
 
殊不知苏晏最怕的就是他这种温柔。
 
连应都不应,恶狠狠地瞪他一眼,自己分开腿掰开臀瓣凑上前用下面的湿漉漉的小嘴把他红亮的乌头吞进去。
 
只进了一个头,两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厉建国从来没有过这样美妙的体验。
 
苏晏却是因为疼。
 
厉建国有点太……天赋异禀了。苏晏应对周泽宇中等偏下尺寸的潦草扩张在他的凶器面前就像笑话一样。就算药物都无法麻痹神经。
 
可这样清晰的疼痛却让苏晏格外高兴。
 
在自己身体里的不是别人,是自己深爱的人。
 
有什么能比这令人开心的呢?
 
……所以当他发现厉建国往外撤的时候,整个人都慌了,疯了一般咬着厉建国的喉结,就要翻身直接往下坐。
 
厉建国哪里敢让他这样胡来。
 
单手捏住他的两个手腕,抵着胯骨把他钉在床上:“晏晏,别闹,乖一点。”
 
苏晏本来体力就不好,又就吃了药,撩厉建国这么久真是命都拼上了,此时是真没力气了,只剩一条腿勾在厉建国腰上不肯放,恋恋不舍地蹭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你进来,求你了,别不要我……”哭的眼睛都有点失焦,颤抖的长睫毛下全是绝望。
 
厉建国就算没有和男人做过,这点常识还是有的,知道就这样做下去苏晏肯定会受伤,只能咬着牙退出来,勾着他的舌头吻着他说:“你乖一点,我要你的,我不走,你别急,我怕受伤。”——说着摸了床头柜上胡乱丢着的润滑,倒在手心温热了往苏晏的后泬里摸。
 
苏晏感觉到厉建国的手指进来,还有点难以置信,眨了眨眼才知道是在做什么。
 
他没有被人这么宝贝这么细致地扩张过。
 
感觉有点……奇妙。
 
看着厉建国忍耐又认真的脸,眉梢和下巴上都挂着汗,连睫毛上都有亮晶晶的小汗珠,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知道是真被撩狠了,忽然就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又特别痒,忍不住一下一下用个大腿内侧细致的皮肤去蹭厉建国的腰侧。
 
厉建国真是一辈子的自制力都交代在这里了。
 
好不容易把苏晏里面全摸软了。
 
才扶着自己的性器,慢慢地一点点地进去。
 
进入的过程非常缓慢。
 
所谓一力降十会。
 
在厉建国禀赋过人的凶器之下,无论多么熟练的老司机,都只能算得一个雏儿。
 
药物作用迟钝了苏晏的痛感。但也绝不轻松。他可以非常鲜明地感觉到自己的入口被撑到了之前无法想象的程度,随着那火热的欲望一点点楔进身体,五脏六腑都慢慢离了位。
 
更糟的是,厉建国不像周泽宇那样直截了当,一进到底。
 
相反,他进入的过程,可他所有对待苏晏的动作一样,缓慢,温柔,细致,非常磨人。稍微进入一小段,停一会,原地画圈,反复厮磨,见苏晏有点耐不住便退出去,一点点把苏晏的内穴咬住银茎的部分撑到完全是因为他已进入的大小和形状,才得陇望蜀的往前再磨一点点。
 
苏晏被他逼得简直要发疯。
 
眼底都红了。
 
不断地夹他的腰,用光滑小腿勾他的背,腻着嗓子甜甜地哭着求他快点。
 
厉建国不断的把那奶猫一样的哀求吞进肚子里:“晏晏乖,好宝贝,别急,你要受伤的。”
 
他也是真被逼得不行了。
 
一头一脸全是汗。顺着下巴滑下来,落在苏晏白腻的身体上,滚烫的,灼得苏晏一颤,条件反射收缩身体夹紧他。厉建国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哄,让他再放松一点,不要急……
 
好不容易全根进入时,两人都大大地松了口气。
 
厉建国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爽得头皮发麻。
 
而苏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射过一次,小腹上黏黏腻腻地沾满白色粘稠的体液,银茎却又颤巍巍地站起来,抵在厉建国的髋骨上,一点点往外吐着清液。
 
“你动啊。”苏晏眼神都打着飘,却还是不怕死地催,抬起腰,作势要把厉建国往更深的地方吞。
 
厉建国也是真忍不住了。
 
抓着肩膀一把把他摁回去,往外稍稍撤了一点,又缓缓地推回去。
 
只这么一下,苏晏就不行了。头猛地向后仰,耐不住地从喉间发出一声绵长的尖吟,搭在厉建国肩上的手霎时就留下五道很深的抓痕——这感觉有点太超过了……明明应该已经很习惯的,明明平时都是冷漠.jpg的,做到一半闹钟响了还能爬起来把别人开心家园里的菜抢了,但是现在就……是药吗?不应该。平时也吃的。那是为什么?
 
苏晏有点模糊。
 
因为实在太大,还是正在自己身体里的人是厉建国呢?
 
厉建国又顶了他一下。
 
苏晏已经没有办法思考了。只觉得整个甬道都是敏感点,全身都热,五脏六腑都蒸发了,只有厉建国滚烫的欲望,填满自己空虚的皮囊……
 
厉建国的怀抱,厉建国的热度,厉建国的气味,厉建国的声音,厉建国肌肉的起伏,厉建国在自己身体里的形状、动作和每一点细微的变化……
 
……简直美的像一场梦。
 
苏晏咬着厉建国的肩膀努力把呻吟往回憋——他平时在床上有事没事就爱哼唧,此时却不敢了,怕吓到厉建国,又怕自己真把“阿国哥哥”叫出来……
 
那可算什么呢。
 
都订婚了。
 
婚期就在这个月。
 
今天早上还去试的给他当伴郎的礼服。晚上就把他勾到床上了。算什么呢。
 
厉建国注意到他的失神,停下来问:“怎么了?难受?”
 
苏晏摇头,勾着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你亲亲我。”
 
厉建国就亲他,从嘴唇亲到眼角:“不舒服?不舒服就别勉强了。看看你,又哭成个泪人儿。”
 
苏晏这才发现自己哭了,越发缠着他不肯放:“别。舒服的。你不舒服么怎么总想着半途而废,我就那么不好,”一说到这个就越说越伤心,“你是不是看我可怜才碰我的,你就不想和男人做,你是不是觉得恶心后悔了……”
 
厉建国跟不上他的思路。
 
也不知怎么回答。
 
转念一想苏晏一直迷迷糊糊的,还不知把他当成谁呢——瞬间就对周泽宇非常的生气了,觉得都是那王八蛋的错。这么一想,终于注意到苏晏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脑内忽然“嗡”地一声,想也没想冲着苏晏颈侧那一块吻痕就咬下去,动作也控制不住地蛮横起来,嘴上却像是抹了蜜一样:
 
“我不想和男人做,不想和女人做,只想和你做,不恶心,太舒服了,我怕控制不住你受伤,不想欺负你。”
 
他哄苏晏是从小练就的本事。融在血液里的天赋技能。都不用脑子,张口就来。
 
一边是横冲直撞,一边是甜言蜜语。
 
苏晏没两下就不行了,尖叫着射出来,蜷在他怀里直打颤,求他停一下。厉建国也是无奈,咬着牙压下火:“又怎么了祖宗?”就这么着,还是摸苏晏的背给他顺顺气。
 
苏晏好容易喘过来,缩在他胸口小小地咕哝了一句话。
 
厉建国没听清,凑近问:“什么?”
 
苏晏圈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耳边:“可我就想要你欺负我。”声音又甜,又哑,像带着钩子。
 
厉建国脑内“嗡”地一声。
 
苏晏还不足:“都怪你,早不欺负我,让我被别人欺负了。”
 
厉建国二话不说,捏着他的脚腕架到自己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他的屁股一下:“这可是你自找的,苏晏晏小朋友,哭也没用了。”
 
平时厉建国要打他屁股是这张脸。
 
苏晏一贯是有点害怕的。
 
今天却有点病态的兴奋,兀自不知死地拍拍自己的肚子:“来啊,射满我。看能不能让我怀宝宝。”
 
厉建国总觉得切实地听到脑内有弦崩断的声音。
 
骂了一句很粗的粗话。
 
摁着苏晏的腰,卖力地动起来。
 
厉建国从未经历过如此激烈的性爱。
 
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人类的理性很快被焚尽。灵魂深处某种更加原始、更加野蛮,也更加真实的存在,渐渐展露出它的爪牙。
 
苏晏非但不制止,反而鼓动他。
 
要了命地煽风点火。
 
向他展开身体,藤蔓植物般缠绕在他身上,在他怀里化成一滩水。喘息、呻吟,配合他的动作抬高腰……
 
他觉得自己人生中难得这样疯狂。
 
然而苏晏总还能让他更疯。
 
第一次高朝过后,苏晏让他拿掉安全套。
 
他当然犹豫。
 
苏晏立刻就哭。质问“是不是嫌我脏了。”
 
厉建国哪还敢怠慢。
 
忙着把安全套打了结随手一丢就地蹭过去,亲吻他说:“我是怕我自己脏。”
 
苏晏依旧挂着一串小眼泪,偎在他耳边说:“那就把我一起弄脏。”
 
肉贴肉的感觉——在此之前厉建国从没有和任何人试过。一时间脑中炸起一连串烟花,朦胧的硝烟在眼前飘忽不去。理智上他还知道顾着苏晏一点别受伤,行为上却已经克制不住,大开大阖每一下都撞进最深的地方。苏晏叫得嗓子都哑了,抠着他的后背射得他满胸口都是,浑身湿漉漉像刚从水里捞上来,软得像被抽掉了骨,腿都没力气夹紧了,却还虚虚地勾着他的腰,哼哼唧唧地要他不许出去,就射在里面。
 
射完还不让走。
 
往外退一点点就要哭,要他留在里面一会再来一次。
 
厉建国看他一头一脸的汗,人白得仿佛透明,嘴唇都有点褪色,怎么敢乱来。苏晏变着法子求他。先是晓之以理,说高朝的时候会胀大一点,接着来很容易;又诱之以利,说东西留在里面,操起来特别滑,很舒服的,不信你试试;再后动之以情,说好哥哥,晏晏想要,你就给我吧;最后闹起来,什么想做你的小母狗之类开口就来……
 
厉建国不知道苏晏是怀着什么心情说的——苏晏从进门到现在都只胡乱叫他好哥哥,他以为苏晏没认清人,只当平日里和别人也这样,心口一阵阵疼得像钝刀子割肉,赶紧咬住苏晏的嘴唇,生怕再说出什么好的来。
 
他怕苏晏哭,又怕苏晏药性没过尽难受,却也怕苏晏这样下去虚脱,当真是左右为难。
 
最后只好拿床单胡乱把他擦干净,又用浴袍把苏晏裹着抱起来,一路到吧台,把苏晏放在台面上,一边温柔地亲他慢慢地动,一边调了杯温的糖水,嘴对嘴地喂进去——苏晏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像一只没有睁眼的小奶猫,哼哼唧唧地挂在他身前任由摆布,厉建国看他喝了糖水嘴唇又红润起来,放下心来,这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很难受了,又可气又可笑,低下头咬苏晏的鼻子:“小坏蛋,你就想折腾死我吧。”
 
苏晏不答,只用后面咬他。
 
厉建国“啧”一声,一把把他捞住提起来,摁在怀里操。
 
苏晏全身没个可借力的地方,手脚发软连攀都攀不住,算是被厉建国插稳了,这个姿势厉建国硕大的乌头正好碾在他的前列腺上,爽得连叫都叫不出来,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任由厉建国托着他的背,把他顶得一耸一耸的——这哪里受得了呢?没两下就要射了。厉建国却摁住出口不许射。苏晏被逼得全身发红,硬生生地用后面到了,全身痉挛,直翻白眼,脑子一懵就失去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浴室里。
 
嘴里有甜甜的味道。
 
张开眼就看到厉建国焦虑的脸——厉建国也瞧见他,长舒一口气:“可算醒了。”就转头对手机说,“不用来了。没事了。”
 
苏晏蒙了一下:“那是谁。”
 
厉建国把他的湿发撩到耳后;“家庭医生,你吓死我了。”
 
“我晕了很久?”
 
“半分钟吧。”
 
苏晏撇撇嘴。
 
厉建国捏他脸:“我心脏都要停了,你还满不在乎。”
 
苏晏被他浸在浴缸里,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手指都抬不起来,就撒娇:“要抱抱。”
 
厉建国跨进浴缸里,从背后搂着他,小心翼翼地帮他清理身体里的东西。
 
苏晏眯着眼哼哼,又说:“要亲。”
 
厉建国就把他的脸扳过来亲。亲了一会苏晏抱怨脖子扭的不舒服,厉建国就把他换了个方向,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慢慢亲了一会。厉建国的手在苏晏身体里摸索,没一会儿苏晏就又要闹:“还想要……”
 
厉建国咬他的鼻子一口:“小祖宗,你饶了我。”
 
苏晏往他下面摸一把:“你都硬了,我后头还软着呢……”
 
厉建国是真不敢了,变着法子哄他,苏晏只是撒娇。厉建国拿他没办法,姑且推进去一点,很轻地磨了一阵,苏晏就累得睡着了。厉建国把他清理干净,塞进被窝里,才回到洗手间自己打出来。
 
收拾好夜已经很深。
 
厉建国从洗手间出来,苏晏已经睡熟了。
 
那么小的一个人,陷在巨大的床里,就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白白的小脸,脸上挂着一滴眼泪。
 
厉建国心尖软得发疼。
 
没多想就掀开被子躺进去搂住他。
 
苏晏没醒。
 
梦里自觉地蹭到他怀里来,找到平时习惯的那个舒服的姿势,打起了平稳的小呼噜。
 
于是第二天早晨,两个人保持着面对面抱着——更确切点说,“苏晏枕在厉建国手臂上,整个人被包在厉建国怀里”——的姿势醒来。
 
超尴尬。
 
苏晏清醒之后第一个念头是“没法做人了!”
 
他昨天晚上吃了药,十分放飞自我,这会儿呼整个人都不太好。全身上下每块肌肉都像被大卡车碾过一百次那么酸痛。无比想换一个姿势,却不敢——他怕把厉建国吵醒,万一吵醒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
 
早安?
 
怎么是你?
 
活儿不错?
 
说什么都不对劲啊!
 
明明昨天早上还去试他的伴郎礼服!晚上就和他睡了!
 
哦,确切点说是求着他上自己……还缠着要了一次又一次,还一定要他射在里面……
 
整一个浪骚荡。
 
仔细回想都不敢。
 
偏偏当时行为虽不受控制,记忆却很清晰。一分一毫,清清楚楚。
 
……苏晏只想找时光机。
 
厉苛剪辑的视频一帧帧在脑海里刷屏而过。苏晏在心中偷偷苦笑:这下可好了,彻底把事情搞砸了,还不知道厉建国在心中怎么嫌恶厌倦,回头又要怎么和厉苛汇报呢……明明叫停了那么多次,开始也好,中途也好……却还厚着脸皮硬往上凑,风月场所里稍有一点身价的少爷小姐都不至于怎么贱……
 
越想心口越疼。
 
习惯性把自己蜷起来,往厉建国怀里缩。
 
厉建国便搂了他一下。
 
苏晏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石化了半分钟,发现厉建国呼吸平稳,姿态固定,才认定这是睡梦中下意识的举动。松了一口气,抬手轻轻地搂住厉建国的脖子,把鼻子凑到敞开的领口处凑在脖子旁边嗅味道。
 
嗅了好一会,苏晏不得不承认一个惨淡的事实:他那些自以为是的“独立计划”根本没有什么卵用。他大概一辈子只能是被厉建国温水煮熟的青蛙。
 
哪怕知道都是骗人的也还是贪恋这个怀抱。
 
哪怕知道对方只是为了利益也还是喜欢他。
 
哪怕知道回头会被描述得很不堪也还是想要他——仿佛这样就和他有了某种真正的实际的联系似的。
 
太想了。
 
现在就想再要一次。
 
甚至不止一次。
 
……真特么悲哀。
 
这么想着,苏晏在心中气咻咻地骂了自己一百句,什么下贱什么骚货之类怎么难听怎么来,把脑袋往枕头里塞得更严密,决定鸵鸟当到底,假装无事发生过,再睡一觉说不定醒来的时候厉建国已经走了,就不需要面对尴尬的起床时刻了——反正厉建国今天是要去陪谭云确定新娘礼服和宴会的细节,总不能一天陪他赖在床上。
 
如果厉建国知道苏晏在脑中进行了怎样的天人交战,又用了什么词汇谴责自己,必然是很心疼的。
 
然而厉建国并不知道。
 
于是思路完全跑上了另外一个方向,厉建国琢磨:为什么苏晏醒了,却假装没醒呢?——是的,苏晏那点装睡的小伎俩在厉建国面前完全不够看。开玩笑,他哄苏晏睡觉少说也哄了四五年,连苏晏做什么梦他都能猜中个七八成准,发现苏晏被噩梦魇住还会把苏晏摇起来,识破个装睡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
 
然而重点不是装睡,而是为什么要装睡?
 
不愿意面对自己?
 
不舒服,又不好意思直说?
 
厉建国背后一凛,赶紧反省:他知道自己床品一塌糊涂,性欲一上来完全不顾对方的感受,跟过他的女伴几乎不是穷疯了几乎没有愿意做长期的,他生怕自己兴奋过头,麒麟皮下露出马脚来——仔细回想一遍,以他自己的标准算得上是一生悬命的努力体贴了,虽然不知道没有和男人做过,不知道这方面的评价标准怎样,但苏晏射了那么多次……怎么也该可以拿个三星中评吧?
 
不是不舒服的话,那么是……
 
害羞?
 
不至于吧?
 
都一起睡这么久了,现在才开始害羞?
 
还是说有了身体接触就害羞了?
 
那……苏晏……在其他人床上也会害羞吗?……不不不不要往那个方向想,克制一下,文明社会,杀人要坐牢的,何况还是连环杀人犯,不不不,就算手法很新颖也不行,目标人群太明显了,回到正途上来,正途是什么,哦对,苏晏害羞——说不定还真是:
 
苏晏从来没有和人一起过夜的经历。
 
到周泽宇那边总是做完就走——厉建国亲自开车接他回家的。
 
放在家里暖床的人也是等他睡了就从他卧室里溜出来到客房睡——苏晏贴身的这些管家仆人全是厉建国给他换的。有一两个比较缠人的暖床人还是厉建国出面赶走的。
 
所以……
 
厉建国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现在,自己的行为,算不算是打破了苏晏的规矩?——苏晏在某些地方有着微妙秩序强迫症,比如超讨厌领地被侵犯也超讨厌习惯被打乱什么的……
 
这时,他听到苏晏在怀里咕哝一句:“你还在啊?”
 
顿时整个人都僵硬了。
 
“我不在比较好?”
 
“不、不是,那什么——我去厕所!”
 
不会有比这更糟的事后晨间对话了。
 
洗手间内外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
 
片刻后,楚玄的手机上同时收到两条一模一样的短信:江湖救急!事后的早晨应该做什么才能给对方留下好印象!在线等!急!!
 
楚玄“啧”一声:
 
妈的两个智障。
 
楚玄面临一个非常尴尬的场合。
 
他觉得自己在打高难度的恋爱养成游戏。
 
确切点说,是在玩“两个画风完全不同,却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恋爱养成游戏。
 
画风相差到什么程度呢?
 
打个比方。苏晏一句“你还在啊”,在苏晏这边看来,是“做了噩梦以为要被厉建国丢掉了迷糊中摸了摸发现人没有走大惊喜的感慨”,在厉建国那边听来,却是“觉得他很烦老赖着不走的逐客令”。苏晏在洗手间里面,看到厉建国把房间里一个磕了一个小口杯子叫人换掉,便想起厉建国从来不用二手的东西,或者有瑕疵的东西,哪怕有一点点痕迹,立刻就不要了,于是陷入了深沉的自我悲哀和自我厌恶;厕所门外厉建国已经开始思考“替代苏晏给自己分手费需要给多少”这种魔幻现实主义问题。
 
楚玄不胜其烦。
 
更糟的是两边都十万红包要求他“绝对不能告诉对方”。
 
憋得他简直要挖个树洞大叫“国王长着驴耳朵”。
 
最后连他都控不住场,又叫来柳咏眠,才好不容易把这两个人姑且从宾馆的房间里忽悠出去。
 
——十年以后清明,柳咏眠周年,三人一起去和他扫墓,聚在一起忽然回忆起这个早上。楚玄还保留了当时的聊天记录。拿出来给两个当事人看。差点当场被杀人灭口。然而姜还是老的辣,楚玄只一句“怎么可能没有备份”,直接秒杀二人,最后苏晏给他表演一个花式撒娇,加厉建国送他一艘小帆船才罢休。
 
彼时看来的确很可笑的画面,身在却觉得步步杀机,每一步都是凶险。
 
两个人各怀鬼胎。
 
彼此小心翼翼地观察。
 
脑内各自跑剧情。一跑十万八千里。彼此错开一个银河系。
 
苏晏看厉建国动作都犹犹豫豫的,心想他果然只是同情,又或者连同情都没有,纯粹是之前演戏演久了,不接着演下去怕穿帮;他怎么可能真喜欢我;就算之前日久生情有一点点喜欢,现在大概也不喜欢了——苏晏身上每一个之前被留印子的地方,都被厉建国啃过咬过,留下全新的痕迹。现在隐隐地疼起来,还带一点痒。苏晏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脖子。之前爬厉总床的人,就算不是雏儿,也是养的清清爽爽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的……昨晚上看自己这身迷彩色,厉建国指不定多嫌弃呢多生气呢。
 
指不定在腹诽多少个“脏”字呢。
 
这都下得去鸟吊。
 
为了家族事业也是蛮拼的了。
 
——结论是无论怎样工作要更加努力,不然连这点利用价值都没有,厉建国分分钟飞掉他。
 
厉建国的脑内就比他更加丰富了。
 
他当然是生气的。
 
但生气的方向和苏晏不一样。他主要是生自己的气。苏晏那句“都怪你,早不欺负我,让我被别人欺负”就像一个刺,扎在他心尖上,拔不出来,动一动就疼。
 
这算是吃药吃迷糊了,还是无意识中的真心话呢?
 
苏晏现在这个反应,是还依赖他,还是说因为周泽宇不在身边,把他拿来当救急的呢——哦,对,苏晏的消息是群发的……也就是说后者的可能性大一点……并且昨天苏晏一直没有叫他的名字,于是这句话,就很难确定是床上的调情,还是真对他说的……
 
厉建国脑洞本来就大。
 
这会儿一分钟能跑三四集剧情。虽然也有些甜甜的都市偶像风,但绝爱多数都是狗血虐心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得坐在旁边副驾驶上的苏晏心惊肉跳。
 
幸亏他们两个都是大忙人。每天日程排得满满的,少一分钟都不行。否则大概就是个悲剧的脑洞轮回。
 
可惜工作再多,也还是会做完。
 
秘书一走,办公室里静得吓人。苏晏缩在巨大的扶手椅里,抱着膝盖,看着手机屏幕上厉建国的电话半天不敢打。肚子饿得咕咕叫才给楚玄拨了一个:“那个,楚玄同志,人民需要你。”
 
“有屁就放,赶紧的。”
 
“就,你能不能,单给我厉爸爸发一条消息,然后假装是我群发的。”
 
“……你特么是不是智障?”
 
刚刚给厉建国进行半小时“如何妥善不讨嫌地约人”培训,并且因为厉建国全程都掩耳盗铃不承认要约苏晏,而毫无进展,格外暴躁的楚玄同志,感到自己的人生大概是离不开画风不匹配的恋爱养成游戏了。
 
前景非常的灰暗。
 
非!常!灰!暗!
 
然而伟大的场外指导楚玄同志,终于还是控制着他的两个人物见了面。
 
厉建国知道苏晏最近胃不好,不敢带他外面吃,直接把他带回家——本来是苏晏住惯了的地方,但那天苏晏把玉还了他,之后就再不来了。
 
这是厉建国的私宅。
 
房子里还是以前那批用熟的人,算是看着苏晏大的,见到他都很喜欢,也不像厉家其他地方的人叫他苏少爷,还是和原来一样叫他小少爷,问他怎么好久不来。
 
苏晏低着头说最近忙。
 
厨娘粥出来,招呼他趁热吃:忙也要吃饭呀,我们这里离小少爷公司那么近,中午可以来休息的嘛,家里的饭怎么都比外面好呀——你看看,几年没吃我的粥,瘦成这个样子。
 
苏晏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应,低着头只是喝粥。
 
厉建国顺势在他腰上捞了一把:你看看,才几年,就瘦成这个样子。
 
这动作其实从小都习惯了。
 
岂止是腰,苏晏困劲儿上,使性子趴着不动,任由厉建国抱去洗澡的次数还数不过来呢。全身上下哪儿不是说碰就碰了。只是当时心里没鬼,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却陡然全不一样。
 
苏晏低头喝着粥心里正琢磨要怎么表现才能正常一点,冷不防腰上就着了一下,顿时像溅上火星子一样炸烫,整个人被燎得蹿起来,“哎”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往旁边缩。登时整张脸全红透了。
 
厉建国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手卡再半空。
 
两人大眼瞪小眼。
 
一时尴尬。
 
苏晏急死了。
 
想要解释又想不到该说什么话。
 
支支吾吾反而把舌尖咬了,一嘴血腥味。
 
厉建国顿时也急了。
 
苏晏觉得丢脸,捂着嘴不想让他看——哪里拗得过,被摁在沙发里硬撬开嘴来,喷了药还不许缩进去。苏晏不情愿又不敢违逆他,或者不如说下意识就听话了,回过神才对自己的被驯化程度感到震惊和生气,只好吐着舌头心不甘情不愿地窝在沙发里等喷剂生效,像一团气咻咻的毛绒小动物。
 
厉建国被他瞪着眼鼓着嘴的小模样逗笑,揉了揉他软绵绵的额发:“长不大。”
 
苏晏更不乐意了,大着舌头含含糊糊地顶他:谁长不大了。苏总手底下人比你还多呢!你¥%$#%……
 
语速一快就听不清。
 
厉建国怕他又把舌头咬了,赶紧举手投降:“好好好,长大了长大了,苏家的中兴之主,一句话股市抖两抖的狠角色!”
 
“你敷衍我!”
 
“哪儿敢啊,”厉建国把粥端过来,吹凉了喂他,“张嘴。”
 
苏晏拒绝。
 
奈何他也不敢就把舌头缩回去,拖着半截在外头。
 
“又怎么了?真生气了?”厉建国凑过去,半蹲半跪在他面前,“怎么就生气了?”
 
苏晏瞪他。
 
厉建国凑近一点:“你看看你,一生气连饭都不吃,还好意思说长大了。”
 
苏晏鼻子都皱起来:“我哪有,我平时都好好的,就你……”话到这里惊觉失言,就不说了。
 
“就我怎么了?”厉建国捏他的鼻子,“吃定了我纵着你,什么都敢来是吧。”
 
苏晏都快烧起来了。半张脸埋在膝盖里不吭声。心想这人怎么这样。什么话都张口就来。说得比唱的好听。偏偏自己还总愿意信。
 
厉建国还非伸手试他的额头:“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苏晏怄气,抬腿就要踢他:“都怪你!”——快碰到的时候才惊觉不对,硬生生地收住了:他知道自己从小被厉建国宠坏了。在这个人面前小性子格外多一些。外人提起苏总,用的词都是“滴水不漏”、“心思缜密”之类,当着这人的面前却什么旁逸斜出的鬼样子就都跑出来。习惯的力量真可怕。明明之前下定决心当着厉建国的面要格外肃整一些的……
 
厉建国却想岔了——也难怪,苏晏陷在沙发里,红着脸,垂着的头,还拖着半截小舌尖,任谁看着都难免要想岔。他愣了片刻,眼角也红起来:“弄疼你了?里面有伤?”
 
苏晏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那样炸起来捂他的嘴:“你胡说什么啊!还有人在呢!!”
 
“都自己人怕什么。”厉建国倒笑了,“从小到大光着屁股被我抱来抱去不知多少回,这会儿才想起来害羞?”
 
苏晏背后汗毛都竖起来,心想以前怎么没觉得他这么流氓的:“那哪儿能一样!”
 
“哪儿不一样。他们又不知道。”
 
“不知道个屁,人家又不瞎。你留的什么印子,颜色那么深位置那么高,衬衫扣到最上面个扣子都挡不住。秘书看我的眼神都变了。这么热的天我还加一围巾假装感冒!”
 
厉建国一挑眉:“她不是早该看惯了吗。”——这话是顺嘴溜出来的。其实是有怨气。开玩笑,苏晏身上老带着别人留的痕迹,他非但没法多说什么,还天天得亲手送他去再把他接回来,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他又不是脾气多好的人。但话一出口他立刻后悔了,“不是,那个,晏晏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苏晏脸霎时冷下来,嘴唇直发白,伸手推他,“我是烂。但我成年人了。我为自己负责。你都快要结婚的人了,和我胡混什么。”说着站起来就要走。
 
被厉建国拽住手腕:“晏晏!我没……”
 
苏晏急着甩他:“对,你没那意思。纯粹是昨天见我药性上来难受帮我个忙。我知道的。谢谢你啊。你还真是负责的好哥哥。这么多年哥哥没白叫。我爸没看错你。”他一生气语速特别快,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厉建国听得额角扑扑直跳。刚想说什么却听他“嘶”地倒抽气。
 
那其实是苏晏碰到舌尖上的伤。厉建国却以为是自己把他捏疼了,赶紧松手。
 
苏晏原本正疯狂扑腾。
 
厉建国一撒手,他反倒愣在原地——不过也就一两秒,反应过来便逃也似地向外跑。厉建国其实没闹明白他怎么了。只是直觉不能让他就这样跑掉。眼疾手快地捞住他的腰把他拖回来。苏晏性子上来,又踢又打,什么话都往外说。厉建国是真拿他没有办法,一狠心摁在沙发里偏头就亲下去。
 
苏晏懵逼了。
 
理智上觉得无论如何哪怕为了礼节也应该挣扎一下。
 
可哪儿还有挣扎的余力。
 
都要原地飞升了好吗。
 
脑内弹幕一排排刷过去:他亲我了!他他他他他主动亲我了!真的亲了!嗷嗷嗷嗷——!
 
心脏在强烈浓郁的快乐冲击之下“砰——”第一声炸开,眼前一片五光十色的烟花。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听到厉建国在耳边叫他名字。苏晏依旧茫茫然,只从鼻子里黏黏糊糊地挤出一个“嗯?”
 
“吸气!”厉建国命令。
 
火急火燎的。
 
苏晏这才发觉原来“头晕目眩”不是心理上,是客观实际上的——他也不知怎么回事,本能地遵循厉建国的指命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胸口闷得直疼。厉建国拍着他的后背指导他:“呼——吸——呼——吸——乖……”苏晏顺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来,瘫在他怀里手脚还软绵绵的。
 
厉建国看他缓过来总算松口气,又忍不住笑:“怎么亲一下还能给亲窒息了,你……”他又不敢往下说了。
 
苏晏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无非就是和人上了那么多次床怎么接吻换气都不会之类。
 
就很气:“谁让你忽然亲我……”
 
——第一次。
 
厉建国第一次主动亲他。
 
他被推开的次数多到数不清。被明令禁止嘴对嘴的亲吻。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能隔着手掌自欺欺人。后来自欺欺人的方式变成了不许伸舌头。他听过各种版本的“这样不行这样不对”——在人生各个阶段,不断感慨厉建国的中文博大精深,不管什么话,从那张嘴里说出来都特别有道理。他本来就讲道理。哪怕之前被纵得有点点贪心了,看过厉苛的视频以后也马上夹紧尾巴小心做人。已经不存有不切实际的妄想了。已经做好就这样孤独终老的的准备。已经决定不再受骗了。
 
……然后被亲了。
 
充满占有欲的亲法。细微的动作里全是澎湃的情绪。
 
苏晏哪里受得了。
 
然而厉建国不出所料地听岔。
 
立刻被撩起火来,满肚子都是“谁都亲得偏我亲不得”的怒气,烧得他额角直跳,二话不说扳着苏晏的下巴拎起来又咬下去。他觉得饿。那种困扰他整个青春期的饥饿感汹涌地袭来。他想把苏晏生吞下去。
 
饶是苏晏这回多少有点心理准备还是被亲了个头晕眼花:厉建国对着他的时候总是温柔的保护者,就算发脾气的时候也很克制,他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厉建国,强势、凶猛、富于攻击性,像一头狂野的肉食兽——哪怕是厉建国训人或者认真工作时,气场都没有这么沉重充满仿佛具有实体般压迫感……
 
有点可怕。
 
只有米粒大的那么一丁点。立刻被铺天盖地的狂喜吞噬了:厉建国这该算是失控了。导致失控的人正是他。光这个认知,就足以让苏晏开心得头皮和脚尖一起发麻。何况厉建国还卷着他的这头吮住不放,又把他的下唇放在门齿之间磨,手又顺着他的脊梁滑下去,撩起衣摆溜进来……
 
苏晏湿得一塌糊涂。
 
各种意义上的。
 
呻吟闷不住,全都吐进厉建国的嘴里,又被撩起更多。
 
脑子晕乎乎的,思维有一阵没一阵。朦朦胧胧以为是昨夜缠绵的功劳。心想比起女人我大概也不算坏。给自己的活儿点三十二个赞。感恩长期陪练周泽宇。不管怎么多睡一次赚一次……以及不能再亲了,再亲早泄了……就这么被亲射了多丢人……他要推也推不开,要说话也说不出来,厉建国的手爬到他胸口上,摸了摸他挺拔的小果实——苏晏陡然睁开眼,正要推开,厉建国已经重重地摁下去。
 
苏晏叫都叫不出来。
 
就这么被厉建国抵在沙发深处射出来。
 
射完半天回不过神。
 
缩在厉建国怀里一直抖。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厉建国尝着嘴里咸,背一凛,忙放开,苏晏已经又是个泪人儿了。厉建国凑过去,细细地把他的眼泪一点点吻掉:“小哭包,怎么又哭成这个样子……”
 
苏晏根本不想说话——他毕竟是男人,再怎么也有自尊的,被人亲一亲摸一摸就射了,这么快,甚至还没摸在重点上……简直没脸。更气了。想找点什么话怼厉建国,可是脑缺氧,想不出什么好的,开口只有一句“都怪你!”又喘了两口才补上一句“就知道欺负我!”——说完就想找时光机。
 
别说什么气势了。
 
简直面子里子都掉光了。
 
更可恶的是,偏这个时候,肚子咕咕地开始叫唤……
 
苏晏当场把头埋在沙发的扶手上就不想起来了。
 
厉建国怕苏晏恼,不敢笑,声音全憋在嗓子里,胸腔一阵阵地闷震。
 
这不比笑出声还糟嘛!
 
苏晏背正贴在他胸口,被震得一阵阵酥麻,抬脚就要踢他,随手就被捏在掌心里:“这么饿?”——嗓音里带着笑意,眼睛都弯起来。
 
“嗯,我饿。”
 
苏晏皱着鼻子,咬牙切齿,却偏生拿腔拿调地装出弱不禁风的声线。
 
他下定决心要扳回一城。脚踝一扭,像一尾活鱼一样从厉建国手里滑出来,“咻”地顺着衬衫下结实的腰线往下溜,飞快地踩住厉建国脐下三寸,挑起眼:“你喂饱我啊。”
 
说着充满暗示性地碾动脚趾,把厉建国的裤子拉链往下拽。
 
他刚射过。
 
身上还带着高朝过后那种慵懒的性感,皮肤上被情欲撩起的色泽还没有褪下去,连脚趾甲盖都粉扑扑的,像五片小小的樱花瓣;眼角眉梢上堆满的春情更藏不住,长睫毛一撩就是一阵浓郁袭人的暖香——偏他还要一边解自己的扣子,一边把嫩白细长的手指放到唇边去,伸出舌尖来舔得水淋淋,拉出一条细长的唾丝……
 
厉建国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时只想操死他算数。
 
连衣服都来不及脱,也顾不上这里是客厅,下人都没散,连套都没有,就这么把苏晏摁在沙发里顶进去。
 
动了两下才惊觉不对——他之前的对象都是女性,从来没有前戏的意识,总觉得性交这种事顶着顶着自然会滑,但苏晏不一样,这么直接进去恐怕要受伤。这么一想就很心慌,急急地要往外退。
 
苏晏原本被他戳在沙发背上,半个人都陷在软垫里,虚虚地抬腿环着他的腰,软绵绵一副予取予求、任君采撷的模样,随着他的动作晃。这会儿感到他撤退的意图,赶紧抬起小腿勾住他的腰:“别走……”
 
厉建国拍了他一下屁股:“起来,先扩张,你会受伤。”
 
“不用,不会。”苏晏哼哼唧唧抬起手臂。
 
厉建国顺着他的意俯下身。
 
苏晏勾住他肩膀,凑在他耳边:“我自己准备过了。一路含着过来的。”
 
厉建国只觉得气息喷在耳道里热得发痒,一时脑子都不转了。
 
苏晏又说:“挤了大半管在里面。”
 
厉建国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心脏突地跳得飞快。血液冲上头来,耳边嗡嗡直响。
 
苏晏还要说:“而且,我自己,也能出水的,一晚上尽够了。”说着非拉着厉建国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分量是不小,就是,不不知道,能不能,喂足我一晚上?”
 
他最近瘦得吓人。
 
抱起来比小时候还轻。全身上下就屁股和大腿上还剩一点点肉。小腹几乎只绷着一层皮。稍微一用力,竟真能摸到里面被身体包裹着的硕大的性器,似乎还能到它灼热的脉动……
 
“苏晏你真是要死了。”
 
厉建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待吐出音节来时,额上青筋已都爆出来。
 
他是真被撩上了头。
 
脑子里闪过的都是些接近犯罪的疯狂念头。
 
苏晏就窝在他怀里,勾着他的肩,枕在他的胸口,又温顺,又依赖,本该完全是他熟悉的模样,可又有些陌生。
 
昨天还能说是药物作用。
 
但今天……
 
……这大概真就是苏晏在床上的模样。主动,性感,诱人。可口得不得了。开玩笑,苏晏光冷着脸不动都好看,漠然地发号施令都好听,何况这样粉扑扑地挂着眼泪,扭着腰,软着声音求人变着花样求人操。
 
难怪盛名在外。
 
然而凭什么盛名在外!?
 
这明明是他的晏晏。他的心尖子。他从小捧在掌心里长大的人。本该是只属于他的。他一个人的。
 
厉建国被欲火和妒火烧得眼底都红了。
 
骨子里那种在苏晏面前一直藏得很好的蛮横霸道一股脑儿喷薄而出。
 
他性子上来真不是玩:毕竟十二岁就跟着厉苛在风月场里混,什么事没经过,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本领没学过;外面谁不知道厉大少爷难搞。只是单避着苏晏罢了。
 
这辈子还没谁能把他逼到这份上。一时不管不顾,怎么折磨人怎么来。
 
他师承厉苛,手腕高段得很,许多平常人不知道的下三滥法子用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周泽宇那些高档场所里用的情趣可差得远。苏晏体质本来就敏感。又虚弱不耐受。没两下就不行了。软着嗓子求他。他却还要抵在甬道里,疯狂地往敏感点上撞,一边咬着苏晏的耳垂,一边把那挺翘的屁股拍得啪啪响:“说,谁在操你。”
 
“……你。”
 
“我是谁?”
 
“唔……”
 
“说!我是谁!”
 
“呜……别这样……”
 
——苏晏在床上管谁都叫阿国哥哥。兴起了就叫厉爸爸。偏当着他就不敢叫。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越是不叫,厉建国越焦躁。
 
反反复复地问“你是谁的”。
 
苏晏把受不了:“你别了……停、等……啊!”
 
“不是你要我喂饱你么?嗯?”
 
“呜,不行,太快了……不要,那里不行……”
 
“哪里不行?这里不行?还是这里不行?”
 
苏晏连话都说不出来。
 
捂着嘴直哼哼。
 
厉建国用掰开他的手:“不许捂着。叫大声点,让大家都听听,我怎么操你的。”
 
苏晏脸皮本来就薄。
 
哪儿受得了这个。只觉得一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委屈。压在心底的怀疑和愤怨全翻上来,当时就哭了——他高朝的时候惯例是哭得湿淋淋的,厉建国原本没在意,又动了两下发现他声音情绪都不对,才“呀”一声,连忙停下来,给他擦眼泪:“这又是怎么了?”
 
苏晏喘不过来。
 
半晌才咕哝一句:“你出去……”
 
厉建国在爆炸边缘。停下来已经算是完成了男人不可完成的任务。压着嗓子有点告饶的意思:“晏晏……”
 
“你出去!”苏晏脾气一上来,哪儿管得到许多,只是一直眼泪流,嘴唇都哆嗦。
 
厉建国无可奈何。
 
难受归难受,终究还是心疼苏晏,只好咬着牙往外退。
 
退到一半,苏晏又不高兴,扁着嘴拽他:“你怎么真出去……”
 
厉建国这辈子就没见过在床上这么反复无常的。当下看着苏晏侧着头,露出半截雪白的颈子,真想一口下去咬死算了——临凑到嘴边,却只是轻轻地亲了一下:“那不是你让我……”
 
“我让你出去,你就出去呀……我让你给我买冰淇淋,你怎么不买……”苏晏被做得蒙蒙的,话不过脑,张口就来。
 
“哈?”
 
厉建国根本本不上节奏。
 
“你不但不买,还不许人给我买!多少年了,他们还怕你……连新来的保镖,都会和我说,厉总交代,不让你吃冰……哼唧……”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厉建国哭笑不得,当真服气,当真无可奈何——觉得这样居然都没软,自己也是很可以——不但没有软,而且还可以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和人讲道理:“你那个胃,冰是真不能让你吃,其他你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不好?”
 
说着耐不住苏晏身体里柔软的热度的诱惑,轻轻往里推一点:“好不好?”
 
苏晏就“哎”一声,爽得皱眉直哼:“好。”
 
“那现在,你要我怎样呢?”
 
要怎样呢?
 
苏晏茫然了……
 
明明以前都是厉建国说了算。一切听厉建国的。他说什么都好。只要乖乖的就好。现在却怎么都不好了。知道都是假的。总觉得每个动作、每个笑容、每一点细微的温柔背后,都有无限微妙的深意,令人不能不忐忑……
 
“嗯?”厉建国催着,动了动腰。
 
苏晏倒抽了一口气,迷瞪瞪地摇头:“……我不知道。”他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眼泪,把头埋在厉建国的颈窝里,“对不起,我不知道……”
 
厉建国叹了很长的一口气。
 
苏晏以为厉建国这下一定要发脾气了——哪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能不生气呢。
 
可是并没有。厉建国只是很轻的吻他,像小时候那样软言哄他。
 
说的话其实都没什么营养。
 
苏晏却微妙地安静下来。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厉建国弄到房间里了,就是那个他们俩从小一起睡大的房间。安置在床上。用棉被细致地裹起来。关了灯。黑暗里厉建国把他整个人包在怀里,不留一丝缝隙,好像连风都透不进来,又严密,又安全,仿佛厉建国喷在他唇上灼热的吐息就能隔绝世界上一切的恶意、危险和恐怖。
 
这太舒服了。
 
苏晏的眼泪都被蒸出来,淅淅沥沥地往外涌。
 
厉建国说“怎么又哭了,认识你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你这么爱哭的。”语气又宠溺,又骄纵。
 
苏晏被他抱着磨着,慢慢地到了,高朝时间拖得很长。厉建国伸手轻轻地揉他,帮他延长快感,贴在他耳边问:“晏晏,你为什么害怕?”
 
苏晏猛地一缩,抬手就推:“不要!”立刻察觉自己的失态,何况是真推不动,手就软绵绵地垂下去,“——我、我不知道……”
 
厉建国又叹了口气。
 
没有放开他,只是细细地吻他,一直吻。
 
朦胧中,苏晏以为自己大概会溺死在这连绵的亲吻里。
 
这一晚他们做了很多次。
 
中途还停下来吃饭和洗澡——苏晏也不知厉建国什么时候把粥和小菜都弄到房间里来。他压力一大就不爱吃东西。每次只吃一点点。一餐饭分了四五次才吃完。入口居然总是温热的。后来苏晏才发觉,那或许并不是同一餐饭。
 
苏晏一时要撒娇。一时又觉得自己太软弱,便发脾气。厉建国尽由着他。到后来苏晏自己都不好意思,伏在厉建国怀里不敢看对方,道歉说太任性。厉建国便笑了,把他搂紧一点:“你还和我客气?”
 
苏晏不知该说什么。
 
厉建国轻轻地吻他头顶上小小的发旋:“我把你宠成这样的,自然是我担着。”
 
苏晏又想哭。
 
厉建国偏还要抬起他的下巴,盯住他的眼,一字一句地说:“晏晏,你别怕,一切有我。”
 
苏晏挨不住,果然哭出来。被整个人揉进厉建国的怀里。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悲哀地想:可我什么都不怕,我就只怕你,这要怎么办呢。
 
第二天苏晏比厉建国早醒。
 
——这还蛮少见的。这么多年,厉建国从来都是哄他睡了看一会儿文件才睡。早上也都是先起来跑步再挖他起床,有时候赖床不愿意起,还得扛着去卫生间帮他洗漱。苏晏竟真没怎么见过厉建国的睡颜。
 
现在这样近看……啧啧,难怪那么多姑娘排着队想要嫁给他,难怪就算和谭羽订婚了谭云也不肯放手,难怪夜场里名声那么差还有人要往上贴……嗯,应该不是自己偏心,是真的好帅啊!
 
浓眉谢飞入鬓,睫毛黑而且长,鼻梁又高又挺——据闻鼻子周正的男人本钱好,面相学诚不我欺……苏晏的脸颊一下红起来,下意识地稍微活动一下:明明昨天晚上做了那么多次,而且那么大,腰却并不特别酸,后泬也不疼。
 
谁说我厉爸爸不是好情人。苏晏在心里偷偷为厉建国鸣不平。传言不可信。周泽宇名声在外的床上照顾伴侣感受温柔体贴甜美可人,用户体验远远不如我厉爸爸呢!
 
他也算是长过见识了的人了。知道厉建国在床上是真疼他。昨天晚上清醒着来,却比吃了药还疯,身体敏感得要命,精神从另外一个意义上的敏感,自己都觉得反复无常,厉建国却只是纵着他……苏晏想着想着就很情动,身体又热起来,忍不住凑上前亲吻厉建国的嘴唇,舌头还没伸进去,就发觉厉建国的嘴唇是很薄的。
 
上唇薄,下唇也薄。既薄情,又寡意。
 
苏晏在心底叹了口气,脑子里一会是昨夜黑暗里那个温情脉脉,能融化人的厉建国;一会儿又是厉苛视频里的那个厉建国……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如果是真的就糟糕了。
 
苏晏到底没敢往深里亲。偷偷摸摸地又退开,蹑手蹑脚地溜到洗手间里去。拿个软垫垫在马桶盖子上,一边刷牙一边给周泽宇发信息:感谢教练栽培,我已正式上路,驾驶感觉良好。
 
——想想昨天撩得厉建国失控的样子。虽然有点可怕。但还美滋滋的。
 
他没想到周泽宇能拨回来。
 
他们俩是纯得不能再纯的肉体关系。连饭都很少一起吃。更别说打电话了。通讯记录里只有时间地点。偶尔见面把对方当替身,倾诉一下感情问题,也都是鸡同鸭讲,从来不对频。苏晏以为周泽宇会敷衍他一句“再接再厉”之类,没想到居然回了个电话,甚新鲜,想都没想就接起来。
 
周泽宇劈头盖脸第一句:大胆妖孽,你还有脸和我说话?
 
苏晏倒奇了:怎么了?我还得为你守节不成?
 
周泽宇咏叹腔:苏晏啊苏晏,我可待你不薄,没想到你恩将仇报,背着我居然……
 
苏晏汗毛倒竖:等等等你说清楚。你怎么就待我不薄了?我怎么又恩将仇报了?我们不是说好的人不在跟前就各管各的嘛,你现在这算是……
 
周泽宇打断他:卧槽你个小没良心的!无息贷款谁给你办的!上次那单谁给你牵的线!在床上还叫人家亲老公!转眼就……
 
苏晏和他说话历来口没遮拦,立刻顶回去:我分分钟流水上千万,任你随叫随到,还是我自己夹着润滑剂过去等你操,屁眼都给你搞松了你还说我恩将仇报?我……
 
一只手伸过来,把正吵得热火朝天的手机拿过去。
 
是厉建国。
 
“这里是厉建国,”他对着苏晏的手机说,“事情是我做的,和苏晏没关系。”
 
一时间电话两端都沉默了。
 
厉建国又说:“以后有事找我。别再找苏晏——这不是建议。哦 ,如果你还有以后的话。”说完就摁掉电话。
 
安静粘稠得吓人。
 
厉建国身上的黑气几乎实体化。
 
苏晏愣怔片刻,猛地觉得自己药丸……被厉爸爸听到和人这样说话,天要亡我!!!
 
“那个……”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
 
厉建国笑了一下,抬手把苏晏过长的鬓发别到耳后:“以后你不用怕了。”
 
“诶?什么?”苏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厉建国眼神沉了一下:“周家的大哥正接受调查。这一进去估计出不来。他爸已经退了。周泽宇的靠山没了。”他说得风轻云淡,用得全是简短的陈述句,苏晏的心头猛地天崩地裂——周泽宇家可是通天的背景,厉家再怎么也不过就是经商的,他,究竟,怎……
 
“卧槽……”苏晏没管住嘴。脱口而出。
 
厉建国的眼神更沉,视线落在苏晏的脸上像是一簇火,残忍地轻轻勾起单边嘴角:“他活该。”
 
苏晏没有见过这样的厉建国。
 
一时整个人都懵了,茫茫然地:“不是,这个……”无妄之灾啊周泽宇?
 
厉建国一凛,面上寒锋过境,骤然结冰:“你,喜欢他?”——伸向苏晏的手握了一下他的胳膊又赶紧抽回来,捏紧拳头一下指缝里就渗出血来。
 
苏晏赶紧去拉他的手,猛摇头,甩得像一个拨浪鼓:“不不不,怎么可能!”
 
厉建国面色稍霁:“那他果然活该。”
 
苏晏不知该怎么答话。
 
只低着头,拿纸巾轻轻擦厉建国被抠破的掌心,庆幸厉建国没有接着问他喜欢谁。没擦两下,就被厉建国反手握住手腕,拖到怀里来。
 
“苏晏,”厉建国凑在他耳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一把刀,戾气太重,苏晏只觉得呼吸间都是血腥味,“你别觉得我……”
 
苏晏头发都竖起来。
 
背脊绷得紧紧的。
 
听一个字抖一下。
 
觉得什么呢?
 
厉建国没有往下说,只长长地叹了口气,很轻很轻地把吻落在他的眉心,然后顺着鼻梁,滑进嘴里去。
 
苏晏被吻得晕乎乎。
 
一直到上班还晕头转向:把周家端了?这算什么意思?冲冠一怒为红颜?——苏晏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可不敢认自己就是这红颜,但是……厉建国的脸那么英俊眼神又那么深……
 
然后秘书带着执行副总裁和负责数据管理的副总裁进来,向他汇报了厉家企业内部变动,股权有意向重新分配,最大单独持股人将从厉苛变成厉建国:
 
“……和我们合作特别紧密,所以需要注意一下。不过这应该是交接班的正常程序,毕竟厉家只有一个儿子,应该不会带来什么动荡。”执行副总裁说。
 
苏晏不断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听到这话轻轻地摇头:“小心一点。我有内部消息,没那么简单。”
 
现在距从厉建国家离开已经有三个多小时,发烧一般的高热恋爱脑总算退去一点,苏晏开始用更加理性和客观的角度看待这件事:
 
周泽宇在床上是好情人,作为合作者更没话说,资金充足供应,好政策第一时间通气,还拉了不少人脉,算得上是苏晏短时间在乱象横生的名利场中站稳脚跟幕后最大的功臣之一。
 
厉建国动周家,从某个角度来说,应该算得上是触及了苏晏的利益。
 
这不是小事。
 
周家根深叶茂,不管在都城还是在地方都有无数耳目。子侄学生遍布各地官场。要动它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冲冠一怒为红颜”这种理由,是太看轻厉建国的胸怀,又太看高他的能力了。
 
应该最少计划有三四年。
 
理由嘛……
 
……苏晏看着面前那份厉氏股权的变动推测:周泽宇是苏晏床伴,也是厉苛极玩得来的酒肉朋友,从他那边卖给厉苛的好处比卖给苏晏还多——苏晏还是很谦虚的,往往心虚,觉得自己的屁股实在值不了那么多钱,这种时候,想想周泽宇和厉苛的蝇营狗苟,就很能狠下心来多敲一笔是一笔。
 
厉建国动周家,与其说是为他苏晏,不如说是为了抢班夺权——恐怕也不是厉建国一个人动的手,背后大概那个和厉建国交好多年,同样势力通天,和周家素有不睦的林先生。
 
哦,对了。
 
苏晏想起来。
 
林先生最近娶了谭家一个最听话最柔弱的小女儿。厉建国马上就要和他当连襟。两人从此可以更加紧密地合作了。
 
如此一厘清,苏晏便松了口气:祸国妖妃之类的角色,他实在敬谢不敏。
 
随即忍不住又苦笑:
 
长大就是麻烦,凡事都要探究其后真正的原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偶尔,他还当真会怀念那些傻乎乎地赖在厉建国怀里什么都不用管的时光。
 
然而他终究不能永远被厉建国护在怀里——他想起少年时厉建国那些颇为严苛的“继承人教学”——就算他愿意,厉建国也不会乐意。
 
啊哦,差点忘了。
 
他想着厉苛的录像,自嘲地笑出声来。
 
随后苏晏开始颇为头疼地寻思要如何尽量保全周泽宇。毕竟算是提携过他的人,如果这种时候落井下石,以后估计难做人。打了几个电话询问具体情况,并且交代秘书,定机票直接飞京城打算自己去看看——他家的私人飞机在最艰难的时候卖掉了,那之后就一直坐商业航班。
 
办完几件事忽然接厉家电话,苏晏以为是厉建国,心脏狂跳,几乎不敢接。
 
然而只是厉苛。
 
来商讨周家的事情:怎么样,我儿子很能干吧?
 
苏晏一听就知道,自己和厉建国的事情已经暴露了。不过这也不奇怪。昨天当着下人们就搞成那样。叫得整栋别墅都到。想不被人知道也难。于是索性很大方地回答:各种意义上都厉害。比周泽宇强多了。厉先生自己都没想到吧。怎么样,被自己亲儿子咬一口的感觉是不是棒极了?
 
厉苛这两年见识多了苏晏的晶莹剔透,倒不以为怪。
 
厉苛单刀直入,这件事上我们有共同利益,要不要合作。
 
苏晏直截了当:我又不傻。我才不与虎谋皮。
 
就挂了电话。
 
额角还突突地跳。
 
这么多年,他都忘不了,那个宴会之后的雪夜,厉苛当着他的面,一脚把他的阿国哥哥踹成一个蜷缩的虾子。阿国哥哥明明疼得直发抖,却还要笑着对他说没事,腹上的瘀痕整整一本半月都退不尽。那天,苏晏的心里埋下一颗种下仇恨的种子。他沉默地捏着自己的小拳头,心想总有一天,他要把阿国哥哥忍的疼全都找回来。
 
然而还没有来得及,阿国哥哥就被厉苛杀死了。
 
依旧在他面前。
 
只用了不到半小时时间。
 
苏晏痛恨厉苛。
 
痛恨那卷打破了镜花水月美梦的录像。
 
更痛恨到现在,潜意识中始终无法更改认识的自己。
 
他连挂四五个厉家那边过来的电话。叫秘书帮忙挡一下。秘书却说:苏总,厉总已经在这里了。
 
“诶?”苏晏一惊。
 
厉建国已经推门进来:“怎么了,挂我电话?还叫人挡我?生气了?”——他的脸因为奔跑而泛着红,宽阔的胸膛起伏着,额角和喉结上都挂着汗,浸湿了衬衫,隐约看到其下小麦色的皮肤……苏晏整个人都发热,形象全无地就这么爬到桌子上探身去吻他:“没怎么,我要是接了,你是不是就不来了?”
 
管他什么是真是假。
 
苏晏想。
 
横竖离厉建国婚礼也只有不到三星期。就当是,索多玛覆灭之前的狂欢吧。
 
这狂欢比苏晏想的还要更疯。
 
他总觉得厉建国血液流流淌着专门针对他的春药。看一眼就全身发热,一亲腰就发软,再摸两下就湿得一塌糊涂。和周泽宇一起时,用了药都没这么来劲。每每做到一半,睁眼看厉建国被汗水打湿的脸,专注热烈的表情,被情欲熏红的眼睛,就激动得不能自已——如果不是厉建国控制着节奏,他估计每天都能做到晕过去。
 
事实上,即便厉建国一以贯之地把他当成易碎物品,随时提醒自己注意轻拿轻放,温柔呵护,苏晏还是被操得失禁了两次——自己做死,硬是要撩:
 
一次是知道厉建国到谭家去做婚礼前最后的准备工作。其实也并不关他的事。只恨多听了一耳朵,就怎么都坐不住了。索性提前下班,到家洗干净,单穿着厉建国的衬衫,一边吃点心,一边做润滑一边等他,算着时间厉建国差不多到到车里了,就给他打电话,可劲儿在电话里说荤口,不许厉建国挂断,否则就要闹。厉建国只说两句就不吭声了。苏晏偏偏还呻吟,还喘,还软着嗓子说里面不行了想要哥哥的大内棒……厉建国哑着嗓子问苏晏小同学,你是不是想看我死在路上,苏晏才心虚地啪嗒一下挂了。
 
没过五分钟,厉建国像一匹被挑衅的公牛一样从外面撞进来,鞋子都没换,笔直进房间甩上门,一面解领带一面恶狠狠地瞪他:“苏晏晏小朋友,你真是要死了。”
 
光是看他单手拆领带解衬衫扣子苏晏就硬得发疼。
 
在当点心的小蛋糕上抹了一点奶油,涂在自己挺立的汝头上,又从汝头上挑一点送到嘴边,小腿去勾厉建国的腿,眼神比腿还勾人:“我不死,死了多倒胃口。你尝尝嘛,我是甜的。”
 
厉建国照着那涂满奶油的小汝头就咬下去,一点不留力,咬得苏晏直抖,期期艾艾地喊疼——厉建国凶他:“还敢不敢乱来了?”苏晏却大大地张开腿,两支手指探下去撑开水淋淋粉嫩嫩的穴口,乜斜着眼问:“那你敢不敢?”
 
那天晚上苏晏差点被操死在床上。
 
哭得嗓子都哑了。
 
厉建国理智回笼就心疼了,看着他湿淋淋的脸蛋直叹气。一面小心翼翼地抱他去洗澡,一面问“你这是干嘛”“又是何苦呢”“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多疼一点”——苏晏哭岔气,不吭声。累得很却还是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厉建国搂着他哄了大半个晚上,才好不容易哄睡了。
 
第二次是厉建国的single party。
 
厉建国本来不想要:毕竟他这个婚也是单纯的利益结合。和谭云只能算普通朋友。没有什么特别“告别单身”的实感。但狐朋狗友们硬要给他办一个。在这节骨眼上也确实不好拂了他们的意,就姑且去了。
 
自然是最高级的club。最豪华的包厢。最昂贵的酒。最好的姑娘。一排上来了有七八个,带着威尼斯面具和口罩,看不清脸,只有一双双秋水剪瞳在昏暗的室内跳跃迷幻的光线中灼灼闪烁。穿的是制服,上身掐腰黑西服白手套,扣子顶到下颌,下半身却只有一层薄薄的黑丝配高跟鞋,愈发显得个顶个的腰细腿长屁股翘,正中的那个尤其惹眼,超过一米七,穿双高跟鞋快到厉建国的眉骨高,一双腿又长又直,随便迈两步,就撩起一阵倒抽气的声音;那一抹小腰更是让人移不开眼,细得像是一只手就能握过来,轻轻一捏就会折断,却柔韧又灵活,随着强烈的音乐扭动着,像一尾染着罪恶的蛇。
 
不过二三十秒。
 
酒都还没开全,人就都醉了。
 
本来是厉建国single party,说好了让他疯一晚上,来陪他的几个人反倒先把持不住。纷纷和厉建国告罪,砸吧着哈喇子凑上前去,叽叽喳喳地问“什么时候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这种尤物是谁藏了私”,就大大咧咧不客气地上手。
 
厉建国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人身形总觉得熟悉。虽然的确一副柔弱无骨媚态纵生的模样,但这肩膀对于女生来说略宽了,胸也平,而且那双眼睛……
 
“操!”
 
厉建国猛地起身,直接带翻了面前的茶几,酒水稀里哗啦洒得到处都是,他也顾不上,直接踩着这一地狼藉拨开人群,把那人捞出来——攒在那人身旁的几位尚意犹未尽,恋恋不舍的,厉建国脸都黑了:“撒手!”
 
激起一阵掀了房顶似的哄笑:
 
“厉总也有这种时候?”
 
“可见得是妖精了!”
 
“认识老厉这么多年,这是破天荒头一遭吧!”
 
“可算在结婚前破了例了!老厉老厉,我们这地方找的好不好?怎么说也得谢三杯吧?”
 
厉建国脖子一仰,直接灌了三杯,拎着人就走——不忘拉开外套把人笼着,走了两步不得劲,索性打横抱起来。背后的起哄声就差没把屋顶掀了。厉建国顾不得,匆匆扛着人到一旁预留的房间,落了锁,把人放到床上拉下口罩解面具:
 
“你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声音又急又凶,动作却很轻。看到脸颊旁边被口罩的带子勒出一点红,还反复地摩挲了两下。
 
还能是谁呢。
 
当然是苏晏。
 
被他摸得痒痒,偏头躲了一下:“那你来干什么?”
 
厉建国无法回答。
 
苏晏用高跟鞋尖挑了一下他沉甸甸的胯下:“要我不来,你今晚打算和谁过?”
 
这特么就有些尴尬了。
 
事实上厉建国依旧在吃味,吃得牙都要酸倒。
 
一生中他没有哪个时刻如此鲜明地意识到自己具有狭隘的心灵、磅礴的占有欲和勃勃跳动的鲜活的妒忌心。
 
苏晏完美的变装,举手投足间透出熟练的气息。众人贴在苏晏身边偶尔碰触的胯骨,和在他身上流连的手。被自己笼进怀里之后,依旧恋恋不舍地往他身上贴的那些狼一样绿莹莹的眼睛……还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细节,每一点,都散发着酸涩的味道,让厉建国怀疑自己不是打翻了一桌酒,而是一缸醋。
 
这真令人生气。
 
不止因为苏晏。不仅是苏晏的美艳的和那习以为常无所谓的态度。
 
更是因为厉建国自己: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他正复数地违背自己的诺言——他曾经想苏敏学保证要照顾好苏晏;他曾经立志要让苏晏成为一个优秀的成年人,他曾经告诫自己不能过度保护或者过度干涉,需要在苏晏的成长过程中扮演一个支持者而不是管理者……以上皆未做到。
 
苏晏是意外——从出现的那天开始——仿佛降临到他身边,就是专为了打破他的常规,锻炼他的脾气。
 
从比如现在,明明是气得要死醋得要命,秒秒钟都在爆炸边缘了,一听苏晏的话里有一丁点委屈,还是忍不住先哄他:
 
“怎么了?你要不高兴,我就不来了。日程你不都有吗,早说一句我推了就是了。”
 
苏晏低头不语,只是继续用鞋尖摆弄他。
 
厉建国被他撩得气短,却也不敢就做,温言唤他:“晏晏?”
 
“我哪儿管得了你。”苏晏垂着眼,自以为颇讲理,落在厉建国眼里,却显见得是在闹别扭。
 
“怎么就管不了了?”厉建国贴着他耳边轻笑,“前两年不还冲进我房间里赶人么?”
 
“那又不一样。”
 
苏晏立刻反驳。
 
嘴嘟了一下——他没有察觉,否则定然不会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表情——像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厉建国最受不了他这个表情,一下就不气了,心软得像一团棉花:“怎么就不一样了?”
 
苏晏不说话。
 
片刻“哼”一声,拽着厉建国的领带把他拉下来咬他的嘴唇:“你做不做啊!”
 
这会儿刚刚那烟视媚行的气魄又没有了,变成一只气咻咻的小动物。
 
厉建国笑,拽了拽他的丝袜:“就穿着这个?上哪儿找的奇装异服这是?”
 
苏晏鼓嘴——总不能直接说我嫉妒女人可以和你结婚嫉妒得要命所以私下里喜欢穿女装吧——只能不情不愿地瞥他:“你不喜欢啊?”
 
厉建国没来得及答,苏晏就伸手探他胯下:“不喜欢还这么硬?”
 
厉建国被撩得没脾气,胡乱应着:“不是因为女装,是因为你。”
 
苏晏僵了一下,脸炸红:“这种时候偏会说好听的了,有没有人说过,你上了床之后嘴特别甜?”
 
厉建国一边摇头,一边顺着他的腰线摸进去:“没有,和别人不说的。”
 
苏晏受不住,推了他一把,从他怀里滑出来。
 
厉建国茫然:“又怎么?”
 
苏晏笑了一下,拽着他的领带推他坐在床上,从小外套贴身的口袋里夹出手机,开外放,撩人的沙哑女声,性感的音乐。苏晏爬到他腿上勾着他的脖子:“别猴急,我脱给你看。”
 
“你……”
 
“嘘嘘,我准备好久呢,赏个脸呗厉总?”
 
这天晚上算是花样繁多,真正进入却只有一次。厉建国嫌弃外面的润滑不是用惯的高级牌子,床又硬,床单还不是高织埃及棉,稍微动两下,苏晏背后就磨得一片红,只好全程把苏晏抱在身上。
 
趁苏晏射完正在不应期没力气抗议的当口,用大衣把他一裹,夹着就往家走。
 
苏晏回过神已经在车里了,皱了皱鼻子,踢他一脚:“你怎么就把人家俱乐部的头牌拐走了。传出去你这和名声可没法听了。”
 
厉建国拽了拽大衣下摆把苏晏的腿藏进去:“我名声早就那样了。这是为俱乐部好。我要不把这头牌带走,明天想起来不高兴,这俱乐部就没法开了。”
 
苏晏又脸红,不知怎么回话,缩在大衣里。
 
被抱进房间就缠着厉建国还要。
 
厉建国拗不过,抱着亲一会,他就累得睡着了。厉建国叹了口气,把他往被子里塞好,正想到洗手间自己解决,发现衣角被攥住,死紧,扯不开,只好搂着他躺下,自己咬着牙,慢慢地忍下去。
 
就算再迟钝,他也察觉苏晏不对劲。
 
但确切为什么,又不是很能确定。
 
想着醒来一定要和苏晏好好谈一谈。苏晏心思重,从小到大报喜不报忧,别闷坏了。
 
醒来却发现苏晏已经不在了。
 
这本也正常。苏晏管那么大公司,有事要提前到岗很正常。
 
可不知为什么,厉建国这天就是觉得心里突突的。顺手就拿手机查了苏晏的日程:当天第一班机,飞京城。
 
仿佛当头一棒。
 
厉建国脑内“嗡”一声。
 
他不信。
 
又查了苏晏落地接的车和安排的目的地。
 
顿时疼得浑身哆嗦:
 
“妈的周泽宇!”
 
怕出车祸,他连自己开车都不敢。叫管家开的车。一路上尽是催。也不知闯了多少红灯。到机场车还没停稳就开门撒腿往里跑,目呲欲裂,举手投足间带着狂气,周围人纷纷走避——还好,在检票口就看到苏晏,刚检完票,还没过安检。
 
“晏晏!回来!”
 
厉建国气都没喘匀,胸口起伏得飞快像一个破风箱,声音里带着血。
 
苏晏脊背一凛。
 
头也没回地飞快过交证件过安检。
 
厉建国真是疯了。
 
苏晏面临一个自欺欺人的场合。
 
他不断告诉自己:没听到,只是声音像,那不是厉建国本人,怎么可能这样追过来,别开玩笑了……
 
然后他就被堵在了贵宾候机室里。
 
苏晏觉得自己真是失了智。
 
到京城的机票,撑死了也不过就小万把块钱。区区一张登机牌一道安检关口,怎么可能把厉建国挡在外面。
 
死到临头,他还妄图垂死挣扎,脑子一抽就躲进了候机室的厕所。
 
厉建国徒手就把厕所的门锁给拆下来。
 
就算贵宾室的厕所也只有四五平方。
 
苏晏总不能一头栽进马桶里吧自己冲下去,无处可逃,只好陪笑:“阿国哥哥,我……”
 
——这会儿想起来要好好解释了。
 
哪还来得及。即便这事真就是正常工作,被他这么一搅和,也像有什么似的。
 
厉建国此刻一身戾气,根本还听得进去,沉着脸哑着嗓子:“跟我回去。”
 
苏晏心虚。
 
下意识往后缩一下:他上任也好几年了,手下年纪比他大、经验比他丰富、做事比他圆滑老成的人多了去,他一个都不怵;做决定的时候雷厉风行,谈生意的时候阴狠狡诈,在外很算是名头响亮的一号人物。
 
可私下和厉建国独处,总觉得还是小孩子,需要顺着毛摸,哄着宠着,做错事也会随时被拎起来揍一顿屁股。
 
眼下就是做错事了。
 
错的还不小
 
最近两个人的关系愈加复杂。无法用以往的经历推测将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于是就更不想面对了……
 
厉建国直接去抓他的手,被苏晏扭了一下躲开了。
 
厉建国满脸满眼的难以置信:“晏晏?”
 
苏晏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能怎么办。一句正经话说不出,只支支吾吾的。
 
真被捉奸都没他这么慌。
 
厉建国的神色更差了,铁青着脸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一抬手把汗湿的头发捋到后面去——就这,苏晏还能分神花痴一下那露出额头的脸和利落的动作,然后就见厉建国逼过来,两个手臂把他困住,居高临下用极地寒流冻过的声音说:“苏晏晏小朋友,你有两个选项,第一,现在跟我回去;第二,我在这儿办了你。”
 
其实第二个选项蛮有诱惑力的。
 
但苏晏这会哪还敢做这种妖。
 
只能委屈巴巴地把手递给厉建国,由着他像牵迷路小朋友一样把自己牵走。
 
一路上厉建国一句话都没说。
 
苏晏倒想解释一番。
 
可一开口,就被厉建国刀一般的侧脸挡回来。何况今天是管家开车,苏晏怕厉建国脾气上来当着人的面就训他。只得憋着。
 
好容易到家。
 
厉建国把人都清退下去。
 
屋子里就留他们两个。
 
亲手泡了茶,放到苏晏面前:“坐。”
 
苏晏一时拿不准这发音是哪个字,不知该不该脱衣服,看他在对面沙发上正襟危坐才意识到应该比较正直的意思,跟着坐下来——心中暗道不好。
 
果然,厉建国下一句就是:苏晏,我们俩好好谈谈。
 
——苏晏一路上都蔫头蔫脑的,直接开口训他,厉建国也不舍得。
 
可苏晏从小到大最怕他说这句话。
 
说出来准没好事。
 
之前几次,要么是苏家有人去世,要么是厉家有重大变故。这个节骨眼上能有什么好谈的。无非不过就是厉建国的婚事呗。就为谈这个还追我回来干什么。祝您和嫂夫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咯?——他家父母关系亲厚,同生共死,下意识把婚姻看得很重。脑回路一转连厉建国要他当地下情人的剧情都飞出来。
 
脸色登时就灰下去:“有什么好谈的。”
 
厉建国却压根没把结婚当做一件特殊的事——就跟签个新合约,多个合作伙伴差不多,此时根本没往那边想,看苏晏脸色不好,只当不让他去见周泽宇他不高兴,醋得牙根直发酸,却还是按捺着脾气:晏晏,我们这么多年兄弟,何必搞成这样。
 
他的意思无非是有什么话要直说——最近他和苏晏一见面就是干,再迟钝也知道这不正常。
 
隐约觉得苏晏一直不开心,总有点什么隔在两个人之间。
 
猜也猜不透。
 
问苏晏也不说。又不舍得真用强逼苏晏。
 
暗自急得直上火。
 
只要苏晏愿意直说一声,哪怕要他当场把心挖出来他也没二话的。
 
可苏晏一听“兄弟”两个字就上火,心想谁要和你做兄弟,艹都艹了还什么兄弟,敢情你那么high都是我逼的,到头来还是只要做兄弟。
 
——他脑子一抽,就咕哝出声。
 
厉建国没听清,探身问一句:什么。
 
苏晏没好气:你要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了。
 
厉建国以为他乖了,大大地松口气。
 
苏晏看他如释重负的模样,胸口直抽抽,心说都这样你还追我回来干嘛呢,甩下一句“以后我找别人就是了”,拔腿就走。
 
厉建国大骇。
 
根本没明白他又是为什么忽然就……
 
愣了一秒赶紧追上去。
 
苏晏已经拉开门了。
 
厉建国心急如焚,饿虎下山似地猛扑过去把门摁上,把苏晏笼在怀里不让走:你什么意思?
 
苏晏头也不回:就字面意思。
 
厉建国想到他早上机票的目的地,一时火气又烧上来,又急又气,心口疼得像顿锉刀来回割:你、你、你……
 
你了半天,吐不出个下文来。
 
苏晏蹙着眉,唇边挂着一抹冷笑,半侧身,回头挑眼瞟他,挑衅意味十分昭然:厉大少,你又不要我,又不让我找别人,我很为难的。
 
厉大少这名号,只风月场里的人叫,正经谈生意的地方都少有人这么叫——苏晏这么称呼他,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配上这动作。
 
这眼神。
 
厉建国当场爆炸。
 
苏晏还来不及再找话再激他,已经被咬着后颈顶在门上扒了裤子。
 
苏晏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裤子是怎么没的,厉建国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性器。
 
灼热粗糙的触感。
 
苏晏不由低低地叫了一声。
 
“这么硬?”
 
厉建国撕扯着他的耳垂问。
 
苏晏这才发现自己硬得吓人,随时能射出来——事实上厉建国刚握住他试了试还没有认真动,他就已经到极限,身体颤抖,脖子向后脑袋蹭在厉建国的锁骨上,直接射出来。
 
“这么快?”
 
厉建国又问。
 
苏晏臊得连肩膀都通红,耳廓更是几乎透明,咬牙切齿地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啰、啰嗦……”——配上潮红的脸颊、颤抖的嘴唇和泫然欲泣的眼睛,并没有说服力。
 
厉建国看得小腹紧绷,银茎一弹一弹的拍着苏晏的屁股。他一肚子邪火,铁了心要让苏晏看一看什么叫做真正成人的世界。以往恐怕吓到苏晏、担心太深弄疼他,许多动作不敢做,许多姿势不敢用,现在那些不舍得的动作和姿势全出来了,摁着苏晏的腰,飞快地把膝盖卡进苏晏的两腿之间,向上随随便便地一顶,就把苏晏并拢的双腿撬开了——苏晏正在高朝后的不应期,或者不如说哪怕最清醒的时候,十个苏晏都无法和一个认真的厉建国较量,何况是盛怒之下失去理智的厉建国……
 
他本就比厉建国矮的多。
 
这下直接被顶得双脚悬空,只靠厉建国的胯把他抵在门上。
 
瞬间的失重感之后是巨大的危机感。
 
苏晏忍不住“哎”了一声,想要挣扎,哪里挣得脱,呜呜咽咽地扭了两下,反而让厉建国顺势他的西装外套扒下来,单留一件缺了扣子的衬衫,被厉建国扯得七零八落的裤子也全溜到膝盖下面去……
 
厉建国用胸膛把他固定住,放开握着他的腰的手,顺着那莹白的大腿往上摸——苏晏身上瘦得能数清肋骨,但骨架小,身上那一点蚊子肉全在腿和屁股上,始终柔滑莹润——厉建国摸了两下兴头就上来了,手法不由越来越色情,荤话也溜出来:“你这样,好像高中女生。苏、总。”
 
陌生的称呼让苏晏整个人抖了一下。
 
随即懵逼:
 
高中女生?
 
哪儿跟哪儿?
 
厉建国热而有力的大手在他柔嫩的大腿内侧流连不去:“你看那堆布浪里浪荡地挂在你脚上,像不像泡泡袜。”
 
苏晏为了勾搭他女装练得精熟。这会儿却又不爽他把自己当女人看。气咻咻地蹬腿。
 
厉建国笑:“有什么用,你这么白,这么嫩,这么软……”
 
“流氓!”苏晏没想到他会这么对自己,是真动了气,眼都红了——可恨某个仿佛具有自我意志的部位却因为这样的话,兴奋得要命,颤颤巍巍地又站起来……
 
……并且立刻被厉建国发现了。
 
怎么可能不发现:
 
几分钟之前他才射了厉建国一手,那只帮他撸的手还握着他的重点部位,一点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并且立刻引起一阵极情色的碰触:“苏晏晏小朋友看来特别喜欢流氓嘛,嗯?”
 
手法太好。
 
苏晏想反驳,却被他揉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破碎地哼唧,挤出一两个比如“烦”、“别”之类的单字——连什么时候被摸进后泬里都不知道。
 
直到厉建国咬牙切齿说“后面这么软这么湿”的时候,苏晏才忽然觉得不对劲,厉建国的手指在他的身体里,一进就是两根,但并不疼,就算昨天晚上刚做过,这也有点太顺利……
 
……而且湿软不好么有什么好气的……
 
苏晏脸上身上都热,根本无法顺利思考,问号塞了一脑袋,厉建国的逼问却还要不依不饶地钻进来:“自己弄过了?含了多少润滑在里面?就打算这么一路含着过去?想去勾引谁?”苏晏被问懵了,这算怎么……然而他想不出什么反驳的字句,厉建国的手指比言辞还要缠人,绕在敏感点旁边,既不肯离开又不愿用力,勾得他魂飞魄散,只觉命都被吊在那两根指头上……根本没反应过来厉建国在说什么。
 
等厉建国把他的穴口撑开,硕大的乌头带着威胁的热度抵上去的时候,苏晏才猛地一凛:“等……”
 
“等?”厉建国的手指又往里面抽动一下,“都这么湿了,含着我一直抖,苏总等得了?”
 
苏晏茫然,连称呼都顾不上,只觉得奇怪——
 
湿?
 
怎么会?
 
“我没有……”
 
苏晏不认,眨了眨眼,努力回神,终于在厉建国粗重的喘息声之外,听到隐隐约约地的水声——嗯……就在他自己的,身体里……
 
厉建国笑了一声,抽出手指,把指尖上黏腻的液体全涂在他挺翘的白屁股上,摸匀了还“啪”地用力拍了一下:“没有?那这是什么?”
 
苏晏大慌,猛摇头:“这不是……”
 
——这是什么?
 
他怎么知道?
 
就算他也搞不明白自己兴奋得前后都湿漉漉的身体了……
 
这什么鬼。
 
雀跃个什么劲儿!
 
讲道理男人身体明明不应该会出水的……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完全不科学……
 
……怎么解释?
 
根本没法解释。
 
厉建国也不要他的解释。
 
这惊慌的挣扎立刻被解读成别的意思。
 
沉甸甸的凶器当即毫不客气地带着怒火闯进来:“不是?不是什么?不是给我准备的?嗯?”
 
苏晏这下是真的害怕了。
 
颤抖着想逃。
 
可被厉建国禁锢得死死的,能往哪儿逃?只能拼命摇头:“不要,不行……”
 
“不要?不行?”厉建国上了头,根本听不进他说什么,只顾摁住他的腰,缓慢而坚决地往里推,“是不想要,还是因为是我所以不要?是不行,还是对着我不行?”说着偏不怀好意地在苏晏翘起的前端上重重地捞一把,“可这里说想要呢,”又顶了顶胯,一下进去了一大截,“后面说很行,说想要我,说想让我的操——心口不一还是身体背叛你了啊?苏总?”
 
苏晏疼得一哆嗦。
 
话都说不出来。
 
嘴唇咬得直发白,片刻又被渗出来的血染红。冷汗不一会儿把整间衬衫都浸湿润了,透出肉色软哒哒地黏在身上——自行分泌的体液毕竟不是专业的润滑。摸上一般的柔滑黏腻,实际插入的时候却远不是那么回事。
 
他算是很能忍疼的。
 
小时候帮苏旭阳做治疗的时候,什么雷霆手段没有用过,他从来哭过,没多哼过一声,眼下却觉得要挨不过去……
 
身体还是其次。
 
心太疼了。
 
像是赤裸裸地被放置在某种针对他的弱点专门设计的机器上,用最专业最冷酷的手法,径直对着他最脆弱的部位反复切割、穿刺、斩剁……
 
……长到这么大,他几时听厉建国这样说话。
 
一时连怎么反应都不知道。
 
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挣扎都忘了,只是细细地急促地喘,听凭厉建国摁着腰径直地往里推。
 
厉建国只当他抗拒和自己做,才格外艰涩,打了他屁股好多下,啪啪响,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有种恶劣又低俗的效果。苏晏知道逃不过,弱弱地求他退出去一点再进,说这样乱来不行的——厉建国连这都不听,反而两只手把他被拍红的屁股掰得更开:“乱来?是我乱来还是你乱来?”
 
苏晏回头想要狡辩不是。
 
就看到厉建国超危险地眯起眼睛:“我早点乱来,你是不是就不敢乱来了?”
 
苏晏想摇头,却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僵住没法动。
 
任由厉建国捏着他的屁股,一寸寸地凿开他娇嫩的后泬——好像被一根烧红的烙铁楔进身体,疼得浑身抽搐,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配合着深呼吸,感受着内腔被一点点地侵入、撑大、占满……直到深得不可思议的地方……
 
“这不是全都吃进去了。”
 
厉建国终于说出这句话,语气轻佻,像一个漫不经心的判决,苏晏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整个躯干被贯穿,脑中不断想起烧烤中被插在竹签上的鱼,又或者战败被波斯人穿在木刑上的列奥尼达……
 
厉建国偏还要摁压他的小腹:“看,形状这么明显……”
 
苏晏尖叫都来不及。
 
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淅淅沥沥地射出来。
 
连厉建国都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声没有一点温度,反倒带着残忍的寒凉:“这都能射?嗯?”
 
苏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快喘不上气。
 
厉建国还非问他:“谁把你的身体教成这样的?周泽宇?还是谁?教你穿女装的人?陪你过夜的那些保镖?还有谁?回答我!”——完全不顾苏晏高朝过后还在不应期,就这样动起来。
 
苏晏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厉建国本来就天赋异禀尺寸惊人,不仅大,还粗,还特别硬而烫,这个姿势又进得特别深,随便动一动,苏晏都有心脏要被从喉咙里顶出来的错觉。
 
他现在忽然体会到厉建国以往的温柔。
 
……然而又有什么用。
 
都是假的。
 
并且他终于亲手撕开这画皮,直面这麒麟皮下狰狞的马脚:比任何时候都凶暴,比对所有人都残酷……厉建国一贯冷静持重,性事上看得很淡,从来只有别人爬他的床,没有他强迫别人的时候——就算是风月场里逢场作戏的女人,但凡看到他的凶器显出害怕退缩的模样,他便也放人去了,何曾有过这样、这样的……
 
……苏晏又生气又伤心,浑身簌簌地抖。
 
更可气是自己的身体居然兴奋得要命……不过片刻就射了两次,却还愣是软不下去,硬邦邦地戳在厉建国的手掌里,不住地往外吐清液。后背像染上了饥渴症,自发地往厉建国炽热的胸口上贴……不,不止后背,全身的皮肤都像是一辈子没有感受过温暖一般,一黏到厉建国身上就不愿意下来,起先苏晏还咬牙切齿地妄图把自己撕下来一两次,后来就放弃了,因为他很快发现,后泬的情况比皮肤更糟,糟得多得多。
 
简直莫名其妙,明明是疼的……和周泽宇第一次都没这么疼,然而过电般的快感却硬是绞着痛感,拧成一股鞭子,一下下抽打他脆弱的神经,爽得他不得不高高地抬起头,张开嘴无声地尖叫,像一条搁浅的鱼。穴肉恬不知耻地挽留着入侵者,谄媚地缠上去,使出浑身解数讨好、揉搓、挽留……榨出厉建国无数荤话——苏晏听厉建国花式问他被谁言周教成这样,百口莫辩,憋屈得肠子都要打结——和别人谁的时候明明不这样……这种话怎么开口?开口了谁信?
 
转眼就又射一次。
 
苏晏感到自己被全世界背叛了:不仅曾经最信任的人背叛自己,连自己的身体都背叛自己!
 
怒火和欲火在他的腹中烧成一团。
 
他的理智也熔断了,豁出去扭回头,一字一顿地回答厉建国的问题:“我这是、博采众长。”
 
厉建国一时没反应过来,动作停了一下。
 
苏晏带着挑衅的笑直视着他炽烈的黑眼睛:“我横竖千人骑,万人……唔唔唔……”话来不及说完,就听厉建国骂了一句很脏的脏话,抵着后背整个人笼下,怒气冲冲地用唇舌把他的话堵回去。
 
苏晏本来体能就不好。
 
短时间内射了三次,这会儿是真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连活动手指都难,还来不及喘一口气,又被一口叼住吻得差点窒息,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骨头,只能软在厉建国怀里,颤着身体,大口喘气——汗水把他仅有的衣物又浸透了一次,黏哒哒地身上像是第二层属于两栖类动物的皮肤;原本蓬松柔软的头现在全湿漉漉地塌下来,分成一缕缕地贴在额前和鬓边,狼狈得很;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琳琅地挂着大大小小的水珠,连绵成盈盈泛光的一整片,原本就柔滑的皮肤此刻更是滑不留手,几乎要握不住——厉建国不得不十分用力,以至于在他的腰上留下五个非常明显的指痕。
 
若平时厉建国哪里舍得?
 
倒退十个小时,会所里床单用的不是埃及棉,他都要把苏晏全程抱在身上,就怕粗糙的布料蹭红苏晏娇嫩的皮肤。
 
岂止仅仅是床单。
 
床以外的地方都怕苏晏不舒服。在浴室里苏晏缠着要的时候,也是全程抱着。
 
一边做一边很细致地观察苏晏的反应,哼哼声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就要停下来问怎么了。开始之前、过程之中和结束之后都不断地亲,甜腻的、安抚的、缠绵的,苏晏哼唧一声就要亲一下,尤其是结束后,不但要亲很久,而且还要询问用户体验,做清理,就算苏晏已经睡过去,还是会帮苏晏充分按摩以防第二天难受……
 
……厉建国大器磅礴,和苏晏体格差也惊人,苏晏又擅长作死,憋着一股劲总是这样那样撩他,但无论在多艰难险阻的情况下,苏晏都没有感觉过累,过程中和过后都是,相反舒服超越想象,简直随时飞升,会上瘾,要了还想要……之前苏晏总以为,自己和厉建国做的时候,分分钟要上天堂,是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如今想来,感情固然是一个因素,然而很大程度,也是因为……厉建国真的特备照顾他,特别温柔,特别体贴。
 
因此反差就格外大。
 
恍然间像从纯洁的云端直接跌进污黑的泥沼。
 
疼。
 
身体上,灵魂上,双重的折磨。
 
格外难以忍受。
 
这就是真实。
 
苏晏想到厉苛的录像。
 
终于……亲手掀开了温情的面具,看到那隐藏在面具下的真面目:控制欲、强权、野蛮、暴力……
 
“他是我的儿子,身体里流着我的血。”
 
厉苛时常对苏晏这么说——各种句型强调一次。
 
苏晏总对自己说,不要信,不要信,可每次听过,还是忍不住去踩厉建国的底线试试——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潜意识里是什么心态,是想证实厉苛的话,还是想要厉建国用事实证明厉苛的话是假的……
 
……哦不过现在考虑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苏晏在厉建国剧烈的撞击中绝望地想。
 
他本以为,揭开了厉建国的真面目,一块长久悬于心上的大石落地,能松一口气。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才知道,完全不,一点也不,只觉得痛,全身上下哪儿都痛,各种痛,绞痛、锐痛、钝痛……他只觉得自己成了疼痛魔王的试验品,随时都在崩溃的边缘……
 
可是叫不出声。
 
也哭不出来。
 
哭不出来?
 
苏晏滞了一下,用脸颊向前蹭了蹭手背:只有汗,没有眼泪。
 
从小到大,他只有在阿国哥哥怀里才哭得出来……
 
……可他的阿国哥哥已经死了。就是眼前这人亲手杀死的。
 
黑色的火焰从苏晏的内脏深处升起来。
 
愤怒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淋漓的汗水之间,渐渐地现出从未见过的古怪笑容。
 
厉建国正咬着苏晏颈后那块可爱的小骨头,打桩一般地往他身体里顶,又狠又深,口中不依不饶地反复问,还敢不敢乱来?还敢不敢再找别人?——全然没有察觉他不对劲。
 
苏晏急喘了四五下,好不容易找回一点力气,用力咬了一下手让自己清醒一点,偏回头,嘴角扯开一个讥讽的弧度,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找谁,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
 
厉建国眼睛本就红得可怕,这下更像是随时要瞪突出来。
 
头发肉眼可见地竖起来。
 
苏晏却还要说:“就你这表现,想要我,不找别人,都难。”
 
厉建国真要疯。
 
二话不说一阵猛撞,每一下都恰恰重重地碾过苏晏的敏感点,逼得苏晏登时又出了一层汗,泛着粉的身体更鲜明地红起来,前端笔直挺立,乌头又红又亮,抵在门上颤巍巍的眼看又要射——苏晏皱眉冷笑,向后一倒,像一个终于被甩上了案板的鱼,放弃式地等待这高朝来临……然而这一次却没有来。
 
苏晏被临界的感觉逼得难受。
 
扭动了一下身体,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厉建国用手堵住了他的出口。
 
他最怕这个。
 
遗传问题,他的器官比一般男性要脆弱,这样的行为很容易导致可怕的伤害——周泽宇之前试过一次,只是稍微地延缓了一下射金时间,他就差点进医院。
 
厉建国应该知道的——就算不知道确切哪个部分容易出问题,对于“苏晏身体不好容易病”这个大原则总归该是了解的……
 
所以他为什么……
 
他怎么敢……
 
他怎么能……
 
他是当真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苏晏抖成深秋萧瑟的风中最后一片落叶:快感,痛,难耐的痒,无法摆脱的射金感,绝望,被背叛的愤怒,对死亡的恐惧……泪腺酸胀炙热,眼泪却怎么都流不出来……
 
“……放手。”苏晏打着哆嗦咬着牙说。
 
臼齿磕到舌根上,一嘴血腥味。
 
厉建国一辈子都没被人这样过,又是撩,又是磨,又是寻衅,又是挑逗,十八般武艺样样来,还都尽盯着他最柔软、最没防备、最疼的地方来……
 
哪怕厉苛,这两年都不太敢在他面前提苏晏——苏晏自己却……
 
他又不是真天生脾气好。
 
恰恰相反,他骨子立刻的是厉苛的基因,血管里流着生杀予夺的血,母亲去世后,天天被厉苛摔打,在东南亚砍过人,在南美开过枪……戾气重得不到二十岁,眉心已经长出一道竖纹。
 
和苏晏在一起,他真是用尽了整颗心里仅剩的温柔,陪尽了好几辈子的小心……
 
苏晏却……
 
厉建国的臼齿磨得嘎吱嘎吱直响。
 
本性里克制不住的煞气和杀性全给激出来。
 
仅存的理智被铺天盖地汹涌嫉妒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什么都顾不上。
 
既听不见,也无法感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眼前这个人是我的,我一个人的,谁不承认都不行——就算他自己也不行。谁都不许碰他,只有我可以。以前碰过他的人,要全部都弄死。要把他拆开,一口口吃掉,从里到外,从头发梢到脚趾甲,一个细胞都不剩;占有他,支配他,让他身体的每一寸都染上自己的体液、气味、印记……
 
啃咬。
 
揉捏。
 
撕扯。
 
顶胯。
 
凶狠的,毫不节制,一点也不控制力度——甚至可以说是故意放任自己的力量。
 
面前苏晏细白的脖颈和柔润的肩膀上早已经被折磨斑驳一片,像迷彩一般五颜六色,不时有几个出血的小伤口,细腻的皮肤上鸡皮疙瘩连成一片,抑制不住地簌簌发抖,通红的耳尖一颤一颤……事实上,不仅是皮肤或者耳朵,苏晏整个人,由外至内,一直到最深处咬紧内棒的穴心,都在战栗颤抖……因为受到的碰触程度不同,呈现不同的区域和频率,像是在水面上一圈圈大小不一的涟漪。这涟漪在这具身体的最深处汇集,共鸣,绞合成一股粘稠的蛮力,吮吸着厉建国的性器,把它拽向更深入更罪恶的地方……
 
……让人沉迷。
 
肉体的舒适尚且如此。
 
精神上那种“完全支配”的假象更让人欲罢不能。
 
对于成年男性来说苏晏的体型本就不算大,在厉建国的对比下就显得更小。
 
又白皙。
 
又柔软。
 
即便这两年开始注重锻炼,在厉建国面前依旧和一个高中女生没有任何区别。
 
一手就可以随便摁住。
 
像一只甜美的白兔子——又或者别的什么自以为很能扑腾,实际上特别柔弱可欺可爱得不得了的毛绒小动物。
 
厉建国把自己的凶器把他深深地顶在门上。
 
低头透过那层湿得不成样的衬衫,看漂亮的肩胛骨像折断了的羽翼般徒劳无功地起伏,看白腻的躯体无可奈何地呼应着自己的律动,抽出时整个人被带得向后滑,腰虚虚地往下塌出一条漂亮的曲线,顶入时屁股上翘,撞出“啪”的一声脆响,多半还伴着一声奶猫一般甜腻的呜咽。
 
打着颤。
 
接近气声。
 
虚弱的。缠绵的。
 
平日里足以让厉建国不忍心。此刻却像一勺滚油,浇在他心底勃勃的烈焰上——他忍不住想究竟有多少人听过这样拨动人心的呻吟,究竟有多少人会体贴地停下来又会有多少会毫不怜惜地继续,苏晏究竟会允许他们到什么程度,会不会露出更多连他都没有见过的表情……胯部无法控制狂风暴雨般地猛顶了一阵,厉建国低头啃噬着苏晏的耳垂:“以后还敢不敢了?”
 
苏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滑落到门的最下端。
 
被厉建国架着膝盖碰不到地面——是一个最危险的跪姿。
 
厉建国的身体遮天蔽日地笼着他,凶器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他每一秒被逼到绝境,干性高朝连着来了两次,眼前一阵阵发黑,却只是没办法射……很难说是什么感觉,爽或者难受又或者其他什么……五感都迟钝了,生理泪从泪腺里挤出来,很快噼里啪啦地落了一片……他拼命摇头,想求饶……
 
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发出声音了。
 
又或者肢体动作有没有把意思表达明白……
 
……他生怕有。
 
因为厉建国始终没有放开。相反,还咬着他得耳朵说了一句什么。他朦朦胧胧地听不清,只好把头再凑过去一点——厉建国顺势咬住他的喉结,像一匹饥饿的狼,把刚刚那句话重复了一次。
 
苏晏终于听清了——
 
“还敢不敢。”
 
苏晏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来。
 
厉建国又顶了他好几下。每一下都在最要命的地方。
 
苏晏不敢再拖。
 
再拖下去真的要命了。
 
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一点,喘着气服软:不、不敢了……
 
可厉建国不放过他,反而顶得更凶了:然后呢?还乱来吗。
 
苏晏是真怕了。
 
小腹的抽痛那么鲜明……再拖一刻恐怕……
 
“再不了,放开,快放开……”他哑着嗓子哭求,用上自以为最能让厉建国心软的腔调。
 
但这一次厉建国却铁了心地磨他到底,依旧一边顶一边问:“你是谁的?”
 
是呢。
 
苏晏的心往下一沉。
 
怎么能指望骗子心疼。
 
便不愿意开口。
 
厉建国又抽动几下。苏晏恨恨地咬他:我自己的。
 
厉建国激怒,一进一出无比热烈地研磨他那最脆弱的敏感点——苏晏尖叫一声,闭着眼用后面到了,厉建国却还是不停,刚刚高朝过的身体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苏晏全身肌肉都抽搐,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踩在鬼门关上,只觉得都看到孟婆在招手了,着实再熬不过,只能拖着哭腔求饶: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我是谁?”厉建国还要追问。
 
苏晏不敢拗:“厉建国。”
 
“嗯?”
 
“阿国哥哥,阿国哥哥,别折磨我,我不行了……求你了,放了我……”苏晏是真不行了,腿肚子直转筋,全身冷汗淋漓,人软绵绵地往下滑,眼神都要散。
 
厉建国这才察觉不对,连忙放开。
 
苏晏“啊”地一声惊叫,像一只被醋泼到的蚯蚓一样反射性地跳起来。
 
经验“噗噗”地向外飞射,喷在门上溅起三四尺高。
 
苏晏向前一扑,前额磕出“咚”地一声响,手指空抓在金属的门板上,发出响亮刺耳两声“刺啦——”身体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
 
厉建国刚要去救他的手,冷不防被他狠狠一绞,闷哼一声交代出来。
 
灼热的经验打在苏晏高朝过后敏感脆弱的甬道里,激得他又弹起来一次:“不要!”他绝望地尖叫,“疼!别!不行……”他似乎想要保护性地蜷缩,可身体不允许……僵直片刻,微黄温热的液体顺着他半硬的银茎淅淅沥沥地漏出来。
 
那苍白的身体里仅存的活气,也随着那液体,一点点地流走了。
 
苏晏终于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死气沉沉地滑落在一地污秽里。
 
厉建国足足在原地愣了十秒。
 
他无法理解眼前的场面:这是怎么了?他的晏晏怎么变成这样?是谁做的?是他自己吗?怎么可能?这可是苏晏,他怎么下得去手?
 
直到听苏晏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呢喃“厉爸爸,救我,我疼,我难受”,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从恍惚中惊醒过来,抄起苏晏往楼上房间跑。
 
叫医生。
 
把苏晏放进温水里回复体温。
 
按摩他舒缓痉挛。
 
该用的常用急救手法都先用上。家里备的药也用上。
 
厉建国机械任凭习惯支配自己的身体,脑中始终回响着一个声音: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医生很快赶到。
 
起先厉建国对于医生要观察、碰触并且深入检测苏晏的裸体还有微妙的抗拒。不过他很快就没有闲心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因为苏晏的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并且繁杂。
 
医生很快变成医生团队。
 
在房间里为应付苏晏突发情况准备的各种隐藏设备全被翻出来。
 
白大褂进进出出。
 
药品的味道充斥了整个房间。
 
仪器拥上苏晏的身体。
 
然后是各种针头和管子。
 
苏晏陷在枕榻之间,安静地被摆弄来摆弄去,偶尔皱皱眉,像一个由很薄很薄的白瓷做的娃娃,轻轻一碰就会破碎的样子。
 
厉建国抱着手臂,木然地站在其中,任凭来来去去的人在自己身边鱼群一般地穿梭,人生中第一次如此不知所措——许久,有医生过来对他说:前期处置做的很好,手法老道,及时有效,为后续救护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这大概是夸奖。
 
又或者看他实在沮丧得太显然,想要安慰一下他。
 
却像一把尖刀,直插进厉建国的心口:
 
是的,他很熟练。
 
为了应付突发情况,他非常用功地学习过——研读苏晏的体检报告,请教专业的医护人员,甚至还挤出时间请老师到家里来学习了半年相关知识,考取了证书。他想如果有一天,苏晏一旦有个万一,他得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为他的宝贝争取时间,他不能像个傻子一样束手无策。
 
而为避免这些突发情况,他做了更多更细致的努力:每天督促苏晏测量各种生理指标。为苏晏详细规划营养和锻炼——尽管锻炼这方面经常耐不住苏晏撒娇而减免,比如“带着苏晏晨跑”经常变成“抱着/背着苏晏晨跑”。冬天担心这孩子冷,夏天担心热,也怕贪凉感冒——他自己的包里车里长期多备一件外套或者一条毯子,最开始还被笑婆婆妈妈的,后来连厉苛都习惯了。
 
将近二十年。
 
苏晏在他的悉心看顾下活蹦乱跳。
 
和健康的普通人没有区别。
 
并没有人能发现那些从母亲身上继承来的脆弱基因。
 
厉建国为此自豪。
 
并暗自希望医生预言中那些意外都不会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是他自己,让苏晏陷入危险。
 
这怎么可能。
 
明明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用心血暖着长大的孩子。
 
厉建国感到难以言说的疼痛。
 
并且骤然地发起怒来。
 
他生气医生看上去粗手粗脚的不够小心,生气他们表情冷漠不和颜悦色,生气他们的效率如此低下,到现在苏晏还醒不过来,陷在昏迷中看上去难受得要命。
 
少爷脾气一上来,正要骂人。就见苏晏的嘴唇动了一下。
 
医生没发现。
 
厉建国却知道那是在叫自己,赶紧凑过去:“晏晏,我在呢。”
 
“你不要凶医生。”苏晏说。
 
一屋子的人都愣了。旁边正在帮他包扎手指的护士小小声地说:“小少爷,大少爷没有……”
 
苏晏的睫毛颤了两下,眼睛没能睁开,仿佛是叹了口气,又说了一次:“你不要凶医生——我没事的。”
 
“好好,我乖乖的,你别说话。”厉建国赶紧答应——从来都是这样,苏晏一病他就急,小时候不太控制得住,一边抱着苏晏打吊针,一边冲医生护士发脾气,医院是他们家开的,院长都拿他没有办法,直到苏晏清醒一点勾勾他的手心叫他不要凶,他才会安静下来。
 
霎时间又是一连串的回忆,火车般隆隆地在脑中呼啸而过。
 
厉建国打了个跌咧,原地愣了片刻,发现护士要给苏晏打吊针,习惯性地凑过去要抱苏晏——苏晏能忍耐,但其实感觉很敏锐,有人可以撒娇的时候也是很怕疼的,只要在他身边,每次打针,厉建国都把他抱在怀里,捂着眼睛让他不要看——然而刚靠近,手甚至还没有碰到苏晏,苏晏就缩了一下。
 
其实只是很细微的一个动作。
 
周围的医生护士都没察觉。
 
厉建国却像被西伯利亚寒流直击般整个人冻住了。
 
苏晏怕他。
 
他的晏晏……居然……怕他?!
 
厉建国不敢信。
 
起身深吸一口气,屏着呼吸慢慢靠近:“晏晏,是我,别怕……”
 
苏晏忽然小小地尖叫一声,整个人抽动一下缩起来:“疼,不要,疼……”
 
仿佛被一道闷雷直接劈在脑门上。厉建国站不住,连着后退两三步,一时连呼吸都忘了——转头发现刚刚是护士把针扎进去,不信邪地又要往前凑,被主治医生伸手拦了一下:“大少爷……”医生的态度也颇为难,“小少爷状况还不是很稳定,再受刺激心脏恐怕……您看看是不是……”
 
话到这份上,借厉建国一万个胆子他都不敢轻举妄动。
 
偏生苏晏迷迷糊糊中又弱弱地哼了一声:“阿国哥哥,别欺负我,我疼……”
 
正中心脏。
 
厉建国疼一哆嗦,向后“咚”地一声直挺挺地撞在墙上。
 
他赶紧深吸气,告诉自己现在得扛住,苏晏已经倒了,自己再有个三长两短可真乱了套了。可就算理智上知道,感情和身体还是……他不得不赶紧抬起手,用力摁住胸口,生怕稍微不够用力心脏就会炸开……然而片刻发现胸腔并没有跳跃的迹象,只有手在抖,迷惑中摸了摸才发现,哪儿还有什么心脏,只有空荡荡的一个巨大的洞,刺骨的风正从洞里呼啸而过……
 
后来他不知怎么就出了房间。
 
——反正留在里面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么大一个站在哪里都碍事。还会惹苏晏害怕。
 
浑浑噩噩地走到厅里。
 
方才医护人员急着往里赶,大厅像是路过了一个迁徙中的象群。下人们都被分派了任务。暂时没时间清理。被他扒下的苏晏和他自己的衣服还来不及处置,胡乱地堆在角落。厉建国走过去,打算自己把它们收拾起来,转眼就看到门背后还没有擦掉的痕迹:水汽已经蒸干了,剩下一个个黏糊糊的印子,很难判断是汗是泪还是其他别的什么。有一道从下向上喷溅得很高的,应该是苏晏的最后一次射金,稀得只有一层薄薄的亮痕,和旁边的汗渍混在一起,如果不是有心寻找根本区分不出来。
 
厉建国内脏抽痛一下。
 
心想我怎么就能做出这种事?
 
转眼就看到旁边一条灰褐色半干的深深的血痕——那是苏晏最后身体痉挛,找不到抓握点留下的——厉建国急着要去握他的手却没救回来,两手中指的指甲都劈了大半,食指和无名指也擦破了,怎么可能不疼呢。
 
厉建国的内脏又抽痛一下。
 
扶着墙慢慢蹲下,把散落的衣物收拢——说是衣服,其实多半只能算是些七零八落的破布条碎布片,厉建国拿在手中,心里直犯嘀咕:西装裤诶,撕成这个样子……我有这么禽兽?有这么凶?有这么暴力?
 
这么一面想着,一面茫然地信步往前走。理论上目的地是厨房后面的洗衣房,可越走腿越软,一歪一歪地撞在墙上。不多时,有个东西从衣服堆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厉建国低头一看。
 
赶紧俯身捡,猛下猛上,站直的时候就不由头晕目眩,他靠着墙喘了一会,把那东西贴在心口上:那是从他贴身的衣服里滑出来的,不知什么时候掉的。是护身符。
 
苏晏给的。
 
从高二那年春节,他带着苏晏去游乐场玩,在摩天轮上,苏晏给他了他近郊大清山慈航寺求来的护身符。很早就起床。在寺门口等着排队。一步一跪进去求来的。
 
那之后,苏晏每年正初一都去。他其实很贪觉。鲜少能自觉早起。但这一天总是不到五点爬起来。上山的路不好走。临到末尾一段得下来徒步。苏晏每次去完,回来直到年初七都懒洋洋的,到哪儿都喊腿酸,撒娇要抱着走。后来他当了家,索性出钱,直接把大路修到山门口,还给建一个巨大的地下停车场。但即便如此,拥挤、烟熏火燎、跪拜,却都是省不了的。
 
厉家过年规矩多。
 
每年一次,厉苛死盯着,跑不掉。厉建国想去陪苏晏都不可得。
 
往往苏晏已经下山了,厉建国这边事情还没完——于是苏晏就跑到厉家主宅门外等他,隔一会儿就来张望一下,因为起得太早头发时常没整好,小小一撮浅棕色的毛顶在脑门上左摇右摆,还非当谁看不到他似的,可爱得直戳心窝。还一定要亲手给厉建国换新符,把旧的收起来供到厉建国母亲的灵台上,踮着脚系上新的,再在脸颊旁边“吧嗒”一个湿漉漉的吻:
 
“阿国哥哥一年平安!”
 
后来大了。
 
管公司也很忙。
 
厉建国总以为这惯例不知哪一年就要停。谁想总没停。
 
今年也是。
 
欧洲和美国都是不过春节的。苏晏那边开始准备进军时尚业,准备春装发布之类的内容,这段时间除了必要的应酬,几乎住在公司。厉建国总以为今年他不会来。和里面亲戚周旋得久一点。结果出门来就看到苏晏的车停在家门口树下,苏晏把车座放斜,倒穿着风衣外套当被子,歪着脑袋睡得口水都漏出来,手里还揪着这个护身符。厉建国一走过来他就醒了。立刻开门跳下来。明明眼睛底下还是青的。笑得却很精神。还是像以往一样,踮着脚尖,一个吻。
 
现在想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晏似乎总想偷偷地往他嘴唇那边挪一点。
 
却终于没有敢。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毕竟这种零碎的小事太多。
 
经不起细想。
 
比如苏晏英文很好,理科得奖很多,满可以去外国读大学——而且当时苏敏学也这样期望,然而最后还是留在国内。他当时说的是“好不容易和父母团聚,想珍稀相处的时光”,事后想来,那也未尝不是因为他。
 
比如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找苏晏,苏晏总是立刻有空。小时候苏晏没什么朋友时这样。后来大了,朋友多,吃喝玩乐的局也多,可哪怕正在兴头上,他一个电话,苏晏也一定马上来。就算当上老板忙得晕头转向也没变过。
 
再比如大概一出生的定位就比较偏颇,又经历了太多分离和死亡,苏晏总是没有安全感。对于他尤其是——那年他给苏晏过生日,买了一个岛,苏晏高兴得像一只春天的小鸟,第二天早上却悄悄地哭,说太幸福了,很害怕。绝大多数时候,无论难受或者难过,苏晏都只是默默忍耐,只有被他发现了逼问,会吞吞吐吐地承认。两个人私下里,轻松温馨没有一点压力的场合,才会撒一点点娇,耍点无伤大雅的小脾气。
 
就这,只要他脸微微一沉,苏晏马上认错,道歉,软着眉眼央他别生气。
 
特别、特别怕他凶——但就算这一点也不太敢表现出来。
 
只有还很小没成算的时候说过一次——那时候他还没给苏晏请课外语文老师,自己课后给苏晏补习,有时候脾气上来,态度难免急一些。苏晏难得嘟着嘴和他说:你平时对我好,所以凶一点点,就格外可怕。
 
他还记得苏晏嘴唇嘟起来的样子,像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这可怎么办呢。
 
他把苏晏摁在门上,任苏晏怎么哭怎么叫都没有停。
 
那哀哀的求饶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苏晏说阿国哥哥我不行了。我疼。
 
他只像是没听到。
 
仿佛一匹发了疯的野兽,那么蛮横,那么凶。
 
苏晏该多害怕。
 
该多害怕。
 
厉建国不得不到花园里抽烟,让自己冷静下来。
 
回过神,才发现脚下掉了一地烟头。
 
于是只好继续在盘桓散味道——身上烟味重的时候他不敢靠苏晏太近,怕苏晏呛。过了一会他后知后觉地想起现在大抵就算身上没有烟味,也不能靠苏晏太近了。
 
很难说这是什么感觉。
 
一定要形容,大概是“没有真实感”——毕竟他的人生中超过一半的时间,身边都有苏晏。只要站着不动,苏晏自己就会蹭过来。最喜欢粘着他。喜欢各种肢体接触。喜欢在以为没人看到的角落偷偷勾他的手。喜欢搂着脖子坐在他腿上。喜欢窝在他怀里睡。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苏晏的存在,被苏晏以来,仿佛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他事实上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有一天苏晏会彻底从他世界里离开”这种事——更不要说苏晏怕他排斥他了。
 
然而就在一瞬间,一切都变了。
 
措手不及。
 
落差大得宛如一睁眼一闭眼之间,物体的运动骤然不再遵循牛顿三定律。
 
整个世界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置身其中,有失去引力飘飘然的失重感。
 
明明到处都还是苏晏留下的痕迹:为了他喜欢敲掉了好几面墙,装了大量落地玻璃窗;花园按照他的习惯改来改去;家具都是他喜欢的简约风格;冰箱里——不用开也知道——放着他喜欢吃的水果和要逼他喝的牛奶,连自己的口味也被他带偏了……
 
……然后现在,苏晏害怕。
 
以后可能都不会来了。
 
那是怎样的生活呢?
 
厉建国想象不出来。
 
越想心越乱。
 
腿直发抖,实在想找个地方坐下来。
 
可又觉得哪里都不合适——又或者不如说下意识生怕沾染了自己的味道,惹苏晏害怕以后真不来了:苏晏对味道很敏感,以往在有他味道的地方就睡得比较好,当了这么大的企业老总,办公室里还放着他的大外套,午睡的时候要把自己卷在外套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秘书看了都笑,说自己有一个猫老板。
 
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好在灵龛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
 
本该和整个屋子的风格格格不入的地方,被苏晏调停得很好,反而显得又温馨又肃穆。
 
灵龛上供着厉建国的母亲和外公。
 
正微笑地看着他。
 
厉建国想起外公把他抱在怀里,教为人要善良克制,端方守正。
 
想起母亲在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殷殷地说:千万不要学你爸爸,不要变成你爸爸那样的人。
 
——然而他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对世界上最喜欢自己的人,犯下了难以洗脱的罪。
 
怎么办呢?
 
他想。
 
强迫、施暴、造成伤害、叫医生、忏悔……这不是和厉苛对待凌叔的流程一模一样吗?
 
这可怎么办呢?
 
外公。
 
我并没有长成一个善良和端方的人。
 
妈妈。
 
我长成了和爸爸一样的人了。
 
他捂住脸,不敢面对照片里的外祖父和母亲。却恰恰地看到灵龛上排列一个一个替换下来的护身符,还有那个结拜的时候给苏晏的玉佩——自从苏晏把玉佩还了他,他自己便也不再配了,又没时间拿回庙里去,就权且镇在灵龛前。现在看到,真像一个冰冷的讥讽。他想到那一天,背着苏晏慢慢地往山上走。苏晏再轻也是一整个人,久了并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松。走着走着出很多汗。前襟和后背都打湿了。但那时候他的腿并不发抖。没想过辛苦。
 
他拉着苏晏。
 
跪在佛前,对天地许诺要同年同月同日死。
 
心里心里充满了少年的决然和勇气,严密的,沉甸甸的,充实的。
 
那时候的他心想,要守护身边这个人一辈子。
 
不,不是那个时候。
 
从更早的时候,他就为苏晏防备着周围的危险——苏晏那么小,那么可爱,那么柔软,厉建国总是担心他被骗,被欺负,被……苏晏年纪比同年级的人小,又白又嫩,像一块可口的奶豆腐,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男女莫辨的美丽,是非常惹人的。苏晏并不知道自己的魅力有多大。厉建国知道三不五时就要给苏晏宣讲未成年人自我保护。苏晏说他在这件事上像一个老头子。他没有告诉苏晏,从小到大,就为这件事,他究竟和多少人打过架。
 
十年前的自己,如果知道有人对苏晏下这样的黑手,哪怕死也要把对方拖下地狱。
 
然而现在,却是自己亲手对苏晏犯了这样的罪。
 
这可怎么办呢。
 
我花了整整十年,长成了少年时自己最不齿的那种成年人。
 
这可怎么办。
 
他伏下身,发出一声受伤的野兽般的低嚎,用力地咬住手腕。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后来医生忙完了。
 
主治来安慰他,说并没有什么大事,都是皮外伤,加上过度劳累和饮食不调。伤口都包扎好上过药了。只要休息就好了。
 
厉建国一一记下医嘱。
 
不放心,留了个医生在客房。
 
顺手推开门想去看看,走进一步才想起苏晏现在怕他,赶紧退出来。却已经被发现了——他抽了烟,身上的味道没散尽,苏晏那么敏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阿国哥哥。”
 
苏晏叫。
 
厉建国没脸见他,胡乱应着:“我在。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了……”
 
苏晏叫得更急:“厉爸爸,厉爸爸!”
 
厉建国这才发现他没有醒——被梦魇住了,眉头锁得很紧,身体不安地在被子里动来动去。厉建国以为自己吓到他,赶紧往外退,几乎是落荒而逃。
 
却听苏晏在背后哭起来:“厉爸爸,别走,别抛下我,不要丢掉我,呜……”
 
厉建国赶紧扑过去,接住苏晏向空中虚抓的手:“晏晏别怕,我在呢,我在呢。”
 
他低下头,把苏晏的手收在掌心里,低头轻吻那被纱布包裹的指尖,像一个虔诚的教徒。
 
他说:晏晏别怕,我在这里呢。
 
说着慢慢地靠过去。
 
快凑到身边时,苏晏却又颤颤地缩起来。
 
这就很折腾了。
 
他一离开,苏晏就害怕得直哭。可靠得太近,苏晏又吓得抖。
 
后来没办法,只好叫人临时搞了张行军床来,摆在苏晏床边约莫半米的地方,伸长胳膊虚虚地拉着苏晏的手,一面唱小时候那些走调的摇篮曲,苏晏才一点一点地安定下来,松开眉头,许久,终于渐渐地睡熟了。
 
于是第二天早上苏晏醒来,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半米之外厉建国皱着眉头的脸。
 
苏晏吓一跳。
 
心想他怎么用飘的,这是什么骚操作?定睛一看,才发现,厉建国是蜷在行军床上。
 
那床又短又窄。
 
厉建国个子高,人又壮,把小小的床盖了个结结实实,却还要有小半截腿悬空在外。那姿势不可谓不别扭。难怪他脸都皱起来,抿着唇角,眉头深锁,眉间那倒竖纹像刀刻一般,眼底两块鲜明的青黑。
 
苏晏其实还是生气,也害怕:毕竟昨天厉建国的暴行还历历在目,身上哪儿哪儿都疼,还做噩梦,一会是厉建国压着他下死劲儿往里捅,不管他怎么哭着求饶都不听;一会是厉建国甩下他扭头就走,决绝冷漠,还说他脏……梦境交替往复,怎么挣扎也醒不过来,又睡不过去……
 
憋一肚子火,又委屈,又伤心。
 
被医生摁着往身上插管子的时候,半昏半醒之间,还愤愤地想,以后再也不要理厉建国了;最少也要作天作地吵上三个月。
 
可看厉建国这样,立刻就不忍心了。
 
厉建国的手扣着他的,抻得很长,显见得是不舍得他手落在床外面不舒服,结果手臂上压得印子很深,青筋都爆出来……苏晏一边嫌弃偏就注意到这些细节还偏狠不下心的自己,一边对自己说苏晏你完蛋了这辈子就栽这里了,一边蹑手蹑脚地想把自己的手挣出来,把厉建国的手偷偷放回去。然而厉建国手看上去扣得松,却是一个死扣,只稍微动一下厉建国就睁开眼:
 
“你醒了?睡得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声音又低又哑,像隔着一层磨砂。
 
苏晏心想我睡得一点不好,全身上下没有哪里舒服。
 
可开口却说:“还好,没什么事。”
 
厉建国捏了捏他的指尖:“嘴硬。你昨天做梦都哭呢。”
 
“知道你还问。”苏晏脱口而出。
 
厉建国一滞,苏晏马上后悔不该把话说重了:“那个……有点,吓到,其他就还好……”饶这么着还担心厉建国想多,赶紧岔开话题,“你干嘛睡在那里。”
 
厉建国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吞吞吐吐。
 
“不从来都一起睡的吗?”
 
厉建国更说不出话。
 
苏晏难得见他这样支支吾吾,觉得新奇,便眨眼笑:“这算什么?割席断义呀?”——这只是随口玩笑,不想厉建国针扎了屁股一样跳起来:“不是!晏晏!我……”
 
苏晏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看脸色不像假的,不知道又是触他哪根神经,赶紧伸手想要安抚他,没想到一动就牵动身上的酸疼,起到一半“哎哟”一声跌下去,厉建国眼疾手快,捞了一把,苏晏便落进他怀里——看他脸色凝重如临大敌,忍不住又笑了:“我又没什么,这也不过就是常有的事,你何苦呢,急得一头白毛汗。”说着随手拽着自己睡衣袖子帮他抹一把额头。
 
厉建国心里原本已苦得像塞满黄莲心,这会儿听一句“常有的事”,更是直接戳破了胆,苦汁子染得五脏六腑都皱起来——此话一出,他和周泽宇那些混蛋又有什么区别呢?……厉建国想了想自己的所作所为,觉得果然没有……只是下手比起别人还狠辣些,一时真无地自容我,一句话都说不出。
 
苏晏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是说不出话,心口直接抽抽,哪里还有心思生他的气,暗恨自己没出息,长叹一口气问:“你这算什么,负荆请罪?还是苦肉计?——是不是就吃准了我对你不忍心……”
 
“不是,我……是你怕我才……”厉建国急得话都说不囫囵。
 
苏晏大奇:“我怕你?我……”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和厉建国接触的地方一直紧绷着,鸡皮疙瘩起了一背。
 
厉建国见他沉了脸色,就要撒手。
 
被苏晏眼疾手快地摁住:“不、别……别走。”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滞了。
 
片刻厉建国猛地把苏晏抱了个满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苏晏能感觉自己身体的排斥。
 
后背绷得直疼。到处发抖。鸡皮疙瘩一排叠着一排。
 
厉建国怕碰痛他,搂得很松,稍微一用力就能推开——可苏晏抖得上牙磕下牙,差点咬到舌头,也并没有推开,相反,还颤着手别别扭扭地回头抚着厉建国的脸颊,给他唇边一个歪歪斜斜的轻吻:“算了,等我好了,你温柔点抱我一次,我就不怕了。”
 
一面说一面想:
 
苏晏你真是糟糕了。
 
比起自己痛,你更怕看他难过。
 
接下来的两三天,两个人忽然像是回到了什么都还没发生的当年。
 
只可惜苏晏只要没注意,身体就会自然躲避李厉建国的碰触,屡试不爽,无法可想——若不是这样,苏晏简直要以为,从父亲过世之后,这一切乱七八糟的事,都是一场荒诞的梦。
 
然而疼是不会骗人的。
 
玉佩还镇在灵龛前,脖子上依旧空空如也。
 
还有一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楚玄,非要挑明了说:“不是他的错,那还能是谁的错?他这种行为差不多相当于强暴——不,这事实上就是强暴,都这样了你还和他……”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苏晏还是疼,又不能不上班,在下属面前还得保持滴水不漏的战斗姿态,吃奶的劲都用上了,午间休息时间一到,立刻化作沙发上的一滩烂泥。
 
楚玄说这样的话,如果在平时,苏晏早跳起来,可今天实在没力气争论,就放任对方说,然而听了三五句,还是忍不住,蔫蔫地打断:“和你有什么关系啦……”
 
“当然有关系啊,”楚玄气结,“往大里说,这是公诉案件,往小里说……妈的我多叫两个人你和小柳儿就要唧唧歪歪唧唧歪歪,我说你们两句一个两个就要跳上天……”
 
“你那是‘多叫两个人’?”苏晏翻一个白眼,“你一下叫了二十多个人!还特么有男有女!”
 
“我又不是没给钱!——再说了,厉建国应酬的时候比我还疯呢,你怎么不说他。”
 
“他就单纯应酬,他又没真自己脱裤子就……你这样看着我干嘛——我说没有就没有,我就偏心怎么了,就不许你说他不好!”苏晏妄图做威胁状,然而虚弱,没气质,不过像小奶猫龇了龇牙。
 
楚玄“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屁笑。”苏晏翻个白眼。
 
楚玄笑得更深:“苏老板啊苏老板,那些商业周刊月刊天天写,什么目光远大、深谋远虑、心思缜密、果决能断,哦还有心胸广阔——真该让他们来看看你现在这样儿,‘啪嗒’,泡沫一秒破裂。”
 
苏晏又翻个白眼:“那都是塞钱的,商业吹捧,一个模板,逮着谁套谁,为了塑造点成熟形象我也是操碎了心,你个不当家不知从柴米贵的,就别给添堵了行么,”楚玄的父母健在,亲子关系良好,又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年纪比厉建国还大,日子却轻松得多,苏晏每次看到他那张风轻云淡的纨绔笑脸就一肚子气,“再说,我怎么就不心胸宽广了!——人家把我顶在门上怼那么久,我一秒就原谅他!怎么样,宽不宽广?”
 
楚玄也跟着翻白眼:“怎么着,你还好自豪是吧?”
 
苏晏抱着头不说话了。
 
“苏晏你这样要命的我跟你讲。”
 
苏晏用外套把自己的头包起来。
 
“装鸵鸟有什么用啊。”
 
苏晏把腿也缩进外套里。
 
“装乌龟就更没用了啊。”
 
“我知道啦你烦不烦,”苏晏猛地把外套甩开,“他都快结婚了,左右不过这一个多星期,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他结婚,你怎么办呢?”楚玄问。
 
苏晏就不说话了。
 
“你怎么办呢?”楚玄追问。
 
苏晏不能答。
 
楚玄叹了口气,轻轻地“啧”一声:“要不要我……”
 
苏晏猛抬头打断他:“不用。我们自己的事情,不要别人插手——何况你今天本来就不是为了来说这个的吧?是干嘛?小柳子又出事啦?”
 
楚玄耸耸肩,更深地叹了口气。
 
苏晏推了下午的工作,和楚玄一起去看柳咏眠。
 
他们三人脾气相投,从小就玩得好。
 
这两年苏晏忙,楚玄还没接班,柳咏眠上面有个很能干的大哥,可以幸福地做一辈子甩手掌柜、富贵闲人,时间对不上,活动没有以前那么频繁,但三个人的私群总还是叮叮咚咚一天少说要跳三四百条信息——绝大多数都是柳咏眠刷的,因此他一静下来,苏晏就算再忙再迟钝,再为情所困分不出神,也很难不知道他情绪不好出问题了。
 
然而苏晏自己焦头烂额,分不出神来,只能看楚玄在群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安抚他。
 
没想到这才不到半月,已经到了连门都不出的程度——苏晏大震惊,不得不推掉下午的工作,和楚玄一起去看他。
 
柳咏眠何止是不出门。
 
他连光都不愿见。
 
躲在一室一厅的小居所里,拉上所有厚重的窗帘,密不透风,只留一盏昏黄的小灯——他就倚在这盏灯边,陷在过分宽阔的沙发里,裹着的鸭绒被——空调打得很低,整个屋子里像冰窟一样冷。
 
苏晏进门一哆嗦,打起喷嚏来:“小柳儿你什么毛……”
 
话到半截,看到柳咏眠的脸,顿时接不下去:柳咏眠肤色和他差不多,头发和眼睛却是纯黑的,对比明显,比他更显得白,此刻没嗯了血色,整张脸发起青来,一对吊梢眼,哭得红肿带着血丝,哀怨地一抬眼,简直像是从地狱深处投来的瞥视……
 
苏晏虽然一路被楚玄打预防针知道他状况不太好,早有准备,却还是被吓到了,赶紧过去把他带进怀里:‘这是怎么了?才几天不见,你怎么就……”
 
柳咏眠在苏晏胸口埋了一会,哽咽得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楚玄帮他说了。
 
柳咏眠有一个年长他很多的男朋友。
 
对他很好。
 
百依百顺,予取予求,宠上天。
 
这苏晏是知道的。
 
但最近两个人出了点问题——具体表现为男朋友先生态度骤然就忽冷忽热起来,并且明显有事情瞒着柳咏眠……明显到连柳咏眠这种从小被捧在手里护大的傻白甜都没办法看不出来的程度。
 
这苏晏也知道。
 
但接下来的剧情苏晏就……
 
柳咏眠的男朋友其实是他二哥。
 
同父异母的。
 
是他父亲被人设计之后一夜风流的产物。
 
从来不被承认。
 
和想要借肚子改变命运失败、没能成功麻雀变凤凰的母亲一起,过着穷苦的生活。
 
全靠自己特聪明才一路拿奖学金上了大学。
 
接近柳咏眠就是为了报复。
 
——苏晏简直被这跌宕起伏的狗血剧情震惊了。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只能凑过去松松地搂住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这……那个……现在才发现?”
 
柳咏眠轻轻地“嗯”一声:“之前没想这么多,他也很少和我的朋友一起玩,大家的圈子不太重合,便也没注意——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是……”
 
他说不下去。
 
轻轻地笑了一下。
 
苦得像黄莲。
 
他一个富贵闲人,向来是最天然最快乐的,就算梦里嘴角也挂着甜,苏晏几时见他这样笑过。一时简直比生吞了十斤苍蝇还要难受。
 
楚玄偏在这个时候帮柳咏眠补上一句:“之前是他潜伏得好。当然小柳也……哎,总之一直没有露出过马脚。最近,他办了个公司,动作很大,名义上是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其实无非就是靠着小柳,敲柳老板的竹杠……”
 
苏晏一听就火了,“腾”地站起来:“妈的那男人谁。哪个公司。名字报给我。我特么搞死他。”
 
——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对:他和柳咏眠算得上是特别黏特别铁,当年一起出去野营遇到暴雨山体滑坡,就算在最危难的时刻,也没有想过丢下对方自己跑。就这过命的交情,天天听柳咏眠吹他男朋友怎么好怎么体贴,却只远远地看过几眼,别说一起吃个饭聊个天,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每当自己和楚玄提起,对方总有这样那样的事要忙,一次次错过,可真是……
 
……以往没注意。现在一想,大概为怕暴露,只敢在柳咏眠这个小天然面前下功夫吧。
 
真可恶。
 
小柳这么乖,这么软萌,这么可爱。
 
再好没有的一个孩子。
 
居然逮着骗。
 
这算什么。
 
苏晏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额角难得地跳起青筋来。
 
柳咏眠却叫:“别!”他原本仿佛已经是半个死人,听苏晏这么一说,竟霎时打了鸡血一样跳起来,“别欺负他……”
 
“哈?”
 
苏晏眉毛都飞到头顶上。
 
柳咏眠立刻又萎了:“就……那个……本来他也应该……要有继承权……大概……”
 
苏晏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小柳儿你可醒醒!你也不想想是谁把你养这么大的——你大哥日常那么疼你,几乎把你当个亲儿子,出了事你胳膊肘先向外拐,啊不,你这简直是整个屁股都坐在人家那一边了,我要是你哥我肺都给你气炸……”
 
柳咏眠垂着头,低低地“呜”一声。
 
苏晏不忍心。
 
叹了口气抱住他,拍了拍背。
 
却见楚玄在柳咏眠背后,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柳咏眠,做了个“有什么区别呢”的口型——苏晏心中“咯噔”一下:“小柳儿。”
 
“嗯?”
 
“既然你这么不开心,我也说一件糟心事让你开心开心。”
 
“……好?”
 
然而事实上并没有什么可开心的。
 
柳咏眠看到他身上的痕迹比他自己还生气。
 
跳起来说皱着眉说他,这种事怎么能姑息之类,噼里啪啦,嘴皮子动得飞,几乎把自己说缺氧——楚玄又在暗处对苏晏动嘴唇:“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自然都对。
 
远近知名的情圣怎么可能不对。
 
这种事原本大抵都一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教育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只是两眼一抹黑。
 
到后来,苏晏和柳咏眠竟为了“谁的情况比较严重”争执起来。双方都觉得对方的对象无可救药,而自己家男人还可以再给个机会:苏晏说柳二心机深,柳咏眠就说厉建国太暴力;苏晏就说柳二见都没见过柳咏眠的朋友,柳咏眠说厉建国连正经身份都不肯给苏晏一个;苏晏最后一招暴击“有身份对你好又有什么用?他从一开始接近你就存着欺骗的心啊!”
 
柳咏眠就不说话了。
 
苏晏也不说话了。
 
伤敌一千自损一万,他有内情无法言说:厉建国最开始接近他,也不过就存着……
 
两个人相顾无言。
 
眼圈泛红。都要哭。
 
亏得还有楚玄,一手一个把他们拎起来,一面抱怨自己日子过得和个幼儿园园长一样,一面一边塞一张纸巾,提溜着他们出门吃饭。
 
苏晏皱起鼻子不乐意:“滚滚滚,什么幼儿园,我好歹也是大集团老总,你个从没当过家的家伙……”
 
楚玄把他丢进车后座扎上安全带:“我没说是动物园就很给面子了。”
 
不等苏晏反驳,就把柳咏眠一并塞进去:“闭嘴,坐好,再逼逼不给饭吃。”
 
“啪”地关上门,犹如带着两个像看两只进化不完全的猴子。
 
柳咏眠和苏晏自知理亏。
 
只好夹着尾巴闭上嘴。
 
吃完饭还得自觉主动你一半我一半地把账结了。
 
三个人吃完饭又去打球。还唱了K。到游乐场玩。
 
毕业工作之后,很久都没有这么疯过。
 
苏晏手机都要被打爆了也不接。最后厉建国急了,定位在游乐场门口等他。看到苏晏和楚玄柳咏眠两个人嘻嘻哈哈一起走出来才松一口气。
 
苏晏一出来就看到厉建国:他身高腿长,天生衣架子,就算只站着不动也很吸引人的目光,此刻脱了外套,解开衬衫两个扣子,叼着个烟看文件,头发被风略吹乱一点,难得地竟有几分不羁的味道——苏晏见惯他持重严肃的模样,忽然旁逸斜出一下,被帅得呼吸都停了一下,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若平时,苏晏早扑上去了。
 
但当着楚玄和柳咏眠,就有点不太好意思。
 
那两个人还偏起哄:
 
“你是幼儿园小朋友吗?身上还带GPS定位的?”
 
“要你管!”
 
“他就是——幼儿园大班不能更多了。出来四个小时,爸爸就急得在游乐园门口等人了!”
 
“呸呸呸!”
 
“你还有心情呸我!你快过去吧!迟一秒你爸爸生气了又打一顿!现在身上还没好呢,伤上加伤还得了!”
 
“他才不会呢!不许说他坏话!”
 
“哦那你身上这些是假的?”
 
“就这一次而已!就这一次你们就抓着不放,念了一天了!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孙悟空还有被铁扇公主忽悠的时候呢,他一个普通人,怎么就……”
 
“行行行你能接受就行,快去吧快去吧。人家那眼刀就差被把我们俩给活切了。”
 
苏晏还要反驳。
 
被推着到厉建国面前。
 
那两个活猴一般嗖地就跑了。
 
苏晏还没开口,厉建国先说:“你别靠我太近,我没想你这么快出来,烟才掐,烟味还没散,等下呛到你。”说着拉开车门让他先进去——苏晏坐进车里,隔着车窗看他,越看越觉得好看,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心想真是完蛋了,苏晏,你那么喜欢他。
 
一会儿厉建国也进来。把车打上火,没说话。
 
苏晏问:“你不批评我吗?”
 
厉建国笑了一下:“你想要我批评你吗?”
 
苏晏一愣:“我不知道。”
 
厉建国从储物柜里掏出口气清新剂喷了一下,侧过头来吻他,很轻地吻在脸颊上:“那我等你考虑好。”
 
“如果我考虑不好呢。”
 
“我就一直等。”
 
苏晏能感觉到厉建国的改变。
 
自从上次的事件以后。管理松散了。更加小心翼翼了。以前对他像对待易碎品,现在简直像对待高危品,仿佛他易燃易爆炸,稍微碰重一点就会引发区域性灾害一样。
 
苏晏认识厉建国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像最近这样频繁地自责和犹豫——尽管他总是认真地隐藏自己的茫然和焦躁,但两个人毕竟太熟,细微的眼神、表情、动作,都是骗不了人的。
 
苏晏能理解厉建国的隐瞒。
 
毕竟他自己——因为家庭和小时候经历的原因——这方面比厉建国敏感和脆弱得多,往往厉建国那边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已经风声鹤唳,翻江倒海了。
 
但他从小被厉建国管到大。
 
就算长大了管一个大公司手下那么多人,出去开会,穿的衬衫太透,厉建国一皱眉,他还是条件反射立刻去买个新的换掉。
 
两个人的关系也是。
 
从来是厉建国说行就行。
 
不行就不行。
 
现在忽然把决定权交到他手上……
 
……苏晏实在有些力不从心和不知所措。
 
这样的无力感,把他和柳咏眠两个人又一次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之前,苏晏基本上是靠着柳咏眠的爱情故事,来构建自己关于厉建国的妄想,靠着这些不切实际的妄想活下去。
 
现在妄想中的许多变成了真实。
 
他和柳咏眠,却成了互相吐槽对方拙劣处境的恶友。
 
有个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就是这样糟糕的生物。如果有一只猪,在被屠宰之前,能看到另外一只猪逃脱被杀的命运,它会快乐地哼哼两声;人则相反,如果有人在地狱里蹲着,看到另外的人一起掉下来,哪怕在刀阵里也一定举起手双手欢呼。
 
楚玄揶揄他们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弱得不相上下”、“王八眼瞪绿豆”。
 
被嘲的两人无法反驳。
 
但精神状态到时一天天好起来。
 
柳咏眠也不再窝在家里,经常跑到公司来找苏晏吃饭——没两天又有“苏总包养小白脸”的传闻喧嚣尘上。
 
一切仿佛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苏晏想就这样平静地持续到厉建国结婚也不坏。
 
然而这种危险的平衡注定不能维持很久。
 
很快,安定的假象就被柳咏眠一个电话打破了:来点是半夜,苏晏睡得迷迷糊糊,电话还是厉建国帮他摁开放在耳边的——他们最近都睡在一起,谁也没说什么,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倒是换了个长宽都有将近三米的超级大床,以便苏晏睡着了不会被厉建国碰到觉得难受,那面积……苏晏在上面横着打五个滚都滚不到边,不知道的人进屋估计以为房间里住两个绿巨人。
 
苏晏一面确定自己滚到了床的那个部位,一面黏答答地“喂”一声。
 
就听那边柳咏眠说:“苏晏,我这辈子真正的朋友很少。很多人和我接近我,不过觉得我钱多又好骗,或者想要插我屁眼。你和楚玄是我真正的朋友。我希望你以后也都能过得好。”
 
“诶?”苏晏懵逼,“怎么说这个。”
 
柳咏眠不答。
 
只是问:“你记得以前我们玩笑的时候,说的那个关于人和猪的故事吗?”
 
苏晏揉了揉眼,说记得。
 
“但我觉得人也没那么糟糕的。我这辈子一团乱。大概是难以挽回。”柳咏眠又说,“所以我希望能看到你和楚玄都能好好的。看到你们一路顺遂。我也会很高兴的。”
 
“小柳儿?你怎么了?眠……”
 
苏晏察觉不对——可电话已经挂断了。
 
拨回去没人接。
 
“怎么了?”厉建国撑起身问。
 
苏晏跳下床:“小柳儿出事了!”急得左脚拌右脚,路都走不利落,活像一只刚从娘胎里掉下来的小鹿。
 
厉建国赶紧跟着起来,一把捞住他:“你小心点——你去换衣服,我给柳正一打电话,你给楚玄打电话,问问看情况,我开车送你。”
 
——柳正一就是柳咏眠的亲大哥。
 
和厉家有生意来往,与厉建国关系还挺密切。
 
“啊,哦,好。”苏晏后背靠着他温热的胸口,感觉心跳安静下来一点。
 
厉建国把他整个拢怀里,圈着腰提起来放在衣橱前面,像唱双簧那样手穿过他的腋下拍了拍他的胸口,又用力抱一下:“冷静一点,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你别怕,有我呢。”
 
苏晏心想就是有你才糟糕。
 
你不在我明明好好一个霸道总裁。
 
你一在我就想要赖着你了。
 
这话当然不合适这种时候说。于是苏晏只是轻轻地“嗯”一声,一面飞快地换衣服,一面拿手机找楚玄的号码——还没找到,楚玄的已经先打过来,苏晏赶紧接,那边劈头盖脸地问:“你接到小柳儿的电话了吗?”声音急得像在火上烧。苏晏忙回答接到了,现在正让厉建国联络柳正一。
 
楚玄那边响了一下打火机的声音:“难怪我打他大哥电话打不通。”
 
苏晏连忙给厉建国打了个手势,几个人拉了个四方通话,分配了一下任务:苏晏和厉建国去附近的别墅找,柳正一找柳咏眠的工作室附近,楚玄找自己家旁边的几个高档居住区——房子一多就很麻烦,柳咏眠又是个随随便便的家伙,逮到哪里指纹一摁,门能开就睡进去,完全没有规律。
 
几个人匆匆忙忙地找了半天,哪儿都没有。一边找一边不忘给能想到的各种人打电话。均渺无音讯。
 
柳正一急了。
 
直升机都开出来。
 
苏晏和楚玄也急得团团转。大半夜的,几家的下人被支使得满城转。
 
然而没有用。
 
柳咏眠像是人间蒸发一般。
 
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最后还是苏晏想起来:之前柳咏眠谈恋爱的时候,曾经在一个地方常住了很久——和他的恋人一起,是租的房子。苏晏在原地转了五六圈,总算把地址想起来,离得最近的柳正一疯了一样催司机快点再快点。
 
厉建国也发动车子赶过去。
 
苏晏挂了电话。
 
沉吟片刻,又再拨过去。
 
“苏总?”柳正一很快就把电话接起来,声音都是抖的——苏晏见过他,不止一次,是个非常沉稳的男人,比厉建国还沉得住气的,没想到也会失态成这个样子。
 
“是我,”苏晏心中唏嘘,怕刺激他,小心翼翼地措辞,“柳先生,您应该是第一个到现场的人,有件事我要提醒您一下,就是,小柳儿很有可能是开煤气,所以您进现场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带防毒面罩,不要开灯,避免明火……”
 
“什么?”那边的语调变了,“怎么……”
 
“我和他就……总之讨论过如何自杀的问。”苏晏斟酌着说,“他怕死后变丑,说如果要自杀的话,一定会选择这个。”
 
电话那边发出了一个很可怕的声音。
 
不像人类。
 
像某种受伤的野兽。
 
苏晏心下一惊,不知该说什么——厉建国靠边停车,把电话顺过去:“柳总我找人就近派救护车过去,发跟车医生的手机给你。然后我会通知医院准备救护,先顶过急救这一阵,你和楚总回头找找看国外有没有更好的医生。好,这样,保持联络。”——他和苏晏联手之后,把自己家原有的医院和苏家国外长久的药物研究结合起来,现在已经是整个地区最有名最好的私家医院。
 
挂断电话之后,厉建国飞快地拨通医院的号码,吩咐安排相关事宜,并且把整个医院的科室主任都临时叫起来待命。
 
处理好一切,回过头才发现苏晏眼眶红了,抱着手臂发抖。
 
见他转过头看,第一句话却是:“我没事,快点开车……”
 
厉建国探身过去,把他的话和战栗一起吻进口中。
 
苏晏最开始还有个妄图躲避的动作。
 
可一碰到厉建国的嘴唇,就像溺水的人索求最后一点氧气那样,捧着厉建国的脸吻得宛如末日来临前的最后一刻——厉建国摁着一面和他接吻一面抚着他的后背,直到他的情绪慢慢地重新缓过来,才在他的下唇上重重地咬了一口:“讨论自杀这种事,我们回头再算账。”
 
柳咏眠果然在苏晏说的那间房子里。
 
出租屋。
 
小得很,装修也不像样。
 
柳正一推开门一看柳咏眠就住这种地方,眼泪当场下来了。
 
幸而这样的房子,密封性很差,而供应的煤气的纯度也并不很高——柳咏眠才堪堪捡回一条命来。
 
苏晏他们半路上接救护车跟车医生电话,说柳咏眠已经送到,正在抢救,于是转头去医院。
 
赶到时,柳咏眠还在抢救。
 
手术室亮着进行中的灯。
 
柳正一独自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像荒野里的一块枯木。
 
厉建国怕苏晏害怕难过,把苏晏牢牢地在怀里揣好,才坐到柳正一身边,沉默地拍了拍这位无奈的兄长的肩膀。
 
之后是漫长的等待。等待之后也依然是等待。
 
医生出来,说情况暂时稳定,但因为在煤气中呆了太久的时间,脑补严重供氧不足,造成一定的损伤,陷入深度昏迷,不知什么时候能醒来。
 
苏晏隔着高压氧舱向里望:柳咏眠整个人苍白得像是褪了色,侧躺着微微蜷起,显得格外的瘦弱,格外的小——只看一眼,苏晏的鼻子就直发酸,忍不住又想要哭,连忙把头转过去了。
 
因为跳了两级,年龄小,个头也矮,苏晏在绝大多数同学眼里都是“小孩儿”,时常被偏疼一些。柳咏眠却是他眼里需要被照顾的小孩子。他身边难得有个比他还小、还单纯、还需要照顾的人。苏晏一腔当哥哥的当前辈的热情全倾注在柳咏眠身上,也是真看不得他难受。
 
况且他和柳咏眠算得上是情场上的同盟。
 
柳咏眠总用自己的成功案例鼓励他。
 
他勾引厉建国的那些办法,多多少少都有柳咏眠在背后出谋划策。
 
——事实上,柳咏眠和他的男朋友,相处模式与厉建国苏晏的确是有些像……眼下来看,就连“有目的的接近”和“欺骗”都一模一样……苏晏站在病房门口,总觉得太阳穴胀痛得厉害,脑子里纷纷乱乱一大堆念头,各种时期的画面飞一般地掠过,好像想了很多事,但似乎又什么都没想。
 
最后他记起柳咏眠的那通电话。
 
——柳咏眠开煤气之前最后的电话之一。
 
小柳儿祝他一路顺遂。
 
这是那孩子常说的话——每次他卯足劲儿准备去勾引厉建国的时候,柳咏眠都这么给他加油来着——现在想来,真是笑话,几乎一次都没成功,哪儿有什么顺遂。妥妥的毒奶。这次大概也一样。柳咏眠会这么说,不过是不知道厉建国在厉苛面前的模样罢了。
 
苏晏忽然很想抽烟。
 
摸了摸记起被厉建国没收了,便算了。
 
这种事情执着不得。
 
柳咏眠上面还有个能干的哥哥,怎么折腾都没关系,他却是苏家的独苗,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界上,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总不能让苏家莫大的家业毁在他手上。总不能让苏家这么断在他这里。
 
忽然就想通了。
 
松了口气。
 
抬头就见厉建国正向他走过来。
 
之前厉建国和楚玄先去安顿在失控边缘的柳正一。
 
现在大概处理完毕。
 
“楚玄呢?”苏晏问。
 
“柳大那个样子,留他一个人我们都不放心,今晚楚玄先在这里陪着,明天换我,还有几个相熟的兄弟排了班,”厉建国回答,向他伸出手,“回家吧。”
 
苏晏盯着他的手看了一秒,把手递过去,像个等人接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乖乖地任由他拉着走。一路直到回房间,两个人都很沉默。厉建国叫了宵夜,吃完就休息了。第二天睡到下午,苏晏醒来的时候,厉建国正打电话和人商讨陪柳正一的问题,挂掉电话苏晏忍不住问:
 
“你们很熟?”
 
“有点熟,”厉建国点头,“生意上合作多嘛。”
 
苏晏盯着他。意思不信。
 
厉建国就笑:“相当于是一个‘年轻单亲爸爸交流同盟’了。”
 
“噫!”苏晏龇牙,“我怎么不知道。”
 
厉建国只是笑。
 
苏晏醒悟:“哦!难怪你时常问我小柳儿的事!难怪我和他偷摸出去玩你都知道!你……你竟然背着我和人做这种交易!”说着龇起牙,像一只威胁的小猫。
 
厉建国顺他的毛:“没有交易,就是担心,互相问问。如果不是靠他,你上次和柳咏眠出去,被困在山上,我还不知道去哪儿找你呢。”
 
苏晏没话说。
 
——他高中时和柳咏眠两个人一起跑出去野外玩,遇到突发大雨,差点被困死在山上。厉建国两天两夜没合眼。找到他的时候两只眼睛都是血红的。还硬是撑着,把他们俩平安弄上直升机才去休息。
 
那个时候多好呢。
 
为什么就变成这个样子。
 
苏晏在心底叹了口气。心想果然是自己的错。还是做兄弟好。如果自己不勉强,就没这么多麻烦了。
 
他打定了主意,趁厉建国结婚之前说清楚。
 
没剩几天,最好现在就说——可怎么开口呢?始终找不到头绪。反而是厉建国先说:“不过,就,昨天小柳发生这样的事……嗯,……总之,我的确有话,必须要认真地和你说一下。”
 
苏晏心中“咯噔”一声。
 
想起他昨晚那个“回去再算账”,赶紧端坐,把手举起来做发誓状:“那只是年纪小的时候胡说的,我不会实践的,我还那么大公司要管,那么多人靠我吃饭呢,这是绝对不会的。”他看厉建国的面色稍霁,索性一股脑地说下去,“还有,你说得对,男人和男人这种事情,果真不靠谱,小柳好的时候那么好,到头来呢……我不希望变成这样,你也好,我也好。你从小就这么教导我,是我糊涂了,还拉着你陪我闹……现在都大了,我知错,以后不会了。我们就做兄弟吧。”
 
他其实还是忐忑。
 
盯着厉建国的脸看。
 
上面的表情却看不懂了。
 
厉建国懵逼了。
 
别说苏晏,连厉建国自己估计都不明白自己脸上算是个什么表情。
 
算怎么回事呢?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他也的确是被吓住了,尤其听苏晏在电话里说,以前和柳咏眠商量过怎么自杀比较好的事,听到的瞬间他真吓得背后的汗毛竖起一片来。
 
苏晏坚强又能够忍耐。
 
亲近的人一个个走。
 
正常的悲伤难过固然是有。但从来没有见他真的有什么悲观绝望的情绪。就是平常地忍受着,承担自己该做的事,继续走下去。
 
厉建国是从没有想过他会有和人讨论自杀的时候。
 
和柳咏眠。
 
为了什么事?谁把他逼到这种地步呢?——厉建国不用细想也知道,立刻非常地内疚起来:除了他自己,还能有谁?苏晏喜欢他,依赖他,想要和他有更深的羁绊,他又不傻,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只想为苏晏好。怕苏晏被人闲话。却不想会让苏晏绝望到这种程度。
 
其实他现在潜意识里依旧觉得两个男人一起,不是正经事。看多了厉苛,深怕自己把苏晏搞成凌思远那样——最近尤其是,毕竟不久之前才很凶的强迫过苏晏,场面搞得那么血腥,苏晏不和他计较,他自己想想都后怕。那时候才认识到血管里确乎流着厉苛的血了。
 
母亲死后,他一直受着厉苛的教育,没有想过谈恋爱,没有爱过人。
 
别人也就算了,对象是苏晏,他心里没有底。
 
……但心里虚是一回事,还没开始就让苏晏这么难过又是另外一回事。他想,行吧,苏晏真的想和他在一起,那就努力试试,虽然这方面不很懂,但不还有教学么,到时候请个婚恋专家往家里一坐,一三五下班回家就上课……如果不行,就再找别的办法……
 
何况……
 
厉建国转念一想。
 
再怎么着,他也不能比周泽宇差吧。现在周泽宇虽然倒了,但苏晏如果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保不齐什么时候就遇到柳咏眠这样的事呢——GAY圈乱他也多有耳闻,想想都害怕。如果苏晏真掰不直了,与其让苏晏落到莫名其妙的人手里,还不如他自己来呢。
 
厉建国下了决心。
 
之前和苏晏滚了这么多次床单,正正经经在一起之类的话,都没正经说过。他以为是两个人有默契,心照不宣。现在看来苏晏那边还怎么想的呢,加上心思重,私下大概没少自个儿怎么钻牛角尖。
 
厉建国想想就心疼。
 
琢磨着不管后续怎么着,话得先说明了。
 
没两天就办婚礼,再不给算把话好好说清楚,还不知道苏晏脑内能跑多少剧情呢。
 
他打了几个腹稿。
 
还借着在手术室门外等柳咏眠的功夫,偷偷请教了“看起来在这方面特别在行”的楚玄。
 
准备万全。还在心里排练好几遍。
 
——第一次做这种事,还是对苏晏,他心里是很紧张的,开车回家抓得方向盘上全是汗,湿漉漉的,进房间关上门人都有点抖。怕苏晏忙一晚上,又哭,累得慌,不敢就说,先哄睡了,辗转一晚上,第二天一早等苏晏醒了,才鼓足勇气开口。
 
结果。
 
排练的成果全没用上。
 
苏晏忽然临阵倒戈了?
 
厉建国一时整个人和断了电一样,脑子都不转了。
 
片刻回过神,还是搞不清究竟怎么回事,心想我的感情处理方针究竟出什么问题,为什么事情总和他的设想背道而驰?
 
真是愁得要死。总觉得头发一瞬间都要白尽了。
 
怎么也想不通。
 
想问却又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一抬头看到苏晏看过来的眼神很慌的样子,只得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两个人总得有一个头脑清楚的,不然事情还怎么办。他弯下腰来,直视苏晏的眼睛,轻声问:
 
“你确定?”
 
苏晏低着头没答话,下意识就去抓他的衣摆。
 
厉建国把那手摘下来放在自己手心里——能感觉到苏晏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然后见苏晏一点头:
 
“嗯,我害怕了。”
 
厉建国心口一颤。
 
有整整两三秒都觉得呼吸很困难——是啊,苏晏害怕了。怎么会不怕呢。他一次次地把苏晏推开。又那么凶。苏晏会害怕也是应该的。不是吗?
 
厉建国用力闭了闭眼睛。生怕自己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去。
 
还好,身体素质不错,不但没有倒,还能微笑地点头说:“你觉得这样好,那就这样。”
 
他把怀里的玉佩掏出来——就是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给苏晏的那个,拆开两个人带的——昨晚上计划好了要告白,他就把玉从外公母亲的灵龛前请下来,揣在怀里,想说的时候一并给苏晏重新带上。
 
现在……
 
……算了。
 
不提了。
 
“既然做回兄弟,这玉佩你还是带着,”厉建国探身把玉佩给苏晏系上,温润的白玉,上面带着他自己焐热的体温,“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玉能养人的……”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逻辑有些不太对劲。
 
还好苏晏并没听出破绽。
 
只是垂着头“哦”了一声。
 
厉建国不知道苏晏想的是:原来早拿了玉跟这儿等着我呢。还好我自己说了。不然人家都要结婚了,还死缠烂打的,多丢脸呢。
 
之后倒是意外地顺利。
 
毕竟两个人从小到大当兄弟,突出一个熟练。
 
周围的人习惯了他们俩“普通兄弟就是这样”、“我们绝对没有在谈恋爱”的画风。完全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异常。或者不如说根本感觉不到他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变化。连想多问一句的人都没有。
 
厉建国整个人浑浑噩噩了两三天,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难受。
 
觉得苏晏真狠得下心。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床也上了,折腾了一大圈,说放手就放手了。心窝直疼。可他又舍不得恨苏晏。何况苏晏就推开他一回,他想想自己之前作为,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心疼——苏晏只是乖,从不抱怨,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暗地里还不知怎么伤心。
 
怎么一想觉得苏晏实在不容易。
 
对苏晏反而比之前加倍疼惜小心。
 
厉建国结婚当天,苏晏给他当伴郎。
 
伴郎服还是厉建国给他选的。银灰色的小礼服。站在厉建国旁边陪他迎宾。熟悉他们的宾客们一进来看到就笑,都问苏晏是不是厉建国给选的衣服,一个两个倒还好,到三个五个,苏晏就奇怪:“你的品位有那么好认吗?”
 
厉建国还没说话,新娘从厉建国那头探头出来说:“超好认,你没发现?他打小就喜欢这么打扮你,银色小西服,还一定要掐腰,然后头梳得闪亮亮,我们背后都说,他基本把你当一个芭比了,奇葩的小王子审美都给你了。”谭云作为苏晏奥数班的学姐,从来不和他客气,说起话来心直口快。
 
苏晏脸一热。
 
偏这个时候楚玄来了。
 
趁新郎新娘别摄影师叫走拍照的时候,对苏晏说:“知道是他们俩结婚,不知道还以为……”
 
苏晏瞪他。
 
楚玄笑:“真散啦?”
 
苏晏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不后悔?”
 
苏晏不答话。
 
“你们俩啊,这么多年穷折腾什么啊。”楚玄又说。
 
苏晏还是不答话。
 
楚玄耸耸肩:“好吧,我就走着瞧吧——看你们这一回又要闹到什么时候才哭着和好。”
 
“什么哭着和好,才不会呢,”苏晏终于说,不情不愿的,鼻子都皱起来,“何况也没吵架,就,普通的,当兄弟而已……”
 
楚玄笑出来,一脸“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的表情:“好好好,当兄弟,那现在他结婚了,你空窗了,想不想要个新对象?在我这里……”
 
“不要。”苏晏没等他说完就冷漠拒绝。
 
“哦豁?不像啊,之前玩得那么开?怎么?”楚玄一挑眉,“你还给他守活寡啊?”
 
“曾经沧海难为水,你懂什么。”
 
婚礼倒真没什么特别的。
 
毕竟斥巨资,请区域最好的婚礼承办机构,每个细节都安排得很到位,参加人只要会微笑基本不会出差错——场上的核心人物都是最擅长在各种场合下保持微笑的。
 
只有敬酒的阶段塞有个小小插曲:厉建国和谭云的客人,多半都和他们相熟,在厉建国面前是不敢叫苏晏喝酒的;可到厉苛的客人那边,就不知道这种潜在的规矩,有几个老长辈拉着苏晏闹起来,厉建国想挡,被说“哪里有结婚伴郎滴酒不沾的”,反倒调了红的白的混在一起的,非要苏晏喝。其中有一两个,大抵在风月场上见过苏晏,又或者听过他的名声,加上一点酒,就有点过头。苏晏倒没什么,厉建国先恼了,抢过酒杯来一仰头灌下去——场面顿时有点不太好看。还是苏晏和谭云一起出来打圆场,挨个儿敬酒,这个事情才遮过去。
 
厉建国酒劲有点上头。
 
当场其实都要拽着苏晏直接走人。
 
搞得谭云很紧张。
 
还是苏晏拉住他:“大喜的日子,别胡闹。”
 
厉建国在原地站定了,眼神蒙蒙的。
 
苏晏没办法,捏捏他的手心:“乖。”
 
厉建国就跟着走。
 
又往下一桌去了。
 
谭云松了口气:“还是你搞得定。”
 
苏晏笑:“嫂子哪里话,这是夸我呢还是挤兑我呢。”
 
谭云也笑:“是夸。”
 
厉建国听他们的对话,觉得脑子很懵。
 
他难得喝这么多——平时没有人敢灌他,都趁着今天这不能不喝的日子,搞他一波。他自己的份自然推不得。苏晏的份也要挡。这会儿,被这一杯急的一冲,所有不甘愿都翻上来,只觉得周围天旋地转,什么都莫名其妙的,苏晏就在身边,怎么自己就和别人结婚了。咕咕哝哝地扯着直抱怨。
 
苏晏认识他这么久,也第一次见他这么孩子气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又觉得心疼。只好哄着他。
 
像给一只发脾气的大老虎顺毛。
 
还好此时敬酒只剩下最后两三桌,又都是不闹腾的,很快完成。
 
几个人扶着厉建国往临时休息室去。放在沙发上摆平,苏晏习惯性上手给他解扣子——解了半个想起来不对,起身对谭云说:“嫂子那我先出去了。”
 
谭云倒愣了:“诶?我来?”
 
苏晏扶着头说:“我也喝多了,得出去散一散。”
 
溜得比兔子还快。
 
谭云皱眉,心想骗谁呢,就你喝得少,比我还少呢。
 
苏晏到露台上,点一支烟,燃着却并不吸。
 
看它慢慢地燃。
 
烧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推了天台门进来:“你果然在这里。”
 
——是今天的伴娘白锦心,谭羽的同班同学,也是苏晏在奥数班的师姐,天天和谭羽形影不离。她性格比较内向,基本不和谭羽以外的人说话,苏晏虽和她认识,却没有谭羽那么熟悉。
 
见她来,苏晏以为婚礼那边有什么事,连忙迎上去:“抱歉抱歉,我偷了个小懒——以为舞会开始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不是婚礼那边,”白锦心淡淡地一笑,“是我自己找你有事。”
 
“嗯?”苏晏倒奇了,“要融资?还是……”
 
“不是,”白锦心微微摇头,“我是想问,你有计划娶个夫人吗?”
 
“诶?”
 
“如果需要的话,觉得我怎么样?”
 
“诶?!”
 
苏晏懵逼了——这什么展开。
 
白锦心却非常从容地说下去:“我个人觉得我们俩挺合适的。家世经历都相近……”
 
“不是,那个……”苏晏慌——参加个婚礼当伴娘的学姐要和我结婚怎么破,“学姐,这种终身大事还是慎重一点啊……不要搞得好像谈生意一样,你这么……”
 
白锦心不顾他反对,自顾自地往下说:“而且我觉得,我们俩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说着就解开衣服扣子。
 
苏晏心中“卧槽”了一声。
 
赶着要抬手捂眼睛。
 
还没捂上,就看到白锦心胸口正中偏右的地方,纹着两根交叉的羽毛,一根是纯净的白色,一根是漂亮的七彩色。
 
“啊哦。”苏晏倒抽气,心想,现在姑娘都这么直白啊,一个个比我们虎多了啊,这看一眼没办法不明白啊……
 
“这么吃惊啊?”白锦心看他的脸色,忍不住笑出来。
 
“学姐看上去,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你看上去也不像带个成对玉佩,”白锦心典型的江南美女,眉眼温顺,语气柔和,声音甜美,说话的内容却毫不客气,“还要藏着掖着,怕人看见的人——那玉佩拼在一起是一整个,拆开两个大小都不一样,谁认得出来呢。”
 
苏晏脸热:顾左右而言他:“谭学姐身上也有?”
 
“她没有,我傻。”白锦心笑着回答。
 
“……但就算不能在一起,总还有其他的选择,不需这样把自己的路堵死吧。”
 
白锦心抬眼看他:“这话你说给你自己听,你自己信吗?”
 
“呃……”
 
“这世界对女性,总比对男性还要更残酷一些。”
 
“……好吧,”苏晏被说服了,虚虚地做一个手里有酒杯的动作,“为盲目的爱情干杯。为愚蠢的驴子们干杯。”
 
“干杯。”
 
厉建国从深醉中回过神,跌跌撞撞地到处找苏晏,找了一圈没找到,推开露台的门,看到苏晏背朝他站着,正想出声叫人,一抬眼看到苏晏面前还有一姑娘——仔细一看是伴娘……正在解扣子???
 
厉建国一个激灵。
 
赶紧就把门给关上了。
 
两个月后,苏晏结婚。没办婚礼。新夫妇二人出去旅行一趟,回来手上就有了戒指。
 
鉴于苏晏父亲苏敏学当年就是这样做的,苏晏这一次倒没有引起多大震动,舆论纷纷表示“大家苏家人就是这样”、“苏小公子颇有乃父遗风”。
 
一年后。苏晏的二儿子出生。
 
再一年,厉建国的儿子也出生了。
 
——两个人都,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不想让对方知道,结果纷纷没有在合资的医院里,出国找了医生做的试管婴儿。结果许多年之后才发现,居然就前后脚找的同一个医院同一个医生。
 
他们参加了彼此儿子的满月酒。送红包,当干爹,就好像真是普通的好兄弟一样。过后厉建国自己抽一地烟。第二年苏晏有样学样。厉建国正吃着菜呢,不知怎么眼尖,隔着好几桌人,还有许多绿色植株,一眼就看到露台外面苏晏在抽烟,“腾”地就站起来,大步流星走过去——旁边谭羽抱着孩子都懵逼了,不知道这人忽然火急火燎地干嘛去呢,一众宾客纷纷回头看,就见他急吼吼地推开露台门,劈手直接夺了苏晏的烟掐了。
 
苏晏正发愣呢,忽然被人抢了烟,吓一跳:“干什么!”
 
“你从过年咳到现在了,还敢抽?”厉建国说。
 
平时也就算了。这会儿别说有其他人看着,苏晏自己大儿子从国外读书回来,就站在旁边陪他聊天呢!苏晏怎么也不能丢这个人啊!就不甘愿,皱鼻子。
 
“怎么,还不听说了?”厉建国挑眉,“剩下的呢?”
 
苏晏鼓着嘴,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半包烟交出去。
 
“火机。”
 
“不是吧?火机都要拿走?”
 
“再让我看到你抽,信不信把你收藏的那一柜子zippo全整走?”
 
“法西斯!”
 
“第一天知道我法西斯?”
 
苏晏没有他办法,只好把火机掏出来给他。
 
转头就和自己大儿子说:“看到没,就像你妈说的,法西斯!”
 
大儿子苏文悦隔代遗传了苏敏学的身材,这时候已经比苏晏高,很江湖地拍了拍矮个儿老爹的肩膀:“谁让你叫人爸爸呢,忍着吧。”
 
苏晏觉得这儿子不能要了。
 
其实苏晏之前觉得都挺好。
 
听说厉建国生了个儿子心态崩了。
 
鸵鸟地躲了一个月。
 
满月酒不能不去喝啊。
 
酒席上再被厉建国这么一教育,整个人都不高兴了。气到第二天,三餐都不好好吃,班也不去上了,就赖在大厅的沙发上生闷气。白锦心下班回来,看他一只大蚕一样裹着毛毯蜷在沙发上,震惊了:“你就这么呆了一天?你多大了呀,是初中小女生吗?还带这样的?”
 
苏晏也觉得自己这样不对。
 
被她这么一说更觉丢脸。又没办法反驳什么。只好翻了个身背对她。
 
白锦心“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还教回家来过假期的大儿子:“做人要有理性,不要学你爸这样。”
 
苏晏都不知道他们俩什么时候关系变这么好。连一起来安抚他不要太执着时的表情,都如出一辙,充满沆瀣一气的味道。
 
苏晏觉得这个家真是不能呆了。
 
跑出去找楚玄喝酒。
 
根本不需要说明,楚玄就知道他为何而来,还问他“你家夫人许你在外面呆到多晚啊?”
 
苏晏秒答“今天通宵都可以”,答完才撇嘴“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管着我!”
 
楚玄笑“因为你年纪最小?”
 
苏晏没话说,端起一杯酒“咕嘟”倒下去,被呛得咳起来:“这什么破酒?”
 
“气泡水。”楚玄回答。
 
“没酒精的?”
 
楚玄摇头。
 
“什么毛病!给老子把酒精饮料拿上来!”苏晏暴跳。
 
楚玄把手机拿出来,翻出消息记录,上面一条,苏夫人发来:“他今天精神不好,不要让他喝多”,苏晏正想说我家我做主之类的,就见下面一条是厉建国:“今天不许给苏晏酒喝!”
 
“什么嘛!”苏晏气咻咻,“他自己满世界找人喝!法西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看这句话说你自己比较合适。”楚玄笑。
 
“你们怎么都这么说——究竟是站在谁那边!”苏晏气急败坏。
 
“我们?”
 
“我老婆都这么说你敢信?”
 
“哪,你看,一个人这么说可能是别人的问题,你最好的朋友和你自己的老婆都这么说,你是不是要检讨一下自己啊?”楚玄不恼,并且还很讲道理。
 
苏晏“哼”一声,非常不高兴地趴在沙发上。滚动了两圈,跳起来:“烦死了!我不要再喜欢他了!”
 
“哦?”楚玄笑眯眯地啜了一口酒,靠近他问,“那你想喜欢谁?”
 
“我不要当基佬!我要当直男!”苏晏想了一会儿,忽然说,“当基佬太尼玛辛苦了!不玩了不玩了!”他突发奇想——并且被自己奇妙的想法激励了,猛地跳起来,像一只闻到罐头的小型犬,“快快快!去给大爷搞几个姑娘来!”
 
楚玄哭笑不得:“你这是不喝也醉得慌!——你不是天然弯的吗?不高兴归不高兴,别随便祸祸人姑娘。”
 
苏晏一听就不乐意:“我怎么就天然弯的了?”
 
楚玄失笑:“你莫不是昨天喝多了酒还没有醒吧?——前有厉建国,后有周泽宇,中间还有一夜两夜的,我都懒得数,一个不带把的都没有,怎么就不是天然弯的了?”
 
“你胡说!我要告你诽谤!”苏晏恼羞成怒,“小爷我那么大一个儿子你看不见呀?”
 
“哦豁!”
 
“十四岁第一次一发入魂的呢!”苏晏理直气壮,“谁敢说我不是直的?如果没遇到他厉建国,我这辈子笔笔直!——我不管,你去给我找姑娘,要特别撩特别能把人往正道上拐的!”
 
楚玄可发愁:“我怎么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撩你呀?照你以往的口味……个高肩宽体格壮的?”
 
苏晏刚喝一口水全“噗”一声喷他一脸:“我都这么不开心了!你还挤兑我!”
 
面对他,楚玄从来有唾面自干的风度,不但不恼,反倒笑起来:“我是真不知道啊。你家里放着那么漂亮一个夫人,都不动心,还要上哪儿找去——是了,我看锦心就挺好,你别闹了,回家找她吧。”
 
苏晏翻一巨大白眼:“她才真是弯成曲别针呢!”
 
楚玄没有办法,摊了摊手说:“那好吧,你说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我帮你去找找。”
 
这可把苏晏问住了。
 
断电一般愣怔片刻,硬是没想出来。脑子里只有厉建国的脸,厉建国宽阔的肩膀,厉建国的大手放在腰上的感觉……老脸一红,气得把后槽牙咬得嘎吱嘎吱响。
 
楚玄一眼看穿他,拍了拍肩:“看吧,我就知道。别闹了,现在孩子也有了,你们两边都是商业婚姻,不知道在纠结什么,说开不就好了……”
 
苏晏捂耳朵,不听这个。
 
等楚玄嘴不动了才放下手忽然问:“现在你身边跟的人是谁?”
 
“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姑娘,缺钱就跟了我,怎么?”
 
“我就要她了。”苏晏说。
 
“啊?”这下楚玄是真愣了,“不,这个有点……”
 
“怎么?真爱?”
 
“倒不是,就是随便跟着我,但是你就……”
 
“我怎么不行?我没你有钱?我养不起人?”苏晏蛮不讲理。
 
“不是,但人毕竟不是东西,”楚玄揉乱他的头发,又理顺,帮他别到耳后,“把人送来送去的,合适吗?”
 
“唔……”苏晏脑袋就耷拉下去。很沮丧的模样。像一条被抢走食物还打了一顿的小狗。
 
楚玄无奈:“你真想要?”
 
苏晏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嗯!”
 
楚玄长叹一口气:“行吧,我想想办法。”
 
楚玄总是对的。
 
尤其在感情方面。尤其他否决的事——他是一个很能纵容的人,对朋友也好,对情人也好。情人结婚的时候,往往一边享受着他送的豪华婚宴,一边感慨“被你宠坏了现在要回到现实中真是艰难”。长这么大,苏晏没有听过他对什么事情说“不”。
 
后来苏晏想:实在应该听他的话的。
 
他转手给苏晏的姑娘叫做许安恬。恰如楚玄所说,是一个长得很可爱,性格很完蛋的家伙。苏晏这辈子见识过的女性上限……又或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下限——就是之前大儿子的母亲林大丫老师。许安恬同志可以说是相当的……让他认识到何谓“生物多样性”了。
 
“没见过这么会搞事的,”苏晏烦的要命,“每天就想着挖墙角。大姐啊,这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墙角给你挖啊?——挖着挖着还挖到锦心那里去,锦心都惊呆了……回头就把我一顿怼,我真是……她就不能安静地拿钱吗?每次要钱都作一顿,好好说‘我要钱’不行吗?又不是不给钱?”
 
楚玄简直爆笑:“遭不住了?”
 
“你什么口味啊?找个这样的放在身边?”
 
“怎么说呢……很有……活力?”楚玄摸下巴,“而且她用不太够的智商,努力算计人的样子很有趣,好像一只努力躲起来,但是尾巴一直露在外面的猫。”
 
“……”苏晏无言以对。
 
“这就受不了啦?”楚玄问,“之前是谁强烈要求来着?”
 
苏晏翻个白眼。
 
“安恬她可是怕你怕得要死。”楚玄说,“私人blog里偷偷说,跟的大佬也不少,没见过你气场这么冷这么难讨好的……”
 
“哦,”苏晏眼神死,“看来我们俩是相看两相厌哦。”
 
“不不,”楚玄大笑,“她可是相当的喜欢你,说你是见过的大佬里唯一一个有大佬气的,卯足劲想攻略你呢!”
 
“就她那样,再等一万年吧。”
 
苏晏撇嘴。
 
现实当然不可能给许安恬一万年。
 
连一万小时都不会给她。
 
厉建国已经有话说了——也不找苏晏,直接找楚玄:“你弄了什么垃圾到苏晏身边?”
 
楚玄看他怒气冲冲的样子,赶紧举手做投降状:“是苏晏要的,不关我事。”
 
“他那人什么样你还不知道?”厉建国眉毛都竖起来,“他向你要你就给啊?什么脏的臭的都往他身边堆?他什么样的人,哪儿见过这个!”
 
楚玄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很有意思:“你也别老把苏晏当个三岁孩子。人家上几十亿身价,分分钟流水都几千万,见过的世面也不必你少,我看他抱怨归抱怨,倒是与人斗其乐无穷,既然没赶人走就……”
 
“其乐无穷个屁,”厉建国拍桌子,“他们俩夫妻对内都是软柿子,才被人这么捏着。屎都拉到我头上来了,在家里不知怎么翻天呢!——我就这边管孩子,错眼不见两三天,你就能给我闹出这种幺蛾子……”
 
“等一下?”楚玄大震惊,“屎拉到你头上来是什么意思?”
 
厉建国“啧”了一声,忍不住也扶着额头笑起来:“她拿照片勒索我你敢信?”
 
“哈?”楚玄眼睛都要凸出来,“她?卧槽!我还真没想到她有这么敢的?”八卦天线立刻竖起来,“什么照片?”
 
“合照?”
 
“诶?”楚玄撇嘴,“合照有什么好怕的。我们这群人一起长这么大,谁没两张合照……”
 
“我和苏晏单独的。”
 
“我也有啊。”
 
“没穿衣服的。”
 
“诶?”
 
“我还在咬他的肚脐。”
 
楚玄一愣,吹了个口哨:“哇哦——我想问,这个动作要怎么把两个人的脸都拍进去啊……等等等我问了我不想知道,我这就去处理行了吧!”
 
厉建国抱着臂盯着他,挑起一边眉毛。
 
“一周之内给你答复。”
 
“嗯?”
 
“三天,三天总行了吧?——不过我要看那张照片。怎么,反正从他手里拿回来我也一定会看到啊。”
 
“……啧,行吧。”
 
其实楚玄本来只打算和许安恬说一下,让她依旧回自己身边来就完了。
 
没想到她乐不思蜀。
 
楚玄很奇了:“苏总那么好?”
 
许安恬意外地没有答话。
 
“不是说他超可怕吗?”
 
许安恬咬住下唇。
 
“还是可怕的男人征服起来才有意思?”楚玄眯起眼。
 
“他不一样。他是有心的。”许安恬笑了一下,“一般你们这样的人都是没有心的。”
 
“啊哦,他就算有心,也不会用在你身上啊。”
 
“但总比没有好,”许安恬笑得更深,充满期待的小女生模样,“有希望总归是好的。”
 
“如果我说不允许呢?”楚玄点起一支烟问。
 
许安恬对他眨眨眼:“你不会这么说的。”
 
“这么确信?”
 
“嗯,”许安恬凑到他耳边,“因为我知道你也是有心的。”
 
楚玄“哦?”笑眯眯半信半疑的样子。
 
许安恬继续说:“你的心在苏总那里,你不敢让他知道。”
 
“这你就错了,”楚玄还是那样笑眯眯的。
 
“诶?”许安恬一滞,“不可能,我不会错的,你明明……”
 
楚玄也靠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我是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你猜猜我认识他十多年,他为什么从来不知道?”
 
许安恬的背僵住了。
 
楚玄低笑一声,舔了一下她颀长的颈侧:“你再猜猜,我为了不让这件事被人发现,会做出什么事呢?嗯?”
 
半天之后——也就是当天的晚上——许安恬发现被本市的高端社交圈拒之门外。
 
一代知名交际花,忽然陨落,在公开场合,居然没有人对此表现出哪怕一点的伤感——甚至没有人提起,安静平滑得仿佛果真就从来没有这个人存在过一般——不得不让人感慨这个圈子人情冷漠,以及楚玄社交圈里无以伦比的影响力。
 
许安恬最开始还对于自己的魅力抱有幻想。
 
她长得真的引人。
 
又天然有讨好人的本事。
 
在这条路上一直一帆风顺。总觉得东方不亮西方亮。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两天过去,发现楚玄一句话,竟这能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原本那些和她眉来眼去,在她面前大献殷勤的人,纷纷仿佛从未认识过,别说见面了,连随口应付她两句都懒怠,几乎都是一听她的声音,直接就挂断电话。
 
许安恬慌了,想要回去找楚玄求情。哪里还进得了门呢?
 
她没奈何。
 
只趁楚玄快下班,姑且在地下车库等,指望这几天楚玄没用司机,自己开车。
 
还真被她等到。
 
许安恬一见他,赶紧扑过去认错。
 
楚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哦,是你啊——这才没两天,怎么成这样,我都没认出来。”
 
许安恬听他这么说,以为有戏,连忙打叠起千般精神,软言道歉,又求他。
 
“可惜啊,许小姐,”楚玄叹了口气,“有的错是可以犯的,有的则不行。你之前跟着别人,是从来不出这种事的,到我这里却出这种事。是我把你宠坏了,还是苏晏魅力太大?”
 
许安恬不敢答。
 
只喏喏地说些让他回心转意的话,临了加一句:不看我的面子上,也看在麟儿的面子上吧。
 
——麟儿指的是楚玉麟。楚玄的儿子。唯一一个。亲生的。DNA和极度相似的脸蛋双重认证。
 
现在已经两岁了,带在老夫人身边。
 
算是楚玄万花丛中过的曼妙人生中沾下的唯一一片落叶。
 
只是楚家从来不说母亲是谁。大家都揣度那母亲身份必然不能太好。
 
——其实就是许安恬。
 
这是她生产前后身材没什么变化,依旧出来交际,没有人往这方面想。
 
楚玄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一直把她带在身边。
 
现在听她这么说,眼睛眯起来,笑了一下,没答话。
 
许安恬竟真就这样完全消失了。
 
苏晏起初还没发觉——许安恬跟着他的时候也时常自己跑出去玩,几天几夜不知道在哪里。等有一天,白锦心忽然和他说,最近好久没见到安恬了,苏晏才赫然想起,嚯,好像是这么回事。
 
白锦心又说,打电话也没人接,我问人人都说不知道,你且去找找吧,好歹算是跟着你的人,凭空消失了不太像话。
 
苏晏心想道理是这个道理。
 
就去找了一圈。
 
所有人都讳莫如深。
 
苏晏出钱买情报都没人敢卖。苏晏倒奇了:“卖给我都不行?是谁把你们吓成这样?”
 
被问到的人连这都不敢说。
 
这市里还有谁是苏晏罩不住的?
 
一只手就数的过来。
 
这些人中有谁会管他养什么人在家里?
 
……呵,还能有谁。
 
大为光火,直接跑去找厉建国,劈头盖脸地发了一通脾气,说的话都没什么逻辑,不多久气得眼圈都红了。厉建国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只好像小时候那样半跪半蹲地矮在他面前,伸手出来:“那不然让你打一下?”
 
苏晏当真“啪”地给他一下。
 
厉建国手比他硬。反而硌得他手疼。厉建国无奈地笑起来,捧过来给他吹吹:“你这什么脾气。火一上头就不听人说了。这事儿真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苏晏不信。
 
厉建国就打电话叫楚玄。
 
楚玄能怎么办。
 
当然只能背锅啊!
 
对苏晏解释说:她是我孩子的妈。但家里不想让孩子知道有这么个母亲。如果她安分也就算了。最近实在太没有自知之明。只好处理掉了。
 
苏晏大惊讶:“你们家是汉朝人还是鲜卑人啊?还子贵母死的啊?”
 
楚玄超无奈:“她的脾气你也见过了。这样的人,你敢让她教育孩子吗?”
 
苏晏觉得有道理。
 
接受这个解释。
 
乖乖和厉建国道歉。夹着尾巴蔫蔫地回去和老婆汇报调查成果去了。
 
留楚玄和厉建国在屋子里。
 
厉建国谢楚玄救场,特地开一瓶藏了二十多年的茅台谢他。
 
楚玄爱这个酒,就是容易上头。灌了三四杯下肚,眼角带上点春色,眯着眼睛问厉建国:“你和苏晏真就这样啦?”
 
厉建国也陪着喝了一点,喝不惯这个酒,反应就有点钝,抬头一看楚玄跟个狐狸似的砸吧着嘴望过来,脑袋里“嗡”一声,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他没在生意场外见过楚玄这个模样,顿时觉得有些古怪,沉吟半晌才反问:
 
“不然呢?”
 
“他交朋友你不管了?”
 
厉建国苦笑一下:“这么大的人,我哪儿管得了。”
 
“那好,”楚玄放下酒杯,正了正领带,“我要追他。”
 
“……诶?”厉建国显然没听明白。
 
“我说我要追他。”楚玄重新说一遍。
 
“谁?”
 
“苏晏。”
 
“……what?!”
 
厉建国的脸沉下来:“楚玄,别拿这个开玩笑。”
 
——拳头捏了一下又放开,一副随时暴起伤人的模样。
 
楚玄一贯的笑容也敛去了:“我没开玩笑。我拿谁开玩笑也不会拿苏晏开玩笑。只是开个玩笑,我还特地来找你说?我……”
 
厉建国的脸更黑了,不等他说完就打断:“我不允许。”
 
楚玄冷笑:“不是说不管了吗?”
 
“你不行。”厉建国又握了一下拳。
 
楚玄“啪”地点起一支烟:“我怎么了?我比别人穷啊, 还是比别人傻啊。”
 
厉建国的眉间紧紧地皱起来:“你太花了。男的女的,大的小的,两三天就换一个,孩子哪儿来的都不知道,苏晏他……”
 
楚玄嘴角松了一下:“这么说,我如果是认真的就可以?”
 
——他的眼睛是上挑的狐眼,平日总是带着笑,优雅又迷人,此认真地盯着人看,竟也格外锐利有杀伤力。
 
厉建国忍不住又握紧拳:“你?认真?”
 
“我怎么不认真?”楚玄把前额的散发捋到后面去,露出正片额头,厉建国这才发现他的眉形竟也很凶,斜飞入鬓像是利刃的模样,“讲道理你自己想想,哪次他有事我不是在一旁候着?哪次你伤了他的心不是我去顺毛的?哪次你们俩出了问题不是我背的锅?我图什么?我就怕他难过!我这还不叫认真?”楚玄本就喝得上头,眼角眉梢都红扑扑的,这下言辞激动,更脸脖子都红了,站起来,在厉建国面前绕着小茶几兜圈子,像一只困笼的兽,“这么多年我在他身边,一点风声都没漏,你以为是为什么?——你当我真怕你?我比你穷还是比你丑啊?我真要追谁我会比不过你?我不就怕他为难?妈的早知道你怂成这样,让他那么难过,老子早下手了!我特么认识他可还在你之前……”
 
“放屁!”
 
这话厉建国可忍不了。
 
想都没想直接动手。
 
楚玄早防着他,连忙向后一闪,堪堪避过,厉建国一个扫堂腿已经跟上来:“老子十一二岁就带着他到处跑,你算个卵子!”
 
楚玄敏捷地向后跳了四五步。
 
到底没能全躲过。
 
小腿上被厉建国蹭了一下,上臂又被厉建国踢烂的小桌子溅起的木屑划了一道,顿时也怒了:“你特么就不能好好说话是吧?是不是文明人?”
 
厉建国勾起单边嘴角,踢开旁边被他扫得零落狼藉的家具,露出一个野兽般狰狞又血腥的邪笑:“老子爹都不和老子讲文明,你特么算哪根葱?”
 
楚玄“呸”地把剩半截的烟屁股吐掉,铁青着脸扯松了领口和袖口;“苏晏真是瞎了眼看上你这样的。”
 
厉建国眼底都红了,上前卡着他的脖子往地上摁:“妈的关你屁事,手那么长伸到你爷爷后院里……”
 
楚玄硬扛这一下,抬起膝盖把往厉建国肚子上一顶,反把厉建国摁到地上:“怎么就不关我事?厉建国我告诉你,当年苏晏进你家,你以为谁帮他上的树——妈的你房间那么高,他那么小一个人,自己上的去才有鬼……”
 
厉建国“啧”一声,拽着他的脖子把他重新抡下去:“对不起,苏晏不记得,不算数。”
 
楚玄不甘示弱,一翻身抵住他的肩:“我会让他记起来。”
 
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渐渐都没了章法。
 
出手都不留力。
 
地上都是玻璃渣子和碎木屑。
 
不多时衣服也破了,皮肤也蹭破了,血污染得到处都是。两个人却只顾着吵架:
 
“我不许!”
 
“呵呵哒。”
 
“你什么意思?”
 
“听不出来?‘爷才不管你’的意思。”
 
“有多远滚多远!——我才不会把苏晏交给你!”
 
“你管得住他?你去和苏晏说,不许他见我,你看他听不听!”
 
“他听不听都不许你碰他!”
 
“你特么算哪根葱?”
 
“我是他……”
 
卡壳。
 
楚玄龇着牙怪笑起来:“哦嚯,你是他谁呀?”
 
厉建国的气焰一下矮了半截。
 
楚玄嗤笑,撑着膝盖站起来:“连自己算个谁都不知道,就别来参合了。”说整整衣服往外走,“捡日不如撞日,我今天就去告白,带着这身伤,说不定还能有点同情分加成……”
 
门还没打开就被厉建国从后面摁住了:“你特么……”
 
楚玄“嗖”地转身面对他:“我是认真的,别以为你这样就能吓住我。”
 
“苏晏才不会……”
 
“不试试怎么知道?”楚玄毫不在乎,“一次不行多试几次,我脸皮厚,我不怕。”他又笑了,拍拍厉建国的胸口,“等我们到国外登记的时候,会请你来做特别嘉宾见证人的——毕竟,你可是苏晏的青梅竹马,好哥哥,好朋友……”
 
话没说完,就被厉建国捞着腰掼在地上。
 
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这下可真是用了死劲,楚玄被摔的头晕眼花,回过神来厉建国已经不见了。
 
“操你个厉建国大猪扒!下手真特么狠……”
 
楚玄倒抽气。
 
一面摁自己的肋骨测试断了没,一面站起来打算去开门。走到门口试了试,才发现门被反锁了。
 
“……操厉建国你个屎壳郎!”
 
楚玄骂骂咧咧地往地下一倒,开始在地上摸手机。
 
摸着摸着,捂着肚子,像虾一样慢慢地蜷起来,哈哈地发出响亮的笑声。
 
苏晏这几天加班,没有回别墅,住公司旁边的高层公寓。
 
听到敲门时,才刚洗完澡,穿着浴衣就去开门——这个公寓的安保很严,能进来的都是熟面孔,他就没提防,觉得拍门声凌乱又粗暴,奇怪为什么不摁门铃,以为不知道是对门还是楼上楼下喝多了,生怕吐在自己门口,赶紧地把门拉开——还没看清是谁,就被摁在一边的墙上,粗暴地捏住下巴吻住了。
 
苏晏刚洗完澡,水汽熏得好有点晕乎,忽然被酒气和血腥味扑一脸。
 
懵。
 
吓一大跳。
 
刚要叫保镖,已经被人掐着下巴捏开嘴,冷不丁舌头就被卷住了。
 
什么鬼。
 
苏晏大惊慌。
 
以为是哪家的醉鬼找错门了发酒疯。心想怎么这么倒霉什么事都能遇上。
 
想推又推不开。
 
急得在那人的舌尖上咬了一口。
 
咸腥的味道迅速在口腔里扩散开。
 
那人吃痛松开一点,却还是抵着他的嘴唇不放,呢呢喃喃黏黏糊糊地叫他:“晏晏,晏晏。”——大概还说点什么,搅在唇齿之间,又有酒气,根本听不清。
 
苏晏更懵。
 
……不过好歹现在他知道是厉建国,心略定了一下,随即又慌起来,抬手捧起厉建国的脸看,一看脸颊上都有伤,心里“咯噔”一声,瞬间就乱了:“你怎么喝这么多?谁送你来的?怎么一股子血腥气?喝醉了走路不看路啊?不会是车祸吧,酒驾啊你……唔……你等一下……”
 
厉建国根本不打算听他把话说完。
 
拉开他手摁在头顶上,又铺天盖地地吻下去。
 
苏晏原本还皱着眉想问他话。
 
可只被叼着舌头吮了两下,腰就软了。气息也浮动起来。
 
——他这两年,除了做试管生孩子的时候撸了一管,就只有跟许安恬来过几次,还都是用药助兴,过程迷迷糊糊的。在圈子里称得上是相当清心寡欲。修身养性。现在忽然被这样亲,还是厉建国,哪里受得了,身体很快从最深处热起来,整个人被抵在墙上微微地抖。然而他到底还存着一丝理智,知道这样不行,大门口被亲射了超丢人,头顶上就有公共监控……
 
可是厉建国根本没有放开的意思。
 
他只好姑且一点点向里挪。
 
刚挪一点点,厉建国就敏锐地发觉了,摁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捞:“别走,晏晏别走,别离开我……”
 
什么和什么呀……
 
苏晏脑子混混沌沌的,不知道厉建国发的什么疯,只是他的语气听上去很不好,便跟着也心疼起来——厉建国还只是揉搓,胡乱把浴衣带子都扯掉了,热得灼人的手分分钟顺着敞开的衣襟钻进来,只要稍避一下他就不乐意,捏着苏晏的后腰往怀里摁。
 
厉建国几乎总是理性又从容。
 
心思很深。
 
从小就是这样。认识他的时候,才十一二岁,已经是个很有主意的小大人。什么事都有条有理。就算和人应酬醉酒,也不过就是沉默。
 
苏晏难得看他这样。和之前暴怒又不太像。仿佛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孩子气忽然全爆发出来,活脱脱一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苏晏被他揉得没有办法,又不能跟酒醉的人讲道理,只好放软语气先哄他——好了好了,我不跑,你乖乖的,好我也乖乖的,先进来好不好……嘴唇被厉建国含着,话都没办法好生说,费了吃奶的劲儿好不容易进了屋,关上门苏晏满脑子都是隔壁门那个老太太每天遛狗回家,她家哈士奇死活不肯进门的画面……一回神发现浴袍被关在门外,从上到下就剩一双拖鞋。
 
这会儿要开门去拿浴袍显然不现实了。
 
苏晏心想还好这公寓小,到沙发只有几步路,虽然不如床,但也就凑和。这如果是在家,事情估计得在地上办了。转念一想家里地上有波斯地毯呢,比这布沙发估计还舒服一点……念头正飘着,已经被厉建国深深地摁进沙发里——嘴唇被松开了,厉建国居高临下望过来,逆光,看不清表情,只觉得他眼神深得吓人。
 
苏晏这才看清,他身上全是细小的伤口。衣服都扯破一块。从里面的皮肤上有血污也有淤青。露在外面的手臂不用说。连英俊的脸颊旁都擦破了一条痕——心一下揪起来,撑起身捧着他的脸细看:“这是怎么了?和人打架了?和谁?”
 
厉建国撇嘴。
 
不乐意说。
 
幼稚到死的表情。第一次看他做。很不熟练的样子。苏晏被逗得笑出来。想了想前因后果:许安恬失踪,自己去找厉建国发脾气,厉建国叫楚玄来背锅……就问:“楚玄呀?”
 
厉建国皱眉。
 
苏晏知道猜对了。单纯以为是厉建国叫楚玄背锅,扰了楚玄的什么好事,两人起了口角。顿时不高兴:“这算什么,打人不打脸哎……”——就去茶几上摸手机:他的建国哥哥的帅气的脸被划伤了!超生气的有没有!
 
哪知厉建国一抬手就把手机摔得远远的。
 
“不许打给他!”超霸道,又任性,“不许你想他。”
 
“诶?不是……”
 
苏晏茫然——明明打小和楚玄出去玩他都不管的,还说楚玄看上去靠得住有个人跟着很安全呢,今天怎么……
 
厉建国不等他想明白,扳着他的脸,硬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只许看着我。”
 
苏晏哭笑不得。
 
心想这人可是醉糊涂了,人设都崩了:“你喝多了,还流血,先去洗澡,我帮你处理一下,有事明天再……”
 
“不要,”厉建国咬了他一口,抬起头深深地盯着他,“你答应我。”
 
那眼睛又黑又亮。
 
苏晏脸一下就热了,别开脸不敢看他:“答应什么呀。”
 
“和我在一起,留在我身边,别跟别人走,好不好,好不好……”
 
苏晏这下是彻底傻了:“你,怎么忽然……”
 
“苏晏,”厉建国以为他不答应,很着急,额角青筋都跳出来,“我爱你呀,一直都爱,你也爱我,好不好,好不好……”
 
苏晏的眼睛陡然瞪大了。
 
苏晏脑子一片空白。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好。
 
然后拉着厉建国的脖子凶暴地把他扯下来,用力吻起来——厉建国的口腔里还留着刚刚被他咬破的血腥味,身上又是血又是酒,苏晏只觉得自己被他熏得也醉了,动作都野蛮起来,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竟生生把厉建国的衣服撕开了。两个人在彼此身上又啃又咬,手脚纠缠,恨不得长在对方身上,便是沙发大也经不起他们这样折腾,渐渐就滑落到边缘……
 
……然后滚落在地上。
 
厉建国在落下之前的一刻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翻到下面,把苏晏护在怀里。
 
他背后还有伤。
 
落地就“嘶”地倒抽一口气。
 
苏晏吓得差点蹦起来:“哎呀,摔着了?”
 
厉建国摁着他的后腰不让他跑:“没事,地毯这么厚,不疼的。”
 
苏晏伸手摸了摸,确认都是皮外伤,流点血但对于厉建国来说真不算什么——何况就算真有什么,现在也顾不上许多,现在苏晏满心里都是厉建国,恨不得立刻把他吞下肚去:“疼也忍着。”说着就坐他腰上,但到底没舍得用力,耐不住地用屁股轻轻抵着他滚烫的欲望摩擦,低下头又想啃他,嘴大大地张开,轻轻地落下,chu了一下,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后退一点看一眼,哎呀,那么帅,带着伤好像反而更帅了,胸腔涨得要裂开了,不知怎么才好,大脑仿佛不会转了,只好低下头又亲吻。
 
如果可以的话,苏晏倒很想就这样让厉建国进来。
 
但他太久没和男人做,不扩张根本进不去。
 
只好胡乱地在茶几上摸了支护手霜,挤得满手都是,就往后头塞——动作又急又快,疼得闷哼一声,厉建国发现了,赶紧拽住他的手腕:“你急什么,都是你的……”
 
苏晏脸红。疼。被他抓着动弹不得。又羞又恼。沉下腰用臀肉磨了他两下,挑眼看他:“你不急,你不急你别顶着我唔……呜呜……”
 
话没说完厉建国的脸色都变了。
 
直接翻身把他笼在身下,铺天盖地地把他吻得气都喘不过来。
 
苏晏最开始还勾着他的脖子。
 
后面缺氧,意识都有点不清醒,整个人都软了,只能哼唧,被放开之后厉建国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咬下去,他盯着天花板喘了半天才缓过劲,发现厉建国已经有两支手指在身体里,正慢慢地做扩张,一会儿曲起,一会儿撑开,又细致,又温柔……从脖子到锁骨到胸口都被啃的湿淋淋的,嘴唇还在他胸口的敏感凸起上流连……苏晏受不住,哼哼唧唧的,咬自己的手,抓厉建国的头发,又咬厉建国撑在自己脑袋旁边的那只手,抬起小腿一个劲地往他的后腰上蹭,催他快点:
 
“可以了,就这样进来。”苏晏抬起腰,伸手去摸厉建国的性器,撸了两把,吞了口口水,把自己穴口撑开,勾着厉建国的脖子撒娇,“我都软了,快进来嘛……”
 
“别闹,”厉建国轻轻咬他一口,“你里面太紧,硬来要受伤了……你怎么……”问题问到一半,厉建国就闭嘴了——他是醉,但又不傻,什么话不能说还是知道的。
 
苏晏却听出来了。
 
把他的脸往两边拉,皱起鼻子来:“你是不是就觉得我就该好松好氵壬乱啊!”
 
“我不是,我没有!”厉建国赶紧说。
 
苏晏作势要发怒。
 
厉建国手指在他身体里轻轻地往敏感点上摸了一下。
 
苏晏“呜”一声:“你犯规!”
 
“就犯规。”厉建国尝到了耍酒疯的甜头,无赖起来,拖长音说,“我没有嘛……”
 
苏晏被他摸得直哼哼。
 
又听他很委屈地说:“我就是……嗯……你身边保镖那么多,还天天……嗯……到你房间里……”
 
苏晏“嗤”地一笑,拽他的脸:“你又在我身边安插了谁了?”
 
厉建国不说话,又多伸了一支手指进去。
 
苏晏倒抽气,被厉建国稳了一会,缓下来才说:“不许混我,我换个问法,我身边还有谁不是你的眼线?”
 
厉建国还是不说话。
 
苏晏笑得更深了:“不会吧,连我老婆你都策反啦?”
 
厉建国听到“老婆”两个字,哼唧一声,在苏晏的脖颈靠近耳后领子遮不住的地方用力啃了一口,吮出一个深深的印。
 
超不讲道理的。
 
没见过他这么不理智的样子。
 
苏晏觉得开心——又觉得为这个开心的自己脑子实在有问题:“那些就是陪睡的。”
 
厉建国果然又“哼唧”一声。
 
可也不能说什么,只在苏晏的脖子旁边蹭蹭——这下真的像一只要被主人抛弃的大狗了。
 
苏晏轻轻顺着他的背脊:“想什么呢,陪睡就是陪着睡觉而已。什么都没有,真的。”
 
“唔……”厉建国埋在他脖颈里答应一声,搂着他要腰的手收紧一点,“就算有什么我也喜欢你的,一直喜欢的,就算在老在楼下等你也没关系的……我又没说什么,你……”
 
什么和什么。
 
苏晏又好气又好笑:“别自己演苦情戏,我虽然乱,但也没到这个地步……”苏晏一使劲,把厉建国拽起来,捧着他的脸强迫他和自己对视,“我没说你呢,你倒说我了——没人陪着,睡不着这个毛病,你以为是谁留的?睡完了就跑,我说什么了?”
 
厉建国愣了一下:“我……”
 
正要解释,被苏晏点着嘴唇止住了。
 
苏晏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又深又浓,眼角弯起来,带着一点笑,像小时候那样叫他阿国哥哥,然后问他:“我这辈子就爱一个人,你以为是谁?”
 
浅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一沉一浮,宛如流动的黄金。
 
厉建国无话可说。
 
只能俯身,用力地吻他。
 
“阿国哥哥。”
 
“嗯?”
 
“进来吧求你了,再不来我要被摸射了……”
 
“嗯。”
 
“对了。”
 
“嗯?”
 
“说起来,房间里还有个陪床的呢。”——其实没有,苏晏吓唬他的。厉建国为人肃整,苏晏就想看他为难的样子。
 
厉建国果然滞了一下。
 
苏晏正想和他说是骗人的,厉建国忽然长驱直入地顶进来。苏晏猝不及防尖叫出声。指甲在厉建国背上划出几道深深的痕。
 
“让他们听。”
 
“什么。”苏晏没听清——内腔被撑得满满的,全身都在细细地抖。
 
厉建国咬着他的耳廓,一字一顿地重复一次:“让、他、们、听。”——说一个字,就顶一下。
 
“幼稚。”
 
“就幼稚。”
 
苏晏这才知道,厉建国幼稚起来当真磨人的要命。
 
压着他不肯好好动,手要摸嘴要啃,活脱脱一只热情过度的大狗——苏晏皮肤嫩,哪里受得了这个,没一会儿被又捏又咬得斑斑驳驳,脊椎麻酥酥的直抖,用手轻轻推他的脑袋:“别咬了,你是狗啊?”
 
厉建国抬起头,“汪”了一声,地下头去用舌尖摆弄他的汝头,舔、绕着乳晕打转、用力吮起来……厉建国前戏做得又细致又耐心,苏晏被撩得厉害,刚被进入没动两下已经射了一次,没摸前面,直接被操射的,射得很慢,经验淅淅沥沥地滴下来,高朝的感觉绵而且长,现在也还没完全过去,全身上下都很敏感,其他地方就罢了,可是汝头……厉建国碰第一下他就和一条被甩上岸的鱼那样弹起来,之后一直耐不住地扭,仿佛一条被卡着七寸无可奈何的小白蛇,推着厉建国的脑袋,模模糊糊地叫“不要”,又叫“轻一点”,厉建国偏不听,叫一声就轻轻在乳尖上咬一口,苏晏想要蜷起来,被他摁着手脚摊开,真无法可想,只能哼唧,推着厉建国脑袋的手,渐渐插进发丝之间……
 
“这么硬,还说不要?”厉建国手探下去,握着苏晏的性器撸了一把。
 
苏晏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站起来了,被轻轻一路就全身酥麻,忍不住“啊……”地惊叫出声,后背立刻反弓起来,膝盖抵在地面上,胯向上顶,和厉建国挤紧紧相贴——这一下进得更深,一时脚趾都蜷紧了,整个人宛如一道紧绷的虹,白光从眼前闪过,无数奇妙的声响在耳边炸开,可是临界点的感觉却一直不散。苏晏懵了一会才发现,出口被厉建国用拇指堵住了。
 
“放、放手……”
 
苏晏全身发红。
 
急得去掰他的手指。
 
哪里还有力气。且找不准位置。隔空还挠了自己两下。挠得自己哀哀直哼。活像一只眼都没张开四处乱闹的小奶猫。
 
厉建国被他逗得直笑,用胡渣扎他的脸,还偏一深一浅地顶他,在敏感点上一下下地磨,叼起他的乳尖衔在嘴里含含糊糊地问:“想要?”
 
“要……”苏晏颤着嗓子拖着黏腻的长音,尾音都是飘的——他知道对厉建国硬着来不行,赶紧撒娇,撒娇他可最拿手,一会儿“阿国哥哥”,一会儿“厉爸爸”,变着法子说着服软的荤话,什么顶太深了,要弄坏了,好哥哥快给我求你了……怎么浪怎么来。厉建国听得出他哪句真哪句假,知道他还没到那份上,就叫唤着好玩儿的,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他,反倒捞着腰把他抱到身上来,让他坐在怀里,从下往上顶。
 
这个姿势进得很深。
 
苏晏长久没做,这下是真要不行了,环在厉建国腰上的腿直抖着往下滑,连连求饶:“厉爸爸,好爸爸,晏晏不行了,让我射,求你了……”说一句喘两下,话都说不清。
 
厉建国不听,非抱着他作势要站起来。
 
苏晏慌了:“哎……别……你要去哪……”
 
“去给你的陪床看看,”厉建国咬着他的耳垂说,“你是谁的人。”
 
还惦记着这个呢!
 
厉建国一贯说到做到,苏晏他真插着自己就这么走去卧室——平时也就算了,现在哪里受得了,赶紧告饶,说屋子里根本没别人了。厉建国意犹未尽的模样,缓了一下问:“没有呀?”
 
苏晏趁机大喘了两口气,赶紧乖乖点头:“真没有,我加班呢……本来就没打算睡……”
 
厉建国一听就生气了,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一下:“要死了你。”
 
苏晏缓过来,环着他的脖子蹭:“以后不敢了嘛……”又在他喉结上咬一下,“你以后陪我,我就乖乖的唔……”
 
厉建国扣着他亲了一会,慢慢地磨着他:“那叫两句好听的。”
 
苏晏就叫阿国哥哥。
 
厉建国笑着捏他的脖子:“还有呢?”
 
“厉爸爸。”
 
“还有呢?”厉建国一边问一边啃他,专门啃留了印的地方,空出来的手催促似地捏着他的汝头,轻一下重一下。
 
苏晏直哼哼:“还有啊……”
 
“嗯,还有。”厉建国不依不饶,嘴唇也又拱到苏晏的胸口上去。
 
“我想想……”苏晏被他弄得又酥又痒,人都要疯,一边扯着他的头发想要他开一边却挺着胸口把汝头往他嘴边送,“别、别弄了……再弄就……”
 
“就怎么?”厉建国问,深黑色的眼眸里都是促狭的味道。
 
苏晏羞得打了他一下。
 
厉建国把嘴边涨红的乳尖叼起来拉扯一下又松开:“就变大了对不对?你看,现在都大了,这么红,说不定等等就会又奶流下来,晏晏的奶是什么味道呢……”
 
苏晏没想到他尺度这么高,臊得直挠他:“流氓,不会有的,放手啦……”
 
“就流氓,”厉建国不放,一路舔上去把苏晏整个胸口都舔得湿漉漉的,“还有更流氓的呢——你要不要听?”
 
“不要!”
 
苏晏捂脸。眼睛却从指缝之间亮亮地望出来。
 
“可我偏要说……”
 
苏晏不等他出口就去捂他的嘴。
 
厉建国在他手心舔了一下,苏晏尖叫着抽开手,又捂自己的耳朵。厉建国笑,把他的手拽下来,放在唇边吻一下:“真不想听?”
 
苏晏用力摇头,很坚决的模样:“不听不听……”才摇两下又不够坚决了,眨眨眼,“先存着,以后再听。”
 
厉建国笑得更深了:“那你快想,叫我什么,想出来就不说了。”
 
苏晏试了好几个,都不对,这种时候脑子哪里转的过来,只好把浑身上下发嗲的本事都拿出来:“你告诉我呀,告诉我我以后都叫,好不好……”
 
厉建国单手捧着他的脸,咬了一下他的鼻尖:“小笨蛋,叫老公。”
 
噫。
 
脸那么近。
 
认真的表情那么帅。
 
苏晏心脏都要停了。
 
环着他的脖子,盯着他深黑色的眼睛,软软地叫了一声:
 
“老公。”
 
厉建国也愣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望了几秒钟。
 
厉建国忽然龇着牙笑起来,用力把苏晏扣进怀里,抬手在他屁股上用力拍得啪啪直响:“乖,老公带你骑小马。”
 
哪里是小马。
 
迷迷糊糊射出来的时候苏晏想。
 
根本是特么打桩机。
 
苏晏被厉建国操射了两次厉建国才抵着他内腔的敏感点射出来。
 
不知道厉建国多久没做。
 
射金的冲击感超强烈。银茎在射金时轻轻抽动,绕着敏感点周围毫无规律地一跳一跳,巨大的危机感和舒爽感,苏晏被刺激得叫都叫不出来,不知想说不要还是想要更多,只能徒劳张着嘴,唾液从嘴角逸出来,和淋漓的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滑到脖子上,又被厉建国一点点舔掉。苏晏靠在厉建国扶着自己腰的手上,好半天才喘过来,皮肤感觉到舌面粗粝的触感,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忙抬手去拽他的头发,抬了两下没抬起来,只能虚虚地推他,低声求饶:“别舔了……受不了了……”
 
“受不了啦?”
 
“嗯……真受不了了……”
 
“那亲我一下。”厉建国把脸凑过去。
 
苏晏轻轻chu了他一下,力气回过来一点,抬手环住他的脖子:“喝醉了就这么磨人,形象全崩了啊厉总。”
 
厉建国捞着他的后背含着他的嘴唇撕磨:“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苏晏后腰上细嫩的皮肤被他握在手心里把玩,只一会儿又麻酥酥迷瞪瞪的了,“你怎么样都好的……”
 
“当真?”厉建国促狭地眨眼。
 
“不适应……”苏晏诚实。
 
“没关系,”厉建国慢慢顺着他的后背,“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适应。”
 
苏晏感觉到他埋在自己身体里的部分又涨大起来,头皮都麻了,扭着身子想逃,慌不择路反而把厉建国蹭得更大了,忙讨饶:“好好,以后适应……今天真不行了……”
 
厉建国知道他身体弱。
 
最近又忙,就算借着酒劲也不敢很折腾他。
 
只是凑过去再讨一个亲。
 
苏晏笑着主动把舌头伸进厉建国的口腔里,把自己刚刚咬破的小伤口细细地舔净。
 
这一次吻得很深,很慢,缠绵悱恻。
 
一吻过后苏晏身体又热起来,觉得就这样再来一次也不是不可以,好久没做了,累就累一点,正想着厉建国扶着他的臀把他抬起来——苏晏以为他再来一次,配合地抬高腰——银茎从腔体里拔出来,发出“啵”的声音,厉建国换了个姿势,把他横抱起来:“这里浴室在哪?”
 
苏晏懵了一会,才眨了眨眼:“真不做啦?”
 
他的眼角还是红的。长长的睫毛上挂着高朝时候留下的泪珠。茫茫然的样子可爱得不得了。
 
厉建国忍不住低头亲他的眼睛,放了水把他慢慢浸到浴缸里:“嗯,不做了。”
 
“诶……”苏晏嘟嘴,扭,缠着他的手指不放,“可是我硬了……”
 
厉建国坐进浴缸里,从后面环着他,让他的脑袋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肩上,手指轻轻滑进他后泬帮他做清理:“乖,一会儿给你弄出来。”
 
苏晏一翻身勾住他的脖子,夹着他在体内清理的手指摇屁股:“可是你也硬了。”
 
厉建国叹气:“一会儿我自己撸出来。”
 
“什么嘛……”苏晏不满意,“这么能忍,喝的是假酒吧……”
 
厉建国“啪”地给他摇晃的屁股上来一下:“就你这小身板,再来一次,明天还下不下床了。”
 
“不下了。”苏晏蹭他,对他眨眼睛,“不上班,不听电话,哪儿也不去,一天都含着你,好不好?”
 
厉建国喝得多。
 
本来理性就不怎么上线。
 
哪挨得住他这样撩。
 
咬着他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一句“你真是要死了”,把还没清出来的经验又重新顶进去。
 
浴缸很大。
 
苏晏泡在温水里沉沉浮浮的。舒服得眼睛都睁不开。
 
厉建国身上还有伤。
 
被水泡开了,血重新渗出来。
 
苏晏看到就心疼,可又觉得而他身上带一点伤的模样性感得要命,闻到他血的味道,像闻到春药一样,忍不住扑上去,一面抱怨“你怎么这么帅呀”,一面又舔又咬。
 
厉建国被他弄得很痒,笑问:“你是吸血鬼呀?”
 
苏晏龇了一下牙,超配合:“哎呀,暴露了——怎么办,只有你的血和体液才……哎呀,你别动,让我说完……”
 
“好好你说。”厉建国忍笑得腹肌都在颤。
 
苏晏一边小猫一样舔他脸上的伤:“只有你的血和体液才能成为我的食物,我要吃掉你,嗷呜——”
 
厉建国就不动,只是笑。
 
苏晏啃了一会,难耐地夹屁股:“你动呀。”
 
“不是你叫我不要动的嘛?”厉建国挠他,“等着你来吃呢。”
 
苏晏往他怀里一钻:“吃不动,还是你喂饱我吧。”
 
厉建国笑着把他搂紧。
 
当真喂了个饱。
 
被擦干塞进被窝里的时候苏晏指头都动不了了,脑子却还迷迷糊糊地琢磨:一滴精十滴血。按照这样换算,他今天“吞”进去的东西恐怕够养活一窝吸血鬼了。转念一下,啊不对,后来又清出来,全浪费了……
 
第二天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苏晏不敢睁眼。
 
先闻一闻。
 
有厉建国的味道。
 
偷偷伸手过去摸一摸。温热的。虽然被子里没人,但有人睡过。
 
陪睡的保镖都是和他一起起床的。只有厉建国是一贯起得比他早。所以说——
 
啊啊啊!
 
昨天晚上都是真的!
 
不是梦!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昨天高兴过头了,好多问题都没有想,现在想想简直一团乱,厉建国还醉酒呢,会不会酒醒来就不认账,他吃了吐不认账的次数那么多,这次又不认账怎么办……就算认账,又是为什么啊,是真的吗?真的真的吗?……明天厉苛又拿出一视频怎么办……啊啊啊苏晏你怎么遇到他的事智商就下线了!都有老婆孩子的人了怎么遇到他的事情还是这么冲动!他说不定只是酒后乱说呢你就什么底都交了……啊啊昨天根本不该放他进来就该给他老婆打电话让她把人接走的……
 
苏晏越想心越乱。
 
就被人在眉心吻了一下:“醒了就起来,别赖床,一会儿头晕。”
 
苏晏知道骗不过他,只好把眼睛睁开,可半张脸还埋在被子里,亮晶晶地盯着厉建国看——厉建国看上去没什么异常……没有异常算是好还是不好啊?一般人告白之后第二天的早上是什么样的啊……
 
“怎么了?”厉建国看着他笑,“这么大的人了,还撒娇?”
 
苏晏不做声,毛茸茸地点点头。
 
厉建国又亲他一下:“抱你去吃饭?”
 
苏晏趁他凑过来的时候勾住他的脖子。
 
厉建国感觉他发抖,以为他不舒服,吓一跳:“晏晏?怎么了宝贝?”伸手要去探他的额头。
 
苏晏一躲,把头埋在厉建国的肩窝里:“你别骗我呀……”厉建国还没明白,就听他又说,“你要骗我就骗久一点,别再让我发现了……”肩头一下湿透了,才发现苏晏哭了。
 
厉建国慌。
 
捏着苏晏的下巴想把他的脸抬起来看看怎么了。
 
苏晏扭着身子躲,耳朵都红了。
 
厉建国不敢太勉强他,只把他笼在怀里,侧过头轻轻亲他裸露在外雪白的后颈,柔声问怎么了。
 
苏晏被亲得直颤,却还是不说话,反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从小就这样。
 
厉建国是知道的。
 
心思重,什么事都自己闷着。总是笑。面上看不出来不高兴。真要到哭出来的时候,那可真是不好了。眼下苏晏哭得这样凶,厉建国心都要不跳了,心尖颤得直疼,坐下来抱着他像摸猫一样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把他的哭嗝拍出来,打叠起精神,像小时候那样,慢慢地哄他。
 
苏晏揪着厉建国背后的衣服。
 
想要停下下来。
 
越想停越停不下来。反倒这几年的不高兴全翻上来。他是没有厉建国抱着就哭不出来的。平日里不觉得有什么。横竖自己咬咬牙就过去了——他现在也是一家之长,家里老婆孩子要养,外头几万人的大企业,多少人指着他吃饭,必须得有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样子。可这样被厉建国抱在怀里,就忽然软弱起来,觉得自己这些年辛苦的要命,大大小小受尽无数委屈。
 
厉建国心都要被他哭化了。
 
停下来的时候,鼻子眼睛都红了,眼皮还有点肿,抽噎一阵一阵的,停不下来。
 
厉建国知道他前前后后还有事要忙,这么着没法见人,赶紧起身要去拿冰毛巾给他敷——苏晏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他一放手就又要哭了,厉建国没办法,只好像抱个小树熊一样,抱着他走来走去找东西。这房子厉建国第一次来,两百多平方米的套房,只留了一个主卧,其他都被改造成各种功能区,装满了苏晏喜欢的各种新奇玩意儿,彼此相连像迷宫一样,根本找不着衣帽间在哪儿。苏晏伏在他怀里还偏要闹妖,故意把他指使得团团转,最后才在浴室的小柜子里自己拿了蒸汽眼罩戴上了。
 
“还有这种先进武器?”厉建国不怎么用这些,所谓保养皮肤就是出去spa的vip房里倒头一睡,连脸上被抹了什么都不知道,看到还是很新奇。
 
“嗯,”苏晏蒙了眼罩看不见,下意识把身体靠过去贴着他,搂着他脖子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一些,“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去黑眼圈。”
 
这其实只是个简单的陈述。
 
但厉建国注意到它已经不新了,又被放在日常容易取用的地方,立刻就很心疼。不由就想起那年假期结束,要苏晏自己搬回家去睡,结果苏晏一个人大半夜偷偷打车跑回来,带着清晨的露水哆哆嗦嗦地钻进自己的被窝里,被一路的冷风吹得骨头都凉了,抱在怀里暖了半天还是哆哆嗦嗦的,搂着自己的脖子一直细细地抖……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也没什么变,身量没长多少,抱着也还是一样轻……这些年他可怎么过的呢?
 
这么一想,厉建国的鼻子也有点发酸。低头把苏晏翘起的乱发压下去,亲了一下他毛茸茸的发顶:“不是早说了,睡不着就打给我么。”
 
苏晏的嘴不着痕迹地嘟了一下。
 
像空气里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你哪儿有空啊。”
 
“怎么没空,”厉建国把他抱到餐厅里,放在腿上,把早餐的面包弄成小块小块地喂给他吃,“不是早和你说了吗,你找我我永远都有空的。”
 
“才不是呢。”苏晏安安分分地靠在他怀里,像一只家养小动物那样等他喂。
 
厉建国听他话里有话,问他什么时候打了。
 
苏晏就不说话了。
 
厉建国想不可能啊,他家里公司能接他电话的人都知道苏晏来电话要直接转给他,怎么会有苏晏打电话来他没接到的?
 
追问了两句,苏晏咕咕哝哝地说:“……是学姐接的电话,我吓一跳就挂了。就再不敢打了。”
 
厉建国噗嗤笑出来:“你就让她把电话给我啊,你心虚什么。”
 
苏晏“呜”了一声,又要哭的样子,厉建国赶紧认错,不敢逗他了:“以后给你专门拉一条线好不好?买个手机专门听你电话?以后我晚上都来陪你好不好?不应酬了,还和以前一样先哄你睡好不好?”
 
苏晏嘴角勾了一下:“没正经,当然工作第一……”
 
厉建国挠他的腰:“真的?”
 
苏晏缩了一下,扣住他的手,半晌才回头说:“你别骗我。”——厉建国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觉得他又要哭了,一时不知说什么,苏晏却摸索着他的脸找到他嘴唇的地方用手捂住不让他说话,才又说,“……你还是,认真一点骗我,别再让我发现了。”
 
第二次了。
 
厉建国觉得古怪。
 
也知道问苏晏,肯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一直一直和苏晏重复绝对不是骗人的。苏晏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总之渐渐安静下来。大抵昨晚实在是折腾得狠了,没多久头便一点一点的。厉建国看着好笑,叫他“好歹吃完了再睡”,苏晏不听,就往他身上瘫,偏要耍赖。厉建国咬他的耳朵:“你看看你,还说我幼稚?”
 
苏晏龇牙:“就幼稚。”又说,“都是你折腾的我,你得负责。”
 
厉建国当然只好负责。
 
喂苏晏吃完饭,给抱到洗手间去刷牙洗脸,重新塞回被窝里。
 
看他睡熟了,转头就琢磨这个事。
 
想了想,还是先找楚玄。
 
楚玄躺在病床上。
 
美人相伴。
 
一共三个美人。两男一女。高矮错落。风格各异。一种百花齐放的概念。而且相处和睦,其乐融融。画面这么和谐,以至于厉建国愣了一下,差点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有这么吃惊吗?”楚玄看他的表情差点笑出来,牵动伤口“嘶”地抽一口气,两个男中高的那个赶紧搂住他——楚玄一米八多的身高,在这人怀里竟然有种小鸟依人的感觉。
 
“不是,你……”厉建国做了一个疑问手势来辅助自己的表达,“哪一边的?”
 
“我没有偏见。”
 
“……不是模特不要就叫没有偏见?”
 
“我是没有偏见,不是没有审美。”
 
“好吧。”厉建国放下手,又不知该怎么说了——楚玄一副醉生梦死的表情,和那天晚上为情所困的搏命模样根本……这才是他认识的楚玄,“所以你……”
 
“你们这是在一起了?”楚玄先问。
 
厉建国犹豫着点头。
 
“那我肋骨没白断两根。”楚玄大大地松了口气。
 
“所以你……卧槽你演技可以啊?怎么不干脆投资个电影去拿个奥斯卡啊?”
 
“投了,你要不要来参一股?”楚玄笑着说,“有钱一起挣……”
 
“……你这是图什么啊。”
 
“突出就是一个仗义。为朋友两肋插刀。”
 
厉建国没话说。
 
只能对他竖一大拇指:“服。”
 
楚玄把美人剥好喂到嘴边来的葡萄吞下去:“不客气,你俩好好过,别再多折腾我就谢天谢地了——今天这个发我短信,明天那个打我电话,我不用过日子的啊?尤其是你厉建国!苏晏就算了,打两下没人接就放弃了。你想起来就能追命二十八连打!我特么办事呢硬生生给你打得没办法起来接电话,我容易么我?你看你们俩,要钱有钱,要事业有事业,老婆孩子热炕头,没有继承人问题,苏晏上面没有家长,你虽然有家长,但现在也越来越管不住你了,两人随便找一个出去哪个站出去吼一吼吧,这X城就得抖三抖——综合条件比我还优越!到底还有什么能阻碍你们放飞自我寻找真爱?!”
 
“行行行,我错了我的锅。”厉建国做出投降的姿势,“以后不会了。”
 
楚玄说了他一顿,心满意足了:“所以今天你本来是来干嘛来的?”
 
厉建国当然是为苏晏来的。
 
苏晏一直说“别骗我”,厉建国便以为是不是楚玄对他说了什么——可冷静下来想想,楚玄实在不是这种人,这家伙连在生意场这种尔虞我诈的地方,都一定要先预告再下手,如果要追人的话,肯定也是正面上,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那天厉建国才会相信那猝不及防的宣言。
 
既然不是他,会是谁?
 
厉建国一面想一面姑且回答:“……唔,表达谢意?”
 
楚玄想要哈哈大笑,又牵动了伤处,皱着眉稳了一下,对旁边跟着的人说:“来来来,厉总放血,想要什么快开口,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三人倒也不推,都大大方方地说了条件,差不多都是百来万的东西,厉建国点头表示买单,又问楚玄:“你自己呢?”
 
楚玄报了个型号。
 
是厉建国的新游艇。
 
厉建国忽然笑起来:“这么多年你都没学会开,还老惦记我的船。”
 
楚玄也眯起眼:“你花钱,我享乐,美得很。”
 
上一次向厉建国要游艇,是提醒他别让苏晏接触林老师。再上一次是什么呢?楚玄想不起来。厉建国走了。他让人扶起来,站在窗台边看厉建国的车滑出医院大门,慢慢地抽完了一支烟。
 
苏晏还在睡。
 
厉建国不敢离开很久。
 
匆匆又赶回去,苏晏已经醒了。睁着眼迷瞪瞪地坐在床上。见厉建国进来,愣了一下,“嗖”地扑到他怀里:“你去哪了啊……”
 
厉建国发现他又在发抖,赶紧把他搂紧:“去买吃的——怎么了?”
 
苏晏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到他颈侧蹭蹭他。
 
两个人都忙得很。
 
不可能真天天腻在一起。这只旷工一天,手机已经被打爆了。两个人开机的时候都屏着气,然后看着两个手机像被扔到岸上的鱼一样震动翻滚,看了一会忍不住“噗嗤”一声滚在床上笑起来:
 
“好像小时候逃课哦!”苏晏说,转念一想,“不对,小时候逃课你要打我屁股的,不会和我一起逃课。”
 
厉建国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嗯,所以说长大还是有好处的。”
 
苏晏伸脚过去蹭一蹭他胯下,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厉建国眯着眼,顺着他的脚踝往上摸。
 
结果两个人又旷工半天。
 
厉建国挂记着苏晏哭的事。
 
不放心交给别人。
 
亲自细细地查起来——这件事其实厉苛做得并不很严密,只是厉建国长久没往这方面想,等发现厉苛和苏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联络,心中顿时“咯噔”一声,抽紧起来。
 
厉建国知道厉苛做事不留余地。
 
但没想到苏晏真会成为目标。
 
——倒不是说厉苛对苏晏会网开一面,是他自己这些年,自认为但凡和苏晏接触的时候都万般小心,在厉苛面前也瞒得滴水不漏,和苏家表面上也合作得有礼有节,并没有特别因为私人关系而让利,两个人甚至都组建了家庭有了合法的继承人……总的来说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不应该让厉苛把苏晏放进“攻击目标名单”里。
 
然而厉苛还是对苏晏下手了。
 
而且还让苏晏那么害怕。
 
厉建国有些生气。
 
好吧,事实上是很生气了——从实用角度来说,他和厉苛算得上是“父慈子孝”,厉苛虽然对他严格,但并没有短过他什么,真诚地把他作为优秀地继承人培养;他也很算得上是一个好儿子,很争气,也很驯从,最少在明面上从来没有违抗过父亲,事实上,也真没觉得厉苛在作为父亲的时候,有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个爹有点不能要了。
 
胸口闷着一团火。
 
资料都要看不下去。
 
在房间里拼命兜圈子。
 
喝了点冰水才冷静下来。坐下来略寻思一下:苏晏虽然在自己面前爱撒娇,但到外面也是很靠得住的。厉苛应该不至于能把他吓到这种地步才对。
 
转念一想,现在的苏晏是这样。但以前的苏晏呢。
 
可以往自己都把苏晏藏得很妥帖,厉苛应该接触不到才对——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厉建国坐下来。
 
飞快地翻手里的资料。
 
这个月。
 
上个月。
 
柳咏眠出事的时候。
 
苏晏和周泽宇在一起的时候。
 
像是但凡苏晏有点不高兴,厉苛就要去添点堵。
 
他快速跳到最后,时间点停在一个让他惊心动魄的地方:六年前,苏敏学才去世,苏晏刚刚接手,一切兵荒马乱,资金还紧张,他自己不得不离开苏晏一段时间去筹款,回过来,苏晏的态度忽然就不一样了。
 
厉建国当时以为是苏晏失去父母,所以情绪低落。
 
现在看来……
 
厉建国的嘴唇抿成一条锐利的直线。皱眉片刻,把文件袋里的U盘拿出来,插到电脑上点播放。
 
是苏晏和厉苛。在厉家主宅的观影室里——还是旧年的装修。苏晏看上去比现在稚嫩一点,头发也更长,看不出什么破绽,很沉稳地和厉苛交谈,但厉建国对他比平常人更熟悉,看他后背的弧度就知道他很紧张。
 
厉苛让他坐下,然后在打开播放器。
 
最开始还没有影像。
 
然后厉建国听到自己的声音传出来——小时候的声音,经过两次转换,有些模糊,但厉建国还是一下就听出来了,是第一次厉苛给自己打电话问苏晏的时候,自己的回答。
 
充满功利性。又刻薄。又冷漠。
 
然后他听到各种时期的自己。
 
用各种句型。各种方式。表示对苏晏没兴趣。和苏晏结交,只是为了苏家的财产。
 
视频的拍摄角度很巧妙,恰好对着苏晏的斜侧面,显得他一张巴掌脸格外的小。厉建国坐在屏幕外面,看着六年前这张白生生的小脸,在播放室中随着播放内容的变换一明一暗。忽然一掌拍在桌子上,一张整的楠木方桌被直接拍了四五片,文件落了一地,骂了一句很脏的脏话。
 
苏晏的父母刚去世。
 
世上就剩下厉建国一个可依靠的人。
 
这个时候给苏晏看这个。
 
他得多害怕。
 
他得多害怕。
 
厉建国不想等了。
 
——他这几年明面上一直做厉苛的好儿子,暗地里动作却不少。有凌叔帮忙,瞒得很好。现在对厉苛开刀,没有“不影响厉氏发展”的把握,但早就有“一定把厉苛拉下马”的把握。
 
之所以一直没动手,一来是因为觉得暂时没必要,二来是……凌叔原本打算离开厉苛就去读书,但太久没学习,申请的学校居然没有过,于是只好请人来补习,就拖延下来……但是,厉建国想到苏晏坐在厉苛面前那个绷得笔直的后背,想到那张白得发青不敢有表情的脸……觉得这个事情应该被立刻执行。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另外一个更迫切的任务,必须优先完成。
 
“出海?”苏晏听闻厉建国的提议,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厉建国说,急不可耐的样子,“最好明天,或者今天,顶好就现在。”
 
苏晏在他面前一贯听话。
 
何况还闻到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
 
就说好。
 
立刻推了工作跟他走。
 
——身后贴身秘书气得眼睛都要凸出来了。
 
厉建国自己开车。
 
这里离码头有段距离,但现在不是交通高峰,竟也很快。苏晏看厉建国的脸色实在不好,也有点发愁,又不想直接问原因给他添堵,一路上叽里呱啦说笑话,口舌都说干了,厉建国只是勉强笑笑。下车走到泊位去,苏晏实在受不了,从背后抱住他:“怎么了嘛……”
 
厉建国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转身搂住他:“不是你的问题,我就今天有点心烦……”
 
苏晏抬眼朝他脸上看一眼:“你骗我。”
 
“我……”
 
“你就是骗我。”苏晏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咬了一下,“你要是为别人也这样,我就不和你一起了。”
 
厉建国愣了一下,哑然失笑:“是因为你。但不是发脾气。我就是紧张。”
 
“你也会紧张啊?”苏晏有点不信。
 
“我也是人啊,”厉建国忍不住笑得更深,一边扶他上船一边答,“当然会紧张啊。”
 
“紧张什么?”苏晏好久没坐船了,有点不稳,扯着厉建国不敢放手。
 
“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准备时间短,怕说不好。”厉建国索性诚实到底。
 
“诶?什么事?”
 
“到地方在说。”
 
“……完了,我也开始紧张了。”苏晏缩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
 
“开玩笑,我们当年快破产了你都没紧张过,现在你紧张起来了,那不天都要塌了!”
 
厉建国“噗嗤”一声笑出来:“没那么严重……”
 
“不严重你紧张什么?”
 
“第一次作为你男朋友和你说正经事,你想想是不是挺紧张的。”
 
“……噫!”
 
苏晏把脸埋进膝盖之间。任厉建国怎么挖也不肯抬起来。
 
苏晏坐上船就大概猜到厉建国要带他去哪里。
 
可真的看到了,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他久没来。
 
以为这岛早荒了。
 
然而并没有。
 
相反,显然是被打理得非常好。树木都比当年丰茂。设施旧了一点,但也保持得很好。木栈道有了年头木色更好看,就是斑斑驳驳深浅不一,苏晏忍不住多看两眼,心想这是个什么原理,为什么同样的地方还能有色差。厉建国不等他开口问就说:“海水腐蚀性很强的,还有海鸟啄,遇上台风就坏得更快,坏了就换,有的换得早,有的换得迟,所以颜色不太一样。”
 
苏晏被抱到泊位边上,忍不住蹲下身摸了摸。抬头就看到熟悉的小牌子:晏晏的岛。
 
已经有点开裂,用钉子加固过。
 
字却还是很清晰。
 
挂的绳子刚换过不久,很新。
 
苏晏的心口又酸又涨,抬手摁了一下。厉建国就紧张起来:“怎么?心口疼?”
 
苏晏摇头,对他张开双臂:“要抱。”
 
厉建国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多大的人了。”
 
苏晏皱着鼻子不依不饶:“就要抱。”
 
厉建国就笑了,蹲下身让他搂脖子——苏晏直接从办公室里出来的,还穿着上班的正装,活动不方便,便把外套脱了随手一丢,猴到厉建国身上去,厉建国怕他冷,把外套接在手里,抱好他之后把他包起来:“多大人了,还是……”话没说完苏晏就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想要把鞋子踢掉,厉建国赶紧帮他把鞋子脱下来拎在手里,“多大人了还是这么着……”
 
苏晏舒舒服服地往他怀里一窝:“就这么着,”又压低声音贼兮兮地说,“在你身边才这么着的。”
 
洋洋得意。
 
还哼歌。
 
嘴角的小靥窝都跳出来。
 
厉建国忍不住低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还以为你这酒窝长没了。”
 
苏晏乖乖乖地被亲,听到这话就笑:“酒窝怎么可能长没了,我又没变胖——只是的最近几年都没……”他说溜了嘴,怕厉建国心里不舒服,吐了一下舌头没往下说,厉建国刚想找点话来安抚他,就被他岔开话题,“第一次到这里来你也是抱着我的。”
 
——那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好像还在昨天。
 
又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厉建国一边走一边舔他的小酒窝,像是怎么都亲不够:“以后都抱着你。”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在岛上转了一圈。
 
最后拿了吃的,在穹顶玻璃房顶端的小观景台上坐下来。
 
苏晏面向海。
 
厉建国坐在他背后,腿夹着他,把他整个人包在怀里。
 
苏晏惦记着厉建国把他从办公室里带走时那急吼吼的表情,心里始终有点惴惴的。回头刚想开口问,看到厉建国在掏口袋。苏晏还以为他要掏戒指,心都要跳出来了——结果厉建国掏出自己的手机:“苏晏,今天有件事,要和你严肃地说清楚。”
 
他是极少直接叫“苏晏”的。
 
私下的场合尤其。
 
苏晏心提到嗓子眼,五脏六腑七上八下:“……哦。”
 
厉建国点开一个视频播放——只听第一句苏晏就认出来了:是当年厉苛给自己看的那个,厉建国说对他好都是为苏家的视频!
 
苏晏“啊”地,发出一声濒死的小动物半的惊叫。
 
整个人缩起来用力捂住耳朵。
 
厉建国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赶紧关了视频搂住他:“晏晏,晏晏,你别怕,你看着我。”
 
苏晏整个人都乱了,一直摇头,嘴里喃喃自语,一会儿说“公司都给你”一会“钱都给你”一会“求求你不要丢下我”……厉建国一下就后悔手段太暴烈,搂着一直哄,苏晏简直听不到他说什么,厉建国急了,把他的头掰过来就亲,亲得他从用力挣扎到无力挣扎,最后瘫软在自己怀里:“晏晏,你冷静一点,看着我。”——厉建国用以往苏晏做错事时,要训他的那种严肃而又有权威的语气说。
 
苏晏其实还是蒙的。
 
但听到厉建国这么说话,条件反射地服从,抬起眼,长睫毛上挂着一颗小眼泪。
 
厉建国立刻说:“我要骗的人不是你。”
 
苏晏蒙了一会。
 
缓缓地问:“啊?”
 
厉建国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这个视频,能证明我在说谎,但只能证明我在对你说谎,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样。”
 
苏晏又蒙了一会。
 
厉建国很沉着。又理性。而且一直很用力地抱紧他。并不像是想要马上翻脸的样子。苏晏的思维能力就慢慢回来了:的确,这个视频只能证明厉建国是一个双面人,在厉苛和苏晏面前的表现截然相反,但并不能证明苏晏自己就一定是他想要欺瞒的对象——然而……
 
“但是……”苏晏迟疑地说,“那个是你爸爸……”
 
“我和我爸爸关系很好吗?”厉建国反问。
 
苏晏摇头——他看过厉苛打厉建国。他也看过厉建国其他时候和厉苛的相处。
 
所以厉建国是为了自己欺骗厉苛?
 
而且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开始了?
 
苏晏从另外一种意义上陷入了惶然。
 
厉建国并不给他厘清思路的机会,捧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苏晏,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会逢场作戏,也坑过不少人。我也不敢说我不会暗里给人使绊子。但这个世界上,我唯独绝对不会骗你。知道吗?”
 
苏晏还是懵的。
 
只定定地看着他。
 
厉建国觉得他茫然的样子也很可爱,笑了一下说:“说‘知道了’。”
 
苏晏就乖乖地说知道了。
 
厉建国亲他一下:“记住了吗?——说‘记住了’。”
 
苏晏又乖乖地说记住了。
 
厉建国又亲一下:“那么我们现在来算第二笔账——我爸给你看这个,你就信了?”
 
苏晏小小地一哆嗦,眼神溜开不敢看他。
 
可厉建国并没有计较这个,却问:“你既然信了,为什么还和我合作?私下还和我那么好?还那么乖?”
 
“诶?”苏晏不知道他想问什么。
 
厉建国“啧”一声,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了:“我从小怎么教你来的?有人欺负你,干死他。这么大公司的领导,这点狼性都没有能行?——你既然信了,为什么不给我一刀?”
 
这让苏晏怎么回答。
 
“……我哪儿打得过你,”苏晏做委屈状,想把这茬混过去,“也不会用刀……”
 
“说得是一回事吗?”厉建国一眼识破他的小伎俩,对他的不开窍咬牙切齿,“你觉得我是骗你的?你还和我合作?还帮我挣钱?还去我庙里给我求平安符?你是不是傻……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苏晏扁嘴。
 
眼圈有点红。
 
这下是真委屈了。
 
厉建国就不敢再多话,抱着他拍一会儿,狠狠地“嗨”一声:“你这让我怎么放得下心……”
 
“就不让你放心,”苏晏咬他,“你就得担待我一辈子。”
 
厉建国笑得无可奈何:“行吧,没教好你,也确实是我的锅。”
 
苏晏就愣了。
 
抬眼盯他片刻,脸就红了,猛地低头又把脸捂起来。厉建国吓一跳:“又怎么了?”
 
苏晏捂着脸在他胸前埋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阿国哥哥,你真把我宠坏了。”
 
厉建国面色一松,失笑,亲了亲他柔软的发顶:“宠坏了就好。这都快二十年了,好不容易宠坏了,可别再变好了。”
 
两个人把话说开了。
 
苏晏却还是有点后怕。窝在厉建国怀里不肯出来。厉建国环着他,喂小动物一样喂给他东西吃,喂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丁点儿大,看来你是真的不会长高了。”
 
“我都二十六七了,还能长到哪里去啊!”
 
苏晏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厉建国早晚监督自己喝牛奶,还妄图拉自己去晨跑——结果多半是迷迷糊糊地跟他出去,再朦朦胧胧地被抱回来——每两三个月就要拉自己量一次身高,结果一年才长了两三厘米。
 
那时候是成长期。
 
现在都几岁了,厉建国还纠结这个,苏晏就有点担心:
 
“你是不是比较喜欢身高腿长的啊?”
 
“想哪儿去了,”厉建国轻轻咬他有点翘的鼻尖,“就是个子太小,你肩膀还窄,抱着总像十几岁,我总觉得有点下不去手。”
 
其实苏晏也有一米七。
 
虽然的确偏矮,但绝对是一个很标准的成人了。
 
骨架的确比较纤细,可穿上正装垫起肩膀,也是颇有气势的。
 
他在商场中历练久了,沉下脸的时候,一个眼神足以让整个房间的人都闭上嘴。
 
厉建国这话偏离客观事实太远。
 
苏晏忍不住笑得直打嗝,说:“你这滤镜有点太厚了,”转过身来搂着厉建国的脖子蹭上去,“并且你也没有下不了手好吗……”凑在厉建国耳边,压着嗓子,“就你最下得了手了,什么姿势都来,把我操射了还不肯停……”
 
厉建国被他一句话就说硬了。
 
一口咬住他的嘴唇,撩起他的衬衫下摆,顺着他的腰线摸进去。
 
两个人腻歪地亲了一会儿,苏晏还是有点不放心:“真的,不怪我呀?”
 
厉建国在亲吻中有点心猿意马,随口答:“怪你什么?”
 
“就,脑子不清楚,太轻信,一个录像就把我……唔……”苏晏话没说完,被厉建国含进嘴里去,一边轻轻地啄他的嘴唇一边用空出来的手安抚式地挠他的后颈:“又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你不计较,没不理我,都谢天谢地了,哪儿还怪你。”
 
这话厉建国自己觉得说得光明正大,正直得体。
 
苏晏却不知为什么就是听出点憋屈。
 
伸手摸了摸厉建国的头发。
 
想说点什么安抚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正沉默间就听厉建国又说::“不过,不懂得报复还是不行的。以后也一样。有人欺负你,往死里整他。”
 
苏晏失笑:“除了你,还谁能欺负我。”
 
“我也一样。”厉建国说,“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唔。”苏晏推了他一下,“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说‘我一定会保护你’或者‘不会让你受伤害’之类的吗!”
 
厉建国一挑眉:“这种鬼话你也信?”
 
“就是说你连哄都不肯哄我的咯?”苏晏也挑眉,故意找他的茬。
 
厉建国就笑了:“如果我要把你当个玩意儿,像个金丝雀那样养起来,我就往这个路数走了。”
 
“那现在你是什么路数?”苏晏笑着问。
 
“授人以渔,”厉建国盯着他的眼睛,“人家养一个金丝雀,我养一个小国王。”
 
“噫。”
 
“看起来养得还不坏,”厉建国有点得意,却还是不放心,“记住了,有人欺负你,往死里整他——下次再错,我可要欺负你了。”
 
苏晏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又凑过去亲他一下。
 
厉建国扶着苏晏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苏晏本来气就短。
 
亲了一会儿,就有点受不住,情动得厉害,整个人化在厉建国怀里,勾着厉建国脖子的手都失了力,软绵绵地往下滑,只剩一点儿哼唧的劲,凑在厉建国耳边期期艾艾地小声说:“可是,我就喜欢你欺负我……”
 
太阳落下去。
 
橙红色的霞光甜得像蜜一样。
 
苏晏眯起眼,看厉建国慢慢地推进来时微微蹙起的眉间,心满得像涨潮时的滚满细浪的港湾。
 
他偷偷想。就算再一次也一样。
 
再来多少次还是一样。
 
对厉建国,他总归是舍不得。
 
厉苛给他看了录像之后,他并不是没有这样那样的想法,有攻击性的,又或者自戕性质的。但终于什么都没做,无非是舍不得——舍不得和厉建国翻脸,更舍不得厉建国为真的为自己难做。
 
还和周泽宇藕断丝连的时候,有一次出来得早,看到厉建国蹲在垃圾箱旁边吸烟,苏晏回头就和周泽宇说别再联系了。他就是看不得厉建国这种与“霸总”不符合的模样;送柳咏眠去医院,回头看到柳咏眠的男友在门外哭得没了魂,他心里一阵阵后怕,心想还好没有真做什么,如果厉建国也为了他这么失魂落魄的,那他哪怕是死,也不瞑目的。
 
他的厉爸爸,全天下最帅。
 
必须是一直狂霸酷炫鸟吊炸天,一点点潦倒都不能沾的。
 
“在想什么?”厉建国一面慢慢地磨他一面问。
 
“想你呀。”
 
“想我什么?”厉建国不放过他。
 
苏晏咬着他的耳垂:“想要你多欺负我。”
 
天黑了。
 
星星落下来。
 
在他们身边一眨一眨。
 
又温柔,又俏皮。
 
就像是情人的眼睛。
 
这一次厉建国做得很慢。
 
期间还把苏晏抱起来,一点点走下楼梯,到床上放下来。
 
苏晏被他吊着。
 
总是快要到了就慢下来,苏晏被磨得泪眼淋漓,软着嗓子求他,厉建国搂他在怀里,偏不停,却也不肯给他个痛快,还偏要问:“不是喜欢我欺负你么?”
 
染着情欲的声音沙哑低沉,性感得不得了。
 
苏晏闭上眼睛就听到他情色的喘息,睁开眼就看到他深黑色的眼睛,被情欲染红的眉梢眼角,充满占有欲却又温柔克制的神色,额角鼻尖上的汗滴……只觉得天地间只剩下厉建国:厉建国的碰触,厉建国的声音,厉建国在身体里的感觉,厉建国的律动,厉建国灼热的汗珠落在皮肤上……苏晏无处可逃,也不想逃,只能不断轻轻地叫厉建国,名字,还有其他称呼,然后被抬起下巴,粘稠地接吻……
 
……苏晏连自己什么时候射出来都不知道。
 
只感觉身体很轻。
 
像被厉建国攥在手心的一朵云。
 
许久才回过神,发现厉建国并没有在他身体里做到最后——他射过之后只在里面又抽动了一会儿,等他的舒服劲儿过去就拔出来亲着他,对着他的腿打灰机,现在两腿之间两个人的东西混在一起,特别黏。
 
苏晏问:“怎么不射在里面?”
 
他想了想,好像厉建国最近都是这样,把他插射就停了,哄他睡,然后去厕所。
 
厉建国胡乱说了点什么。
 
苏晏哪里会让他这么混过去,翻身就压在他胸口上朝他龇牙:“说!为什么不留在里面!是不是嫌我不会生孩子!”
 
“想什么呢!”厉建国在臀尖上“啪”地拍了一把,“怕你身体受不了……”
 
“我怎么受不了了,我……哎!”
 
苏晏话还没说完,被厉建国在腰上摁了一把,整个人都软下去。
 
“受得了?”厉建国不闹他了,轻轻给他揉着,“腰不酸?第二天不打呵欠?上班不走神?——哦,想狡辩?行行行,给你三分钟,你做个陈述。”
 
苏晏张了张嘴,没陈述出来,别别扭扭地撇着嘴问:“是谁告诉你的,我老婆还是我秘书?”
 
厉建国笑了:“Both.”
 
“噫!”苏晏超级不满,“你什么时候搞定她们的啊,怎么谁你都能搞定啊?”
 
“因为我特别真诚。”
 
苏晏更不满,闹着要再来一次。
 
厉建国一翻身把他压住:“不许闹,明天还上不上班了?”
 
“什么时候你一口气跑一千米不虚脱了,我就和你做到底。”
 
——苏晏便是没想到,从小偷懒不愿意跑步,居然长大因为这种原因还得跑!
 
厉建国要处理厉苛。
 
虽然暗地里伏笔埋了很久。临到头却还是特别小心。外头没露一点风声。苏晏却没两天就发现了。直接问。
 
厉建国没想他问这个,不置可否地想混过去。
 
苏晏便说:“是不是为了我?如果是就别搞了。他怎么说也是你爸,从小到大对你,不能算特别好,但也没差到要把他赶尽杀绝的地步……说到底你们俩有矛盾,主要在我。我大了,他也拿捏不了我,我也不在乎。一动不如一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厉建国摸摸他头:“这事你别管。”
 
苏晏鼓了一会儿嘴说:“我怕你为难。”
 
“应该的,不为难。”厉建国亲了他一下,又笑说,“如果我听你的劝,就这么算了,可有人要不答应的。”就把厉苛和凌思远的事和他说了。
 
苏晏听得直吐舌头:“那么禽兽?”
 
厉建国点头:“要不我为什么不敢碰你——我遗传不好,一不小心就要变成那个样子的。”
 
苏晏又吐了吐舌头。
 
想起他为周泽宇吃醋,把自己抵在门上弄得意识模糊。
 
厉建国显然也想到同一件事。
 
就有点讪讪的。
 
苏晏赶紧凑过去亲他:“我又没说什么。咱俩谁跟谁。你再禽兽一百倍我还是喜欢你的,嘿嘿。”
 
——然而就算这么说,厉建国也并不会放松管理,允许他纵欲过度,又或者免于跑步。
 
并不会。
 
扭来扭去也没有用。
 
嗯。
 
厉苛的消失很低调。
 
兵不血刃。
 
丝般顺滑。
 
外界都以为厉苛是年龄到了,厉建国也成年,又能干,乐得做甩手掌柜。只有最近的两个人——凌思远和厉建国——近距离目击了厉苛失势之前的最后时光:疯狂的妄图反扑,暴怒,痛斥,难以置信,最后颓然……厉建国看着他的脸色从血红到青灰,心中五味杂陈。
 
厉建国想,厉苛说的是对的。
 
自己到底不像他,太心软。
 
而凌思远则心软得更甚——计划中那些缜密的不留余地的条目,终于都只是纸上谈兵。
 
可厉苛还是受到比想象中更大的打击。
 
以至于第二天一醒来,头发全白了。
 
苏晏怕厉建国想多,一整天心里都惴惴的。提早下班跑过去——他们俩没公开,明面上只是关系比较好的合作伙伴,结婚以来在公开场合一起活动都很少,厉建国那边的员工看他急吼吼地亲自跑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很是引起了一场小骚动。
 
厉建国听闻,赶紧下楼来接他。
 
结果厉苛交接班没什么事,苏晏这一来倒搞了个大新闻。第二天各种小道消息,有的说他们合作要破裂了,有的说他们要有大动作了,厉建国拿给苏晏看:“你怕我捂不住,特地帮我转移注意力来了?”
 
苏晏做完了贤者时间比他长,还蒙蒙的,从他手里看了一眼就皱眉:“我去楚玄那来来去去都没什么事儿,怎么就你家事多。”
 
“是你来得太少了,”厉建国说,握着他薄薄的腰顶进去,“以后多来。”
 
苏晏还没歇过来,闷哼一声,断断续续地问:“不是,今天,不再来了吗。”
 
厉建国咬他的脖子:“不算数,我吃醋了。”
 
苏晏懵:“楚玄的醋你都吃啊。”
 
厉建国心想我吃的醋多了。都说出来怕hp值太低,把你骨头都酸化了。
 
他们手牵手去了苏晏父母和哥哥的墓。
 
又去了厉建国母亲和外公的墓。
 
厉建国握着苏晏的手说:妈,姥爷,我没有变成爸爸那样的人。
 
然而两人在一起也并不能真公开。
 
私下和亲密的朋友喝了个酒,就算数了。酒会上楚玄获得主宾待遇,两位主人夹着他,一左一右予以热烈称赞。借此机会,楚玄和厉建国两个人还借此机会,为苏晏声情并茂地重现了告白当天的场景。
 
苏晏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滚到地上去,一边抖着肩问厉建国:“你傻不傻,这你都信?”
 
厉建国无奈:“他演技可好啦了……”
 
楚玄得意:“要不怎么就我就能赚这边的钱呢!”——他最近把手伸进演艺圈,投的电影和电视剧纷纷大爆,还拐了好几个暖床的美人回来,正风光无限。
 
苏晏翻了个白眼:“咱们凡事得讲点科学啊!老楚就算是泡小柳儿也不会泡我呀!”
 
楚玄“噗”的一口酒喷的老远:“我也不想泡小柳儿好吗!我兔子不吃窝边草,满世界都是我的森林,哪像你们家老厉,青春期还没到就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那时柳咏眠的情况一天天好起来。
 
虽然还没有醒,但渐渐对外界的刺激有反应。
 
苏晏他们都很高兴。
 
开始能那柳咏眠玩笑。
 
不过苏晏还是听不得人说厉建国不好。楚玄这样说,他当然立刻和楚玄吵起来。一会儿说我就喜欢这种青梅竹马一往情深的感觉;一会儿说厉建国也是万花丛中过,有过的情人不比你少;一会儿说人家可是老婆孩子都有了,你到现在还单身,有什么资格说话!
 
一席话听得楚玄笑得吵下去:“你自己听听,一句话换三个人设,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苏晏哼一声,非常骄傲地扬起下巴:“我厉爸爸是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的。”
 
楚玄哈哈大笑:“那敢情好,我这肋骨没白断。”——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伤处,正是最靠近心脏的那两根,伤处已经愈合了,感觉不到异样,只能感觉到那之下的心脏凌乱地跳动着。楚玄想,圣经里说,配偶是抽取男人的肋骨做的。不知抽的是哪一根。
 
一切好像都渐渐地好起来。
 
他们长大了。
 
有了力量,可以争取自己喜欢的东西,保护自己爱的人。
 
大家都经常去看柳咏眠。
 
希望把开心的消息带给他,能让他快点醒来。
 
然而柳咏眠终究没有醒来——他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二十五岁,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的模样。厉建国陪着苏晏去送他。苏晏不敢哭,怕惹得柳家大哥伤心。反而是人家安慰他:要哭就哭吧别憋着,我没事的,都这么多年了,眠眠能好好的去,对他也是一种解脱。结果苏晏躲在灵堂的角落里哭到虚脱。如果不是厉建国和楚玄一左一右两个人高马大地挡着他,被记者拍了照说不定能上财经头条。
 
这边柳咏眠丧事还没办完。
 
那边柳咏眠的男友——又或者说是前男友——也自尽了。
 
他来找过苏晏几次,苏晏看他失魂落魄的,有些同情,却更多是排斥。有点“这会儿知道哭,早干嘛去了”的意思。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这个坎竟真就没过去。苏晏不知该作何感想。偷偷地出钱,找人帮他埋了一个离柳咏眠有点近却又不会让柳家大哥生气的位置。
 
苏晏就很后怕。
 
心想自己如果稍微冲动一点,也是一个柳咏眠。
 
那厉建国该怎么办呢。
 
他又是爸爸,又是哥哥,又是男朋友。许多倍的伤心。
 
想想就受不了。
 
当天晚上缠着厉建国,要了好多次,一定要射在里面。连厉建国都被他榨得有点喘,心想多跑跑还是有用的。最后还是被做得服帖了。缩在厉建国怀里一动都动不了。厉建国抱他去清理,放在浴缸里,从后面环着他柔声问怎么了?害怕什么?
 
苏晏没有嘴硬,乖乖地慢慢把理由说了。
 
厉建国听到一半就笑出来。
 
苏晏气得踢他:“我吓死了!你还笑!”
 
厉建国揉他湿漉漉的头发:“你不会的。”
 
“什么?”
 
“就这么撒手而去,你不会的。”厉建国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几岁,姆妈过世了,你一个人就办那么大一个葬礼,大半夜的,听到哥哥生病了,还睡得迷迷糊糊地就往外面跑,一歪一歪的,叫你多睡一会儿你都不乐意——你这个人啊,责任心太重,哪怕刀子握在手上,想想合约刚签,会给合作方添麻烦,还是算了;面前一个药瓶,想想公司这一季度奖金还没发,那么多人等着还贷,还是算了;站在高楼边上,想想等下场面好血腥环卫工人好辛苦,还是算了……”
 
苏晏被他说得笑出来。又气。就咬他:“你是一点不担心的咯。”
 
“嗯,不担心。”厉建国倒很笃定。
 
苏晏更气了,抬腿踢他,水溅了一地,被厉建国捉住腿,顺着光滑的脚踝吻上去:“你心里有我,我不担心的。”
 
噫。
 
其实厉建国自己责任心也算比较重。
 
于是两个人能一起胡闹的时间其实很少。
 
就算在一起,也不能真的天天腻歪在一块儿。因此点滴的时间格外珍贵。厉建国少年时,苏晏住过的两套房子,如今又成了两个人的巢——苏晏也是交往后才知道,这房子厉建国谁也没让动,连里面的管家、保姆、厨娘都还是自己熟悉的那几个。看到苏晏来,也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叫他“小少爷”。
 
苏晏得了空就跑去,两个人疯一晚。
 
门一关,好像就能止住流动的时光。
 
然而到底是有老婆又有孩子的人。
 
时不时还得回家去。
 
为了多见面,两个人有想要带上老婆double date。一次之后发现,两位夫人的积怨比两位先生还深。询问之,得到的答案奇妙的统一:这个世界对于男人总是要宽容一些。再问就问不出什么。也只好不再问。
 
苏夫人不多时就有了抑郁症。
 
苏晏每周抽时间陪她去看病。两周过后变成苏晏和厉建国一起陪她去看病。苏晏以为厉建国吃醋,就由着他。夫人在里面做咨询,两个人在外面等待是超幼稚地玩各种无聊的小游戏。
 
其实厉建国并没有吃醋。
 
他只是想多和苏晏呆一会儿。
 
以及有些隐隐地担忧:苏夫人长得很小,眉眼很柔顺,和柳咏眠气质上有点微妙的相近。厉建国知道苏晏每周都跟着来,是真的有点心虚的,他在这方面好像运气特别的不好,从小到大,从保姆开始,到哥哥、到父母、到好朋友,和他关心亲密的人,除了自己,好像都非常容易就死了。
 
现在苏夫人有这个病,苏晏当然怕出事。
 
可这种事情靠防是防不住的——苏夫人到底还是从苏晏办公室顶上跳下去。
 
一时间,全城哗然。
 
苏晏刚从国外飞回来,一开手机就听到这个消息,明明上飞机之前才打的电话,下飞机人就跳下去,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幸亏厉建国听了消息一早就在机场等他。不过苏晏倒没有厉建国想象中那么软弱。呆了一会儿就恢复了原状,安抚儿子,开新闻发布会,安排后续事宜,有条不紊。期间被失控的谭逮住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只是安静受着,没有回嘴——厉建国要护,还被他拦住了:“她也不容易,让她发泄一下吧。”
 
不久原因查出来,是苏晏以前一个情人做的。
 
苏晏大怒。
 
继而有大骇:他顺藤摸瓜,发现自己竟然还有一个流落在外不知道的儿子。
 
苏晏世界观都被刷新了。
 
一天之内,厉建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的怀里长出白头发来。
 
苏晏说:人活着,想要不做错事,真难。
 
厉建国知道他其实内心特别重视家庭——小时候缺这个,一生都在找补。天不遂人愿。最终还是结了个商业婚。两个儿子个顶个遗传的都是苏旭阳的智商,十几岁的年龄,主意就比苏晏还大。大儿子苏文悦好歹会给老爹留几分薄面。小儿子苏文愉索性直说“爸爸,你连股票投资回报率都比不过我,就不要操心我的未来了好吗。”
 
现在忽然出现了一个比小儿子更小的,看上去就是个正常普通人的儿子。又因为他自己的失误,人生前十几年都在受苦。
 
苏晏还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还不好意思地旁敲侧击问厉建国怎么当爸爸。
 
这厉建国还真不知道怎么教。
 
苏晏似乎天生就没有当爸爸的本事。当时已经三十出头。被厉建国喂得比以前胖一点。脱了衣服身上肋骨还是硌手。脸上婴儿肥却又出来了。不特地穿西装,跟苏文愉站在一起像兄弟——苏文悦?那就更不用说了。苏文悦隔代遗传的苏敏学。这会儿已经比苏晏高了快一个头,全家合照里就没有被苏晏允许站起来过。三个人一起的时候,反而苏晏是比较经常被说的那个。兄弟俩年龄差了快十岁,在怼爹的时候倒是全然没有代沟,异常默契,三方电话这边大哥一句“你说我为什么不学经济,我不学经济当然是为了不要看懂你的愚蠢决策啊!”,那边老二一句“你还行不行,不行就赶紧退休旅游去,i can i up”,气得苏晏满头包。
 
这会儿有了一个正常儿子。又被亏待了很久。苏晏超绝小心。
 
请了个好几个博士,有青少年心理方向的,有创伤恢复方向的,有人际沟通方向的。
 
和人说几句话就要发一个微信:
 
“说上话了说上话了!”
 
“他为什么都不笑啊。”
 
“是让他在家里吃好还是带他到外面吃啊?”
 
“他怎么就这么一点点,会不会以后都长不高了。”
 
微信群里是厉建国和他两个儿子。
 
不胜其扰。
 
纷纷怼他:“看看自己的身高,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和他一般大的时候比他还矮呢!”
 
苏晏气:“厉建国!不许在孩子面前说我矮!”
 
厉建国就想,要不让他看看自己怎么带向东好了。
 
苏晏拒绝。
 
——厉建国之前好多次要把向东介绍给他,他都拒绝了。找的理由千奇百怪。厉建国之前以为他不喜欢小孩子。没在意。现在看看也并不像,就问:“为什么你总不肯见我儿子。”
 
苏晏一下扑过去,三十多岁的人了,好像小孩子一样扎进他怀里:“不要!不要见!你是我一个人的厉爸爸!哼唧!”
 
厉建国简直搞不懂他的醋点。
 
……还好秘书不在。
 
不然眼睛都要凸出来。
 
苏晏的教育学得很杂。
 
几个老师甚至都不是一个学派出身。
 
理论之间还互有争议。
 
幸亏苏晏很聪明,擅长去粗取精,去伪存真,敏锐地捕捉到“无论哪个老师都提倡尊重孩子的天性”——苏晏觉得这很对啊!而且很好啊!应该立刻执行!
 
于是就尊重了。
 
尊重得不得了。
 
苏晏自己是从小有主意,身旁从哥哥到朋友们,到两个儿子,都是这样——时常主意比他还大。他就没想过世界上有对自己的未来不是很清楚的孩子。只是觉得这孩子好乖,小时候受了好多苦,和文悦文愉那种皮上天的不一样,要什么给什么,要上哪儿就让去哪儿,要多少钱给多少钱。
 
这么教育不出问题才有鬼了。
 
出的问题简直让苏晏目瞪口呆:这个最心疼的小儿子,居然和厉建国的儿子搞到一起去啦!
 
最开始苏晏还有点不太信。
 
觉得会不会认错人了——然而这也很难认错,毕竟厉建国的儿子和厉建国年轻的时候长得太像了,身高、体型、走路的方式,只是眉毛没有那么飞,眼神也没有那么利。苏晏一贯不愿意见厉建国这个儿子,觉得他抢走自己的厉爸爸,吃醋单吃他一个人的,这会儿忽然看到十几岁一个人站在自己家门口,真吓一大跳,一种时光穿梭,恍如隔世的感觉。
 
但一开口就不像了。
 
气质不像,眉眼再像也没有用。
 
厉建国的儿子性格沉稳内敛。说话不急不慢。话很少。捡精炼的说。一副非常循规蹈矩的样子。苏晏总觉得厉家遗传的那种深刻的面部结构,搭配这种温吞的性格,十成十的不和谐感——看着他随在自己儿子身后,亦步亦趋乖乖地跟出去,忍不住腹诽:哼,一点气势都没有,真是糟糕的赝品。
 
——那时他正在和厉建国冷战。
 
两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难得冷战。
 
原因是另外一个儿子——最大的那个,苏文悦,要结婚了。苏晏作为父亲自然要参加的。当年对年幼的苏晏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苏文悦的母亲林大丫老师也要参加。
 
这么多年过去,苏晏早觉得无所谓。
 
林大丫也凭自己的本事考去国外,过上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但厉建国还是心存芥蒂。
 
可又不愿意让苏晏不开心——毕竟第一个亲儿子结婚,而且文悦也是厉建国从小带起来的,算半个儿子。想了想还是配什么都没说,陪苏晏一起去了。
 
去了以后,立刻后悔了。
 
苏晏和人家妈妈说话,明知道是礼节性的场合,可就是不开心,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心里酸酸的,又很闷。想着就算林大丫,和苏晏之间都能有一个孩子。自己和苏晏却什么都没有。大场面还要装作不熟。每年公关费都多交一些,就怕被小报乱写。他厉建国这辈子,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唯独在苏晏的事情上,总是惴惴。又喝了一点酒。脑子便热起来。避了人,独自往外走。
 
婚礼的地点选在一个很热闹的旅游岛上。
 
稍微走一会儿,就到了灯红酒绿的酒吧区。
 
厉建国也没多想,随便走进一家,叫了东西坐下来。
 
此时他正四十出头,成功男人最好的时候。肩宽腿长,又高又帅。穿着与周围不太相和的正式西装,抢眼得不得了。他心里有事,一直沉默,眉宇间带一点平时见不得的小忧愁。撩得整个酒吧街的女性和男性们都往他身上瞟。坐下没多久,就迫不及待一个一个贴上来。最开始他还记得say no,把人推开。后来酒劲上来,就有点迷糊。不知怎么就被一个小个子的男孩子钻在怀里——东方的身形,个子小,皮肤白,骨骼纤细,腰薄得像一片刀,不细看,便和苏晏年轻的时候有点像。厉建国就恍了一下神,再抬头,就看到苏晏本人站在五六步开外的地方。努力憋着一副风轻云淡的笑脸,脸上却被泪水浸湿了。
 
厉建国大骇。
 
赶紧推了怀里的人扑过去。
 
哪儿还来得及呢?
 
苏晏其实大抵知道厉建国只是喝晕了头。
 
不会真的出轨。
 
但理智知道是一回事。精神无法承受冲击是另一回事。他就算再怎么说服自己,厉建国只是醉了,还是难受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连着一个星期胸口都闷闷地疼。他本以为年纪大了,见的世面多,不再会容易动摇,也不容易害怕。真的遇到事情才发现,其实那个很小的很没有安全感的患得患失的孩子,一直还住在自己的身体里。
 
他也发现那个厉建国没立刻退开的男孩子长得和自己小时候像。
 
各种想法就都跑出来。
 
白天还知道和楚玄说厉建国不是那样的人,就是心里不舒服,心情好了自然就回去了。晚上却自己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大半夜地忽然惊醒,叫人来把房间里的镜子能撤的都撤掉,不能撤的就遮上。
 
这个时候,恰巧苏文怡说带他见对象和对象家长。
 
苏晏明知道那边来的是厉建国。故意和文怡做一个系列的打扮,但更朴素一些,让自己像一个父亲——文怡和文愉都和他长得像,文怡尤其,基本上就是一个小型复刻版,肯定比酒吧里那个男孩子像的多。苏晏想,如果厉建国多看文怡一眼,就再也不要理他了。
 
他没想到厉建国滤镜厚到根本没发现自己身边还有一个人。
 
更没想到厉建国能借着儿子见家长的场子就掏一个戒指出来求婚。
 
什么鬼!
 
苏晏脑中一片空白。
 
但是身体擅自答应了。
 
还擅自亲了。
 
还擅自和厉建国滚到一起,抱着他不撒手,说要他更深一点……做到后半段被厉建国扛起来,这姿势长就不用,主要太刺激,厉建国怕他受不了——再试一次才觉得果然受不了,进得太深,泪水一下就下来了,可又特别爽,叫得嗓子都哑了,勾着厉建国的脖子,身体很颠簸,心却很安全。
 
临了坐在浴缸里,靠在厉建国胸口,终于缓过一点劲,别扭地说,我才不想答应呢。又说,我又不是女人,不需要这种东西。
 
但并没有把戒指拿下来。
 
厉建国轻轻亲吻着他细白的后颈,说知道你不需要,是我需要,晏晏担待我好不好?
 
苏晏滞了一下,红了脸,轻轻地嗯了一声。
 
其实承诺这种东西,无论谁,无论多大年龄,都会想要的。
 
苏晏缩在厉建国怀里忍不住一直看那个戒指。
 
心想厉建国也许真比他还要懂他自己。
 
两个人请了个小小的假。
 
到拉斯维加斯疯了两晚上,并且偷偷地结了个婚。只有两个人在,谁都不知道。
 
领了证明苏晏捏着嗓子学小媳妇,对厉建国说,从此就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对人家好。
 
厉建国轻轻捏着他的薄薄的腰说:什么“从此”,明明从小到大都是我的人。
 
苏晏心想讨厌死了。
 
四十好几了,和刚谈恋爱似的,还闹个大红脸。
 
回来正好赶上苏晏生日。
 
就又去了岛上。
 
苏晏每年的生日厉建国都给他过得很浮夸——厉建国是一个脚踏实地的实用主义者,自己当然没有这种闲情逸致,唯一一个自发的浪漫动作买小岛,还是当年偷偷翻看苏晏的笔记得到的启发。他知道自己搞不来这种花哨动作。索性雇了一个团队。抓取苏晏各个社交软件发言、购买记录,大数据专业分析,定向研究预测苏晏的喜好,想去哪里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礼物。
 
苏晏享受了好几年惊喜才赫然发现后面有一整个智囊团。
 
真不知该作何表情:“你把我当高端客户啊?还做偏好分析的……”
 
“说什么呢,”厉建国做受伤状,“你可比客户重要多了!——哪个客户都没你这么贵的。”
 
苏晏笑倒。
 
觉得厉建国在这种事情上莫名的认真超可爱,就凑过去亲他。反正也不差这个钱。就都随意。
 
——每到生日的时候,城市海湾边就有人放烟火,每年都放,没有间断过,形成了一个固定的烟火节。苏晏早有耳闻。没有去确认,心中隐隐约约地有一个小小的念头。可每到生日,总是被厉建国带着到处浪,这么多年都被混过去。现在忽然回到岛上来过生日,竟然还有点小紧张。
 
厉建国栓了船,对他俯身张开手臂:“上来?”
 
苏晏拒绝,要自己走:“多大人了……”
 
“怎么?长大了就不让抱了?”厉建国张着手臂扑他。
 
苏晏躲:“四十多岁不能叫‘长大’啊老厉同志……”
 
厉建国一把把他抓过来:“在我眼里你还没长大呢,上来。”
 
苏晏拗不过他,搂住他的脖子。
 
厉建国凑在他耳边:“说一直抱着你,就一直抱着你。”
 
果然看到了烟花。
 
苏晏到底没忍住,问他:“还真是每年都放啊。”
 
——彼时两个人还是坐在大穹顶的顶端。这屋子已经有年头了。尽管用料好,又定时检修,不存在安全隐患,但仍旧难免显出岁月的痕迹来。
 
厉建国还是一样从后面把他圈在怀里,等烟花一波一波地放过去,烟雾散尽,才慢慢地声音吐在苏晏耳廓边:“是呀,每年都放。”
 
明明烟花的特效烂漫的要命,明明只是很平静的陈述。
 
不知为什么,苏晏就是从中听出一点落寞。
 
就想回头看看。
 
被厉建国控着肩膀,捂住眼睛:“可惜,只有最开始的两年有人看。”
 
苏晏想反驳说,明明看的人可多了,都成了固定的节日,每年都有成堆的人在此聚集,还时常有情侣专门选在这里告白——然而他知道厉建国是什么意思,就没说。
 
也说不出来。
 
厉建国的声音太深。裹着浓重的情绪。
 
听一个字心就要颤一下。
 
算一算认识超过三十年,在一起的时间也能抵上个水晶婚,苏晏没想到还能见到厉建国完全陌生的一面,一时有点怔。
 
就感觉脖子后面微微一疼。
 
厉建国低头咬了他一口,像是恨恨的,落了口却又不舍得咬重了,叼着不松口,舌头刷来刷去。
 
苏晏抬手安抚地摸他的手。
 
厉建国把他搂紧一点:“我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上这里来。休息日,还有烦心的时候。每年你生日我都来。十八岁那年,你偷跑来了,我不知有多高兴。但后来就再没有来了。我就一直想,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把我的晏晏弄丢了。”
 
苏晏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想要安慰他。
 
却不知能说什么。
 
只好握着他的手,把身体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一点。
 
然后他听到厉建国的喘息声凌乱起来。
 
有液体顺着自己的脖颈流进自己的后领,灼热的,一路烧到尾椎上。
 
是什么?
 
是眼泪??
 
苏晏大骇。
 
他这辈子没有见过厉建国哭。
 
有点不能相信。
 
想要转头看,被厉建国扣着身体,捂住眼睛。只有嘶哑的声音,贴着胸腔,颤巍巍地传过来:“晏晏,你别再吓我了……”
 
苏晏心疼得不知怎么才好。
 
只能不断地吻他。
 
恨不得把全身的血骨都给他。
 
苏晏没再吓厉建国。
 
厉建国反倒吓了苏晏一大跳:
 
某一天上班时,忽然晕倒。
 
他向来身体很好,饮食健康,又保持运动,总是一副龙精虎猛的样子,一年到头连感冒都没有一次,没有人会想到他有一天会突然好像断电一样毫无征兆地就这么笔直地倒下去。
 
苏晏接到通知的电话,差点自己也晕过去。手一直抖,电话都差点挂不掉。
 
顿时会也不开了,工作也不干了,急吼吼就叫司机。
 
一路压着灯压着线冲到医院。
 
难得地吼了医生。
 
厉建国醒来看到苏晏趴在自己床头。
 
下眼脸是青的。
 
头发蓬乱。
 
胡子都没有刮。
 
看着像是连着几天没睡的样子。厉建国就很心疼。想抱他起来好好睡。结果发现手上还打着吊针,并没法动作——倒是他这一动,苏晏立刻就醒了,原地蹦起来,打开灯,凑过来确定了一下,眼圈就红了:“你吓死我了。”
 
“又没什么事,你跟着折腾什么,”厉建国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几天没睡了?真是乱来,你自己身体什么样自己不知道?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苏晏遗传不好,从小到大毛病不断,厉建国每半年就要押送他身体检查一次。平时苏晏熬个夜,厉建国能把他的耳朵念下来,现在只是这么说一说,显见得其实自己也有点后怕……
 
苏晏抿嘴唇。
 
忍了两下没忍住,眼泪还是噗哒噗哒掉下来:“你昏了整两天了。”
 
厉建国把他揽到怀里:“乖乖,这不是没事了吗。”
 
苏晏不敢压着他,姿势很别扭。
 
厉建国一点点顺他的头发:“那你就挺了两天?”
 
苏晏蹭在他颈窝里摇头:“你儿子,还有谭学姐,都跟我换着来。”想了想,不敢撒谎,就又说,“但你不醒,我也睡不好,离了这里就心慌。就在沙发上凑合眯一下。”
 
厉建国脸绷了一下。
 
又叹一口气。
 
凑过去亲亲他。
 
那之后苏晏就无心工作,也不敢让厉建国接着上班了。
 
两个人直接撂挑子。
 
很造成了一些动荡——还好彼时苏文愉已经在华尔街历练多年,厉向东也颇能独当一面,很快完成交接控制了局面。
 
苏晏本来想让厉建国把厉苛请回来镇场。
 
然而厉苛沉迷跟踪,变成了一个胸无大志的stalker。
 
在凌思远学校对面买了一个小房子,阳台上种着一溜凌思远喜欢的爬藤蔷薇花。苏晏远远地看着,说:他倒是比我们还潇洒。
 
对此很不满的退休苏总裁立刻开始了潇洒之旅。
 
厉建国的病可大可小。
 
主要就是保持心情放松,不要做太压力太大,好好休息。
 
两个人于是把年轻时候想要去,但又没去成的地方,都一点点地去了。一年就走了大半个地球。第二天春天落在巴黎,正赶上楚玄旗下的牌子拍大片,两个人好奇,偷摸带着吃的去探班——设计师正为找不到合适的模特焦头烂额,一看他们俩进来,二话不说拽着厉建国求他换衣服,还硬要他留下来走秀。
 
搞艺术的多半都有点疯。
 
热情起来吓死人。
 
厉建国拗不过,何况也没什么其他事,就真去走了。开秀和闭秀。
 
帅得苏晏心潮澎湃。
 
坐在第一排恨不得站起来给他打call。
 
拉着楚玄不断地说“好帅好帅,比平时更帅,拍大片怎么没穿这套”,当场划卡当季该品牌设计每种一件。厉建国下了秀,还带着妆,就被扑了个满怀。因为厉建国的身体问题,两个人好久都不敢滚床单,苏晏想要得厉害,抓着他就往车里塞,和绑架一样带回宾馆。怕厉建国身体负担重,让厉建国躺着不许动,自己扩张好了,慢慢坐下去,扶着厉建国的肩自己动。
 
“坚持跑步还是有用的。”
 
厉建国给他点赞。
 
经过这一次意外的经历,两人都觉得接触新的东西有意思。
 
纷纷决定去学习。
 
报了以前从来没有学过的艺术班。苏晏学画画,厉建国学摄影。两个人又在同一个学校里当起同学来。在学校旁边租了一个不大的房子,只带一个保姆和一个管家,日子过得很闲散。儿子打电话过来问危机怎么办,两个人哈哈大笑:倒闭就倒闭,别想怎么办。
 
苏晏画厉建国,一个月素描就能存五六个本子,后来真的办了画展。
 
都说他的新人物画很好,画面上带着情绪。
 
苏晏想废话,这是爱情的味道。
 
厉建国拍日常比较多。喜欢拍街头。偶尔拍了一张,苏晏站在窗边,放到自己的网络账号上,没几个小时转发破万,吓得他第二天就炸号了:
 
“这么好看,才不能让别人看。”
 
苏晏笑得前仰后合。
 
这个时候眼尾的鱼尾纹已经很明显。睫毛也不像年轻的时候那么密。可笑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小靥窝、皱鼻子、脸颊飞上微微的红,都一样。
 
他们每一年回一次国。
 
大年初一,去求符。苏晏跪着磕头进去,一步一下,五体投地。厉建国没想到这么严格。后来知道了,就和他一起。
 
六十五岁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了西藏,转山不比当地人差。
 
苏晏很得意,说这算是有提前预习。
 
七十岁去了北极。
 
在极光下接吻,说八十岁还来。八十岁果然又来了,这一次没有看到极光,只有漫长的银河,摇摇欲坠地悬在头顶上。苏晏说生得早了,不然应该可以做飞船上天的。
 
厉建国大笑,说我们可以选择灵魂上天。
 
彼时他们已经很老。
 
皱纹显而易见。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小毛病——厉建国少一些,苏晏多一些——出行的时候,总要格外小心一些。以前苏晏总爱让厉建国抱着走,现在手牵手比较多。真正插入几乎没有,偶尔互相做个手活,还小心翼翼的。
 
开始习惯开一些身体机能的玩笑。
 
甚至死亡的玩笑。
 
明明年轻的时候那么害怕的事,到老似乎也还好。两人约好,无论谁先走,另外一个就跟着来——有人陪伴,就连死亡也不那么可怕。
 
八十五岁的时候,厉向东有一天问厉建国,你的晏晏还是最可爱吗。
 
那时苏晏精神已经很不好。
 
吃不下什么东西。
 
瘦得很厉害。皮肤都皱起来,干巴巴地覆在尖锐的骨骼上。
 
没有力气。
 
眼睛都不太睁得开。
 
每天要睡很久。
 
厉建国陪着他,每天亲自给他擦拭身体,慢慢地细致地按摩肌肉。给他读年轻的时候他读给自己听的书。又或者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的睡脸,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听到这个问题,年逾古稀的老人笑了一下,目光望向陷在被褥里的恋人,与七十年前一样温柔如水:我的晏晏当然最可爱。
 
苏晏走在夏天。
 
恰巧正是暑假前后。
 
医生和厉建国说,已经无能为力了。
 
措辞很委婉,态度也很忐忑。怕厉建国发火。
 
厉建国却很镇定。拿烟在嘴里叼了一下,又放下。他的儿子,苏晏的儿子,带着孙子们一大家子都来了。全都不敢说话,看着他,等他拿主意。厉建国就说:“你们都出去吧。”
 
苏晏一阵清醒一阵模糊,靠着药物吊着一口气。
 
厉建国脱了鞋子,爬上床去,像小时候那样把他圈在怀里。苏晏感觉到他,凑过去蹭了蹭,低声说:“厉爸爸,我有点害怕。”
 
厉建国很细致地亲他:“有我呢,别怕。”
 
又说:“我很快就来,你上路的时候,走得慢一点。”
 
苏晏说好。
 
大家都以为厉建国会哭得很厉害。
 
然而并没有。
 
他清晰、冷静、镇定,条理分明地办理了苏晏的葬礼。
 
并且计划了自己的。
 
他果然去接受了安乐死——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通过审查测试的。
 
他的儿子按照他的遗嘱,把他和苏晏两人的骨灰混在一起,乘入提前订做好的特质骨灰盒——是一个小船的形状,顶端的锁扣是两个人的戒指,扣上了以后,就再打不开。
 
这只骨灰船,在一个晴朗的下午,在家人们的围绕下,被放进城市的港湾。
 
在海浪里打了个转,慢悠悠地选定方向——海岸线的深处,正露出半个毛绒绒的小岛。
 
晏晏的岛。
 
即便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正文完——
 
【番外一】缄默骑士(楚玄)
 
楚玄可能有一个真爱。
 
——最开始听闻的时候,楚玉麟是不相信的。
 
毕竟那可是楚玄啊。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香帅”的称号从八岁跟到八十岁。死前三个月身旁还有二十出头的小美人常伴左右,软玉温香。他很大方,又擅能照顾人,情人即便离了他,也说他的好,从来没有一个不满评价——新媒体普及之后,还建了一个群,历任情人,男女老幼,高矮胖瘦,分享经历,交流经验,每年办小聚会,楚玄都给买单。
 
所有人都说他是槛外之人,修的是欢喜禅。世间的美都是他的,而他不必为任何人停留。
 
这样的人,有一个真爱?
 
岂不是天方夜谭。
 
然而楚玄确乎有一个真爱。
 
跟他关系特别近的情人们——大概十个左右,两只手数的过来——多少都能感觉到一点。又拉了一个小群,彼此询问,是不是你?又纷纷回答,不是我不是我,如果是我,早就扯证去了,还等这会儿。
 
情人颇有两两组合最后成了的。
 
看到自己对象当着自己的面感怀金主,于情于理都要表达一下不忿的。
 
然而率先发话的几个人反问:你自己难道不是这么想的?
 
表达不忿的便瞬间被弹压了。
 
这当然是玩笑。
 
但大家都很好奇:能让楚玄记了一辈子的人,到底是谁?是男的还是女的?高还是矮?胖还是瘦?——毕竟只要足够漂亮,楚玄从来来者不拒,实在很难从过往“食谱”分析出他的取向。
 
楚玉麟也在这个群里。
 
被问过好几次。
 
支支吾吾地没办法回答。
 
心中半信半疑:如果一个两个人说有,或许还能觉得他们想太多;这些离得近的情人都说有……那恐怕……说不定……但是,既然那么喜欢,为什么不追呢?楚玉麟奇怪。
 
论资产,楚家大抵可以比得上一个小的中东产油国;论样貌,直到七八十岁的时候,楚玄为自己旗下的杂志拍时尚大片,抹去名字放到社交网络上,依旧三小时内一万转,无数小女生五迷三道地各种花痴表情。
 
他赞助很多艺术家。自己投资艺术品。做电影。做时尚品牌。品位哪怕在最苛刻的圈子里,也从来没有被诟病过。
 
追什么人追不到。
 
如果真的那么爱,为什么一辈子不出手。
 
问本人。
 
总是被含糊过去。
 
有时反问:你看我像吗?
 
有时大笑:他们说,你就信?
 
楚玉麟便觉得好像又并不是那么回事了。
 
直到有一天,楚玄老了。
 
——楚玄竟然会老,对于楚玉麟来说,这本身也是一件很难以想象的事。作为儿子,他总有一种微妙的错觉:自己的父亲会浪到世界尽头,寿与天齐。
 
然而楚玄老了。
 
就在一夜之间,整个人忽然就出现了老人的姿态:肩膀塌下去,眉毛垮下来,腰像是怎么也挺不直了。
 
他像是能预见自己生命的终末。开始慢慢收拾私人物品。楚玉麟回家看他,窝在一张大沙发里,笼在壁炉旁边,端着自己的日记,一页页翻看,嘴角边挂着淡淡的笑——看完几页,就撕下来,放到壁炉的火里,间或拿火钳翻一下,直到彻底烧成灰烬为止。
 
在这之前,楚玉麟甚至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还有写日记的习惯。
 
日记是从后往前烧的。
 
烧过四五本,纸就明显的黄起来,笔迹粗一看,也有年代感了。
 
楚玉麟远远地看到,忍不住问他:多早晚就写了啊。
 
楚玄头也没回,低声地笑了一下:上学的时候。
 
“大学?”
 
“不,中学。”
 
“哦豁?”
 
“想不到?”
 
“嗯……怎么说呢……感觉和老爹你不是很相称。”
 
“臭小子,什么叫不相称?——老子如果不是从小劈情操,哪儿可能从文艺上捞这么多钱?”
 
说的也是。
 
他收购的艺术品最少比买入价翻五十倍。
 
看中的品牌三年内一定走红。
 
投资电影从来没有失手过。
 
楚玉麟笑:“毕竟香帅,儿子比不上。”
 
楚玄也笑:“各人有各人的法缘,强求不来。这方面你,你未必比得上我,但你也有我比不上的地方。”
 
视线停留在楚玉麟手上——左手,无名指上有个小小的素圈,当年楚玉麟和伴侣确定下来之后买的,几十年来一直戴着,已经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不去特别注意的话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楚玉麟心中“咯噔”一声。
 
便看楚玄对他眨眨眼,轻拍了一下日记说:“这里面,可是有我的‘求不得’呢。”
 
“真的假的?”
 
“你说呢?”
 
“呃……”
 
楚玉麟不知怎么回答,只好默默地帮他翻了一下火。
 
然而楚玄的日记还来不及烧完,就走了。
 
心肌梗塞。
 
他这个年龄,发生什么都不奇怪。楚玉麟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赶到医院的时候,楚玄只剩一口气,回光返照的时刻,竟依旧很精神,看到儿子来,笑着说:“哦豁,你居然赶上了!”
 
楚玉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听这一句简直哭笑不得。
 
楚玄说:“记得叫他们妆给我画帅一点。不要朴素的大地色系,rock一点。”
 
楚玉麟简直服气:“爸,你已经够帅了。”
 
楚玄笑笑:“帅是没有上限的。我的墓地在哪里知道吗?”
 
“嗯,知道的。”
 
“好——我屋子里锁着的那间房,不许……算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他的唇角高高地扬起来,“钥匙在书房第二个抽屉里,你要看就看吧。”
 
楚玄按照他自己的规划,被埋葬在山顶小教堂边。
 
正对着粼粼的海湾。
 
葬礼亦是他自己提前策划——楚玉麟只负责给个尾款,有band,有吧台,有手法最花哨的调酒师。
 
来送他的人很多,都是美人,穿着礼服,拿着鲜花,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楚玄画着他自己要求的“比较rock”的妆,冷色系,小烟熏,在玻璃冰柜的棺木中宛如沉睡的国王。
 
葬礼比婚礼还热闹。
 
几个年轻的纨绔看得啧啧赞叹:到死逼格不降,你大爷永远都是你大爷。
 
楚玉麟仿佛置身事外。
 
伤心。
 
却又不真实。
 
心里挂记着楚玄说的钥匙——那个房间,他从小就很好奇,几乎以为是一间潘多拉的房间,里面藏着一个“蓝胡子”的故事。
 
事情一完,他就赶着冲回家。
 
拿了钥匙跑上楼,打开了那间房。
 
刚推开门,就听个“轰”的一声——墙上一排照片,统一开始燃烧,楚玉麟吓一大跳,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已经烧得只剩下残垣断壁。楚玉麟还是没能知道是谁。
 
这算哪门子“你要看就看”啊混蛋爸爸!
 
——楚玉麟这才想起来:门口有指纹锁,楚玄进这个房间的时候,都是凭指纹的。
 
所以钥匙只是触发房间自我毁灭的扳机而已。
 
楚玉麟感慨父亲的鸡贼。
 
他本来不想窥探父辈的隐私,这下却被大大地撩起了好奇心。从这天开始,他下班之后的所有时间,都花费在这个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里。这房间机关很多。里面的资料被楚玄清理得很干净。若非如此,那天推门进来,应该会有更大的“欢迎阵势”。
 
现在楚玉麟相信,这就是楚玄的真爱: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楚玄为什么其他人上心过。
 
究竟是谁?
 
搜寻三个月。
 
楚玉麟不愿意让外人插手自己父亲不为人知的秘密。
 
只一个人努力。
 
于是不得不学习了密码学、图腾符号学、艺术史、以及许多父亲当年热衷的偏远的少数民族文化。循着这样的脉络,做儿子的渐渐摸清了老子这一辈子兴趣的变迁:楚玄似乎下定决心,要用自己当时最喜爱的东西,来保护自己最爱的人。
 
如果有那么一个人的话。
 
半年之后,楚玉麟还是没有找到这个“人”的蛛丝马迹。信心微妙地动摇了。
 
他给楚玄扫墓,问:“老爸,你是不是要说‘这些艺术就是我的挚爱’啊?”
 
这一次,楚玄没有反问:“你觉得呢?”
 
就在楚玉麟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在房间的地板下面,找到了一个胡桃木匣子:位于正中偏左的地方,如果这个房间是一个人,那应该就是它的心脏。
 
匣子上镶嵌着几行很细的银字:
 
把触不到的爱人藏在人群里。
 
把隐秘的爱藏在沉默里。
 
楚玉麟认得,那是楚玄非常喜欢的一首破晓歌的最后两句。是从收集来的古书里翻出来的抄写手稿。只有残篇。大概讲的是一个骑士爱上了领主的夫人,为了保护她,愿意为领主战斗至死。楚玄亲手翻译过这首诗,起了个名字,叫《缄默骑士》。
 
楚玉麟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他想,这就是父亲为之沉默了一生的秘密。
 
盒子有五道密码。
 
还与指纹锁。
 
楚玉麟知道如果没有指纹,大抵最后还是有自毁程序,但他想,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应该可以抢下一点关键信息。
 
值得赌一把。
 
密码并不很难。
 
他是楚玄从小手把手教大的,思维方式也很像。
 
不过半小时,就都解出来。
 
开箱之前反而最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屏息凝神,打开了箱盖——果然,一瞬间,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火就凶猛地燃起来,楚玉麟顾不得多想,把套着石棉手套的右手迅猛地伸进火堆里,抓出一张还没被撩到照片。
 
那是一张很老的照片。
 
右下角标明的时间在七十多年前。
 
照片被保存得很好,但依旧泛了黄。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古早校服的少年,细软的头发,猫眼,对着镜头,微微地勾起嘴角,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靥窝。
 
楚玉麟觉得面熟。可不敢认。半晌,翻到照片背后,上面赫然是楚玄的亲笔:“微笑的晏晏,楚玄摄。”然后是地点和日期。楚玉麟这才如梦初醒:
 
“真是晏叔?”
 
那是苏晏。
 
楚玄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青梅竹马。宛如亲兄弟。楚玉麟也把他当亲叔叔。从小到大,看他在家里常来常往,却怎么也疑不到他身上——楚玄和他相处时,距离把握得太好,亲密不暧昧,温柔不缠绵,关切不越界。
 
苏晏又有关系稳定的爱人。
 
没有人会怀疑他们俩有什么。
 
可现在想来,对于楚玄这样的人来说,和一个人相处这么久,关系这么好,却一直“没什么”,或许才是最奇怪的事情。
 
知道了谜底,再回头看。
 
许多以前习以为常的事情,忽然就有了别的意思。
 
比如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天气,身在哪里,只要苏晏有事,楚玄收到消息一定第一时间赶过去。楚玉麟记忆特别深的,是一次在度假,电话打来是当地时间三点多,楚玉麟扔下他,扔下当时恋奸情热的小情人,提了个简单的行李包装几件衣服就走了。小情人气得当场要分手,回头低声下气赔了好多不是,又买了一套房才哄回来。
 
比如楚玄有几块很喜欢的玉。在缅甸赌石赌出来的。眼光和智慧的结晶。曾经有人出到八位数他都没有卖。后来经济危机,到处紧缩银根,苏晏那边资金周转不开。楚玄自己也有些焦头烂额。可听到苏晏那边有事,就开了柜子拿出来,放在手里摩挲了好一会儿,一转头说卖也就卖了。
 
比如有了好吃好玩的,楚玄总是先叫苏晏。有时候苏晏来,有时不来。
 
苏晏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喜欢穿漂亮的衣服,去好玩的地方玩,收集西里古怪的东西,看有趣的电影。后来楚玄开了娱乐公司。又入股了拍卖行和高端旅游企业、酒店。自己创了个时尚品牌。苏晏从来三分钟热度,喜新厌旧,东西多半玩一会儿就不喜欢了,丢到楚玄这里来。楚玄都给他收着。等他有时候心血来潮又想要了,总能帮他翻出来。
 
苏晏是真正的少爷脾气。从小到大被体贴的爱人保护得很好。到哪里都有人宠着。任性骄纵而不自知。连他自己的儿子都说他脾气不好,不会当爸爸。楚玄却从来没说过他。还和楚玉麟说,你晏叔从小就这样的,改不过来,你多让着他一点——楚玉麟当时听着觉得没什么,跟着自己爸爸让了苏晏这么多年,现在终于回过味来,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楚玄会做很好的粤菜。熬粥尤其熬得好。最好的餐厅都比比不上。但他平时并不怎么做。楚玉麟总奇怪他什么时候点亮的技能点。现在明白,是因为苏晏爱吃这个。还和楚玄住在一起的时候,楚玉麟无数次看到楚玄大半夜的爬起来,穿着睡衣,用皮筋随手把头发扎一个揪,一边打瞌睡一边给苏晏煮宵夜,次数太多,很习惯,竟没觉得奇怪。
 
苏晏在楚玄的房子里有自己的房间。不是客房,就是专用的房间。明明一年也用不到五次。
 
随口能说出苏晏的所有身体资料,身高体重肩宽三围腿长,各个时期,哪一年胖了,哪一年瘦了,都很清楚。
 
苏晏身体不好。怕冷又怕热。楚玄和他出门,总是帮他多带衣服。虽然十次里面未必用得上一次。
 
还有很多很小的事。
 
楚玉麟打小见惯,从来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忽然明白过来,只觉父亲整个人生的定义似乎都和以往不太一样了。
 
他想起楚玄最爱看《了不起的盖茨比》。
 
苏晏走的那天,就是楚玄忽然变老的日子。
 
楚玉麟忽然想问楚玄,这辈子有什么事,不是为了讨苏晏欢喜?
 
然而终究没有问。
 
楚玉麟把那张火中取栗的照片烧了。在楚玄的墓前。
 
烧之前,他说:“我知道了。”
 
烧完了就说:“然后又忘了。”
 
他想父亲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并且会高兴的吧。
 
那是个晴朗的秋日。
 
微风和煦。万里无云。阳光清澈。一眼仿佛可以望穿辽远的彼方。
 
楚玉麟转过身,看山下卧着的海湾,海湾里溜着的白帆船,帆船航线尽头,有个平日里看不清的,细小的心型的岛。
 
“啊。”
 
他忽然倒抽了一口气。
 
明白为什么楚玄要把墓地选在这里:
 
那是苏晏和他的爱人长眠的海湾。那是苏晏的岛。
 
他是他任性长不大的小王子。
 
他是他永远沉默的守护骑士。
 
【番外二】死亡微笑(柳咏眠)
 
前:
 
传闻撒丁岛上有一种杀人仪式。让死者服下迷幻的药物,死后脸上会露出扭曲的笑容。这就是所谓的“死亡微笑”。荷马因此创造出“冷笑”(sardonic grin)一词。其中“sardonic”源于“撒丁岛”(Sardinia)。
 
可见爱情甚于一切迷药。
 
死于爱情的人,脸上的笑容,总是又甜蜜,又幸福。
 
第1章
 
1、
 
柳二很急。
 
他已经死了。
 
但依旧很着急。
 
或者不如说正因为死了,才这样着急——事实上,他连死都死得很急——听到柳三过世的消息,他想都没想,就把氰化物咕嘟一声吞下去。
 
他想,横竖心已经让柳三带走了。行尸走肉地在世界上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不如搏一把。
 
如果世界不是那么唯物,说不定奈何桥上还能见一面。
 
2、
 
没想到世界竟真不是那么唯物。
 
只是路不好找。
 
他一路跑,上气不接下气,觉得实在累赘——明明已经死了,还喘什么气。
 
死人很多。
 
乌压压挤做一团。
 
他在其中穿梭,看一张张脸,生怕错过。同时惦记着快点快点,生怕一个来不及,柳三就过了奈何桥,从此生生世世,不再相见。
 
周围新鬼们见他惶惶然,纷纷问他怎么了,死都死了,还有什么事放不下。要不要帮忙。
 
他没法回答。
 
太久没有见柳三。
 
想得牵肠挂肚。
 
连名字都不敢提。
 
一提就心慌。
 
——明明都已经死透了,却还是会心慌。
 
3、
 
最后他在奈何桥上找到柳三。
 
对方正帮着孟婆们发放孟婆汤。
 
今天死的人太多。
 
当班孟婆忙不过来。
 
先死的人中,有比较热心的,主动留下来做义工。柳三是其中之一。
 
柳二远远看到那个小小的忙得团团转的身影,愣了一下,随即站定,扶着额头笑出来:果然无论生死,人的性格是不会变的。这样的事情,果然像是这个人会做的。
 
他慢慢地走过去。
 
摁着胸口。
 
明明已经死了,却依旧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整个胸腔都痛起来。
 
几步路仿佛有一辈子那么远。
 
又或者不如说的确是跨越了生和死的距离。
 
终于站在对方面前,柳二低头,像以往那样叫柳三:眠眠。
 
预想中的场景没有出现:没有猛然抬头,没有惊喜重逢,也没有愤怒的一巴掌。
 
什么都没有。
 
柳三还是垂着头,拿着汤勺,从炖汤的大锅里舀汤,分到小碗里去。一勺一勺,很谨慎很仔细。稀疏的黑睫毛微微颤动。像是以往情事过后,窝在他怀里,小心翼翼旁敲侧击向他讨一个承诺的模样。
 
柳二心口一抽,又叫:眠眠。
 
柳三终于抬头:先生你叫我?——黑白分明的眼眸,干净利落的神色,恍然还是初见是那个少年。
 
“你可能认错人了。我不叫眠眠。我叫1314——哦这是临时编号。说明我是今天这个世界上,第1314个死去的人。”
 
4、
 
柳三已经喝下孟婆汤。
 
这是必然的。
 
这一世的情爱太苦。如果不及时喝,怕是会被回忆折磨得魂飞魄散。
 
柳二坐在桥边。
 
听当值的孟婆絮絮叨叨。
 
脑中映出柳三来时的样子。小小一个人,垂着头,一边走一边哭。因为太难过,头顶上还漂着一片滴滴答答的积雨云。
 
孟婆说平常人死了,都会回复状态最好的时刻。
 
他却还是面色苍白。
 
平常人死了,人生结算,心情平静。
 
他却还是愁眉不展。一直哭,一直哭。
 
“明明他不是那种自怨自艾的性格,一喝完汤就开心了——你看现在这么好,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吃掉了他的快乐。”
 
是我。
 
柳二偷偷绞紧手。
 
我就是那个混蛋。
 
第2章
 
1、
 
柳二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上了柳三。
 
2、
 
柳三不叫柳三。
 
他叫柳咏眠。
 
柳家当家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年纪小了整一轮。
 
长兄如父。但又确实是哥哥。有抚养的责任,没有管教的能力。而且他幼年失怙,也确乎不忍心管。
 
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宠大。
 
只见阳光甘露,未经雪雨风霜。
 
娇如玫瓣,甜如蜂蜜。
 
嘴角边永远挂着动人的弧度。
 
眼眸里倒映着整个春天。
 
一个最快乐的小王子。
 
2、
 
柳二不叫柳二。
 
他叫祁恨久。
 
姓随母亲,名字自然也是母亲起的。
 
一个母亲能给孩子起“恨久”这样的名字,怨气想必是很重的。
 
这样的怨气来源于失败。
 
感情方面的。
 
但她除了长得好之外没有其他天赋,除了谈恋爱之外没有另外的本事。感情方面的失败便也成了人生的失败。
 
失败的版本有很多。
 
有说是当小三上位失败。也有说是被小三抢走位置。
 
但总之是没有保住有潜力的长期饭票,也没能找到新的。
 
作为寄生女性来说,人间失格了。
 
3、
 
祁恨久是她手里的最后一张牌。
 
沉在马里亚纳海沟沟底抓住的仅有的浮板。
 
他总能非常出色地完成“救命稻草”的的任务。
 
升学。
 
获奖。
 
受表彰。
 
为两人枯燥无味的生活带来新的光。
 
但不够。
 
总也不够。
 
他姓祁,不姓柳。
 
这样的事实持续一天,她就失败一天。这样的事实不改变,她就永远是失败者。
 
什么补偿都没有意义。
 
“你要姓柳。”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依旧惦记着自己的失利,紧攥着祁恨久的手,心心念念。
 
“让自己姓柳。”
 
“如果可以的话,让那两个死孩子没办法姓柳。”
 
枯瘦的手指在祁恨久的手腕上烙出五个青黑的印。
 
然后就没了呼吸。
 
但眼睛依旧睁着。
 
浑浊的玻璃体里凝着怨愤,落在祁恨久的心里。
 
是一颗仇恨的种子。
 
第3章
 
1、
 
接近柳咏眠太容易。
 
比祁恨久预计得还要容易得多得多。
 
他这样被娇养着长大的孩子,根本不防人。
 
甚至没有这种意识。
 
祁恨久又是他最无法抗拒的类型:
 
聪慧、理性、自律。
 
贫穷、坚忍、刚强。
 
具有一切柳咏眠缺乏的优秀属性。
 
完美的反义词。
 
2、
 
柳咏眠?
 
他不行。
 
反应慢半拍。容易走神。怕冷怕热怕黑怕鬼什么都怕。往往很努力却还是把事情搞砸了——就算不搞砸,也不过险险飞过平均线,根本不用指望有什么惊喜演出。
 
天然迟钝、感情用事、旁逸斜出。
 
没规划、乱花钱、凡事三分钟热度、除了撒娇什么都不会……
 
他自己充分意识到这些缺点。
 
完全承认。
 
一点不想改。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把“如果没有大哥我就死定了”挂在嘴边。理直气壮地给人添麻烦。
 
然而人人都爱他。
 
人人都。
 
祁恨久莫名其妙。
 
询问同学,询问朋友,询问师长。
 
“因为他很可爱啊!”
 
“虽然很笨拙但是很努力,让人想帮助他。”
 
“像自己家的小朋友。”
 
“生气?不会。只是添一点麻烦嘛。我家养的小猫小狗也很麻烦啊,我也不会生气——我知道他是人类啦,就是那种感觉。而且他每次每次做了坏事都超慌的,那样也很可爱。”
 
什么鬼。
 
祁恨久无法理解。
 
冷眼旁观,嗤之以鼻,兀自做出解释:有钱能使鬼推磨。古语诚不我欺。
 
他想:我才不会成为这种没原则的蠢货。
 
3、
 
所以说做人不能太铁齿。
 
否则现实秒打脸。
 
不到一年,祁恨久就成了“无原则宠爱柳咏眠”大军里最没有原则的那一个。
 
一年前看不惯的所有事——投喂三餐、代写作业、帮整宿舍、接送上下课……等等其他,全都照样做一次。有的还不止一次。甚至形成规律,内化为习惯,编入日程。
 
起初,他自己没发觉不对。
 
直到有一天,柳咏眠早下课来找他,看他在做实验,不敢吵,只在门口探头探脑。
 
走廊风大。
 
被吹得打个小喷嚏。
 
祁恨久一听,条件反射从椅子上跳起来,抄起外套救火一样冲出去,劈头盖脸地罩住他:“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先给我打电话?大路车那么多你怎么过的马路?怎么穿这么少?”——不等他开口,看鞋带松了,先蹲下去给他系鞋带。把他弄到实验室暖气旁边放好,才又转头回去弄实验,数据早毁了,站在实验台边半天说不出话。
 
看柳咏眠坐在高脚凳上一摇一晃地甩着腿。又没办法对他发脾气。
 
带他的学长问:你也这么疼眠眠啦?
 
祁恨久撇嘴。
 
不乐意。
 
你是他谁你就叫他眠眠。
 
片刻反应过来,心中咯噔一下。
 
我是他谁我就不乐意人叫他眠眠。
 
以及——最重要的——我怎么竟然也这么疼他了?
 
4、
 
稳住,祁恨久,要冷静。
 
都是套路。
 
接近柳咏眠,取得信任,利用他胁迫柳家当家的大哥。
 
——计划本就是这样。
 
现在只是“按计划稳步实施”。
 
对他好只是演技。
 
关系升温只是策略。
 
不是因为柳咏眠笑起来像一块融化的太妃糖。不是因为他说“学长好厉害”的时候眼底有闪亮亮的星光。不是因为想听他用软绵绵的语调说谢谢,再加上一句“还好有你在,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没有心跳过速。
 
没有脸红。
 
没有头脑一片空白。
 
不是,不是,不是。
 
没有,没有,没有。
 
他立场坚定,不是母亲一过世就忘本的逆子。
 
他没有被糖衣炮弹击溃。
 
没有偏离目标。
 
没有对不起母亲。
 
一切都在掌握。
 
不要慌。
 
5、
 
……个屁。
 
这种话只能骗骗自己。
 
谁都不信。
 
连最好哄的柳咏眠都不。
 
“学长不喜欢我吗?”柳咏眠扑闪着大眼睛问,稀疏的长睫毛一颤一颤,每一根都很分明,“那可糟糕了,我喜欢学长呢。”这么说着,眉间微微蹙起来。
 
祁恨久能怎么办?
 
祁恨久也很绝望啊。
 
柳咏眠眉稍一皱,他整颗心就跟着皱起来,胸腔闷得发紧,呼吸都很困难。
 
他只好俯下身,惊慌失措地解释,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喜欢,很喜欢,超喜欢,最喜欢,只喜欢。
 
真的?
 
真的。
 
有多真。
 
……怎么说,这种事,我,你……
 
祁恨久急得一头汗。只恨不能把心挖出来给他看。
 
柳咏眠抬起头,很贼地笑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仰着脸闭上眼睛。
 
6、
 
那是祁恨久人生中第一个吻。
 
这之前,他没有吻过人,也没有被人吻过。
 
谁都没有。
 
母亲也没有。
 
他犹豫了很久。
 
柳咏眠的嘴唇像是清晨沾了露水的玫瑰花。像是轻轻一碰就会落下花瓣来。
 
他渴望。
 
却又不太敢。
 
直到柳咏眠眯开眼悄悄地拽了一下袖子。
 
才轻轻地,轻轻地,吻在唇角。
 
第4章
 
1、
 
祁恨久很宠柳咏眠。
 
很宠很宠。
 
不止是语言或者行为。也不止是包容、关心或者体贴。
 
而是某种更全面、更细腻也更触动人心的东西。
 
语言难于表达。
 
只是他一旦呆在柳咏眠身边,空气都是粘稠的,一个眼神都里都盛满各种深沉的情绪。
 
他原本想隐瞒。
 
毕竟内情那么深。暂时的恬静,就像沾染着梦境的肥皂泡一样,一碰就会碎了。
 
然而喷嚏和爱是藏不住的。
 
他的一举一动,发呆和沉思,紧张和哑然失笑……那么多细微的表情和小动作,根本骗不了人。
 
柳咏眠以往的追求者也不少。
 
男的女的都有。
 
见了他,便渐渐都退却了。
 
祁恨久在母亲的灵前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切断柳咏眠对外界的联系,使他无路可退。躺在床上看着深白色的天花板,却知道没有退路的人其实是自己。
 
2、
 
就算已经交往了很久,祁恨久还是会和刚认识的时候一样,研究柳咏眠的日程,偷偷地藏在他经过的地方,观察他。
 
越看越觉得完蛋。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生物呢。
 
然后渐渐明白,也许在交往之前很久,自己执着于柳咏眠的目光,就不是——最少不止是——带着恨意了。
 
3、
 
那时他对柳咏眠已经很小心。
 
也放不下。
 
看到柳咏眠迷路就装作路人去指路。摔倒了要跑过去扶。柳咏眠一边走路一边看手机,他看得很生气,但还是悄悄地把路上的小石子拿开了。
 
交往之后更一发不可收拾。
 
接吻是轻轻的。
 
拥抱是轻轻的。
 
连床上的动作都很轻。怕柳咏眠疼,又或者难受,看那两条细细的眉毛一蹙就不舍得,往里进一点点就亲很多下,一说不行就真的停下来。
 
柳咏眠红着脸,勾着他的腰使坏:你可以勉强我一点呀。
 
祁恨久被撩得一头汗,呼吸都是乱的,咬着牙苦笑一下:我哪里下得去手。
 
4、
 
祁恨久开始做噩梦。
 
梦里总是母亲那双闭不上的眼睛。
 
惊醒时浑身被冷汗浸湿,像被从最深的地狱里打捞上来——柳咏眠在他的怀里,睡得无知无觉。
 
祁恨久在母亲的灵位之前跪了很久。
 
长长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说:妈,对不起。但我得找找别的办法。
 
5、
 
他以为自己足够聪明。而这个世界上的问题总能解决。
 
——他二十多年人生一帆风顺的经验这样告诉他。
 
然而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也困难得多。
 
他的母亲直接导致了柳咏眠母亲的死亡。他们的父亲不久也随之而去。柳咏眠因此一出生就成没有父母的孩子。
 
柳咏眠的大哥绝不原谅。
 
6、
 
非但没有达成目的,还微妙地暴露了自己。
 
祁恨久大失败。
 
无法可想。
 
他没办法走进阳光里。没办法见柳咏眠在国内和柳家关系比较近的朋友。没办法随柳咏眠去各种各样的宴会。
 
他永远只能是柳咏眠沉默的阴影里的情人。
 
他做了一些自我保护措施。
 
一边做,一边想,柳咏眠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他的母亲的灵魂立在背后,目光阴森却灼人:你是我唯一的希望,恨久,不要背叛我,不许背叛我。
 
7、
 
柳咏眠却不生气。
 
他的天真的小脑袋瓜,永远能为祁恨久造出合适的理由来。
 
——毕竟在他那颗单纯的心里,祁恨久是个被贫困捆住手脚的天才,因为出身很敏感,时常会自卑,很需要他的资助、鼓励和保护。
 
祁恨久对此哭笑不得。
 
心窝暖得直发疼。
 
然而母亲的遗像在他背后。睁着两只到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8、
 
交往第二年,柳咏眠偷偷策划了一次“逃离之旅”。
 
两个人到大草原上浪了一回。
 
漫天星子中他的眠眠骑在他身上吻他,主动把他吞进自己的身体里,靠在他心口上舒舒服服地叹气,说好神奇啊,我是个喜新厌旧的人,你知道吧,都说我是狗熊掰玉米,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扔一个,喜欢的东西也是,人也是。但是和你在一起,从来都没有厌倦的感觉,每一天都是新的,好像刚刚交往那样。
 
此后每年一次。
 
浪遍全球。
 
眠眠在他怀里,被顶得迷迷糊糊地哼唧,不忘嘟起嘴唇讨一个甜甜的吻:你怎么会这么好呢?我以为会有第三年的见异思迁。我以为好多情侣都死在第四年。我以为第五年绝对会厌倦的……你怎么这么好呢?
 
祁恨久亲吻自己的宝贝。
 
吻得很深。
 
他在心底无声地说:对于你来说每天都是新的,是因为对于我来说,每天都是最后一天。
 
8、
 
纸终究包不住火。
 
柳家现任家主柳正一手眼通天。
 
祁恨久再小心,终究藏不过。
 
一天从公司回家,看到柳正一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他就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悬在他头顶上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来。
 
9、
 
祁恨久想和柳正一谈判。
 
然而谈判只能在两个对等的势力之间进行。
 
祁恨久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足以和柳正一对抗的东西。
 
除了柳咏眠。
 
可是柳咏眠……
 
……结果最终,只能单方面回答柳正一的质问。
 
“你是那个人的儿子。”
 
“是。”
 
“也就是,从生物学上来说,同父异母的弟弟,眠眠同父异母的哥哥。”
 
“……是。”
 
“你的母亲至死对柳家怀着怨恨。”
 
“对。”
 
“你也一样。”
 
“……是。”
 
“你一直在找报复的方法,但始终没有找到。”
 
祁恨久沉默。
 
“最后就找上眠眠。”
 
祁恨久还是沉默。
 
“是不是。”柳正一追问。
 
他还能说什么呢?柳正一又没有说错。他低下头,咬着嘴唇,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柳咏眠开玩笑画上去的印度图案。他说,是,就是这样。
 
柳正一不再说话。
 
打开了房间门。
 
柳咏眠只看了他一眼,原地软下去。
 
祁恨久大骇,冲过去要接:“你怎么能让他听这种事情!你……”
 
被柳正一一把推开:“让他听这种事的人不是我。是你。”
 
第5章
 
1、
 
那之后,祁恨久再没有机会见柳咏眠。
 
柳正一不允许。
 
柳咏眠更不想见他——那孩子从来黑是黑,白是白,眼里揉不进一丁点沙子。
 
怎么可能容忍一个骗子。
 
2、
 
祁恨久在柳咏眠公寓对面的街角等了一周。
 
看着各种昂贵的车停在楼下,锦衣华服的人们进进出出,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这才是柳咏眠的世界。
 
在他眼中柳咏眠的“娇气”——必须吃新鲜的食物,不能碰一点垃圾食品;衣服都必须是纯天然的;全身上下包括衣服都要用很柔和的中性洗剂,稍微碰一点洗洁精手就会脱皮……等等其他,不过是柳咏眠的日常而已。这孩子是这样被养大的。自然要这样生活下去。而自己,并给不了这样的生活。
 
祁恨久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想,有一个天使从云端上落下,给了他一个梦,还有一个吻。
 
现在这天使要回到天堂上去。
 
人类的生活无非就是这样。
 
的确没什么可争辩。
 
何况他身上还有背负着母亲沉重的仇恨和希望,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让上帝归于上帝,凯撒归于凯撒。
 
……好像有天不太对……
 
哦,是了。
 
让维纳斯归于维纳斯,美杜莎归于美杜莎。
 
嗯,这样听起来就好多了。
 
祁恨久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慢慢地点起一支烟:抽烟是母亲的习惯。他还不会说话,就会抽二手烟;刚能自己吃饭,便也能自己抽烟了。
 
为接近娇嫩的柳咏眠,他已经有最少七年不敢抽。
 
口袋里却始终装着一包不开封的中南海。
 
像装着母亲的一个执念。
 
现在,廉价的烟草气味呛进肺里,许久不见的真实感又回到身体里。是的,这才是我的世界,低俗、嘈杂、混乱、走投无路。
 
hi,生活。
 
他耸耸肩,随手把烟头丢在地板上,并没有踩灭,便转身走了。
 
被人拉住了手腕。
 
3、
 
抓住他的手柔软而温润。
 
掌心带着一点湿。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这可怎么办呢?
 
祁恨久想。
 
是甩开,还是回头?
 
只犹豫了半秒,就有软软的声音叫他:“阿久。”
 
祁恨久一颤,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可真不敢回头了,他不敢看柳咏眠长而稀疏的睫毛,更不敢看睫毛下深黑的眼睛,他怕被那眼睛,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可真没完没了。
 
然而他是柳二,他是柳三,他们是被血缘厘定的仇敌,也是被血缘捆死的兄弟。他们天生没有资格没完没了。
 
和错误的人拖延下去,不过是累积不幸而已。
 
找上柳咏眠就是个错误。
 
他认栽了,不敢了,他得纠正过来。
 
他说:“放手吧。”
 
“阿久你看看我!”
 
“放手。”
 
“阿久你解释啊,你解释我就听的!”
 
“你放手。”
 
“阿久……”
 
祁恨久甩掉了柳咏眠的手。
 
大步离开,不回头。
 
他终于没能再见到柳咏眠的脸。
 
4、
 
是夜,柳咏眠在他们二人以往常住的小公寓里开煤气自杀。
 
第二天早上,祁恨久才听到消息。
 
5、
 
那之后还拖了两年。
 
柳家有钱。
 
也认识很多人。
 
各种手段都用上。只堪堪吊住一口气。
 
柳咏眠像是睡着了。却一直都不会醒。
 
祁恨久想见他。
 
很想很想。
 
甚至放下自尊去跪柳正一,只换来一句质问:你以为是谁让眠眠变成这样呢?你还有脸要见他。
 
6、
 
果然没脸。
 
7、
 
后来柳咏眠的朋友找到他。
 
像是关怀又像是惩罚地告诉他那些细节:柳咏眠穿着被他夸过可爱的那套小绵羊睡衣,抱着他给的一个白白胖胖的抱枕,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不要让我丑丑地走。
 
就连死亡的安排也很有个人特色。又可爱,又任性,像一个别扭的胡闹。
 
祁恨久回味多时,忽然想起,柳咏眠曾经问他:为什么喜欢我呀。
 
问过两次。
 
一次两个人才刚在一起,还没说破,祁恨久对他各种习惯都嫌弃得要死,对喜欢他的自己也嫌弃得要死,想了半天,找不出个合适的理由,只好气咻咻地说:看你好看。
 
第二次两个人已经一起很久,祁恨久认了命,对柳咏眠势力低头,觉得哪儿哪儿都好,撒娇固然招人,懒惰耍滑头也很可爱,想了半天,依旧找不出什么理由,笑了一下还是说:因为你好看。
 
柳咏眠看起来没心没肺的。
 
这种小事却记得清楚。
 
偏偏在走的时候,还害怕自己走的丑。
 
祁恨久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连哭都哭不出来。
 
深夜里咬着自己的手腕呜咽,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8、
 
祁恨久是在社交媒体的“本地热闻”上看到柳咏眠过世的消息。
 
发消息的柳咏眠的好友,正好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板,微博里原本都是财经信息,忽然大篇幅发如此感性的东西,一时引起转发热潮。
 
说实在文辞并不好。
 
胜在写得细致。
 
祁恨久吞药的时候,脑子里还盘旋着他写柳咏眠过世的字句:
 
“眼角挂着一颗小眼泪。”
 
9、
 
柳咏眠眼角挂着眼泪是什么模样呢?
 
祁恨久想象不出来。
 
恰如他时常想,被他甩开手的柳咏眠是什么表情呢——也想象不出来。
 
大抵是要哭的罢。事实上他当场已经听到哭腔。
 
可柳咏眠哭起来该是什么样?
 
思路到这里,便卡壳了。
 
柳咏眠和他一起的时候总是笑。
 
只有在床上受不住的时候哼哼唧唧地落一点泪。
 
但那也不是哭。
 
柳咏眠哭的时候是什么样呢?
 
他穿过鬼门关,在黄泉路上奔跑的时候,依旧想着这个问题。
 
柳咏眠那么天然,那么软,一点点委屈都受不得,哭起来必定要昏天地暗,需要抱着哄很久吧。
 
祁恨久想,我得快一点,我得去哄他,我不能让再让他哭了。
 
10、
 
然而他到底没看到柳咏眠哭的样子。
 
也再轮不到他哄了。
 
柳咏眠对路过的每一个需要帮助的新鬼露出微笑。就像他们还不认识的时候,他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看到的那样。
 
记忆被孟婆汤抹去。
 
从此以后,柳咏眠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巨大的疼痛铺天盖地地袭来。
 
祁恨久以为自己又死了一次。
 
第6章
 
1、
 
祁恨久没有喝孟婆汤。
 
他搞惯了私下的小动作,要偷偷换掉一碗汤并不难。
 
然而想逃过鬼使们的火眼金睛却不容易:“这可是莫大的罪孽,凡人,你胆子倒是很大。”
 
祁恨久并不退缩,沉着地点头,反问:“我为此要付出什么代价?”
 
“你恐怕支付不起。”
 
“说说看。”
 
“永远携带这一世的记忆,它会像最强韧的绳索一样束缚你的灵魂,你将无法爱上另外的人,也无法恨另外的人,无法产生新的感情,无法获得完整的转生,无法体会新生命的喜悦……事实上,不喝孟婆汤,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惩罚。”负责他的鬼使恶狠狠地瞪着他,鬼气森森的眼睛里满是威吓的味道。
 
祁恨久却松了口气。
 
——这对于他来说,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救赎。
 
鬼使见没能吓住他,愤愤然,又怪里怪气地说:“你要经受的惩罚还不止这一种。”
 
“哦?”祁恨久控制着脸上的表情,不想让自己的紧张被看出来。
 
鬼使阴阴一笑:“自杀也是罪孽呢……”
 
这祁恨久还真没想到:“我还以为只有基督教才……”
 
“怎么,你不服?”
 
“没有没有,怎么敢,就想问一下,是什么样的惩罚呢?”
 
“桀桀桀,”鬼使笑得更得意,“不爱惜自己的人,没有资格得到别人的爱——所以,你将有一个没有人爱的轮回!恭喜你,在这种破日子里,不喝孟婆汤,或许还真是正确的选择。”
 
这回祁恨久可愣住了。
 
沉吟片刻,试探着问:“我能代人受过吗?”
 
“什么?”鬼使没想到他这么问。
 
“就,替代人接受惩罚。”
 
“……唔,这也不是没有先例……不过代人受过的话,要承担对方千百倍的……”
 
“没关系,可以的。”祁恨久立刻说。
 
眠眠,他那么软,那么爱撒娇,就该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怎么能没人爱他呢。
 
“好吧,”鬼使翻动着手里的人名簿,“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柳咏眠。”
 
祁恨久说。
 
很轻地笑了一下。
 
2、
 
祁恨久开始了他无尽的悲剧循环。
 
他总是过着同样的前半生,迎来母亲的死亡,进入柳咏眠的学校读研究生。然后,在同一条路上,遇到柳咏眠。
 
柳咏眠甚至还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正对着树林里偷看的他冲过来,笑着问“你是不是在看我呀,想和我做朋友吗,我叫柳咏眠,你叫什么呀?”——哦,是的,对于柳咏眠来说,他们的确是第一次见。
 
祁恨久记得当时自己因为被发现恼羞成怒,甩下一句“谁想认识你,我只是路过”,转头就走。
 
这会儿却会认真地回答自己的名字。
 
表示的确很想做朋友。
 
他陪在柳咏眠身边。做曾经做过的那些事。
 
但柳咏眠再也不会爱上他。
 
3、
 
柳咏眠会爱上其他人。
 
男生或者女生。
 
有的时候会出柜,把柳正一吓一跳——不过因为一贯疼他,倒都接受得很快。有的时候会结婚——结婚早或者结婚晚,生孩子或者不生,生一个或者生很多,有时还会离婚。
 
也有时候,会遇到不对的人。
 
纠缠,分手,哭。
 
但总归没有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也没有任何人,像他伤柳咏眠那么深。
 
4、
 
他多半会在原来被发现的时候被柳正一发现。
 
然后像驱赶害虫那样,从柳咏眠身边赶开。
 
他试过躲避,藏匿,很多方法。
 
总归没能成功。
 
后半辈子往往只能从社交网络上获得柳咏眠的消息。
 
这令他很发愁。
 
5、
 
轮回到第三次的时候,祁恨久发现一个问题:
 
照理说,这样的轮回中,是没有人爱他的,但他的母亲对他的态度,和最初相比,并没有任何改变。
 
也就是说……
 
……这个事实对祁恨久冲击很大。
 
他不得不花了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多的时间来接受。
 
最开始总是试探。
 
想要得到不一样的结论。
 
继而认了命,觉得无论如何到底是生养了自己的女人,想要帮助她走出泥淖。
 
然而母亲拒绝。
 
她以一种“整个世界都亏欠我”的姿态,断然来在原地,理直气壮地等着整个世界来补偿——并且还要以此驱赶祁恨久:“阿久,我是你妈妈,我受了莫大的委屈,你快去,把世界欠我的,都给我拿回来。”
 
6、
 
如果不以儿子的角度来看,这样的行为简直愚蠢得可笑。
 
祁恨久忍耐着。
 
忍耐着。
 
终于爆发了:“你想要如何报复是你的事。我不觉得你对。我也不会帮助你。更不会给你陪葬。”
 
母亲愣。
 
继而嚎啕。
 
粗鄙之语铺天盖地往他身上丢。
 
祁恨久把下唇咬出血来:“是,我不孝,我没良心,我不配做人。但再说一遍,我无论如何,不会帮助你,也不会给你陪葬。”
 
他转身走出门。
 
找柳正一。说明情况。签订协议。放弃一切可能的不可能的继承权。
 
柳正一看他目光里带着怀疑和迷惑。
 
祁恨久笑:“我有脑子,还肯努力,考得上世界最好的大学,进得了最赚钱的行业——我犯不着靠别人赏饭吃。”
 
临了,笑容又变得有些苦:“或者你可以认为,我放弃和一切,是为了谋你家更珍贵的一个宝贝。”
 
7、
 
他的母亲在痛恨中死亡。
 
临终对他施以无数诅咒——那恶毒的程度很难相信来自一个母亲。
 
祁恨久沉默地听着。
 
仰着头,不愧疚也不伤悲。
 
像一个迎着枪林弹雨的战士。
 
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祁久”。
 
祈有情人,天长地久。
 
8、
 
这一次,他在大学期间就开始创业。
 
忙得焦头烂额。
 
没有进柳咏眠的大学。
 
不得不借着招聘季和自己公司的HR一起混进校园。
 
他看着时间,在熟悉的小路上等柳咏眠,一看到那个身影,就主动迎上去:“抱歉,打扰一分钟,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您说。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
 
话没有说完。
 
柳咏眠已经扑进他怀里:“你总算来了,怎么才来,我还以为这一次你又……”
 
祁久一愣。
 
直接低下头,把剩下的话吻进嘴里:
 
“让你等久了,我回来了,以后都不走了。”
 
9、
 
整整一千一百一十一个轮回,我背负着两个人的记忆,忍耐着无可言说的残酷,独自走过漫长孤独的旅程。
 
只为回到你的身边。
 
10、
 
“难过?不,不会难过,以前都不记得的。这次忽然就都记起来了。”柳咏眠这样解释自己的记忆机制,“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记起来的……嗯……大概就,几年前?我不记得了诶!你去找我大哥的时候,我看到你要去拦你来的,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祁久又问了他几个“想起来前后发生什么事”之类的问题。
 
算了算,大概就是他和母亲反目,决定改名字的时候。
 
他笑起来。
 
想起《匹诺曹》里的话:一个孩子从坏变好,就有一种力量可以使他们的家换一个样子,变得快快活活的。
 
他想,原来我就是那个孩子。
 
11、
 
“大哥?我能搞定啦!他主要是紧张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凶的。”
 
柳咏眠枕着他的手臂说。
 
声音又甜又腻,带着高朝后的一点点鼻音。
 
月光洒在那柔软的侧脸上。长睫毛根根分明。随着呼吸微微颤抖。粉嫩的嘴唇嘟起来,索要一个吻。
 
祁久从善如流地低头吻他:“好。”
 
世界在他们的亲吻里安静下来。
 
臂弯温暖。
 
晚风柔和。
 
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
 
这也恰是最好的时光。
 
番外完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