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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不爱过年

 文案:

 
兄弟年上。更新番外一
 
大致:
 
1、攻受亲兄弟;
 
2、外热内冷攻 VS 腹黑精明受;
 
3、多年后再见,然后直掰弯
 
1、
 
凌晨一点,还在为下周的学术交流做准备的凌之羡收到一封标注为紧急事件的邮件。
 
邮件的内容很短,只有三行。但平日能一目十行的凌之羡此时却僵硬地花了将近十分钟,一个字又一个字,一遍又一遍。邮件里“族长病危”这四个字刺得他眼睛发疼,深深皱起的眉头揭示了他此刻心中的不平静。
 
在最初的惊骇中冷静下来后,凌之羡写了邮件跟学校请假,高效率将手头的工作进行总结并邮件请同事交接,再上网订了最近一班飞往B国的航班。等到他拎着行李出门搭车去机场的时候,微弱的晨曦才堪堪出现在了这座城市高层建筑的顶楼。对于很多人而言,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上飞机前,凌之羡在给学校打了电话简单说明家里突发状况以及手头工作的情况,并表示无法参加下周的学术交流,之后便挂断并关机,没有给对方更多的询问机会。
 
从A国到B国飞行时间差不多有十个小时,凌之羡休息得却并不好,迷迷糊糊中他总想起小时候的一些日子。凌之羡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三个弟弟,却没有一个是让他省心的。那些久远的记忆杂乱地出现,一会儿是临睡前给身体不好的老二讲故事的画面,一会儿是满头大汗在夕阳下到处找老三和老四的情景,一会儿又是三个弟弟听说自己要离开家时难以言表的神情,零零碎碎。这些宝贵的记忆被埋在心底的一角许久,在今天踏上归程的那刻却一下子都奔涌而出。
 
B国首都机场,凌之羡出了机场便打车直奔医院。城市华灯已上,路上行人在夜晚的凉风中嬉笑流连。凌之羡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恍若犹在梦中。他离开这里已经十年了,十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城市从头翻新到尾。
 
凌之羡赶到到医院VIP高级病房区的时候,不出意料被拦了下来。
 
“你是什么人?”负责该区域外围警戒的保安一脸冷漠,墨镜下的眼睛将凌之羡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毫不客气道,“不相干的人赶紧离开!”
 
凌之羡无奈,这一路匆匆赶来他还没联系家里人,也没收拾自己,此刻头顶乱发、胡渣满脸,再配上一身皱巴巴的衣服和身边不合时宜的行李袋,这略微邋遢的形象让他自己一时哑然失笑。
 
凌之羡翻了翻口袋,找出那枚代表家族身份的徽章示意保安,后者一看,态度立转,马上侧身恭敬鞠躬并放行。凌之羡想问是哪个房间,却听前方传来一声不确定的询问,“大少爷?”
 
保安身后的门被人打开,里面出来一位衣着讲究的老先生,凌之羡认出是家里的老管家,便笑着回了声“何伯”。
 
何管家快步来到凌之羡身前,拉着他的手十分激动道:“大少爷你终于回来了!”已经快六十的管家在凌家干了半辈子,对凌家忠心耿耿。凌之羡父亲去世后,新任族长念旧情,并没有辞退这位已然年纪偏大了的管家。
 
凌之羡看他眼中泛泪花,安抚着拍了拍他的手,“何伯,我回来看阿渊,他怎么样了?”
 
“对对,大少爷这边走。”何管家闻言也不再耽误,转身给凌之羡领路,一边哀叹说到,“大少爷你是不知道,自从你离开后二少爷是有多拼命。他本来底子就不好,这两年更是熬得时不时要住院。根本没人能劝,这次竟然累到休克,已经昏迷三天了!”
 
跟着何管家穿过几层安全门,凌之羡终于在这间病房中见到了多年不见的二弟,也就是现任族长——凌渊。
 
凌渊的情况有些糟,脸上带着呼吸罩,身上贴着各种监测用的电极贴,手上还输着液,整个人苍白而又消瘦。凌之羡为此再度皱起了眉头。
 
凌渊比凌之羡小四岁,一出生就被诊断为患有先天心脏病,并没有严重到要做手术的地步,却注定了他比旁人体弱的必然。医生说孩子小正好治疗,因此在其他两个弟弟欢快地到处野的时候,凌渊往往都只能在医院里治疗或者家里休养。也许正是因为他的脆弱,作为大哥的凌之羡总是会对他特别心软些。那时候,只要那个瓷娃娃一般凌渊拽着凌之羡的衣角用无辜的眼睛看他,后者几乎立马就会投降,一试一个准。所幸到凌渊十五岁的时候心脏的问题基本稳定了,成年后更是和正常人无异。可如今……
 
凌之羡走到床边,用手摸了摸凌渊的额头,眼神中充满了疼惜,“医生怎么说,是心脏又出现了问题么?”
 
何管家简要讲了医生的论断,劳累加上感冒,引发了心肌炎。至于为什么一直昏迷不醒,连医生也没法解释清楚。
 
这边正说着,又有人敲门进来,来人是两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一个戴眼镜西装笔挺,另一个则一身花哨得犹如一只开屏的公孔雀。两人在看有人坐在凌渊的床边时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了何管家。
 
因为有外人在,何管家这时已经恢复成了平日一贯的不苟言笑,没有理会他们眼神中明显的询问,只摆手让他们退下,同时恭敬地对着凌之羡道,“大少爷,现在天也晚了,您回来一路辛苦,先回家里休息吧。三少爷和四少爷预计明早也能到了。”
 
两个年轻人在退出房间时听何管家对那人的称呼,不约而同愕然相视,这就是当年那个放弃继承权,跑出去当教书先生的凌家长子凌之羡?!这次回来不会是想趁机重新掌权吧?
 
门内的凌之羡并不知道他的出现让凌渊那两个原本互看不顺眼的左右手一瞬间脑补过度,他听到何管家的话后只是微微颔首,捏了捏凌渊放在身体一侧没在输液的手,凌之羡用小时候哄他的语气轻说,“都这么大了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阿渊快醒来,再不醒过来,大哥可就要罚你了。”
 
身后的何管家一时感慨,自从大少爷离开、二少爷当了族长后,再没人这么对二少爷说话了。
 
凌之羡的房间一直都有人定期打扫,是凌渊特别交代的。
 
梳洗后的凌之羡褪下了白天的不修边幅,原本有些遮住眼睛的刘海被齐齐向后,露出了他硬朗的五官。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加上时常锻炼得来的健康肌肉,卧室昏黄灯光下,任谁也不会将他与那个在A国任教十年的凌老师联想到一起。
 
凌之羡并没有马上上床休息,从床头的烟盒中抽出一支烟点燃,走到阳台吸了一口后,靠着栏杆出神望着凌家宅子外不远处那片漆黑树林。凌之羡时隔十年再次走进凌家这座位于城郊半山腰的本宅,原本他以为自己会抵触,但事实上他的心里没有半分涟漪。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事情,即使是当年那种难以抑制的愤怒,十年的时间,磨得也只剩下了淡漠。
 
次日,医院传来消息说,凌渊的脑电图上出现了波动,极有可能是苏醒的前兆。同时,凌之羡的另外两个弟弟——凌耀和凌越,也回来了。
 
2、
 
凌家在B国是一个低调的家族,从走私发家后进入航运业,发展创立了“凌远集团”。凌家的航运事业在上个世纪发展得顺风顺水,随后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也渐渐收收砍砍。到凌之羡他们爷爷那辈,凌远集团已经是B国一个白得不能再白的知名企业,在外人看来除了不上市,凌远集团和市面上的正常企业几乎没有差异,甚至俨然B国的企业楷模。当然,明面上的。
 
但凡任何一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家族都必然会为自己留下退路,更何况凌家历代精明的族长不是精明算计就是眼光卓越,没有一个庸才。
 
上一任族长是凌之羡的爷爷凌镇山,老人临终前没有选择自己的任何一个儿子,而是选了他长子的第二个儿子凌渊作为家族继承人。当时年仅二十岁的凌渊一夜之间被推到风口浪尖。凌渊用两年的时间让所有人或质疑或反对的声音消失,他是个合格的族长,有手段会用人。
 
凌之羡赶到的时候,凌耀、凌越已经在病房外了,凌渊的病房里几名医护人员正在给他做检查。兄弟几个多年后再见面都很是高兴。凌越更是一把抱住凌之羡,欣喜万分。
 
老三凌耀笑骂“你怎么还是这么大哥控”,嘴上虽这么说但眼中盎然的笑意揭示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老四凌越放开凌之羡,转头对凌耀咧嘴,“切,说得你不是一样!”
 
凌耀也不辩解,上前和凌之羡来了一个拥抱。
 
一旁的老管家一脸欣慰地看着他们,与其他大家族里普遍的兄弟阋墙不同,凌之羡四兄弟一向手足情深。即使他们曾经分别若干年。
 
简单的叙旧之后,凌越转头看了看病床上的凌渊,有些担心道:“大哥,二哥他不会……”
 
“你别吓自己,医生不是说已经有苏醒迹象了么。”凌耀皱眉抢先道:“不过二哥昏迷好几天了,族里那些老家伙没有动静么?”之前就是受不了族里那些老头的啰嗦和对自己的束手束脚,在凌渊位置稳定后他和凌越才选择离开B国,各自去发展自己的事业。
 
凌之羡颔首,族长凌渊这次病危的消息被封锁了,但是随着凌家几个兄弟的一齐返家,很多人肯定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你们先回去休息,阿渊这里有我看着。”凌之羡转头又对何管家道,“昨天来的那两个年轻人,让其中一个早上过来一趟,我有些话想问。”
 
赵森再次见到凌之羡,对方一身休闲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书,看到他微微点头,示意他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
 
赵森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凌渊,继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上不显但心中十分不以为然。他对凌之羡这时候要见自己的事情没有好感,赵森和昨天一起出现的钱先河一同跟着凌渊已七八年,两人都是凌渊的亲信。赵森现任凌远集团的副经理,他能有现在的地位都是靠拼命得来的,没有相应的忠臣和努力,是无法在凌渊身边待那么久的。如果这个凌之羡觉得能从他嘴里探听到Boss的事,就太天真了。
 
出乎赵森的意料,几番交谈下来,凌之羡仿佛并不关心集团的情况,也不关心凌渊平时的作为,他的话题一直围绕着自己。赵森猜不透对方的意图,说实话,这样的对话更像是对自己的审视。
 
“我很高兴阿渊有你这样的副手,这些年谢谢你的努力。”凌之羡问完想知道的,便打发赵森离开。
 
离开病房后,赵森才惊觉自己的背后有些微凉,是之前谈话过程中不自觉出的冷汗。
 
下意识扶了扶鼻梁上并没有下滑的眼镜,男人说话时谦逊礼貌,但赵森还是感到了如有若无的压迫,以至于他在回答对方问题的时候脑中都在高负荷运转。他这时怎样都无法压下心中的好奇,这样一个有着强大气场的男人到底为什么会离开凌家去当一个默默无闻的老师。他一定要查清楚。
 
房间内的凌之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重新戴上了眼镜拿起之前看了一半的书。房间里除了医疗器械发出的声音,一片安详。
 
当天傍晚五点,夕阳西下,天边晚霞绚丽。昏迷多日的凌渊睁开了眼睛。
 
凌渊昏迷了好几天,却只做了一个梦,说是梦其实更像是场回忆。
 
凌渊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便难产去世了,三岁前他都被养在孤儿院里。后来是凌镇山知道了他的存在,才让人把他接了出来安顿在一处小别院里。
 
“听说那孩子的妈是个女支女。”
 
“是大爷去别人场子的时候不小心着道了,才有的孩子。”
 
“身体有问题。”
 
“那样来的孩子,能健康到哪里去。”
 
凌渊记事早,那时候已经能分辨对自己有恶意的人了。照顾他的佣人们以为他小,那些充满着鄙夷的目光和幸灾乐祸的话语赤裸裸地袒露在他面前,就算他听得不甚明白,但他原本不多血色的小脸还是变得更加惨白。小凌渊从不在他们面前哭闹,只偶尔在寂静的夜色中,孤独地蜷着四肢轻轻抽泣。第二个月,小凌渊大病了一场。
 
在医院里清醒时,凌渊感到有双不属于大人的小手在碰他的脸颊。
 
“弟弟,我是你哥哥,我叫凌之羡。”那双小手的主人信誓旦旦地在凌渊的耳边念叨,“爷爷说你也是我的弟弟,只是我一直都不知道。不过没关系,现在我知道了。等你好了就跟我回家吧,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小凌渊好奇得睁开了眼睛,他琥珀色的眼中印着凌之羡一脸认真的模样。
 
出院的时候,凌之羡紧紧牵着凌渊的手一直到回凌家本宅。一路上,凌渊的视线总是在两手相握的手上徘徊,有时还会偷偷瞄凌之羡的侧脸,心里暖暖的。小凌渊觉得,有哥哥真好!
 
七岁的凌之羡已经到了上学的年纪,作为长孙,族里有另外安排课业,因此要上的课比一般孩子多得多。但只要凌之羡晚上下课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凌渊房间,喊他“阿渊”然后抱着他下楼一起吃饭。
 
凌渊儿时的记忆里,哥哥是他心中唯一的安全感。那时候凌之羡会在饭后抱着他一起玩那些益智小玩具,会给他睡前念小故事直到他们双双困睡着,会带他去看他们刚出生的弟弟,还会在他被治疗得难受的时候安慰他说“阿渊别怕,哥哥在这里”。
 
梦里的事情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可一转眼自己却已经长大了。他的哥哥也离开了。那种撕心般的疼痛让他从梦中醒来。睁开眼,梦境仿佛还在继续。
 
有那么一瞬间,凌渊的思想是完全空白的,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当凌之羡出现在他视线里时,他的瞳孔明显一缩,呼吸跟着急促起来。
 
“哥……”凌渊的声音很轻也很虚弱,却极其肯定。
 
凌之羡摸着他的额头,叹息道:“阿渊,我回来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泪水就这样无声地倾泻而出。他终于等到了他盼望已久的人。
 
3、
 
凌渊被医生们确认已经无碍后,当晚便坚持出院了。
 
夜幕中,四辆凯迪拉克载着凌渊他们离开医院向凌宅驶去。凌渊坐在后排,脸上依旧苍白,他双手交叠放于腿上,静静看着窗外齐齐向后退去的灯光。
 
前面开车的钱先河与坐在副驾的赵森一起给凌渊汇报这几天公司的情况,以及族里一些人的动向。凌渊与平常一样,全程面无表情听着没有任何表态,看着窗外的双目是如此专注,仿佛他没有听到他们的话,但钱先河和赵森却知道他在思考,因此不敢出声打扰。直到车子拐弯驶入凌家本宅,凌渊才转头对钱先河开口,“去把丽和山庄里的人处理了。”
 
车子停下,赵森下车为凌渊开车门。从门口到大厅的路不长,但凌渊还是有些显出疲态。正当赵森想开口让Boss坐下休息会儿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快步走到他们身边。
 
凌之羡只对赵森说了句“我来”,随后横抱起凌渊向二楼走去。
 
Boss没有生气制止反而主动靠在他大哥怀里这个事实让赵森当下惊悚不已,这种突兀感让他不由自主转眼去看在场的其他人。可是,何管家以及凌家两兄弟都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赵森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他怀着这种微妙感告辞离开。
 
大厅里,凌越伸了个懒腰在沙发上坐没坐相半躺着,他随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原本精神的发型立时被弄得崩塌成一团鸟窝。
 
“何伯,我好饿啊,有没有吃的?”凌越问何管家。
 
“小少爷稍等,已经让厨房准备好了,马上就能吃了。”
 
凌耀在凌越对面坐下,扯松自己的领结,也是放松得长吁了口气,看凌越这样忍不住开口:“你说你好歹也是当了个明星,怎么还是只知道吃,小心被你那一众的脑残粉嫌弃。”
 
“嘿,我那些都是优质粉好么!哪里脑残了!”
 
凌耀也没了平日的精英模样,很没形象道,“真优质就不会看不清你那吃货的真身了。”
 
说到这里,凌越突然跳起来,“哎呀,Winnie之前Call我,我给忘记回了。”Winnie是凌越的经纪人,超会念叨。
 
凌耀看凌越一脸懊恼得去院子里打电话,摇摇头。而后转头对何管家道,“何伯,吃的直接给二哥送房间里吧。不然二哥可就要饿着肚子被大哥骂了。”
 
何管家闻言笑眯了眼睛,答应着去了。
 
二楼主卧里,凌家现任威名在外的族长,现在却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面对家长一般,凌渊低垂着眼睛,双手借着被子的遮掩不自觉揪着身下的床单。
 
凌之羡将他的手抓出来,放在手上探了探温度,放下心来说,“阿渊,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告诉我,你为什么没有好好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
 
凌渊长密的睫毛快速煽动了几下,有点偏青的嘴唇抿得紧紧。
 
两人间的气氛一时停滞,凌之羡也不催,就盯着凌渊等他开口。
 
凌渊嘴唇无声张合,最后还是没有解释。他抬起头看向凌之羡,眼圈微红道:“哥,这些年,我很想你。”
 
凌渊眼神一如从前的清澈和认真,凌之羡心中动容,眼神也不自觉放软。
 
“这么久不见,你倒是变嘴甜了。”
 
“是真的。”凌渊微一垂眼,嘴角含笑。
 
凌渊从小就长得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像个瓷娃娃,精致又漂亮。如今虽然已经迈入而立之年,但在那些不知他是凌家族长的人的眼里,他五官俊秀、气质清冷,根本俨然就是个富家贵公子。可凌之羡不知道他已经很少笑了。
 
“阿渊……”凌之羡拿这个弟弟最没办法,“我问了何伯,你这些年做得很好。”
 
“哥,你教我的东西我一直记得。”凌渊再次抬眼正视凌之羡,“凌家是你留给我的,我会好好守着。”
 
大约是凌渊眼神中的情绪太过复杂,竟让凌之羡有些怔忪。
 
在凌之羡发愣的时候,凌渊已经换了口气,“哥,你这次回来会待多久?”
 
“嗯……等你好了,我就回去。学校那边,我这次交接得匆忙。”
 
正说着,有人敲门。是管家送了吃食来。凌之羡不忍他饿肚子,也不再责难。等凌渊端着碗安静吃完,凌之羡让他靠着休息,自己这才下楼去吃饭。
 
楼下餐桌上,凌耀和凌越正吃着,前者看何管家拿着空餐具随凌之羡下来,挑眉道,“这么快就下来了?”
 
凌越正在扒饭,闻言抬头一瞄,继而埋头继续吃,含糊哼道,“我就说大哥最偏心二哥了。”
 
他们四兄弟,老大温和又威严,老二乖巧从不惹祸,剩下两个:一个满肚子坏主意,一个直肠子人来疯,他们两个如果一起行动,那简直是混世魔王在世,犯起浑来要天要地。四兄弟的父母去得早,爷爷不管这些小事,因此全靠老大凌之羡来教育,他自己虽然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但在管教弟弟上却是很有一套。
 
三兄弟好些年没一起吃饭了,餐桌上其乐融融。饭后三人聊了聊近况:凌耀在C国开了连锁超市,凌越在E国当歌手,凌之羡则是A国某大学的法文教授。
 
凌之羡当年走得决绝,却也不放心凌渊以及凌耀凌越。最初几个月,他和弟弟们都是有联系的。但后来知道凌渊对集团已经熟悉后,凌之羡便留下个紧急邮箱不再主动联系。他相信弟弟们的能力。
 
说着说着,凌耀突然想起了件事,问凌之羡:“大哥,你还记得张洛航那小子么?”
 
凌之羡略略思索,点头,“嗯,我记得是你之前的好朋友。”
 
凌耀又说:“他听说你回来了,说要请你明天一起吃饭呢。”
 
凌之羡微顿,说道“改天吧,明天我要去趟西山陵。”
 
凌耀凌越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恍然:对哦,大哥回来还没来得及去看大嫂。
 
4、
 
第二天一早,拒绝了何管家安排的司机,凌之羡独自开着车横穿过整个城市,来到了西山陵。
 
西山陵是座公墓山,一段短暂的环山公路之后,凌之羡将车驶入入口处旁的停车场。金秋时节,漫山的枫叶连绵不断,它们随风飘零在空中,或凌乱得铺在地上,平添一种动魄的美。
 
这个时节并不是高峰扫墓的时候,倒是适合踏枫赏景。
 
墓园里祭拜的人稀少,凌之羡拾阶而上,循着记忆寻找到了那座他埋有他愧疚记忆的墓碑。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儿,笑得温柔。
 
凌之羡在墓前站了很久,一言不发,只是眼中的愧疚丝毫不减从前。
 
另一边,赵森通过动用了自己的最高权限,才顺利拿到了关于凌之羡的资料。
 
凌家大少爷凌之羡很低调,但作为原本的正统继承人,在他身上的关注视线自然不会少。但自从十年前他离开之后,关于他的资料大部分都被回收封存,一些相关人甚至被威胁禁口了。而关于凌之羡主动放弃了继承权的事,赵森一度以为是BOSS对他做了胁迫之类的手段才让他放弃了继承权逃出凌家,毕竟按照BOSS的性子,这种事实在太正常了。但现在拿到手上这份资料却告诉他,完全不是!
 
凌家四个孩子里,老大凌之羡几乎在他懂事之后便是作为继任者来培养。而他也一直很优秀,深受上一任族长凌镇山的喜爱。但事情转折出现在凌之羡考入商学院的一年后,他遇到了一个叫简雅静的女孩。对方只是个在孤儿院长大,靠自己努力的开朗女孩儿,她也并不知道凌之羡的身份,几次巧合之后两人熟识,继而相恋。相较他父亲的多情风流到处播种,凌之羡却是个很专一且有些传统的人。因此在两人的恋情开始半年后,凌镇山要求他跟另一家族的长女联姻的时候,他拒绝了。
 
凌之羡将那个女孩保护得很好,但百密一疏,最终还是被凌镇山钻了空将她掠走。
 
等凌之羡再次找到女孩的时候,女孩已经毁了。她被注射了毐品扔在最混乱肮脏的夜总会里,接受各式各样客人的非人性虐。
 
之后不久凌镇山被软禁,不到三个月凌镇山临终,凌之羡放弃继承权,改由凌渊继承族长之位。再之后,凌之羡离开凌家,在花开时节从容不迫得离开。
 
赵森越看越不对,这凌家,其实是凌大少白送给BOSS的?
 
凌渊恢复得不错,一觉睡到自然醒。等他下楼的时候,客厅里正好只有凌越一个人在那儿叽叽咕咕得打电话。
 
“在家呢……才不是,是在B国……我家里有事啊……哈哈哈……我过两天就回去了……哈哈,才没有……谁骗你了,家里真有事!……你管我!我就不,我……哇,二哥!”
 
凌越一回头看到凌渊,吓得手抖挂了电话。
 
凌渊放下水杯,挑了挑眉,“怎么不打了?”
 
凌越涨红了脸,不确定他二哥听到多少,支吾道,“打完了……二哥你怎么起来了?”
 
“已经没事了。”凌渊看他一张红脸装自然也不戳穿他,转而问起了自己关心的事,“大哥呢?”
 
“啊?哦,大哥去看大嫂了。”凌越见话题转移了,眨了眨眼,老实回答。
 
凌渊听到他的回答,眉头不自觉一皱,明显对这个答复不满意。“他们又没有结婚,你别乱叫。”
 
凌越无所谓得耸肩,但继而想到什么又严肃点头自语,“也是,大哥以后要有新大嫂,会混淆的。”
 
“说到这个,小越你交女朋友了么,是刚才电话里的人?”凌渊走到凌越对面闲闲坐下,看着弟弟笑问。
 
凌越则有些反应不过来,这话题不是过去了么。
 
等凌渊跟凌越闲聊完,后者满脑子已经就只剩‘既然有女朋友,过年时候就带回来给我看看’这句。他感觉自己要完。
 
凌渊和钱先河在书房谈完话的时候,凌之羡从外面回来了。
 
原本的好天气不知怎么一下转了性子,远处积云陈厚,是暴雨将至。
 
钱先河出门和凌之羡打了个照面,原本一身痞气的钱先河今天却穿得很正式,眉眼间的邪气收敛沉淀,只规矩地跟凌之羡行礼告辞,这副反差模样倒是让凌之羡多看了一眼。
 
凌之羡想着,阿渊确实会看人,之前他见过的赵森以及今天的钱先河,做事怎么样他虽不清楚,但以他的经验来说,看得出两人确实都是能做大事的人。
 
凌之羡去了书房,出乎他意料,凌渊并不是在处理公务,而是坐着对着窗外发呆。
 
“怎么没有好好休息。”书房里偏冷,凌之羡有些担心,便过去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已经没事了。”凌渊抓下凌之羡的手并不放开,笑道,“哥哥总以为我还是小孩子。”
 
“胡说,小孩子可当不了凌家的族长,而且还当得那么好。”凌之羡也笑,凌渊小时候体弱,难受的时候又不喜欢说出来,这让他养成了动不动就去探他体温来判断是否舒适的习惯。
 
“这些年,辛苦你了。”
 
“是我主动跟你要的,我就一定会好好打理。”凌渊的眼里散着碎光、印着温柔,“哥哥,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还是一个人?”
 
“怎么问起这个……”凌之羡有点尴尬。
 
“是因为简小姐吗?”
 
“雅静?可能吧。”凌之羡话刚出口就感觉到凌渊抓着自己的手一下攥得十分用力,他讶然,接着苦笑解释,“阿渊你可能误会了,我跟她并不是恋爱关系。”
 
5、
 
一场暴雨如期而至,前庭几株玉兰树上仅剩的残叶被无情打落在地上不得翻身,间歇闪电劈裂天空,雷声沉闷响彻远近。
 
凌家书房里,凌渊紧紧攥着凌之羡的手,琥珀色的眼珠里瞳孔紧缩。
 
“不是?”
 
凌之羡耐心解释,“简雅静是我在商学院那会儿认识的学妹。当时我因为突发想学法语,而她辅修就是法文,因此就经常碰面交流。她确实是有跟我提出说要交往,我没有答应。不知怎么就被传成我们曾经是恋人了。”
 
“那爷爷让你联姻,你拒绝了?”
 
“啊,”凌之羡摇头,口吻里尽是愧疚,“我只是不想要像父亲那样的婚姻。却没想到,后来连累了她。她是一个无辜的人。说不定,我其实继承了父亲克妻的基因。”
 
凌家四兄弟的父亲凌南和凌之羡的母亲是家族联姻,结婚后双方却依旧没有什么感情,因此生下凌之羡没多久两人就分居了。凌渊凌耀和凌越是凌南在外面的各种风流债产物,但凌南大约是命里克女人,几个和他亲近的女人最后都不得善终早逝人间,而凌南自己更是在凌越出生没多久,因为车祸去世了。
 
失去爱子之痛一直是凌镇山心里的一根刺,多年下来那根刺变成了一把剑,时不时刺激着他的精神,让他不得不靠服药来平复。也因为这样,凌镇山最后那两年偏激、固执得厉害,已经到一旦觉得的事情脱离他的掌控,就变得不能容忍的地步。
 
“没有,你不会的。她不是你妻子,她的死是个意外。”凌渊看着凌之羡的眼睛。
 
凌之羡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全身僵硬的凌渊,安慰道:“你别担心我了,我现在只是没遇到合适的。”
 
难得和弟弟讲起感情上的事,凌之羡不免也关心起他,“倒是你,天天就知道折腾自己,也该留点时间给自己的感情啊。”
 
凌渊收回手,不自然得转开了眼睛。
 
“嗯?”看他这反应,凌之羡心下有种猜想,这猜想让他有点点不愉快。
 
“我有喜欢的人了。”
 
果然!
 
“是什么样的女人?”
 
“不是女人,是男人。”
 
“……”凌之羡脑子一阵晕眩,他听到了什么?
 
“男的?”
 
“嗯。”
 
“你……他是谁?!”凌之羡口气里尽是狰狞。哪个不要命的敢染指我宝贝弟弟!
 
这个年代,C国、E国等几个相对开放的国家早年都已经陆续立法通过同性婚姻,B国在前年也跟上了时代的步伐。但凌之羡工作所在的A国属保守型,在那里同性恋者并不受欢迎,同性恋情更是不被认可。
 
“不告诉你。”
 
凌之羡的脑子里迅速略了一遍身边的人,是赵森?钱先河?还是哪个他没注意到的家伙。
 
凌渊坐着看他哥原本英俊的脸都开始扭了,不慌不忙道,“你不用找他麻烦,他还不知道我喜欢他。”
 
“!”凌之羡思想一瞬间改变,从‘哪个混蛋居然敢诱拐我弟弟’一下变成了‘哪个混账居然敢让阿渊暗恋他’。
 
凌渊余光注意着凌之羡脸上不愉的神情,露出受伤的表情,“哥,我是个同性恋,你是嫌弃我了吗?”
 
“当然不会!”凌之羡一下站了起来,满脸严肃地澄清,“阿渊,哥哥只是担心你被人骗。”
 
也许是离开凌家后断层的时间太久,凌渊对着他时的神情跟小时候又是那么像,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凌之羡总是会忘记他已然是个能镇住凌家的一族之长,本能得觉得他还是那个需要他保护,需要他照顾的柔弱弟弟。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那人的?”
 
“十六岁。”
 
凌之羡觉得今天受到的刺激真是一个接一个,十六岁,那就是他离家前,那时候阿渊还没成年!就有那么个人了!
 
弟弟的同性喜好是先天还是后天的?如果是后天的,会不会是那个人做了什么影响了他?阿渊说对方不知道他喜欢他,但是会不会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肯定不会是陌生人,一定是跟阿渊有频繁交集的人。
 
凌之羡开始急速回忆当年跟弟弟有过接触的人。是跟他的同学?给他治疗的医疗人员?还是族里的什么人?
 
凌渊大概能猜到他哥心里的想法,但他并不解释,只任由对方越想脸越黑。
 
“哥,你不必勉强,我知道你肯定接受不了。我是个女支女的孩子,还是个恶心的同性恋……”
 
“胡说!”凌之羡心中一疼,上前将坐着的凌渊环抱进怀里,“阿渊,从小我就告诉你,你只要记住你是凌家的孩子,是我的弟弟,其他的不要放在心上,还记得么?现在就算……就算你喜欢同性,这是你的选择,哥哥也不会为此嫌弃你的。阿渊你是我最爱的弟弟。”
 
凌渊靠在他身上上,闻言点点头,一双手轻攥着凌之羡的衣角,声音有些闷闷,“哥哥曾经告诉过我,强者才会有控制权。只要我变强了,我便能得到我想要的。可是,我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得不到呢……”
 
凌之羡心中酸涩,抬手摸了摸凌渊的头,“阿渊,你告诉哥哥他是谁,哥哥帮你,好不好?”
 
见怀里的人摇头,凌之羡暗暗猜想那人不会已经死了吧。
 
“我跟他是不可能的,现在我只要能看到他就满足了。”
 
“为什么不可能?”
 
再问,凌渊却不愿意回答了。凌之羡心里急切想知道,那个‘他’究竟是谁?
 
而他没有看到,怀里的凌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其中没有难过、挣扎之类感情,有的只是强烈的势在必得。
 
6、
 
凌之羡站在院子里算着时差给他B国学校的校长打电话请假。来之前因为事发突然,他只请了两周的假,眼看着时间已经快要到了。
 
凌耀和凌越有事这两天已经相继离开,凌之羡出于多方考虑还是决定暂时留下。
 
电话很快被接通,校长听说他是家里事情没结束也不难为他,答应批长假给他。人老了难免啰嗦,虽然同意批假,老校长却开始用顺溜的英文对他开始一通爱的教育,洋洋洒洒地从作为教职人员的思想教育讲起,说到要响应国家号召生二胎三胎。这显然是最近开会时候的演讲稿外语版。凌之羡听得头疼,最后借口说有人找才结束了对方的长篇大论。
 
A国近些年一反过去的常态,开始鼓励多生育,甚至出了一系列政策。凌之羡虽然是外教,但外型好、人随和,又会A国语,平时在学校颇受学生和老师的欢迎,几个同事都还曾想给他在当地做媒。对此,凌之羡实在是敬谢不敏。
 
凌渊那天问他为什么还是一个人,其实他这些年在A国有交过两任女友,可惜都没有好结果。也许真的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他继承了父亲的某些不良基因。这两任女友中,前一个谈了没多久就劈腿被他发现,分手了。另一个谈了三年,正当他以为两人终会组建一个家庭的时候,女友却告诉他说她家里不同意,一定让她去另外相亲,于是分手了。
 
凌之羡心中怔忪,希望弟弟不要跟他一样感情不顺才好。
 
凌之羡并不歧视同性恋,但同性恋情的艰难他是知道的。在A国,这类人群被边缘化,遭受各种非议,而且听闻他们的感情也相当不稳定。B国虽说已经将同性婚姻合法化,但毕竟时间短,很多人也还是不会信服。就拿凌家族里几个老古董来说,如果族长喜欢同性这件事被他们知道,肯定不会让凌渊好过。
 
这边凌之羡为弟弟的感情问题忧心忡忡,另一边凌渊在集团办公室里面沉如水。
 
事情出在昨夜,凌家主营航运,跟海关关系密切。昨夜他们得到消息,集团的船被人匿名举报偷运禁品,明早将要查验。凌渊让人连夜去查,手下回来说发现有人用他们的船走了一批军火,所幸数量不算大,已经及时解决。凌家并不是不接类似黑货,但一般都会提前打点好,从没有像这次一样在不知情情况下被人打个措手不及。这明显是族里有人趁着他不在私下接的,却又没能力处理好后续。
 
凌渊手里扣着那批军火,早上到办公室就听赵森说他三叔他们已经在等他了。
 
凌渊将外套脱下随手交给赵森,随后坐下开始看文件、签字,完全不理会对面坐着的两人。凌展是凌镇山的小儿子,少时骄纵,年纪大了后倒是识时务,这也是当年凌渊没有动他的原因,只除了他有个不安分的儿子。
 
凌佐显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看凌渊根本不理他们,心里紧张那批货,“堂哥……”
 
刚出声就被他爸的咳嗽声打断,凌佐显赶忙改口叫了声族长,“那批货能还给我吗?”
 
“还给你?”凌渊停下笔,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如果不是我提前得到消息及时处理了,现在整个凌远就该上海关黑名单了。你居然还只惦记你那点货。”
 
“我也不知道怎么好端端就被人给举报了……”
 
“真是愚蠢。”凌渊眼皮不抬,开始继续签字。
 
凌佐显被凌渊当面耻笑,倍感丢脸。
 
凌展看儿子憋红了脸,便开口对着凌渊解释,“这次是佐显年轻鲁莽了,让人钻了空子。我回去会好好让佐显闭门思过的,今天来也并不是要回那批货,主要是想跟族长你道歉。”
 
“爸!”凌佐显不乐意了,年轻的脸上满是气愤。凌远集团这次一点事没有,凭什么东西都要被凌渊拿走!那批货价值虽然不算多,但他之前可是跟人打包票了的,这要是拿不回去岂不是狠打脸!
 
“闭嘴。”
 
一旁的赵森安静为凌渊递换需要签字的文件,镜片后的余光瞄着对面凌展父子,心里对凌佐显相当得看不上眼。这位今年刚满22岁的小少爷估计是在外面飞扬跋扈惯了,不知被谁诓得私下里居然接了这种单子。犯了错,现在还敢在BOSS面前叫板,真是够傻。
 
凌渊没有任何回应,只不停快速处理手上的事。他不在的这些天,除了一些必须他签字的文件被搁置了,凌远集团运作一切正常,赵森做得不错。
 
凌佐显心中不忿却在他爸的威压下不敢动弹,只能瞪着眼睛看凌渊不慌不忙处理文件。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沙沙”的翻页以及钢笔笔尖滑过纸面的声音。
 
等签完最后一份,凌渊放下笔,身边的赵森迅速归拢文件然后行礼退出办公室。
 
“是谁托你运的这批货?”凌渊向后靠在椅背上,轻蔑得看着凌佐显。
 
凌佐显本来心里怒气正在翻滚,被他一看,后颈一麻,立时感觉自己矮了两截。
 
“是……是个朋友。”
 
“凌佐显,你最好交代清楚,我不管那是你朋友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但这个人很有可能蓄意策划让凌远集团陷入危机,你想为了你那所谓的朋友,背起这整个黑锅吗?你要知道,作为族长,我是可以因此让你滚出凌家的。”
 
凌佐显被唬得没了气焰,呐呐开口,“他叫李舟和,是个开军械爱好俱乐部的。他说他零散采购了一批军火想进B国,说知道我们家有能耐,就想借个顺风船……”
 
等凌佐显断断续续讲完自己知道的,凌渊便毫不客气让他们离开。回到车上,凌佐显还是觉得自己四肢有些麻痹,他爸一路上跟他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到,满脑子都是凌渊那震慑人心的眼神,整个人显得垂头丧气。
 
凌展看儿子轻易被吓得魂不守舍,眼神一暗。却也不再说什么,只吩咐司机回家。
 
凌展父子走后,凌渊招来钱先河,“你亲自去查那批扣住的军火,另外,派人去找那个叫李舟和的,把人给我带回来。”
 
凌渊有种直觉,这件事不是个巧合。
 
傍晚的时候,钱先河还没回来,但凌渊却收到了北区一间仓库爆炸,以及钱先河重伤被送ICU的消息。
 
7、
 
B国首都近海,政府在城市北面港口附近专门开辟了一块航运仓储专区,许多企业的仓库——包括凌远集团的仓储基地都直接设在北区。傍晚北区仓库爆炸的消息迅速传开,各大新闻记者第一时间争相奔去现场探知消息。
 
晚八点时分,火势已经被扑灭,这次爆炸总共造成一人当场死亡,一人重伤,以及三人轻伤。现场被拉起了警戒线,同时仓库里发现的一批军火残骸让在场警员们都很是吃惊。B国有军械武器管制,个人或企业需要有备案登记才能合法持有枪械,但凌远集团明显并不在之列。当晚网络上各种爆炸现场视频被上传,电视新闻里也开始滚动播报这起爆炸,凌远集团非法存储军械事件被迅速传播开。
 
午夜已过,凌之羡终于在医院ICU外找到凌渊。
 
钱先河伤得很重,内脏器官受损、全身多处骨折,超过60%皮肤肌肉组织破裂。当时他离爆炸物近,虽然反应快及时逃开,但还是被炸药碎片击中昏迷。凌渊神色淡漠得透过玻璃窗看病房里那个浑身包满了绷带的手下。
 
“阿渊,”凌之羡走过去与他并肩站着,扫了一眼里面躺着的人,将目光收回仔细查看起凌渊的情况,“跟我回去吧。”
 
凌渊顺从移开视线,跟他哥离开。
 
“赵森呢?”凌之羡开车,看凌渊坐在副驾一脸阴沉,便问起他另一个手下。
 
“让他去准备明天的司法询问了。”
 
凌之羡点头,又问“爆炸物是什么?”
 
“是一批我昨天让人扣下的军火。早上不放心,让钱先河去重新查。但不知怎么,他下午才去,而且检查的当场这批东西爆炸了。”凌渊皱了皱好看的眉头,“他跟着我有些年了,一向听话。能让他没在第一时间去执行我命令,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族里几个家伙晚上来过电话,我都让何伯拦下了。回去你先休息,明天的会议那些老家伙怕是啰嗦。”凌之羡空出一只手越到副驾,握了握凌渊搭在大腿上的手。
 
“我知道。”凌之羡的手很温暖,凌渊反手抓住了,贪恋着不愿放手。
 
享受着哥哥的安抚,凌渊心里安定,脑中开始高速运转:有人故意接近凌佐显,说服他为自己运送违禁货物,同时这么巧又有人向海关举报?这恐怕是同一个人。如果是这样,那么那人是想让货提前拉出来,等货被转移到凌远集团的仓库,再找机会引爆藏在那批货里的炸药?
 
根据赵森晚上查到的,那个叫李舟和的男人已经在当天离境去了F国。而关于他的背景资料,大部分都是假的。这人为什么要大费工夫地制造这样的爆炸案?难道仅仅是为了让凌远爆出丑闻么?
 
临睡前,凌渊思绪还在纠结,忽然听到敲门声。
 
凌之羡端着杯牛奶待弟弟开门,走廊上昏黄的灯光轻柔印在凌渊脸上,衬得他愈加柔和。
 
“估计你还没睡,给你送杯牛奶来。”大概是夜晚太静,凌之羡的声音也压低了不少。
 
凌之羡的声音很好听,在这样安静的时刻,拨动着凌渊的心弦。后者就好比是久在冰雪中跋涉,突然看到了一簇火种,于是本能想要接近这团名为“凌之羡”的火。
 
“哥,我有点失眠,你陪会儿我吧。”凌渊一脸依赖,凌之羡自然不会拒绝。
 
坐在床边看凌渊喝完牛奶,凌之羡想了想开口,“阿渊,是我太自私了。”
 
凌渊明显有些愣住,凌之羡继续说道,“阿渊,这些年你真的有开心么?”他当年丢了个烂摊子给他,凌渊却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身体撑起了原本属于他的重担,凌之羡有些愧疚。
 
“哥,你从小就教育我,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去争取。我想要凌家,我喜欢掌控的感觉,我为我现在所拥有的而感到快乐。”凌渊直视凌之羡,嘴角带着弧度,缓慢而又认真得说道,“我会守好你给予我的,你放心,我不会勉强自己的。但是,没人能妄图动我的东西。”
 
凌渊说得直白,凌之羡倒并不觉得他的想法有问题,凌家的族长从来都不会是没野心、好欺负的。凌之羡道:“我当年脱离凌家,现在不方便插手凌远集团的事情。但如果有需要,阿渊你就告诉我。”
 
“嗯,我知道。哥,你能在家里多留些时间么?”
 
“放心,我已经跟学校请了长假,短时间内不会离开。等这件事结束了,哥哥还想见见那个你喜欢的人呢。”凌之羡笑着打趣凌渊,大有为他做主的意思。
 
凌渊却只是淡淡笑笑,“好,只是到时候你别吓到就好。”
 
不知是牛奶发挥了作用,还是凌之羡的声音太让人放松,凌渊在他的陪伴下没多久就进入熟睡。
 
看着弟弟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凌之羡心中熨贴。小时候的阿渊一直很乖巧,在其他两个弟弟疯着到处野的时候,阿渊总是安静跟在他身边,不吵不闹。无论自己告诉他什么都仔细听、认真记,对自己全身心的依赖和信任让凌之羡总不自觉对他更加偏爱。分开了这些年,他想着阿渊长大了、当了族长,应该已经不会是小时候那个喜欢粘着自己的阿渊了。这想法让他的心里隐约失落。但事实上,阿渊对他却并没有太大变化,这是多么欣喜的一件事!
 
只是,现在阿渊的心里自己这个哥哥想必已经不是第一位了。在提到那个他恋慕的人的时候,阿渊总是会流露出一种特别的情绪,很淡却瞒不过自己。那种夹杂着苦涩、哀伤的神情让阿渊看起来格外让人怜惜。这样一想,凌之羡心里不免泛起难言的惆怅,以及不明的烦躁。
 
8、
 
凌远集团这些年在公众视野中一直都是正面形象,这次的事件就好像白纸上的一滴墨,无比显眼。凌渊第一时间出动公关部压下市面上大部分不利的报道,并在网络上将舆论引导到“仓库在凌远集团不知情下被黑-邦分子使用”上。事件第二天,所有媒体都开始三缄其口,转向报道其它新闻。
 
赵森的司法询问持续了大半天,按照指示凌远集团上下都表示对这件事不知情,而出货的仓库隶属一位矿产老板的长期租用,凌远集团的员工并不清楚其中储存物的具体细节。这次是集团组织做各个仓库的安全检查时,发生了意外。赵森提供的文件齐全,挑不出大毛病。矿产老板从外地赶来之后,赵森将剩下的手续交由下属接替后便回了集团。
 
凌渊坐在总裁位,听着族里几个世叔世伯倚老卖老,那些质疑与担忧声很是聒噪,要是平时他肯定已经不耐烦出声制止了。但今天他却面沉如水,不动如山。吵吵嚷嚷一阵,几个年纪大的看他这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觉得稀奇,加上有些体力不支也就渐渐消停下来。
 
可惜他们不知道,此时凌渊心里想的不是凌远集团的形象、今后生意是否会受影响,而是今早临出门前哥哥的拥抱。哥哥的的气息仿佛还萦绕着他,让他整个人到现在都还有些轻微的晕眩。
 
“阿渊,听说之羡回来了。”一位之前一直没开口的叔公突然开口,不是疑问句,只是阐述了这个事实。
 
这句话与今天要论的事情没有任何联系,却奇妙得将凌渊的思维从放空中迅速拉回。他并不抬眼,只是抬起右手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下左手的袖扣,轻飘飘应了一声。
 
这声一出,现场又是一阵闹腾。
 
“谁?凌之羡?”
 
“他不是脱离凌家了吗,还回来干什么?”
 
“他当年害死族长叛逃出去,现在居然还敢回来?!”
 
……
 
凌渊听着这些话,十分不悦,“够了!”
 
目光犀利得看了一圈在场的凌家族人,凌渊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警告,“不论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事情都已经了了。凌之羡是我大哥,不要再让我听到有人对他说三道四。”
 
现场的气氛一瞬间冻结,凌渊也不管他们的难堪和欲言又止,转而将话题引到这次凌远集团的事情上,三言两语告知他们他已经有眉目了,该做的生意照样做,不用瞎操心。而后他便起身扬长而去。
 
他一离开,几个急性子的立马开口,“这是什么意思?凌之羡当年可是跟凌家断了关系的,现在这算什么?”
 
“就是说,这凌渊明显是袒护他。”
 
“二叔公,你说这凌渊不会是想重新让凌之羡回凌家吧?”
 
那位一开始提到凌之羡的二叔公闭着眼睛,并不去理会其他人,不知在想什么。
 
凌渊回自己的办公室时,赵森已经在等候给他汇报了。
 
北区仓库的事情并不难解决,毕竟凌远集团私下接的黑活不少,不可能毫无自保能力。到凌渊这代,一些明面上需要的文件都已经做得滴水不漏,再加上推动公共媒体去刻意引导,事情很快就会平息。唯一的麻烦就是惹起了官方不必要的注意。
 
凌渊对这件事背后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势力很好奇,凌家从不涉及别家的权力争夺,作为一个中立的家族,凌家在B国一直很低调,虽然私下偶有冲突,但都会合理解决。这一次到底是哪方在针对他们?
 
“关于那个李舟和,还是什么都没查到吗?”
 
赵森汗颜道,“还是没有。一切线索被断得很干净。”
 
凌渊点头,又问起钱先河的情况。赵森今天还没来得及去看过,不过根据手下汇报来的,“他情况有些不稳定,早上又进了一趟抢救室。”
 
凌渊在得知钱先河当天没有立即去执行他的命令的时候,曾经有一瞬间怀疑过钱先河。但很快,他又自己否定了这一想法。钱先河背叛的可能性很低,但发现了什么的可能性却很高。眼下钱先河重伤,赵森偏文,必须有个人暂时顶替钱先河的位置。凌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得轻点,片刻后开口对赵森吩咐道,“把蒋月生叫回来。”
 
赵森闻言目光微闪,有些惊讶。不为别的,只因这蒋月生却是凌之羡当年的得力手下。
 
据说当年凌之羡离开凌家之后,蒋月生几乎是马上向BOSS投诚,表示愿意为他效力,毫不拖泥带水。赵森这两年替BOSS联系过这个蒋月生几次,就他目前所知,这人是被常年外派,具体负责事项不明,除了偶尔受召唤回来一趟——但很快就又会消失不见,一年到头几乎见不到这人一次。但有一点却毋庸置疑,蒋月生很受BOSS的信任。
 
9、
 
两天后,蒋月生回到B国。
 
秋日萧索,大道落叶缤纷,好在阳光依旧维持着应有的热度。早上十点左右,有个男人跨进凌远集团的大门。这人一身机车装在来往的上班族中格外醒目,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脸,却不妨碍前台小姐偷偷看着男人英俊的侧颜犯花痴。
 
“嘿,怎么又换人了。漂亮的小姐,我要去见你们总裁,给我开个专属电梯呗。”蒋月生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白牙。
 
“啊,先生,请问你有预约吗?”前台小姐回答间不自觉红了脸,但还是对照着今天的预约单仔细问询。
 
“预约倒是没有,不过我有这个。”说着,他摸出一枚族标交给对方。
 
前台小姐惊疑不定地将那枚印有“凌氏”标记的方形信息卡放入信息查询机上,一看这人竟然拥有任意出入的高级权限。
 
“蒋先生,请这边走。”恭敬得将信息卡交还,花容险些失色的前台小姐为蒋月生开启了直达总裁办公室楼层的电梯门。
 
“多谢。”
 
楼顶的电梯门一打开,已经有人等候带他去总裁办公室了。
 
等坐在凌渊对面,蒋月生摘下墨镜,笑得一脸张扬。
 
“好久不见,阿渊。”
 
凌渊彼时正在看会计部送来的前三季度集团的利润表,见蒋月生来了,便放下手头的事,转而将手边另一摞文件拿起扔到了他面前。
 
蒋月生翘着二郎腿,并不去看面前桌上的文件,只是打趣道,“你说我都两年没回来了,你怎么都不会给个好脸色。”
 
凌渊闻言拿眼角瞥了他一眼,不说话。
 
“啧啧,羡哥都回来好些天了吧,怎么还是没把你这面瘫治好。”蒋月生一脸遗憾摇头,随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又扔回桌上,继续道,“你这回把我叫回来暂时替钱先河那小子,要是那小子还没好,羡哥就又要回A国可怎么办?”
 
“那就让他不能离开。”凌渊说这话很轻,蒋月生却听得真真的。
 
“唉哟,我可终于等到你亲自出手了啊。”蒋月生啧啧道,他伸了伸懒腰,“你这些年也是够淡定的。要是我知道喜欢的人恋爱要结婚,非第一时间把人绑回来不可。你倒好,他恋爱几次,你拆几次,却就是不肯跟他说,还就这么把他放养在外头。真不怕有女的对他痴心一片,非嫁不可吗?”
 
凌渊闻言嘴角轻轻一扯,琥珀色的眼睛里一片冰凉,“你觉得我会让这样的人有机会出现在他面前么?”
 
蒋月生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只苦了我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休地守着羡哥,还得保证不被他发现。”
 
“别说得耽误你逍遥一样。行了,资料你带走,另外记得找时间去趟凌宅见大哥。”凌渊摆摆手,示意他没事可以走了。
 
蒋月生叹气得点头,拿起文件往外走。刚到门边时突然想起什么又快步走回桌前,掏出口袋里的一个蓝色小玻璃瓶放在桌上,对凌渊道,“差点儿忘了,我这儿有能帮你的好东西,这回是正主,你可以好好享受了。‘爱’这东西,越做才会越有嘛!”
 
说完便笑着大步离开,堪堪将凌渊的“滚”字隔绝在了门后。
 
办公室内的凌渊盯着关上的房门一阵失神,目光无意识绕了办公室一周,最后若有所思得停留在了蒋月生留下的那个瓶子上。
 
凌渊从小对凌之羡就很依赖,他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是怎么生活的,但在他眼里,谁都可以没有,哥哥却是必须的存在。凌渊小时候身体弱,很容易就会生病需要打针。但他从来不怕,他甚至很高兴自己又病了,因为每当这个时候,哥哥就会花更多的时间陪在他身边。那时候的他,无比幸福。因此,就算后来心脏毛病好了,他也依旧会刻意让自己在哥哥面前保持着略显孱弱的外表。
 
但这份兄弟间单纯的依赖与亲近一直到他16岁时生出了不同。
 
有一次老四凌越因为班上有同学买到了限量版跑车模型,不甘落后,立马跑去凌之羡学校表示自己也要买,结果自然是挨了顿批回家。但同时他也带回来一个“惊天大秘密”——大哥交女朋友了。
 
老三凌耀听了表示不屑,说大哥那年纪有个女朋友有什么奇怪的,我都有两个女朋友了。凌越白眼,说大哥才不像你那样脚踏两条船呢,那女的看着也漂亮,肯定是以后的大嫂。两个中二年纪的少年一言不合,就大哥女朋友的事开始争论不休,都没有注意到一旁二哥凌渊听说这事后刹那愈发苍白了的脸。
 
哥哥有女朋友了,以后要结婚,会像对自己一样对那个人好,不,也许是更好!
 
凌渊的心狠狠被捶打了一下,放在大腿两侧的手下意识死死地抓紧了沙发的边缘。当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便请假没去学校,直接跑去了他哥的学校。他知道哥哥的课程安排,在没有告知他会来的情况下,凌渊独自来到他哥哥上课的教室外,偷偷看着他上课,看着他下课去图书馆门口,看着他和一个女孩儿碰面后一起离开。
 
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可以看到他们俩是有说有笑。走到一半,那女孩儿突然停下拉住了哥哥的手,然后带他偏离主路向旁边的小树林走去。凌渊看着哥哥顺从得被拉走,心里一急,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因为怕被哥哥发现,凌渊躲在他们身后远处的一颗树后面。哥哥背对着他,凌渊只能看到女孩一直在说着什么。凌渊心烦意乱,正想往前再走两步,却一瞬间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女孩突然抱住了哥哥!
 
紧攥住自己衣摆的手青筋暴起,凌渊心里盼着哥哥能推开那个女的,下一刻他如愿了。凌渊心中雀跃得想大声欢笑,可马上又如掉入了冰冷的深渊:他看到哥哥低头向那个女孩儿靠近,而女孩儿闭上了眼。这一幕刺得他眼睛发痛发红,压制着想要冲上去分开两人的冲动,凌渊转过身深深呼吸两次后安静离开。
 
那天夜里,凌渊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白天的小树林里,哥哥环抱着女孩儿向她吻去,但情景忽转,原本旁观的他替换成了那个女孩儿。哥哥的吻是如此温柔,如果他本人一样,暖暖的。凌渊心就像被打开了一扇门,一刹那纷飞出五颜六色的光彩。他靠在树身上,接受他哥哥的亲吻,哥哥的手顺着他的腰抚摸。陌生快感让凌渊仿佛海上的一截浮木,茫然无措、随波逐流。直到哥哥离开他的唇,笑着对他说:“阿渊,喜欢么?”凌渊脑中一下炸开了。
 
这一天,发育比旁人晚的凌渊因为他哥哥出了初精。而一夜间长大的凌渊,在次日便独自去了爷爷凌镇山的别墅。
 
10、
 
晚上凌渊回到凌宅的时候,正看到凌之羡和蒋月生亲昵地坐得一起聊天,十分碍眼。他刻意放重脚步进门,感到那两人的视线都聚到自己身上,便清浅笑了一下,说了句“我回来了”。蒋月生发现他笑,趁凌之羡不注意的偷偷对他挤了挤眼睛。
 
“阿渊你吃过饭没?”凌之羡站起来走近凌渊,看他神色有些疲惫。
 
“还没,胃有点不舒服。”凌渊在凌之羡面前理所应当示弱。
 
“都九点多了怎么还没吃东西,早上不是跟我保证了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么。我让厨房先给你弄点好消化的。”心疼得摸了摸凌渊略显消瘦的脸颊,凌之羡转身去了厨房。
 
“啧啧,你可真是在外是头狼,羡哥面前是只羊。”蒋月生一脸夸张得边说边摇头。
 
不理会蒋月生的戏谑,凌渊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随意扯开领间的领带并解开了上衣的第一颗纽扣,“这个点,你怎么还在这里。”
 
“嘿,我好多年没看到羡哥了,才跟他聊几句而已。”蒋月生笑着继续扯,“还有好多话没和羡哥说呢。”
 
凌渊拿眼刀瞥他,“少废话,快滚。”
 
蒋月生还想要调笑两句,却见凌之羡已经端着食物回来了,立时闭了嘴。
 
“下午厨房做了你喜欢的桃酥,先垫垫肚子,等会儿会有小米粥。”凌之羡将装有桃酥的碟子交到凌渊手里,同时坐到了他身边和蒋月生继续交谈起来。蒋月生也毫不介意继续发光发热。
 
“羡哥,我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早把外面的事情解决回来了……那个,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又聊了一会儿,蒋月生被凌渊略过自己的眼神硬逼着打了个寒颤,知道那人要没耐性了,赶紧换话题挽回一点。
 
“这次回来得突然,学校那边只是请了假,等这边事情差不多了还是要回去的。”
 
凌渊那家伙铁定是不会放你走的——蒋月生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又道:“回来了就别走了吧,阿渊肯定特别希望你留下。是吧,阿渊?”
 
凌渊转头看着凌之羡答了句“当然。”
 
为了不彻底惹毛凌渊,蒋月生决定还是识相得跟凌之羡表示自己和美女有约会,先走了。蒋月生离开后,凌渊似乎没了继续吃的兴致,反而盯着对面的位置出神。凌之羡觉得有些违和,刚刚阿生和阿渊的气氛总让他觉得怪怪的,现在阿渊又莫名走神。
 
凌之羡突然想到:阿渊暗恋的那个男人在他16岁时已经出现,他在蒋月生面前很放松,以及对蒋月生有别于他人的态度,莫非……
 
凌之羡心中一窒,嘴唇开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直到凌渊喝完粥回房休息,他都没能将那句“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蒋月生”问出口。
 
猜到弟弟心有所属的人是蒋月生后,凌之羡的心中五味杂陈。
 
蒋月生的父亲是他爷爷凌镇山的心腹手下,不可避免的,两人从小就相熟,初中、高中更是都同班。蒋月生模样俊、会说话,打小女人缘就好,凌之羡就没见他断过女朋友,可他也从来不上心。后来他成为了自己的得力助手,凌之羡是很满意对方的办事效率的。
 
那时候蒋月生经常去凌宅,阿渊又时常在家,两人照面的机会不少,肯定是那时候!凌之羡悔不当初,真是有种自家心爱的白菜居然喜欢隔壁家猪的糟心感。
 
看蒋月生的反应就知道,明显是对阿渊的心思毫无所知,不然也不可能还在阿渊面前说去和女人约会这种话。说不清的郁闷感让凌之羡从床头柜上的烟盒中抽出一支香烟点燃。尼古丁让人放松,烟雾缭绕中,凌之羡想起之前他对凌渊说过要帮他,可如今自己只想让蒋月生有多远滚多远。
 
相较于凌之羡的失眠,凌渊倒是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早上起来精神奕奕。凌远集团仓库的事已经被官方裁定为租赁方违反禁令私藏军械,凌远集团作为不知情的承租方受轻微连带责任。但这种警告和交罚金就能了事的结果,对凌远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另一方面,蒋月生去了医院看望钱先河。钱先河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但仍然处于深度昏迷。VIP病房布置得很是温馨素雅,可惜病床上的人是无法感受到了。蒋月生照例查看了他被送进医院时所有的随身物品,打火机、钱包、手机、钥匙……都是些寻常物品,部分已经损坏。手机的信息之前已经被提取调查过,没有可疑的电话或者信息。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呢?蒋月生看着昏迷中的钱先河轻声问道,手上将打火机翻转把玩。
 
“滴滴滴”声音在病房里响起,蒋月生接起电话:“喂?”
 
“阿生,是我。”
 
“羡哥,怎么了吗?”蒋月生有些惊讶。
 
“昨晚有些匆忙,想约你一起喝一杯。你……今晚上没问题吧?”
 
“没问题!好久没和羡哥你喝酒了,今晚一定不醉不归啊~”语调欢快地挂了电话,蒋月生皱眉总觉得有点蹊跷。他又拨通了凌渊的电话。
 
“什么?!”才问了两句,蒋月生额头青筋都要爆了,“羡哥觉得我跟你可能有问题?!!!!”
 
对方不轻不重“嗯”了一句更是让蒋月生抓狂,他深吸了几口平复情绪,但一开口还是破功,“你不会是说羡哥知道之前的事了吧?凌渊你以前可是答应过我的,我给你做事,你不会让羡哥知道我跟你的事!!”
 
话筒里凌渊一阵轻笑传来“放心,我不会让我哥知道你当年猥亵未成年的我的。”
 
这话让蒋月生再次气结,反驳道,“屁猥亵!当时明明是你故意的好吗!我他妈为了这事这些年全心全意给你卖命,你可别玩我!”
 
“我都说了不会,我只是让我哥觉得我暗恋的是你罢了。你该干嘛干嘛,配合着点就行了。”
 
“配合?你到底要干嘛?!”蒋月生黑脸,梗着脖子问。
 
11(上)、
 
凌之羡与蒋月生最后约了一处后者回国必泡的会所,晚上九点,夜生活还未开始,会所里很是冷清。
 
“月如宝贝儿,想我了没?”蒋月生走到吧台边,有个女人正坐着喝酒。
 
“你又回来了啊。”叫月如的女人是这家会所的老板,也是蒋月生曾经的相好,妖娆的身段配上姣好的面容,让人很难相信,这个女人竟有着不输男人的经营天赋。
 
“什么叫‘又’啊,这话我可真是要伤心了。”蒋月生捧心作受伤状。
 
“啧,少来这套。”柳月如略带嫌弃地扫了眼蒋月生,这一瞥倒是恰到好处的风情尽显。但随即看到了蒋月生身后的凌之羡,柳眉一挑很是有兴头地问道,“这位客人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吗?”
 
凌之羡点头,今晚出门他穿的是一身简单的休闲装,但轮廓分明的五官,挺拔均匀的身材,加上温和的气质,看起来颇为儒雅。
 
蒋月生截断柳月如将要出口的话头,“今天我不在外面了,给我们开个包厢。”
 
柳月如很知趣,亲自带了他们去了二楼VIP包厢,临离开前蒋月生叫住了她,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一句什么。
 
“羡哥,来,我敬你!”蒋月生举着杯满脸真诚,“一转眼这么多年了,今天一定要把这么多年的份都喝回来!”
 
凌之羡这些年已经不大喝酒了,但今天他自有打算,因此没有拒绝蒋月生叫来的一桌的各种酒。
 
“确实是有些年头了。不过说来也奇怪,我在A国的时候,总觉得好像见过你。阿生你这些年有去A国吗?”
 
蒋月生心里哆嗦但面上不显,苦哈哈道,“我要是知道你在那边,肯定得去啊。可当时羡哥你离开这里后都没几个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我那时候还问阿渊来着,可转眼就被他外派去了G国。也是这回回来才知道你原来之前在A国,原来我们就在邻国。”接着便滔滔不绝说起G国条件多么艰辛,漂亮女人多么少,还是当年跟着羡哥的时候潇洒云云。
 
“说起那时候,我记得阿生你当时还挺喜欢去找阿渊玩的。这些年你们处得怎么样?”凌之羡端着杯子喝酒,状似回忆。
 
“哈……哈哈……我那时候也就偶尔去看看。”这个话题有点不妙,蒋月生赶紧道,“不过我都不知道阿渊能那么厉害。羡哥你走了之后,才不过两三年,族里就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
 
“阿渊是我弟弟,自然是厉害的。”凌之羡语气里尽是骄傲。
 
“是是是,羡哥的宝贝阿渊永远是最好了。他现在是我的顶头上司,羡哥你可得帮我多说说好话,这回虽说是回来顶缺,可以后别再派我去那些鸟不拉屎的乡下地方了吧。”
 
凌之羡想着,阿渊肯定是怕近距离看到你煎熬啊。
 
两人酒量原本都不差,但也经不起几种酒混合猛灌。酒过三巡,凌之羡已经显出明显醉意来了。这边两人还在说着,却听有人敲门,继而两个年轻姑娘推门进来。
 
11(下)、
 
包厢里灯光昏暗,凌之羡一开始以为是服务员。蒋月生将人叫到身边,一个拉到自己腿上,另一个则推给了凌之羡。
 
被各种酒混合喝到迷糊的凌之羡下意识顺手接住了倒向自己的人,继而很是疑惑得转头看了看蒋月生。顶着凌之羡不解却戳人的视线,蒋月生硬装作无所觉,只管搂着女孩的细腰调笑。
 
看蒋月生旁若无人得跟那女孩儿亲昵,凌之羡总算回过味儿来了,他也是当老师太久了,都忘记了这茬。年轻时候,蒋月生总爱泡吧,时不时会拉上他一起去放松。他虽不像蒋月生那么放纵自己,但凌之羡偶尔在看到合适的也会一起过个夜。
 
凌之羡想着年少的自己,竟有些恍如隔世。手臂上传来一阵按压,他接在身边的女孩儿提醒着自己的存在。凌之羡回过神,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却在接触到对方的眼睛的时候愣住了。
 
女孩儿一头长发,脸上的妆容即使是在包厢这样昏暗的光线中也能看得出画得有些重。但这一双眼睛……凌之羡觉得这双眼睛实在太招人了,像极了阿渊无辜看着他的样子。大约是因为这个时候想起弟弟让凌之羡心底有些突兀,他的眉毛不自觉皱起。
 
女孩眨了眨眼,也不说话,扭过身端起桌上他的杯子,将其中还剩半杯的酒一口气灌进了嘴里。
 
“你……”话还没说完,女孩儿已回过身来,双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伸展上身,而后将自己的唇贴在了凌之羡的唇上。
 
凌之羡一开始并没配合地张开嘴,但他感觉到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有着轻微的颤抖,对上那黑亮的眼睛,里面是一种类似迷恋的眼神。凌之羡像受到蛊惑一般下意识张开了嘴,被含温了的酒从女孩儿嘴里被慢慢渡过来,最后是对方软滑的舌头。慢慢地试探,逐步地勾引,那灵巧的舌头缠着凌之羡的舌,唇齿间原本索然无味的酒精就像起了奇妙的化学反应,生出了一种甜腻的芬芳。
 
凌之羡交好几任女友,也有过几次一夜情,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光是一个吻就让他情动。女孩儿边吻边直起身,改双腿分开跨坐在凌之羡的大腿上却并没有任整个人压着他,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凌之羡顺势一手抚上了女孩儿的腰,另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微微用力压向自己,反客为主得吻了起来。鼻息间全然是灼热,耳边是“啧啧”的水声,凌之羡一不留神吸吮得重了,让女孩儿有些不适得哼出声。慢慢退出女孩儿的口中,一根银白的丝线顺着两人的唇间慢慢扯出延展开,凌之羡将手指放在女孩儿的下唇上轻轻摩挲,眼神暗得可怕,微微笑着对她说,“今晚跟我走好吗?
 
对方点头,凌之羡拉起女孩儿跟蒋月生说了声就往外走,却听蒋月生叫了他一声同时抛了样东西给他。凌之羡接住一看,是把钥匙。
 
“三楼有房间,这是钥匙。”说完又继续和身边的女孩儿调情。
 
通往三楼的楼梯上,女孩儿一直低着头跟在他后面,凌之羡的脑子有些顿,走到一半突然想回过身说句什么的时候,却眼前一黑,立时失去了知觉。
 
12、
 
这家名叫“GARDEN”的会所一层是大众酒吧,二层是VIP包厢,三楼则设有专门供个别SVIP客人临时休息的房间,整一层总共就十间房,这里的房间不是传统酒店那种一条走廊贯穿到底、两边分布房间的设置。客人想要进入既定房间必须由二楼几处分布的专属楼梯上楼才可以。房间入口的隔离使客人之间避免不必要的碰面,同时舒适的室内布置以及优良的隔音设施也能让客人可以更好得休息,或者玩乐。
 
此刻,标着“309”的房间里,King Size的大床上,昏睡中的凌之羡全身赤裸,双手双脚被铁链分别锁住,整个人成一个大字,特制的皮革缠绕在扣住手腕脚腕的部分,这可以防止他受伤。一条黑色缎带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眉头无意识紧锁,好似正在经历惊险的梦境。不远处的盥洗室里,同他一起上楼的女孩儿正在慢条斯理得卸妆。拿下美瞳,脱下黑色连衣裙,解掉胸前裹着两块圆形硅胶的纱布以及下身的紧身裤,摘了假发,再将脸上的浓妆洗净,那个“她”终于变回成了“他”。
 
终于洗去一身腻人的香水味,凌渊裸着带有水汽的身体,边捋着未干的湿发,边一步步向床边走去。房顶上不规则的镜面,倒影出他修长却略单薄的身型。凌渊伸手将盖在凌之羡眼睛上的缎带重新绑好,又拿过床头柜上一个蓝色小瓶子,打开放在凌之羡鼻下让他嗅了嗅后便将它盖好随意扔回了桌上。他俯下身亲了亲凌之羡的唇,露出开心的笑。
 
凌之羡晃晃悠悠从睡梦中清醒,那一刻他分不清,感觉自己睁开了眼睛,眼前却仍然一片黑暗。他下意识想要抬手摸自己的眼睛,但很快他发现做不了,他的手被绑住了,随着他挣扎的动作,能听到清晰的铁链碰撞的声音。凌之羡直觉自己的处境不好,却没办法集中精神思考,有人俯在他身上正吻着他的唇,继而慢慢转移到他的脖子、前胸、腰侧,最后流连在他的下腹。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就像被一团浆糊堵住了,怎么甩也甩不清。
 
感觉到性器被含住的时候,凌之羡全身肌肉有一瞬间紧绷。但那人的技术实在不太好,时轻时重弄得凌之羡的眉头紧锁,而心底升起的欲望更是搅得他越发烦躁。
 
“别舔了,含得再深一点。”忍无可忍之下,凌之羡开口。那人闻言动作一滞,接着又听话地将他的性器含得更深,这让凌之羡很满意,舒服得长处一口气。
 
安静的环境中,被限制了自由与视线,听觉和触觉就显得格外敏感。那人吞吐自己性器时发出的“滋滋”声在这时仿佛被无限放大,让凌之羡心里名为欲望的火花烧得更加噼里啪啦。
 
“够了。”在一个深喉之后,凌之羡出声制止道。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情事中特有的磁性。
 
沾满口水的性器被那人依言吐出,接着凌之羡听到了另一种水声,那声音挠得他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脑子里除了想粗暴地插入那人的身体里之外,其余什么都没法思考。
 
凌之羡很急躁,扯着拷住自己的铁链低吼,“放开我!”
 
那人没有任何回应,取而代之的是跨在他的腰间,凌之羡感觉到自己早已怒张的性器顶端碰到了什么。他不再挣扎,而是有所觉的粗喘着气等待。那个入口比他之前所有经历过的都要紧,他甚至感到了些许疼痛。他能听到他身上的那人发出的闷哼声,应该很痛苦。他再次想伸手,那人察觉到他的意图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别急,然后他微微抬起身子,调整了下呼吸后再次往下坐。这一次,终于插到了底。
 
而那同时,凌之羡听到那人失控得“啊”了一声,他的脑子依旧混沌,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能分辨出,这不是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包裹着自己性器的地方,柔软却又炙热,凌之羡被快感驱使着忘记了他想要问出口的话。从和缓到激烈,凌之羡感觉到那人的亢奋,一如自己狂跳的心。
 
在凌之羡看不到的前方,凌渊苍白中带着红晕的脸孔上印满了愉悦。他双手在凌之羡的身上贪婪地游走,看着后者因为自己上下的动作而紧握成拳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属于他哥哥的坚硬性器的顶弄。一切的一切都是这样的美妙。
 
凌渊无所谓自己萎靡下来的分身,只努力不停上下摆动让哥哥舒服。最后几下,他明显感觉到哥哥在自己体内的性器变得更加胀大。
 
“嗯哈!”压抑的低吼自凌之羡口中溢出,那股灼热的经验最终射进了凌渊身体的深处。
 
凌渊俯下身,半靠在哥哥的身上,等待两人慢慢平稳心跳。
 
“你是谁?”凌之羡短暂回神。
 
凌渊依旧不说话,只是轻轻一笑,他亲了亲他的嘴角,起身离开。两人交合处红白的液体随着凌渊的离开从还未闭合的后泬中泄出,氵壬靡地顺着大腿缓缓淌下。
 
悉悉索索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困倦再次袭来,凌之羡试图保持清醒,他再次开口询问,可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吧嗒”的关门声。
 
二十分钟后,房门被再次打开,蒋月生进门绕过床前的大副欧式折叠屏风,在床尾静等了约一分钟,确认床上的人已经完全沉睡,才卷起袖子将零散在房间里凌渊使用过的物品一一收拾起来。最后掀开凌之羡盖着的被子的时候,他挑眉无声吹了个哨,心里啧啧道:阿渊对自己也太狠了,这情形可比他们第一次要惨烈多了。
 
将被子重新盖好,蒋月生决定还是留下点东西给羡哥的好。当年还在性取向交叉口迷茫的他,因为凌渊的缘故弄得自己之后性向无比笔直,想想也是唏嘘啊。蒋月生将绑住凌之羡四肢的铁链打开——没有解下他眼上的缎带——拎着一袋垃圾离开了。
 
回到车上,将拎包扔在副驾,蒋月生调整了下后视镜的角度,看了眼镜子里后座的人,说道:“药效差不多够羡哥睡到明早,我已经交代柳月如了,明天会应付好。现在要给你找个医生吗?”
 
“不用,先去你那里。”凌渊抬眼和蒋月生对视,语气冷淡,但熠熠生辉的眼睛让后者知道他此刻心情真是相当不错。
 
次日。
 
早上九点,凌之羡渐渐转醒。这一次他翻身坐起直接清醒,原本在睡梦中已经滑落的缎带此时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在被子上。凌之羡盯着黑子缎带出神,随后大力掀开了被子,一身吻痕加上床上的狼藉让他扶额,这一切真的不是梦。
 
等梳洗完,凌之羡对着被丢在床边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衣服犯难,在他想着是将就着穿回去好还是让管家派人送套衣服来的时候,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会所里的服务员送来了衣服和早餐,凌之羡问是谁吩咐的,对方回答早餐是过夜的客人都会有的,而衣服则是老板交代的。
 
凌之羡换好衣服,吃完早餐,坐着给蒋月生打了个电话,接通之后大约“嘟”将近40秒,蒋月生未睡醒的沙哑声音才终于响起,“喂?羡哥?”
 
“是我,阿生你在哪里?”
 
“还在会所310。怎么了?”
 
“昨晚和你一起的女孩儿还在吗?”
 
“那妞?肯定不在了啊,夜里就走了。”
 
“……你还能找到她吗?”
 
“找她干嘛?嘿,不会是想通过她找你昨天那妞吧?”蒋月生语气里很是自得,“我跟你说羡哥,这些姑娘都是行家,不过都只是偶尔过来,你要是想找,我帮你问问。”
 
“好。”凌之羡再次扶额,对着蒋月生他实在说不出‘昨晚那不是个女人’这种荒唐话来。“对了,早上的衣服你让老板送来的?”
 
“啊,那个啊,我估摸着你可能不会想让何管家送衣服来,昨晚就让月如给你准备了一身……”蒋月生笑说。
 
两人的电话很快结束,凌之羡坐在沙发上理思绪:他的酒量这几年是退步了,但还不至于会喝到断片的程度,他怀疑过蒋月生在酒里做手脚的可能,但他想不出他这样做的动机。如果是其他人,但他最终只是被迷晕,并没有受到伤害,相反甚至受到了‘招待’。另外,他记得他昨晚被绑住了手脚、遮住了眼睛,这肯定是他没有要求过的。蒋月生说那些姑娘都是‘行家’,但就算是服务业的行家也不可能在雇主没要求的情况下主动受虐的道理,床单上现在还留着醒目的血渍。
 
凌之羡最后得出了“有人是想让我爽一晚上”这样一个荒唐的结论,随后不禁摇头,觉得自己真是想太多了。
 
13、
 
晚上,凌之羡一直没见凌渊回来,便问了何管家。
 
“二少爷昨晚又去了丽和山庄,说要待几天。”何管家如实回答。
 
“又?”凌之羡抓住了何管家言语里的重点。
 
“大少爷……”何管家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踌躇道,“二少爷在那边养了个人。”
 
凌之羡莫名,刚想说这又不是大事,但转瞬怔住,“男的?”
 
“是……”
 
“……”很难讲清楚这一瞬间凌之羡的心情是怎样的,他默了半晌最后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是两年前。”何管家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的身份不该管二少爷的事,但毕竟看着他长大。他现在是凌家族长,这些年又一直不肯结婚。真怕以后会出乱子。”
 
“我知道了,何伯你也别太担心了。”宽慰了何管家几句,凌之羡坐在偌大的客厅里,心思不愉。
 
阿渊不结婚的原因他能猜到,蒋月生回来之后阿渊就有些情绪不对,现在去丽和山庄也必然是想避开冷静下。可这样做,回来之后呢?凌之羡很想像别人家的家长那样出言制止,终止他饮鸩止渴的行为。可他心底的某一角,希望阿渊能放弃蒋月生的呼声却是越来越高,即使知道他此时可能投入了别人的怀抱……不!怎么能再有别人?!但总会是别人的不是吗?不然还能是谁?是谁?难道……
 
猝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凌之羡的思路,他长出一口气,本能的觉得刚才的想法如果再继续下去,很危险。
 
电话是蒋月生打来的,他说他找到了昨晚陪凌之羡的女孩儿。蒋月生办事总是这么有效率。凌之羡缓了缓神,跟他约了时间,准备先去解决这件让他疑虑的事。
 
依旧是GARDEN,凌之羡看着眼前浓妆艳抹的高挑女孩儿,沉默。
 
蒋月生哥俩好地将手搭在凌之羡肩上,邪笑着打量眼前的女孩儿,“嘿,这妞真的有那么厉害吗?要不让我也试试?”
 
女孩儿也不扭捏,直接抛了个媚眼给蒋月生,不过开口却是拒绝,“两位先生,我很棒的哦。但今晚我不做生意,只是出来和朋友玩。”
 
“嗯?为什么啊?我这样一个大帅哥贴上来,你居然不动心?”蒋月生调笑。
 
“这就要问你这位朋友了。”女孩儿的眼神很特别,既可放荡又可纯洁。
 
凌之羡看着女孩儿的脸,问出心中疑虑,“昨晚从头到尾都是你?”
 
这话引来女孩儿咯咯大笑,“当然是我了。我只不过会用一些小玩意儿增加兴致,还有自己的一点小爱好在,都很安全。先生昨晚还满意吗?”
 
凌之羡不置可否,倒是身边的蒋月生好奇起来,“喔?是玩了什么?听着好带感,你开始接生意的时候可要优先我啊。”
 
“呵呵……”
 
凌之羡退出了谈话,转身回到吧台喝起酒来。这个女孩儿和昨晚那人外型很相像,她自己也承认得很快。但凌之羡还是有种说不清的怪异感,昨晚的一切就像一副隔着纱的画,明明已经那么近却就是看不清。
 
不知怎么,凌之羡的思绪飘飘荡荡又回到了凌渊身上。想着等阿渊从丽和山庄回来,自己该跟他好好谈谈了。
 
可自己知道究竟要谈什么吗……
 
今年的雪来得比往年要晚,却比从前要急。丽和山庄二楼卧室内,凌渊端着杯热茶站在窗台边,一面饶有兴趣地看着窗外纷扬的鹅毛大雪,一面回想着他小时候,那些下完雪放晴的日子。
 
哥哥知道他无聊会耐心陪着他玩幼稚的堆雪人,或者带他参与老三和老四扔雪球的游戏。因为怕他跑摔了,哥哥总是会紧紧牵着他的手,时不时为他遮挡躲避不了的雪球,然后和他一起适时反击,那爽朗的笑声总是在他耳边响起。这就是他温柔又帅气的哥哥。
 
回忆就像一颗蜜糖,在凌之羡离开的十年里,凌渊靠着这些点滴记忆来度过没有他的日子,也更加肯定想让哥哥回到自己身边的初衷。虽然这期间有好几次,在接到蒋月生传回来的消息时,他都忍不住想去A国。最终他还是忍住了。等待是残酷的,但他一向不怕疼。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原本精心整理过的庭院此时已经被白雪完全覆盖,看不出它原本的面貌。赵森驱车来到丽和山庄,下车后徒步走过一条贯穿庭院的长廊,寒风裹着雪花经过他的周身,最终跌落在他的大衣上。
 
凌渊这所房子里暖气开得很足,却很安静。除了凌渊,整个楼里只有一个厨房掌勺师傅和两个日常的佣人。进门将沾了冰晶的大衣脱下交给佣人,赵森便去了二楼书房等待。这周凌渊都没有去集团,而是一直待在山庄里养伤。赵森隔天都会来一趟跟他做工作报告以及送交签字文件。
 
凌渊今天只穿着件白色低领毛衫,这衬得越发单薄。赵森余光轻扫过他深刻的锁骨,心里想着Boss似乎比之前更瘦了些。工作上没大问题,凌渊问起了钱先河的情况。
 
“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
 
凌渊沉吟,他有种不太好的直觉,北区仓库爆炸看似解决,但很可能只是一个开端。但他却毫无头绪,这使得他处于非常被动的位置。他不喜欢这样。
 
“蒋月生最近在干什么?”
 
“他这周又去了趟钱先河那边,剩下时间都在喝酒、逛夜店。”
 
凌渊听出他话里明显的不认同,“难得看你反应这么明显,怎么,他惹你了?”
 
赵森闻言有些尴尬,和钱先河相比,蒋月生就像只喜于玩弄人心的狡猾老狐狸。那人很喜欢看他难堪和变脸,几次交锋他都铩羽而归。因此说起他,不自觉竟带了些不该有的情绪。
 
凌渊看赵森不说,心里也知道,蒋月生怕是又犯毛病了。赵森这个类型,是他最喜欢戏弄的——即使他现在一直宣称自己性向笔直。凌渊不想这个时候手下合作方面出现嫌隙,便开口道,“月生玩乐性子,他这人最怕无聊。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大事上还是靠得住的。阿森,你懂我意思吗?”
 
“是的,我知道。”赵森心中反省,恭敬回答。
 
凌渊摆手让他可以离开。书房只剩下他一个人后,凌渊给自己重新倒了杯热茶,却不拿起,只看着袅袅的热气消散在空中。他的伤已经好了,等天放晴了也该回去见见哥哥了。
 
14、
 
另一边凌宅里,凌之羡这些天睡得都不太好。夜半沉睡中,他总是会梦到那晚GARDEN和自己过夜那个人。四周灯光依旧昏暗,但凌之羡看到那人眼睛的璀璨星光,十分动人。转瞬间,他又到了那个309房间。这次,他没有被限制住四肢,在享受着对方的主动时,他突然一把抓住对方,那人几欲逃离,却被自己按压在身下。他迫不及待扯掉遮住自己视线的丝带,入目的……
 
凌之羡从梦中惊醒,黑暗静谧的房间里他的呼吸声显得急促而吵闹。与前几个晚上的梦不同,今晚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凌之羡僵硬地将手覆盖在双眼上,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他的梦里,出现了他最亲爱的弟弟。
 
梦境是人类对于既定事物在潜意识中的投射,并不一定存在逻辑关系。凌之羡觉得肯定是自己频繁在担心凌渊的事,最近GARDEN那个神秘人又总是让他好奇不已,因此才会造成了两者在梦中的交叉。尽管理智告诉他梦只是个梦,但他还是不能忘记梦中的心悸——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那是因为终于抓到了神秘人,还是因为看到那张属于凌渊的脸。
 
抽了半烟灰缸的烟,早餐时候凌之羡难得的让佣人给他泡了杯咖啡。蓝山特有的浓郁香醇气在口中扩散,可惜凌之羡却没有心情体会,他现在只需要咖啡因来清醒头脑并摆脱那挥着不去的奇异感觉。
 
宅子里的电话铃声突兀响起,尖锐地划破这个早晨的宁静。
 
“你好,这里是凌宅……”何管家接起电话,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急切的声音打断,随着对方的诉说,何管家慢慢皱起了眉头。
 
与此同时,几大社交平台上迅速出现热搜,标题为醒目的“凌远集团副总经理杀人被拘”,并随文附上了案发现场血迹斑斑的照片以及赵森一身狼狈,苍白着脸被警方带走的影像。一时间,群众哗然。“凌远集团”今年流年不利,再次因为负面新闻而被人们关注。
 
警方的审讯再加上一天一夜没休息好,赵森在见到律师的时候已经是憔悴不堪。更糟糕的是,关于案情,他自己完全记不清。
 
“这么说,他那段时间是什么都不知道?”凌渊听着律师回来的转述,一脸沉重。
 
根据赵森的叙述,昨天他从丽和山庄出来之后,就准备开车回凌远集团,但因为车子半途出了故障,便停在城郊路边等拖车。大约二十分钟后拖车公司抵达,他下车将车交代给拖车师傅后就想叫车离开,就在这时凌佐显开着跑车路过,看到他便说要载他一程。他当时没有理会,但这一举动却不知怎么惹恼了凌佐显,两人当场差点吵起来。说吵起来可能有些夸张,应该说是凌佐显单方面挑衅,而赵森冷言反击,最后凌佐显气急败坏离开。
 
晚上,处理完公司事务的赵森去酒吧喝酒,却再次遇到凌佐显,他在喝了一杯对方给他的赔罪酒后就记不得后面的事情了。他只知道等他醒来时,自己在包厢里,面对的是凌佐显的尸体以及周围的一众尖叫声。
 
“是的,他确实是这么说的。”软和的矮胖律师拿着半旧色的手帕,揩了下额头上的汗水,然后继续道,“根据包厢现场的证据显示,死者凌佐显的死因是被利器刺穿心脏,凶器正是当时在赵先生身边的那把凿冰器,上面也确实有赵先生的指纹。酒吧的服务生证实他去包厢添酒的时候曾经看到两人有推搡和争执。另外,赵先生体内检测发现有MDMA成分,也就是俗称的摇头丸。这很有可能是造成他意识不清的原因。”
 
凌渊沉吟片刻后,示意矮胖律师说,“金律师,你怎么看?”
 
“整件事情从赵先生的阐述和现场情况来看,应该是死者生前与他有冲突,借着赔罪给赵先生下了药,并带他去包厢。赵先生在本身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与死者发生矛盾,后来失手错杀了对方。”
 
“你是说,凌佐显确实是赵森杀的?”
 
“那也未必,”金律师扶了扶眼镜,与那不起眼的外表截然不同的是他的敏捷思维,“由于死者死亡当时没有目击证人,所以不能排除有人进入包厢杀害死者并嫁祸赵先生的可能性。再者,赵先生当时意识不清,准头和手劲也不可能达到那么精准,所以……”
 
凌渊点头,对金律师说,“赵森的事就交给你了,我会派手下协助你。”
 
金律师憨笑着点头送凌渊离开,同时又掏出了那条旧色的手帕,揩了下额头。
 
钱先河还未清醒,赵森又面临杀人的指控被羁押,短短一个多月时间里,他的两员得力属下都出现意外,这未免太过巧合。有人想对付他,不是对付凌远集团,而是他凌渊本人。斩断他的左右手,让凌远集团形象受损,这些都不过是为了削减他的实力,动摇他的地位。
 
凌渊首先怀疑的目标是族里的人,心里过了一遍名单,大致圈定了几个可疑人物后他找来蒋月生。
 
“这几个人,你找人盯着。”
 
蒋月生接下那张名单看了看,他记忆力一向好,这几眼已经完全可以将那几个名字记下。
 
“对了,赵森那边怎么样了?”
 
凌渊挑眉,“我已经让人跟警局打点过,他不会吃太多苦头。但终究也不会太舒服就是了。”
 
蒋月生装作没看到他的表情,只道“我是觉得赵森那性子背后让人栽跟头倒是有可能,他自己是不可能杀人的。”
 
凌渊按了按眉心“嗯”了一声,心里知道赵森被陷害的可能性确实很高,但偏偏死的是凌佐显,凌展那边恐怕是不会肯让他有时间慢慢查清楚的。凌渊想了想转而对蒋月生吩咐起别的事,“接下去的一段时间,你尽量跟在大哥身边。”
 
蒋月生看向凌渊,“你是怕有人会对羡哥下手?”
 
“目前来看,这个可能性很高。你自己也要小心。”
 
“那你呢?”蒋月生定定看着凌渊,脸上是绝少出现的严肃。
 
“替我保护好大哥,其余的你不必担心。”只有哥哥一定不能有任何闪失。
 
蒋月生大致能知道他的想法,“要不先让羡哥回A国吧?”
 
“不行。”
 
“为什么?”明知自己的弱点,何必还要死抓着不放。
 
“我的事,除了你没人知道,再加上大哥不参与公司的事,他暂时不会有太大麻烦。”凌渊闭了闭眼,声音里充满了压抑,“我不能忍受他再次离开,就算我死,也要死在他的身边。”
 
决绝的口气,一如蒋月生记忆中当年那个设计自己成功后,一脸苍白却仍然镇定威胁自己的男孩儿。蒋月生总是迷惑,是什么样的爱可以让他这样放弃一切,苦苦追寻且从不放弃。他不懂,但他欣赏凌渊的勇气。
 
蒋月生笑着摇摇头又恢复成一脸吊儿郎当的样,对凌渊说道,“那你可别让自己出意外,不然这些年你可就是白搏了。”
 
“我知道。”凌渊低声呢喃。希望就在眼前,他怎么能让意外发生。
 
15、
 
凌佐显是凌展的独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对后者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凌展自凌佐显出事后去见过儿子的遗体就不再出门,也不见任何人。所有的事都由他底下一个叫林海风的年轻人负责。几波来问候的人都被他客气地劝离,但凌渊偏袒凶手的消息也是该传都传遍了。
 
“什么?凌渊这个族长不帮着自己人居然护着那个杀人犯!”
 
“听说连教训都不让人教训,在警局里好吃好喝养着。”
 
“哼,不愧是婊子的儿子,绝情绝意。”
 
“我倒是要看看,他拿什么脸去见他三叔。”
 
……
 
林海风年纪约二十出头,他长相斯文、西装革履,说话时总是带着三分礼貌的微笑,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送走今天最后一波客人,林海风缓步向后院的花房走去。
 
远处天边的晚霞将天空渲染出斑斓的色彩,室外的温度也随着太阳的西下而骤降。别墅后院设有一座花房,面积不大但设施却十分先进。无论外面的天气多么恶劣,常年恒温的花房里,花草们都丝毫不受影响,它们伸展着枝叶,享受着人工给予的养分。
 
林海风敲门得到里面人允许后才进门,花房里凌展正在专注地为一株盆栽海棠修剪多余的枝叶。凌展一边轻柔摆弄着花枝做修剪,一边头也不抬地随意开口,“都处理好了?”
 
“是的,爸爸。”
 
关于凌渊的不利言论在凌氏的族人间逐渐流转,加上凌渊这边不分辨、不理会也让这种情况越演越烈,使得一大部分组人对凌渊这个族长表示出了明显的不满。
 
但凌渊不管,因为他很忙。集团里原本由赵森过滤把关的事务现在一下子失了总领,于是凌渊只能事无巨细一一过目,这样下来工作量便猛然倍增。底下几个部门经理能力不差,却到底不如赵森用着顺手——他们看问题、做决策都还是离凌渊的期望有些距离。早几年,凌渊倒是都事事亲为,可人总是从繁入简容易,反之则难。
 
凌渊头疼,凌远集团上下现在则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尤其是几个部门经理。以前所有递交总裁的企划、报表都是由赵森副总经理先行审核,如果报告写得不好最多也就是被打回重做或者直接弃案。但现在审核的人一下变成了总裁本人,一想到是那个看你一眼就能让你心凉一半的总裁直接看自己的报告,他们深感心理压力真不是一般的大。于是,大家都更加拼命工作,生怕自己连人带报告会被总裁给摔出门。
 
凌之羡那天知道赵森的事后是吃惊,但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他开始担心凌渊的处境。但几次电话对方都只避重就轻,这让凌之羡心中十分不悦——自己的弟弟并不愿意在身处险境的时候向他寻求帮助。还有就是,这个时候蒋月生总是围着自己这件事,让凌之羡也莫名很是在意。
 
晚上11点,凌渊还在凌远集团办公室里加班,秘书敲门随后带了个人进来,是凌之羡。
 
凌渊站起身迎了上来,在面无表情地发话让秘书下班后,他回身看着凌之羡问道,“哥,你怎么来了?”那琥珀色明亮的眼睛里闪着愉悦的笑意。
 
“来看看我的傻弟弟。”凌之羡走到办公室一边的休闲区沙发上坐下,将手上的餐盒放在茶几上,抬头对凌渊道,“我让家里厨房给你准备了吃的,过来吃点吧。”
 
“好。”凌渊依言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打开了茶几上的饭盒,是海参小米粥以及几个可口的配菜。忙碌了一整天的凌渊拿起汤匙小口喝着这碗热腾腾的粥,紧绷了一天的精神在这会儿也终于放松下来。想着这是哥哥专门为自己送来的,凌渊心里泛暖。
 
凌之羡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凌渊。有九天,不,是十天没有看到阿渊了。他好像比之前又瘦了点,不过精神倒是还好的样子。刚才进门的时候,阿渊那双眼睛不知怎么的让他又想起了那个荒唐的梦,他心虚之下赶忙挪开了视线,就连原本想要质问的话也一时偃旗息鼓。
 
“哥,怎么了?”凌渊转头发现在盯着自己走神的凌之羡,心中一动,垂下眼不动声色问道。
 
凌渊刚喝完粥,嘴唇上泛着润泽。凌之羡的视线犹如被一种看不见的磁力吸住般,一直在他的唇上流连不去,直到凌渊问了第二遍他才反应过来,“咳……你说什么?”
 
凌渊好脾气的又重复道,“哥,你怎么了?刚看你一直在发呆。”
 
“我……我是在想你的事。”凌之羡暗骂自己乱七八糟想太多,继而正色道,“阿渊,是什么人想对付你吗?”
 
“我不知道。”
 
“没有可疑的人?”凌之羡皱眉。
 
“族里有几个怀疑的,我已经让蒋月生去查了。只是没了赵森,公司里的事会麻烦很多,只能自己来。”凌渊跟凌之羡大概讲了下赵森的情况。
 
“阿渊,你有麻烦可以找我。”凌之羡气结,凭什么蒋月生那家伙第一时间被叫去帮忙,他这个亲哥哥反而被放在家里不问世事。
 
凌渊闻言惊讶得看向凌之羡,“哥,可你之前说过不会再管凌氏的事了……”
 
“我是不管。但,阿渊你是我弟弟,我不管凌氏,我会帮你。”
 
16、
 
凌之羡对凌远集团的运作方式是熟悉的,尽管他多年未有接触,但自小被灌输的集团知识一直保留在记忆的深处,再加上凌渊一旁讲解这些年集团的走向和发展情况,因此他很快上手。
 
夜深的时候,快速看资料的凌之羡突然意识到什么,转头一看,身边的凌渊半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凌渊眼下明显的黑眼圈让凌之羡看得心疼。房间里暖气打得很足,但凌之羡还是怕他着凉,于是放下资料侧身去轻唤他。
 
“阿渊,醒醒。去床上再睡。”凌之羡轻拍凌渊的手臂,声音低沉。凌渊的长睫毛闻声如蝴蝶展翅前一般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后,琥珀色的眼中印出凌之羡的缩影。等他再眨眼,便已然是清明的凌渊了。
 
“哥,我居然睡着了。”凌渊赧然。
 
“阿渊,你累一天了,去躺着休息吧。”
 
“你呢?”
 
“我没事,看完这里就休息了。”
 
凌渊往桌上一扫,都是明天他要看的事。他的不认同刚还没出口,人就被凌之羡果断拉起身带往休息室。休息室不大,但入寝用品一应俱全。凌之羡将凌渊安置在床上,扯来烟灰色的被子盖在凌渊身上,顺手在被子上轻拍了两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时骤然停住。他为自己这一哄小时候阿渊睡觉似的行为尴尬不已。
 
凌渊似乎并没看出他的窘然,只道,“哥,你也早点来休息吧。”
 
“睡吧,很快的。”
 
凌渊再次入睡,凌之羡轻手轻脚退出休息室继续去埋头看文件。
 
凌之羡花了一个通宵来熟悉现在的集团事务,如果之前对凌渊赞扬说他做得好是通过他人的转述而得知的,现在凌之羡倒是亲身体会到阿渊在凌远集团上的用心。凌远集团的业绩比当年他接手的时候翻了起码三翻,阿渊继任后开辟的两条新线路现在几乎已经垄断了整个市场,利润如何不让人眼红。
 
天蒙蒙亮时候,凌之羡挤在沙发上将就着小憩,半睡半醒间被一阵奇怪的触觉弄醒。迷迷瞪瞪睁开眼却看到跟前是凌渊近在咫尺的脸,惊得他下意识将头向后挪了半寸。
 
“怎……怎么了?”
 
凌渊应该是洗漱过,整个人清清爽爽。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凌之羡,才露出不解问道,“哥,你怎么窝在这里休息?不是说会去我那边睡的吗?”
 
凌之羡之前稀里糊涂跟个男人(他还是认定那应该是个男人)睡过,后来做梦又做出心理阴影来,哪里还敢跟凌渊一起睡。他笑着敷衍说太困忘了,之后翻身起来径直进了卫生间。凌渊的视线一直跟着他哥,直到后者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无声一笑。在凌之羡睡过的位置坐下,右手上是刚才描画哥哥脸廓时留下的触感,将左手盖在右上背上,凌渊闭眼享受着哥哥气息的包围。
 
接下去几天有了凌之羡的帮忙,凌渊的工作量得到分散。两人那有商有量的工作模式让凌渊很是满意,连带着对其他人的态度也没那么严厉了,于是凌远集团的员工终于从前几天的恐怖威压下得以喘息。
 
可惜好景不长,没几天就有人闹上门来了。为的就是凌之羡的事情。
 
书房里,何管家将沏好的茶置于客人面前的桌上后,毕恭毕敬行礼。来人一头花白头发,脸上满是岁月痕迹,但一双眼睛尚不见浑浊依旧精神矍铄,这人正是凌渊的二叔公凌建山。
 
凌建山左手依然持着他那根通体乌木拐杖,右手端起茶杯闻了闻香,还算满意:“到底还是你泡得茶好,比我那里几个小崽子要强多了。”
 
“您过奖了。”何管家标准微笑。
 
凌建山闻了香将茶杯搁回桌上,徐徐道,“你在这边也好多年了,阿渊怎么还不放你退休养老?”
 
“是我向族长请求留下的。”
 
“阿渊这孩子也是有念旧的时候啊。”
 
“是。”何管家头上也已是银丝参半,多年工作经验让他知道眼前这位不动声色下的严苛,因此回答很是谨慎。
 
“二叔公,你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一直没说话的凌渊开口,截断了两人的话,“何伯你先下去吧。”
 
何管家依言离开,书房里便只剩下一老一青两人。凌建山再次伸手端起了面前精致的茶杯,杯中的红茶已经转温,正是饮用的好时候。
 
“我听说,你让之羡参与集团的事了?”
 
“大哥不是外人。”言下之意是不需要对他防备什么。
 
“哼,当年脱离凌家的时候说得那么决绝,这会儿倒又不是外人了。”
 
凌渊的眉头皱起,“是我一定要大哥帮忙的,最近赵森有点麻烦。”
 
“说你念旧,这会儿就变无情了。”凌建山将手上的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声色严厉:“凌佐显被赵森弄死了,你居然还觉得他这只是碰到点麻烦。难怪族里那一帮人天天往我那边跑,这族长你到底还想不想当了?!”
 
“呵……”凌渊知道这才是凌建山今天来的真正目的,他摩挲着靠椅扶手,从容不迫道:“二叔公,赵森是不是真的有杀凌佐显,这事警察会去查,现在就下定论未免太早。你也知道凌佐显平日里的德性,要是有人趁机情杀仇杀的,谁知道呢?至于族长这个位置,虽然不知道谁惦记着,但我并不准备让出去。”
 
“你连是谁惦记都不知道,拿什么说自己就坐得住这个位置?到时候可就不是你能做主了。”
 
“最好的防御永远不会是死守,凌家不需要心怀异心的族人,我自然会秉承这一传统的。”凌渊嘴角轻扯,勾出一抹冰冷的笑,“而且,二叔公现在不是来帮我了吗,我又怎么会输呢?!”
 
凌建山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凌渊,后者并不生畏,目光坦然直视着他。半晌,凌建山笑了,从初始低声含笑到后来放声大笑。
 
“我弟弟的孙子里,你看着最软,却其实是最会算的一个,这些年你一直没有让我失望。我确实想帮你一把。”凌建山半眯起眼睛,缓缓道:“你已经折了两员得力助手,在这个时候你大哥也的确是最好的人选,名誉、利益都是笼络人心的最佳手段,你可得好好用起来。”
 
凌渊看了眼对方,转开了关于凌之羡的话题,“二叔公,来谈谈我们的合作吧。”
 
凌老爷子特意上门找凌渊,两人不欢而散的消息就像长着翅膀似得,很快传遍族里。很多人都开始议论,这风向是终于要变了吗?凌家的族长并不是终身制,如果族长自动让位或犯下大错被投罢都是可以换人的。族里上下心思各异,凌渊要被罢的消息一时间愈演愈烈,就连在国外的凌耀和凌越也有所耳闻特意打电话回来。
 
“二哥,真不需要我回来吗?”电话那头背景音吵杂,凌越应该是在什么活动现场。
 
“不用,没什么大事。”凌渊被那嘈杂的声音弄得只想挂电话,便拿出大哥来说,“有大哥在,你放心吧。”
 
“大哥还在?那肯定没事。让我跟他说两句呗……什么,这么快轮到我了?……二哥我要上台了,下次聊,拜拜。”通话中断,凌渊放下手机揉了揉额头,感觉耳边全是嗡嗡嗡的声音。
 
之后没多久是凌耀的电话,他一向条理明晰,问了凌渊几句就知道没大问题,毫不留恋挂了电话。
 
凌渊随意将手机扔在桌上,转身来到了窗边。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随风飘荡的雪花落在窗沿上、玻璃上,凝结成透明的冰晶,凌渊觉得有些冷。
 
17、
 
大雪的天气,凌展别墅彻底闭门谢客。手上拿着文件的林海风在经过大厅时意外驻足,神色难辨得看着墙上黑白照片里的凌佐显,片刻后漠然转身离去。
 
上了二楼,林海风在凌展的卧室前停下脚步,后者这时约莫午睡该醒了,林海风轻敲了两下门便安静等待着,两分钟后里面传来声响,“进来吧。”
 
房间里燃过香,这会儿还留着残味。凌展披了件外套正靠坐在窗边单人沙发上,见林海风进来便露出一个慈祥的笑来:“海风,东西拿到了吗?”
 
林海风点头,将手上的文件袋交到凌展手里,说道:“爸爸,这个何望川今年24岁,五年前受凌渊资助上得大学。但私下,凌渊会经常叫他到丽和山庄过夜。除了他以外,凌渊前后还包过两个男孩,但时间都不久。”
 
凌展打开手中的文件袋,入目首页有一张年轻男孩儿的单人照片,皮肤皙白、五官秀气,学生气十足。大致翻了翻,凌展啧啧称奇:“到底是他爸的儿子啊。”
 
林海风沉默得站在一边,只听凌展看着后面附上的若干照片继续道,“平时那么绝情无爱的样子,还当他不会是个长情的人,倒是看错他了。可惜这长情错对象了,这几张照片倒是拍得不错,这孩子挺有心。给凌渊送去吧。”
 
“是。”
 
“对了,佐显那孩子后天要出殡了,到时候你帮我去买束雏菊吧,他挺喜欢。”凌展的花房里没有种这花。
 
“好的。”
 
次日,秘书送了一份文件袋进总裁办公室给凌之羡。之前凌渊跟几个高层吩咐过,他不在的时候一切都由凌之羡做主。昨晚凌渊有点感冒,凌之羡今天便坚持让他在家休息。这样一来,这份资料便自然到了凌之羡手中。
 
一开始,凌之羡以为是下面新做企划的实地探察照片到了,但打开后,凌之羡瞳孔猛然一缩,他立刻拨了秘书的直线,“刚才的文件是谁送来的?”
 
秘书小姐被他的急切的口气吓了一跳,以为是文件出了问题,“我早上来的时候在收发室看到的,我看上面写着凌总收就带上来给您送进去了。是什么问题吗?”
 
“去查监控,我要知道是谁把它送进来的。”
 
“是……好的。”秘书小姐听到对方结束通话后暗自心惊,果然老板的哥哥霸气起来也是气场全开。
 
放下电话,凌之羡看着手中的照片,心中有种压抑不住的愤怒正在奔涌。这些照片应该是隐蔽摄像机拍下的,都是凌渊和个陌生男孩儿的床照。有凌渊坐在床前、男孩儿跪在他腿间的,有男孩儿躺在床上、凌渊伏在他身上的,以及两人激烈酣战中的各色情景。照片的像素很高,角度又刁钻,正好能拍到男孩儿清秀的脸庞上浮现出的情事潮红与挣扎欢愉。这些都如同一根根尖刺,直插凌之羡的眼球,痛得他赤红了双目。
 
愤怒的火焰张牙舞爪,凌之羡将这些照片一把抓起扔进烟灰缸,并用打火机点燃。浓烈呛鼻的黑烟立时四散开来,他却毫不在意,眼睛死盯着照片,直到它们全部转变成灰烬。
 
秘书敲门进来时,被办公室里的乌烟瘴气弄得目瞪口呆,她清了清喉咙尽量保持着冷静的口吻说道:“凌先生,已经查过了。这份邮件是由快递员早上送进集团来的。但查询过单号发现是空的,这很可能是有人半路塞进快递员的送件车里。”
 
“知道了。”凌之羡挥手让秘书离开后便电话管家,让他派司机过来,他要亲自去趟丽和山庄。
 
司机开车大约四十分钟后,凌之羡终于到达山庄。丽和山庄是一片建在邻郊森林公园边上的别墅群,凌渊前几年新置办的小楼就在其中,这里景色秀丽、环境安和,与山庄“丽和”二字很是相衬。今日雪过出晴、碧空如洗,呼吸间都是属于山林里独有的清新凌冽,令人心旷神怡。凌之羡一路穿过长廊,却无心细看两旁风景。司机将他带到凌渊的那幢楼前,递上钥匙后恭敬离开。
 
房子里很安静,凌渊不在这里小住的时候便只有定期打扫的阿姨会来。这栋房子总共两层,一楼是常规的起居室、餐厅等,二楼则是书房、主卧以及客房。循着木制楼梯上了二楼,楼梯口两侧并排各有两间房,凌之羡首先往左手边的房间走去,一一打开房门,都是客房。凌之羡的记忆很好,那些照片上的背景与这两间房里的布置对照并不相符。
 
回到楼梯口再接着往另一侧走去,这头的第一间是书房,而另一间靠走廊尽头的房间只剩下主卧。事关阿渊,他无法将这件事交由别人来查,一想起除自己以外还有人看到过那组照片,他的心就犹如被人重击,表面的一层厚冰崩出条条裂痕。
 
怀揣着复杂的心情,凌之羡闭了闭眼,伸手扭开了主卧的房门,与照片中同样的法式雕花床、相同的壁纸花式、以及一致的落地窗位置,这些都明白得告诉凌之羡,一切都是发生在这个房间里。
 
一面回忆照片里拍摄的角度,凌之羡一面查看起房间各处。他找到了两处可以用来藏微型摄像头的可疑位置:一个是正对着床的茶几,上面摆一个插了装饰花的古董花瓶;另一个是离床不远的一排摆满了书的书架。凌之羡仔细检查过这两个地方,没有发现摄像头或者别的拍摄设备。但意外发现了一本日记,凌渊的日记。
 
“阿渊,羡哥去你的丽和山庄了。”蒋月生跟踪人是驾轻就熟,今天凌之羡前脚离开凌远集团,他后脚就已经悄无声息跟上了。
 
“好,我知道了。”因为感冒,凌渊的鼻音有点重。
 
“我记得你在那里养了个男人,羡哥肯定是知道了跑去逮人~”充满八卦的语调里充满了看好戏的意味。
 
“之前已经让钱先河处理了,里面很干净。”凌渊恹恹回答。
 
“动作够快的啊。话说这感冒够重的,算了,不说了,你好好休息吧。”
 
凌渊抗药性强,一般的感冒药对他都无效,因此他索性也就不吃药干等免疫力起效。重新躺回被窝,为了加速痊愈凌渊决定再睡一觉。临睡前,凌渊想着:不知道哥哥会不会发现我留下的东西呢?
 
18、
 
2x07年3月14日
 
今天是情人节,哥哥离开已经12天。我很想他。
 
无数次后悔,为什么在哥哥走的时候我不拉住他、阻止他,或者直接跟他一起走!
 
但是我不能,我不能也不该成为他的负担。
 
哥哥想放弃这里的一切,他一旦放手就会有人来争夺,这里也将永远不再是他的家。
 
我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所以我告诉他,我想要那个位置。
 
我很害怕,怕他会觉得我是个贪图权势的人。但我又希望他是这么认为,起码这样他离开能更自由些。
 
……
 
2x07年9月2日
 
太累了。新企划、旧计划,一遍遍推翻重来再修改。但唯一庆幸的是,昏天黑地地工作可以让我暂时忘记哥哥。
 
已经有一个月没有他的消息了,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他是不是不会再联系我了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我就很难受,我很想他,想到心脏都疼了。
 
我会坚持下去,建造一个哥哥能随意来去的凌家,然后等待他愿意回来的一天。
 
……
 
2x09年12月24日
 
又到圣诞节了,今年依旧没有哥哥。
 
昨晚,我见到了个男孩儿,侧脸的某个角度真的很像,我看得入迷。
 
我后来跟他上床了,可我的心为什么还是那么空荡荡。
 
……
 
2x13年5月10日
 
前天晚宴上,有人提起了哥哥,说在A国看到他了。说他和女友快结婚了。
 
那一刻,心如刀绞的疼痛让我差点踉跄倒地。我麻木地喝酒,希望这一切都是酒精造的噩梦。
 
第二天在医院清醒过来时,我笑到泪流满面。
 
也许,我等不到他回来了。
 
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我爱你啊,哥哥。
 
“啪嗒”一声,日记本自凌之羡的手中滑落,跌在了地上。
 
日记是从凌之羡离开凌家后开始写的,时间间隔很分散,但多年下来,也已经满满一本。这其中承载了凌渊对凌之羡的思念和说不出口的爱恋。
 
神思不属得离开凌渊的小楼回到车上,凌之羡脱力坐在车后座,心乱如麻。弟弟对自己的感情让凌之羡一时间慌乱而不知所措。那个让阿渊16岁开始喜欢,却一直求而不得的男人,居然是自己。凌之羡以手遮面,惨然苦笑。
 
回程的时间弹指一过,当车驶入凌宅停下,冬日的天空帷幕已落,寥落星辰。
 
“大少爷,您回来了。先吃饭吧?”何管家看凌之羡从丽和山庄回来脸色不好,不再提那边事。
 
凌之羡下意识点头,忽然想到什么,问道,“阿渊怎么样了?”
 
“傍晚发起高烧,二少爷不肯吃药,只能先让医生做了物理降温。”
 
凌之羡眉头紧蹙,“我去看看。”
 
凌之羡敲门进来的时候,凌渊是有意识的,虽然体温稍有降下来,但这会儿依旧头昏脑涨,不怎么想动。凌之羡见凌渊面色绯红、呼吸急促,顾不得别的,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发现果然一片炽热。
 
“怎么变这么严重!阿渊,我让医生给你打退烧针好不好?”
 
“哼嗯……”凌渊迷蒙着眼痛苦呻吟,边小幅度摇头。
 
“可你这样温度降不下去,阿渊乖,就打一针。”弟弟很抗拒针,从小到大打针的时候凌之羡都会哄着。
 
凌渊还是摇头,甚至不耐得想掀被子。凌之羡赶忙抱住道,“不生气不生气,哥哥在这里。”
 
还是叫来了家庭医生。医生给凌渊打退烧针后没多久,何管家送了桑叶水以及凌之羡的晚饭上来,凌之羡扶起凌渊给他喂进了一些桑叶水。后者小口小口喝着,失了水分的嘴唇受到滋润,恢复了些微生气。
 
凌渊热得再睁开眼的时候,凌之羡已经吃好饭也换了衣服。凌渊半开着眼,目光无意识随凌之羡移动,最后看他坐到床边。凌之羡摸了摸他的额头和后颈,已经开始出汗。退烧药起了作用。
 
凌渊从被子里伸出右手,寻找到凌之羡放在他脸庞的手掌,虚虚握住,继而满足地闭上眼睛继续睡。手被上是凌渊苍白而滚烫的手掌,凌之羡目光深沉得看着他入睡的脸,片刻后轻轻将手抽出,旋又将自己的手覆盖在凌渊的手背之上,无声叹息:这以后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第二天是凌佐显的葬礼。墓地里,牧师诵完祷词,撒土填棺。凌展一身素黑,抚着儿子的新碑驻足不去,他身后是同样肃穆的林海风。
 
凌渊顶着周围一干不阴不阳的视线,走到凌展身边,说道:“三叔请节哀。”
 
凌展抬头看了眼凌渊,眼中不悲不喜,淡然道:“孩子命薄。只是希望凶手能够尽快伏法,佐显才能安息。”
 
凌渊点头,“确实是,警方一定会查出真相的。请放心。”
 
凌展不语,带着林海风转身离开。听到他们对话的凌家人开始不忿,凌渊却不管这些,叫来蒋月生。
 
“凌展身边跟着那个人是谁?”
 
“他助理吧。”蒋月生今天凌晨起来,这会儿打着瞌睡随口说道,“你感冒好了?”
 
凌渊应了一声,视线却不离凌展离去的背影,继而问蒋月生:“之前让你派人盯的那几个人有什么异常吗?”
 
“都查过,没大问题。几个家伙最多在你眼皮底下搞点小动作赚点钱,其余一切正常。”
 
“我听金律师说,你前几天跑去找他了。”凌渊转过头,嘴角难得有了明显笑意。
 
“……我就去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蒋月生尴尬得抓了抓头发。
 
“这两天我意外得到了一个消息,让我发现,我们都忽略了一个人。”
 
“是谁?”
 
凌渊重新将视线转回,蒋月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凌展一行已经走出墓区,上车离开。
 
19、
 
两天后。
 
“林海风,孤儿,十岁时候被你三叔凌展收养。第二年就被转送到S国生活,直到今年硕士毕业才回来。学的工商管理。”蒋月生罗列林海风的资料,啧啧道,“这家伙看着眼嫩,居然已经二十五岁了。”
 
凌渊沉吟,“原来如此。”
 
“你之前让人盯过?”蒋月生将脚搁在桌上,双手十指相扣于脑后。
 
“嗯,他每隔两三年就会去趟国外旅游,现在想来他是去看养子了。”
 
“不知道你那小堂弟知道不,不过知道也无所谓,又不是亲生儿子,也威胁不了他什么。”蒋月生耸肩说道。
 
“但凌佐显现在死了。”凌渊右手食指轻点桌面。
 
“你是怀疑林海风为了成为凌展继承人而杀了凌佐显?”蒋月生思索,继而摇头,“这不大对,动机太过明显。如果有这个迹象,凌展就该第一个怀疑他。现在凌展不出门,事情全是林海风在办,这信任度太高。”
 
“凌展确实很信任林海风……”
 
“对了,你是怎么想到他的,上次说得到的消息就是关于他?”蒋月生很好奇。
 
“是忘川电话我的。”
 
“谁?”这名字在蒋月生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定位到某个人,有点不确定得问:“你养的那个男孩儿?”
 
凌渊点头,蒋月生越发好奇:“不是吧,他怎么知道的?还电话通知你。”
 
凌渊不紧不慢说道:“我之前放了份照片在他那里,本来是想以后给我哥看的。林海风找到他并拿走了这份照片,之后寄给我作为威胁或者警告,但意外被我哥收到了。中间绕了圈,不过结果倒是合我心意。”
 
蒋月生惊得脚掉下桌子,“你说的照片,不会是我想象的那种吧?”
 
“当然。”
 
“……”蒋月生简直佩服凌渊的大胆行为,“你那小家伙这么配合,对方不会怀疑吗?”
 
“忘川是表演系高材生,这种戏码对他来说并不难。”
 
“表演系……你别告诉你包他就是为了演戏。”
 
瞥了眼蒋月生,凌渊挑眉,“不然呢?”
 
“……”蒋月生无语,顿了顿后开口:“虽然林海风意外暴露了,但并不代表他就有杀人嫌疑,也许只是看你三叔不高兴,他就想做点事来挫挫你。照片现在有被其他人看到吗?”
 
“暂时应该没有,我哥对这个很敏感,这两天都在忙着查这事,估计很快会找到忘川,然后知道林海风。”凌渊右手成拳,关节抵着桌面,沉思片刻后开口:“之前让你查的那几个人你不用派人跟了,重点跟林海风。”
 
蒋月生点头,须臾又感慨道:“羡哥这回肯定是大受刺激……”
 
说起这个,凌渊倒是有点烦恼,哥哥那天应该是看到日记了,但自己却因为重感冒失了最佳时机。这几天,哥哥都在尽量保持忙碌来避开自己,偶尔碰面也马上找机会离开。不能这样下去,必须得有个合适的切入点才行!
 
正如凌渊所料,凌之羡确实在找何望川,但正巧后者这周去了外地拍广告,因此凌之羡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一周之后。
 
接到凌之羡的电话,何望川很乖巧答应见面,两人约在远离商业街的一间咖啡店。
 
冬日的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映照在正看书的凌之羡身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手上的书却始终没有翻动过一页。
 
“您好,我是何望川,请问是凌先生吗?”
 
凌之羡的思绪被这声音从无边中拉回,他合上书,抬眼看向面前这个叫何望川的男孩儿。
 
“是的,请坐。”凌之羡大约花了三秒审视了何望川一番,之后才请他坐下。服务员适时送上了一杯水和菜单,何望川谢绝了其它点单。
 
对面凌之羡的态度冷淡,何望川却并不介意,笑着解释道:“抱歉让您久等了,今天路上车况不大好。”
 
何望川是南方人,五官柔和秀气、体态纤长,不同于一般从事娱乐事业的人,他衣着时尚却不显轻浮,为人礼貌谦和。这样一个人很容易让人留下好印象。只可惜,这会儿这张俊俏脸,无论怎么看都只能让凌之羡联想到那些可恶的照片。
 
“没什么,你很准时。”两人约的是两点钟,现在时间是两点还差五分钟。
 
“请问,凌先生今天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漆黑的一双眸子荧亮,何望川问道。
 
“你似乎并不怀疑我的身份。”
 
“我偶然见过几次您的照片,凌先……金主告诉过我,您是他的大哥。”何望川老实回答。
 
“……”金主什么的真是戳心,凌之羡悄悄调整了下呼吸,继续道,“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您说。”
 
“你知道你和凌渊在丽和山庄时被偷拍了照片吗?”
 
“?!”
 
何望川惊诧,随后脸色煞白。凌之羡自说出那句话后,眼睛不眨地盯着何望川,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我……我不知道。”何望川眼神慌乱不安,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么,有人跟你打听过凌渊的事吗?”
 
“经常有的……我大学是凌先……金主资助的,周围的同学和朋友都知道,他们有时会跟我八卦。但他们不知道他有包养我,我也从来不说自己和他有其他接触。”何望川低着头艰难解释,随即红着眼道,“那些照片……”
 
“已经毁了,但不知道底片在哪里。你最好仔细想想这几年是不是有什么人特别找你问过凌渊,或者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凌之羡心里不痛快,语气不免生硬。
 
何望川想摇头,但突然想到一个人,“大概半年前……我参加一个马拉松直播节目后掉了钥匙,里面有丽和山庄的钥匙,我当时到处没找到,急得不行。就在隔天准备去和金主讲的时候,我一个朋友说发现掉在他车上了,之后送回来给我。”
 
“你那朋友叫什么?”
 
“叫林海风,他现在是一名私人助理。雇主好像也姓凌。”
 
……
 
凌之羡离开咖啡馆后,何望川却仍然坐着原处,他让服务员清了台,而后重新点了一杯榛果拿铁。入口甜香的味道让何望川满足,享受完咖啡,他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您好,凌先生。”
 
“他走了?”
 
“是的。”
 
“跟他怎么说的?”
 
何望川复述了一遍之前的聊天内容以及细节,然后说道,“我今年夏天的时候认识了林海风,那会儿参加马拉松直播后确实掉了串钥匙,是林海风他隔天送回来的。不过那串里并没有丽和山庄房子的钥匙。前些天,林海风在我家发现了照片并买下。”
 
“嗯。”
 
“凌先生是想让您哥哥以为那些照片是林海风拍的吗?”何望川好奇问完,发现自己犯了错误,“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我们的协议差不多该到期了。”
 
“凌先生……”
 
“忘川,这几年辛苦你了。”
 
“不,是我该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如果当初没有您,我可能已经活不下去了。”何望川凝视着桌上小兔子形状的咖啡瓷杯,笑得真诚而柔软。
 
电话那头凌渊一笑,继而吩咐道,“我会安排你去国外拍戏,近段时间暂时不用回来。”
 
“好的。凌先生,再见。”
 
20、
 
转眼便是12月24日平安夜,这天也是凌远集团每年举办年会的日子。天空作美,前一晚下了一夜的雪,今早却是阳光普照,白皑景致配上一街五彩圣诞装饰,到处都洋溢着愉悦欢快的氛围。
 
凌远集团的年会定在凯乐皇钻大酒店顶层,这是一家矗立在城市中心的高楼。它最大特色即是那呈公主方钻状的顶楼。全钢化玻璃打造的宴会厅约有半个足球场面积,内部装饰繁复、气派非凡,宴会厅外有一圈打通的观光室,夜色中能俯瞰的视角更是得天独厚。整座建筑美轮美奂。
 
当天下午是统一假期,集团的女职员们早上知道今年年会的举办地后就开始雀跃不止,男职工们则是惊愕不已。凌远集团一直很低调,往年年会都是选中规中矩的酒店场地。今年这么高调大手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举行什么求婚仪式呢。再转一想到总裁适婚未娶,年轻大胆的女孩子们就又有些蠢蠢欲动。
 
晚七点,盛装打扮的男女们陆续抵达,年会开场。凌渊简单说了两句之后,便交由司仪接手。会场上有无数视线聚集在他身上,今晚的凌渊着一身丝绒绣暗花西装,绅士、儒雅。他手持红酒杯与宴会上的众多生意伙伴逐一简单寒暄,即使少了赵森和钱先河,他仍然游刃有余。
 
交谈间隙,凌渊的目光总会时不时在会场中穿梭寻觅,待确定自己要找的人还在视线范围内,便继续投入话题。
 
餐区附近,凌之羡端着杯香槟正在和蒋月生在聊天。
 
“来这里办年会,阿渊够豪气的。”蒋月生边吃边感叹,四处瞟的眼睛突然一亮,“真看不出来,原来集团里藏了那么多优质美女。”
 
自从知道凌渊喜欢的是自己,凌之羡心里对蒋月生的偏见也无形消失。这会儿听他这话,随意道,“你看得美女还少吗?”
 
“可毕竟永远不会知道下一颗巧克力是什么滋味啊~”在蒋月生不远处有一位红裙女士被几位男性热情环绕,大约是蒋月生的视线太过执着热烈,红裙女士似有所觉转头往他的方向看来。蒋月生立时露出个自认帅气无比的笑,对方看到了,淡然一笑后转开了视线。
 
蒋月生错愕,眨了眨眼,随即痞气地咧嘴笑了。他将手中的香槟一口饮尽,将杯子放回桌上后,志在必地得朝那位红裙女士径直走去。
 
凌之羡看清了全过程,笑笑摇头。喝完香槟,凌之羡走出宴会厅,进入观光外圈,站定后凝望远处街道上的璀璨夜景。
 
今天酒会上有不少凌家族人,凌之羡的出现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他们不会主动靠近他,但窃窃自语、低声议论便成了必然。凌之羡倒是一向不在乎别人的言论,他答应了阿渊出席酒会,便不会因为这些无关痛痒的事就提前离开。
 
“啊,还是这里舒服,里面人可够多的!咦,这位先生也是出来透气的吗?”
 
凌之羡转过身来,发现是一位约二十出头的女孩儿,眼神清澈、举止活泼,便善意点头一笑。
 
“这里好美!”女孩儿对眼前的景色着迷,整张脸几乎都贴到玻璃壁上。
 
“都说总裁今晚是准备求婚的,我等了好久,怎么都没看到女主。”女孩儿有些失望,喃喃道。
 
“求婚?”凌之羡被这个消息弄得莫名其妙。
 
“对啊,都在这么说。这家酒店顶层可是有名的‘求婚圣地’呢!总裁年轻有为、又那么帅,一直没听说有女朋友,搞不好今天就要爆出来啦。一定是个大美女!哇,这里超级贵诶,有生之年居然能免费来一趟,真是想想都觉得好幸福哦~”女孩儿脑中描绘各种美妙幻想,一脸憧憬。
 
“余彤彤,你喜欢的组合要开始唱歌了,快进来!”
 
“来了来了!”女孩儿咋呼呼离开,宴会厅里不久就传出了演出的音乐。
 
我有喜欢的人了……
 
我跟他是不可能的,现在我只要能看到他就满足了……
 
回想起凌渊之前隐忍卑微的告白,凌之羡心中酸涩不已。刚才女孩儿的一下话刺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的阿渊原本可以拥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幸福美满家庭。自己应该离开的,只有这样才能默默守住这层依稀可见的窗户纸,也许阿渊会死心……
 
可他如果死心了后再去继续包养别的男孩怎么办,那些人又能有几分真心对他呢!
 
凌之羡从来没有为一件事纠结犹豫这么久,‘去还是留’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被他翻来覆去深思熟虑,却就是不能得出结论。
 
“羡哥,你在这里啊。”蒋月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怎么了?”
 
“阿渊喝多了,你快去看看吧~”
 
“病才刚好怎么就喝那么多酒?”凌之羡疾步走回宴会厅,边问蒋月生,“他在哪儿?”
 
会场里灯光已经被调暗,迎着台下年轻人们的欢呼,当红艺人们卖力演出。
 
穿过人群,凌之羡看到了凌渊,他正坐在一张小桌边,有一男一女围着他说话。看凌渊举止毫无异常,凌之羡转头想问蒋月生,却发现后者不知去哪儿了。再回头,发现凌渊身边那男人一面殷勤给他倒酒,一面将身边的女孩儿往凌渊面前推。
 
“哈哈,瞧,那老家伙还是不死心,想把女儿推给凌渊!”身边有几个年轻人看到了这幕,其中一个高个男人不禁嗤笑。
 
“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高个男人身边穿墨绿礼服的女人随即附和,说话带着明显酸溜溜的语调,“就她那姿色还想当族母?这脸也太大了吧。再说,我们这位族长可是公开发过言,不会娶凌家任何一个女人的。”
 
“说是这么说,但是,男人嘛~不过,这么说起来,他都三十了也没见有个女人,别是有什么隐疾吧?”说话的是另一位着黑色礼服的女人,她双手交叉于胸前,高挑眉毛,说话很不客气。
 
“嘿嘿,我也这么想,不然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他有绯闻。这不是不举就是Gay啊!啧啧,还是随便娶一个算了,不然这要是以后被人爆出来,我们凌家可真是要被人笑死了!”另一个微胖男人笑得猥琐。
 
“你们怎么知道他没女人,”最初说话的高个男人摸着下巴,颇有些高深样子,其他三人以为他知道什么,纷纷好奇看他,却听他说,“凌家本宅那边,向来消息都是滴水不漏,我们不知道并不代表就没有。搞不好每天一个女人在服侍他也不一定啊~”
 
“哈哈哈,难怪总是看着那么弱鸡!”几个人立时笑作一团。
 
“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公开场合妄言族长!”几人一惊,看向声处,竟是凌建山来了。
 
老人拄着乌木拐杖慢步朝他们走来,几个年轻人脸色瞬时难看。原本以为会场喧闹,大家的注意力又都在看表演上,因此说话不小心就没了顾忌,居然被长辈听到了!
 
“一个个没脑子的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周围有什么人。被有心听到告诉族长,你们可就是自断前程。”凌建山半眯着眼扫过闷声不响的四人,冷笑开口,目光却停留在不远处的凌之羡身上。
 
凌之羡面无表情与凌建山对视半晌,之后转身朝凌渊方向走去。他身后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忐忑不安——不会真的有人去告状了吧!凌建山瞟过他们一眼便猜到他们的想法,再看那正围在凌渊身边的凌博文,心中暗道一代不如一代,不再说什么便也离开了。
 
21(上)、
 
凌渊面前的凌博文还在啰啰嗦嗦,凌渊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只是注视着男人。凌博文滔滔不绝,说得额头上都沁出汗水,凌渊却一直没有开口。在他那死水一般的目光中凌博文最终败下阵来,收了话头。而凌博文身边的女孩儿,也就是他女儿凌珊珊,此刻更是局促不安。
 
“阿渊。”凌之羡走近叫了他一声,凌渊没有反应。凌之羡蹙眉觉出不对。
 
凌博文看到凌之羡,觉得眼熟但并没有认出人来,“你是……”
 
凌之羡站在凌渊身边,瞥了凌博文一眼,说道,“博文叔,我是之羡。”
 
“啊!之羡是你啊,你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你来得正好,你帮我跟阿渊说说。我也是逼不得已啊,不然也不会来找阿渊,族里其他人都不会理会我。但这个事情真的没办法啊,请一定帮帮我们啊!”凌博文不敢碰凌渊,这会儿凌之羡在,便抓着他的手哀求起来。
 
会场里表演已经结束,开始进入游戏和抽奖环节,一时间人声鼎沸。凌之羡抽出被凌博文抓住的手,说道,“博文叔,阿渊人不太舒服要去休息了。”
 
“可是……”
 
凌之羡目光不离凌渊,嘴上对凌博文讲:“我先带他回去休息,有事明天你来凌宅再说吧。”说完不再管凌博文父女,半扶着凌渊往外走。
 
到门口的时候,正巧碰到凌渊的秘书。凌之羡简单交代了两句,又电话叫来司机,直接带着凌渊回家了。人群中的某处,蒋月生见任务完成,暗吁了口气,眉飞色舞地与身边的红衣美女继续培养“爱”的氛围。
 
回到家,凌之羡一路抱着凌渊进了他的卧室后,将他安顿在单人沙发上。凌渊全程都很安静,任他摆布。凌之羡发现今晚宅子里的佣人们都不见了踪影,连何管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凌之羡下楼倒了水上来,喂凌渊喝了两口,继而试探着叫了他两声,“阿渊,知道我是谁吗?”
 
凌渊双眼无神,盯着凌之羡的脸看了良久,才慢慢开口轻叫了一声“哥哥”。听到他说话,凌之羡悬着的心才放下。看来只是喝多了迟钝,阿渊的酒品太好了。
 
可凌之羡还没感慨完,下一瞬就被凌渊一把抱住。感受到凌渊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凌之羡僵硬着将手放在他后背拍了拍,问:“怎么了?是冷吗?”
 
凌渊没有说话,靠在凌之羡肩窝的头蹭蹭他。就在凌之羡以为他要睡着的时候,颈侧突然传来了令他心惊的、伴着热气的湿滑感。
 
凌之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反射性地将凌渊推回沙发,后者此时正一脸茫然得看着他。凌之羡站在凌渊面前说不出一个字,被舔过的地方犹如经炭火灼烧,留下挥之不去的烙印,他甚至不敢用手去触碰。
 
凌之羡大概愣了有三分钟,才异常艰难地呐呐开口:“阿渊你……”是清醒了吗?
 
凌渊很是无所觉,好像刚才张嘴舔人的不是他。他晃晃悠悠起身,无视凌之羡,开始慢条斯理脱衣服。吓得凌之羡赶忙按住他的手,“阿渊,你干什么?!”
 
被阻止了的凌渊不高兴得皱起眉头,“洗澡,困。”
 
“……”
 
凌之羡松了手,凌渊开始边往浴室方向走,边脱衣服。首先是外衣、领带,然后是皮带、裤子,最后是衬衫以及内裤,所有束缚着他的衣物衣饰都被一一除下,肆意扔在地上。凌之羡目光始终跟随着凌渊的背影,看着他逐渐露出白皙、修长的身体。直到浴室边,几近赤裸的凌渊要脱内裤的时候,凌之羡才猛然惊觉,背过身去。
 
真是疯了,我到底在干什么!凌之羡颓然跌在之前凌渊坐的沙发上,扶额长叹。
 
浴室的门半开,凌之羡可以听到里面传来的持续水声。他想等凌渊洗好上床睡觉后就离开。自从看了阿渊的日记,凌之羡总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还是暂时先回A国吧。
 
但是阿渊怎么办,这里有想对付他的人,怀着莫名恶意,甚至偷拍了不堪的照片。他已经找到那个可疑人,但还没想好该怎么避开照片跟阿渊说这件事。
 
不对!他没在冲澡!凌之羡急忙起身去浴室,一进门,发现凌渊果然是放了水在泡澡。喝醉酒的人泡澡是很危险的,凌渊此刻整个人就已经下滑,水满到了他的鼻下。
 
凌之羡迅速将凌渊捞出,用浴巾裹在他身上,再放掉要溢出浴缸的水,继而抱着他往床上去。他为凌渊擦头发的时候才感到自己起了一身冷汗,幸好发现得早,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安顿好凌渊,将地上杂乱的衣物归拢到洗衣篮里,凌之羡才回房洗漱。可他躺在床上还不到十分钟,隔壁凌渊房间里忽然传来“咣当”一声,是什么东西坠到地板上的声响。凌之羡惊得立即跑去了凌渊房间。
 
凌渊掉下了床。
 
凌之羡再也不觉得弟弟的酒品好了,这么大的人居然能掉下床!凌之羡只得重新将他抱回床上,凌渊顺势抱住凌之羡的手不放,嘴巴努动含糊说着什么。凌之羡靠近一听,“哥哥……别走……为什么……不要再抛下我一个人了……”
 
凌渊的声音里满是不安和委屈。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凌之羡看到一滴泪珠自凌渊眼角无声滑落,晕湿在枕间。凌之羡的心那一刻软得一塌糊涂。
 
移身上床躺在凌渊身边,任由他抱着自己的一只手臂,凌之羡陪着他安睡。
 
21(下)、
 
凌之羡迷迷糊糊间被一种熟悉的快感弄醒,心想怎么又梦到Garden那晚的事了。可瞬间现实记忆归来,他顿时睡意全无。
 
掀开被子拽起伏在他下身的人,凌之羡满脸的难以置信。床头灯一直没关,因此他可以清楚看到全裸的凌渊半眯着眼睛舔拭嘴角,陌生又性感。
 
“阿……渊?”
 
“哥哥你醒啦,我醒来发现哥哥在身边,真是好开心。”凌渊眨了眨眼,很是开心得说道,“我知道,哥哥一定不会不要我的,前几天你都不理我,我好难过。”凌渊望着凌之羡,有些委屈道。这是他清醒时候不会有的语调。
 
“……你醉了,该好好休息的。”凌之羡起身准备离开这里,凌渊湿润透亮的嘴唇,以及自己坚硬如铁的下身,都昭示着这不是个梦!居然不是个梦!
 
“哥哥要去哪里?”凌渊反手抓住凌之羡,不让他离开。
 
“我,回房去睡。”凌之羡声音沙哑,鼻上沁出汗珠。
 
“为什么?哥哥讨厌我了吗?”凌渊贴近凌之羡,似有若无的气息在两人间流转。
 
“不……”凌之羡刚开口,却就被凌渊突然吻住,灵巧的舌头趁机钻入他的口中,划过他的齿间和上颚,心中的悸动挑动着他的神经。
 
“不行!”凌之羡双手按着凌渊的双肩将他推离,同时努力平息自己急促的呼吸。
 
凌渊还想靠近,但凌之羡却不让他动弹。凌渊露出苦恼的神情,很快又像想到了什么咯咯笑起来,“哥哥,我告诉你个秘密吧。”
 
好不容易调整好狂乱的心跳,凌之羡闻言下意识问了句“什么”,然而凌渊的下一句话几乎压垮他。
 
“上次在Garden,哥哥你很享受进入我的身体呢。”
 
“……上次……那是你!”说震惊已经不能完全概括凌之羡现下的心情,恍然、懊悔、气愤、诧异等等情绪交杂在一起,挠得他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阿渊你怎么能!”
 
“可是哥哥很喜欢啊,我也很开心,就是后来有点疼。”凌渊从凌之羡失了力的手中挣脱,上半身往前贴在他身上,语气里充满了满足和欣喜。
 
“……对不起”凌之羡狠狠闭了闭眼,想起醒来时见到的血迹,心中大痛。自己怎么会这么混账!
 
“为什么要道歉?我愿意为哥哥做一切事,即使是死。哥哥不爱也我没关系,只要喜欢我的身体,我就很高兴了。”凌渊将头埋在凌之羡的肩上。
 
犹如乞求般的诉说,从凌渊嘴中说出,重重落在凌之羡的心上,“我不值得你这样的。”在阿渊的心里,他可能是个温柔、完美的哥哥,可他自己却再清楚不过,这不是完整的他。
 
“哥哥,我难受。”
 
“怎么了?”
 
凌渊一面在凌之羡颈侧嗅着,一面将自己的下身靠近他。凌之羡直观感觉到凌渊坚硬的乌头在顶蹭着自己,顶端处甚至已经开始溢出液体。
 
“嗯哼~”凌渊气息不稳得在凌之羡身上蹭着,“哥哥帮帮我~”说着抓过凌之羡放在一边的手,置于自己的的银茎上。
 
凌之羡差点手抖,自己正握着弟弟银茎的这一事实砸得他太阳穴直跳。可他这次却不再拒绝,也许是因为凌渊卑微的乞求,也许是由于两人之前已经有过一次性接触的事实,又也许是可能存在于他心底的一丝渴望。
 
凌渊分身上的手开始主动进行抚慰,温热的的掌心包裹着顶端码眼慢慢移走,带着体液后改为握住整个柱体上下滑动。凌渊被刺激得呻吟出声,下身更往凌之羡身上贴,同时也伸手摸索着握住凌之羡重新半硬起来的银茎。
 
凌之羡的银茎很粗大,凌渊有些痴迷得抚摸,他想俯下手亲吻它,却又舍不得自己被凌之羡抚弄所得到的快感。还没等他做好取舍,凌之羡的另一手已经摸上了他光滑的后背,宽大的手掌摩挲游走,引得凌渊阵阵颤栗,那是他的敏感带。
 
“哥哥,我想要你进来。”凌渊贴着凌之羡的耳朵喘息,生理加心理上的愉悦让他忍不住要进一步。
 
凌之羡没有说话,掐着凌渊的后颈迫使他抬头,两人对视,凌渊琥珀色的眼里尽是欲求,而凌之羡眼中却是化不开的墨黑。
 
“阿渊,无论你是真醉还是假醉,这都是你最后的机会。我不是你印象中所知的好人,你确定真的不后悔吗?”凌之羡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他凝视凌渊的双眼,企图看到其中有一丝的动摇。
 
“哥哥,凌之羡,你是我的命,我永远不会后悔。”没有丝毫动摇,凌渊坦然回答,之后他再次吻住了凌之羡。
 
凌之羡接受凌渊的吻,慢慢闭上眼睛,等他再睁开,眼底一切犹豫、无措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和深沉。
 
抱着凌渊一个翻身,凌之羡将他压在身下。强势的亲吻掠夺着凌渊的气息,凌之羡将凌渊的腿打开,手掌下探摸到了他身后的小穴,手指轻压引来凌渊明显颤抖。
 
“你怎么那么能耐,这里这么小之前居然还硬塞。疼不疼?”放开凌渊被吻得艳红的唇,凌之羡边摸着底下小穴的褶皱,边取笑道。
 
凌渊被弄得满脸绯红,听到这话,羞耻得撇开了头,低声回道,“不疼了。”
 
“今天我会尽量小心的,有润滑剂和套吗?”凌之羡亲啄凌渊的脖子问道。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构造不同,经验应该不能射在里面。
 
“床头第一个抽屉里。”凌之羡依言起身去拿。
 
手指带着冰凉的润滑剂被进入到身体里的感觉并不好,凌渊尽可能放松自己配合着。凌之羡动作很慢,却不失强硬,他耐心得开拓让凌渊适应。
 
“哥哥,够了!”凌渊被这缓慢的过程折磨得眼角都红了。
 
凌之羡却并不理会,只吻了吻他的眼睛道:“我的阿渊是等不及了吗?别急,哥哥在这里。”说着,将自己坚硬如铁的银茎在他大腿内侧顶了顶,手上却继续着扩张。
 
“不,不要再弄了……”润滑剂随着三根手指进出的水渍声氵壬靡无比,凌渊煎熬得鼻上渗出了点点汗水。
 
“嗯,差不多了。”手指终于离开,戴上套后,将粗大坚实的银茎顶端抵在凌渊后泬。凌渊大约是想起之前的疼,身体下意识微微紧张。
 
“阿渊知道在Garden和你上床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凌之羡低下头在凌渊耳边问。
 
“什么?……啊!”趁着凌渊分神的一刹那,凌之羡大举进犯,不容置疑地一点点插到了最深处。两人同时惊呼,滋味不言而喻。
 
“我在想,真可惜被绑住了,不然一定要抓着你狠狠操。”说完,便慢慢开始最原始的摆动。
 
22、
 
凌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房间里厚重的窗帘布将阳光严严实实挡住,凌渊伸手向床另一侧摸去,触手一片冰凉,心跟着一沉。他翻身坐起,无视身上的酸软,扯过一件睡袍将系带随意绑上便出了卧室。
 
宅子里依旧很安静,佣人们昨天被吩咐要在今天傍晚时分才可以回来。凌渊快步走下楼梯,终于在转弯处看到客厅里坐着看书的凌之羡。暴戾的情绪归于平静,哥哥没有离开。
 
凌之羡听到声响回过头来,见凌渊衣衫不整站在楼梯上发呆,温和一笑道:“醒了?去洗洗下来吃饭吧。”
 
凌渊回楼上洗漱好,换了衣服下楼,餐桌上已经摆了饭菜。红烧豆腐、西红柿炒蛋、敲鱼汤,都是家常菜色,佣人不在,冰箱里还有些食材,这几样都是出自凌之羡之手。凌渊端着碗默默吃,桌对面凌之羡为他慢慢夹菜。
 
“哥,你不吃吗?”
 
“吃过了,你快吃吧,别凉了。”
 
“嗯。”
 
“还难受吗?”
 
“还好。”
 
吃完饭,凌渊抬眼看凌之羡收拾,良久,他才开口道,“哥,你别生我气。”
 
凌之羡默然,稍事理了下桌子,将碗筷端去厨房后返回。他站定在凌渊面前,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弟弟,凌之羡将他搂入怀中,慢慢说道:“还记得我昨晚问你,会不会后悔吗?”
 
凌渊靠在凌之羡怀里,微闭双眼,“我不会后悔,也不可能后悔。”
 
“那么,我也不会离开你。你不要担心。”凌之羡说。
 
“但是你在生气。”凌渊对凌之羡的情绪有种特别的直觉,哥哥的喜、怒、伤、忧,他从小就能清晰感觉到。
 
“嗯……”凌之羡抱着凌渊,不知该怎么解释。凌渊说他在生气,他不否认,但这却不是对凌渊的,而是对自己。自己醒来看到床上的他那刻,百感交集。他既为自己的意志不坚定懊恼,又为凌渊的痴情叹息,同时也在为以后的日子费神。理智上,凌之羡知道他在犯一个很大的错误,因此不免对自己有些气恼。
 
“没什么了。”不论脑中如何摇摆,已经发生的事终不可能改变。凌之羡清楚知道自己那些纷乱情绪中,唯独对凌渊的那份怜惜是最为真切。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阿渊希望和自己成为恋人,那就成为恋人吧。凌之羡默默想着。
 
“对了,上午博文叔来过了。”两人抱了一会儿,凌之羡想起凌博文的到访。
 
“他来干什么?”凌渊不解。
 
“昨晚他一直缠着你念叨,我以为你喝多了难受,就让他今天再来的。”说到这个,凌之羡想起凌渊装醉的事,轻轻一笑。
 
凌渊正儿八经说,“那时候是真喝多了,我对他根本没印象。”
 
“嗯?”
 
“我醉得快,但也醒得快。”
 
“哦,那阿渊是什么时候醒的?”
 
凌渊看凌之羡一脸好奇,转开眼拒绝回答。
 
凌之羡看凌渊这样也不勉强,带着他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笑着转开了话题,“博文叔是因为他公司的事来的。”
 
凌渊坐在凌之羡身边,看了眼后者,示意自己在听。
 
凌博文是他们姑婆凌妙当年未婚生育得来的孩子。凌妙是个强势的女人,从小对他教育也严苛,再加上凌博文本身性子软,久而久之就变得越发懦弱。凌博文这辈子唯一反抗他妈的事,就是娶了凌珊珊的妈,只可惜世事难料,凌珊珊的妈在女儿三岁的时候出轨,后被凌妙发现赶出了凌家。凌博文没有再娶,带着凌珊珊过单亲家庭生活。凌妙去世之后他在凌家的存在感愈加透明,他便索性到外面自己办了个小公司。这些年虽说营收不多,但父女两人也算衣食无忧。
 
两个多月前,为了拓展生产线,凌博文向银行贷款,巨资买进一批机器以及原材料,他这些年一直租的是凌家北区的仓库,因为那边安全一向有保证,因此他只在门口做了监控和防盗,并没有为这批货买保险。哪曾想,好巧不巧的,他租的仓库正好就在爆炸点的隔壁,那场爆炸波及了他的仓库,让凌博文的公司直接陷入了财政危机。
 
“所以他想找我要赔偿?”凌渊一只手托着凌之羡的手掌,另一只手在他的手背上慢慢描绘,漫不经心问。
 
“按照他的说法,只是希望借钱。”凌之羡任由凌渊把玩,继续说道,“他大概是找过其他族人,没人愿意帮他。倒是有人给他出主意,不过都不是什么正经话。”想起凌博文被人教唆,居然真想着要将女儿嫁给凌渊,凌之羡不禁哂然。
 
“哥哥想帮他?”凌渊停下手上的摩挲,“因为他可怜?”
 
“是想帮他,不过不是因为他可怜。”凌之羡抓过凌渊的手,轻轻揉捏,“我跟他聊了一会儿,发现他仓库的监控,正好可以拍到那间爆炸仓库的入口。”
 
看凌渊显出惊讶,凌之羡笑着说,“我一直觉得如果当初那批货里有炸弹之类的东西,钱先河未必不会发现,所以很有可能是后来被加进去的。凌博文保留的监控,也许可以帮我们找到真正的犯人。”
 
23、
 
凌博文给仓库安装的是实时自动上传同步的摄像头,一般仓库用不到那么好的监控设施,凌之羡估计他是被谁忽悠买的。不过也亏得他买了这套设备,他们才能看到当天的情况。
 
这是个广角摄像头,从监控影像中可以看出它被装在了屋檐顶棚处,这个监控的像素比普通的要高,镜头四周另有几片固定不动的叶子,由此推测凌博文可能在摄像头外面还悬挂了一个花环状装饰,起到掩饰摄像头的作用。凌之羡、凌渊、蒋月生三人在凌宅的书房里,开着背投看监控记录。
 
蒋月生将监控记录翻到军械入库当天,也就是从10月28日00:00开始。
 
00:30钱先河带人将那批扣下的军械送入仓库
 
01:05钱先河一行人离开
 
之后开始快进着看,一旦看到有人接近他们就恢复常速细察。但偶尔出现的都是些路过的工人,并没有人真正进入或接近仓库。
 
16:07 钱先河一行人到达进入仓库,
 
16:18仓库发生爆炸。
 
当时爆炸的威力猛劲,镜头整个大幅度晃动起来。镜头中最后记录到,爆炸后大约一分钟,钱先河被手下从浓烟中抬出来。随后火势迅速蔓延到凌博文的仓库,监控器电源被烧毁。
 
看着电脑屏上一片雪花,三人眉头紧锁,一时竟没人开口。
 
蒋月生最先起身,他去酒柜里拿出瓶马爹利,给自己和凌之羡各倒了半杯,给凌渊则倒了杯水,他端着酒啜饮问道:“警方在调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个摄像头。”
 
“消防灭火的时候,高压水枪冲力太大,把摄像头冲掉了。再加上凌博文的仓库只是无辜受牵连,警方也就走个形式,没怎么盘问他。他也是事后才想起这监控的事情,但那时爆炸案已经尘埃落定,这记录也就没什么意义了。”凌之羡接过酒杯,捏了捏鼻梁,对蒋月生解释道。
 
“可是整一天没有人接近。”蒋月生晃着酒杯觉得匪夷所思,“你们花了多少钱买这东西?”
 
“九千万。”凌渊随意回答。
 
“!”蒋月生听着都肉疼,“这要是打水漂了,也是冤。”
 
“我觉得我哥的思路很有道理,钱先河做事一向谨慎,他第一次进仓库花了大约30分钟,这期间他肯定让人检查过这批军械,否则时间上就说不过去。”
 
蒋月生点头,摆弄着将监控记录回放。可三人重看一遍后,依旧无所获。
 
“有没有可能那人知道有监控,所以避开了?”凌渊开口道。
 
“仓库就一个出入口,窗户还只有天窗,难不成那人会飞天遁地不成。”蒋月生摇头。
 
等等!凌之羡凌渊抬头,视线相交的瞬间,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精光。
 
“阿生,把监控调到钱先河第一次进仓库的时候。”凌之羡说道。
 
蒋月生被他一提,刹那也想到了一个可能,“操,不会吧!”
 
钱先河进仓库的那段再次出现在背投上,除了钱先河,还有八个人,六个是搬货的,还有两个是跟在钱先河身边的。再快进到钱先河离开仓库的时间,仓库里的人陆续出来,但有一个人明显比别人要慢了两步,跟在了最后。
 
蒋月生将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尽,边往外走边说道:“我去查!”
 
凌之羡关掉背投,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开了灯,再一看墙上的时间,不知不觉他们已经看了五个多小时。
 
“累吗?”凌之羡回到凌渊身边,轻轻捏他的后颈。
 
“不累。”凌渊嘴角含笑,显然心情不错。
 
凌之羡也笑,阿渊这会儿像极了慵懒、惬意的猫咪,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眷恋。凌之羡心里一动,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
 
凌渊安静闭眼,待凌之羡稍退开又睁开,他不甘得抓着他的手追上,一下吻在了凌之羡的唇上。凌之羡对于凌渊的主动只低声含笑,他张开嘴接纳凌渊的吻,同时将抱到自己腿上。
 
凌渊总像亲不够似得不肯结束,凌之羡也惯着他。直到管家来敲门问是否要晚餐,两人才堪堪停止了那缠绵的吻。
 
是夜,凌宅的两位主人已经回房,佣人们收拾好便也各自休息去了。佣人们包括何管家都住在后院,从前主人如果夜里有事,都可以通过电话唤来他们。
 
凌渊继任后经常熬夜工作,因此何管家总会让厨房准备夜宵温在锅里,但即便如此,凌渊的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也日渐憔悴。何管家一边将宅子里的灯逐一关闭,只留了过道的照明,一边暗自庆幸:幸好大少爷回来了,自从他回来之后,二少爷的作息逐步正常起来,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对人更不再那样冷冰冰。
 
何管家带着慈爱的笑慢慢朝后院走去,待他离开,主宅回归安静,只偶尔窗外的风声呼呼响过。
 
萧索的夜色中,月光明亮。二楼凌之羡的房间落地窗帘并未拉上,圆月的光辉便大模大样进入了房间,肆意铺洒到床边。而床上的人此时却无暇多顾,肢体交缠的火热夺去了他们的全副心神。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借着月光的微亮,凌之羡可以看到身下人优美的背部曲线。他俯下身轻轻啄吻,用嘴唇抚摸他的颈背。而他每吻一下,凌渊的身体就跟着明显颤抖,这是他的敏感区。
 
“哥……哥哥……”
 
“嗯,怎么了?”凌之羡吻着他的背,若无其事问。
 
“你……动一动。”凌渊被这甜蜜折磨得气喘,两人下身紧紧相连,但凌之羡就是一动不动。
 
“阿渊好贪吃啊。”凌之羡眼里满是盈盈的笑意,他一只手伸进凌渊的腿间慢慢揉捏。
 
“嗯哼……”凌渊原本撑着床的手臂开始微微发抖。
 
凌之羡俯身从背面将他抱起并顺势反坐在自己身上,这个姿势让凌渊身体里的硬物一下捅到更深的地方。“啊”的一声,凌渊喉间的呻吟破嗓而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呻吟似乎取悦了凌之羡,他含了一口凌渊的耳垂,下身终于开始动作。
 
雕花木床不堪这大起大落的动静,开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凌渊被操得整个人都失了神,只能紧紧抓着凌之羡的手臂保持平衡。
 
但不一会儿,凌之羡却停下了。凌渊喘着气茫然回头。凌之羡很喜欢他这个懵懂的样子,吻着他的耳朵用满是情欲的沙哑声音道,“蒋月生来电话了。”
 
“……”
 
手机铃声在锲而不舍的响起、停止、再响起、再停止后终于被接通。
 
“阿渊,你接电话也太慢了吧,这才十二点,你别告诉我你就睡了!”蒋月生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呼呼风声的背景音。
 
“……什么事?”
 
蒋月生那头噼里啪啦就说起来,“我跟你说,我找到那天有问题的人了。这家伙跟了钱先河半年,他家里老妈豪赌,欠了一屁股债,一个月前有人找他说可以帮他还债,只要帮他在特定时间放个炸弹。一开始是说不会伤到人的,但是后来你也知道。这家伙说不清那让他办事的是谁,但他记得那人的一个特征,就是左手手腕上有颗黑痣。阿渊?喂?你有听吗?”
 
“……嗯,明天……啊……明天再说……”通话结束。
 
这冬夜的冷风一吹,蒋月生狠狠打了个寒颤。卧槽,我居然挑了这么个时候电话,简直是要命啊!可谁知道你们在床上办事呢,苍天可见,我是真真无辜的啊!上帝保佑,羡哥一定要持久不能秒射,不然明天非被阿渊弄死不可。
 
这边,凌之羡在凌渊接电话的时候也没闲着,前后晃动摩擦凌渊体内的敏感点,凌渊被这温存的动作搅得心神荡漾,根本没听清电话那头蒋月生在说什么,只知道他一直絮絮叨叨烦人得很。好不容易等他说完一堆,便立马挂了电话,手机从无力的手里直接滑落跌到地上。
 
没了干扰,凌之羡开始专心顶他,一下一下,每下都是又深又准。凌渊很快到达临界点,在凌之羡前后抚弄下射了出来。凌之羡静等他高朝过去,之后将他翻到在床上,侧着身一通狂插至射出。凌之羡抽出银茎,扯掉保险套,起身开了床头灯,去浴室拿热毛巾为凌渊擦拭。
 
凌渊闭着眼睛享受着凌之羡的细心,脸上是高朝后的红晕,待凌之羡将被子盖到他身上,他才微微睁开眼,问道,“哥哥,为什么不直接射在里面?”
 
正在擦自己的凌之羡一愣,继而回答说:“我查了资料说射在里面不好,处理起来不方便,也容易生病。阿渊不喜欢有套吗?”
 
“嗯。”凌渊望着凌之羡疲软了却依旧很有规模的下身,点头道。
 
凌之羡有点意外,但依然点头。擦完身体,凌之羡便关灯上床搂着凌渊睡觉。
 
凌渊听着凌之羡均匀的呼吸,确定他已经睡着,这才睁开眼。月光微亮,凌渊看着身边人的睡颜,心中默道:哥哥,快点爱上我吧。
 
24、
 
第二天中午,钱先河病房里。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蒋月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钱先河感叹,然后转头对凌渊挤挤眼道,“你今天不和羡哥在家吗?话说,他今天怎么没来,不会是被你榨干了吧~”
 
凌渊坐在不远处睨了他一眼,不理会这八卦的话题。他早上本来想叫蒋月生来凌宅,突然想起哥哥早上出门时说让自己有空去看下钱先河,他便改了想法,让蒋月生直接去钱先河病房等自己。
 
病床上的钱先河重度昏迷已经两个月,医院护工每天都会给他做全身肌肉按摩,但即使如此,单靠营养液支撑的身体还是在迅速消瘦、松垮下去。
 
凌渊转而道:“那人现在关哪里?”
 
“嘿嘿~”蒋月生笑得一阵猥琐,他随意扒拉了两下头发道,“放心吧,我把小丁关得好好的。”接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昨晚电话里的内容,仿佛肯定凌渊那时候什么都没听见。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为什么他事后没有逃?”
 
“他逃了啊。”看凌渊不解,蒋月生解释,“可这事都已经过去两个月了,那小丁看没什么动静,就以为没事,前几天才偷偷回来照顾他妈了。”
 
凌渊挑眉,倒是颇为意外。蒋月生耸耸肩,“妈宝一个,可孝顺了。本来还挺嘴硬的,但一提他妈立马全崩。我估计那找他办事的人也是看准了这点。”
 
“他只说那人是手腕有黑痣吗?”
 
“在左手手腕内侧,另外身高大概177左右的男人,偏瘦。没了。”
 
“就这样?”线索实在太少。
 
“小丁说他一共见过那男人三次,但每次那人都隔着坐在车里,且全身全副武装,他看不清样貌。车牌号他给我,我查了是个套牌。手腕上那颗黑痣是第二次见面小丁说想不干了,对方伸手拉他的时候,他看到的。那次男人扔了一袋钱给他,他想起他妈的债,一个犹豫就接下了。”蒋月生道。
 
凌渊双手十指交叉放于身前,开始理思绪:“也就是说,有人知道凌远集团会有一批货因为被举报将自行调节扣留在仓库,他又提前知晓了小丁的妈欠有赌债,于是从他入手,让他携带炸药趁机混在那批货里,然后引爆。但是,那人怎么能肯定小丁一定会有机会接触到这批货?还有,当时警察说引发爆炸的是个定时炸药,那么他又怎么能预料到钱先河什么时候会再次去仓库?如果他的目标不是钱先河,只是单纯引爆,为什么一定要拖到那么晚才引爆?最后,那个男人就不怕这小丁被我们抓到?”
 
蒋月生听完,直接道:“我倒觉得对方一定是冲着钱先河去的,这场爆炸既让他受伤,又能让集团抹黑,一举两得。至于小丁,他似乎和钱先河有些特殊关系。”蒋月生意有所指。
 
凌渊扫了眼床上的钱先河,冷冷道:“直说。”
 
“这小丁全名叫丁后河。”
 
“……”
 
“没错,就是钱先河同父异母的弟弟~”蒋月生继续说,“一年前他们共同的爸在乡下去世了,从小不学无术的小丁跟他妈在老家过不下去了,就来投靠了钱先河。我们小钱真是好人,可惜这好人都没好报啊,他被这弟弟坑惨了。”
 
“那天钱先河下午才去仓库,也是因为他?”凌渊皱起眉头。
 
“那倒不是。小丁事发那晚跟着钱先河,一出事立马死缠着说要帮忙,后来才一起去了仓库,他放定时炸弹后回来收了那男人藏在指定地点的钱就跑了。他也是第二天看新闻才知道钱先河被炸伤昏迷了的。”蒋月生有点为钱先河可惜,居然栽在这里。
 
“那批货的起源是个叫李舟和的,他忽悠了毫无运黑货经验的凌佐显,让他帮忙出违禁品。之后向海关举报,促使我们迅速转移了货物入自己的仓库。”凌渊缓缓说道。
 
蒋月生点头道:“所以,找小丁的人应该也是他,或者他的同伙。我之前只查到他出境到F国,但是我昨天夜里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于是连夜去查了入境记录。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凌渊被他的无聊弄得只想翻白眼,不耐道,“要说快说!”
 
“啧,我查到啊,林海风的入境日期是10.29,也就是那个李舟和离境的第二天,而且他正好是从F国旅游完来的。” 蒋月生嗤嗤笑道,“这是多巧合!”
 
有了既定嫌疑人,也看完了钱先河,两人便离开病房回凌远集团。凌渊约了凌之羡一起吃中饭。对此,蒋月生很是不屑,集团的饭再好吃也只是食堂饭啊!
 
在他们都没有注意的时候,病床上的钱先河随着他们的谈话,眼皮下的眼球不易察觉地快速震颤了几次,但在凌渊和蒋月生离开后,这微弱的挣扎最终还是归于了平静。
 
25、
 
凌远集团的食堂设在五楼,说是食堂其实更像是个全自助形式的酒店餐厅,食堂根据国别菜系不同设了若干个分区,方便员工们选择。食堂的氛围向来放松,舒展、轻快的音乐配上美味的佳肴,每张桌上总有三三两两的员工边吃饭边聊天,惬意非常。
 
可今天食堂里气氛却异常诡异,音乐犹自在放,但每个人都只顾着吃饭,偶有说话也是压着声音几句就结束,这么多人仿佛同时失去了交谈的欲望。
 
窗边的凌之羡看满食堂的人恨不得把饭都倒进嘴里的吃法,不禁觉得好笑。他和凌渊半径两米以内的座位甚至没人敢坐,阿渊平时形象得有多严苛啊。
 
凌渊倒是没大感觉,他慢条斯理切着牛排,然后用叉子叉起切好的牛排粒放到凌之羡的盘子里,丝毫没有顾忌那些看似专心吃饭其实纷纷偷瞄的惊奇视线。
 
“东西做得不错,厨师挺用心。”凌之羡吃着凌渊为他切好的牛排粒,赞扬道。
 
凌渊自己吃了些芥蓝和玉米,味道也是出乎他意料的好,便点点头。
 
“别光顾着吃蔬菜,吃点肉。尝尝这个鲈鱼。”凌之羡夹了些鲈鱼肉放在凌渊餐盘里,凌渊几乎没吃两口肉,这可不好。
 
“嗯。”无论何时,凌之羡的话总是能让凌渊改变一切主观喜好。鲈鱼其实也挺好吃的,凌渊决定年底让人事给厨师发红包。
 
“钱先河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赵森那边怎么样?”凌之羡看凌渊吃了鱼肉,便又给他夹了一个虾仁蛋卷。音乐声流淌,附近又没有人,因此他并不担心有人会听到他们说话的内容。
 
凌渊乖顺吃了,慢慢道:“金律师那边之前有发现疑点,但还是没有找到决定性证据能证明赵森的清白,再加上凌展那边施压……不过,我有种直觉,赵森和钱先河的事很有可能是出自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批人之手。”凌之羡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只是不知道凌展在这些事中,到底是什么位置。”
 
如果凌展知情,那他儿子被杀,他怎么可能放任凶手不管而一直盯着赵森?
 
“明天我去一趟三叔那里。”
 
凌渊看了眼凌之羡,良久,才微微颔首。自己现在和凌展尴尬,蒋月生又不够格,哥哥确实是最合适人选。
 
一个中午,凌远集团上下就被一阵八卦之分迅速席卷。所有员工见面第一句都是:“中午有看到吗?”
 
只此一句,可以让不熟识的职员间亲密度飙升,让原本互看不顺眼的同事暂时化敌为友,由此可见,八卦的力量是无穷的。
 
某群聊小组里:
 
前台小姐A:“看到了看到了!”
 
公关部B:“我也看到了!那是谁是谁?!”
 
公关部C:“就是啊,我要好奇死了,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打死不相信有人敢用自己吃过的筷子给总裁夹菜!”
 
财务部D:“总裁还给那人切牛排好嘛!更别提后面吃得津津有味了!那氛围简直了,我仿佛看到了粉红色的爱的背景啊!”
 
市场部E:“我们总裁是恋爱了吗?天啊,居然是个男人!”
 
设计部F:“不不不,你们这些无知的人类思想太龌龊了!人家那是兄弟好嘛!”
 
一阵沉默。
 
财务部D:“刚才看见了什么?一定是幻觉!!”
 
底下一堆附和。
 
设计部F :“……”
 
运营部G:“真的是兄弟啦,我听我老大说过,那是总裁的亲哥哥诶。”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公关部B:“为什么!说好的爱呢!”
 
公关部C:“哭!”
 
运营部G: “兄弟爱也是爱啊!”
 
前台小姐A:“你们都是骗子!他们明明那么配!!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设计部F :“……”
 
运营部G: “……”
 
凌展别墅。
 
林海风挂了电话,转头对身后在靠椅上假寐的凌展道,“爸爸,凌之羡说明天过来看望您。”
 
凌展睁开眼,精光毕现,他慢慢勾起嘴角说道:“总算是要来了,我可等了他好久。”
 
林海风垂下眼,静静待着。
 
凌展似乎习惯他的沉默,又问道:“海风,这些天还是有人在跟着你吗?”
 
“是的。”林海风答。
 
“等明天解决了凌之羡,接着就是那个蒋月生了。”凌展笑得愉悦,竟让人生生觉出了一丝艳丽。
 
凌展今年已经四十一,但岁月却格外眷顾,他年少时轻狂张扬,如今的脸上却依旧鲜少皱纹,头发乌黑半长不见银丝,身材也并未走形,加之平日爱养花草,整个人周身气质更显文雅。只要他收起眼中的算计,便俨然一个不问世事的闲散贵人。
 
“对了,在S国投资的公司今年怎么样了?”
 
“我看过那边传过来的报表,两家公司里一家盈利很可观,另一家表现平平。很抱歉,爸爸。”林海风依旧垂着眼,语气里满是歉意。
 
“嗯,没关系。”凌展倒是真不在意,他对做生意其实并不在乎,他只是想尽快让林海风羽翼丰满,拥有自己的事业。这两家公司是三年前开始投资的,现在有盈利就代表林海风的眼光是对的。这样也好,以后他一个人回S国生活就不会什么都没有。
 
凌展重新靠回椅子上,眼中神色明灭。林海风走到他身边,单腿跪在地上,拾起之前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在他身上,一只手不经意间轻碰到他的手指,淡淡道,“爸爸,再睡会儿吧。万事有我。”
 
26、
 
凌镇山一共两个儿子,老大凌南,老二凌展。凌展是凌镇山的老来子,按理说他应该更受凌镇山的喜爱。但实事却恰好相反,凌镇山最疼的儿子是凌南。
 
凌展出世的时候,凌夫人高龄生产不幸难产去世,凌镇山一向爱护妻子,一时难以接受,就将刚出世没多久的小凌展送去了外地的别院,让佣人阿姨带,直到他快成年才被接回来。倒是凌南,自小被带在他身边细心养着。凌之羡的记忆里,一向严厉的爷爷对自己父亲从来不曾大声呵斥过。
 
“之羡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凌展的声音很有特质,低柔中带着清冷。
 
“后天就要过年了,今天特意来看望三叔。” 凌之羡笑着说。他和凌展其实只差了7岁,从外表看说是兄弟也不为过。
 
凌展摆摆手,“不必客套,这些对我来说其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三叔,身体要紧。”
 
“之羡,你曾经对凌家失望透顶,进而远走他国。现在又为什么要回来?”
 
“阿渊是我弟弟,他有难处,我作为哥哥总归要帮他的。”
 
林海风沏了一壶花茶,过来为凌展和凌之羡倒上,对后者说道:“凌先生,这是我自己做的龙眼百合花茶,请尝尝。”
 
“谢谢。”凌之羡瞄了一眼那茶,随后将视线转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林海风文质彬彬、态度谦卑,见凌之羡看他便微微一笑,眼神坦荡。如果凌之羡不是事先知道照片和钱先河的事都是出自这人之手,也许也会对他印象不错。
 
“我最近晚上不怎么睡得着,这茶有安神效果。”凌展端起茶轻轻一吹,慢慢饮着。
 
凌之羡点头呷了口茶,茶味入口清香,但对他来说稍有点甜了。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凌之羡将话题引到了林海风身上。
 
“海风是我的义子,凌渊那儿应该已经查到了吧。”凌展瞥了凌之羡一眼,凉凉道。
 
“阿渊和我只是有些惊讶。”
 
“看见他觉得投缘,也就养了。”凌展转头将视线投在林海风身上,后者规矩得站在他身后,一如小时候那样,乖顺听话。
 
“我看过林助理的资料,很优秀,听说今年才回来。林助理愿意来凌远集团工作吗?”凌之羡问道。
 
凌展哼了一声,然后有些哀伤道:“佐显在的时候,倒是一直想进凌远,可惜能力不足总是不上不下。海风我就不准备让他去集团了,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打算和事业。”
 
凌之羡看林海风,他只微微一笑,完全无异议。
 
“佐显知道自己有这么优秀的哥哥,不想在三叔你面前失宠,才会那么努力想在集团里做出点成绩的。”
 
凌展自嘲摇头,顺着凌之羡的话慢慢道,“佐显一年总共也未必见过海风一次,他自己心大,忘性也大,哪里会有这些想法。总归还是我不好,从小惯着他。我明明只是想像你爷爷对你爸爸那样,对佐显好。没想到,却得来了一样的结局,白发人送黑发人。”说着,扶额长叹。
 
“爸爸,别伤心,伤身体的。”凌展身后的林海风连忙走近安慰,继而抬头对凌之羡说,“凌先生,很抱歉,爸爸需要休息了。”
 
凌之羡知道难再继续,便起身告辞。
 
“海风,送送之羡。”
 
“好的。”林海风让佣人来扶凌展上楼,自己送凌之羡出门。
 
出了前院,凌之羡在一片竹林小道便停下,开口道,“其实,今天我除了来看望三叔,还想问林助理你几个问题。”
 
林海风驻足,淡然道,“当然,请问凌先生要问什么呢?”
 
“林助理认识丁后河吗?或者小丁?”
 
林海风闻言略一思考,摇头道,“很抱歉,在我印象中并没有这个名字。”
 
“那么凌佐显身亡的那晚,林助理在哪里呢?”
 
林海风看了眼凌之羡,似笑非笑道,“那晚啊,我在别墅里。”
 
“最后一个人,何望川。林助理知道吗?”
 
“他是我的一个朋友。”林海风礼貌回答,“不知道凌先生是因为什么问起他呢?”
 
“何望川说,林助理从他那里盗走了一件物品。不知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啊,凌先生难道是想说那些照片吗?”林海风笑道,“看来凌先生也看到了。”
 
凌之羡看着林海风的眼睛,定定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凌先生不必紧张,那些照片是我偶然发现的。刚看到的时候,我和您一样吃惊。何望川是个艺人,我一直觉得他不像是个会愿意被人包养的人,只是如今他不仅有金主,还私下留了那些照片。只能说,眼见都是虚像,未必是真。”
 
“你是在何望川家里找到照片的?”凌之羡微微皱眉。
 
“是的。照片是在何望川家看到的不假,我拿走的也是真,不过我是付钱给他,并得到他的首肯才带走的,没所谓‘偷盗’一说。那些照片也不过是我想为我义父出口气罢了,说来这也是挺幼稚的手段。”林海风轻笑,伸手碰了碰身边一棵紫竹的叶子,若有所思道,“义父的独子被赵森杀死,凌族长却百般阻挠凶手伏法,实在是让人心寒。”
 
林海风转过头来看着凌之羡,问道:“凌先生,您觉得您了解自己的弟弟吗?”
 
凌之羡并不回答,只是定定看着他。
 
“凌族长之前一直不愿结婚,也没有绯闻,原来是因为不喜欢女人。”林海风顾自说着,全然无视凌之羡渐渐变得骇人的眼神,“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凌先生有想过你为什么几次恋爱总是被分手吗?在我看来,像凌先生这样的人,应该是女性们最想结婚的对象才是。是怎么样的理由,才会放弃你,而转要别人呢?”
 
“你想表达什么?”
 
“只是觉得凌先生没能顺利结婚,真是太可惜了。”林海风抬腕看了下手表,歉然道:“我出来有一会儿了,该回去陪爸爸了。就先送凌先生到这里了,您走好。”说完恭敬行礼后便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凌之羡坐在车上眉头紧蹙,何望川说林海风偷走了丽和山庄的钥匙,照片是他布局拍的,但根据林海风的说法,照片早就拍好,被何望川收在自己房子里,自己是花钱买的。这两个人,谁在说谎?
 
还有,林海风关于自己前任的暗示到底是什么意思?
 
27、
 
凌之羡回到凌宅的时候,正巧在院里碰到了刚下车的蒋月生,两人便一道往里走。
 
凛冬寒月里,蒋月生终于没再骑他的拉风摩托,换了辆雷克萨斯RC。蒋月生其实也算半个富二代,和这世界上的大部分富二代也相似,爱好大抵不过美女与车。但蒋月生又有他的特殊,他爱美女,却从来尊重她们;爱车,却不会只挑贵的买。
 
凌之羡想起当年年轻气盛的蒋月生,再对比如今老练狡猾的蒋月生,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站在凌渊和自己这边,真是难能可贵。自己前段时间因为误会他和阿渊,下意识有些疏离了他,实在心中有愧。
 
“阿生,我们晚上去喝一杯吧。”
 
蒋月生闻言差点脚底打滑,脑子里瞬间万马奔腾了把,但一开口:“好啊~”脸上依旧是阳光灿烂。
 
凌之羡点头,觉得今晚一定要真心诚意好好和他喝杯补偿一下。
 
凌渊在书房里看书,不知哪里来的一只白猫,此刻正趴在他大腿上晒太阳。凌之羡进门看到这一人一猫和谐温馨的样子,嘴角不禁牵起了弧度。
 
“哪来的猫啊?”蒋月生走过去掐着白猫的后颈将它整个拎了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另一只手还抓起那小尾巴,仔细瞄了瞄它的屁股,得出结论道,“是只公的啊~”
 
“早上佣人在院子抓到的,我看暖手不错就留下了。”
 
凌之羡看小猫被拎在半空,可怜兮兮得抖着四肢,便从蒋月生手上接了下来。小猫大约才五个月大,有点营养不良,上午佣人们已经给它清洗和梳理过,并送去打了疫苗。
 
趁凌之羡抱着猫打量,蒋月生赶紧用眼神询问了下凌渊,后者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小猫似乎很喜欢凌之羡,挂在他手臂上居然就眯起了眼睛。凌之羡将它放在飘窗垫上,带着些回忆道,“我记得小时候家里也养过一只白猫,可惜后来跑走了。阿渊还有印象吗?”
 
“记得,那是哥你送我的小白。是我没看好它,结果有一天它跑出宅子就没再回来了。”凌渊看着阳光下的小白猫说道。
 
“不怪你,那时候我也不懂。小白那会儿是到发情期了,所以才老往外跑。”凌之羡后来查了书才知道关于猫咪节育的问题。
 
“为什么我仿佛已经预见这只猫将来变成公公的命运了。”蒋月生同情说道。
 
“哥,你今天那边怎么样?”凌渊不理他,转头问凌之羡。
 
“三叔对林海风的信任,超出了我的预计。”凌之羡坐在小猫边上,一手慢慢抚弄它的小脑袋。
 
“为什么这么说?”蒋月生好奇道。凌渊看小猫在凌之羡的抚摸下舒服得发出“呼噜呼噜”声,有点想让人把它抱下楼去。
 
“我暗示过他,林海风的存在对凌佐显所具有的潜在威胁性,但三叔似乎并不以为然。”凌之羡回想着凌展的态度,“不过,他提到不希望林海风进凌远集团。”
 
“不是吧?!‘凌远集团’四个字简直对等‘此处是金库’,什么样的事业能比集团赚?就他投资的那两个小公司吗?”蒋月生搞不懂凌展的想法,“果然不是亲儿子,完全不上心嘛~”
 
凌渊对此不予评价,又问凌之羡道:“哥,你见了那个林海风,他怎么说?”
 
“关于丁后河,他否认认识。在他左手手腕内侧,我也并没有看到有黑痣。”凌之羡注意过林海风为自己倒茶时的左手,说道,“凌佐显遇害那晚,他宣称自己在别墅里。”凌展别墅里的佣人不少,如果林海风当晚有离开,佣人们必然是会看到。这点很轻易就能得到证实,凌之羡倒是不怕他撒谎。而关于照片和何忘川的事,凌之羡还是选择隐下。不到必要,还是别让阿渊知道得好。
 
“不是他?”凌渊食指在腿上轻轻敲击,心中总觉得怪异。
 
蒋月生靠在桌边说道:“就算不是他本人,但也不能排除他指使的可能。我昨晚又去了趟赵森出事的那家酒吧附近,找到了卖药的家伙,那一区都是这家伙在卖,但他说他并没有卖过药给凌佐显,那么凌佐显的药是从哪里来的?而且那家酒吧不是什么大经营,酒吧老板之前也说对凌佐显没有什么印象。”
 
“凌佐显在那里并不是巧合,他是专门去找赵森的,身上还带着事先准备好的药。”
 
“没错。”
 
“所以他是找谁买的药?又是从谁那里知道赵森当晚的去向的呢?”
 
另一边,凌展别墅里。
 
已经是午后,卧室里原本该休息的凌展,这会儿正坐在床边拿着一个相框细细看。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泛出点点黄,显然有些年月了。
 
林海风敲门进来,走近瞄了一眼照片,不动声色继续跟凌展描述凌之羡的情况。凌展心不在焉得随意点了点头,视线却仍然不离照片。
 
“爸爸……”
 
凌展循声看向林海风,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投射在他身后,凌展出神看着跟照片中人有着六七分相似的脸,一时恍惚,“老师……”
 
但这一声很快被林海风打断,“爸爸,下楼吃点东西吧。今天早上到现在,你都还没进食过。这样身体会受不了的。”
 
凌展醒过神来放下相框,单手捏了捏鼻梁,起身道,“走吧。”
 
临关门的时候,林海风又看了眼那个相框。继而,面无表情将门彻底关上。
 
被遗留在床边的相框,里面是一张两人的合照。其中一个是戴着眼镜的文雅男人,他身边则是一个留着半长头发的少年。两人靠得很近,男人冲着镜头笑得温和,而他旁边的少年,眉眼间是一派洒脱艳丽,照片正好捕捉到了他爽朗大笑的那刻。
 
28、
 
说是一起喝酒,但凌之羡和蒋月生最终只进了家静吧。
 
酒吧里,乐队在暧昧的灯光下演奏不知名的爵士曲调,主唱以沙哑的音色低低吟唱,抒情动人的旋律环绕着在座听众,不少人停下聊天,专心倾听。一曲终了,凌之羡和蒋月生随大家一同鼓掌。
 
“这家的驻唱乐队很特别,主唱是酒吧老板自己,其余演奏都是他朋友。”蒋月生解说道。
 
凌之羡点头,两人接着开始东南西北闲聊,话题说着说着,不免扯到了钱先河、赵森,提到了林海风,还有凌渊。
 
蒋月生给凌之羡和自己各又点了只烟。凌之羡抬手将食指与中指间夹住的烟递到嘴边,徐徐吸了一口再慢慢吐出。如此两三次后,他便将烟搁在桌上烟灰缸中,也不熄灭,任他继续烧。
 
蒋月生在旁边吞云吐雾,看他这样,不免问道,“羡哥是在戒烟吗?”
 
“没有,只是抽多了烟味太重,阿渊不喜欢。”
 
“……”蒋月生大约是凭着自己坚强的意志力,才将涌到喉头的吐槽全数压回肚子。
 
“对了,阿生你是不是知道阿渊和我的事了?”
 
“咳……咳咳咳咳……”即使年少时候头回吸烟,蒋月生都没被烟呛得这么厉害过,简直是咳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掐灭了烟,等好不容易咳完,蒋月生眼眶泛着泪花,抖着声问,“羡哥……你刚说什么?”
 
“不是吗?”凌之羡端起酒抿了一口,轻笑说,“阿渊在你面前并不怎么掩饰,以你的洞察力,应该早就有所发现。但是你从来没有表现出惊讶。”凌之羡想起昨天早上佣人来收拾完房间的懵然表情,以及何管家看到他和凌渊出房门时那一副气得要晕倒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
 
“其实……我也就知道一点……”
 
“阿渊告诉你的吗?”
 
“也不算是吧……”不要再问了啊大哥!
 
“那上次在Garden……”你知道后来是阿渊吗?
 
“你说那技术妞?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你们已经有意向了嘛,不过说到那妞,技术是好,又刺激,就是难约~”打死不能承认。
 
看来他并不知道——凌之羡看着蒋月生,又问:“阿生对我和阿渊的事,有什么想法吗?”。
 
你千万别离开他,也千万不要知道我和他之前的事!“我觉得你们在一起也没什么,阿渊从小就特别依赖羡哥你,除了你,谁都可以不要。而你也一直最宠他、护他。”
 
凌之羡苦笑,“可我原本一直只当他是弟弟。”
 
“羡哥,不是我说,我就没见过你像宠阿渊那样宠你家老三和老四。”蒋月生心中暗暗翻白眼,嘴上苦口婆心,“再换个角度想,如果对象不是阿渊,而是凌耀、凌越,或者是别的男人,羡哥你会同意和他们中任意一个一起吗?会对他们产生心动、或者欲望吗?”
 
“别说了……”凌之羡完全不能想象,一想到不是阿渊,他就有点反胃。
 
“所以呗,你是当局者迷啊~”蒋月生重新点了一支烟,“吧嗒吧嗒”吸起来。
 
凌之羡无言轻晃手中的酒杯,任浸在金酒酒液中的冰块发出小小的碰撞声。
 
凌之羡回凌宅不算太晚,何管家正在和佣人做一些宅子的常规检查。
 
何管家见凌之羡进门,知道他是喝了酒回来,说道:“大少爷你回来了。厨房炖了醒酒汤,要喝一碗吗?”
 
凌之羡颔首。等他喝完,却发现何管家在一边踟蹰,便问:“怎么了何伯?”
 
何管家筹措了下说辞,开口道:“大少爷,对于你和二少爷的事,因为知道得太过突然,所以可能一时无法适应。
 
“二少爷今天找我谈过,这也是他第二次这么正式跟我谈话。第一次是大少爷你回来前,他说等你回来一定要我们照顾好你。这一次,二少爷恳请我一定不要为难你。”何管家说着有些哽咽,“大少爷,二少爷已经告诉我情况,是我错怪了你,对于我之前的行为,我实在难堪。我虽然老了,但我不是多嘴的人,同时也会让宅子里的其他人守口如瓶……”
 
何管家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凌之羡都没来得及插上一句,他已经果断带着佣人离开了。
 
回到楼上自己房间,发现凌渊正靠在床头看书。凌之羡也没问他怎么不在隔壁房间,只过去摸了摸他的脸颊便去浴室洗漱。身上烟酒味还是有点重了。
 
“哥,你今天喝得不多啊。”凌之羡洗好回到床上,凌渊便靠到他怀里嗅了嗅。
 
“喝多被拐了怎么办~”凌之羡意有所指地揶揄。
 
“你是我的,谁也不能带走你。”凌渊不接,只淡定表白。
 
凌之羡含笑抱着他,不一会儿开口道,“阿渊,你好像有长肉了。”
 
“?”
 
“背上摸着不再都是骨头了。”凌之羡摸着凌渊的背,喃喃道。
 
“哥哥是嫌弃之前的我吗?”凌渊脸埋在凌之羡怀里,声音有点闷。
 
凌之羡笑笑,亲了亲他的头发,“我的阿渊怎么样都是好的,我怎么会嫌弃。只是现在这样更健康,我也更放心。”阿渊特意为他去找何管家,凌之羡能猜到他一定是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阿渊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保护他呢,凌之羡想着,心中有些酸涩和感动。也许,真的像之前蒋月生说的,自己对他的爱其实早就变了,只是不自知而已?
 
29、
 
B国新年是1月1日,从这天开始是为期两周的法定假日,不同于前一晚跨年的热烈与欢腾,今天的街道要显得平静不少。不过在出市的高速路口,则是截然相反的景象,这里排满了要去往各地旅游的家庭车。
 
虽说是法定假日,但有些地方却是全年无休的,比如一些娱乐场所,比如赵森出事的那家酒吧。
 
蒋月生等了一个多月,终于等来了他需要的消息。酒吧里一个最近跟他关系不错的调酒师告诉他,昨天有人辞职了。一共两个人,一个是18岁的男性服务员,叫小关,另一个是24岁的男公关,也就是陪酒牛郎,叫Tony。
 
手机上发来了两人的照片和登记的家庭地址。蒋月生将信息转给金律师,二十分后,他收到了回复。
 
叫小关的孩子是家住本地的高中生,地址和留着酒吧的一致,而那个Tony的地址核实后发现那块地方早就被拆迁了。蒋月生又问了那个调酒师,对方说Tony是两年前来酒吧的,业绩一直很好,这次不知怎么就突然走了。至于小关,那孩子好像要准备春天的考试。
 
蒋月生对当晚真正的行凶者一直有种疑虑,因为赵森这个明显的嫌疑人,警察对酒吧工作人员和在店里消费的客人放松了警惕。凶手可能未必第一时间就离开,那个人也许是偶然误入包厢和凌佐显发生冲突的客人,也很有可能是某个酒吧员工。
 
负责这间包厢的服务员曾说他见到凌佐显和赵森发生争执,但之后这人因为肚子疼离开过岗位一段时间,那正好是凶案发生时间,因此其实任何人都有可能在这个时间段进入过包厢,然后行凶后离开。
 
酒吧的客人流动性太大,没办法查实,蒋月生只能寄希望在员工身上,希望赵森的运气没那么差。如果真是员工,稍有点脑子的都不会立马就消失,那样目标太大。最好的方法就是等一段时间,选一个合适的理由在正常不显眼的时候辞职离开。酒吧年底是旺季,高收时节,因此最近都没什么人离职,但新年假期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小关和Tony,蒋月生决定先去找比较可疑的后者,至于那个小关,就让金律师来吧。
 
这天早些时候的凌宅。
 
新年伊始,阳光温煦。宅子里,何管家指挥着佣人们开始一天的忙碌,两位主人还没起床,但午后会有客人陆续登门,他必须提前准备好。
 
何管家突然想到点什么,便去厨房吩咐道:“今天两位少爷的早餐里再各加两个蛋。”
 
厨房师傅疑惑,“可今天早餐里有蛋卷了。”
 
“咳咳,让你加就加。”何管家想起今早看到的,老脸一红,希望两位少爷最近可别太劳累了。
 
凌之羡已经醒了,但他怀里的凌渊还在熟睡。凌渊睡觉的时候很安静,但却并不安然。凌之羡不止一次发现他半夜会惊醒,惊恐如同溺水寻浮木那样急切靠近自己,冷汗涔涔。凌之羡问他是不是做恶梦了,可他却总说记不清了。于是凌之羡现在所幸都抱着他睡,这样即使他半夜一时醒来,发现是在自己怀里,情绪也会安稳许多。
 
凌渊长睫毛微微颤动,已经转醒,“哥……”
 
“嗯?”
 
“几点了?”
 
“七点一刻。”凌之羡扫了眼不远处的时钟。
 
“嗯。”凌渊问话全程没有睁眼,但大约是想上厕所,他慢悠悠翻身起床,下地的时候明显踉跄了一步。
 
“没事吧?”凌之羡跟着起身给他披衣服。
 
“没事,我去厕所。”凌渊耳根有点红,披上衣服后阻止凌之羡的搀扶。
 
上完厕所,凌渊半撑着洗手台洗漱,双腿还是软得厉害。
 
凌之羡在外面听到唤他,以为凌渊人不舒服,赶紧进了浴室。
 
“怎么了?阿渊……”
 
待凌之羡看清状况,觉得他想要却就是不开口要求的样子格外可爱,走近亲了亲他的额角,“阿渊是在撒娇吗?”
 
凌渊的目光湿亮,坦然点头。
 
凌之羡的手沿着他的腰线往身后探去,确认到他的后泬状况,皱眉道:“虽然昨晚上过药,但你后面还肿着,今天不能做了,不然要受伤的。”
 
昨晚凌之羡难得做得过头了。其实原本也是好好的,但是零点后没多久,有人给凌渊的私人电话打了电话。新年夜有电话很正常,只是凌之羡注意到,这个铃声明显和平时的不一样。铃声没多久就停止了,随即手机响起接收到短信的提示音,凌之羡那时候不知怎么了,心里很是在意,他停下抽插,伸手去拿凌渊的手机。
 
From 望川:凌先生,新年快乐!刚冒昧给您电话了,不知是不是打扰到您,很抱歉。我只是想给您说一声,祝您新年心想事成,健康平安!
 
望川?何望川?那个阿渊包养过的小明星?阿渊为他设置特别的铃声?!他凭什么?!那刻,凌之羡心中的愤怒、嫉妒夹杂着欲火一下直冲脑门,燃尽了他的理智。他扔掉了手机,从凌渊身后抓着他的腰开始狠撞,眼里完全没了温柔不迫的样子。等他射完冷静下来,凌渊已经被他折腾得半晕了。
 
“昨天我太过分,弄疼你了。”凌之羡叹息,对凌渊道歉。
 
凌渊摇头,“我不疼,哥哥别担心。”
 
凌之羡亲吻他的眼睛,轻声说,“对不起,哥哥现在补偿你好不好。”说着,凌之羡蹲下身,抚着凌渊两条洁白修长的腿,慢慢将他的银茎含进嘴里。
 
因为追查到Tony的信用卡刷卡记录,蒋月生开车一路追,当天下午终于在临市的一个小车站找到了他。彼时,对方正在等一天一班开往某个偏僻乡下的班车。
 
蒋月生装作自己是侦探和他聊,三下两下就把这人给摸清了。Tony这个人很简单,老家在个穷乡僻壤里,家里排老大,底下有两个弟弟。他十八岁出来飘,因为学历不够便一直靠脸吃饭,到处做男公关,赚了钱就往回寄。
 
本来一切都正常,但年前接到老家一个邻居的电话,说他爸摔断了腿,在家躺了好几个月了。眼看就要过年,邻居看不过眼就悄悄给他去了个电话。Tony一惊赶紧打电话给他妈,这才知道之前寄去的钱都被他两个弟弟卷走了,两个老人在家过得紧巴不堪,加上老父种田时候不小心摔断腿,家里这几个月更是难以为继。Tony为此才急忙辞职赶着回去。
 
至于凌佐显遇害当晚,Tony表示他那晚一共两个单,前后都一直和同事在包厢里陪客人,他的同事可以作证。蒋月生又问他中间休息时段是否有经过事发包厢。
 
Tony回想了下,“没有,我中间休息那会儿就去厕所吐了一次,然后在过道抽了支烟放松而已。厕所里也有碰到人,是服务员小关,他应该也能帮我证明。”酒吧的包厢区有两个厕所,Tony是在离案发包厢远的那个。
 
“小关?是他吗?”蒋月生拿出手机上的照片给Tony辨认,对方看了点头。
 
“这么凑巧,那他当时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没有啊……哦不,好像有……”
 
“是什么?”
 
“那时候我去厕所催吐,完了出来看到他一直在洗手,就那种没完没了的搓手。我那时候猜他估计是碰到咸猪手了,那孩子长得清秀,侦探先生你知道有些客人挺那什么的,尤其是喝完酒之后。”
 
蒋月生点头,Tony的班车也来了。蒋月生给了他几千块作为答谢,便匆匆准备往回赶了。
 
“喂,金律师,我现在开车往回走了,那个小关怎么样了?”蒋月生上车联系金律师,Tony的话让他心底不安,他急需知道小关的动态。
 
“蒋先生,糟糕了,那个孩子不见了!”电话那头,金律师慌张说道。
 
30、
 
“什么?!”蒋月生简直想骂人,“怎么会不见的!”
 
电话那头,金律师拿着汗巾不住擦额头,“我也是没料到。早上因为家里孩子有点事,所以我下午才去小关家。但去了他家,那孩子的奶奶说他年前报了一个寒假培训营,今天一早就出发走了。”
 
“什么营?”
 
“就是类似补习夏令营的那种,由学校牵头组织的。”
 
“新年头一天去补习?”蒋月生觉得如果不是自己耳朵有问题,那这理由也太扯了。
 
“确实不现实,我查过,别说我们市,就是全国都没有学校是在今天组织寒假补习、培训的。”金律师证实,扶了扶眼镜接着说道,“估计小关也是随便找个借口应付家里那位80岁的奶奶。”
 
“他爸妈呢?” 蒋月生再次提档加速。
 
“他父母都在外经商,常年不在家,只是定期打生活费回来。他是由奶奶带大的,我跟他的几位任课老师询问过,小关在学校并没什么朋友,很独的一个人。大概是因为生活无聊,所以才跑去酒吧做服务生。”金律师讲诉了解到的情况。
 
“啧,那现在完全没他的踪迹吗?”
 
“目前没有。但我说服了小关的奶奶,由她向警方报案,只是目前还没到24小时,暂时还不能按失踪进行处理。”金律师胖胖的身体在这大冷天里依旧热量充沛,他坐在办公室里一手点着鼠标在电脑上查地图,另一只手拿着电话和蒋月生通话,额头上不时又冒出点点热汗。
 
那孩子没有车,想要离开这里就必须搭乘公共交通,金律师看着小关家门口的车站、路口摄像头的位置地图,开始设想他可能的路径。助理已经在跟相熟的警察那里寻求视频支持,当然,是以 “有个孩子离家出走,家人万分着急”的名义。
 
“操!”
 
正想着事,金律师突然被电话里蒋月生传来的一吼吓到,忙问,“蒋先生,怎么了?”
 
“先别管孩子了,快帮我通知凌渊,我车子刹车失灵了,我现在在XXX桥上,过了桥我得找机会进行撞击减速。妈的,居然被算计了!”蒋月生快速交代完,扔了蓝牙,抓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等下了桥又开了大约五分钟确认后面暂时没车,右边又是一片平地的小树林,蒋月生不再犹豫,立马将方向盘朝护栏边打。刹车片已经失效,他拉起手闸,以车子与护栏的的摩擦、碰撞来进行强制减速。
 
车子高速受撞失衡,在柏油路上如同一个破烂罐子,失控得东倒西滚。最后一撞,蒋月生的RC直接冲出护栏,翻滚几周后“嘣”一声撞到一棵老槐树上,最终死死卡住。
 
蒋月生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身处病房里。全身各处摸了摸,蒋月生轻吁,还好,除了腿有点受伤,其它零部件都还在。凌之羡从门外进来,看到他正挣扎着起床。
 
“快躺着吧,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
 
“羡哥,这哪儿?”蒋月生全身骨头跟重拼了一遍似得,疼得他龇牙咧嘴。
 
凌之羡从桌上倒了杯水给他,说,“是临市的一家医院,你前面昏迷,不好带你回去。”
 
蒋月生喝了两口水,脸色苍白道,“现场没别人受伤吧?不然,我也得成杀人犯了。”
 
“没别人。警察那边已经确认你车子是刹车失灵,而且你没有喝酒,体内也没有违禁药物,所以没有故意的嫌疑。宅子里客人太多,阿渊作为族长不好出来。阿生,幸好你没事。”凌之羡拉了张凳子在蒋月生床边坐下。
 
蒋月生摸了摸额角的纱布,略感失败道,“我也是大意了。追错了人不说,还让自己掉了那么大一个坑。”
 
“金律师那边已经跟我说了,看来是有人跟踪你到临市去了,趁你去找Tony的时候,给你的车做了手脚。”
 
蒋月生点头,“我也这么想。我没想到这乡下地方还会有问题,太放松了警惕。”钱先河、赵森先后出事,他原本按照凌渊的吩咐,一边保护凌之羡,一边自我小心。后来因为凌之羡大部分时间和凌渊在一起,有保镖在,他也就没再怎么跟。没想到,自己这里反而被钻了空子。
 
“回去后你先跟我回凌宅住。”
 
“……这不用吧?我住的地方其实已经挺安全的了。”蒋月生嘴角一抽,试图拒绝。在凌宅住,阿渊还不把我乱棍打死?!再说,天天看你们秀恩爱,眼睛会瞎的好嘛!
 
“你现在腿伤了一个人不方便,再加上不知道对方后续还会对你出什么招,还是住过来放心点。”凌之羡不容他反驳,拍板决定。
 
“这……阿渊知道吗?”蒋月生不抱希望问道。
 
“当然,他也很为你着急。”凌之羡道。
 
蒋月生想,真的不是着急想把我就地埋了吗?
 
31、
 
蒋月生就这么在凌宅住下了,他在事故中右腿有骨折,腿打着石膏行动不变。凌宅里佣人多,何管家给他派了两个佣人,专门伺候他起居。蒋月生软骨头起来也是一脸理所应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事没事逗逗小猫,这工伤的日子实在惬意。
 
不过,说是养伤休假,但该干的事还是要干的。蒋月生这两天一直在和金律师联系,小关失踪已经立案,从路面摄像头中追踪到他进入了汽车站。小关的奶奶自从金律师告诉她小关是离家出走后便整日惶惶,小关的父母已经得到消息从外省赶回,同样无措。警察还在排查车站售票处的摄像头,希望找到小关,并知道他的车次和目的地。
 
新年第四天,凌渊在连续三天下楼都看到蒋月生在带着他的猫玩追球球、扑扑乐后,耐心告罄。他端着佣人递上来的咖啡,坐在蒋月生对面的沙发上,不悦道:“你不是腿断了吗,干嘛不在房间里待着,出来折腾我的猫,你把它都教野了。”凌渊瞄了眼地上玩得正欢的小白。
 
小白这些天吃得饱睡得足,此刻正在欢乐得追扑蒋月生手上的玩具。蒋月生手里握着根逗猫杆,杆的另一头连着棉线,棉线底端则挂着只玩具小老鼠。玩具鼠在蒋月生的控制下不时晃荡游离,小白扑腾得雀跃无比。
 
“我无聊啊,你这里又没什么玩的。”蒋月生把杆子放在沙发上。棉线垂地,玩具小老鼠便安静趴在了地上,小白瞅着猎物不动,一下扑到它上面,两只前爪一抱,后爪齐踹,乐此不疲。
 
“哈哈哈,你看你看,真有意思~”蒋月生捧腹大笑。
 
凌渊对他的无聊表示无语,蒋月生自己乐完,笑吟吟对凌渊说,“小猫就是要活泼点的啦,做游戏可以消耗他们的精力,这样对它身体也好~”
 
“哪里看来的?”
 
“网上~”
 
凌渊瞥他,又道,“脚怎么还没好。”
 
这回轮到蒋月生无语了,“骨折起码三个月,我才三天诶……”
 
小白玩累了,跑到凌渊脚边蹭蹭。凌渊放下杯子,俯身将它抱到腿上,小白蜷着身子开始眯眼。小小的身体温暖柔软,抚摸了两下它的背脊,凌渊的手便放在上面不动了,这温度取暖刚好。
 
“真不是我要来住的,我拒绝过,但羡哥不听啊!”蒋月生看出凌渊不爽,摊手表示无辜。
 
“我哥是怕你再受伤。”凌渊盯着他打石膏的腿,没好气道。
 
“说到这个,我问了负责跟着林海风的人,说他新年都在别墅里。搞不懂,那还有谁跟踪我,动了我的车,抓住那搞鬼的家伙非要他好看不可!话说,你家里除了猫,什么娱乐项目都没,我无聊死了。”蒋月生想喝酒,不让;想打台球,没有;想泡妞,不肯。他想哭。
 
前面两句还有点正行,后面就又扯了,凌渊只得道,“别啰嗦,等你好了干什么都行。”
 
“对了,羡哥呢?”
 
“我哥A国的同事出差路过这边,电话找他说送个机。”凌渊心里烦躁,这点事居然来麻烦哥哥。
 
蒋月生了然,难怪今天看自己特别不顺眼。
 
“椿见老师,你怎么了?”凌之羡在开车,看身边的同事一脸目瞪口呆盯着自己,不禁笑问。
 
“Leo老师,真没看出来,原来你这么有钱啊!”椿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觉得自己快被闪瞎了。她原本以为凌之羡家只是一般家庭,因此她出差B国想到他正好也在,便很没心理负担地约了他送机。结果等人一来,她差点没认出来!这穿着、这气质,还有这车,这真是和自己工作多年的同事吗?!
 
凌之羡道,“我只是个穷教书的,哪有什么钱。车子是我弟弟的。”
 
“不不不,Leo你太谦虚了,虽然车是你弟弟的,但那也说明你是大户人家出身。这么多年我们居然都没发现身边有个富N代。平时明明看你吃穿各种随意,没想到啊没想到,Leo同志,你藏太深了!”椿见拍拍凌之羡的肩,煞有其事道。
 
椿见随即拿出手机给凌之羡拍照,又自拍了两张,嘴里嘀咕,“回去给他们看看,肯定把他们眼镜都吓掉,哈哈哈~”
 
凌之羡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哪有那么夸张,其他同事们最近都好吗?”
 
“都挺好的。就是校长越来越啰嗦了,大家每次开会都要被念叨到睡着,偏偏还要死撑着眼皮装认真。你这几个月不在,真是爽到了啊!”椿见想起校长就头疼,接着又想起了八卦,“听说岳琳要结婚了,对象是个有钱老男人。你说,她要是知道你家里情况,啧啧,绝对肠子都悔青了~”岳琳是凌之羡的第二任女友,差点结婚那个。
 
“……”
 
“你那什么眼神,好啦,我不会回去乱讲的啦~”椿见瘪嘴,“不过听说她也是因为那时候她妈住院,太缺钱了。Leo你也别再放心上了。”
 
“过去就算了。”凌之羡淡淡道。
 
聊天间,车子已经抵达机场。凌之羡正要下车帮忙拿行李,却被椿见阻止。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对了,Leo我们中秋那会儿拍的照片出来了,你有一张太搞笑了,哈哈哈~”椿见想起什么,大笑不止。
 
“?怎么了?”
 
“对哦,你还没看到。哈哈,超级搞笑的。我正好带着,我这份给你吧,回去我拿你那份好了。”椿见从包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照片,嘿嘿笑着给凌之羡。
 
凌之羡接过那可怜的照片,无奈道,“椿见老师,你确定不是因为自己的照片太不成样子才要跟我换的?”
 
“哪有~我是不小心把它们弄皱的,但是还是能看清的啦~哎呀,时间差不多了,我走了,今天谢谢你咧~拜拜~”椿见下车,拎着行李跟凌之羡挥手道别。
 
凌之羡与她道别后,回神看手上的照片。A国的传统节日中秋节,几位大龄单身老师无聊,便凑在一起去酒吧玩,其中就包括凌之羡。几个人围在卡座里玩游戏,两轮下来凌之羡再次成为输家,因此被要求戴上Hello Kitty的帽子拍照作为惩罚,椿见说他搞笑的照片就是这个。照片里凌之羡神情尴尬,却也笑容满满。
 
翻看另外几张照片,大家都是各种滑稽样,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凌之羡不禁笑起来。突然,他脸上的笑容僵住,接着慢慢蹙起眉头。
 
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里,凌之羡发现了原本不该在的人——蒋月生。
 
32、
 
凌之羡手上总共八张照片,有三张拍到蒋月生的身影,这其中两张入镜的是他的背影,只有一张拍到他脸——他正坐在吧台跟一位女士调情。
 
吧台的位置离卡座并不远,照相机的像素又清晰,顷刻间许多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统统涌入脑中:蒋月生的工作是常年外派,却从来没路过A国;蒋月生没去过A国,但自己却总觉得见过他;林海风之前暗示自己A国两段感情不欢而散的可疑性;第一任女友分手时确实曾说自己爱上了一个异国浪子;椿见说岳琳之前因为缺钱才跟自己分手……
 
他停太久,有人在他车后面鸣喇叭催促,凌之羡只得放下照片驾车离开。
 
凌之羡是个点一通百的人,蒋月生没有理由跟踪自己,也没有理由蓄意破坏自己的恋情。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回到凌宅,蒋月生正坐在沙发上摆弄遥控器看无聊的电视剧。沙发旁,小白在它的猫窝里睡觉。
 
“阿渊呢?”凌之羡边脱外套边问道。
 
“去凌建山那里了。”蒋月生咧嘴,就知道一回来肯定先问这个。凌之羡点头,想起早上出门前确实听凌渊说过。
 
“羡哥你是没看见阿渊出门的那个脸,又臭又长,哈哈~”蒋月生开口打趣。
 
凌之羡听了,漫不经心说道,“是同组的椿见路过,我去送机。她性子大咧惯了,我正好跟她问问同事们的情况。不过在机场倒是意外碰到了岳琳。”
 
蒋月生下意识想问“她怎么在这里”,但话未出口已经惊觉不对。再一抬头,发现凌之羡正看着他,蒋月生背上冷汗一下就飙了出来。
 
“她是我前任女友,我们聊了聊。我很惊讶发现,当初我和她的分手竟不是因为她之前说的那个理由。”
 
“……”理智上,蒋月生相信自己当时处理得很干净,岳琳那女人也不可能有他的任何信息。
 
“阿生,我曾经想过跟岳琳结婚。”
 
蒋月生目光微闪,“羡哥……”
 
凌之羡制止了蒋月生的试图争辩,继续道:“我记得,你说你并没有去过A国。”凌之羡将那张拍到他正面的照片递过去。
 
蒋月生接过,看着照片里自己那张脸真是心梗。
 
“阿生,你知道我的,直说吧,阿渊派你来跟着我,为了什么?”凌之羡靠在沙发上,双脚交叠,眼睛里已然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只剩冷漠。
 
“你这是要干什么?”凌建山看着手上这份遗嘱,一脸难以置信。
 
“只是以防万一。”凌渊不以为然,淡淡说道。
 
“你为了以防万一,所以就立遗嘱把一切给凌之羡?凌渊,你不会忘记他已经不是凌家的人了吧?”凌建山危险得眯起眼睛。
 
“我哥确实曾经宣言离开凌家,但不能改变他是凌家人的这个事实。”凌渊说,“二叔公,你觉得全族上下除了他还会有人更适合当族长吗?”
 
“你不是当得好好的。”凌建山“哼”一声,重重道。
 
“我哥教过我很多。”凌渊清浅一笑,“当年爷爷看重他,并不是仅仅因为他是长孙,我想这点您最清楚。”
 
凌建山不语,却也不反对。
 
凌渊又说道,“虽然不知道当时我哥要离开凌家的真实原因,但没人能否定他的能力。只要他愿意,凌家的一切都会是他的。”
 
“你倒是推崇他。凌之羡十年在外,就算曾经才能出众又怎么样,如今也只是个老师。”
 
“不,我哥并没有脱节,最近我手下出了麻烦,集团的事都是他在帮我。他从来都是优秀的。”凌渊正视凌建山道。
 
凌建山沉吟不语。凌远集团一向是凌家的优先,一旦凌渊出意外,他需要有人能迅速接上他的工作。
 
“二叔公,我说了,这只是以防万一。我没事,它就只是一张废纸。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它在二叔公这里,也能省去诸多无谓的啰嗦。”凌渊似乎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不耐道。
 
凌建山将遗嘱压下,最终开口:“好,我会为你保管。”
 
凌建山是他弟弟凌镇山的谋士,后者任族长期间的许多事他都一清二楚。凌建山膝下并无子嗣,这大概才是凌镇山真正放心的地方。
 
妻子去世后,凌镇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哀莫大于心死的状态。除了凌南,他似乎已经没了想主动了解任何人、事的意念。直到凌南的长子——凌之羡出生,他才慢慢重新有了兴趣。凌之羡从小懂事又好学,不会耍脾气哭闹,总是淡定礼貌的小大人样。但这些并不是凌镇山的关注点。
 
凌之羡六岁那年,凌宅里的一个佣人被买通想要绑架他。那个佣人趁凌南和管家不在,哄凌之羡跟他出门。小之羡答应,他回房换了件衣服便跟着想要绑架他的人离开凌宅,之后毫不意外被转交到真正的绑匪手上。可惜绑匪的威胁电话还没打出去,警察和凌家的保镖就已经赶到,包括之前的佣人,全员落网,并顺藤追查到了这件事背后的人。
 
凌镇山等凌之羡回来,把他叫进书房,问道:“你是怎么发现那个佣人有问题的?”
 
“他选了管家和爸爸不在的时候来找我说出去玩,而且他很紧张,一直在出汗,很奇怪。”小之羡看着爷爷威严的脸,如实回答。
 
“知道他奇怪,那为什么还要选择跟他走?”凌镇山似乎觉得有点意思,但脸上表情不改,继续问。
 
“爷爷不是想知道要绑架我的是谁吗?”小之羡小脸上露出不解,似乎觉得凌镇山的问题很多余。
 
凌镇山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所以你通知我后就跟他走了?年纪不大,胆子倒是大得很!就不怕我不管你?”
 
小之羡摇头,“爷爷很关心爸爸和我的安全,每次我们出门,都有人跟着。只不过爸爸都没有发现。”
 
“哈哈,好,不愧是我的孙子!”凌镇山的眼神仿佛被一团星火点燃,慢慢发出光来。接着他又问,“那个佣人,如果给你处理,你想怎么做?”
 
这个问题显然小之羡没有想过,他皱眉思索,小脸上一番纠结。凌镇山很有耐心,没多久他便等到了小之羡思考的结论——“那就让他消失吧。”
 
凌建山想起那时凌镇山一脸兴趣盎然跟他讲这事,就知道凌家是后继有人了。后来那些年凌镇山不遗余力培养凌之羡,后者也学得很好。长大后的凌之羡越显温和,表面上已经完全没了小时候的冷漠与不计生死。这是个完美的继任者。
 
十年前凌镇山病逝、凌之羡远走,凌建山一度失望不已。但好在凌渊也不错,终归也做出了成绩。只是,凌建山一直以为凌渊对凌之羡不怀好意,没想到……
 
“倒是低估了你们兄弟的情谊……”凌建山独自坐在书房中,桌上是凌渊的遗嘱,他抚着手中乌木拐杖,颇有感慨喃喃道。
 
33、
 
“羡哥,真的就是这样!”蒋月生一脸苦逼发誓,“阿渊也是因为太那什么你了,所以才不放心让我跟去的,他又怕你知道了不高兴,所以我就没在你面前出现过。”
 
凌之羡耐心听完蒋月生一通解释,眼中波澜不惊,“所以,你在我定居A国半年后就跟来了,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安全,顺便破坏我的恋情?”
 
“……是的。”完蛋,羡哥不会对那个岳琳是真爱吧!蒋月生顿觉惊悚。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蒋月生下意识想到他跟凌渊的事,心虚得肝都颤了,咽了咽口水赶紧道:“没有了!”
 
凌之羡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开。经过小猫窝边的时候,里面的小白一下扑到他脚上,凌之羡被抱着腿不好移动,便弯下身将它抱到怀里一起上楼。
 
蒋月生这边还没喘口大气,又听已经走到楼梯口的凌之羡回头吩咐他,“先不要告诉阿渊我已经知道了。”
 
蒋月生赶紧点头称是。凌之羡的语气让他想起当年跟着他做事的时光,绝对服从。果然羡哥才是最可怕的!阿渊你虽然是我老板,但这件事上我帮不了你了,你自求多福!
 
假期里,警局的效率十分缓慢,凌之羡不想浪费时间,直接聘了黑客入侵了汽车站以及路面的监控系统做比对和排查。
 
1月6日,终于找到了小关。出乎人意料的是,那孩子其实并没有离开本市,而是躲回学校里,靠着同学留下的方便面度日。当小关被凌之羡的手下带离学校的时候,守门大爷还一脸云里雾里,不明白已经封楼的宿舍里怎么还有个孩子在。
 
小关没有被马上送回他家,也没有被送去警局,而是被带到了凌家的一处空置仓库。空荡的仓库在冬月里异常冰冷,小关被安置在铁质椅子上,他不安瑟缩着用双手环抱自己,自然而然显出拒绝形态。
 
凌之羡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刚刚成年的孩子,慢慢开口道:“关晓童你好,我叫凌之羡,是凌佐显的堂哥。”
 
小关闻言明显抖了一下,但还是不抬头、不说话。
 
“你突然离开家里,你的家人很担心。我听说你父母已经从外省赶回来了。”
 
听凌之羡莫名提到他家人,小关有些慌张,“……你想干什么?”
 
“凌佐显是我的堂弟,我不想让他枉死。”
 
“那个人渣……呵呵,你要为他报仇吗?随便你吧,杀了我好了。”小关重新低头,眼圈已经泛红,却强忍着泪水。
 
“为什么说他是人渣?”
 
小关抿嘴不语。
 
凌之羡语气不见急切,他缓缓说道:“据我所知,你父母在你小时候就离开到外地经商,一年才会回来一趟,前年他们在外地另生了一个孩子,也就是你弟弟,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看过你。”
 
“我没有什么弟弟!”凌之羡的话让小关愤然开口,一双赤目里尽是怒气。
 
凌之羡一笑,淡淡说,“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而不是在警察局吗?”
 
“……”
 
“我说了,凌佐显只是我堂弟,他和我亲弟弟比起来,就什么都不是。”
 
小关不懂他的意思,一脸迷茫不解看着凌之羡。
 
“我并不想怎么你,我只是想了解一些事。你的案子是警方负责处理,我并不会插手,相反我还可以先送你回家和你家人见面。你的父母还不知道你的事,这些天很着急你呢。”凌之羡循循善诱。
 
小关咬了咬嘴唇,“你想知道什么?”
 
事发当晚,小关给客人送完酒水后正准备回服务台,路过凌佐显所在的包厢的时候突然被叫住——因为包厢的服务员当时正好不在,而凌佐显需要有人给他挫冰。小关不好拒绝客人,便进了包厢,在里面他发现有人(赵森)已经醉趴下。凌佐显对着人事不清的赵森一顿臭骂,然后揪着他的领子对他左右开弓狂扇,一旁的小关吓得碰掉了桌上的酒杯。
 
凌佐显明显已经喝高,他扔下赵森,抓着小关要揍他。他边要动手边骂,越骂越难听,小关一时气不过就反手推了他一把。凌佐显没料到他居然敢反抗,被酒气激红了眼,拎起桌上的酒瓶就想往他身上砸,小关堪堪躲过并下意识扔出了手上的东西。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扔出去的是凿冰器,而好巧不巧,扔出去的利器正好插进了凌佐显的胸膛。
 
鲜血在凌佐显的白衬衫上洇开,小关被吓得四肢冰凉。他逃命似的离开了包厢,跑到了另一头的厕所里,强迫症一般疯狂洗手。他想马上离开酒吧,但包厢里的命案很快被发现,小关怀揣着绝望,等待警察来抓他。
 
“可是警察却抓走了赵森,认定他是凶手。所以,你暗自庆幸,等到新年假期找到合适理由,才辞职离开,是吗?”
 
“是……是的……”小关的脸上满是泪水,悔恨、愧疚交织在一起,让他喘不上气。
 
凌之羡走出仓库,天色已经见晚,寒风卷起了远处几株银杏树的残叶在空中飞舞。凌之羡看了一会儿,吩咐让人将小关送回家,同时派人盯着以免他再次逃离。明天,无论小关是否选择自首,都必须去警局证实赵森的清白。
 
“金律师,”凌之羡转头叫来一直在边上作壁画状的金律师,“赵森出来应该问题不大了吧?”
 
金律师胖胖的脸上神采奕奕,“是的是的,有这孩子在,赵先生很快就能出来。”
 
“但是,还是有不符的地方。”小关的说辞和赵森被发现的现场有明显的出入。
 
“凌先生是说凿冰器的位置和上面的指纹问题吗?”金律师推了推眼镜,很快知道凌之羡指的。
 
“嗯。”赵森被发现时,凶器就在他身边,且上面有他的指纹。警察定他为首要嫌疑人也是因为这两个直接证据。
 
“凌先生是怀疑小关离开之后还有人进过包厢,那人为他做了善后并嫁祸赵先生?”
 
34、
 
赵森从看守所里出来的这天,阳光晴好。
 
取回之前被扣留存放的随身物品,赵森身着皱巴巴的西装慢慢走出这个困了他四十余天的地方。外面天地宽广,即使入目一片荒凉萧索,赵森仍然觉得格外亲切——他终于回到了自由的世界。不远处,接他的手下已经早早在那里等候。
 
赵森回到自己的公寓,这里依旧是他离开前的样子,定期来打扫阿姨很负责,否则今天就得先去住酒店了。赵森的公寓给人的感觉和他本人给人的印象完全相反:他本人有种精英式的冷淡,但他的家却让人有种热烈到极致的错觉。复古色彩壁纸配上巴洛克风格家具,再点缀各式精致的器皿摆件,这是赵森为自己精心打造的家。躺进放好水的浴缸,全身毛孔被温热的水包裹,赵森舒服到长出一口气,这一刻他才算彻底放松下来。
 
一番洗漱后,赵森换好衣服出发去凌宅。
 
“还是瘦了不少。”书房里,凌渊打量赵森说道,“没受伤吧?”
 
“没有,这次谢谢您了。”赵森弯腰鞠躬致谢,语气郑重。
 
“不必客套,你是我的人,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再说,也算是我连累了你们。”凌渊淡淡道。赵森已经脱困,剩下的钱先河却是难办,他的昏迷没法外力控制解决。
 
赵森摇头,“是我们不够谨慎,给Boss您添麻烦了才是。”
 
凌渊摆摆手,“这次金律师和蒋月生为你的事都出了不少力,尤其月生,差点送了性命。”
 
“他?”赵森很意外。
 
凌渊大致说了说情况,看赵森一脸震惊,又说道,“之前你不在,你手头的事情都是我哥直接处理。等新年假期过了,你就接回去吧。另外,我会安排保镖在你身边跟着,保证你的安全。”
 
“谢谢您。”
 
“对了,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吧?”凌渊叫住正要离开的赵森。
 
“是的。”赵森莫名。
 
“月生父母很早就移民了,他在本市虽然有房子但都空着没怎么住。现在受伤了,他一个人不方便也不安全,这几天在我这里的住客房休养,但他似乎有点抵触……”凌渊开始一本正经乱扯,“索性就让他直接去你那边养伤吧,他虽然脚受伤,但是个机警的人,有他在,你也更安全些。”
 
赵森拒绝的话在喉头绕了一圈又默默咽回去,最后答了句“好”。于是,凌渊就这么把蒋月生打包扔给了赵森。
 
“怎么让阿生去赵森那里了?”凌之羡看蒋月生被运走,不解道。
 
“反正要派保镖保护赵森,保护一个是保护,保护两个也是保护,就让他们待一起好了。他在这里太碍事。”没了闲杂人等,凌渊心情愉悦不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泛起明显笑意看着凌之羡。
 
凌之羡悟到了他的意思,将凌渊揽进怀里,同时叹息道:“你啊……”
 
凌渊对凌之羡的怀抱毫无抵抗力,伸手回抱,“哥哥怎么叹气了?不高兴吗?”
 
“不,没什么。”凌之羡亲了亲凌渊的鬓角,一双眼里尽是复杂。
 
“咣当!”一声,瓷杯被砸到地上,瞬时四分五裂。
 
“爸爸!”林海风闻声赶来,正看见凌展在发脾气。连忙问道,“爸爸,怎么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杀佐显的凶手已经抓到了?!”凌展抓着林海风的手愤怒道。
 
“抱歉爸爸。”林海风任由凌展抓着,另一只手为他拍背顺气。凌展的身体很单薄,林海风真怕他气伤着。
 
“可恶,蒋月生和赵森居然都没事了。”凌展眼里充满戾气,心有不甘道。
 
“爸爸,那孩子被找到是迟早的事,我们困了赵森这么久,也不过是为了让凌渊没了臂膀失去方寸,只是没料到凌之羡……至于蒋月生,他如今受伤行动不便也做不了什么了。”林海风扶起凌展,将他安置在床上,轻声耐心安慰。
 
凌展眼中神色闪动,片刻后低语道,“对,是他。每次都是因为他!如果没有他,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林海风听出了他的意图,眉头不禁紧锁。
 
年假的最后一天,林海风辗转最终去了医院。进入院方义工中心,林海风换上医院的护工服,戴上口罩,慢慢往钱先河的病房走去。
 
每日进出钱先河病房的,除了定时查房的医生和护士,剩下就是护工。因为护工只需要做清理和按摩,医院对他们要求并不那么严格。林海风也很容易就能买通对方替班,再从医院义工处用假身份弄到需要的东西
 
守在钱先河门外轮班的小弟正靠在凳子上玩手机,林海风走近时,他只抬头瞄了一眼,又埋头继续奋战。这个点是护工来给钱先河按摩的时间,小弟习以为常。
 
钱先河静静躺在病床上,防备全无。林海风站在床边,看着两颊凹陷、消瘦不堪的钱先河,眼中闪烁不定。
 
良久,林海风摘下口罩,轻声道:“很久没来看你了,你瘦了好多。”
 
“前段时间被蒋月生派的人跟得太紧,所以一直没法来。不过,上个星期他受伤了,为了去查害他的人转移了对我的注意力,这几天跟我的人也没再出现。真是好不容易。”
 
林海风叹息着握了握钱先河放在一边的手,随后去洗手间用脸盆接了热水,连带拿着毛巾回到床边为他擦拭。钱先河身上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新长皮肉特有的粉嫩色遍布全身,斑斑驳驳十分难看。但总算是活下来了。
 
简单清洗后,林海风开始认真给他按摩。重度昏迷的病人,需要时常按摩以促进全身血液循环,防止肌肉萎缩。林海风的手法并不十分专业,但好在钱先河也不会说不舒服。
 
林海风按了约一个半小时才停手,他收拾完重新戴上口罩,临走前将一张纸条放在钱先河的枕边,然后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后便离开了。
 
——对不起。
 
35、
 
凌展别墅里有个叫长清的园丁,话不多,但手艺很好。别墅里的一切绿化都是由他打理,包括花房,如果凌展没空理会,也一应是他照看。长清并不壮实,三十来岁,皮肤黝黑,清瘦的脸上嵌着一双黑亮眼睛,只是总不爱正眼看人,显得十分沉闷。
 
凌展的别墅没几个佣人,长清和其他人不一样,并不住在这里——他只需要隔日来一趟。长清在这里已经工作了七八年,是做得最长的一个,据说他曾经落魄到住天桥底,有次碰巧被凌展遇见就带回来给安排了工作。消息的可信度实在不高,但听过的人左耳进右耳出,没人会去考证什么。
 
林海风回来时,长清正出门,一个目不斜视,一个低眉垂肩,两人间没有任何眼神接触,就这样平行而过。
 
林海风听佣人说凌展在找他,问清了位置,于是急忙去花房。林海风敲门进去,看见凌展站在一盆海棠前沉思。
 
“爸爸。”
 
凌展抬头看他,笑说,“海风来看看,这盆像不像?”
 
林海风走近,发现海棠边还有一幅画,画上也是海棠,一画一物形态极其相似。再看画上署名——简扬,林海风一下就明白了。
 
“很像。”
 
“我也觉得。这是老师最喜欢的花……”凌展脸上满是温柔怀念。
 
林海风面沉如水,不肯再多看一眼那海棠,垂眼道,“爸爸,我刚才看到长清提前走了。”
 
凌展心情很好,闻言点头,“嗯,有点事让他去办。”
 
“爸爸有事可以让我去做的。”
 
“不,这件事你不合适。”凌展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拒绝道。
 
林海风神色如常问:“是什么事呢?”
 
凌展有些惊讶他今天的坚持和好奇心旺盛,转头看他,似乎在思考该怎么说。
 
凌展还没想好,林海风先一步说道,“爸爸,逝者已矣,你应该放下他的。”
 
“什么‘他’?!老师是你亲生父亲!”凌展很不满意林海风的称谓,以及他所谓的“逝者已矣”。
 
“但他已经死了很多年……”林海风冷淡回答,但话未说完,被凌展的一巴掌打断。
 
凌展眼圈微红,一脸悲伤。
 
林海风看在眼里,闭了闭眼,再睁眼已经稳定情绪,“对不起爸爸,我惹你伤心了。我那时候太小,不记得了。”
 
其实他都记得。记得父亲的死,记得在孤儿院的生活,也记得某一天出现在他面前,抱着他哭得泪流满面的那个人。
 
林海风留在钱先河枕边的纸条在当天下午医生查房的时候被发现,门口小弟战战兢兢上交,纸条最终到了凌渊手里。纸上只有一句话,但凌渊看过后脸色黑得可怕,上面写道:凌之羡危险将近。
 
这是警告还是预警?
 
凌渊心里一阵翻涌,捏着纸条的手那样用力,仿佛在掐着谁的脖子;眼神更像是淬了冰的刀,几乎要将其千刀万剐。
 
凌之羡将那单薄的纸条从凌渊手中解放扔到一边,拉着他的手安抚说道,“那人没有对钱先河下手,反而递来这样一个消息,想来不全是恶意。无论是不是真的,我都会更加小心的。”
 
凌渊闻言没有回应,眼神变幻不定,似乎在想怎么将人大卸八块。
 
“阿渊?”凌之羡看他出神,再次强调道,“别担心,没事的。”
 
凌渊摇头,将凌之羡的一只手举到自己唇边虔诚亲吻。他双目微闭,颤着睫毛说道,“哥哥……你不能有事,如果你出了事,我会死的。”
 
“阿渊……”情深不寿,凌之羡只想叹气,阿渊陷得太深了。
 
“好想把哥哥藏起来……呵……这样就好了,谁都不能看到你,也没人能伤害你,哥哥是我一个人的!……”凌渊笑着说,眼里是化不开的哀苦,“可是那样哥哥会不高兴,我不想你不高兴……”
 
凌之羡的另一只手摸了摸凌渊的脸颊,继而抬起他的头,吻他的眼。
 
温柔得令凌渊差点落泪。
 
“阿渊真是傻瓜。”
 
“我爱你,哥哥。”凌渊攥紧凌之羡的手,怀着狂热的感情直视他。
 
凌之羡眼光微闪,眉宇间的纷杂最终变成柔和,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开年后赵森恢复原职,杀害凌佐显的凶手已经被抓到,他也洗脱杀人犯的恶名,而关于凌渊的“指控”也不攻自破,之前狂言的人都立时安静,没人再敢在背后议论什么。
 
凌远集团的职员发现总裁他哥哥年后居然没再出现。那个温柔养眼的男人,自赵经理回归后就不再来集团。这让期待看他和总裁共处画面的一众吃瓜群众惋惜不已。
 
因为凌渊的担心,凌之羡没再去集团,他让赵森有事可以来凌宅找他。赵森重新接回工作,头一天,他原本以为要花一整天处理自己不在这段时间的事情。结果发现,两个小时就已经全部搞定。这当然不是因为赵森太精英太能干,而是因为之前凌之羡太厉害太效率。手头上的事情没有任何纰漏不说,几个新企划的批复和走向控制上更是完美到令赵森惊叹。
 
赵森对此十分敬仰,便时常去凌宅请教。凌之羡很随和,从来不会给脸色。而且,他回答问题不是简单解释,而是会引导思维,让人自己思考领悟到答案。
 
不愧是Boss的哥哥,凌远集团原本的继承者。赵森如是想。
 
可惜,这样的行为很快就被禁止了。赵森前天去凌渊办公室的时候,被明示没事别去凌宅麻烦凌之羡。
 
凌渊对凌之羡的独占性让赵森咋舌,他不禁又生出那种怪异而突兀的感觉。但随即,那莫名的想法又被自己否定了。毕竟这实在太荒唐!
 
又想到最近在他家的蒋月生,赵森脸色一阵青一阵紫。他是真没见过这么缺心眼的人——虽说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有Boss金口玉言让他住在自己那里,可也不用一边嘴上嫌弃,一边毫不客气侵占他的地盘,甚至天天使唤他要这要那啊!你只是个借住的好不好!偏偏又不能赶他走,真是让人郁闷到咬牙切齿。
 
赵森大叹一口气,摘下眼镜,用布擦拭镜片。门口助理敲门进来,送了一份请帖。
 
戴上眼镜,赵森接过打开一看,是喜帖。张家公子张洛航下个月要结婚了。张洛航是凌耀的好友,张家是银行世家,和凌家关系甚好。因此,张洛航结婚,凌家家族成员以及凌远集团的高层都会出席。
 
赵森脑中回想关于张公子的信息,开始整理相关礼单的安排,之后要去请示凌渊。
 
36、
 
张洛航是个浪漫的人,婚礼的日子选在2月14日,准新娘是位名门千金,两人门当户对,羡煞旁人。凌耀提前一天回国,准备参加好友的婚礼。凌越倒是因为在办演唱会,没回来。
 
凌之羡原本想趁此机会找凌耀谈谈,毕竟他现在和凌渊睡一间房,目标明显,凌渊又不想隐瞒,索性就跟凌耀说明白,免得到时候吓到他。但凌耀只回凌宅露了一下脸,之后就参加张洛航的告别单身派对去了。
 
派对娱乐性也许颇佳,凌耀当晚直接在那边过夜,直到第二天婚礼开始,他才不紧不慢出现在婚礼现场。
 
张洛航的婚礼在张家的一座近郊别墅举行,据说是因为女方很中意这里的景致。这座别墅是典型法式建筑风格,既浪漫又典雅,而最令人惊喜的是它依湖而建,连接的湖面开阔,水质清澈,今日晴好,偶有风过,引得水波粼粼。
 
湖的对岸是一片桃花林,可惜现在还不是花期,看不到盛开时的美景。因为天气尚冷,张洛航让人在后院周围搭了玻璃墙并开足暖气,又请了最好的花艺师团队,将这里布置得让人犹堕花海,美得令客人——尤其是女宾们惊叹、羡慕不已,倒是完全弥补了对岸未到时节的不足。
 
凌渊随凌之羡落座,仪式台上新郎和新娘对面而站,司仪正在诵颂美好的祝词。张洛航面带微笑,在司仪的指示下与女方交换了戒指。台下掌声响起,整个过程顺利非常。
 
“我怎么觉得张公子今天脸色有点差。”之后的宴会上,一位夫人和自己相熟的几个朋友聊天,顺便八卦道。
 
“我也发现了,脸色有点苍白,走路好像也慢半拍。”其中一位看了眼张洛航所在,点头很是赞同。
 
“嚯嚯嚯,这有什么,听说那位昨晚有告别单身聚会呢~”另一位夫人掩嘴而笑,大有“你们懂的”的意味。
 
几位夫人一脸了然,感叹“年轻真好”,随即又聊起别的。
 
她们身后两步距离,有个人将她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听在耳中,这人脸上并无波动,他抬头看张洛航的方向,发现对方脸色已经白到毫无血色,却依然镇定自若与来祝酒的人对饮。伤得那么严重居然还喝酒,简直不要命。
 
凌耀从侍者那里拿了杯香槟,朝张洛航慢慢走去。
 
张家的婚宴,跟随的保镖都不能进场,凌渊心里总隐隐觉得不安,便时刻不肯离开凌之羡的身边。后者大约是看出他的担忧,安抚得拍了拍凌渊的肩膀。
 
距离收到警告信已经将近一个月,除了偶尔出门,凌之羡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凌宅。但这段时间的平静却并没有让凌渊放下警戒心。
 
凌渊和张家族长寒暄,又和一些相熟得人聊了几句,终于熬到宴会尾声。凌渊对凌之羡道:“哥,这边剩下有赵森应付着,我们回去吧。”
 
“好。”
 
凌之羡走前想跟凌耀打声招呼,却发现宴会场里看不到他人影。
 
“阿渊,有看到阿耀吗?”
 
凌渊环顾,继而摇头,“没看到。大概又跑哪儿去泡女孩子了吧。”
 
凌之羡接着发现新郎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微微蹙眉。
 
“哥哥有事找他吗?”凌渊问。凌耀从小就会玩,虽然时常脚踏两条船,渣得人神共愤,但抵不过他长得帅,脑子又好,每次都能将人稳得妥妥的,且毫无怨言。因此凌渊从不觉得他能有什么事。
 
“没事,大概我想多了。”
 
出了别墅前厅,寒风携着零星雨点而至,下雨了。
 
一直在前院等候的保镖送来雨伞,凌之羡和凌渊共撑一把。在外人面前不得已要和凌之羡保持距离的凌渊,此时总算有了和哥哥亲近的机会。伞下的空间有限,两人很自然得相互靠近,凌渊僵了一天的脸在这会儿终于慢慢缓和下来。
 
从前院走到大门不过两分钟,可就是这短短的两分钟里发生的事,让凌之羡事后想起,悔恨不已。
 
最先发现异常的不是保镖,而是凌渊。也许是天生对危险的敏感,凌渊第一时间发现对面别墅顶楼有人的同时,一把拉住了身边的凌之羡,并整个人挡在了他的面前。也几乎是在他用后背遮住凌之羡的这一瞬间,一颗子弹斩断雨丝、破空而来,击中了凌渊。
 
时间从这一秒开始仿佛被无限拉长,凌之羡看着面前的凌渊一个闷声,之后靠着自己渐渐无力下滑。凌之羡丢掉伞,双手紧紧抱住将要倒下的弟弟,保镖们在反应过来后立时出动去追人。凌之羡死死盯着凌渊昏厥却依旧含笑的嘴角,脑中只余下:为什么……
 
整个世界就像失去了声音,一切都安静得可怕。
 
37、
 
手术历经8个小时,这期间医院来过很多人。凌之羡坐在手术室对面的长椅上,衣服和手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凌之羡低着头,原本整齐向后的头发已经凌乱垂下,半遮住了他的眼。他对周遭一切——无论是质疑、诋毁,亦或是安慰,都毫无反应。
 
直到指示牌上“手术中”三个字暗下,医生出现,凌之羡才重新被激活。
 
很幸运,凌渊还活着。子弹从他的右后背射入,击穿了肺部,卡在肋骨上。手术取出子弹并摘除了右肺部分肺叶,主刀是国内最权威、经验最丰富的外科医生,干净利落的手法让术后出现并发症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凌之羡站在一边静静看着凌渊经过他身边、被推进监护室,并不上前靠近。身后原本争论不休的一干人等已经没了声响,这其中有人松了一口气,也有人憋得气闷。
 
赵森和何管家也是心中大石落地,开始劝离“闲杂人等”。
 
但还是有人不甘心,开口讥讽道,“凌之羡,你之前害死了上任族长,现在又害得现任族长中枪,简直是凌家的扫把星,你还是快点滚吧!”
 
“当年都已经跑了,还回来干什么?!”
 
“我看这次的事情搞不好就是他预谋的!”
 
“凌之羡,是你吧!你好歹毒的心啊,现在还在这里装模作样干什么?!”
 
“你们护着他,就是护着谋杀犯啊!”
 
凌之羡前段时间在凌远集团里活动工作,很多人都有看到。集团就像个金库,接触到的东西越多,能得到的回报就越大。凌家大部分族人都将能进入集团,并获取要职作为一种荣耀。但凌远集团苛刻的条件让很多二世祖被无情拒之门外,他们渴望却得不到,而有些人明明什么都没干居然能轻松到达顶点。如果是从前那个继任者也就算了,偏偏这是个脱离凌家的废人,凭什么他可以?!
 
一个人被脏水泼得多了,也是会真的变臭。恶毒的话语、半真半假的谣言,只要有一点点的犹豫,怀疑的种子就会在心中破土而出,越长越大。舆论就是谁说得像就偏向谁,反正凶手还没抓到,等凌渊醒来,搞不好也会真的相信。
 
作恶者们滔滔不绝,动摇身边其他人的心,对面的凌之羡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这也让原本中立观望的人加入声讨。就在赵森和何管家控制不住场面的时候,一个声音强硬介入。
 
“你们一个个都在胡闹些什么!”是凌建山到了。
 
凌建山今天也出席了张家的婚礼,但离场比较早。他才回去没多久就收到族长凌渊被枪击的消息。他原本想看看这种情况下,凌之羡能不能重新大用。可惜,结果并不如意。
 
也许,也未必。
 
凌建山看着不发一言的凌之羡,敏锐察觉到了些不同。
 
“二叔公你来了啊,这凌之羡太可疑了,很有可能就是他布局害得族长!”凌建山与凌渊不合,这会儿肯定会帮忙好好收拾凌之羡。
 
“对啊,就算不是他策划的,子弹也是冲他去的,他肯定使了阴招让组长帮他挡枪!凌之羡你接连害了两位族长,简直就是不详。”前任族长是凌建山的弟弟,凌之羡肯定也是他的眼中钉。
 
“咚”一声,乌木杖重重落地,凌建山扫了眼犹自信口开河的几个人,半眯起眼睛道:“凌之羡没有嫌疑,他是现任族长指定的继承人,你们无需怀疑他。”
 
“继……可他已经不是凌家的人了啊……”有人难以理解。
 
“这怎么可能,凭他做过的事,怎么可能还能当继承者?!”有人愤愤开口。
 
凌建山睨了他们一眼,慢慢说道,“谁告诉你们凌之羡不是凌家的人了?无论上一任族长还是现在的族长,都没有将他除名,他一直都是我凌氏的族人。更何况,现任族长凌渊指明死后凌之羡继任的遗嘱,就保管在我这里。”
 
这话一出,现场立时喧闹不已。凌之羡犯下大错,前任族长居然没有将从凌家除名!现任族长凌渊这么年轻就写下遗嘱,却指明要凌之羡继位!更令人无法置信的是,凌建山居然不反对。之前凌家族里上下都知道凌建山和凌渊不合,却没想到两人背后却是这般联系。这真是狠狠打了挑唆者的脸,他们之前在凌建山面前多得意,现在就有多丢脸。
 
“好了,阿渊既然没死,就还是他当家,你们要还有疑问就等他醒了自己问。都散了吧。”凌建山发话,这些人便迅速作鸟兽散。
 
凌之羡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来,凌建山与他对视。凌之羡的脸上并无表情,眼里也是冷得出奇。凌建山心想:这么无情的人,合该是最合适的人选。
 
凌建山收回眼神,转身离开,赵森和何管家恭敬行礼,乌木拐杖点地的声音一点一点远去。
 
何管家知道些内情还好,但赵森就没这么有心理准备了,刚才凌建山的话让他太震惊。Boss提前写下遗嘱,是已经预感到自己凶多吉少了吗?那之前自己不在,凌先生代替自己、甚至是代替Boss做决策,是Boss为了以防万一做的准备吗?凌先生知道吗?赵森望着病房前,身上沾满血迹、一直沉默不语的凌之羡,眼神闪烁不定。
 
凌之羡透过玻璃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人,凌渊的脸上戴着呼吸机面罩,呼吸微弱,这是因为自己。子弹的轨迹是朝着自己的心脏而来的,却被凌渊生生挡下。原是该被自己保护的人,却总是在保护自己。你为什么会这么傻呢?
 
——我爱你啊,哥哥。
 
阿渊,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疼……
 
凌晨两点,赵森接到了蒋月生的电话,是找凌之羡的。赵森将手机转交凌之羡。
 
话筒里传来蒋月生略显精神的声音:“羡哥,人抓到了!”
 
凌之羡眼神微暗,将手机还给赵森并嘱咐道:“我离开一会儿,阿耀应该很快就会到,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好的凌先生。”赵森应道,不知怎么无端觉得有些寒颤。
 
“少爷,需要先换件衣服吗?”何管家看凌之羡一身血衣就要离开,连忙问道。
 
“没关系。”凌之羡面无表情回道,继而又说,“何伯你年纪大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是,我等三少爷来了就回去。”何管家也明白他在这里已经帮不上忙,回凌宅好好料理才是他力所能及的。
 
凌之羡颔首,独自驾车离去。
 
38、
 
蒋月生将人押在一座废弃的化工工厂地下室。漆黑的夜里,这座城市边缘的建筑在冷风中寂静阴森,远看犹如一只蛰伏的怪物,正在等待它的猎物。
 
工厂侧门门口有两个人在提灯等候,凌之羡车刚到,他们便上前来殷勤问候,其中一人骨瘦嶙峋,他为凌之羡提灯领路进入工厂。工厂里面一片漆黑,全靠那盏提灯来照明前路,两人穿过两边是旧实验室的长走廊,在尽头拐过弯,面前便出现了电梯门。
 
电梯仍在运作,小弟为凌之羡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不同于外面的漆黑,电梯里灯光明亮,这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凌之羡走入电梯,看了一眼为自己领路的人,开口道,“我记得你,叫令源是么。”
 
男人很是惊喜,激动道,“凌先生,是我……终于……终于又见到您了!”
 
“我也很高兴你还在。”凌之羡点头,电梯门慢慢关闭,只余下电梯外那个叫令源的男人欣喜若狂。
 
蒋月生已经接到凌之羡到达的消息,这会儿正在地下室的电梯口等着。
 
门一开,凌之羡走出。蒋月生拄着根拐杖,跟在凌之羡身后。
 
“羡哥,人在里面了。”
 
地下室原先也是实验室,但后来被改造成了几间单人牢房——这里是只有凌家族长和其亲信知晓的,属于黑色过往的地方。
 
蒋月生拄着杖、点着只脚快走两步,为凌之羡打开铁门。昏暗、逼仄的房间里,一个男人被双手反绑在椅子后,此刻听到声响正抬起头来,青白的脸上满是伤口,小腿更是隐隐在渗血。
 
“这家伙溜得太快,差点让他跑了,多亏你们家老三和他朋友的帮忙。”蒋月生道,“我暂时没查到他的背景,他身手很好但嘴巴太硬,怎么都不肯开口。”
 
“嗯。”凌之羡走进房间,蒋月生则适时关上了铁门,守在门外。
 
蒋月生不知在想什么,木着眼出神。没多久,铁门内便传来了惨叫声。蒋月生悠悠叹气,点上香烟搁在嘴上,同时拿出手机开始找赵森聊天。
 
赵森这会儿还在医院,正闭目休息,手机提示音惊醒了他。他打开一看:
 
蒋变态:我好无聊啊~
 
木木木:……
 
蒋变态:又是省略号?
 
木木木:不然呢
 
蒋变态:你还在医院吗?
 
木木木:嗯
 
蒋变态:怎么不回去休息?阿渊不是已经稳定了嘛~
 
木木木:凌先生说离开一会儿,让我们守着
 
蒋月生叼着烟,心想“这一会儿”可得久了,怎么也得到天亮。
 
蒋变态:啊呀,看不出来你这么听羡哥的话,你老板不是应该是阿渊吗~
 
木木木:凌先生很厉害,而且他是Boss的大哥,我不觉得听他的吩咐有什么问题
 
蒋月生嘿嘿一笑,可不是嘛,岂止是厉害~
 
蒋变态:对了,昨天问你的问题你想好没?
 
木木木:我要睡觉了
 
蒋变态:别啊,我现在不能睡,超级空虚寂寞冷的诶~
 
木木木:你在哪里
 
蒋变态:化身正义使者惩奸除恶~
 
木木木:滚
 
蒋月生继续乱侃,对方却不再理会,只得悻悻收手,在一声声惨叫声中抽着烟,顾自出神冥想。
 
另一边,赵森沉默看着屏幕上蒋月生刷屏,微微皱眉,他大约能猜到蒋月生在做的事。蒋月生负责追捕犯人,凌先生接到他的电话突然离开,很有可能是已经抓到人了。犯人是独立的还是有同伙呢?是自发还是有人指使?为什么要杀凌先生?Boss为什么会去挡枪?
 
赵森甩甩头,现下不是考虑这些他职责外事情的时候,明天还得回公司处理公众问题,他必须好好想想那些安排和部署。
 
这样想着,赵森披着毯子便又闭目睡觉。
 
城市的东面,旭日照亮了云彩,驱散黑暗。废旧化工厂的守门人醒来,天亮了。
 
令源轮夜班,另一个守门人醒来,该他去休息了。但他想等凌之羡。
 
和令源搭档轮班的是个青年,面黄耷拉,瞌睡连天。
 
“老令,你今天精神怎么还这么好?平时早困死了。”青年问。
 
“我在等先生出来。”天大亮后,令源的身形更加暴露无遗,当真是皮包骨的瘦,但那双眼睛却闪着光亮。
 
“难得还有你感兴趣的人,不过他不是族长,让他用地下室真的没关系吗?”青年挠挠头,有点担心。
 
令源睨了他一眼,冷笑道,“现任族长看着精明,却只是个商人,他用不到这里。你放心好了。”
 
“嘿,我那不是怕万一嘛~”青年转开眼,摸了摸鼻子,又好奇道,“那人也姓凌,是谁啊?怎么知道这里的?”
 
“凌先生是凌家原本的继承人,之前因为一些缘故离开了一段时间。现在回来了。”令源眼里满是崇拜。
 
“老令你眼睛都发光了诶,跟老木逢春似得。”青年捧腹大笑。
 
令源一把拍在他头上,“臭小子,胡说什么呢!”
 
两人正说着,令源手边的感应器响了——电梯再次启动,有人上来了。两人跑到里面等候,不一会儿凌渊和蒋月生的身影便出现了。
 
令源拉着青年给凌之羡行礼,等两人抬头,身边的青年明显慌乱后退了半步。令源转头瞪了他一眼,接着对凌之羡恭敬道,“凌先生,换洗衣服已经准备好了,请这边走。”
 
凌之羡点头去换洗室,同时头也不回吩咐道,“令源,看好楼下的人,别让他死了。”
 
“是。”令源应下。
 
蒋月生跟在凌之羡身后一拐一拐,经过两人身边时,对着青年狡黠一笑,后者下意识抖了抖。
 
待他们走远了,青年才回过神,呐呐道:“老……老令……”
 
“走了,跟我去楼下收拾。”令源在前面走,忽而想到什么,回头道,“对了,你把你那套急救工具带上。”
 
“……”
 
凌之羡洗了个澡,冲掉满身的血,换了一身衣服走出换洗室。蒋月生正靠在墙边,摸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
 
“羡哥你是怎么记得那个令源的?之前接触得也不多吧,又过了那么多年,他瘦成如今这样,我第一眼看见他都没认出来。”蒋月生奇道。
 
“我以前见过他几次,他名字跟阿渊的音很像,就记住了。”凌之羡淡淡道。
 
“哦~不知道阿渊怎么样了?羡哥我们接下来去医院吗?”
 
“嗯,走吧。”
 
39(上)、
 
凌渊所在的VIP套房在医院住院部次高层的最南面,三层隔离门杜绝了医院里原本的喧闹声。昨夜凌建山的话击退了来探虚实与滋事者,大局已定,今天一早便有人来献殷勤。门口保镖全程“闲人免靠近”模式,让他们入不得门。没人打搅,再加上凌渊情况稳定,因此凌耀、赵森也能安心稍事休息。
 
凌耀昨天负责与张家合作追凶——毕竟是张家公子婚礼当天发生枪击,受伤的还是凌家的族长,张家也是急于想要摆脱自身嫌疑,不吝协助。张家的“张氏银行”遍布各地,仅本市就超过五十家,曾经被人戏称作“垄断银行”。
 
行凶者伤了凌渊后从别墅区逃出,一路驾车往市区去,想借市区的复杂地形甩开追兵。追凶的保镖也确实在进入市区后一度失去行凶者的踪迹,这个时候张洛航出了奇招。他将行凶者的车牌以及大致体征用系统群发给本市所有职员,允许提前结束营业的同时并注明“新年福利:提供线索者得百万,抓到人的得千万”。消息一出,上千名职员以及保全个个跟打了鸡血似得,直接大门一锁,制服没换就开始上街寻人。行凶者被追得十分狼狈,好几次差点被堵到,最后只得弃车逃离。
 
别墅区的枪击案被压下没有报警。而市区里,大量身穿银行制服的人在市区莫名瞎逛,自然是引起了警方的注意。但对此,张洛航给出的解释是:我的狗丢了。警局的人莫可奈何,毕竟找狗不犯法。
 
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又或者说金钱的力量是强大的,目标人物的体态、样貌信息一直在更新、具体,十余个小时之后,躲无可躲的行凶者终于被成功抓到。
 
病床上的凌渊还没醒。
 
凌之羡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了抚凌渊的鬓角,随后俯身在后者额上一吻。他身后的赵森看到这一幕,眼皮一抽,连忙低下头掩住情绪;凌耀则是瞳孔微颤,不发一言;只有蒋月生仿若无睹,压着声音开口对身边两人说道,“人已经招了,那是个收钱干黑活的,跟他接头的是他以前的一个同行,叫长清。根据那小子的描述,这个叫长清的,三十来岁,皮肤黑,约176公分,目前应该还住在本市。”
 
凌耀捏了捏鼻根,问:“有提到为什么要买凶吗?而且既然是同行,那个长清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原因没说起过。不过他倒是说这个长清退出这行好几年了。”蒋月生拄着杖,整个人倚在床位栏杆上回答道。
 
“找人给他做人脸绘图了吗?”赵森抬头问道。
 
“这个啊,现在可能不大方便~”蒋月生嘿嘿一笑,又道,“不过,有名字有特征,又是住在本市,找起来也相对容易的。”
 
“赵森。”凌之羡的声音突然响起。
 
“是的,凌先生。”赵森应声。
 
“你先去公司忙,虽然消息压下没有报警,但昨天的事毕竟知情人太多。”凌之羡转头看了赵森一眼,仿佛在说: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赵森点头,“我会处理好公司方面的事,凌先生,那我先走了。”
 
凌之羡颔首,又看了眼蒋月生。后者意会,跟着赵森一同离开房间。
 
留下凌耀,凌之羡瞥了他眼便回头继续注视凌渊,呼吸机面罩已经撤掉,麻醉退去后就该醒了。
 
“看出来了?”凌之羡嘴上随意问道。
 
“大哥……”凌耀有点欲言又止。
 
“本来你回来那天就想跟你谈的,一直没机会。想说什么就说吧,你二哥这会儿听不到,不用担心之后他会折腾你。”凌之羡似乎想到什么有意思的,嘴角露出笑意来。
 
凌耀皱着眉,却还是说不出话。反对的话在嘴里绕了一圈,就是吐不出。
 
“对了,我记得张洛航和你从小是好朋友。”凌耀半天没说话,凌之羡便自然说起了别的。
 
凌耀含糊应了一声。
 
“既然他结婚了,你们也该保持下分寸。婚礼上还拉他出去,会让他难堪的。”凌之羡状似无意道。
 
凌耀一惊,直觉不好,“大哥,其实我和他没……”
 
“不必解释。”凌之羡打断,又道,“回去休息吧,这里我在。”
 
凌耀离开后,凌之羡便侧躺在凌渊身边,亲昵得吻了吻他的脸。我的阿渊,哥哥会为你报仇的,找出想要害你的人。快醒来吧。
 
39(下)、
 
下任继承人是凌之羡的消息,一天内席卷凌家族里上下:无论是在大西洋彼岸度假的、还是早年离开族里自力更生的;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如今都知道了。有人第一时间去献媚讨好,也有人嗤之以鼻——前后两任族长对凌之羡的偏爱让他们嫉妒愤慨,还有一部分人则是暂不表明立场。凌展就属于最后这种。
 
即使抓到杀害凌佐显的真凶,凌展仍旧是因心怀丧子之痛而闭门不出,一切事项交由林海风负责。凌展的别墅是清冷的,原就不多的佣人在年后渐渐被遣散,只余下一个厨子和一个清洁阿姨,他们只用每天定点过来即可。偌大的房子,有时静得可怕。
 
林海风将厨子烧好的饭菜放在托盘里端上楼,走到凌展卧室门前,敲了门。等了两分钟,门内全然没有声响,他轻轻推开门,床上的凌展背朝他卧躺着,而地上,是一副被撕得凌乱的书。
 
林海风将手上的东西搁在床对面的桌上,转身将地上的书以及它的碎片捡起一齐丢进垃圾桶,接着走回桌边,打开桌上香炉的铜盖,取小勺将燃尽的香灰中间拨出一个坑,再从炉边一木盒中勺出香粉来,将香粉投入坑中,并用香灰掩盖、压实,另从一瓷盒中取来一小截断香点燃后插入其中。很快,袅袅的轻烟携着一种淡雅的沉香味飘散在室内。
 
将饭菜端至床边,林海风开口道:“爸爸,该吃饭了。”
 
凌展望着窗外低声道,“海风,我一直在想,老师如果还活着他会怎么做呢?”
 
“爸爸,您已经做得很足够了。”林海风手上端着托盘,眼睛盯着凌展露在被子外的手,发现好像又瘦了。
 
“不,我没有。如果我做得好,他就不会那么年轻就去世了,你们也不会成为孤儿流落在外,更不会惩治不了那些罪人。”凌展兀自说着,语气里满是后悔与低落。
 
“爸爸,他……我生父是因为钻研学术太忘我,才会劳累成疾去世的,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林海风将手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想起凌展上次的不高兴便改口说道。
 
凌展闻言翻身坐起,他面对着林海风眼里满是自责,“可老师从前不是那样的……如果我当时在,也许……”
 
“不。”林海风却冷静反驳,“他会变成那样忘我而不顾我们是因为妈妈死了,那场意外让他整个人都变了。妈妈不在了,他没了活下去的动力。即使你当时在,也改变不了什么。你,代替不了妈妈。”
 
林海风的话无情而尖锐,刺得凌展呼吸都有一瞬间停滞,他狼狈转开眼,却能看出眼圈已然泛了红。
 
凌展对简扬的爱是场终而不得的暗恋,他从来没有告白过。凌展自出身起就被放养在外,简扬是他年少时期的家庭教师,后者的出现让凌展首次产生了对亲人的渴望。两人相处了六年,这期间简扬结婚、生子,过着属于他自己的人生,凌展却只能看着、忍着、疼着,直到自己成年被接回凌家,两人才间断了联系。可谁知这一离开竟是永别。
 
凌展是在简扬病故次年才得知的消息,那时候的绝望和懊悔让他如同一个失了父亲的孩子般痛哭流涕。为此,凌展大病了一场。病中他想起了简扬的两个孩子,哀伤过度的心才又重新振作起来。他暗地里寻了不少侦探,花了大半年才找到他们。可惜,其中一个孩子并不愿意跟自己一起生活,因此凌展为其留下一笔钱后,只带走了林海风。
 
“……还有你姐姐,如果我那时候坚持带她走,她也不会死。”
 
林海风微皱眉头,“爸爸,凌镇山已经死了。”
 
“可还有凌渊和凌之羡!如果不是凌渊告密,她就不会被凌镇山知道,如果不是凌之羡,她也不会死!”凌展双手抓着被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海风看他激动,连忙上前为他顺气,“爸爸,别气,伤身体。”
 
凌展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挫败道,“可是都失败了,凌渊到最后只是受了伤,而凌之羡更是一点事都没有。我真是太没用了!”
 
林海风怕他钻牛角尖,岔开话题问:“爸爸,长清是什么人?”
 
凌展缓过气,单手扶额整个人向后靠在床头,才慢慢解释道:“他曾经是个雇佣兵,而后改行做侦探。从前找你们姐弟的时候曾经找他帮过忙,能力很好的一个人。只是不知怎么受了伤,他落魄的时候正好让我遇见,就顺手帮了他一把、收留了他。”
 
林海风又问:“难怪酒吧善后得那么顺利,蒋月生的车祸他们也一直没查到动手的人。”
 
凌展点头。
 
“那他现在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之前跟我说如果失败就会自行离开的。”凌展恹恹道。
 
“爸爸,先吃饭吧,不然你胃受不了。”林海风又道。
 
凌展的食欲不佳,但在林海风再三坚持下还是吃了一些。林海风收拾好餐具下楼给阿姨收拾,自己去泡茶,等会儿要给凌展喝。
 
厨房水壶里的水在“呼呼”加热,林海风想着爸爸对简扬的感情,与其说那是爱情倒不如说更像雏鸟情节,就好像自己这样。可惜爸爸太执着,总是活在愧疚和自责中,自从去年知道姐姐事情的内幕后,行为更是趋于疯狂。一个凌渊也许还好,但再加上凌之羡,这已经不是我们能扳倒的范围了。
 
原本林海风只是想查清事实再做决断,可事情走向却越来越不可控制,这期间有人受伤,有人丧命,加上如今凌渊的情况,之后怕是完全没法善了了……
 
40、
 
“怎么半天还没醒,羡哥明明说差不多了的。”蒋月生拄着他的拐杖在凌渊床边转悠,后者睫毛不时微颤,似乎随时就要醒来。蒋月生不时啰嗦嘀咕几句,凌渊意识转清时,正好听到有人在嗡嗡嗡着什么。
 
睁开眼是陌生的天花板,十余秒后凌渊才回想起前因——自己是中枪了。他转动头颅,发现屋里除了自己和蒋月生,没有第三个人。
 
“我……哥呢?”凌渊虚弱开口,声音沙哑。
 
蒋月生按了床头呼唤铃后回答道,“羡哥有点事刚离开。”
 
凌渊苍白的脸上写满不悦,蒋月生假意咳嗽清喉咙,正想开口时恰巧医生和护士敲门进来了。医生给凌渊做了仔细检查,看他头上冒细汗却全程没声响,便问了一句,“伤口疼吗?需要给你开止痛药吗?”
 
凌渊小幅度摇头,颇为无所谓,“什么,时候,能好?”
 
医生大约没想到他这样看似金贵瘦弱的人居然有这样惊人毅力,不免赞道:“凌先生实在意志力很强,麻醉退完本应该是痛感最敏锐的时候,你的忍耐力可比旁人好多了。关于伤口请放心,昨天的手术很成功,如今血也差不多都止住了,更没发烧,虽然仍需要一周左右时间做后续观察……”之后便是零零总总关于术后护理以及休养的注意事项。
 
直到他们离开,凌渊才慢慢转头继续问蒋月生,“我哥,在哪儿。”
 
蒋月生将拐杖夹在咯吱窝下,举双手发誓,“没骗你,真是看你快醒了才走的,一个小时前还陪你身边呢。”
 
“?”凌渊眼中满是不解,哥哥是知道自己要醒了才走的?
 
蒋月生大叹一口气,“羡哥留了话给你,说让你痊愈后自己去见他。”
 
凌渊闻言一愣,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跟着黯淡下来。哥哥生气了。
 
沉默了片刻,凌渊又问起另一个他关心的问题,“人,抓到了吗?”
 
“狙击枪手抓到了,羡哥亲自审的,该知道的消息都已经拿到,现在在找那家伙身后的人。”蒋月生大致给凌渊说了下过程和得到的消息,但对于那个地下室的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只一言带过。
 
凌渊点头,不一会儿有闭上了眼。蒋月生看他实在虚弱,便轻声退出房间,让他能好好入睡休养,自己传话筒的任务已经结束,接下去得去忙别的了。
 
凌渊醒来的消息不胫而走,他病房外再次聚满了凌家人,不同于上次,这回一个个都提着花篮来表示慰问。只可惜,病怏怏的族长无情拒绝,一个不许放进来。接下去的半个月,除了他的主治大夫和护士,凌渊不见任何人,专心养病。要尽快恢复,这样才能去见哥哥。
 
配合治疗的病人总是让医生护士们比较有好感,而像凌渊这样身份尊贵又丝毫不端架子的病人,尤其难得。
 
另一边,在凌渊醒之前就离开了的凌之羡,此刻正坐在凌建山的书房里。
 
“阿渊醒了?”凌建山半眯着眼悠悠问道。
 
凌之羡“嗯”了一声作回应,心里想着阿渊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既然他醒了,你还来我这里干什么。”凌之羡和凌建山因为已故凌镇山的缘故,两人关系并不算好。说句难听的,就算凌建山死了,凌之羡也未必会肯出席葬礼。
 
“我来拿阿渊的遗嘱。”凌之羡说。
 
凌建山嗤笑道“他让我保管的东西,我为什么要交给你。你未免太肆意。”
 
凌之羡直视他,说:“阿渊如今没事,那份东西不过是一份无用书,你要留着干什么。”
 
凌建山“哼”了一声,“这次替你挡枪,谁知道之后还会不会替你出什么事。”
 
“我不会让他再出事。”凌之羡声音并未提高,但语气却郑重异常。
 
凌建山端详他半晌,十分冷然开口:“你们两兄弟间可真重情义。是我老糊涂记错了吗,你可不像这么有心的人。”
 
凌之羡不置可否。
 
凌建山恨恨道,“镇山那样器重你,你说走就走,怎么,出去几年就转了性子想回来当好哥哥了不成?那我倒希望凌渊真死了好,之前看着还有个族长的样子,可终究不过和其他人一样,是个没用的。”
 
话音刚落,凌之羡目光已经变得锐利。
 
凌建山却不为所动,“当年你要离开,他就赶着为你收拾后续;如今你回来有人要杀你,他居然连枪都愿意为你挡,简直不知所谓!老头子我很是好奇,你是怎么把他骗得这么掏心掏肺的。”
 
“阿渊是我弟弟。而作为族长,他这些年做得很好。”凌之羡的声音已经冷得让人发颤。
 
“呵呵,‘弟弟’?这话从你嘴里听到真是让我吃惊。”
 
“我之前为什么走,你我心里都清楚。我并不适合当族长,阿渊才是。”
 
凌建山眼里露出一丝怜悯,说道:“之羡,老头子我实在不懂你有什么好逃的。生在你骨子里的东西,无论你怎么想改都是剔不掉的,你觉得你这些年有变过吗?在我眼里,你还是当年的你,一点没变。”满意看到对方眼中的挣扎,凌建山又不紧不慢加了一句“听说你用了‘那边’的地下室?”
 
虽是疑问句但凌建山心里门儿清,看凌之羡对此不愿多说也不在意,又继续说起凌渊来,“阿渊是个好孩子,但他做族长太妇人之仁,也太多情。”
 
凌之羡皱眉,却听凌建山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买了栋房子养男人吗?好几年了吧,就是不肯结婚。哼,这要是被那群好事的家伙知道,早借机掀翻了天。要不是他这些年有点成就,你以为他能安稳坐着那个位置?”
 
凌建山摩挲了下手上的乌木手杖,徐徐说道,“而且,他身体一直不大好,这回受伤恐怕日后也是会留下些旧痛,凌远集团里的事情可不少,如果你真想做个好哥哥,可要好好为他着想。”
 
凌之羡敛眼掩住眼中神色,心里明白凌建山有心想借机让自己重回族长位,如果自己不同意,那么为了凌渊自己也不能再离开凌家,而是要留在集团里协助。老狐狸,打得满手好算盘!
 
“我会留下帮阿渊,但首先我要拿到他的那份‘遗嘱’”凌之羡并不犹豫。
 
凌建山见自己目的已经达到,态度也放缓不少,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之前凌渊给他保管的文件,扔到凌之羡面前。后者瞄了一眼,拿起就要离开。
 
凌建山也不阻拦,只在他身后又说道:“之羡啊,你也别怪你爷爷当年心狠,镇山他对你是爱才心切,他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那女孩儿也早就安息,你再记恨也是于事无补。不如看着眼前,好好查清这次要害你们兄弟俩的人才是首要。”
 
凌之羡略一停顿,之后头也不回离开。
 
书房里,只余凌建山一声叹息。
 
41(上)、
 
就像之前说的,要找一个有具体体貌特征和名字的人对于蒋月生来说并不难,但这也只限定于一般人。那个叫长清的男人十分擅长反追踪,整整两个星期,蒋月生几乎翻遍了本市,除了和地下室那个男人碰面那天,在某个路口的监控中留下的一抹背影,其它均无所获。蒋月生很是有挫败感,他明白,时间拖得越久,寻到人的希望就越渺茫。
 
凌之羡也有他的推测:假设之前几起事件都是为了逐一对付凌渊身边的得力助手,使他失了威信和行动力,目的是想迫使凌渊下台,那这人就肯定是族内人员——毕竟如果是外敌,没人会这么浪费时间,而这个长清很有可能是族里某个人的亲信。凌之羡这两周便一直在调查族人中,是否有这个人的存在。由于必须尽量低调查探,不能打草惊蛇,因此进度也是十分缓慢。
 
两周的时间在忙碌中一闪而过,这天凌之羡在书房里刚签完赵森送来的文件下楼,就听到何管家激动的声音,是在和谁电话。旁边地上,小白正在打滚着玩儿。
 
“好的,我明天一早就去。”何管家挂了电话,转头看见凌之羡,脸上笑得满是褶子说道,“大少爷,医院说二少爷明天可以出院了!”
 
凌之羡闻言却并不见多欢喜,问:“有好好检查过了吗?”
 
何管家连忙点头,“都查过了,说恢复得很好。”
 
凌之羡点头,“那就好,何伯你明天去接他吧。”
 
何管家忧心忡忡,这是怎么了呢?先是二少爷醒来不肯见任何人,大少爷也不紧张,现在知道他醒了居然还不愿意去接,这二位不会是吵架了吧?可是二少爷刚为了大少爷挡了子弹啊!
 
何管家欲言又止,凌之羡却并不在意,径直上楼去了,身后还跟着一只白色的“小尾巴”。
 
第二天在医院,凌渊似乎并不意外凌之羡的没到场,这让何管家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一路上不自觉叹了好几口气。
 
回到凌宅,凌渊进门脱下外套,终于问道:“大哥呢?”。
 
一旁的佣人答说在书房。何管家适时插话,“大少爷最近都忙得厉害。”不是故意不理二少爷你的。
 
凌渊“嗯”了一声,接着往楼上书房走去,上楼前他吩咐说,“今天没叫你们,就都别上楼。” 何管家和佣人们自然应下。
 
凌渊敲门进书房时,凌之羡正在窗边看书。
 
“哥哥……”长久没见到凌之羡,凌渊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渴望与依赖。
 
凌之羡放下书抬头,逆光中凌渊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过来。”冷硬的声音传来,凌渊心头一跳,还在生气吗?他绕过书桌走近凌之羡。
 
刚到凌之羡身前,“啪”一声,凌渊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而凌之羡面上,是一片寒霜。
 
凌渊感到脸上一阵火辣,却不敢伸手去摸,他低着眼不吭声,默默重新站好。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嗯。”
 
“知道错了吗?”
 
“不……”于是另一侧脸颊也是一阵火辣,凌渊有力咬着唇。小时候凌耀凌越因为皮被打得多,但自己却是第一次被凌之羡动手。
 
“居然还提早安排好遗嘱!怎么,你是随时准备去死吗?”凌之羡沉声问。
 
“如果能和哥哥在一起,我希望自己能活很久。但是,如果哥哥你不在了,那我活着就完全没有意义。而凌家,这原本就该是你的。”凌渊一字一句说道。
 
“凌渊!”凌之羡的声音已经是少有的严厉。
 
凌渊垂眼说,“哥哥,我明白的。我心里知道你其实并不爱我,所以你觉得我不自爱。但是我没有办法啊,从小到大,我的生命里你是我的全部。如果这是这个世界没了你,我怎么可能活得下去,我宁可替你去死!”
 
凌之羡一只手绕过凌渊的脖子,掐住他的后颈迫使他与自己对视,“阿渊,我不介意你之前的小心思和小手段,但这次,你真的让我很生气。”
 
凌渊用力咬了咬嘴唇,凌之羡的另一双手抚上了他伤痕累累的下唇,将它从牙齿的蹂躏中解救,唇上的鲜血被大拇指随意抹开,衬得凌渊愈发白。
 
“阿渊喜欢的凌之羡是个温柔、体贴的哥哥,但如果他只是个残酷、无情的男人,你还会这样爱他吗?”凌之羡看着凌渊,眼中是难言的深沉。
 
“我……嗯……”凌渊想开口,却被凌之羡一把吻住,说这是吻并不恰当,这完全已经是啃咬。满嘴的铁锈味让凌渊微微皱眉,但他并不反抗。
 
凌之羡撩起凌渊的毛衣,摸到了他背后的伤口,确认已经愈合,继而毫不客气将他的衣服全部脱掉,包括裤子。
 
41(下)、
 
凌之羡将他面朝下压在书桌上,俯视着他光洁的背上那道丑陋的新疤。凌渊双手被凌之羡左手单手制于头顶不能动弹,书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干热的暖风柔柔划过凌渊身上的皮肤,引起他一丝战栗。
 
凌之羡毫不怜惜得直接用右手中指和食指硬生生插入那干涩、紧闭的隐秘入口,凌渊一声闷哼。凌之羡听见却全然没有反应,眼神冷淡到完全像在对待一个陌生人。手指随意扩张几下,凌之羡收回手,解开裤子掏出已经半硬银茎,摩擦几下让它挺立,之后就抵在凌渊的穴口。凌渊几乎没有任何时间放松自己,一下就被捅了进去,痛得他呼吸都停滞住。
 
可深入甬道的巨物只才进入了一半,因为凌渊全身肌肉疼得紧缩而被卡着无法再向前,凌渊试图调整呼吸时凌之羡已经将左手收回,他两手掐住凌渊的腰,身下一个用力,强硬得整根没入。
 
“啊!”凌渊痛苦得惨叫出声,被撕裂的疼痛让他额头上渗出冷汗,额角青筋明显凸起,没了束缚的双手一手握拳掐得指尖都泛了白,一手则塞在口中死死咬住。他的上身被凌之羡按住,犹如一只被公狮咬住要害的羚羊,逃无可逃。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温情的性交。凌渊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勃起,他被体内的巨物无情贯穿、拔出、再贯穿,如此反复。鲜血自两人交合处被带出,顺着凌渊的大腿流下,触目惊心的红。
 
凌之羡最后射进去的时候,凌渊已经半昏过去了,只在前者抽离时他才发出微弱的呻吟。尚未闭合的后泬里慢慢淌出红白浑浊的液体,凌渊整个人就如同一个被玩坏的娃娃,残破不堪。
 
凌之羡抽过桌边的纸巾擦了擦自己的下身,继而拉好裤子——整个过程里他也只解开过裤子。凌渊颤抖着撑起上身,可刚离开书桌,他的腿因为无力使得整个人跌在了铺有毛毯的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凌之羡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冷冷看着凌渊向自己挣扎着靠近。
 
凌渊抓着凌之羡裤脚的手上满是被他自己咬出来的牙印,带着点点猩红。
 
凌之羡俯视着他急促喘息的样子,弯下腰伸手抬起他的下巴,望着他的眼睛,问:“还爱我吗?”
 
凌渊满头的冷汗,琥珀色的眼睛里印着凌之羡的身影,“哥哥,我其实不怕疼。”
 
凌之羡挑眉。
 
“我……我曾经对哥哥做过无法挽回的事,因为那件事你放弃了原本的族长位置,远离我的身边,整整十年。这十年里的每一天我的心就像浸在滚烫的油里,我痛恨自己,好几次恨得想杀了自己。”凌渊全身上下无处不狼狈,但他却神经质得笑开了,“但是我舍不得哥哥,我想等你回来,更奢望你能爱上我。哥哥无论怎么对我,我都不会怕,哥哥给予我的温暖或伤痛我都愿意接受。只求你,不要抛下我!”
 
凌之羡用手抹去他脸上的汗珠,淡淡说道,“即使我以后都会这么对你?阿渊,我不记得有教过你犯贱。”
 
凌渊抓着凌之羡的手,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嘶吼般说道,“我根本不在乎!你残酷也好,温柔也罢。你想要的,我统统都可以给你,我现在做得到了!我只知道,我要你!如果你爱上别人,我一定,一定会杀了那人!”
 
“不杀我吗?”凌之羡脸上不为所动。
 
凌渊惨笑,“哥哥……我爱你啊。”
 
凌之羡凝望他许久,收回手,同时叹了口气,“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会这么幼稚。”
 
凌渊无力再次跌落在地。
 
“你说的无法挽回的事,是指你去凌镇山那里告诉他简雅静的事吗?”凌之羡的话让凌渊哆嗦得厉害,他甚至不敢抬头。
 
但下一刻,凌渊被凌之羡横抱起来,动作是轻柔的。凌渊的眼睛已经红了,他不知所措得看着凌之羡,但后者却不再言语,只是抱着他离开书房,进了主卧的浴室。
 
凌渊的脑子里一直回旋着:哥哥知道了!他知道是自己去找爷爷告的密!他知道是自己害死了简雅静!哥哥,是怎么想我的呢?!会恨我吗……
 
直到淋浴的热水浇灌在自己身上,凌渊才从自己的思维中惊醒,“哥哥……”
 
“别乱动。”凌之羡也脱了衣服,他让凌渊整个人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固定住他的腰以免他腿软站不稳,另一只手沿着腰线伸进他的后泬,为他做清理。
 
流水刺激着伤口,让凌渊生理性得一颤,但他其实并不在意,他双手紧紧抱着凌之羡,尽可能贴着对方,感受那充满安全感的体温。
 
凌之羡给凌渊清理好,又给两人简单冲洗和擦干,便抱着凌渊去到床上。
 
“哥哥……”凌之羡已经恢复成平日的样子,凌渊心中的恐慌却有增无减。
 
“嗯?”凌之羡披了件睡衣。
 
对于过去的事,凌渊从没想过凌之羡原来一直知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凌之羡从抽屉里找出了药膏,让凌渊翻过身去。等里外仔细涂好,凌之羡才慢慢说道,“你说的那件事,在你去找凌镇山的当天,我就知道了。”凌之羡按住想要转身的凌渊,继续说道,“简雅静不是因为你的告密而死的,她是因为我。是我杀了她。”
 
42(上)、
 
凌之羡的话就如同一阵龙卷风,将凌渊体内的心肝脾肺肾都卷得移了位,那感觉实在说不清。
 
凌之羡换了种药膏,敷在在凌渊的腰侧,那里被掐得已经显出青印来,到晚上估计就会青紫得厉害。凌之羡用掌跟揉开药膏,一面闲闲说道,“你小时候身体并不好,虽然后来医生说你没事了,但我总是担心万一你突然又复发了怎么办,因此一直有派人偷偷跟着你以防万一。知道你那天请病假,我吓了一跳,所幸你只是偷跑来学校找我。第二天你一个人跑去凌镇山那里,这太不寻常了,阿渊你明明很怕他。所以你前脚离开家,我后脚也去了。”
 
凌渊将头埋在手臂间,耳尖却透出红,现在听来那时候的自己简直是幼稚得不行。
 
“其实我还是有点意外你会去找凌镇山说简雅静的事,阿渊那时候还小,平时又那么乖巧。凌镇山对此说你是只养不熟的小狼崽……”
 
“不是的,我没有想害你!”凌渊打断,慌忙转头解释。
 
“我知道,躺好别动。”凌之羡手上不停,道,“你是我的弟弟,是我亲自教大的,我从来没怀疑过你会背叛我。我那时候想,如果你真是只披着羊皮的小狼崽,我就省心了。我可总是怕你被欺负,甚至想过真不行直接养你到老也好。”说着语气里已带上了笑意。
 
凌渊鼻子发酸。凌之羡继续道:“简雅静的出现是偶然,但在你跟凌镇山说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她的存在。他毁掉了那个女孩儿,算是对我的一种警告吧。”
 
“哥哥不是说,你们并不是恋人吗?”
 
“确实不是,但我当时太无所谓,因此也并没有对凌镇山否认什么。导致她成了我和凌镇山对阵中的一个牺牲品。后来找到她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她求我动手结束她的痛苦。”凌之羡自嘲,“我那时候还是太高估自己。”
 
凌之羡推揉好凌渊的腰侧,将他翻过身来,处理他的手和嘴唇。凌渊安静躺着,目光闪亮。凌之羡见了觉得好笑,“所以并不是你害死了她,也不是因为你我才离开,你不再需要那么自责。”
 
“那哥哥为什么还要离开呢?”
 
“那次的事情死了不少人,我突然发现自己原来那么可怕,如果我成了凌家族长,也许自己会变得更加糟糕。”凌之羡用棉签沾了药,轻轻点在凌渊伤痕累累的唇上。
 
凌渊这会儿不好说话,但满脸写着不认同。
 
凌之羡放下棉签,笑笑,“我本来就是这么个人,无情、残暴,却习惯性伪装成温和,你刚刚不是亲身体会到了吗?”
 
“哥哥你小时候对我的好不会是假的,你这次只是生气,气我不自爱而已,就好像你以前教训阿耀和阿越一样。”凌渊垂下眼呐呐为他辩解。
 
凌之羡哑然,“你倒是想得通透。”
 
他叹息着摸了摸他再次消瘦下去的脸颊,说道:“阿渊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你都要以保住自己的命为先,如果你死了,我会哭的。”
 
凌渊震惊得抬头,“哥哥?”他心里有一个猜测,一个令自己心脏狂跳的疯狂猜测。
 
“我想,我爱上你了。”凌之羡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42(下)、
 
这几天,凌展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饭量更是小得可怜,整个人憔悴了不少。林海风没办法只能尽量给他少吃多餐,并在下午茶里加一点安眠药,让他下午能多睡一会儿。
 
今天凌展刚睡没多久,房间里响起了有东西在震动的声音。林海风一开始并没意识到是什么,直到循声在床对面的桌抽屉里翻出个手机来。林海风有点稀奇,凌展以前就很少用到手机,如今事情都是他全权处理,更是没见过他再用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串乱码,在安静的空间里“滋滋滋”的震动声尤为清晰,凌展被扰得似乎有转醒迹象,林海风怕吵醒他,便拿着手机快速离开房间。
 
小心关上房门后,林海风接起电话。一开始对方并不开口,但也不挂电话,林海风慢慢走回书房,同时脑海里快速思索。
 
“长清?”林海风问。
 
“呵呵……”手机里传来了一声低沉笑声,“你好林助理。”
 
林海风眉头紧皱,果然是他,“凌先生在休息,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我要离开了,想跟凌先生道声别而已。”长清悠悠说道。
 
“你还在市里?”
 
“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不是吗?”
 
林海风说:“你现在想离开也未必走得了。”
 
“那么,林助理有什么建议吗?”
 
林海风手指在桌面轻点,沉吟片刻后道,“我亲自送你离开。”
 
长清又是一笑,“林助理送我岂不是目标更大?之前被抓的人现在不知是不是还活着,我可不想一样的下场。”
 
“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安全离开。”
 
“哦?”
 
“在凌远集团仓库区,那里有条秘密地下通道直通城郊。”
 
“凌远集团的密道林助理是怎么知道的?”
 
“是钱先河告诉我的。现在那里是‘灯下黑’,再适合不过。”
 
那头的长清似乎在思考可行性,片刻后还是答应:“行,那就今晚?”
 
“好。”林海风和他约定了碰面地点后便断了通话,他握着手机闭眼思索,良久后才睁开眼。林海风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衣柜,将手伸进深处,掀开一层隔板后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支纯黑手枪和一张通行卡。
 
晚饭的时候,尽管林海风再三劝说,但凌展吃了两三口后便不愿再进食。
 
“爸爸,再吃一点吧,最近您瘦了好多。”林海风半蹲在凌展身侧,看着他的手日渐骨感,担忧说道。
 
凌展摇头,低头看他说:“海风,你回S国去吧。”
 
“爸爸!”林海风不可置信得开口,两手抓着凌展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左臂。
 
凌展叹气,右手拍了拍林海风的手背,说道:“凌之羡他们现在还没找到长清,但我有种直觉,应该不远了。如果长清被找到,按照凌家人吃人不吐骨头的性子,我很快也会曝光,趁现在你还能走,离开这里,回S国去。前几年在那边投资的两家公司虽然不大,但前景还算好的样子,你好好经营以后也不会差。”
 
“我走了,爸爸你呢?!”林海风声音不自觉提高,带着微颤的声音说道,“爸爸你说过长清是个厉害的人,他未必就会被抓到的。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里去S国的,那里的海棠很美,你不是一直喜欢海棠吗?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凌展抿唇不语。
 
“还是说,爸爸你准备去做什么,所以不愿意离开?”林海风咬牙竭力压下满腔的怒火,凌展对他从不隐藏,林海风稍一想就明白他要干什么——他要为了那些已经不在世的人赔上自己的性命!绝不允许!
 
凌展还是不说话。
 
“爸爸,你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林海风低下头喃喃道。
 
凌展有些犹豫,这是老师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正当他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林海风突然站了起来向后转去,背朝他说道,“抱歉爸爸,我不会离开的。但我今晚可能需要出去冷静下。”
 
“海风……”
 
林海风大步离开,不多久凌展就听到有车启动离开的声音。
 
林海风去了凌远集团的仓库区。凌展并不在凌远集团里任职或参与事务,但他有自己的生意,和凌博文一样,他也租用了集团的仓库。
 
晚上八点三十分钟,他将车开进仓库附近的停车场,熄火,然后等待。他和长清约的是九点。
 
林海风看起来在发呆,有人敲了他的车窗玻璃,是长清。他抬手看了下手表,九点一刻。林海风开了锁让长清坐进车,然后重新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上是诡异的沉默,直到车子停在一个黑得快融入夜色的仓库前。
 
“到了。”林海风说。
 
长清跟着下车,看林海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卡,在仓库门边的一个机器上一刷,“滴”一声,仓库门自动打开,里面也亮起了照明,仓库似乎没有窗,灯光便知从门中透出。
 
林海风收回卡走进大门,长清也不拖曳,放松得随他进入仓库。林海风按动门内的开关,大门再次关上。
 
长清看了看周围,这个地方显然是一个旧时避难所,现在估计也就是个后备的撤离路线。
 
“密道呢?”长清问。
 
林海风走堆放杂物的一角,掀起了一块板,地上露出了一个把手。他握着把手用力向上拉,似乎力气不够,不能完全将入口完全打开。一旁的长清便说,“我来吧。”
 
林海风点头,就在长清转身背对自己的那刻,林海风迅速将手伸进外套内侧拔枪。可他刚掏出枪的那一刹那,走在前面的长清已经迅速回转面朝自己,同时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已经上了膛的枪。
 
“别动!”长清低沉的声音犹如魔咒,林海风一颗心无止尽下沉。
 
43、
 
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林海风慢慢举起双手,还拿着枪的右手手心已经变得潮湿。
 
“现在,把枪扔到地上,林助理。”长清命令。
 
林海风依言做了,枪一落地就被长清踢到远处。
 
“说实话,林助理真是勇气可嘉。”长清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嘲笑。
 
“你一开始就怀疑我?”林海风脑中不停猜想是哪里露馅儿,一边问道。
 
“呵。怀疑什么?我想离开这里,你希望我不牵连凌先生,所以你提出帮忙在我看来很正常。而凭林助理和钱先河的交情,知道这个密道、拿到通行证确实是有可能的。”长清慢慢说道,“只是从前的职业直觉吧,让我做事总是加一道保险。”
 
林海风抿嘴不语。
 
“是凌先生让你来干掉我的?”
 
“不关他的事。”林海风说道。
 
长清点头,接着又轻扯了下嘴角道,“你想杀我灭口? ”
 
“……”
 
“真是低估了林助理。如果不是我早就知道凌先生以及你的状况,差点以为你才是他的亲生儿子。”作为园丁的长清平时话很少,但现在他明显已经切换了角色。
 
林海风目光微闪,扔枪之后便垂在身侧的两手紧握成拳。
 
“凌佐显长成那样的蠢货,幸好他不是凌先生的亲生儿子。”
 
“那又怎么样。”
 
长清耸肩,“凌先生心太好,总是留着别人给他的麻烦。”
 
林海风似有所悟,眯着眼说:“是你杀了凌佐显,那天酒吧是你全程跟得,你借机杀了他。”
 
长清并不否认,“啊,反正你们也是准备牺牲他的,我不过是将插在他胸口的锥子再往里推了推而已。”凌佐显是死于心脏被利器刺穿。
 
“他根本没必要死!”林海风额头青筋凸起。凌佐显和赵森起冲突那天,原本只需要让凌佐显受点伤,利用他不肯罢休的性子牵扯住赵森,混淆凌渊的视线。
 
长清似乎奇怪林海风的激动,说道,“凌佐显原本就是个蠢货,他活着没有价值,死了反而能发挥最大功用。”顿了顿,长清继续说道:“同样是养子,你们的待遇却是天壤之别,我可不信你会一点都没感觉。这以后没人分散凌先生的注意力,林助理该感谢我才是。”
 
“你想太多了。” 林海风咬牙道。
 
林海风确实看不上凌佐显,他的死对自己来说无关痛痒。凌佐显不是凌展的孩子,凌展养他不过是为了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时间久了还是有感情的,林海风看到凌展强作无恙、偶时默默叹息的样子没法无动于衷。
 
长清对他的回答颇为无所谓, “我差点忘了,林助理全心为凌先生,即使是对自己情人,照样也能下狠手。可怜的钱先河,以为你是命中桃花,却不知其实是飞来横祸。”
 
林海风呼吸一窒,他抬眼问:“你想说什么。”
 
“林助理别忘了我曾经是个侦探。你提前一年悄悄来B国化名李舟和,为了套情报故意接近钱先河和他成为秘密情人,为达目的也真能牺牲。”长清看林海风脸色刹变,慢慢道,“你从他那里知道了不少凌远集团的事,还知道他有个弟弟,等合适的时候买通丁后河让他替你解决钱先河。李舟和离开后便消失无踪,而等你正式以凌先生的养子兼助理出现的时候,重伤昏迷的钱先河也已经没法指证你,真是玩得好手段。我都要为你叫好了。”
 
林海风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已经调整好情绪,他说道:“你没必要说这些有的没的的猜想,你如今已经抓住我,到底想怎么样?”
 
长清也不反驳,说道,“没想怎么,只是增加下互相的了解,顺便让林助理你送我离开这里。就像最初我们约定的。”
 
“你的威胁未免太低级。”林海风垂着眼低低道。
 
“但有效不是吗?”长清知道林海风不会将他出卖给凌之羡他们——自己被抓,凌展势必会危险。这也是他一开始愿意接受林海风“帮助”的原因。
 
“你干不掉我,我也不想杀你,我只想安全离开这里,只要你之后不做小动作,你的秘密永远都是安全的。”长清循循善诱。
 
林海风思考了几秒,之后同意道,“好。”
 
“很好,那么那里是真正的密道入口吗?”长清很满意林海风的识时务。
 
“是的。”林海风答。
 
长清又道,“那麻烦林助理去打开一下,我想现在你应该有力气了。”
 
林海风沉默着朝入口走去,身后的枪如影随形。握住把手再次上拉,这次入口的门顺利被打开了,同时地道里的应急灯照明灯也随之亮起。
 
长清上前按住林海风的肩,枪口抵着他的后心,说道,“走吧。”
 
这是旧时凌家偷运物资的一条地道,全长大约有3公里,长清押着林海风走了半个余小时才到出口处。
 
“从这里上去是一所废弃化工厂,你可以从那里安全离开。”林海风道。
 
长清并不准备独自走,他说道,“那麻烦林助理陪我上去一趟了。”
 
林海风没有任何拒绝余地。他用通行证打开门,同长清走上楼梯。
 
出了门,入目是一片漆黑。林海风在长清手机的灯光照亮下找到了电源闸,打开了灯。这里原来应该是化工厂的生产间。长清将林海风松开,转身面朝他,枪口直指林海风心脏道,“很感谢林助理的配合,那么现在我们要说永别了。”说着食指扣动扳机。
 
电光火石间,几乎同时响起两声枪声。再定睛一看,林海风被子弹擦过手臂,而长清的右手已然被直接打穿。
 
“哎呀,我等得都快睡着了,你们真够慢的~”蒋月生举着枪,拄着拐杖慢慢从一旁的阴影中走出,而站在他身侧的,正是凌之羡。
 
44、
 
“总算等到你们了~”蒋月生的声音充满愉悦,他最近找人可是找得都快长白头发了。
 
长清的脸在疼痛下几近扭曲,他的右手血流如注,他花了几秒钟才让自己缓过来,接着环视了下周围在场的人,脑中快速计算着逃走的可能性。
 
林海风的脸色也明显已经不好,虽然只是擦伤,但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与死神擦肩而过。他捂着受伤的手臂沉默不语。
 
“嘿,怎么都不说话了~”蒋月生很不满两人的无视,又往前走了几步,看似悠闲,但他拿着枪的手却丝毫没有任何放松。
 
“钱先河醒了?”林海风突兀问道。
 
蒋月生有点惊讶,他转而一想,笑着道,“确实。要不是钱先河及时醒来,还真被你们逃掉了。”他站定在离两人约两米远的地方,皮笑肉不笑得开口,“这里是港区地下通道的出口没错,但同时也是凌家的一处‘看守所’,自投罗网的感觉如何?”
 
林海风低头沉默,长清闻言一声嗤笑,看着林海风的眼里满是对他的讽刺,仿佛在说,你之前靠卖屁股得来的情报居然分文不值。
 
凌之羡走到蒋月生身前,扫了林海风一眼,之后从蒋月生手中接过枪,抬枪指向长清,毫不犹豫扣下了扳机。“嘣”一声,长清仰面倒下,身前惊诧、恐惧的情绪让他保持了大张着嘴、眦眼欲裂的样子,额中心贯穿脑后的血洞正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液与令人难言的脑浆,很快洇满尸体周围地面。
 
枪响之后,空间里是一阵可怕的寂静。蒋月生显然没想到凌之羡会立马动手,这会儿惊得一时没反应过来。林海风瞳孔紧缩,惨白了脸,刚才还在和自己说话、甚至威胁自己性命的人,转眼已经生息全无,凌之羡的行为让他毛骨悚然到全身不自主发颤。
 
“羡哥……”好一会儿,蒋月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费劲得转开自己下意识死盯着尸体的眼神,舔了舔嘴唇道,“那个,不需要问了啊?”
 
凌之羡将枪还给蒋月生,转身淡然道,“嗯。让人收拾下,把他带回去。”这个他,自然是指林海风。
 
坐在凌宅书房沙发上,林海风仍然处在一种惊魂未定的状态中,他的手臂已经做了简单的包扎。凌之羡不在,书房里只有凌渊和蒋月生,以及一只正在窗台上打盹的小白猫。
 
凌渊和蒋月生聊了没一会儿,凌之羡已经换好衣服进来。他很自然走到凌渊身边坐下,揽着他吻了吻他的额角。两人相视,情意绵绵。
 
“咳咳……”蒋月生假意咳嗽两声提醒,同时心里直翻白眼,十分受不了这种时刻被迫吃狗粮的状况。
 
凌渊挑眉瞥他,嫌弃得显而易见。凌之羡见了宠溺一笑,继而转头看对面的林海风。后者似乎又受到了一回刺激,正满脸不可置信得看着凌之羡和凌渊。
 
“钱先河是今天早上醒的。”凌之羡开口,看林海风的眼神随着这句话重新暗下,继续道,“他说,当初放在他枕边的纸条是你给的。”
 
林海风疑惑抬头看他,凌之羡点头,“医生检查后,确认他意识其实很早就清醒了,只是身体机能没有及时跟上。”
 
林海风放在大腿边的手紧紧成拳,凌之羡看在眼里,又道:“凌展是我三叔,我不会太为难他,但前提是你要合作。”
 
“……你想知道什么?”凌展几乎是林海风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你是简雅静的弟弟?”
 
“是的。”林海风的回答让凌之羡身边的凌渊一阵僵硬。凌之羡感觉到了,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
 
林海风注意到了他们交叠的手,心中对于他们的关系已然得出答案。他转开目光,开始讲述:大约一年半前,自己无意中遇到了一位之前在凌镇山休养的别墅任职过的贴身护士。那位护士因为有过保密协议并不会透露客户信息,但时间已过多年,护士退休了,再加上那段经历可能是她庸碌一生中难能可贵的特殊记忆,因此她便拆解出部分,挂在嘴边作为谈资炫耀。
 
很凑巧的是,她选的正好是“总裁爱上平凡姑娘,却被其亲弟弟从中挑拨告密,最终两人生死相隔,远走他乡”的部分。大多数人都当个故事来听,听过唏嘘就算,但林海风却从那故事中发现了相熟的地方。后来一番打探知道护士当时是偷听了主人家的谈话,而对那个告密者描述,却是凌渊无疑。
 
“所以你是想回来复仇吗?”蒋月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
 
林海风摇头,“到底是听说的,我没有任何证据。所以我一年前化名李舟和来B国,就是为了想查清事实。”
 
“如果只是为了查清事实,那为什么要让人攻击和陷害我身边的人?后来又为什么要袭击我哥?”凌渊面色黑沉,即使这人是简雅静的弟弟,事出有因,但对哥哥下手的人也绝对是不能原谅的。
 
“是凌展吧?”凌之羡开口道。
 
“不,不关我爸爸的事!”凌之羡话音刚落,林海风已经出口反驳。欲盖弥彰。
 
凌之羡不置可否,又道,“那我换个问法,你后来为什么又留下预警的纸条?”
 
“……大概是我不想继续下去,却又控制不住吧。”林海风大致讲了化妆收买丁后河、怂恿凌佐显找茬嫁祸赵森、以及后来找人对蒋月生的车做手脚和袭击凌之羡的实情,也包括长清在其中加剧事态严重性的行为。
 
林海风说道,“我会为我所做的承担后果,但我也希望能从你们口中听到实情。简雅静……我姐姐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落得那个下场?”他已经无路可退,所以决定包揽一切来换取一个答案。
 
凌之羡与凌渊对视一眼,后者充满了抗拒。凌之羡目光沉静,于无声中说服了他,而后转向林海风回答了他的问题。
 
听完凌之羡的答复,林海风一时无言。牺牲品,多么直接而讽刺。
 
良久,林海风才再次开口,“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你们也知道了一切都是我的作为,希望你们能遵守约定,之后不要为难我爸爸,他,并不清楚这一切。”
 
“啧啧,你这恋父情节可真不是一般的严重啊~”蒋月生在一边凉凉说道,“亏得我们小钱还替你求情~”
 
“……他?”林海风脸上尽是愕然,似乎完全消化不了这句话。
 
“当年简雅静的死,是我的过失。你想杀我,我没话说。”凌之羡的话重新将林海风的注意力拉回,“但阿渊不能白白受伤,那个叫长清的已经死了,你也同样必须付出代价。”
 
林海风原本就想“弃卒保车”,此时听凌之羡这么说倒也没大反应,只是刚才蒋月生的话让他平静的心起了一丝涟漪。钱先河那特有的凶狠目光,在脑中不合时宜闪现。他想,那个男人要是知道自己死了,不知道会不会不甘心。
 
凌之羡又说了句什么,大约是对他的处理方法,林海风没听清,随意点了点头,之后便跟着蒋月生离开了书房。
 
“他为了摘出凌展,担下了所有的罪。”港区地下通道的入口仓库里是有有声监控的,他们在那里的对话,凌渊知道得一清二楚。
 
“真不想放过他。”凌之羡的眉头略略拧起,语气里是还没褪去的冷冽。
 
“我已经没事了,哥哥别生气。”凌渊讨好得抓起凌之羡的手道,“钱先河跟了我这些年,这次又差点死掉,就当我给他的年终奖励吧。至于凌展,软禁就好,他一把年纪又孤身一人,也翻不出大浪来。”
 
凌之羡心下叹气,他的阿渊其实才是最心软的。他摸了摸凌渊的脸颊,换了个语调,“阿渊居然这么为别人着想,我听了后更生气了,你说怎么办?”说话间,两人的呼吸已是咫尺可闻。
 
凌渊琥珀色的眼中仿若藏着无穷的渴望,他像是被诱惑般,痴迷得望着凌之羡,“我给哥哥消气,让哥哥高兴。”
 
凌之羡低低笑了,“我的阿渊,我也会让你高兴的。”说着吻上了那柔软的唇。
 
——正文完——
 
番外一(上)
 
到了三月,凌宅庭院里几株玉兰先叶绽开,洁白的钟状花朵装点了满树,煞是好看。玉兰花看似娇弱,树形却是魁伟,高十米有余的“花束”辨识度奇佳,人未近便已能闻到空中那若有似无的花香。现在正是花期,加上连日阳光又好,凌渊便让人将宅子里临玉兰树一面的窗子都打开。于是,裹着花瓣、带了花香的风便堂而皇之荡进了房间,送来源自春天的问候。
 
二楼书房的窗台上,小白正在郁郁寡欢得晒太阳——两周前它被做了绝育手术,这会儿它晒够了,便撑起圆球般的身子,张着嘴、弓着背舒展四肢。它看了看空无一人的书房,轻盈得跳下窗台,又借着小梯一路跃上书柜最顶层,这里的视野让小白十分满意,但就是空间小了点。小白盯着旁边的书,凝视又凝视,最终伸出小爪子扒拉。这层书架放的书都不厚,小白扫了两本下去后玩出了味,于是开始不遗余力继续扫落,很快这层就被它腾了个空,地板上一片凌乱。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声响,是有人来了。小白一惊,利落跳下书架,在来人开门进来的一瞬快速离开了它的犯案现场。
 
凌之羡开门的时候,小猫跑得头也不回,他正奇怪,转头就看到空了顶层的书柜和边上一地的狼藉。凌之羡好笑摇头,家里的猫真是越大越调皮了。凌之羡走到书柜前,弯腰捡书,顺便扫了眼书名,出乎他意料的,居然都是些学术杂志,其中甚至还有一本A国小字典。凌之羡心中一动,翻了翻几本杂志的目录,果然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凌之羡心中既感慨又熨帖,唇角带着笑将书一一捡起,分两次踩着柜边上的梯子将它们放回书柜。放最后几本的时候,抬手间有个什么东西从书里滑出掉到了地上,凌之羡将手上的书放好,走下来拾起一看,是个银色的U盘。
 
凌渊近段时间只去集团露过一次脸。由于那次刻意粗暴的性事以及之前背上的伤,凌渊被勒令在家休养,集团的事务则全权由凌之羡处理,这一度让外界以为他因病被架空。凌渊自然不愿意哥哥被非议,特意去集团也是为他正名。他对凌之羡绝对的信任和倚仗让一众好事者默默闭了嘴。但最近集团有个开发案意外在关键时刻因当地民众阻挠而致使被迫暂停,凌之羡为此忙了不少。
 
这天凌渊正因为凌之羡不准他去公司帮忙而烦躁,正巧何望川的电话来了。何望川是上个月回B国的,他担心凌渊的伤曾打过几次电话表示想来看望,但凌渊一直没同意。让他意外的是,今天凌渊却同意了。
 
见面地方在丽和山庄。凌渊到的时候,何望川在厨房刚泡好茶。
 
“凌先生,您身体没事了吧?”何望川将茶递给凌渊,自己则端了一杯榛果拿铁。
 
凌渊点头,看了眼他的咖啡,随意问道:“怎么还是喜欢喝这个?”
 
何望川轻笑,“第一次喝的时候很喜欢这个味道,之后我虽然换过好几种,但到底还是觉得这个最好。”
 
何望川第一次见到凌渊那天,后者正好陪人去会所,管事经理叫了几个新人出来,那其中就有何望川——他在成年的当夜被继父母迷晕给卖了。何望川很乖巧,凌渊看他安静就选他作陪,当晚并没有上床,只让他用嘴弄出来,之后给了些钱打发他离开。何望川在酒店外不远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杯榛果拿铁,坐了一夜。第二天他跪在凌渊房门前,请求他包养自己。
 
何望川看凌渊气色不错,放心道:“凌先生没事就好,我在国外听说您受伤的消息真是吓到。很抱歉没能第一时间赶回来。”
 
凌渊喝了茶,不在意道:“不用。之前的协议已经结束了,你没必要再给人机会曝光包养的事。”
 
何望川望着凌渊,目光清明又执着,“我没关系的。我的一切都是凌先生您给的,如果还能为凌先生做什么,请一定告诉我。”
 
也许凌渊不清楚,又或许他知道却无所谓,当年他答应带走并长期包养何望川的决定,确无疑是将已经一脚踏出深渊的何望川重新拉了回来。凌渊给予何望川的帮助,不仅是帮他离开了氵壬窟,更安排恢复了他的学业,之后资助他念完大学,就连进入娱乐圈,也是凌渊替他选的经纪公司。而何望川要做的,只是扮演好一个被钟爱的情人角色。何望川被用到的次数不多,一个月有时才一回,除了凌渊有一次醉酒迷糊上了他,其余时候何望川都只被允许用嘴或手服侍。这样的金主,怕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
 
凌渊眉头微皱,何望川知道那是他不耐烦的前兆,赶忙补充道,“我只是想报答您。”
 
“你很努力。稍纵即逝的机会,你都抓住了。”凌渊耐着性子道,“我当年包养你,有我的目的,你那么聪明应该已经发现了。”
 
“是您的大哥。”何望川轻声道。
 
凌渊点头,“现在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所以也不再需要你。今天是最后一次见面,你以后都自由了。”
 
“凌先生……”何望川呐呐。
 
凌渊无视他的怅然,突然像想到点什么,嘴角带上笑意,“回去吧,如果被他发现你还在这里,你会倒大霉的。”
 
“……”
 
按照凌渊的吩咐,何望川并没有收拾,而是留着桌上两只用过的杯子。他离开后,凌渊再次翻出手机,上面有何管家发来的消息,二十分钟前哥哥已经离开凌宅往这边来。
 
没多久,大门就被粗暴打开,凌之羡到了。他冷峻着脸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桌上两只杯子上停留了一刻,最后聚焦到沙发上的凌渊。
 
“凌渊,你真是欠教训。”
 
番外一(下)
 
凌渊被摔在主卧床上的时候,才惊觉不对。哥哥没道理因为自己见了何望川就气红了眼啊。
 
“哥……哥哥,你怎么了?”凌渊眨了眨眼,不确定得问。
 
凌之羡沉着脸不说话,他利索得将凌渊的裤子扯了下来,然后将他翻过身背朝自己。就在凌渊以为又要和上次一样的时候,“啪”一声脆响自身后传来,凌渊的屁股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凌渊大约静默呆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不可置信得转头喊:
 
“哥哥!”
 
凌之羡坐在床边睨了他一眼,左手擒住他的腰不让他挣扎,右手扬起,又重重落下,如此反复,凌渊被打得惊叫不止。
 
“啊!……我错了!哥哥别打了!……哥哥,求你了!!”凌渊浑圆雪白的屁股被打得通红,而他整个人更是羞耻得失了平日的淡然和冷静,窘迫得连声求饶。
 
凌之羡停了手,却不放开他,问道,“知道错了?错哪里?”
 
凌渊别说脸了,连脖子都红得一塌糊涂,他眼里闪着泪花,颤颤巍巍得对凌之羡道,“我……我不该见何望川。”
 
“还有呢?”
 
“还……还有?”凌渊这会儿脑子一团乱,一时没反应过来,结果屁股上又挨了一下,他怵得赶忙又道,“我我我不该骗你!”
 
凌之羡眯了眯眼,“继续说。”
 
凌渊这下眼泪真要掉下来了,他做过太多事,哪里知道凌之羡现在要听的是哪桩。但情势这么紧迫,他决定先搬出原来的说辞,“我不是真的想见他,就是,我就是想去集团帮忙,但是你不准,所以我故意约了他,又让何伯叫你回来,只是想激激你,让你知道我在家太闲了……”凌渊发现他哥几乎不为所动,说到后面声音小到听不清。
 
“哥哥,你别打我屁……嗯,我好疼。”凌渊反手抓着凌之羡的衣摆,可怜兮兮得示弱。
 
凌之羡瞥了瞥那两瓣满是掌印的屁股,又对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收手起身。凌渊大松一口气,连忙转身想找裤子穿上。
 
“别动。”凌之羡从窗边解下条窗帘绑带,三两步走回床边,将凌渊穿到一半的裤子又扒了下来扔在一边。
 
凌渊看着凌之羡手里的东西,有些不明就里。凌之羡也不废话,直接上手将凌渊的两手腕反手在身后交叉,用绑带打了个结固定,然后才起来站在一边慢条斯理开始脱衣服。
 
凌渊倒是不在意自己被反绑的手,只盯着凌之羡渐渐露出的精美身体,觉得身上有点热。
 
凌之羡脱完衣服,回身看呆坐着的凌渊,他上身仍穿着毛衣,下身则光溜着两条皙白的腿,两腿间那东西已经半硬起来。
 
凌之羡学着凌渊平时的样子,挑了挑眉。他让凌渊坐在床沿,然后蹲下身将凌渊的两条腿打开,低头含了两口。
 
“嗯!”凌渊的银茎被凌之羡口腔中的温热刺激得一抖,立时完全勃起。凌之羡固定住他两条下意识想并拢的大腿,一会啧啧舔吸一会儿又做了几个深喉,凌渊舒服得弓起背,被绑的双手撑着床,微微抬起胯想要更多。
 
凌之羡并不如他意,吐出凌渊的银茎,双手从凌渊腿下穿过,托着他的屁股一个使劲将他整个人端抱了起来。凌渊手被反绑着,瞬间有点本能后倾,吓得大叫,“哥哥!”
 
“别怕。”凌之羡稳稳地抱着凌渊上床,让他趴在自己身上,接着才伸手去摸他身后的小穴。手边没有润滑剂,凌之羡便一只手撩起凌渊的衣服,揉着他胸前的嫩红小点,另一只手的手指沾了些凌渊前段的粘液,继而慢慢深入那紧致的小穴,一点一点按压着、刺激着他炽热的内壁。
 
“哥哥……”凌渊琥珀色的眼里尽是迷离,他被情欲折腾得腰都软了,低低的呻吟着和凌之羡亲昵湿吻。凌渊的银茎蹭在凌之羡的腹上,很快又是一片滑腻。
 
凌之羡很耐心,三根手指将凌渊的后泬开拓得松软湿润才住手抽离,抽离的瞬间引得凌渊又是一阵惊喘。凌之羡亲了亲凌渊的脸颊,然后才将他湿热的小穴抵在自己早已硬得发疼的性器上,按着他一点点插入。
 
“嗯……啊!”一插到底。凌渊还没喘过气,猛烈的抽插已经开始,他趴在凌之羡身上犹如那水中的落叶,毫无自主得颠簸荡漾。敏感的地方被一再重重碾过,凌渊失控得大叫,口水溢出流了凌之羡一胸膛。
 
凌之羡在凌渊有强烈射金欲望的前夕,停下了。他掐着凌渊银茎的根部、抱着他坐了起来。凌渊体内的硬物一下插得更深,前面银茎憋得泪流不止。
 
“别这样……哥哥……哥哥我要……让我射……”凌渊摇着头、无措得抽噎祈求。
 
凌之羡安若磐石,他微笑开口道,“阿渊现在可比照片里漂亮多了。”
 
凌渊听进耳里,却全然没领悟,茫然答:“什……什么?”
 
凌之羡舔了舔凌渊的嘴角,继续道,“你这个小骗子,要不是今天无意间发现了你藏着的U盘,我都不知道居然是你故意拍下自己和何望川的艳照。”
 
这回凌渊听懂了,脸上表情立刻纠结起来。凌之羡又说,“刚才给你机会坦白,你不说,那现在就得接受惩罚。”说着,又掐着他的腰重重磨了磨他体内的敏感点。
 
凌渊的理智早就没剩多少,现在更是被磨得全线崩溃,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哥……哥哥……饶了我吧……我错了……”
 
凌之羡咬着他的耳朵,慢条斯理地说,“阿渊,你太不乖了。”他嘴上斯文,身下却像个打桩机似得用力粗着。
 
要命的地方次次被顶到,凌渊哭喊得几乎岔气,满脸泪水和汗水,“哥哥……啊……哥哥……不要……不要……啊!”
 
炙热的肠道绞得凌之羡有些受不住,他搂着凌渊的腰再一个用力下压,同时放开了他充血到可怜的银茎。凌渊立时尖叫着喷发,而凌之羡也在他体内的最深处射出,那一阵一阵的热流烫得凌渊颤抖,极致快感的叠加下,凌渊直接晕厥了。
 
凌渊再醒来的时候,周身已经清理过,床上也已经被收拾干净。浴室里有水声,应该是凌之羡在冲洗。凌渊回想起刚才的情形,羞耻得一头埋进被子里。长这么大头次被打屁股,也是第一次哭成那样不堪,实在是太可怕了。
 
“怎么钻被子里了,快出来,别闷到。”凌之羡冲完澡出来看他那鸵鸟样,不禁失笑。
 
将人从被子里抓出来,凌之羡看凌渊一脸红扑,眼神慌乱尴尬,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躲什么,这次的惩罚记住了吗?”
 
凌渊僵着身子,惊恐地不住点头。凌之羡掀起被子躺在他身边,搂着亲了亲他的额头,说道,“以前的事就不提了,想去集团帮忙也行,但要量力而为。以后也不准故意做这些事,更不准骗我,知道了吗?”
 
“嗯,以后不会了。”凌渊靠在凌之羡身上,嗅着他的味道,安心地蹭了蹭头,喃喃道,“哥哥,我爱你。”
 
凌之羡回道,“我也爱你,我的阿渊。”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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