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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帝不正——匿名青花鱼

 文案:

 
我死了好几次我弟还不肯放过我
 
一个得不到足够粮吃而自割的腿肉
 
HE。
 
兄弟年下
 
哥哥有特殊死遁技巧,弟弟有特殊认人才能
 
第1章
 
天还未亮,大皇子从望星台上跳下去了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望星台地处皇宫偏远角落,平时少有人来,一队侍卫巡逻过时,远远见了一团黑影伏在地上,走近几步闻到一股血腥味,连忙凑上去看,牵头那位本以为是哪个宫女或太监想不开跳楼了,却不想将那尸体一翻过来,竟是看到了一年到头来也见不了几次的大皇子的脸,顿时手里的刀都扔出去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阵,领头的踹了身边人一脚,“还不快去通报!”
 
这才有人连爬带滚的跑远了去通知人了。
 
大皇子虽不受宠,却也是皇帝血脉,皇帝匆匆赶来望星台,一见自己儿子伏在一滩血里早没了气息,眼前便是一黑,幸亏身边太监连忙眼疾手快的扶住了,没让他就这样倒下去。
 
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还没回头去看是谁来了,那人便越过了他,一下子扑到了大皇子的尸体边。
 
二皇子与大皇子是双胞胎,小时亲密得不分你我。都说双子之间心思共通,二皇子晚上入睡前正是总觉心神不宁,夜里醒来睡去好几次,眼见着天快亮了,宫里传来消息,大皇子死了。
 
他急急忙忙的赶进宫里,见了父皇连礼都忘了行,冲上前去一看,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现下满是血迹,一双眼还睁着,却没了生气。
 
他下意识的抓住了自己哥哥的手,颤着声喊了句,“皇兄……”
 
话音一落,脸上便挨了一巴掌,他茫然的抬眼看去,见自己的母妃站在自己面前,脸上满是泪水,她高高扬着手,似乎还想再给他一巴掌。
 
“你把你皇兄逼死了……”贤妃脸色苍白,她也说不出什么话,只能一遍遍的重复,“他死了……你该是满意了吧……”
 
二皇子脑子有点懵,他眼神放空半天,脸上又挨了一巴掌,这下他回过神来了,低下头去看了自家兄长一眼。
 
想起来,的确是他把自己哥哥逼死了。
 
他看着被人抬起的尸体,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2章
 
魏应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柴房里,他缓缓坐起身,半晌没有出声,他的身上有伤,应该是被人打了一顿。
 
他安静了半天,想起了一些事。
 
他自己应该是死了的。
 
从望星台上跳下来的时候,他还在想,死之前应该去见魏应卿一眼的。
 
难不成是自己死的时候还在神游天外,所以老天让他又活过来,给他一次去见自家弟弟的机会?
 
魏应棠安静了一会,摇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身上的疼痛让魏应棠在柴房里躺了很久都没有动,死过一次,他似乎越发没什么在意的事了。他想着反正被扔在柴房里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迟早会有人来找他。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都黑了,才有人来叫他出去。
 
“阿宁,老爷唤你去前院见他。”门外人轻声说着。
 
魏应棠愣了一愣,这人唤他阿宁,正中了他对自己处境的猜测。
 
他本该死了,却又在一个柴房里醒来,还满身都是伤,他虽然不受宠,权力也不大,但料想也没人敢把当朝皇子一身伤的关押在柴房里。
 
他应是附身到一个名叫阿宁的人身上了。
 
魏应棠从柴堆上站起来,门从外面被打开,门外站着的人冲他招招手,“快些过来,待会儿好好认错,莫再跟老爷顶嘴了。”
 
看那人外貌衣着,想来应是个下人。
 
魏应棠忍着痛跟他后面走着,旁敲侧击的与他搭着话。走了好一段路,弄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与境况。
 
这具身体名叫方宁,也是这府上的下人,昨日府上发现他偷盗侧夫人房里的首饰,便将他打了一顿扔进柴房关了禁闭,若不是府上老爷不愿坏事传出去,他醒来的时候便不是在柴房而且是在牢房了。
 
魏应棠有些头疼,他怕是摆脱不了这仆役身份,可叫他这个一辈子只伺候过他弟弟的人去伺候其他人,他是万万做不来的。况且就是他愿意好好做个下人,冲着他盗窃过府上财物这点,怕是也得不了清静。
 
进了前厅,堂上坐着的赵老爷沉着一张脸,让魏应棠跪下说话。魏应棠叹口气,他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跪除父皇与魏应卿之外的人的一天。
 
他撩起衣摆跪下去,听堂上的老爷一一数他的不当之处,他虽不知道身体的主人究竟做过哪些错事,但斟酌着把一些轻的认了罪。
 
赵老爷估计见昨日还与他犟嘴的下人突然转了性没了刺,当是昨日打他那一顿打老实了,语气松软了下来。
 
魏应棠听着赵老爷训话,寻了一个空档,俯下身道:“奴才自知往日犯了许多错,如今也无颜面再在府上待下去,只求老爷好心将奴才赶出去,也保了府上名声。”
 
赵老爷闻言,冷言冷语训了他几句,最后端了杯茶,“滚吧,我这赵府亦是容不下你这般手脚不干净之人。”
 
魏应棠应下。
 
出了前厅,魏应棠借身上伤痛之故,寻了一人送他回方宁的房间。方宁与另外三个下人同住一屋,魏应棠进屋时,只有一人在里头,见魏应棠进来了,那人连忙从床上站起来。
 
魏应棠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直直走到一个柜前,准备打开,那人喊了声。“阿宁,那不是你的柜子。”
 
魏应棠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哦,我精神不大好,一时没回过神来。”
 
那人走过来,打开另一个柜子,回头看他,“你去坐着,要什么我替你拿吧。”
 
“不必,我收拾了东西就走了。”魏应棠说。
 
那人眼睁大了些,似是有些惊讶。这时外面来了个人,还没进门就喊:“怎么,还没开始收拾呢。”
 
之前赵老爷赶魏应棠离开时说了只许他带一些衣物走,钱财都需还给赵家,这人估计就是来监视他收拾时会不会夹私货的了。
 
“我走的慢了,刚刚才到这,我这就开始收拾。”魏应棠说。
 
“你要走?”屋里那人凑过来低声问。
 
魏应棠点点头,那人眼里顿时出现了一丝愧疚,魏应棠没理他,随便收拾几件衣裳,别扭的叠了个包袱,准备走了。
 
魏应棠是走侧门离开的,刚走出没多远,就见那个与方宁同屋的人追了上来。那人喘着气,塞了一个布袋在他怀里。
 
“阿宁,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被赶走!”那人眼睛发红,“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顶替我去认罪的。”
 
魏应棠看他一眼,那人像是要哭了,不住的说着对不起两个字。魏应棠头被他念得有些疼了,打断他的话,“这里面装的什么?”
 
“这是一些银两,你拿着用。”那人揉揉眼睛,朝赵府的方向看了眼,“我该回去了,你若是以后在哪里落脚了,愿意告诉我,便通知我一声。”
 
魏应棠应了一声,轻轻把他握着自己的手拂了开去。
 
死过一次,现在再也见不到那个折磨了他大半辈子的魏应卿,魏应棠的精神倒是比他寻死前那段时间要好上许多,他想要过好这意外得来的生活,不准备缩在赵府里做一个终日闷在四方围墙里的下人。
 
借着那人给他的银子,他先去医馆里寻大夫看了一下身上的伤,拿药后休息了一日,出发去了另一个城镇落脚。
 
魏应棠在镇上租了一间小院子,做了一个教书先生。
 
第3章
 
魏应棠附身到方宁身上正是他死去那一年的后半年,听人说魏应卿成了太子,三皇子魏应辽犯事被皇帝扔到西北去做闲散王爷了。
 
闲着没事的时候魏应棠会瞎想,当初若不是他突然跳楼寻死,恐怕他这同胞弟弟会把他整得比老三还惨。
 
魏应卿当上太子的第二年,南边发了洪水,皇帝派了他赶赴闵江监管处理相关事宜。魏应棠听到这消息心里克制不住的一纠,他家弟弟自小便有个弱点就是怕水,偏偏魏应卿逞强谁也不告诉,到这么大了,也就只有魏应棠一人知道。
 
魏应棠无法自控的神游天外了好一段时间,等魏应卿治洪结束的消息传来,才放下了心。
 
这一日天晴,学堂放学后几个小孩拉着魏应棠去城外小山坡上放风筝。魏应棠这些日子担忧弟弟,神色憔悴了许多,见学生们关心他要拉他出去散心,便去街上买了只风筝跟着一起去了。
 
小山坡上没什么风,风筝放不了多高,却拦不住小孩子们兴致高,魏应棠跟着他们玩了一阵,收起风筝寻了一块大石头隔得远远的坐着,看着他们嬉戏打闹。
 
看见几个小孩去河边踩水玩,魏应棠站起来,准备过去喊他们小心些,没走几步就听见一个女孩尖声叫道:“呀!那里有个人!”
 
魏应棠连忙跑了过去,踩水的几个小孩子早已乱做了一团,不远处打闹的人也凑过来,跟着魏应棠一起往那个女孩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远远看过去,一个穿着白色衣裳的人趴在一块木头上,正顺着水流缓缓飘下来,魏应棠眉头一皱,把小孩子们往岸边推了推,沉声道:“在这里等我,不要瞎跑。”
 
说完,他纵身跳入水中,奋力的朝着那人游了过去。
 
不知为何,他离那人越近,心里就越闷。等游到了那人身边,魏应棠见他一头长发糊了大半张脸,也不好撩开看他是否还有气息,只好一手揽着他往岸边游去。
 
虽然水冲淡了一些味道,但魏应棠还是能闻到这个人身上的血腥味。
 
魏应棠紧皱着眉头把男人拖到了岸上,他体力不好,到了岸边就没了力气,小孩子们七手八脚的把他们俩拉上去了,他翻了个身,坐在一边大口大口的喘了几口气,又提起劲来,去看那个人是否还有气息。
 
男人身上穿的是白色的里衣,腰间被人横拉了一刀,开了好长条口子。
 
魏应棠去撩他缠在脸上的发,准备看他是不是还活着,却在看到男人面容的一瞬间愣住了,心口处也像条件反射一般,细细密密的疼了起来。
 
他原以为他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魏应卿了。
 
第4章
 
魏应卿伤的很严重,几乎是被大夫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魏应棠忙前忙后的照顾了他好几日,也没见人有苏醒过来的迹象,神色越发的憔悴。
 
一边盼着魏应卿能早日醒过来,魏应棠一边也担心着他醒过来之后要怎么办。
 
他捡回来的人,必定是要住在他的家中休养的,魏应棠想着要是他醒来看见自己,定然会生出不少麻烦。
 
他俯身在方宁身上,时间一长,便发现方宁的面容竟在微微的发生变化,这一年多下来,他每日晨起照镜子,都会看到镜中之人的模样与自己原来的脸越来越像。
 
尤其是他眉心处一颗痣,与他原来的长在了同一个地方,若不是他重新活过来时看过方宁的脸,他都要怀疑自己没有死了。
 
往日住在这个皇族之人不可能涉及的小镇待着也没什么,没人会发现他与一国太子长得极为相似。
 
现在倒好,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捡了一个与自己长得十分相像的人回来,还笑着问他是不是他的远方亲戚。
 
魏应棠捡回自家弟弟的第十日,魏应卿醒了。
 
他睁开眼时,身边正坐着一个小孩子,侧对着他在玩手里的笼子,魏应卿咳了一声,小孩立刻转过了头,扑过来看他。
 
“小叔叔你醒了呀!”
 
魏应卿头疼得厉害,腰也疼得一动不能动,他想让这个小孩替他端杯水来,张了张嘴,火烧般的喉咙发出一个音就再也说不出其他话了。
 
小孩见他难受,连忙去桌边把笼子放下,端了杯温热的水来,稍稍扶起魏应卿让他喝了几口。一杯见底,小孩又扶着魏应卿让他躺好。
 
“小叔叔你可算醒了,我们先生这几日急的都要睡不着了呢。”小孩打趣了一声,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我去叫先生过来!”
 
魏应卿躺在床上,脑袋昏昏沉沉的,做不了什么回应,他见小孩蹦蹦跳跳着出去了,眼睛稍稍闭上,松了口气。
 
外面传来小孩欢快的声音,“先生先生,你弟弟醒了!快来快来!他醒了!”
 
“小六!你说什么瞎话!”那名先生斥责了一声,“我说过多少遍了,这人与我没关系。”
 
小六笑道:“先生你可就嘴硬吧!”
 
门被推开了,魏应卿稍稍侧了头,模模糊糊看到一个清瘦的人影靠近过来,对上视线的时候,他眼睛猛然一亮,本来无甚力气的手一下子抓住了那人的衣角。
 
“皇兄……!”
 
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魏应棠听他这一喊,心里咯噔一声。
 
糟了。
 
面上却还是没露出来,只是无奈的笑笑,将魏应卿的手从自己衣角上拿下来,塞进被子里,嘴上道:“公子,我叫方宁,不姓黄。”
 
小六站在他身边,撇撇嘴,没有说话。
 
魏应卿死死的盯着魏应棠,脸色越来越白,魏应棠摸了摸他的额头,对小六道,“你去将蒋大夫请来,路上小心些。”
 
小六冲魏应卿眨眨眼,应了一声是就跑出去了。
 
魏应棠见旁人走了,心下叹口气,在床边坐了下来。
 
“公子可还觉得有哪里不舒服?”他关切的问。
 
魏应卿不说话,一直盯着魏应棠,像是要将他看穿一样。好一阵子,他才终于放弃了似的,闭上了眼不再说话。魏应棠神色轻松了些,又等了一阵,才发现魏应卿竟然又昏睡过去了。
 
就算再相似,他这张脸始终还是与以前有些差别的。旁人打趣他与魏应卿像兄弟,也从未觉得他们两人长得一模一样,魏应卿拿那么可怕的眼神盯了他半天,还是被这些差异给打败了。
 
又过了半月,魏应卿精神好了些,扶着墙绕去了前院魏应棠教书的房间,恰巧一堂课正好结束,几个见过他的小孩子立刻跑过来,小叔叔小叔叔的叫了好半天。
 
魏应棠跟在他们身后过来,有些头疼的样子,先是冲着魏应卿说了声抱歉,然后低下头去训斥那些小孩,“一边去,不要吵着唐公子。”
 
之前魏应卿清醒时告诉他自己姓唐,虽然不知道他拿自己名字的最后一字做姓氏讲给他听是为什么,不过魏应棠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想,不动声色的叫了声“唐公子”。
 
这几天魏应卿总是在一些话里挖坑来试探他,他从前虽然从不对着魏应卿说假话,现在倒可以面不改色的说一堆让魏应卿失望的话。
 
“唐公子怎么出来了?”赶走了叽叽喳喳的小孩子们,魏应棠回过头来与魏应卿搭话。
 
魏应卿直视着他的双眼,脸上无甚表情,“房间里待得闷了,想着出来走走散散心。”
 
他腰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调养了这么些日子,出来走走并不会出什么事,倒是魏应棠一直拦着不让他出来,怕他身子受不住。
 
“方公子若是之后无事,可否陪我出去走走?”魏应卿问。
 
魏应棠料想他应该是想出去放信号给人来接他离开,点点头,“自然是可以的,我还有两堂课,劳唐公子再等我一阵。”
 
魏应卿点点头,魏应棠刚想扶他回后院休息,就见他朝前走了几步,在一个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了。
 
不远处的小六跑过来,在魏应卿身边坐下,兴奋的问:“小叔叔你要和我们一起听先生讲课吗?”
 
魏应卿唇角弯了弯,抬起手摸了摸小六的头,“是啊,我来看你们有没有认真听先生教书。”
 
小六笑弯眼,“那小叔叔等会可要夸奖我了!”
 
魏应卿笑而不语。
 
魏应棠看着,心里渐渐起了一些不安。
 
他的弟弟从来冷漠,自小不爱多说话,唯独对着他才会露出少年人的心性,趴在他身上撒娇诉苦,后来知晓魏应卿不过是为了夺皇位才来对他特殊对待,更是对他弟弟的无情性子认识深了一分。
 
现在看到他对一个几乎不认识的小孩这样好言好语,魏应棠不由有些害怕。
 
小孩们见被他们先生救来的男人来听课了,十分兴奋,听课认真了不少,都想被这个长相好看的小叔叔夸一夸。
 
给他们讲课的魏应棠就没他们这么开心了,他面朝着魏应卿和学生们,每每与魏应卿对上视线时,都能看到那个男人安静的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双乌黑眼睛直直的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什么似的。
 
下了两堂课之后,小孩子们一窝蜂的涌到魏应卿身边与他说话,想让他夸夸自己,魏应棠跟过去,板起脸赶走了他们。
 
“还不快回去!”
 
魏应棠摇摇手里的书,小孩们生怕他又布置其他的作业,一个个脚底抹油飞快的跑了。魏应卿笑吟吟的看着魏应棠,“他们又不怕你。”
 
魏应棠看他一眼,“学生听话就好,何必要他们怕我。”
 
魏应棠去后院换了身衣裳,又取了些银子,便出来和魏应卿一起去街上了。
 
他们走得很慢,魏应卿一直在说话,魏应棠听着,时不时回两句。后来两人在一个茶摊坐下,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走过去,魏应卿把视线从魏应棠身上转了去,一直盯着,魏应棠心底叹口气,认命的站起来,“你在这里等我。”
 
魏应卿点点头。
 
等魏应棠回来的时候,茶摊上已经没有人了,他心知魏应卿这是特意支开他,自己去了别的地方。
 
他在茶摊上等了一阵子,见魏应卿从远处巷口缓缓踱了出来。
 
魏应卿走到他面前,手里拿了个糖人,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魏应棠,“我方才闲着无聊去看人捏这个了,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魏应棠笑笑,“是很好看。”他把手里买的糖葫芦递给魏应卿,“喏。”
 
“多谢。”魏应卿接过来,然后把手里的糖人塞到了魏应棠手里,“这个也给你。”
 
魏应棠接了糖人,看看天色,“我们回去吧。”
 
魏应卿出来目的已经达到,没有异议。两人付了茶水钱,慢慢往回走,不同于来时,魏应卿这回没怎么说话,只是脸上挂着笑,一直玩着手里的糖葫芦。
 
快到家时,魏应卿忽然开了口。
 
“方公子,我以前有个哥哥,对我十分好,”他转头看向魏应棠,没拿糖葫芦的那只手抬起来,在魏应棠眉间虚点了一下,“你与我长相相似,与他也是像极了的,尤其是眉间这点痣,真是一模一样呢。”
 
他笑着说话,眼里却一点笑意也没。
 
第5章
 
魏应棠背后起了一层冷汗,脸上却滴水不漏,他冲着魏应卿笑笑,说,“想来我应是虚长你几岁的,若你愿意,叫我一声方大哥也可以。”
 
魏应卿脸上神色冷了一分。
 
“你以为你是谁?”他突然有些激动,“我的兄长又不是谁人都可以……!”
 
他的话被生生收住,魏应卿摸了把脸,有些烦躁的朝前走了几步。魏应棠被他吓到,暗暗想自己不过是让他喊一声大哥,又怎的就触了他逆鳞。
 
好半天,他突然觉得有些委屈,他明明已经死了,魏应卿却还这么不待见他这个哥哥,连旁人调笑让他喊大哥都要闹脾气。
 
前面魏应卿猛的回了头,看了魏应棠好半天才平复下情绪,他走回来,低声道了句对不起,魏应棠端着笑说没事,心中腹诽他这般道歉还真让自己吃不消。
 
“我与我兄长感情很好,”魏应卿说,“他去年离世了,我不愿接受这个事实,遇事便有些容易偏激了。”他看了魏应棠一眼,“方公子不要介意。”
 
魏应棠很想苦笑,魏应卿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俩兄弟情深,连他死了都不愿放过这个好弟弟的形象。他有时候在想魏应卿骗了这么多人,是不是连他自己都快相信这件事了,魏应棠还是头一次见到魏应卿这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魏应卿与魏应棠又走了一段路,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刚散去,魏应卿又开了口,“我与我兄长幼时一起在学堂读书,他聪明伶俐,极讨太……先生的喜欢,我调皮捣蛋,课业总是做不好,教先生生气。”
 
他看了魏应棠一眼,“后来父……亲知晓了,将我训了一顿,回头又去夸了我兄长,我偷偷躲在屋子里哭,兄长寻来安慰了我好一阵,我却冲他发脾气说讨厌他。”
 
魏应棠没想到魏应卿会突然说起他们小时候的事,他原以为魏应卿突然提起他只是想突然试探一下他的反应。
 
魏应卿咧开嘴笑了笑,魏应棠却看不出他像是想笑的样子。
 
“后来我读书认真了许多,想着我虽比不过他,却也不能落后他太多,倒是兄长自己渐渐没了之前那股子聪明的劲,经常犯错让先生罚他,父亲也训了他好多次。”
 
魏应卿踢开一颗小石子,转过头来看魏应棠,还是那么直率的眼神,紧紧的锁在魏应棠脸上。
 
“我还以为是兄长力不从心了,他死后我想起这些事来,才发现他是故意落后,好让我不必再受先生与父亲的训斥,让我也当上先生与父亲眼中的好学生、好儿子。”
 
魏应卿安静了下来,魏应棠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你兄长真是对你极好的。”他干巴巴的说。
 
魏应卿看着他,认真的点点头,“是啊,他对我真好,我本也想对他好的……”
 
可是他死了。魏应棠猜出他后面没说出的话。
 
他的弟弟说了太多谎,像是已经改不过来了,连对着他这么一个不熟悉的人都能伪装出这么一副情深的样子说连篇谎话。
 
魏应棠一阵心烦,忽然不想再看魏应卿一眼。
 
两人已走到门前,若按着魏应棠往日的性子,定会先让着魏应卿进门的,偏他这时闹了脾气,一声不吭的就往里面走。
 
魏应卿原本算着还想说些其他话,眼下一看魏应棠好像一瞬之间生了气的模样,话就说不出来了。
 
晚饭是魏应棠去做的。他一个原先什么家务都不会做的皇子,现下却能面不改色的杀鱼去鳞了。他心里憋了一股气,但还是做了几盘魏应棠喜欢吃的菜端上了桌。
 
他坐在饭桌上盯着那些菜,感觉憋着的那股气越发大了。
 
魏应卿坐在他对面闷声吃完饭菜,魏应棠却还没吃完,他撑着头坐着等魏应棠,神色虽疲倦,一双漆黑的眸子仍直直的看着魏应棠。
 
魏应棠看他一眼,一句“你还装什么”差点冲出喉咙。
 
装什么,装可怜呗,可他装可怜又能从如今的魏应棠身上拿走什么好处?
 
“方公子与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可好?”魏应卿像是闲不住了,开始向魏应棠搭话。
 
魏应棠看他一眼,语气不怎么好,“我原是落霞镇赵府的下人,做了几年,去年因为盗窃府上财物,被老爷赶了出来。后来来了这青柳镇做教书先生。”
 
话一说完,魏应棠心里就叫了声糟。
 
虽不知道魏应卿对他现在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但是照着魏应卿多疑的性子,他说了自己来历,魏应卿之后定会派人去查自己,若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估计他这一年来的安宁就没了。
 
可他现在再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魏应棠后悔了好一阵子,想着自己再多说只会给魏应卿更多可以抓的把柄,就干脆摆摆手,一副不愿再说从前事的样子。
 
魏应卿奇怪,“方公子身为教书先生,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盗窃他人财物之人。”
 
魏应棠看他一眼,语带双关,“人不可貌相,唐公子还是长点心眼比较好。”
 
魏应卿笑道,“莫非我还要担心方公子特意将我从鬼门关前拉回来,是想从我这不明来历之人身上得取什么好处?”
 
魏应棠轻哼一声,“谁知道呢,若你是哪家丢失的大少爷,我救你一命,想必能捞不少钱。”
 
魏应卿道:“我倒想许公子千两黄金,只怕日后来寻公子,你已不见人影。”
 
闻言,魏应棠心下一沉,魏应卿到底还是在试探他。
 
“看来我果真救了个大户。”他脸上露了些笑,抬起眼看魏应卿,“有千两黄金给我,我怎舍得不在此等候唐公子送钱上门?”
 
魏应卿抚掌。
 
“那便这么说定了。”
 
自这一日起,魏应卿与魏应棠两人之间的关系倒似密切了些,魏应卿精神好些的时候便会出来看魏应棠讲课,闲暇之间两人聊些朝堂市井之事,甚是融洽。
 
魏应棠面上与魏应卿来往轻松,心里叫苦不堪,好在不出五日,来接魏应卿的人就找上了门来。
 
魏应卿回京路上遇袭,手下侍卫寻了他许久,得了他放出的消息,急匆匆的赶来了这个小镇,生怕中途再生出其他变故。
 
甫一上门,见得来开门的魏应棠,他们险些以为这是他们的主子,好在魏应棠飞快的回头去喊了声,“唐公子,你来看看是不是接你的人来了。”
 
魏应卿这才慢吞吞的走了出来。
 
魏应卿不知和侍卫们说了些什么,侍卫们在魏应棠的小院子外围了一圈,也没有立刻就把魏应卿带走。魏应棠坐在小院子里发呆,见魏应卿快步走进来,手里拎了两壶酒,面上很是开心的模样。
 
“现在不走?”魏应棠问。
 
魏应卿摇摇头,搬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明日再出发,今日陪我喝喝酒可好?”
 
魏应棠撇他一眼,“伤还没好全,你就想着喝酒。”
 
魏应卿笑道:“别,我可舍不得你呢,要分开了先生你还不愿意与我喝杯酒。”言语间,几丝叫人心痒的埋怨。
 
魏应棠本不想喝酒,怕自己说错什么,现下却看着魏应卿带笑的脸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魏应卿去抬了张桌子来,一个侍卫买来了些小菜送到桌上,魏应棠再后悔,也不好意思推脱了。
 
两人交杯换盏几轮,魏应棠扶着额头倚在桌上,脸上带了些红色薄云,对面的魏应卿看得眼睛一眨不眨,好似对面的人好看得让他舍不得眨眼一般。
 
明明是一张与自己很相似的脸。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魏应棠已经说不出话了,魏应卿不动声色的坐到他身边,手一揽,让这个神智有些模糊了的人靠在了自己怀里。
 
魏应棠推了推他,嘴里不清楚的说了几个字,没有推开,就放弃了。魏应卿看魏应棠软软的在自己怀里动来动去,沉默了一阵,抬起怀里人的下巴亲了下去。
 
啪,桌上的酒壶被人一把扫到了地上。
 
魏应棠本是装醉,忽然被魏应卿亲了一口,顿时整个人都清醒了,他大力的撇过脸躲开了还想吻他的魏应卿,手伸出来想扶着东西站起来,桌上的空酒壶就被他扫到了地上。
 
“……”
 
魏应棠摇摇摆摆的站起身,朝一边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还坐在原地的魏应卿,苍白脸上满是惊讶恐惧。
 
“你做什么?”好半天,他才吐出了一句话。
 
魏应卿用一双漆黑的眼眸静静的看着他,伸手出来拉他,“阿宁,我很喜欢你,想亲近你。”
 
他说得情意绵绵,魏应棠却觉得彻骨冰寒,他甚至觉得魏应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来故意折磨自己了。
 
魏应卿明知道自己喜欢他,就故意说喜欢自己来讽刺。
 
他张了张嘴,喉咙处竟苦涩得发不出音来。
 
魏应卿慢慢站起身来,朝着魏应棠走了两步。
 
魏应棠像是突然被什么蛰了一般猛的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在花丛里,他茫然的回头看了两眼,然后一下子回过头来,颤抖着说了句“滚”就狼狈的跑回了自己房间。
 
魏应卿没有跟上去。
 
他坐回桌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静静的看着离去的魏应棠不发一言。
 
魏应棠缩在被窝里睡不着觉。
 
夜深的时候,魏应卿来了,他站在门外,敲了敲门,没有进来,魏应棠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只能看到外面有月光印出的一道黑影。
 
“吓到你是我的不对,我原以为你会接受我。”魏应卿安静了一阵,接着说,“我想带你去我家,给你荣华富贵,想让你陪在我身边,对你好。”
 
他言语轻软,像掺了蜜糖。
 
魏应棠如饮剧毒,心口疼的他眉头都皱紧了。
 
多可笑,他从小喜欢这个弟弟,爱他护他,什么都帮他,就算被魏应卿逼得臭了名声失了宠爱,也从未怨过魏应卿,甚至在死过一次后都会担忧魏应卿的安危。
 
他对魏应卿掏心掏肺,魏应卿对他弃之如敝履,现在魏应卿却对一个和他相处了不过一个多月的人说喜欢。
 
不对,魏应卿在撒谎。魏应棠忽然想到。其实魏应卿还是在试探自己,试探魏应棠是不是根本没有死。
 
他抓着被子,头一次对站在外面的弟弟生出了一丝憎恨。
 
魏应卿在外面等了一阵,没有等到魏应棠的回应,像是泄了气,声音却还是温柔的。
 
“阿宁,你若是愿意和我走,明日便出来送我吧,若是你不愿,我也不怪你,许诺过的千两黄金,我照样会命人送来。”
 
说完,他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屋里人还是一句话都没给他。
 
魏应卿便走了。
 
第二日魏应卿走时,魏应棠还在床上没有起身。
 
直到学生们要来上课了,他才整了衣裳,从床上下来了,他脸上挂了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教书,讨了不少学生的关心。
 
听着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话,魏应棠的脸色好了些。
 
他在青柳镇上待了一个月,魏应卿的千两黄金送来府上时他早恢复了平静,只是送金子的人一走,他就飞速的收拾行李离开了青柳镇。
 
离开这座他带了一年多的小镇他很不舍,只可惜他受不了这种魏应卿知道他身在何处、像是被魏应卿抓在手心里的小鸟一般的感觉。
 
他自然知道魏应卿派了人看守他,他在山路上转了许多圈,将身后缀着的人全甩掉之后,才漫无目的随便挑了个方向走了。
 
这次他找了个山里的小城,住了好些日子,自魏应卿离开之后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教书先生是不能再做了,想到他与学生们告别时的场景,魏应棠就觉得头疼,他寻了一户稍微大些的人家,谋了一份总管的职务。
 
这户姓李的人家在这小山城里也算是有钱人家了,主人家没有读过多少书,对读书人尤为尊崇,见魏应棠气质不凡谈吐高雅,对这个新任的总管真是喜欢到了心眼里。
 
魏应棠担子不重,倒是比起以前教书更轻松了。
 
在府上过了几月,李老爷跟魏应棠说过几日有重要客人要来,叫他带人出去采买些东西好好准备一下,魏应棠难得见李老爷这么开心,做事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来办。
 
客人到的那一日,魏应棠忙前忙后了许久,直到夜深了才终于忙完可以休息了。
 
他扶着腰朝自己的小屋子走去,累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转过长廊时他忽然发现拐角处有人,正要开口问一句是谁,腰就被人从后面揽住了。
 
背后人伏在了他肩上,双手禁锢住他的腰和手腕,伸出舌头轻轻的舔了一下他的耳朵。
 
“抓到你了。”
 
魏应棠听到了弟弟带着些兴奋的声音。
 
第6章
 
魏应棠在离开青柳镇时就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魏应卿找到,只是他没料到魏应卿来得这么快,甚至还亲自来抓他。
 
疲惫了一天的身体被紧紧禁锢在魏应卿的怀抱里,魏应棠刚鼓起一口劲想要挣扎,脸就被魏应卿掰了过去,唇舌瞬间失守。
 
魏应卿吻的很用力,像在确定他的存在一般,他将魏应棠抵在了一根柱子上,一只手捧着他的脸,另一只手去抓魏应棠的手。
 
“放开……放开!”魏应棠铁青着脸说。
 
这里虽然偏僻,夜也深了,可难保不会有人出来看见正在纠缠的他们。看魏应卿这么激动的模样,他生怕下一秒的自己就要被魏应卿当场剥光。
 
感觉到魏应卿的手摸到自己的臀`部,魏应棠瞬间起了一身冷汗,挣扎的动作越发的大,手肘甚至打到了魏应卿的脸。
 
魏应卿毫不所动的抿着唇,他将魏应棠转了个身面对着自己,低头去亲吻魏应棠的脸,一边将魏应棠死死的压在柱子上,一边去解魏应棠的腰带。
 
魏应棠连忙去拦魏应卿的手,然而以他如今的力气,哪能挡得了魏应卿,不过几呼吸的功夫,魏应卿便解开了他的腰带,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
 
像是被魏应卿手上的温度灼伤了一般,魏应棠猛的跳了一下,脱口而出,“魏应卿你住手!”
 
眨眼之间,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魏应棠刚从贞`操危机中脱离出来,就意识到自己跳入了另一个更大的坑里,他抬起眼看站在面前的魏应卿,后者背对着月光,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魏应棠心跳如擂鼓,他下意识的一把撞开了魏应卿的手臂就要跑,却刚迈了两步就被魏应卿一把扯了回去。
 
“你躲什么?”魏应卿低低笑了声。
 
魏应棠脸色发白的还是要跑,魏应卿毫不手软的把他拖回自己怀里,拿腰带将他的双手紧紧的绑住。
 
“教书先生方宁不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对不对?”魏应卿摸着魏应棠的脸,轻轻的亲了一下,“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魏应棠咬了咬嘴唇,尽量忽略魏应卿又伸进自己衣服里的手,强装冷静的说,“你说过不会强迫我。”
 
魏应卿咬了他一口,“是说过。”
 
魏应棠说,“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魏应卿笑,“我喜欢你,所以不会强迫你,可你既然也喜欢我,此事便算不得强迫。”
 
魏应棠冷冷道,“我不喜欢你。”
 
魏应卿脸色白了些,不过语调还是温软的,“这天下谁说不喜欢我,我都信,只有你我不信。”
 
魏应棠又说了一遍,“我不喜欢你。”
 
魏应卿拍拍他的脸,轻声说:“别再骗我了,哥哥。”
 
魏应棠脑子一空,被绑住的手立刻捶向魏应卿的胸膛,“我不是你哥哥!”
 
魏应卿闷哼了一声,抱着魏应棠的手松了一些,魏应棠马上从他怀里挣脱开朝来时的路跑去,可惜被解开的衣衫在他没跑出多远的时候将他绊倒了,让他一下子摔倒在了长廊上。
 
膝盖和手掌被摔得生疼,魏应棠白着脸要爬起来,后面传来的脚步声让他心慌得没办法思考。
 
跟上来的魏应卿一把将魏应棠从地上扯了起来,这回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温柔了,他一把撕开了还挂在魏应棠身上的衣裳,摸索着将手指插入了魏应棠的身体。
 
魏应棠惨叫了一声,魏应卿立刻捂住了他的嘴巴,他把脸逼近魏应棠,像是要看清魏应棠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另一只手则毫不迟疑的在小`穴里抽`插了起来。
 
魏应棠的声音变成了软软的闷哼,眼眶也红了。
 
魏应卿亲着他,低声喊他哥哥。
 
魏应棠模糊着说,“不,我不是。”
 
他每否认一次,魏应卿的动作便粗暴一分。
 
魏应卿将他压在栏杆上,开始抚摸他的身体,塞在魏应棠下身的手指加了两根,逼得魏应棠控制不住的开始喘息呻吟。
 
从前的魏应卿从未抱过魏应棠,也没有吻过魏应棠。
 
他会抱着魏应棠虚伪的撒娇耍赖,却没有对魏应棠起过一分这种超出兄弟血缘的感情。
 
魏应卿清楚的记得,他十七岁那年,魏应棠在友人家喝得烂醉,他去接魏应棠回宫,好不容易把魏应棠送到了床上。
 
然后魏应棠解了下衫,脸色酡红的将头抵在柔软的锦被上,手伸到身下开始自渎,还在房里的魏应卿尴尬得不知怎样才好,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回避。
 
他推门准备出去,却听见身后的魏应棠低低了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顿时如遭雷劈,魏应棠却似打开了什么闸似的,一边软软呻吟,一边说着魏应卿的名字喊着喜欢。
 
魏应卿落荒而逃。
 
想来他们十七年的兄弟感情,正是从这一刻开始分崩离析。
 
十七岁的魏应卿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急不可耐的将魏应棠压在身下。
 
魏应棠也是。
 
被魏应卿握着的巨物抵在他身后的那一秒,魏应棠一把抓住了魏应卿的手,“不要……”
 
魏应卿却说,“你喜欢我。”
 
魏应棠摇头说不,魏应卿咬咬牙,狠狠的抓住魏应棠身前的挺直物,讥讽道:“你告诉我,你是方宁还是魏应棠?”
 
魏应棠红着眼,“我是方宁。”
 
魏应卿继续说,“你若承认你是我哥哥,我便抱你回房,你若继续嘴硬……”
 
他用下身顶了顶魏应棠身后的小`穴,像是马上就要进去一样。
 
魏应棠闭了闭眼,脸色苍白,魏应卿等了他一阵,见他一副冷硬模样,顿时火从心起,狠了心一把掐住魏应棠的腰,将阳根重重的插进了魏应棠的小`穴里。
 
魏应棠紧咬住下唇,愣是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魏应卿越发生气,俯下身去在魏应棠肩上重重咬了一口,身下开始大力摆动,黏腻的水声伴着肉`体碰撞声一起,逐渐逼红了魏应棠的眉梢眼角。
 
他扶着身下的栏杆,嘴唇微微张开,无法自控的低声呻吟了起来。
 
魏应卿初次与魏应棠身体交合,甚是兴奋,原本的怒火早被魏应棠柔软的小`穴消磨殆尽,他细细吻着魏应棠的脸,一只手好似怎么也不会厌倦的拨着魏应棠胸前的突起。
 
魏应棠的腰越来越软,魏应卿渐渐拉不住了,索性一把抱住魏应棠转了个身,让他面对着自己坐了下去,更深刻的感受体内的巨物。
 
魏应棠靠在魏应卿怀里,头搭在弟弟的肩窝,身下是越发高涨的快感,没过多久,他就在魏应卿一记猛插下射了出来。
 
“啊……”
 
低软吟声催得魏应卿一口咬在魏应棠的胸前,按着他的腰也射出来了。
 
魏应卿抱着魏应棠平静了一阵,还想再来一次,却见怀里的人双眼紧闭,已经昏睡过去了。
 
第7章
 
魏应棠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往日这时他早该起身去处理府上的大小事务,今日他没出现,居然也没人来寻他。
 
魏应棠坐起身,一时之间也不知自己应该干什么,这里是他的房间,身边睡着昨日对他下了狠手的魏应卿。他低头去看自己的弟弟,魏应卿睡得还很沉,双手搭在他的腰上,扣得紧紧的,禁闭的双眼下染着青色,想来是劳累过度未曾休息好的缘故。
 
他苦笑一声,心道魏应卿才不可能是为了他才弄成这副憔悴的模样。
 
魏应棠闭了闭眼,开始掰魏应卿搂着自己的手,他用的劲道很大,没多久魏应卿就被他弄醒了,后者一见魏应棠面色冷凝,本来还朦胧的睡意瞬间清醒。
 
“皇兄!”魏应卿一把握住魏应棠的手,沉声问,“你要做什么?”
 
魏应棠看他一眼,“滚出去。”
 
魏应卿闻言,立刻就想发作,却又生生的忍住了。他抓着魏应棠的手,柔声道:“你不要跑,好不好?”
 
魏应棠看着他冷笑,“太子殿下那么大的本事,我纵使跑到天涯海角,也必定能抓回来,我还跑什么?”
 
魏应卿低声叫了句“哥哥”,满是委屈,魏应棠心下一颤,却作没听到的模样,甩开魏应卿的手,越过他往床下走去。
 
昨夜魏应卿把晕过去的他抱回这里,先替他清洗了身体,接着又为他撕裂的位置上了些药,魏应棠本是被折腾得够呛,安静睡了一夜起来,身体已无大碍,唯独身下还残留着一股厚重的异物存留感,让他走路都没法轻松行走。
 
魏应棠强忍着不舒服的感觉找了身衣服换了,提醒自己不要去注意身后魏应卿直勾勾的视线,梳洗完毕后就出去前院找李老爷请罪了。
 
昨日李府宴请的是一门远方亲戚,这次带了女儿来做李家媳妇,魏应卿出现在这里,约莫是混在了这家亲戚的队伍里,不然他也不敢这么大摇大摆的半夜在李府后院堵他的路。
 
魏应棠到前院时,李老爷正拉着未来儿媳妇的手说着话,见魏应棠来了,连忙招呼魏应棠来身边坐。
 
往日李老爷虽对魏应棠十分客气爱护,却也不到这般程度,知道定是魏应卿在背后捣了鬼,魏应棠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听话的上前坐下。
 
“小方,昨夜可见到你那来寻你的弟弟了?”李老爷关切的问。
 
魏应棠想起昨晚和魏应卿碰到的画面,面色一冷,点头答是,李老爷见他不开心,又接着劝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和说出来解决了便好,可不能真老死不相往来。你那弟弟辛辛苦苦来寻你,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他指了坐在一边的孙小姐,“若不是正好撞见我这侄女,救了他一命,只怕他就要死在路上了。”
 
孙小姐点点头,附和道:“若是方总管见了方公子那般模样,想必也是会心疼的。”
 
魏应棠一听魏应卿受过伤,脸上的冷色就端不住了,沉默了好半天,他才缓缓的说了句,“我知道了,多谢老爷与孙小姐的关心。”
 
他在这山城,消息闭塞。照理来说魏应卿应该早就回到了京城,出现在这里魏应棠本只当他是在外有事,顺便来寻自己,现在一听,约莫外面又生了什么变故,魏应卿遭人追杀,逃亡中恰好遇见了孙小姐,索性直接来这里找自己了。
 
“你兄弟二人必定许多话要说,我放你一日假。”李老爷拉过魏应棠的手,关切道,“你若是解开了心结,想要离开我这小地方回家去,我也不拦你,只是要早些与我说,知道吗?”
 
魏应棠心道自己怎么可能跟魏应卿走,然而还是感动于李老爷的通情达理,回了句,“多谢老爷费心了。”
 
魏应棠虽不想见到魏应卿,却也不能就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一直躲着他。他回了自己的小院子,见魏应卿端了个小椅子出来在外面坐着,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
 
听到声响,魏应卿抬头,看到魏应棠从门口走进来,冷着一张脸说:“我们聊聊。”
 
魏应卿看了他半晌,点头。
 
于是魏应棠也搬了张椅子,在魏应卿对面坐下,虽然两个人对坐在院子里的模样有点蠢,但魏应棠的腰也不允许他一直站着和魏应卿说话。
 
“你来这里干什么?”魏应棠问。
 
魏应卿老实回答:“我来找你。”
 
魏应棠撇撇嘴唇,一副不信的样子,却也不追问,“父皇没拦你?”
 
“父皇并不知晓你的事,”魏应卿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我没有回京城,父皇连我的死活也是不知的。”
 
“怎么回事?”魏应棠皱起眉头。
 
魏应卿答:“先前我受刺客行刺,跌入水中,被你救上岸,我那时并不十分确定你的身份,想着早些回去比较重要,就招人来护我回京,回京路上却听闻父皇病重,驻兵西北的老三见京城无人主事,擅自回了京城。”
 
魏应棠皱起眉头,他想问太多事情,眼下却也只能先问清关于京城的事。“魏应辽莫不是想篡位?”
 
魏应卿冷笑一声,“可不是?我原是秘密回京,路上却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招来了老三的刺客,一路追杀我。”
 
魏应棠道:“你身边有内奸。”
 
魏应卿道:“一个月前我已经将他处死了。”
 
魏应棠安静一阵,突然道:“你还是不愿与我说一句实话。”
 
能与魏应棠这么正常的进行对话,甚至还能听到魏应棠话里丝丝的关心,魏应卿本如饮蜜糖,唇边都忍不住带笑,忽然听魏应棠这么来了一句,嘴边的笑又凝固了。
 
他看着魏应棠,叹了口气,“你不信我。”
 
魏应棠嘲讽道:“你若不是骗了我那么多次,我定是对你起不了丝毫疑心。你离去四个月,第一个月甚至还能差人给我送来千两黄金,你说你没有回到京城,又是哪里来的这么多金子?”
 
魏应卿闭唇不语。
 
魏应棠接着说:“你说你一个月前已将内奸处死,想必你那时就已经逃脱了老三的追杀,孙小姐却告诉李老爷她遇到你时你正命垂一线,孙小姐来这不过十天路途,怎么?莫不是你自己捅了自己一刀,好让孙小姐捡了你带你到这里来么?”
 
他一串话说下来,魏应卿已低下头去再不肯直面他的视线。魏应棠心中一阵阵发冷,自嘲往日魏应卿在他面前撒了那么多蹩脚的谎,自己竟从来不曾怀疑,才教魏应卿将他害的那么惨。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继续讥讽魏应卿,“你不是惯会装弱吗,来,给我看看你的伤口,指不定我就心软得什么都忘了。”
 
魏应卿猛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魏应棠脸上挂着笑,“怎么?莫不是觉得愧疚了,不好意思再摆出来了?”
 
魏应卿安静了一阵,开口:“你从前不会这般与我说话的。”
 
魏应棠想也不想:“死过一次,自然要吸取些教训。”
 
魏应卿道:“我从未想过要害死你。”
 
魏应棠唇角抿了抿,自嘲道:“也是,是我自己寻死,的确与你无关。”
 
魏应卿不说话了,表情有些悲伤。魏应棠坐在他对面,平静的看着他。
 
“我的确回了京城。”魏应卿忽然说,“父皇是在那时生了重病,我去功德寺为父皇祈福,路上遇了埋伏,与其他人失了联系。老三追杀了我一路,待我将内奸揪出来之后,才得了消停。”
 
“我花了太长时间来摆脱他,京城已经被他的驻兵把守,我无法轻易回京,只能以书信与京中的人来往,慢慢设局来处理老三。左右我暂时回不去,就想着来这里寻你,到时一起回去。”
 
魏应卿笑了笑,“这次是实话了,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魏应棠盯了他许久,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他在意许久的问题:“你之前不确定我的身份,这次为何就确定了?”
 
魏应卿答:“我派人去了你说的赵府,的确有方宁这个人,府上主人说你挨了趟板子后忽然老实了,还主动提出了离开,我就猜到其中必有猫腻。后来给人看了你的画像,他们又说不是同一人。”
 
他伸出手来要摸魏应棠的脸,魏应棠冷着脸躲开,魏应卿也不在意,去拉了魏应棠的手,魏应棠挣了两下,没挣开,正要开口让魏应卿松手,手上就忽然被套进了一个银环。
 
“什么东西?”魏应棠怒道。
 
魏应卿却笑了,他摸着魏应棠的手,温柔回道:“这是我向高人讨来的镇魂之物。”
 
魏应棠伸手就去脱那样银环,却不想一用蛮力,手腕就被银环刺得生疼,他轻嘶了一声,魏应卿连忙拽住他的手,低声哄道:“不要拿下来,会疼的。”
 
魏应棠瞪他:“你什么意思?”
 
魏应卿道:“你如今附在方宁身上,我怕你往后出什么意外,便讨了这个银环来,护你安全。”
 
魏应棠咬牙,“我不信。”
 
魏应卿亲了他一口,“你别气。”
 
“魏应卿!”魏应棠气得眼睛都红了。
 
“好好好,你别气,我说实话,”魏应卿像是拿他没办法了,拉了拉自己的衣袖,露出腕上套着的银环,哄他:“你不信我,又不肯继续喜欢我,我怕你再跑,才想着拿这个东西锁住你。”
 
“不过也的确对护你魂魄安全有用。”他又补了句。
 
魏应棠瞪着那个一模一样的银环,脑袋疼了起来,魏应卿却还在亲着他的脸,柔声哄他:“哥哥,我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疼痛渐渐弥漫到身上,魏应棠无力的跌进魏应卿怀里。魏应卿随即抬起他的下巴,毫无所觉的低头吻了下去。
 
第8章
 
魏应卿在魏应棠屋里住了几日,自从他和魏应棠把话说开了,魏应棠再没开口对他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将他从自己屋子里赶出去的话都懒得说。
 
知道魏应棠这是在和自己置气,魏应卿只作不知道,天天晚上搂着魏应棠的腰睡觉。
 
一年前魏应棠从望星台跳下,他的心就被开了道口子,无时不刻不在疼痛,仿佛一直在提醒魏应卿他究竟失去了什么。
 
他原以为自己对魏应棠做的一切都无可厚非,天家无父子,他们纵使是双生兄弟,为皇位而勾心斗角机关算尽也是应该。
 
唯独没算到的,就是魏应棠与他自己的心。
 
天气逐渐冷了,魏应棠的身体不算好,心里又存着心事不肯说,没多久就生病了,魏应卿那时恰巧不在府里,等他回来时,魏应棠已经被人七手八脚的送到了床上休息,床边还摆着一碗刚端来的药。
 
魏应棠裹在宽大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魏应卿快步进屋,先去握着茶壶暖了暖手,才走到床边去摸魏应棠的额头。
 
“怎么不吃药?”魏应卿问。
 
魏应棠睁开眼,安静的看了他一阵,缓缓坐起身来,魏应卿连忙去扶,还在他背后塞了个枕头叫他靠着舒服些。
 
魏应棠接过药,垂着眼喝了一口,许是脸色苍白的缘故,他的神色看起来十分冷淡。魏应卿在一边等着他喝完,伸手去接碗,魏应棠却看了他一眼:“药好苦。”
 
魏应卿一愣,“苦?”
 
他下意识的去舔了一下碗沿。
 
魏应棠僵硬了一瞬,脸颊动了动,一翻身又躺回了床上。魏应卿还沉浸在魏应棠终于主动与自己说话的惊喜中,见他翻过身去背对着自己,这才反应过来魏应棠的话中之意。
 
“我去给你寻些蜜饯来。”魏应卿立刻起身。
 
“不必了。”魏应棠闷声说了一句,他转了个身,面朝向魏应卿,“你陪我说些话。”
 
魏应卿眼睛亮了亮,“好。”
 
他只觉自己将这块冷硬石头揣在怀里这么多日,总算是将他揣热乎了,喜悦掩饰不住的蹿上了眉梢眼角。
 
他大着胆子,把手探进被子里,去握魏应棠的手,魏应棠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两人安静了一阵,魏应棠忽然将魏应卿的手握紧了些,眼睛抬起来,直直的盯着魏应卿。“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魏应卿一滞,刚热起来的心仿佛瞬间被泼了盆冷水。
 
“你想我快点离开你?”魏应卿翘着嘴唇。
 
魏应棠皱皱眉,叹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好奇你这么久不回宫,应该不仅仅是因为老三。”他顿了顿,又道:“你也别说还是为了我,我不信的。”
 
魏应卿道:“我本准备过两日就带你回去,你随我回宫,自然会知道原因。”
 
魏应棠笑了笑,“随你回宫,看你同时除掉父皇与老三然后登基吗?”
 
魏应卿不说话了。
 
“功德寺的遇刺是你安排的吧?”魏应棠轻声道,“你故意离京,引诱老三回京驻守,他在你治洪后没能半路杀了你,就绝对不会再放弃这个能让你死在京城之外、让他重回朝堂的机会。”
 
见魏应卿不答,魏应棠只当他默认,眼睛微微闭了闭,继续说:“你在外游荡这么多日,老三始终没能杀了你,定然害怕你在暗中布局害他……你在等他承受不了压力,对父皇下手强夺皇位,然后你就可以回宫揭穿老三的真面目,一举登上帝位。”
 
魏应卿安静了半天,听到这里,才微微笑了笑,道:“哥哥,你总是要将我想象的那么坏。”
 
他笑起来总是很好看,只可惜眼睛里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让人看了只觉遍体生凉,生不出一丝亲近之意来。
 
魏应卿说谎的时候最喜欢笑,魏应棠一眼就能看出来。
 
魏应棠紧紧盯着他,心里灌了冷风似的疼。
 
“父皇重病,是不是也是你的手笔?”
 
魏应卿松开魏应棠的手,“你想太多了。”
 
他站起身,将魏应棠身上的被子边角扎严实了些,然后俯下身来在魏应棠脸上轻轻的亲了一下。
 
“父皇是不是快死了?”魏应棠颤声问。
 
魏应卿要带他回宫,说明魏应卿一直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魏应卿不理会他的问题,只问,“谁与你说的这些闲话?”
 
看他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魏应棠竟有些想笑。
 
他伸手去抓魏应卿的袖子,一把把魏应卿拽回床边,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的看着魏应卿,让魏应卿竟然感到了一丝局促。
 
“魏应卿,你真的喜欢我?”
 
魏应卿看他一阵,叹气,“这话我说了不知多少遍,你还是不信。”
 
魏应棠却说,“我信你。”
 
魏应卿又是一愣。
 
魏应棠忽然笑了,他往床里挪了挪,拍拍身边的空位,说:“你上来抱抱我。”
 
魏应卿理智的觉得有哪里不对,眼前人前一秒还在痛斥他的阴谋,一眨眼又和颜悦色的让他靠近,怎么想也不会觉得正常。
 
想不出哪里奇怪,魏应卿只能冷着一张脸,坐在床头,把魏应棠拿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抱在了怀里。
 
魏应棠靠在他肩上,好半天,伸出手来搂住魏应卿的脖子,魏应卿眉头一皱,就要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
 
魏应棠凑近他耳边轻轻说了句话,“你带不走我了。”
 
魏应卿脸色一变低头去魏应棠的脸,魏应棠却将脸埋在他颈侧,叫他什么也看不见。
 
“我一直没告诉你,这银环带在我手上让我很难受。”魏应棠声音闷闷的,又仿佛带着笑意,“我这几日不与你说话,其实是我没有什么力气再说话了,我浑身都疼的厉害,真是一刻都没有消停过。”
 
闻言,魏应卿只觉脑子像是被一个巨锤砸了般疼得厉害,立刻就去抓魏应棠的手,要把那银环拿下来。魏应棠随他去取那银环,手被箍得生疼,却又什么都感受不到了的样子。
 
“哥……”魏应卿脸色铁青,语气又是茫然的,
 
魏应棠声音小了些,“今日我忽然不那么疼了,我就知道,我应是要死了。”
 
魏应卿吼他,“闭嘴!”
 
魏应棠笑笑,“你心那么狠,害我和老三也罢了,连父皇都不放过……”
 
魏应卿打断他的话,“我从未想过要害你!”
 
“可我又要因为你而死了。”魏应棠说。
 
魏应卿还在拉着银环的手一停,嘴唇颤抖了几下,没有说话。
 
魏应棠忽然亲了亲他的脖子。
 
魏应卿一颤,听魏应棠问了句,“你以前是不是很讨厌我?”
 
魏应卿眼睛红了,“我没有。”
 
魏应棠在他肩上蹭了蹭,“你又骗我。”
 
魏应卿弄了半天那个银环都拿不下来,刚想换个方式把魏应棠抱起来去外面叫人来想办法,魏应棠就说了句,“不要费力了。”
 
魏应卿眼泪一下子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却还是坚定的说了句:“不。”
 
他怀里的人抬起头来,看了他好一阵,在这样的目光下,魏应卿竟还是无法抗拒的选择了自己继续去掰那个银环。
 
魏应棠一言不发的看着,忽然抬手按住了魏应卿的手。
 
“结束吧,应卿。”他说。
 
魏应卿低头去看他的眼,却见那双细密的眼睫渐渐垂下去,再没了动静,一霎之间,仿佛什么声音都远去了。
 
啪。魏应棠手腕上的银环脱落下来,砸在了地上。
 
魏应卿许久没动,他好似明白了魏应棠说那么多话的目的。
 
魏应棠说他狠,又问他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然后才告诉他,自己要死了。
 
他的哥哥在拿自己的死亡报复他。
 
魏应卿把脸埋进魏应棠的颈间,终于忍不住的哭出了声。
 
第9章
 
魏应卿梦到了从前的事。
 
他与魏应棠是双生子,除却魏应棠眉心有一点痣外,他们长得一模一样。若是他们将这点差异遮起,再故意学做对方的平日的样子,便是贤妃也分不出他二人来。
 
除却皇帝外,皇宫里的人几乎都被这对双生子糊弄过,便是教书的太傅吹胡子瞪眼的训了他们一顿,他们也没有消停过。
 
互换的游戏进行到他们十二岁那年,被魏应卿叫停了。
 
那一年贤妃身边来了一个十五岁的小宫女,名唤英华,模样生的极好,做点心的手艺也是了得,极讨两兄弟的欢心。
 
一日,魏应卿又拉着魏应棠假扮彼此去逗贤妃开心,被揭穿后,贤妃板起脸来训斥两兄弟,魏应卿脚底抹油就跑了。出了宫门正撞见英华在拾桂花,他摆出魏应棠平日的样子走过去,喊了声“英华”,然后便以魏应棠的身份与英华聊了起来。
 
魏应卿平日里多张扬一人,唯独对着英华,愿意装作乖巧的模样,逗英华开心。
 
与英华聊得久了,魏应卿心里模模糊糊的喜欢膨胀起来,他认真的对英华说:“我长大了,我娶你为妻可好?”
 
英华当他在说笑,“殿下莫折煞奴婢了。”
 
魏应卿说:“我说真的。”
 
英华点点他的额头,“大皇子是日后要做圣上的人,莫要说这些话,若真喜欢奴婢,赏奴婢一个才人做都是奴婢的福分了。”
 
魏应卿拽着她袖子,“若是二弟要娶你呢?”
 
英华笑着哄他:“奴婢只喜欢大皇子一个人,绝不理会二皇子,行了不?”
 
魏应卿一愣,呆呆问:“真的?”
 
英华点头。
 
魏应卿一下子就哭了出来,英华吓了一跳,连忙丢了手里的花来哄他,魏应卿推她一把,眼睛一瞪,脸上眼泪还没擦就跑了。
 
魏应卿躲在房间里哭,没过多久魏应棠就回来了,见到魏应卿坐在床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赶紧过去坐在他对面拉了他的手,“怎么了?”
 
魏应卿哭着说:“英华不喜欢我,她喜欢你。”
 
魏应棠哭笑不得,“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于是魏应卿哭得更大声了。
 
梦着梦着,魏应卿隐隐觉得不对了。
 
他那一天应该是哭着回了贤妃身边,却不是回了自己的房间。
 
果然,下一秒他就看见那年幼的魏应棠凑近了魏应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你看,”魏应棠眼睛里透着一股悲哀,“我这么喜欢你,你却从不喜欢我呀。”
 
魏应卿惊醒了。
 
半夜惊醒,再没睡意,魏应卿在龙床上安静了许久,缓缓的下了床,披了件衣裳出去了。他面上没有什么情绪,唯有一双漆黑的眼,透出了一股子冰川雪崖般的孤寒。
 
他带着几人走去了正阳殿后的一个小宫殿,又在门前将侍从屏退,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魏应棠第二次消失后,魏应卿去找了给他银环的高人,本想杀了他为魏应棠偿命,那人一眼瞥见了他手里的银环,脸色一变,掐指一算,轻叹了声“罪孽,罪孽。”
 
“你兄长本不是平常情况下附身于人体的魂魄,而是死前弥留的一缕灵。”高人叹道,“贫道未曾算道,竟给你镇魂的法宝,累他遭了这银环镇魂的种种折磨。”
 
魏应卿红着眼问他:“我兄长可还在人间?”
 
高人又掐指算了一遍,道:“他生前心愿尚未了结,想来此时应还在寻人附体。”
 
魏应棠忙问:“我还能见到他?”
 
高人点头:“令兄心愿与公子有关,便是想不见也难,只是急不得罢了。”
 
只可惜高人算得出魏应棠灵体是否安好,却算不出他身在何方。
 
高人取了魏应卿一滴血,做了一盏灯,他说若有一日魏应卿与魏应棠两人相遇,这灯就会亮起来。
 
魏应卿回了京城,做了皇帝,又将高人请回了皇宫,给了他一个名叫旭阳宫的小宫殿,只盼着有一日魏应棠回来了,高人能替他留下魏应棠。
 
灯笼放在旭阳宫的偏殿里。
 
魏应卿进了偏殿,如往常一样在灯笼前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魏应棠以方宁的身份在他怀里死去的时候,他哭了许久,待他平静下来之后,怀里的人早变回了方宁的模样。
 
他问过高人,高人只说魏应棠的灵走了,受灵影响而产生改变的肉`体自然也会变回原来的模样。
 
魏应卿总是在想,他下一次见到魏应棠的时候,会看到一张怎样的脸,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还是如方宁那样变了大半的模样,又或者是完全变回魏应卿的样貌。
 
一声惊叫忽然在寂静的皇宫炸响。
 
“有刺客!”
 
随即便是大批侍卫匆忙赶来的嘈杂声。
 
魏应卿皱起眉,走到门口推开门,想出去看看怎么了,却只觉乌云忽然挡住了月亮,掩去了眼前的薄薄亮光。
 
而他身后的灯笼哔卜一声,亮了。
 
第10章
 
魏应棠醒来的时候他正被人拖着走,全身疼得厉害。他忍不住哼了一声,两边拽着他的人立刻停了动作,左边那人蹲下身来看他,见他一双眼睛睁着,甚是清亮,连忙改了拖拽他的姿势,将他扶到了边上一棵树前坐下。
 
那人话里掩不住的惊喜,“九阙你没死!”
 
另一边的人也很激动,伸手探魏应棠的脉搏。
 
魏应棠估摸着自己这是又活过来了一次,脸上没露什么情绪,不动声色的看了身边两人一阵,哑着声音问:“这里是哪里?我为何在这里?”
 
一人为难的看了他一眼,“你昏迷多日,方才没了呼吸,我们以为你死了,三爷便让我俩找个地方将你埋了。”
 
魏应棠抿了抿嘴唇,心道还好自己醒得是时间,不然等这两人将他埋了,他岂不是要再在地里死一次。
 
他咳了几声,唇齿间涌上一股血腥气,左手边那人忙一把背起他,口中说道:“快,回去请宋大夫救他。”
 
两人飞快将魏应棠送回了他们居住的山间小屋,魏应棠身上疼得厉害,中途便昏过去了,等他再睁眼,身上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一遍,再没了之前那么剧烈的痛感。
 
他床边坐着一个没见过的人,身上却穿着和之前那两人一样的黑色劲装,想来身份应该和那两人一样。
 
或者说,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见他醒了,那人明显松了口气,说了句“我出去找宋大夫”就走了。
 
没过多久,门又被推开,魏应棠原本以为是有人带宋大夫来看他了,没想到一抬眼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来人一身青衣,一张脸生的俊美无俦,虽带着些掩饰不住的落魄,却依旧让人觉着好看,而那眉梢眼角,也有着与魏应棠他们相似的弧度。
 
他们口中的三爷,竟然是他的三弟魏应辽。
 
魏应辽走进房来,“身子感觉如何?”
 
魏应棠连忙从魏应辽身份的错位感中回过神来,回了句:“回三爷的话,尚可。”
 
魏应辽叹了口气,“那便好,你也知我如今手下只剩了你们这些人,折哪一个都是大损失。”
 
“劳三爷费心了。”魏应棠一板一眼的回答。
 
魏应辽又与魏应棠说了几句话,见魏应棠脸色越发苍白,就离开了。
 
魏应棠在这个山间小屋里养伤养了两个月,逐渐摸清了眼前的境况。
 
今年已是他从望星台跳下后的第四个年头,去年他死在小镇之后,魏应卿回了京城,一举将企图毒害皇帝、把持朝政四个月之久的魏应辽抓了起来。皇帝病重不治,将皇位传给了魏应卿,魏应辽则被关进了天牢。
 
魏应卿年末登基,越年后随百官之愿,赐了魏应辽一杯毒酒,不料魏应辽被手下暗卫救出,逃出了京城。
 
魏应卿手段毒辣,明面上贴了悬赏告示,暗地里寻了不少人追杀魏应辽,一副不杀魏应辽决不罢休的架势。
 
魏应棠如今附身的九阙就是死在了上一场追杀中。
 
魏应辽眼下住的这个小屋及其隐蔽,他们在这里住了两个月,也没见魏应卿的人再追杀过来,不过魏应辽并没有准备在此处久住,魏应棠也是,他如今的身份是魏应辽的暗卫,是要给魏应辽卖命的人,他虽总说魏应卿心狠手辣,但魏应辽这个敢给皇帝下毒的儿子,显然也好不到那里去。
 
撇开这一层,他的面貌如同之前的方宁一般、开始渐渐改变这一点也是魏应棠急着离开的原因。
 
就要入秋的时候,山间小屋来了新的人,魏应棠那时正潜伏在树枝上,见魏应辽出来将那人迎了进去,过了许久,又叫了他和另外几人进屋去说话。
 
“七尧,八亦,九阙,明日`你们随许先生出发去京城。”魏应辽看着跪在他面前的三人道,“到京城后会有人接应你们。”
 
七尧问:“任务是?”
 
魏应辽脸上隐隐有些兴奋,“你们到时候便知晓了。”
 
魏应棠刚因可以离开魏应辽而雀跃的一颗心瞬间又冷了下来。魏应辽叫他们去京城,要做的事定然与魏应卿有关,他这趟出去,不过是从龙潭转入虎穴而已。
 
若是只有他与七尧八亦出去,他还可以半路上瞒过两人离开,偏生魏应辽给他们安排了一个不熟悉的许先生。
 
魏应棠原先是不会武功的,但自他接手了九阙的身体,九阙的武功也就到了他身上,虽然用得远不如原主熟练。他一看这许先生,就知道这人武功远比他要厉害得多,要从此人眼皮底下逃跑,不用想也知道定然不简单。
 
许先生领着魏应棠三人赶了大半月的路后到达了京城。四人在一家客栈蛰伏了三日,不知何时与人接头了的许先生拿出一张图纸。
 
“今晚随我进宫。”许先生话音有些颤,“杀了那狗皇帝!”
 
魏应棠眉尖一颤。
 
果然是要行刺。
 
许先生手上拿的是一副皇宫地下密道的地图,魏应棠一边跟在许先生身后前进一边腹诽,亏得他在这皇宫生活了二十年,竟是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隐蔽的地方。
 
四人再从地道出来,已经到了一个宫殿中,魏应棠四处一看,吃了一惊,这地道竟然直通皇帝居住的正阳殿。
 
七尧飞快的从他身侧冲出去,一眨眼的功夫又飘回来,低压着声音怒道:“皇帝不在这里!”
 
魏应棠稍稍松了口气,许先生却是眉头紧皱,他朝八亦挥挥手,示意他去劫来一人逼问出魏应卿的下落。
 
八亦微微点头,刚踏出一步,手里的短剑就飞快的出了鞘,挡住了不远处射来的暗器。
 
他们惊动了正阳殿中隐藏的护龙卫!
 
许先生脸色一沉,地道不可暴露,他便高喝一声,抽剑挡了冲来的护龙卫一招,同时,八亦砸开了身侧的窗户。
 
四人迅速的从破开的洞中滑了出去,又照着之前商量好的四散逃开。
 
魏应棠身着黑衣,飞檐走壁悄无声息,他记得正阳殿后方的一个小宫殿向来不住人,便朝着那里掠了过去。一到了地方,魏应棠就将自己身体牢牢扣在了偏殿梁上,借着梁下阴影隐去了自己身形。
 
不远处的喧闹声渐渐逼近,魏应棠不由奇怪,他们四散逃开本是为了分散注意力,却为何好似大多数人都往他这个方向来了。
 
脑中念头刚转完,偏殿的大门就被人推开了。
 
魏应棠看了一眼,全身霎时僵硬。
 
脸上浸着冷色的魏应卿就站在那里,紧皱着眉头,看上去冰冷而疏离。他冷眼看着冲进门来的侍卫,正要说什么,却又忽的转过了头。
 
魏应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知道魏应卿转回脸来时,身子都在发着抖。
 
“都站着不许动!”魏应卿高声吼了一句。
 
魏应棠觉得自己似乎从魏应卿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哭腔。
 
看着冲到侍卫面前去的魏应卿,魏应棠有些出神,忽然他腰间一痛,竟是被人打中了穴道。扒着梁的手脚瞬间无力,魏应棠脸色一变,身子却已经不受控制的朝地上落去。
 
砰的一声,魏应棠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第11章
 
瞬间,四周的的视线都涌到了魏应棠身上,侍卫们一部分冲上来要制住他,另一部分则飞快的将魏应卿护在了中间。
 
“护驾!”
 
魏应棠心里暗骂一声,就要运气闯出去,奈何丹田处竟一丝内力也无,他咬紧牙关,也只能稍稍从地上撑起身来而已。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魏应卿,魏应卿紧皱着眉,没有看向他这个方向,而是在围着他的众人里游移,魏应棠忽然没来由的觉得魏应卿找的人可能就是他。
 
念头刚一起,他的脖子上就架上了两把刀。
 
魏应棠心里苦笑了一声,闭闭眼,再睁开眼时,脸上已是一片肃穆,他手一抬,想一掌劈开身侧扣着他的人,那人身子往后撤了些,旁边的人举着刀凑上来要制住他,魏应棠咬着牙,迎着刀就撞了上去。
 
他把握着力道让脸正好从刀锋上蹭了过去,意料之中的剧痛立即袭来,疼得魏应棠险些要昏过去。
 
魏应卿恰巧回头看见了这一幕,连忙脸色苍白的冲了过来,口中高喝:“住手!别伤他!”
 
魏应棠脸上少了块肉,血止不住的往外涌。他努力的睁大眼看向踉跄着往自己这边跑来的魏应卿,意识却渐渐迷糊,没等魏应卿靠近,眼皮就沉重的垂了下去。
 
魏应棠醒来是在一个大厅里。
 
大厅里站着许多侍卫,他隐约记得几个是之前在旭阳宫里保护魏应卿的人。这些人在大厅里或站或坐,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这话,唯独把他在的这片地方空了出来。
 
他的位置在窗户旁边,身下是不知道谁给他的睡榻。魏应棠坐起身,摸了摸脸,发现他的脸已经被包扎好了,只是因为缺掉的皮肤范围有些大,他大半个脑袋都被缠上了纱布。
 
魏应棠低低的笑了一声,他原本只是想在这张脸上添几道伤口,没想到割了这么大块地方,被包扎成这副模样,只怕就算是原来的他站在魏应卿面前,魏应卿也认不出来。
 
侍卫们似乎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对魏应棠动手,见魏应棠醒了,拿蔑视的眼神扫过他一眼,就没了其他表示。
 
魏应棠靠在墙上,装作不在意的模样闭上眼,耳朵却竖起来,想知道这些人都在谈些什么事,可他的运气不算好,没等他听出什么,大厅的门就被推开了。
 
身后跟着一队人的魏应卿走了进来。
 
他面上无甚表情,走进门来时,眼睛在大厅里扫了一圈,仿佛带着寒冬的气息一般,镇得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纷纷住了嘴跪下行礼。
 
魏应棠内心挣扎了一下,心想反正自己现在是刺客的身份被关在这里,似乎也没必要对着他要杀的人行礼,就保持着靠坐在墙边的姿势没有动。
 
魏应卿看了他一眼,眉角稍稍抬起,像是想起了他的身份,眼睛里隐隐透出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身后的人见他半天没动,低声提醒了一句:“皇上?”
 
魏应卿瞥他一眼,说了句“都起来吧”,就头也不回的朝着一侧的房间走了过去。他身后的人跟了几步,扭过头来朝着魏应棠使了个眼色,又回过头去,跟着魏应卿一起消失在了门后。
 
魏应棠看得满头疑惑。
 
他虽不认识那个人,却认识他腰上悬的玉佩,那是皇帝身边护龙卫首领的身份象征。护龙卫是皇帝暗地里的势力,他一个叛逆皇子手下的暗卫,难不成还和护龙卫首领认识?
 
魏应棠一头雾水,见那门里绕出一个护龙卫,喊了一人的名字叫他进去。
 
进去的人没多久就出来了,也不留在大厅,而是直接离开了这里,然后又有一个人被叫了进去,依次往复。魏应棠看了好半天,心里叫了声不好,魏应卿这架势分明是在找人,他现在还没被侍卫拉出去斩首,估计也是因为他正巧在魏应卿要找的范围里。
 
他总觉得魏应卿是在找他,不由担忧得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想找个机会溜出去。
 
魏应棠将整个大厅都看了一圈,看到魏应卿在的那间房间时,之前跟着魏应卿进去的护龙卫首领正好出来,魏应棠忍不住看着他,那首领竟还直直的朝着他走了过来。
 
“跟我出来。”首领说。
 
魏应棠心想,这还没轮到他,这护龙卫怎么就一副要杀他的模样。
 
护龙卫没等魏应棠回应他,直接拎了魏应棠的肩,拖着他往另外一个偏房里走。魏应棠踉踉跄跄跟进去,身后门被护龙卫一挥手关上。
 
“九阙,你怎么回事?”首领转过头来问。
 
魏应棠一愣:“……?”
 
首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以为是我们的人把你从昭阳殿上打下来的吗?”
 
魏应棠收了脸上的茫然。
 
他是果然被同行的三个人暗算了,魏应棠原本以为那三个人是想牺牲他来吸引注意力,现在看来原因并没有那么简单。
 
“你整整三个月没有传消息过来,三皇子不知所踪,现在突然回来了,还一副愣头愣脑的模样,连被人发现身份了都不知道,”首领的怒火几乎要冲出眼眶,“若不是皇上拦着,我早将你扔去刑房领罚了。”
 
魏应棠沉默了。
 
他这次的身份可真复杂。
 
先是魏应辽手下的暗卫,现在听人这么一说,他还是一个被魏应卿安插去老三身边的内应。
 
反应过来自己的真实身份后,魏应棠立马堆出了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无论首领说他什么不是,他都乖乖认罪。过了一阵,首领说得舒坦了,叹了口气,道:“等皇上的事情忙完了,再看他怎么发落你吧。”
 
魏应棠见他似乎不气了,等了一阵,不动声色的问:“皇上这阵仗,是在找什么人吗?”
 
首领看他一眼,“具体不清楚,只知道是要找一个去年秋天后曾受过重伤的人。”
 
魏应棠心里一震。
 
首领见他又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忍不住又训了他几句,正巧门外有人敲了门,轻声道:“曾大人,皇上吩咐你带九阙过去。”
 
魏应棠和首领对视一眼,首领道:“你待会在皇上面前老实些,皇上最近心情不好,少惹着他不开心。”
 
魏应棠心里苦笑。
 
他倒宁愿魏应卿现在就把他赶出去赏一顿板子,好叫魏应卿见不着他,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心里再怎么不愿,魏应棠现在也只能老老实实的跟在曾首领后面去了魏应卿在的那个房间,曾首领先他一步进了房间,魏应卿坐在里面,见两人进来了,手一挥。
 
“曾越,你出去。”
 
曾越应了一声,回头来瞪了魏应棠一眼,像是在嘱咐他要乖巧些。
 
曾越出去之后,魏应棠朝前走了一步,没等魏应卿说话,就砰的一声跪了下去,口中大声道:“九阙无能,未能完成任务,还被三皇子识破了身份,求皇上责罚!”
 
魏应卿坐在桌后,眉梢轻轻一挑,笑了一声。
 
“起来说话。”
 
魏应棠坚定道:“九阙戴罪之身,无颜面对皇上。”
 
魏应卿曲起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也不说话,晾了魏应棠一阵,再开口时语气还是带着些笑意的:“朕叫你起来。”
 
魏应棠不动。
 
魏应卿冷了脸,手重重的在桌上一拍,口中喝道:“朕叫你起来听不见吗!”
 
第12章
 
听出魏应卿话里的怒气,魏应棠连忙站了起来。他起身动作大了,脸上一阵刺痛,视线疼得模糊了一瞬。
 
魏应卿眯着眼看他,方才生气的模样敛了回去,“说吧,之前失去联系的三个月去了哪里。”
 
魏应棠早在来时就想好了一套说辞,听魏应卿问了,忙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回皇上的话,三皇子察觉身边有内应,躲进了一个隐蔽之地,与外隔绝了消息。属下虽想继续传消息出来,奈何三个月来三皇子部下皆在互相监视,不好再动作。”
 
“你跟着老三藏了这段时间没机会与暗卫通信,赶来皇宫刺杀朕的路上也没机会传消息?”魏应卿哼了一声。
 
魏应棠头皮发麻,“皇上有所不知,三皇子躲藏之际,身边多了一名唤作肖先生的谋士,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三皇子命他带着属下与其他两位赴京行刺杀之事,路上实在是寻不着机会与人联系。”
 
听到肖先生三个字,魏应卿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他看了魏应棠一眼,斥道:“寻不着机会,寻不着机会,你倒是把以往学的东西尽数扔了。”
 
魏应棠又砰的一声跪了下去。“属下有罪!”
 
魏应卿嘴唇一抿,眼睛里又是一团火冒了出来,这次他倒是不叫魏应棠起来了,赌着一口气似的,语气冰冷道:“待会儿出去自己去刑堂领罚。”
 
魏应棠松了口气,“是。”
 
魏应卿越看魏应棠越来气,然而还是忍了下来,接着问:“你可还记得三皇子躲在何处?”
 
魏应棠点头:“属下记得。”
 
“你们怎么潜入宫中的?”
 
“肖先生寻人拿了一幅皇宫地下暗道的地图。”魏应棠想了想,补了一句,“出口就在正阳殿。”
 
魏应卿脸色沉重了些,他敲了敲桌子,道:“去告诉曾越。”
 
魏应棠应了声是。
 
魏应卿安静了半天,忽然抬抬下巴,道:“退下吧。”
 
魏应棠左等右等终于等来了这句话,眼睛都不抬的就行个礼退出去了,魏应卿冷着脸看他离开,手里端起杯茶,垂着眼慢吞吞的喝了两口。
 
一杯茶水喝了一半,门又被推开,曾越走了进来。魏应卿抬眼看他,问:“抓到肖宿飞了吗?”
 
曾越低头,“属下无能。”
 
“无妨,肖宿飞能那么容易就被抓到,便不是他了。”魏应卿按了按额角,“太医可查到九阙身上是何种毒了?”
 
“查到了,三位太医正在调制解药。”
 
魏应卿叹了口气,“朕总觉得老三这么轻易的把九阙送过来,除却是为了确定他内应的身份外,还有些其他的目的,这毒这么轻易查出来,朕倒是更摸不清他的心思了。”
 
曾越道:“属下会尽快抓到肖宿飞,问出三皇子的计划。”
 
魏应卿笑了笑,不怎么在意的挥挥手,换了个话题。“正阳殿的暗道吩咐人去查了?”
 
曾越答是,没等魏应卿接着问,他又说道:“属下命九阙去刑堂领八十鞭子了。”
 
魏应卿一愣,曾越忽然这么说了他绕了半天想问的事,倒是让他有些下不来台,又不好说曾越什么,只能装作不在意的偏了头,冷哼道:“该。”
 
曾越又与魏应卿说了些别的事,魏应卿心不在焉的一一给了指示,临着曾越要走了,才轻轻咳了一声,道:“老三计谋还没摸清之前,九阙尚且有用,那八十鞭子先欠着吧。”
 
曾越面不改色的应了。
 
另一侧,魏应棠本在被人带去刑堂的路上,走到一半又被领回来,绕去了太医院。魏应棠一头雾水,被几个太医围在中间说了好一阵话,脑袋里晕乎几瞬,嘴巴被人扒开灌了一碗药,意识就远去了。
 
第二日曾越来太医院看他时,魏应棠正在太医院后的小院子里喝药。他一张脸被纱布挡了大半,看不到什么表情,曾越靠近时,却明显感觉到他紧张了一下。
 
“皇上唤你去见他。”
 
魏应棠警惕起来,曾越的职责是保护魏应卿,他亲自过来找自己,要说没有原因,他自己是绝对不信的。
 
莫非魏应卿真认出他了?
 
魏应棠惴惴不安的跟着曾越去了昨日待着的大厅,大厅里只有寥寥数人坐着,见曾越进来了,都起身朝曾越行了个礼。
 
魏应棠隐隐觉得这些侍卫就是昨天那些人里找出来的去年秋后受过重伤的人。
 
曾越去了魏应卿昨日待的那间屋子,顺便带了一人进去。他一消失在门后,魏应棠立马四处看了一圈,见看守的人都目不斜视的没有朝这边看,松了口气,慢慢朝一个眉心有痣的侍卫走了过去。
 
他附在九阙身上三个多月,容貌虽没之前方宁那般与自己相像,眉心同样的位置却有了一颗痣,好在他摔下梁时蹭到了那块地方,让人看不分明。
 
他走到那个侍卫身旁,低声问了句,“你知道皇上在找什么人吗?”
 
那人警惕的看了他一眼,避开了一些,似乎不想和他这个刺客说话,魏应棠只好厚着脸皮接着靠过去,“你还防着我?我可不是刺客,若我真是刺客,现在还哪有命站在这里。”
 
侍卫冷嘲道:“你少花言巧语。”
 
魏应棠翻出昨日曾越还给他的护龙卫腰牌。“你看。”
 
侍卫看了眼,一愣,魏应棠故作神秘道:“现在明白了?”
 
侍卫脑袋有些转不过来,“那你那日……”
 
“先不说这个,”魏应棠打断他的话,一副凛然模样,“你可知皇上在找何人?”
 
侍卫道:“不知。”
 
魏应棠道:“皇上在找一个有恩于他的人,这人或许就在你们之中。”他四处看了眼,声音压得更低:“我收到消息,有刺客顶替了你们中一人,准备冒充皇上所寻之人好接近皇上。”
 
侍卫大惊失色,“此事必要禀告皇上!”
 
说着他就要往魏应卿那里走,魏应棠连忙一把拉住他,轻喝道:“曾大人心里有数,无需你着急。”
 
侍卫怀疑的看了他一眼,又想起他之前跟着曾越进来时的样子,渐渐将戒备的样子收了回去。
 
魏应棠见他打消疑虑,不由松了口气,接着说:“曾大人命我寻一人先假扮皇上的恩人,之后再将真人寻出来告诉皇上。”
 
侍卫顿时明白魏应棠找他的目的,连连摆手,“这可是欺君之罪!”
 
魏应棠摆出怒样,“那你便要眼睁睁的看着刺客接近皇上吗?此事有曾大人保你,无需你担忧!”
 
侍卫一副为难之色,魏应棠哄了他几句,哄得这侍卫慢慢松了口,便开始教他待会儿如何应付魏应卿。
 
待轮到这侍卫进门去时,魏应棠早和他说完话,假装去与其他人聊天了,曾越出来看了一眼,见魏应棠对这边动静毫无所觉,便也没再看他,领了这侍卫就进门去了。
 
魏应卿还是如昨日那样,坐在桌子后面,不过桌上趴了只黑猫,一双绿眼睛直直的盯着门口的方向,侍卫一进去便撞上那双绿眼睛,一时惊得忘了行礼。
 
见魏应卿视线缓缓扫来,他才回过神来,就要跪下去。
 
“不用跪了。”魏应卿抚着黑猫,漫不经心的说了句。
 
侍卫想起魏应棠教他的话,没有回魏应卿,只是眼睛看向一侧,冷冷的哼了一声,毫无诚意的说了句:“谢皇上。”
 
魏应卿:“……”
 
第13章
 
魏应棠推出来顶包的侍卫名叫赵永。
 
魏应卿一边摸着黑猫一边和赵永说了几句话,手一挥,让他出去,赵永手刚碰到门,魏应卿又改了主意,叫了一个侍卫领他从侧门出去。
 
曾越看了魏应卿一眼,见向来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的帝王像是被气得笑了,垂着眼睛抱着黑猫安静了好一阵,才将嘴边弧度压下去,视线抬起,吩咐他去领下一个人进来。
 
曾越隐隐知道魏应卿在找一个人,但魏应卿不说,他猜不到那个人是谁,当初跟着魏应卿离京的护龙卫都被魏应卿下了封口令,即使是他也问不出来任何消息。
 
昭阳宫偏殿有一盏灯笼,魏应卿常常去看,曾越同样猜不出那灯笼有什么用,只知道刺客行刺的那天晚上灯笼忽然亮了,魏应卿难得紧张的将当晚所有在场的人都关进了大殿里,然后令人去盘查这些人中可有近来受过重伤之人。
 
魏应卿将这些人关起来,一是防止有人做手脚,二是要亲自筛选这些人,套套话。他把偏殿的灯笼放在书桌后面,每进来一个人就不动声色的瞥一眼,可惜那盏灯笼自从那晚亮过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反应。
 
做出这盏灯笼的高人正在闭关,魏应卿无法去寻他出来询问原因,想来要么是这盏灯笼只能用一次,要么便是魏应卿要找的人早就逃走了。
 
魏应卿摸不准是哪一个原因,正巧符合条件的几个侍卫都找出来了,他便干脆再来了一次。审到赵永时,他明显审之前几个人时兴致浓了些,问了好几个问题,赵永顶撞他好几次,他也不在意,只抱着黑猫翘着唇角笑。
 
昨日魏应卿问过的人太多,曾越也不记得赵永昨日是副什么模样,只觉赵永仿佛很对皇上胃口,但赵永一出去皇上的脸色就变了,让他越发猜不透魏应卿的心思。
 
赵永离开后,魏应卿对付接下来进来的人就敷衍了很多,等轮到最后一个人时,他忽然把黑猫扔进了曾越怀里。
 
“抱出去。”魏应卿冷笑。“然后把九阙叫进来。”
 
魏应棠就是剩下的最后一人,他有些小心思,又没有事可做,正在外面与几位护龙卫套话,护龙卫一见曾越出来了,连忙闭了嘴准备散开。
 
魏应棠回头一看,见曾越怀里抱了只猫,脑袋里一下子就炸了。
 
曾越看着明显僵硬了的魏应棠,“皇上叫你。”
 
魏应棠脸色有些发白。
 
他叫人顶包本来没指望能骗魏应卿多久,只不过是想在魏应卿被骗过的这段时间里找个机会逃离皇宫,却从来没想过魏应卿居然抱了只猫在房间里查人。
 
他向来怕猫,他叮嘱了赵永许多事,唯独漏了这一点。
 
“九阙。”曾越声音微沉。“你听不到?”
 
魏应棠被包住的脸上脸色一变再变,好半天才答了声是,然后硬着头皮朝房间走去,经过曾越身边时,他精神紧绷得几乎想当场用轻功离开。
 
门后坐了一个猛兽,他几乎能预见进去之后那头猛兽当场把他衣服全扒了开始凌虐他的画面,然而他进去了还能厚着脸皮接着撒谎挡一挡魏应卿,现在跑了,就真是对着魏应卿承认他的身份了。
 
脑海里剧烈挣扎,魏应棠勉强装出了一副镇定的模样走到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魏应卿淡淡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魏应棠纠结一阵,还是推门进去了。
 
他一进门,还是与昨日一样,直接在书桌前跪下行礼,魏应卿这次没让他起来,在座椅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看都不看他一眼的问:“服了太医的药了?”
 
“回皇上的话,服了。”
 
“身上伤什么时候能痊愈?”
 
“谢皇上关心,太医说属下身上伤不严重,将养个几日便好了。”
 
魏应卿嗯一声,忽然抬起眼看他,似笑非笑:“脸上的伤呢?”
 
魏应棠背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魏应卿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句句话都在关心他的身体,一个皇帝自然不可能这么体恤下属,想来他十有八九已经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却又不揭穿他,只跟逗猫似的这么逗着魏应棠玩。
 
他方才要曾越把猫抱出去而不是留在房间里等魏应棠进来,估计也是不想就这么直接揭穿他,只暗地里提醒他不要再动手脚。
 
魏应棠自己把脸伤了,还弄出一个假冒他的赵永,魏应卿知道了这些,早该气得掀桌,眼下却如此平静,让魏应棠一时竟猜不到魏应卿心里在想些什么。
 
之前的小聪明全被人看穿,魏应棠耻得没脸看魏应卿,他生前就斗不过魏应卿,没想到死后越发不是魏应卿的对手。
 
“过几日便可结痂。”魏应棠自暴自弃的回了句。
 
魏应卿不满意这个答案,“太医没说何时能恢复原貌?”
 
魏应棠摇头。“未曾说过。”
 
魏应卿的脸一下子冷了,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沉重起来,曾越正好此时推门进来,他在门外听见了最后几句话,便朝着魏应卿行了一礼,接口道:“回禀皇上,属下问过太医,说是缺损过大,便是养好了,也会留疤痕。”
 
魏应卿一眼扫去,“下去!”
 
说罢,一双眼瞪着魏应卿脸上的布条,漆黑眼里仿佛要烧起火来。
 
魏应棠隐隐觉得自己踩到了魏应卿的雷区,却又说不出来是种什么感觉。他听到自己恢复不了容貌时其实松了一口气,见魏应卿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大,他忍不住想,有什么好气的呢,就算没有这茬,他的脸迟早会变成原来那副模样,和魏应卿是一样的脸。
 
魏应卿要一张和他一样的脸有什么意义呢。
 
他当初喜欢魏应卿的时候,天天都在想他若和魏应卿不是双生子就好了,一模一样的容貌无时不刻不在提醒他他们双生子的身份,叫他喜欢魏应卿喜欢得辗转反侧,又被罪恶感折磨得遍体生疼。
 
曾越退了出去。
 
魏应卿好不容易将火气压下去,正想接着讽刺魏应棠几句,却见这人像是忽然被什么刺激了一样,低着头,一副失落模样。
 
魏应卿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四年前魏应棠跳楼之前,魏应卿见过他一面。
 
那时魏应棠被先帝关进了宗人府,先帝不许任何人去见他,即使是他最疼爱的魏应卿,也磨了先帝许久,才得了准令去见魏应棠。
 
那时魏应棠便是再喜欢魏应卿,也从魏应卿的阴谋里回过神来了。他坐在监牢里,一身素白牢服,头发乱蓬蓬的,见魏应卿来了,弯起眼冲他笑,柔柔的喊了声“应卿”。
 
只是眼睛里再没了以往仿佛要溢出来的星光。
 
他没有问魏应卿为什么要陷害他,也没有指责魏应卿,只是保持着笑容听魏应卿说话,除却开头那一句“应卿”,再没开过口。
 
魏应卿被牢房里的气氛压得心绪不宁,头一次觉得无法面对他厌恶了三年之久的双生哥哥,说过话,将手里食盒放下就走了。
 
没过几日,太后过寿,皇帝拗不过太后,将魏应棠从牢里放出来一晚来给太后贺寿,贤妃见了魏应棠眼泪就止不住的掉,当晚寿宴过后,求了皇帝让她带魏应棠去自己宫里住一晚再回宗人府。
 
当夜魏应棠就去望星台上自杀了。
 
魏应卿看着情绪明显不高的魏应棠,一时之间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魏应棠已经死过两次,他不敢再逼魏应棠太紧,生怕这人又从他眼前消失。
 
“你刚回来,近来应该无事。”魏应卿换了话题,“在太医院好好休养着吧,待身体好了再去寻曾越派你任务。”
 
魏应棠应了一声,魏应卿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接下来数日便是相安无事,魏应卿甚至没有去太医院看过魏应棠,倒是魏应棠得知正阳殿下的暗道出了事,来找过魏应卿一次,想带人去暗道下探路。
 
魏应卿不用想都猜到魏应棠这是想接着暗道逃掉,二话不说的把魏应棠哄了出去。他还没摸清自己到底如何对待魏应棠才好,暂时不想见到魏应棠,怕自己控制不住的就想把魏应棠锁在龙床上。
 
不想几日之后的夜里,魏应卿正准备躺下睡了,殿外又传来魏应棠求见的消息,他按了按眉头,想着自己今日若不真把魏应棠给办了,只怕魏应棠还要这么不怕死的来撩他。
 
宫女把魏应棠领进来之后,魏应卿便让她们退下去了,他坐在龙床上,抬眼看向魏应棠,却见那人大步的就朝自己走了过来。
 
魏应卿不由自主的站起来,皱眉道:“你有何事?”
 
没想到下一秒魏应棠就扑进了他怀里,魏应卿吓了一跳,却还是一手搂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朝潜伏的护龙卫挥了挥,示意他们不要动。
 
“皇上……”魏应棠喊了他一声,抬起脸来亲了他一口。
 
魏应卿觉得有些不对,可没等他继续思索,脖子上就抵了一把匕首,魏应棠凑在他身前,眼睛发红,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梁上护龙卫立刻跃了下来。
 
第14章
 
魏应棠渐渐被护龙卫包围了。
 
他环顾一周,默不作声的推了魏应卿一把,抵在魏应卿脖子上的匕首划破了皮肤,被流出来的血染红了刀刃。
 
“嘶。”魏应卿轻哼了一声。
 
魏应棠没有理他,目光冰冷的看着周围的护龙卫们,“退开。”
 
“你逃不掉的。”护龙卫中有一人警示道。
 
魏应棠另一只手一抬,手下滑出一片刀刃,往下一转就要扎进魏应卿身体里,护龙卫们大惊,连忙喊了住手,开始朝后退去。
 
魏应卿冷冷的侧眼看魏应棠的手。
 
魏应棠逼着魏应卿往后退了几步,手中短刀一收,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什来,狠狠的朝着一面墙壁砸了过去,只听轰隆一声,白烟炸起,魏应棠拖着魏应卿飞快的遁入了烟雾之中,护龙卫刚追过去,又是一声巨响,连地都像被轰动了一般震了震。
 
“糟糕!他把暗道炸开了!”
 
护龙卫们大惊失色,等他们闯进浓烟沿着魏应棠炸开的洞口跳入暗道之后,暗道里早没了魏应棠与魏应卿的身影。
 
护龙卫曾在曾越的带领下进来暗道探过几次,暗道机关重重,几次探寻让曾越折了好几名护龙卫在这里。他们查探的那几日魏应卿搬去了紫宸殿居住,知道着实查不出什么之后,魏应卿便让人封了暗道出口,不顾曾越的阻拦住回了正阳殿。
 
护龙卫立即分了几队,一队出去通知曾越消息,剩下几队沿着各条道路追了出去。
 
而不会武功又被点了穴道的魏应卿就被魏应棠带着躲在了一处墙角密室里,待搜寻此路的护龙卫离去甚远后,才被拖了出来。
 
魏应棠在这里走过一次,脑海里有之前的印象,便拎着魏应卿用轻功飞速的朝着出口掠了出去。魏应卿听过曾越形容暗道地下机关之多犹如大海波涛,现在被魏应棠带着,除却少数几处地方魏应棠用特殊步法踩过之外,倒也没有机关弹出来要他们的命。
 
他一路上寻着机会就去看魏应棠,却始终紧闭着双唇,不发一言。
 
魏应棠一路闪避,没有遇到护龙卫,就带着魏应卿出了暗道。
 
暗道出口位于一座寺庙的后院,魏应卿被魏应棠扔出出口时,恰巧听到不远处传来敲钟声,他轻轻咳了两声,感觉喉咙正常了一些,才抬眼看向面前站了不知多久的三人。
 
魏应棠从他身后跳出地下,一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手下不停,将魏应卿的双手背在身后捆了起来。
 
魏应卿皱起眉头,看着面前人:“果然是你。”
 
那人笑笑,“皇上虽然猜得到是肖某,却还是躲不过肖某的计谋。”
 
魏应卿侧脸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魏应棠,冷声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肖宿飞冲魏应棠招招手,示意他走到自己身后来,魏应棠立刻走过去,全程没有看过魏应卿一眼。
 
肖宿飞对着魏应卿一笑,问:“是不是很乖?”
 
魏应卿眯起眼睛,声音里带了威压,“肖宿飞,朕再问你一遍,你对他做了什么?”
 
肖宿飞看他一阵,奇道:“皇上不担心自己性命安全,倒是这么担心这一个自己安插在周王身边的内应,真是奇怪。”
 
魏应卿在登基之后就废了魏应辽周王地位,所有人提起魏应辽只会说一句三皇子,唯有肖宿飞,执着的还尊称三皇子为周王。
 
魏应卿知道自己太过愤怒以至于忘了掩饰,面上却一副坦然模样回道:“朕不过是想知道朕究竟估算错了什么罢了,左右你现在不会要朕性命。”
 
肖宿飞瞥了魏应棠一眼,倒看不出魏应棠那张被挡起来的脸下有什么稀奇,他含笑对着身边站着的两人道:“八亦,带九阙去处理暗道里的人,七尧,把这皇帝弄到马车上去。”
 
八亦答了声是,领着九阙进了暗道,七尧推着魏应卿去门外,肖宿飞将暗道出口处理了一番,才跟着七尧去了马车。
 
他们没有等八亦与魏应棠回来,直接去了山下一处庄园,待到了半夜,身上满是血迹的两人回来,肖宿飞命他们去梳整一番,这一夜便结束了。
 
第二日清晨,魏应棠方睁开眼,就看见了对面被绑在柱子上的魏应卿,没等他惊讶的问魏应卿这是怎么回事,就发现自己其实也被绑在了柱上。
 
魏应卿冷静的和魏应棠对视了一阵,见对方表情终于镇定下来了,才开口问:“清醒了?”
 
魏应棠苦笑一声,“我和你被劫持了?”
 
“嗯。”魏应卿答应了一声,见魏应棠脸上无奈之色更重,又冷笑一声,道,“确切来说,是你将朕绑出了皇宫。”
 
魏应棠一愣,随即皱眉。“怎么回事?”
 
魏应卿没有回答他,而是盯了他好半天,缓缓开口说了另一个话题,“朕记得,朕以前也曾被人劫持过。”
 
他这一说,魏应棠也想起从前那件事来。
 
魏应卿说:“那一次的事,让朕看清了一次人心,不知这一次,朕是否能再一次,看透旁人的心。”
 
他意有所指,魏应棠一下子便听出了他话中之意,脸色不由苍白了起来。
 
第15章
 
魏应棠十五年那年,与魏应卿一起随皇帝一同前往猎场秋猎,其他皇子公主皆因年龄过小没有随行。
 
皇帝那时极其喜爱这对双生子,其他世家子弟尽数带了自家护卫入林打猎,唯有这兄弟二人,始终伴在皇帝身侧,不去争那秋猎头筹。
 
皇帝意气风发,领着儿子入了林子深处,不想十数名刺客忽然暴起,一部分缠住侍卫,剩余几名冲着皇家三人便闯了过来。
 
兄弟一人连忙挡在皇帝身前,一人去点了信号弹,转头凭着外家功夫与这几名刺客斗了几招,险些被打得昏死过去,好在护龙卫出现替他们拦了下来。
 
方喘了几口气,魏应卿眼见着一把匕首冲向皇帝,想也不想要去挡,却被皇帝一扯,硬是转了一个方向,没有挡住那把匕首。
 
可惜皇帝拉开了魏应卿,却没防住另一侧同样冲来的魏应棠,匕首扎进魏应棠左肩,疼得他险些坠下马去。
 
“应棠!”皇帝目呲欲裂。
 
他话音刚落,右手抓着的魏应卿便忽然被人夺了去,魏应卿先前放出的信号弹引来了其他侍卫,刺客渐渐不敌,见现况容不得他们再杀皇帝,便要去夺两名皇子。
 
魏应卿转眼被人夺走,皇帝尚来不及去拦魏应棠,一个刺客猛的在魏应棠坐着的马身上划了一道,马疼得前蹄扬起,长嘶一声,差些把魏应棠颠下去。
 
众人心中一惊,就要去救马背上的大皇子,奈何那马疼得焦躁不堪,没等众人有靠近的机会,就飞快的跑离了此地。
 
魏应棠一被带走,刺客立刻打晕了魏应卿开始撤退。
 
待这对兄弟双双醒来之时,他们正身处一处山壁凹陷之处,身上都被绑了麻绳,不远处坐了两个蒙面刺客,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之气。
 
他们面前点着一个火堆,烧的似乎是从上面垂下来的藤蔓,湿气过重,熏出来的烟呛得魏应棠忍不住咳了几声。
 
他肩上的伤没有包扎,流的血太多,让他即使清醒了,头也有些发晕。他侧头去看弟弟,看到魏应卿在山壁边缘处,双手吊起与藤蔓绑作一团,只要他想挣脱,就会牵动周围让他摔下山去。
 
刺客估计顾念魏应棠伤重,便只是把他绑了扔在一个角落里。
 
魏应棠心疼的喊了一句,“应卿。”
 
魏应卿从未受过这种委屈,却没有多害怕,反而冲着重伤的兄长露了个笑容,安抚他:“皇兄,不要担心,我没事。”
 
一个刺客冷笑了一声。
 
他们刺杀不成,捉了两个皇子,同伴尽数被护龙卫杀光,仅留他们两人抓着昏迷的两兄弟躲在这个没有水没有粮的地方,若不是护龙卫忌惮皇子性命,只怕早下来将他们斩杀在此。
 
魏应棠身体状况不好,清醒一阵,又晕了过去,再醒来之时,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坐在原地的刺客却少了一人,留下的那个浑身散发着阴鸷的气息,像随时都会掏出一把刀来与他们同归于尽一般。
 
魏应卿情况也不大好,脸色苍白,嗓子发出的声音都不清楚。
 
魏应棠想与他说话,便朝着魏应卿挪动了一下,又回头去看刺客的反应,见他只是皱着眉头没有出声,就继续朝魏应卿挪去。
 
凑近了,魏应卿才嘶哑着声音向他解释情况。
 
魏应棠昏睡了一天一夜,中途另一个刺客出去探探山崖上的情况,许久未归,要么跑了,要么就是护龙卫还守在上面,把他杀了。
 
无论哪一种,对留下的这个刺客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魏应棠在发烧,脑袋迷迷糊糊的,与魏应卿说完话后本想朝山洞里挪一下,却是朝着边缘挪了过去,还好刺客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情况,才及时把差点摔下去的他拉了回来。
 
刺客的心情很焦躁,魏应棠却是脑袋疼得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一直蜷着身子在轻声呻吟,魏应卿急得差些哭出来,却不敢说些什么话来刺激刺客,只能不时的喊一喊皇兄,确定魏应棠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他们在山洞里又耗了一段时间,刺客终于忍不住,站起来,一双阴沉的眼在兄弟二人身上来回扫,在思索些什么的模样。
 
魏应棠抬起眼来,轻声问了句:“你准备挟持我们上去逃跑?”
 
刺客讥讽道:“我倒是想靠着你们两个人离开。”
 
他如今孤身一人,要挟持人质上山崖,必然只能带一个人上去,只是他这一去,谁知面对的是什么,他会不会依然带着人质一起逃离,再寻个地方杀了解恨。
 
随他出去,必然面对万千困难,被他留下,倒是能在这里赌护龙卫来寻他们的时间。
 
魏应棠疼得厉害了,脸上本没什么表情,这时却笑了,“你可饶了我吧,我左右要死了,你带他上去,远比带我上去好处多。”
 
他这话一出,就是要把魏应卿卖了。
 
精神早处在临界点的魏应卿一听这话,脑子便似被人拿着大锤砸了一般,他睁大眼去看魏应棠,魏应棠却不理他,一双眼直直看着刺客,两片唇开合,说着诱导刺客带走魏应卿的话。
 
“你若是知道一些事,便该清楚父皇向来更疼他一些,你瞧,之前我俩都要替父皇挡刀子,父皇不是只护了他么?”
 
“父皇年初还寻我说过话,日后要封我做南王,你猜得到这是什么意思,我做王爷,日后的太子便是我弟弟而不是我。”
 
魏应棠说着说着,又说起了一些他与魏应卿过去的事,倒是十分不满这个弟弟受到的优待一般,神情都带了一丝厌恶。
 
魏应卿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身子摇摇欲坠,好似随时都要落下悬崖去了。
 
刺客笑道:“你这哥哥也是狠心,我以往听闻你对你弟弟宠得狠,没想到到了这时你倒推他出来替你担风险。”
 
魏应棠神色不变,“人都要死了,还不许我说说真心话吗?”
 
刺客抚掌大笑,果真走到了魏应卿身侧,去解缠着他的藤蔓,魏应卿眼里都是泪水,一眨不眨的看着魏应棠。
 
“皇兄……”
 
他叫的凄惨,魏应棠却始终不看他,直到刺客牵了绑着魏应卿的绳子,推了他一把让他摔在地上,魏应棠才稍稍抬了眼看向他。
 
魏应卿脸上都是泪:“皇兄……”
 
魏应棠翘了翘嘴唇,“我救不了你,应卿。”
 
他似笑非笑,说着无奈的话,却又像在为魏应卿即将面对的劫难开心。
 
刺客看了他俩一阵,忽然大步向前,一把捞起了魏应棠,魏应棠大惊失色,喝道:“你做什么?”
 
“我改了主意,”刺客踢了魏应卿一脚,转头看抓在手里的魏应棠,“你心思太深,若是留你在这里,指不定日后要闹出什么幺蛾子,还不如我带你上去。”
 
“我已是将死之人!”魏应棠怒道。
 
“如此甚好,若是我带着个尚且健康的皇子上去,他们或许还会拼一把,若是带你这个半死不活的上去,他们必定什么手脚都不敢妄动。”刺客拍拍魏应棠的脸。
 
魏应棠脸色一片惨白。
 
魏应卿伏在他脚下,抬起头来,恰巧看到魏应棠袖里落了一个东西下来,他鬼使神差的动了动身子,看起来想是要扑过去拽魏应棠,实际却是将那东西掩在了身下。
 
“你……”魏应棠声音发颤,之前的伶牙俐齿一时之间竟再也发挥不出来。
 
刺客嗤笑一声,斜眼一看趴在地上的魏应卿,道:“你兄长提醒了我一件事,我只需一人护我周全,另一人还是弄死比较安全。”
 
说着,他运力朝着魏应卿腰部一踢,竟直接将魏应卿踢出了山洞,魏应棠惨叫一声,猛的挣扎起来,刺客在他颈上一劈,他的视线就黑了。
 
落入山崖下的魏应卿没有死。
 
他藏起来的东西是一条玄铁精链,顶端分叉开五根,各有一个钩子。魏应卿从覆满藤蔓的崖壁上滚下去,手里放出链子,滚了没一会儿就停下了,钩子勾住了很大一块地方,将他吊在了岩壁上。
 
他撞伤了很多地方,一停下来就被冲力刺得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骨头都断了几根一般,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魏应卿半死不活的被吊在这里,没过多久钩子就松了,他继续下坠,只几秒就坠入了一片深潭之中。
 
早在崖下巡逻的护龙卫众人一见有人掉下来了,连忙跳入水中救人,魏应卿生死一线被救起,回宫将养了近三个月才终于痊愈。
 
他养伤的那段时间里,魏应棠也被救回了宫中,两兄弟都伤重,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贤妃与帝王时常来看望他们,却没有一人向他们提起过山崖下发生的事。
 
魏应棠伤好得比魏应卿快,他能下床之后,立刻让人扶着他去了魏应卿寝宫。
 
魏应卿躺在床上,分明醒了,然而始终闭着眼,装作熟睡的样子,魏应棠哪有精力去分辨他是不是真的睡了,在床边守了好一阵,直到太医来寻他回去诊脉喝药,才念念不舍的离开。
 
魏应卿那段时间总是在做噩梦,梦到魏应棠把他退出去做挡箭牌的画面,梦到魏应棠一脸冷漠的说着他不是的模样,梦到魏应棠要送他去死、自己却偷偷准备了一条保命的链子的事情。
 
他摸不清魏应棠是不是早料到了一切,所以第一日醒来时就故意挪到自己身边来,装作说话的样子,朝崖下扔石头猜测高度;所以偷偷准备了一条链子,刺客只要不带他上去,留他在山洞,他能得救,刺客一时兴起扔他下去,他也能赌一把捡回一条命。
 
一边想着魏应棠的心思,他又忍不住想,魏应棠是不是故意留下那条链子,故意说反话刺激刺客,好给他留一条退路。
 
魏应卿想了二十四年,想到他再一次和魏应棠一起被人绑起来的这一日,也始终没有想明白。
 
他一眨不眨的直视着眼前人的双眼,问:“你在想什么?”
 
魏应棠垂了眼,执意无视魏应卿的试探,不肯揭开他披着的那层名叫九阙的皮。
 
“在想要如何脱身。”他轻声回。
 
魏应卿笑了一声,闭了闭眼,不再说话。
 
第16章
 
虽被魏应棠的反应刺激得怒火蹭蹭的涨,奈何对面站着的是自己找了许久的心上人,魏应卿还是绷不住,没多久又朝着魏应棠搭话。
 
“你昨晚被人控制,自己可有意识?”他不想再找以前的话题来让魏应棠气自己,便开始和魏应棠分析起情况,“之前有过被控制的感觉吗?”
 
魏应棠摇摇头,“我昨晚在太医院睡下,醒来就发现自己被绑在这里,中途没有记忆,前些日子亦没有这种症状。”
 
魏应卿有些失望,转念一想自己派了人全天监视魏应棠,若真有情况,护龙卫定然不会不报。
 
“你体内的毒可解干净了?”魏应卿又问。
 
魏应棠点头,“昨日便全清干净了。”
 
魏应卿眯起眼。
 
他近来见了魏应棠就脑仁疼,便没有去看望他,之前太医说了找到解药,他越发没有去特意关注魏应棠身上的毒。魏应棠被扔回来后除却那一身伤,太医唯一查出不对的便只有他身上潜伏的剧毒,主子赐手下一些毒药来掌控行为向来寻常,他便没深思。
 
只是魏应棠昨日解了毒,昨夜便被人控制了意识来劫他出宫,这毒身上必有文章,才蒙蔽了诸位太医的眼。
 
“肖宿飞为何带老三手下来京城,你真不知原因?”魏应卿换了问题。
 
魏应棠思索了一番,答:“先前三皇子说是来京城便知晓,肖先……肖宿飞话不多,来了京城才说是要刺杀皇上,现在想来所谓的刺杀不过是为了将我这名内应送还皇宫,然后伺机控制我抓皇上出来而已。”
 
魏应卿冷哼一声,“你这护龙卫做得也是差得丢人了。”
 
魏应棠苦笑。
 
估计他那日无论躲去哪里,都会被同行的人偷偷打晕扔到魏应卿面前去,他是内应,魏应卿必然不会让侍卫杀了他,知道他身份暴露,短期也不会派他出宫。
 
魏应卿盯了魏应棠一阵,那目光刺得魏应棠脸皮都生疼了,才忽然问道:“九阙,你会让朕死在这里吗?”
 
他叫了九阙这个名字,像是故意给魏应棠盖好了谎言的外皮。
 
魏应棠愣了好一阵,忽然回过神来似的,眼睛闪了闪,头一次没有回避魏应卿的这次试探。
 
他想起当初他故意设计刺客带走自己留下魏应卿,魏应卿从头到尾都在听他说那些伤人的话,两人获救回宫后,魏应卿还故意躲了他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后来魏应卿那么害他,他还总是想是不是当初魏应卿误解了他的想法,才会对自己恨的那么深。虽然不是他的错,他却始终觉得是自己往魏应卿心里插了一把刀。
 
想来,那把刀至今仍留在魏应卿心里,才会让魏应卿问出这种话来。
 
魏应棠心里发酸,声音也在颤抖,“属下便是死了,也不会让皇上出事的。”
 
他话说的坚定,魏应卿却眼尖的看到他眼睛突然湿了一块,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他哪猜得到自己这一次的试探居然真戳到了魏应棠的痛点,不由懊恼的想给自己一拳。
 
“倒也没有那般严重,”魏应卿端起严肃的表情,想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些,好让魏应棠不要想那么多,“肖宿飞有求于朕,事情到不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他这么安慰魏应棠,倒让魏应棠有些怔忡。魏应卿见他神色缓了些,松了口气,又柔声说了好些分析现况的话,叫魏应棠不用担心。
 
魏应棠直勾勾的看着他,脑子里想的东西却不一样。
 
算起来,魏应棠已有两次因为魏应卿的缘故丢了性命,却从未生过要让魏应卿偿命的想法,他做过最对不起魏应卿的两件事,一是在贤妃那里说了所有关于魏应卿的委屈,二是故意让自己死在了魏应卿怀里,也不过如此。
 
他怕极了魏应卿,所以自从回来,一旦遇到与魏应卿有关的事,脑海里就只会浮现一个逃字,现在忽然两人独处了,说了这些话,他才忽然想起来,面前这个人喜欢自己。
 
魏应卿明知道他的身份,却不揭穿,约莫是被上次他的死吓到了,开始琢磨起要怎么对他才好了。
 
魏应棠看着眼前的弟弟,心底密密麻麻的痒起来,又甜又疼的刺得他眼睛有些泛酸。
 
魏应卿一看魏应棠皱着眉头的模样,脑袋又开始疼,他都想直接说我这么喜欢你再舍不得刺激你了,又怕把魏应棠吓得不肯再理他,只好板起一张脸,开始扯其他的话题。
 
“关于肖宿飞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魏应棠眨眨眼,估计魏应卿要与他谈正事了,便收了感动的心思,“只知他武艺高强,三皇子很敬重他。”
 
魏应卿生生忍住要嘴贱损魏应棠两口的冲动,正色道:“他祖籍徽川,之前治洪时朝里处置了十几名官员,他父亲便在其中。肖宿飞自小长在武林门派之中,他父亲被抄家问斩之后,他便回了徽川,想替他父亲翻案。”
 
他话音刚落,一直紧闭的房门被人一把推开,肖宿飞手里拿着把剑,慢慢踱进屋里,口里还接着魏应卿的话。“可惜皇上把案子定得死死的,偏生不让在下还家父一个清白呢。”
 
魏应卿面不改色,“你父亲私吞赈灾物资,徽川就任二十余年,贪污数十万白银,铁证如山,你要翻案,不过白折腾一场。”
 
肖宿飞抿了抿嘴唇,眼神变得有些阴狠,“在下乐意折腾,只不过是皇上你心里有鬼,不敢给在下这个机会罢了。”
 
魏应卿冷哼一声,一副懒得与肖宿飞胡搅蛮缠的架势。
 
肖宿飞见状,手掌一翻,一把刀出现在手上,魏应卿眼角一抽,果不其然的看到肖宿飞拎着刀子就朝魏应棠走了过去。
 
“站住。”魏应卿额角青筋暴起,“翻案而已,朕回去便吩咐人去给你查。”
 
肖宿飞笑得眯起眼,“不枉我观察了你们这么一阵子,你果真很疼这个护龙卫。”
 
魏应卿弱点被人抓在手里,心情顿时差到极点,肖宿飞倒是开心得很,用刀背拍了拍魏应棠还被布条覆着的小半张脸,道:“有了他,想必我们之间的谈判会很顺利。”
 
魏应卿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魏应棠斜眼去看站在身前的肖宿飞,明白魏应卿就是在等肖宿飞与他谈条件,便收了心底的懊恼,安静听他俩周旋。
 
“除却翻案之外,我还要你手上那半块虎符。”肖宿飞道。
 
魏应卿瞥他,“你要还是老三要?”
 
肖宿飞道:“在下又不要做将军,自然是周王要来有用。”
 
魏应卿想了想,气笑了,“他要叛国?”
 
夏国号令三军的虎符向来分作两半,皇帝掌一半,镇国大将军执另一半,有特定的三十万精兵只听从手执整块虎符之人的命令,不到危机时刻,皇帝不会请出手上半块交与镇国大将军。
 
魏应辽要这半块虎符,只怕是想拿着它去投靠邻国好挑起两国战事,一来虎符外流混乱军心,二来削了那三十万兵力叫夏国少一半战力。
 
“皇上不给周王活路,周王这也是无奈之举。”肖宿飞毫不在意的笑笑,眼神锐利起来,“皇上给不给?”
 
魏应卿不答,只问,“还有什么条件?”
 
肖宿飞明白让一国之君交出虎符并不容易,也不在意魏应卿回避虎符的问题,直接说了下一个条件,“倒也不难,要你交两个人便可。”
 
魏应卿眉角一跳,下意识的看了魏应棠一眼。
 
肖宿飞打量魏应棠,口中安抚道:“不是要你这护龙卫,放心。”
 
魏应卿心思被看穿,心底越发恼怒,“那是要谁?”
 
肖宿飞笑了笑,道:“周王要接他的儿子去身边而已。”
 
魏应卿冷冷道:“他只有个女儿,早死在流放路上了。”
 
肖宿飞摇摇头,眼中笑意更胜,“皇上何必假装不知?你藏起来的大皇子妃与小世子,可不就是周王的家人么?”
 
魏应卿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同一时刻,一直安静的魏应棠却猛的看向了面前的弟弟,眼里满是震惊。
 
“肖宿飞,话可不能乱说。”魏应卿咬牙切齿,只恨不得现在就捅肖宿飞一刀让他无法在魏应棠面前说更多不能说的话。
 
肖宿飞摇头,“在下可没乱说,左右大皇子都死了,你还怕什么。”
 
“肖宿飞!”
 
肖宿飞不理他的怒吼,转向魏应棠,笑道:“你那时还没跟着他,应是不知道,死去的大皇子对这个皇帝弟弟多好,情愿戴绿帽子替他娶了太傅之女,哪知这个宝贝弟弟从未对他说过真话,叫大皇子去替他顶罪,却不肯告诉大皇子……”
 
他将视线从一脸苍白的魏应棠脸上挪开,转去暴怒的魏应卿那里,语气越发轻巧。
 
“那女人其实是被周王侵占了,肚子怀的也是周王的种呢。”
 
第17章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魏应卿心如擂鼓一刻未停,视线死死黏在魏应棠脸上,后者脸上迷茫了一瞬,平静下来,眨眼间收敛起了所有情绪。
 
“为了皇位使的计谋罢了。”魏应棠淡淡道,“大皇子自己脑子不好,被自以为的兄弟之情蒙了眼看不穿人心,怨得了谁。”
 
他每说一字,魏应卿的脸便灰败一分,肖宿飞看得起劲,嘲讽他:“你对你这主子也算是忠心耿耿了。”
 
“肖宿飞,”魏应棠阴沉着脸,“滚出去。”
 
听他叫自己滚出去,肖宿飞也不生气,嘱咐魏应卿了一声要好好考虑条件之后就出去了,门一关上,魏应卿立刻对魏应棠认真说道:“朕可以解释。”
 
魏应棠看也不看他,垂着眼道:“皇上无需对属下解释,皇上做事必有理由,属下懂的。”
 
魏应卿苦笑,“那你便当朕想与你说话,听朕给你说关于大皇子妃的事。”
 
自从发现自己对魏应棠的心意之后,魏应卿就一直在想,他对魏应棠做了那么多坏事,日后下了地府要怎么对他解释,魏应棠会不会原谅他。
 
哪知肖宿飞就这样轻易的在他措手不及的时候将事情捅了出来。
 
继十五岁那年的刺客事件在魏应卿心里埋下一颗火种后,十七岁的魏应卿发现自己的双生哥哥对自己怀有情`欲这件事,便如浇了一大桶油一般,让魏应卿心里那朵叛逆的火花彻底烧了起来。
 
两兄弟年纪越来越大,贤妃见儿子们个头蹿得都要与皇上一般高了,动了为他们做红娘的心思,隔三差五的往两个儿子那里送女子画像不提,还常常邀许多官家小姐来宫里,明里暗里的让兄弟俩与女孩儿们接触。
 
魏应棠只喜欢一个男人,就是他自己的弟弟,对着这些女孩子起不了其他心思,总是中途就溜出去寻个僻静的地方待着,等那些大家闺秀们走得差不多了再回来,赔着笑脸哄贤妃消气。
 
魏应卿没他那般潇洒心思,正忙着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势力,贤妃找来的女子哪些需要他去迎合,哪些需要他去玩暧昧,哪些只需忽视,他心里都有打算。
 
时间一长,贤妃也懂了这哥俩压根还不打算成亲,倒也不气馁,转去皇帝枕头旁边吹了半个月枕头风,皇帝前一秒在御书房里敲打了俩兄弟一阵,后一秒大手一挥,趁着中秋佳节,命满朝文武携带家眷来宫中赏月,算是强制性的让两人好好挑选妃子了。
 
魏应卿压力巨大,他根基未稳,娶个家族势力大的妻子会让帝王猜忌,娶个母家一般的妻子对他夺位毫无益处,他根本无心下手,偏生皇帝训了他一顿,叫他收了那些小心思,真叫他苦不堪言。
 
魏应棠想的没他多,他本身无心皇位,也不愿叫哪个女子嫁了他守一辈子活寡,皇帝训他的话他只当做耳旁风吹过便罢,中秋宴上只坐了一会儿,见皇帝注意力不在他身上,脚底一抹油,又溜了。
 
他一溜,坐在原地的魏应卿越发恼怒。他喝了杯酒,眼尖的注意到太傅家的女儿丁榕溪一直在往魏应棠的位置瞟,满脸都是见不着人的失落,不由眼睛一转,计上心来。
 
他走过去,低声问了句可否借步说话,坐在丁榕溪身边的小姐们打趣了她一阵,推了她出座。丁榕溪自小听惯自家父亲讲这两兄弟的事,知道大皇子心善温柔,二皇子则是个不好对付的,偏生两人生了同一张脸,她看着魏应卿含笑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
 
周围的人都知晓皇帝办这赏月宴是为了给两位皇子招亲,见魏应卿拉了太傅家小姐说话,纷纷避让开来。魏应卿领着丁榕溪走到宴席旁的桥上,笑着与她聊了几句,见她慢慢收了戒备的姿态,才调笑着问她:“其实你更想我皇兄来与你说话吧。”
 
丁榕溪双颊立刻火烧一般红,“二皇子莫要打趣榕溪了。”
 
魏应卿摇摇头,“你不必担心我生气,我本就是见你一直望着皇兄的位置伤心,才特意来点拨你的。”
 
丁榕溪一愣,魏应卿用手中的扇子点了点她的额头,笑,“想不想知道我皇兄去了何处?”
 
闻言,丁榕溪的呼吸一滞,魏应卿光看她表情就知道这丫头想知道得不得了,摇摇扇子,问:“你可知道望星台?”
 
丁榕溪摇头,“不知。”
 
魏应卿笑眯着眼,“我皇兄最爱在望星台后的竹林里偷懒,我带你去那里寻他可好?”
 
丁榕溪脸越发的红,她虽喜欢魏应棠,却从未做过这等出格之事,很是犹豫,魏应卿劝了她好半天,才说动了她。
 
魏应卿携着她往望星台走,回了头去看皇帝坐着的方向,恰好撞上了贤妃望过来的视线,便是一笑,朝着贤妃挥了挥手,贤妃无奈的摇摇头,随他去了。
 
到了竹林,丁榕溪又开始拿不下主意要不要进去,魏应卿耐着性子哄了她一阵,说自己会守在外面替她望风,丁榕溪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进去了。
 
竹林里自然没有魏应棠。
 
魏应卿在原地站了一阵,趁着巡视的侍卫不注意,绕去另一头进了竹林,他解了头冠,将一头长发散下来,额前留了几缕遮住眉心,他身上穿的衣服原本颜色就与魏应棠相近,此时进了幽暗的竹林,不仔细看,他与魏应棠便是一模一样的。
 
他又去一个地方挖出了从前与魏应棠一起藏在地下的酒,抱着喝了好大一坛,才带着一身酒气去找丁榕溪。
 
竹林里什么都看不清晰,丁榕溪提着灯笼走了好一阵,远远望见前面小池边坐了一个长发披散的人,走近一看,正是她想见的魏应棠。
 
丁榕溪心跳的飞快,恰巧一阵风吹过来,吹灭了她手中的灯笼,立刻被吓得尖叫了起来,魏应卿回过头去看她,装作一惊的模样,快步过去抓住了她的手。
 
“莫怕。”他学着魏应棠惯来的温柔语调,“我在这里呢。”
 
丁榕溪被他抓着双手安慰,顿时冷静了下来,身子不由小心翼翼的朝魏应卿怀里靠去。魏应卿也不推拒,只道:“我喝多了酒,小姐还是小心些才好。”
 
他嘴上这么说,又没有将丁榕溪推开的意思,丁榕溪便大了些胆子,低声道:“不打紧的。”
 
“嗯?”
 
丁榕溪趴在他怀里,抬起头看他,“我喜欢大皇子,所以不打紧的。”
 
魏应卿无奈的笑笑,似是拿她没有办法,过了一阵子,又低下头去亲她,丁榕溪一惊,眼睛猛的一闭,竟是就这般昏了过去。
 
魏应卿愣了一下,摇摇头,把还没来得及用的迷药收了回去。他把丁榕溪放平在小池边,心里默念了两句话,开始脱丁榕溪的衣服。
 
他并没有对丁榕溪做些什么的打算。飞快的伪造好现场,魏应卿又将头发重新束好,这才开始匆匆往竹林外走。
 
魏应棠不在望星台后的小竹林,而是在望星台上。望星台向来人少,两兄弟又知道一条可以避过侍卫偷偷溜上去的路,魏应棠想躲起来不被人找到的时候,就会悄悄溜来这里。
 
魏应卿沿着密道上去,将自己模样弄得狼狈了些,一到望星台顶上,就看见魏应棠正拎着壶酒坐在石桌上,月光照在他身上,看起来竟有些寂寥。
 
魏应卿忍了心里泛出来的奇怪情绪,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魏应棠听到后面的声响,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脸色发白的魏应卿,越发惊慌,连忙滑下桌来看魏应卿。
 
后者一把抓住他的手,浑身颤抖着,嘴巴开合好几次,愣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魏应棠吓得一脑门子汗,揽着魏应卿安抚了好一阵,怀里弟弟抬起头来看他,眼底满是惶恐,“怎么办……”
 
魏应棠闻着魏应卿一身的酒气,猜他大概是喝醉做错了什么事,便轻声问他,“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我好替你想办法。”
 
魏应卿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要哭出来一般,“皇兄……我喝醉了,把丁小姐给……我……”他眼眶发红,“怎么办……我没想到的……”
 
他话说的语无伦次,魏应棠却懂了,脑中轰隆作响好一阵,才勉强挤出了一句话,“不要怕,有我在呢。”
 
他喜欢魏应卿那么久,心里清楚魏应卿和他不可能有结果,却从未正视过魏应卿与其他女子产生关系的可能,现在乍一听到魏应卿趁着醉酒糟蹋了太傅家女儿的事,便是往常再冷静,现在脑子也转不过来了。
 
魏应卿颤声问他:“皇兄……怎么办、父皇定然会重罚我的……”
 
魏应棠抱着魏应卿的手紧了些,他知道魏应卿一直野心勃勃想做一国之君,现在出了这种事,皇帝必定会对他印象极差,十八岁正是面临被封为太子或分封为王爷的关头,魏应卿这时受罚,十之八九要与皇位失之交臂。
 
心底一阵阵的泛苦,魏应棠手握成拳,安抚了魏应卿好一阵子,等他情绪起伏不那么大之后,哑声问他:“你喜欢丁小姐么?”
 
魏应卿摇头,声音闷闷的,“我不喜欢她,我只是醉糊涂了。”
 
魏应棠摸了摸他的额头,“那好,你以后记得要娶你喜欢的女子。”
 
魏应卿闻言,立马抬头看他,魏应棠却飞快的放开了抱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走吧,”魏应棠冲他笑笑,“我去替你认罪。”
 
第18章
 
两人一路躲着巡视的侍卫进了小竹林,走到小池边时,竟是一个人都没有看见,若不是地上还留着丁榕溪掉下的小灯笼,魏应卿差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明明是在此处……”魏应卿脸色发白,这回是真的吓到了。
 
魏应棠皱着眉,四处看了看,对魏应卿道:“你快些回宴上去,我去找找丁小姐,若是别人问起,你便说你带她来见我,又四处走了走,嫌无聊便回去了。”
 
他一把握住魏应卿的肩膀,直直的看着他的双眼说:“记住,今晚做了错事的人是我,若我没有找到丁小姐,无论发生什么,你只管往我身上推,你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明白了吗?”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魏应棠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你想要做太子的吧。”
 
“皇兄……”魏应卿脸上满是纠结。
 
“你只管往前走,应卿。”魏应棠走到弟弟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出事有我给你挡着,不怕。”
 
魏应卿回头看了眼魏应棠,想看清他脸上的表情,魏应棠却别过了脸,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魏应卿下意识的想追上去,魏应棠头也不回的警告他道,“你再不走,我的心思可就要白费了。”
 
魏应卿咬了咬牙,手握成拳,头也不回的就朝着竹林外走了。
 
魏应棠没有在竹林里找到丁榕溪,这种事无法去寻别人来帮忙,他只得作罢准备离开。没等他从竹林里出来,远处依稀传来了阵阵嘈杂声,魏应棠眉头一皱,连忙去了从前埋过酒的地方,挖坛了酒出来伪装醉酒模样。
 
他酒量不好,喝过半坛眼前就开始发花,他晃了晃头,将酒坛重新埋回去,跌跌撞撞的往竹林外走。
 
竹林外来的是贤妃,她身后跟着一队侍卫,见到魏应棠醉醺醺的出来,贤妃让侍卫过去扣住他,自己跟着上前两步,啪的一下赏了魏应棠一个耳光。
 
魏应棠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贤妃打了他,自己眼里倒流出了泪水,她狠狠的瞪了魏应棠一眼,道:“你真是要将本宫气死!”
 
魏应棠苦笑一声,贤妃越发来气,再不愿与他说话,领着侍卫将魏应棠带去了一处偏殿,让他在殿里跪下。
 
“好生跪着。”贤妃青着脸,“仔细想你今晚做了什么混事。”
 
魏应棠装作悔不当初的模样,“父皇那边……”
 
“你父皇在应付太傅。”贤妃恨恨的掐了魏应棠一把,“你这次只怕要褪层皮!”
 
“儿臣晓得。”魏应棠俯下身去,朝贤妃磕了个头,“儿臣给母妃丢脸了。”
 
贤妃在原地来回走了地步,到底还是心疼这个儿子,吩咐人拿了个软垫过来给魏应棠垫上,又训了他几句,这才含泪离开。
 
魏应棠在偏殿跪了一夜,第二日太监来领他去御书房时,他差些迈不开步,到了御书房前,太监没领他进去,皇帝从门里出来,冷冷瞥了他一眼。
 
“跪下。”
 
皇子奸污大臣之女可谓丑闻,昨夜皇帝废了好大功夫才压下消息,没叫多余的人知道宴席之外还发生了何事,宴后又安抚了太傅一家许久,憋了一肚子的怒火。
 
此刻见了他向来最为看重的大儿子,若不是念着魏应棠向来性子温软、若非醉酒不会行此荒唐之事,只怕皇帝早一脚踹过去,叫人将魏应棠拖出去先打几十板子再来说话了。
 
魏应棠老实在御书房前跪下,没等他说什么,皇帝又一甩袖子进御书房了。过了一阵,太监又领着太傅与魏应卿二人走了过来。
 
太傅余怒未消,只当魏应棠不存在,目不斜视的入了御书房,魏应卿跟着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想与魏应棠说几句话,魏应棠却偏过视线一副不愿理他的模样,魏应卿只好跺跺脚,跟着进去了。
 
三人在御书房里说了许久,魏应棠跪的脑袋发晕,只听门里忽然传来一阵脆响,紧接着便是帝王的咆哮。
 
“你当此事便没有你的责任了吗?还真当朕舍不得罚你?”皇帝怒道,“你也出去跪着!”
 
魏应棠愣了一愣,看见房门推开,魏应卿灰溜溜的出来,也在自己身边跪下了。
 
“昨晚我回了宴上不久,老三也从外面回来了。”魏应卿靠近了魏应棠,低声说,“他在外面看见了丁小姐,安置好她之后,就回来告诉了父皇。”
 
魏应棠头疼得很,摇摇头,示意魏应卿让他安静一会。魏应卿心疼的看了他一阵,小声的说了句“对不起”。
 
魏应棠没理他。
 
皇帝与太傅在御书房里又谈了半个时辰,太傅虽气得见也不想见魏应棠,但仍是无奈的答应了魏应棠与丁榕溪的婚事。
 
魏应棠与丁榕溪的婚事订在一个月后,丁榕溪嫁入大皇子府成为了皇妃,九个月后诞下了一个儿子,取名魏行川。
 
因着魏应棠这件事,皇帝再无心魏应卿的婚事,魏应卿一来逃脱逼婚困境,二来挫了魏应棠对他的感情,三来彻底断了魏应棠寻求妻子亲族庇佑的可能,这一石三鸟之计,便正式落下了帷幕。
 
“魏行川不是朕的子嗣。”魏应卿盯着对面毫无表情的魏应棠,“此前朕一直想告诉……朕的皇兄,只是不好开口。”
 
魏应棠瞥他一眼,冷笑,“也是,大皇子一直以为那是你不小心留在大皇子妃肚子里的种,若你说了那孩子是其他人的,大皇子必然会猜到那晚你不过是在骗他而已。”
 
他听魏应卿说起当初如何骗他中计的事,便恼怒得无心再在言语上对着魏应卿恭敬。
 
魏应卿被他目光扎得心疼,心底不由得将过去的自己骂了千百遍。
 
“朕之前以为那孩子是皇兄之子,偏生后来才知皇兄只喜男子,是断不可能与大皇子妃有何关系的。”他硬着头皮说,“后来一查,才知大皇子妃与三皇子之间有来往。”
 
魏应棠来不及讥讽魏应卿假装从前不知自己感情之事,乍一听魏应卿说丁榕溪与魏应辽之间有奸情,顿时脑子一炸,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魏应卿早猜到他不信,只好苦笑,“你惯来认为你那妻子温婉贤淑对不起她,只恨不得这世上对她第一好,哪会怀疑她也有事瞒你呢。”
 
第19章
 
一时之间,魏应棠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亲生弟弟设计害他,唯一的妻子红杏出墙,他悉心疼爱的儿子成了另一个人的子嗣。他原以为他早熬过了最苦的日子,将来最惨莫过于与魏应卿继续纠缠,哪知还有过去被掩埋的真相,会叫他难受得连呼吸都要忘了。
 
魏应卿看着魏应棠一副仿佛失了魂一般的模样,又是悔恨又是心疼,连着叫了他许多声,也没得到回应,心下不由得起了一阵恐慌。
 
他始终记得魏应棠如今不过是附在别人身上的一抹灵,生怕对魏应棠刺激大了,这灵就要离体而去,让他再寻个不知多少日子才能重遇。
 
魏应棠忽然幽幽抬了眼,“你当初不告诉我,想的不过是行川身世一日不揭穿,你手上便握有老三的把柄一日吧?”
 
魏应卿一滞。
 
看他反应,魏应棠瞬间明白自己猜对了,只是早就心灰意冷得对这个人不再抱任何希望,知道了真相也再激不起什么波浪。
 
“我有时在想,我为什么会自绝。”魏应棠说。“我那时对你可没有眼下这般绝望。”
 
这话不是他说来故意气魏应卿,自从他活过来,他便依稀只记得自己是如何死的,分毫不记得其他情况。记忆也仿佛被动了手脚,如若不是被肖宿飞提起,他还记不起丁榕溪与魏行川。
 
那几句话一说出来,他的记忆便涌出来,那几句话不说,他便永远只知道魏应卿与魏应辽。
 
“我现在这个状况,死了便再活一次,活了便再遇你一次,遇见你便开始受罪。”魏应棠笑了笑,眼睛却仿若冬日冰雪般寒冷,“魏应卿,你说我要死多少次,才能从你身边逃开?”
 
魏应卿看着他,小声哀求:“哥……别说了。”
 
魏应棠仿佛没听到,径自说道:“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魏应卿眼眶发红,“别说了。”
 
魏应棠敛了笑,盯着他,一字一顿,“早知会变成这般,遇刺那回,我便不该想尽办法让你活下来。”
 
魏应卿不说话了。
 
从他发现他喜欢上魏应棠的那一日开始,他就知道,他对他的哥哥做了那么多坏事,迟早会遭到报应。
 
只不过他当初想的不过是自己会一直喜欢着这个被自己害死的人股孤独一生,现在想来,魏应棠每一次重生,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求而不得的折磨。
 
现在最大的报应来了,魏应卿只消看一眼,便知魏应棠已对他恨之入骨。
 
入夜之后,门外传来阵阵笛声,笛声轻灵悦耳,能洗净人心中杂绪一般。
 
笛声落后,肖宿飞推门而入,径直走到魏应棠面前,打量了他几眼,满意的拍拍手,回头冲魏应卿问道:“可累了?”
 
魏应卿抿唇不语,满脸疲惫。
 
肖宿飞咦了一声,他倒没想到将皇帝关上一日,竟能让魏应卿落魄至此,不由多看了几眼,“皇上思考了这么久,可愿意交虎符与周王家人出来了?”
 
魏应卿看了魏应棠一眼,沉声道:“拿笔与纸来。”
 
知晓他这是妥协的意思,肖宿飞抚掌,“爽快!”
 
话音刚落,他便解开了绑在魏应棠身上的绳子,魏应棠得了自由,也不多动,等肖宿飞说了一句去取纸笔来,才飞快的朝屋外掠去。
 
魏应卿沉着脸看着,一言不发。待魏应棠回来,肖宿飞也不怕魏应卿这个在他眼里几乎不会武功的人逃跑,解了绳子,站在一边看他写信给曾越。
 
“定在明晚子时城外栖云山观天阁。”肖宿飞插了句。
 
魏应卿照着他的话写完,侧头去看一边的魏应棠,后者安静站着,眼观鼻鼻观心,身上没有白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却也不像一个活人。
 
“皇上一日未进水米,想必是饿了的,不如随在下去吃些东西。”肖宿飞将信交给魏应棠,“你去想办法将信送给曾越。”
 
魏应棠领信离开。
 
第二天晚上,肖宿飞领了这才出现的七尧八亦两人与魏应棠,将魏应卿捆结实了,才朝着屋外走去。他们住的是一间林中小屋,昨日魏应卿出来吃饭时便知道了,此时随着肖宿飞在林子里左弯右拐的走了半天,魏应卿便知肖宿飞这是在小屋外设了阵法,怪不得曾越寻不过来。
 
一行人沿着下山路走了好半天,魏应卿眼尖的发现魏应棠不见了,肖宿飞却似不在意,想必早安排了魏应棠去别的地方。
 
“就这里了。”肖宿飞突然说。
 
押着魏应卿的七尧停了下来,肖宿飞冲着八亦招招手,两人消失了一阵子,魏应卿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周围,忽然又见肖宿飞八亦两人不知从哪里出现了,心下一沉。
 
“别这样看在下。”肖宿飞冲着魏应卿摆摆手,“你那帮护龙卫估计早在观天阁设下天罗地网,我如今不过在此设一个自保的阵法等他们过来,可没想着要他们的性命。”
 
魏应卿不语。
 
林外传来响声时,时间早过了子时,曾越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肖宿飞何在?”
 
魏应卿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能看见黑漆漆的一片林子,那声音距离极近,曾越等人领着大皇子妃与小世子来,定然是带了灯笼的,他看不见人便罢了,却连个火光都见不着。
 
肖宿飞冲着那边道:“曾大人先让九阙领着大皇子妃与小世子过来可好?”
 
曾越硬邦邦的答:“先让我确认皇上的安全。”
 
肖宿飞想了想,道:“那你领着两位主子在你斜前方的那颗树前等着,我吩咐人领皇上让你见一眼。”
 
曾越那边安静了一阵,传来一声“好”。
 
肖宿飞示意八亦领魏应卿去阵边缘见曾越。
 
八亦小心的踏着步法过去,魏应卿跟着走,直至走近了才瞧见只离自己几步之远的曾越。曾越身后站着几名护龙卫,将丁榕溪与魏行川护在里面,魏应棠则站在曾越身侧。
 
曾越一见魏应卿,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一步,没料想下一秒眼前便换了个光景,莫说看不见魏应卿了,原本在他身后的护龙卫都跑去了他北面十几米的地方。
 
肖宿飞在林子里笑出声来。“曾大人还是老实些好,在下没想要皇上性命,还指望着他替我翻案呢,你只消老老实实将人与东西送进来便好。”
 
曾越面无表情的走回原地,示意护龙卫让开,魏应棠走过去,一把抓了丁榕溪的手便往阵里走。
 
丁榕溪十分害怕,她身边的魏行川早怕得脸色发白,她这母亲只得勉强装了一副镇定模样,跟着魏应棠往里走。
 
八亦丝毫不惧魏应卿趁机逃跑,连忙出去迎三人进来。魏应卿是个聪明人,见到曾越方才的模样便知自己还是乖乖站在原地比较安全,此时见魏应棠和丁榕溪母子过来,心下顿时翻起千般滋味。
 
魏应棠面无表情的跟着八亦将两人带去肖宿飞身边,魏应卿下意识想跟上,肖宿飞插了一句话过来,“皇上站在原地便可,待会九阙去领了虎符进来,在下自会撤了阵法让你们离去。”
 
魏应卿站在原地,与几步开外的曾越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肖宿飞在里面确定了两人身份与安全,派了魏应棠出来拿虎符,魏应棠踩着步法出来,目不斜视的经过魏应卿,去了曾越身前。
 
曾越默不作声的从袖中拿出一个铁盒,放在魏应棠手上。魏应棠打开看了眼,转身往回走,去了肖宿飞身边。
 
肖宿飞那边安静了一阵,魏应卿等着,眼前场景忽然一变,他竟到了护龙卫身后。曾越立刻回头看见了他,连忙带人凑上前来,让带来的太医好好检查魏应卿的身体。
 
没等太医摸出个所以然来,不远处传来了女人与小孩的尖叫,魏应卿眉头一皱,一把推开太医站起身来。
 
他眼前还是那片黑漆漆的林子,他知道肖宿飞当然不会真如他说的那般撤掉阵法,刚才不过是改了布置让他回到护龙卫身边而已。眼下他们谁都看不见肖宿飞那群人在哪里,即使往前走了几步,也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魏应卿沉声问:“你们准备了什么?”
 
曾越立刻跪了下去,“护龙卫已将此处合围!属下寻来肖宿飞同门大师兄贺辄,正在布阵准备擒拿肖宿飞!”
 
肖宿飞非但武艺高强,阵法也是一等一的好,曾越早吃了他的苦头,这次肖宿飞一在京城露面,曾越便派人去请了他同门大师兄贺辄,武林中人大多不屑于朝廷有联系,曾越前几日才好不容易说动贺辄来抓肖宿飞回去。
 
哪知肖宿飞心眼贼多,贺辄刚在观天阁布好阵,魏应棠就来告诉他们地方改了,曾越只好先领人过来,磨时间好让贺辄重新布阵抓捕肖宿飞。
 
魏应卿冷着脸往前走了几步,隐约可以听见刀剑碰撞之声,丁榕溪与魏行川的声音倒是没了,估计不是被点了穴就是昏过去了。
 
魏应卿忍不住想往里走,曾越眼疾手快去拦,“皇上!不妨等贺辄来了再去!”
 
魏应卿咬咬牙,知道自己现在过去只会添乱,只好握紧拳头静下心来等贺辄过来。过了一阵人终于来了,魏应卿连忙请了他带众人入阵。
 
贺辄领着人慢慢进去,还未靠近众人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魏应卿眉头紧皱,贺辄脸色也不大好,脚步快了些。
 
待魏应卿终于走回肖宿飞之前待的地方时,肖宿飞早不在原地。
 
地上横了两具尸体,是七尧和八亦,魏应棠坐在一棵树下,浑身是血,见众人来了,他抬眼望过来,视线也仿佛含了一丝血腥之气。
 
他身边是衣摆溅血的丁榕溪。
 
第20章
 
“……九阙?”
 
魏应卿下意识的想去抱他起来,曾越等人先他一步,快速上前检查魏应棠与丁榕溪的状况,丁榕溪陷入昏迷,魏应棠身上伤口众多,不用多想也知他一人单抗三人斗得有多艰难。
 
“肖宿飞带着小世子往那边去了。”魏应棠看也不看魏应卿,给曾越指了个方向,便眼一闭昏死过去。
 
一边的太医连忙喂了他几颗救急的药丸,曾越站起来,与贺辄对视一眼,贺辄心领神会,立刻领了人追向肖宿飞离去的方向。
 
魏应卿看着他们忙碌,却在出着神。
 
魏应棠应当是知晓他们来时是做了万全准备的,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想不到曾越他们不会老实交出虎符和人。
 
他明明知道,却还是选择要一对三独自解决事情,甚至不告诉任何人他可以摆脱肖宿飞夜晚的控制。
 
他想杀的分明不是肖宿飞等人,而是他自己。
 
魏应棠昏迷了足足三日才醒。
 
丁榕溪坐在床边,见他醒了,脸上顿时起了挣扎神色,好半天,才想起来去桌边取了杯水喂给魏应棠。
 
“小心些。”丁榕溪一边扶着他,一边从拿出张帕子来给他擦拭嘴角。
 
魏应棠心里有些奇怪,他隐隐觉得丁榕溪是在拿以前的方法对待他,却不好说出口,丁榕溪也一言不发,喂完了水,又出去吩咐人叫太医过来。
 
丁榕溪重新坐回床边,低垂着眼许久,缓缓伸出手,去抓魏应棠的手指,魏应棠一惊,差点就要甩开。
 
“殿下,是你吗?”丁榕溪抓紧他的手指,似是要哭出来,“是你吗?”
 
魏应棠沉默一阵,叹了口气,“谁与你说的?”
 
他这话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丁榕溪眼里的泪水霎时落了下来,魏应棠无奈的拿过她还抓在手上的帕子,去给她擦眼泪。
 
丁榕溪哭得越发凶狠,魏应棠脑袋不由有些发晕,只得坐直了身子,搂了丁榕溪在怀里,轻声安慰道:“别哭了,都不好看了。”
 
丁榕溪趴在他怀里哭了好半天,渐渐平静下来,她把帕子扯回来,离了魏应棠怀抱,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皇上与臣妾说了殿下的事。”丁榕溪脸色有些发白,她双手放在自己膝盖上,紧紧抓着袖摆,“臣妾也有话要告诉殿下。”
 
见她这副模样,魏应棠大概意识到丁榕溪这是与魏应卿说了些话,准备跟自己坦白。想到那些糟心的事,他有些烦心,却还是准备听丁榕溪解释。
 
“六年前的中秋宴,臣妾在小竹林里醒来时,三皇子正守在臣妾身旁。”丁榕溪微微发抖,“他告诉臣妾,皇上设计想让臣妾与殿下成亲,臣妾不信,便与三皇子一同在竹林藏起来,等皇上与殿下过来。”
 
“我与魏应卿说话之时,你们就在附近?”魏应棠皱起眉。
 
丁榕溪声音小了些,“是……”她顿了顿,声音里又带了丝哭腔,“臣妾有罪,明知皇上要害殿下,却还是顺着他的计划走了。”
 
她那么喜欢魏应棠,知道魏应棠压根对她没有想法,若非魏应卿给她送上一个可以与心爱之人成亲的机会,她与魏应棠这辈子就永远只是路人。她动心了,完全没有思考后果的往坑里跳了。
 
丁榕溪突然站起来,腿一弯就要跪下,魏应棠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丁榕溪,却又像扎了根刺的痛。
 
“别跪了,好好坐着。”魏应棠将她按回椅上,“行川又是怎么回事?”
 
丁榕溪张了张嘴,眼泪又滚了出来,魏应棠嘴唇一抿,她又飞速的擦掉了泪水,坐在椅子上酝酿了好一阵,才小声的开了口。
 
“定亲之后,三皇子来告诉臣妾,说殿下只喜欢男人,断然不会喜欢臣妾。”丁榕溪小心翼翼的看了魏应棠一眼,“臣妾不信。”
 
听到这里,魏应棠脸色难看起来。“老三说的只是如此?”
 
闻言,丁榕溪差些把手上的丝帕撕裂,好半晌,她才小声的回道:“是……他说,殿下只喜欢一个人,就是……”
 
她看了眼魏应棠的表情,咬咬牙,“就是皇上。”
 
魏应棠安静一阵,自嘲的笑了笑,眼睛垂下来,无力再说些什么。
 
丁榕溪坐立不安,知道话说到这里,断了以后便不好再提,只得硬着头皮接着说,“臣妾嫁入大皇子府那一夜,殿下喝醉酒,抱着臣妾喊了皇上的名讳……”她似是回想起了当晚的情形,脸上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有些事殿下不知道,臣妾却是看得清楚,没几日便知三皇子说的是真话……”
 
丁榕溪自小生活在太傅给的温室里,哪知世间还有男子爱上男子这种荒唐的事,更何况自家相公爱的还是自己的双生弟弟。自从知道了真相,她惶惶不可终日,自己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何事,有时候甚至都厌恶看到从来不碰自己的魏应棠。
 
可她还是想要魏应棠喜欢自己的。
 
“三皇子哄臣妾说,殿下那么喜欢皇上,若是臣妾怀孕,他必然以为那是皇上的子嗣,会对臣妾多看几眼,多上心一些。”丁榕溪说到这里,一时喉咙哽住,呜咽一声,再说不出话来。
 
大致猜出后面事情,魏应棠险些想冲出去寻了魏应辽踪迹一剑捅了他。他伸手握住丁榕溪紧紧攥着的拳头,哑着声哄她:“说不出来便不说了。”
 
丁榕溪摇摇头,她这辈子做过三件错事,一是顺着魏应卿的计谋和魏应棠成亲,二是耳根软听信了魏应辽的话与他苟合。
 
“行川是我与三皇子的孩子。”她咬着嘴唇,强忍着心里的酸楚,“为了让殿下认为他是臣妾与皇上的儿子,臣妾服了药,让行川不足月便出生了……”
 
话音一落,她再忍不住,一把捂住脸哭了出来。
 
她嫁给魏应棠那日起,魏应棠就对她特别好,她在这大皇子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一要不到的就是魏应棠的真心。她想用肚子里的孩子来换魏应棠对她真心诚意的喜欢,也的确自从她怀孕之后魏应棠便极少再在她面前提起魏应卿,对她好得要宠到天上一般。
 
可魏应棠还是不喜欢她。
 
路一旦走错就不能停,若孩子足月出生,从未碰过她的魏应棠必然会起疑,肚子里孩子满了八月之后,正巧符合中秋之后十月之久,丁榕溪一咬牙吃了三皇子送来的药,生出了魏行川。
 
魏行川自出生开始身体便不好,如同先帝最小的弟弟晋王一般,娇贵得很。每每他患病在床,丁榕溪便心痛如针扎。
 
魏应棠静静看着丁榕溪,嘴唇紧闭,原本抓着丁榕溪的手也收了回来。丁榕溪哭得很凶,仿佛是要把这些年受的委屈折磨全部发泄出来。
 
哭过一阵,丁榕溪猛得站起来,转身往外走,魏应棠猜她约莫是要寻一个地方平复一下情绪,没有开口拦她,他听丁榕溪说了那么多,自己同样需要独处一会儿,来想想如何消化这些残酷的事实。
 
丁榕溪出了小院。
 
魏应卿站在不远处一棵树下,对上丁榕溪红肿的双眼,抿了抿唇,朝着丁榕溪走了几步。
 
“对不起。”魏应卿轻声说。
 
丁榕溪愣了一愣,看着他,不由冷笑,“这时候想起道歉?”
 
魏应卿没理会她话里的讽刺,又认真说了一遍:“对不起。”
 
丁榕溪走到他面前,“皇上可否许我扇你一巴掌?”
 
魏应卿点头。
 
丁榕溪毫不迟疑的抬起手,朝他脸上狠狠掴了一掌。
 
魏应卿闷不做声的受了,丁榕溪忍不住又想哭,狠狠推了他一把,转身跑开。魏应卿踉跄几步,抬抬手示意暗处的护龙卫不要出来,站直之后,他朝着魏应棠住的方向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抬步离开。
 
——
 
丁榕溪在我眼里是一个为了爱情什么都敢做的比较单纯的女子,虽然做了错事但是出发点并不是要害人,所以最后会给她一个好结局
 
一千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可能有人觉得我又在抹黑耽美文里的女角,这个我也没办法,我自己本身的确对丁小姐没有抱有任何虐待的心思。
 
他们这件事,的确谁都有错。有人觉得最无辜的是丁小姐,而我觉得无辜的还有哥哥,他的亲事是所有人逼的,并不是他自己愿意来糟蹋丁小姐。他对丁小姐本身有愧,对她也一直在弥补式的好。
 
说实话第一次有这么多评论结果是在辩论我还是蛮痛心的嘿嘿嘿
 
希望这种辩论还是不要再发生了,毕竟大家看到都不开心
 
第21章
 
魏应棠休养了十数日,丁榕溪自从与他将话说开得了原谅后,便日日来照顾他。魏行川早在他们回宫的第二日被救回,这些日子也常随着丁榕溪来看望魏应棠。
 
魏应卿也来过,只是每每他来,魏应棠一听见外面响起“皇上驾到”的动静,便会让太监去将门关了,对皇上一行人说他已经睡下。
 
魏应卿上午来,太监说九阙公子还在睡,中午来,太监说九阙公子仍在睡,无论他何时来,都只会看到紧闭的大门,得到一句“他睡下了”,他哪里不知道魏应棠这是在避他,偏偏他不敢硬闯进去消耗魏应棠对他仅剩的耐心。
 
一日,魏应棠正与丁榕溪一同吃饭,丁榕溪忽然问了他一句,“殿下身子已经大好了,可想去看看太后?”
 
魏应棠闻言,怔愣一下,他如今伤的确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脸上缠了许多日的布条也取了下来,只留了一大块浅浅的疤痕。时间过了这般久,他眉眼之间与从前已极为相似。
 
“不了……”他垂下眼,觉得脸上有些发疼。“这些年了,何必再去扰她的清静。”
 
先帝后宫人数极少,过世之时后宫仅剩贤妃在内四名妃子,魏应卿上位后,贤妃便成了太后,一人住在端宁宫,有享不尽的清福。
 
贤妃向来疼他,得知他死讯必然痛苦了许久,过去了这些年,太后见惯了魏应卿,或许想不起什么,若见了一个外人有一张与自己儿子极其相似的面容,只怕又要心生伤悲。
 
“远远瞧一眼也是好的。”丁榕溪见他神色落寞,忍不住给他出主意,“明日行川从学堂回来,恰巧要去太后那边请安,殿下可以送行川去端宁宫,寻个机会远远看一眼,太后向来喜欢行川,不会注意到旁人的。”
 
魏应棠有些松动,丁榕溪接着给他打定心针,“臣妾问过薛公公,皇上这几日正在忙祭天之事,想来不会有时间来后宫。”
 
想到魏应卿的确好几日都没有来寻他,魏应棠这才点了点头。
 
夜里到了太医往常来探脉的时间,等了许久,也没见那位陈太医过来,丁榕溪陪魏应棠等了一阵,被魏应棠赶回去陪魏行川歇息了,他一人又坐在院子里看了会书,陈太医才满头大汗的赶了过来。
 
“皇上那边出了些事,来迟了,见谅,见谅。”陈太医擦了把额上的汗,将东西都准备好了,便开始诊脉。
 
魏应棠安静一阵,问:“出了何事?”
 
陈太医叹口气,“皇上这几日精神不大好,今晚上与几位大臣谈过事,正往回走呢,哪知就从台阶上一脚踏空跌下来了!”
 
魏应棠皱眉,“伤得如何?”
 
陈太医拿空着的那只手在自己脑袋上比划了一下,“虽说摔下来的位置不高,但磕了这么大一个口子,看着可吓人。”
 
魏应棠听了,忽然冷笑了一声,陈太医吓一跳,疑惑的叫了声“九阙公子”,魏应棠冲他摇摇头,“无事。”
 
陈太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诊完脉收了手,问他另一件事,“九阙公子可准备解毒了?”
 
魏应棠摆手,“您也知道,我服的这毒恰巧抑制了肖宿飞用来控制我的蛊虫,眼下肖宿飞没有抓到,解毒只会招来更大麻烦。”
 
陈太医忍不住强调:“可离毒发已没有多少时间了……”
 
魏应棠瞥他一眼,“我知道。”
 
他当初偷偷要了一份毒藏起来,就已经想过之后的事要如何处理。
 
陈太医满脸愁容,留了些药给他,临走时又想接着劝魏应棠,后者一脸平静,“我还是那句话,请您务必不要让皇上知晓这件事,若他知道了,我定拉您与我陪葬。”
 
陈太医听这话已不是第一次,然而再听一遍依旧觉得遍体生寒。皇上命他来救此人性命,奈何这人不想活,他偏偏又得罪不起,真叫他左右为难。
 
没说完的话被哽在喉咙里,陈太医沉着脸拂袖而去。
 
第二日魏应棠去学堂接魏行川,他到时学堂还未下课,他站在外面等了一阵,远远见着前面有人来了,冷着脸在原地等了一阵,等人走近了一看,果然是魏应卿。
 
魏应卿见了他,脸上有些惊讶。“你……”
 
“好巧?”魏应棠挑了眉,顿了顿,自问自答:“的确是巧。”
 
魏应卿不由有些尴尬。
 
魏应棠之前就隐隐猜到魏应卿可能听到他出门的消息会跟过来,现在真见着了,心里顿时憋了一股气。
 
魏应卿回头让身后跟着的人让远了些,才对着魏应棠说:“朕只是想见见你。”
 
魏应棠看了眼他额头上缠着的布条,一言不发。魏应卿下意识的摸了摸,解释道:“昨夜有些不小心,跌了一跤,不打紧。”
 
魏应棠笑了笑,“实话?”
 
魏应卿在他眼里信用早跌为了零,昨晚陈太医与他说魏应卿跌伤的事,他都忍不住猜这是魏应卿使的苦肉计。他向来待人和善,唯独对着讨厌的人,才会句句带刺,如今见了魏应卿,倒是忍不住露了这面的本性出来。
 
魏应卿无奈的看了看四周,朝着他凑近了些,“你近来身体可好了?”
 
魏应棠点点头。魏应卿见他不愿开口好好回答,嘴里泛了丝苦味,脸上却丝毫不露,“你身子好了,朕便放心了。”
 
魏应棠看着他,眼神带着不明的意味,刺得魏应卿偏了偏头,低声道:“朕知你想离朕远远的,恨不得离了皇宫去外面逍遥……朕三日后要去功德寺祭天,怕是有五日不在宫中,算朕求你,不要在这段时间里偷偷走了。”
 
魏应棠翘起唇角,讥讽道:“等皇上回来我便可以光明正大的走了?”
 
魏应卿脸颊动了动,似是在咬牙。
 
魏应棠知道这是魏应卿生气的前兆,便将视线移向远处,漫不经心道:“皇上若是将你这几日心神不宁的原因告诉我,我倒可以考虑在宫里乖乖等皇上回来。”
 
魏应卿一对拳头攥得死紧,恨不得将面前人用铁链绑起来,忍了一会,叹口气,道:“肖宿飞给朕下了毒。”
 
魏应棠有些诧异,“什么毒?”
 
“百日香。”魏应卿脸色带了些疲惫,“那夜你出去之后,他怕朕反悔不给他父亲翻案,给朕下了毒,说若是百日之内朕能命人处理肖家翻案一事,他便双手将解药送回。”
 
魏应棠问:“你未命人去查?”
 
魏应卿摇头,“肖家一案,不是朕不愿还肖家清白,而是这件案子根本不能翻。”
 
魏应棠看他神色,猜到这事必有隐情,才叫魏应卿宁愿不要解药也要坚持盖棺定论,他不了解肖家,估摸一时半会魏应卿也解释不完,便换了个问题,“百日香太医解不了?”
 
魏应卿摇摇头,“曾越已派人去寻制药的神医,贺辄与神医徒弟是旧识,有他在队里,想来应当一个月之内便能带解药回来。”
 
魏应棠瞥他,“你这几日精神不振是这百日香闹的?”
 
魏应卿苦笑,“这毒能渐渐剥离人的五感,百日之后成为一个木头般的躯体。朕近来有时会突然看不见东西,过一阵又看见了,昨夜也是,忽然看不见脚下台阶,便跌下来了。”
 
说完,他一把抓住魏应棠的手,紧紧盯着后者的双眼道:“朕将事情都说了,你答应朕,至少在朕找到解药之前,好好留在宫中。”
 
魏应棠笑笑,垂下眼将他的手拨开,轻巧回道:“既然如此,我便留一段时间。”
 
魏应卿看他一副不甚在意、似乎看笑话一般的模样,脸色有些发白,他还想再说些话,魏应棠却推了他一把,道:“行川要出来了。”
 
他在下逐客令,魏应卿看出来了,下意识的还想再说些话,魏应棠却越过他,头也不回的朝着里面走去了。
 
魏应卿在门口僵硬了一阵。
 
他没有子嗣,太傅便只教了魏行川一个学生。魏应棠进去与魏行川说话,他不走,这两人也就不出来,太傅先他们一步离开,见了杵在门前的魏应卿,连忙行了一礼。
 
魏应卿这才回过神来,端着脸色与太傅寒暄了几句,借口要与太傅说些别的事,与太傅一起走了。
 
魏应棠这才领着魏行川出了学堂。
 
过了三日,魏应卿出宫去了。
 
他前脚一走,后脚护龙卫便押了被抓到的肖宿飞回宫,许是魏应卿之前打了招呼,还有护龙卫来通知了魏应棠一声,问他要不要去见见肖宿飞。
 
魏应棠去了。
 
肖宿飞被关在天牢里,魏应棠去见他时,他正坐在墙边发呆,一眼看见魏应棠,他唇角一勾,原本无甚表情的脸顿时生动起来。
 
“原来是你。”
 
魏应棠笑笑,“我有话要问你。”
 
肖宿飞摆摆手,“你身上的蛊我没办法解。”
 
“不是这件事。”魏应棠说。
 
肖宿飞眯起眼,“你不怕死?”
 
他早猜到魏应棠那晚应是拿原来的毒药压制了用来控制他的蛊虫,他这几日夜里也试过吹动笛子,却丝毫得不到蛊虫的联系,他便知魏应棠至今还未解毒。
 
魏应棠自嘲道:“我只怕死不了。”
 
肖宿飞一愣。
 
魏应棠问他:“你给皇上下毒了?”
 
肖宿飞诧异道:“我为何要给他下毒?”
 
魏应棠不说话了。
 
肖宿飞看出他脸色不对劲,忍不住问了句:“怎么回事?”
 
魏应棠身子摇了摇,他伸手扶住牢门,稳住身子,一只手按了按额头,笑了笑,“无事,他最近身子不大好罢了。”
 
说完,他脸色平静下来,转身出了天牢。
 
护龙卫在天牢外等他,见他出来,便跟着他送他上马车回宫,魏应棠坐在马车上安静了一阵,忽然掀了帘子冲外面驾车的护龙卫说:“送我去功德寺。”
 
第22章
 
皇帝祭天,功德寺内外的守卫自是一等一的严密,马车到山脚下就被第一层关卡拦了下来,魏应棠坐在马车里等了一阵,护龙卫敲了敲门,“九阙公子,后面的路需步行上山。”
 
魏应棠应了一声,下了车跟着护龙卫一路上山,沿途被盘查了许多次,眼见着前面有功德寺的影儿了,天都要黑了。
 
功德寺所在的山腰处建了一座行宫,夏国每三年入冬要进行一次祭天,皇帝须得在功德寺内住满五日,随行大臣则在入夜后被安置于行宫居留。
 
魏应棠一行人逆着去山腰处的人流,他脸上扣了块面具,遮去了与皇帝相似的面容,倒也没招来多少人的目光。
 
瞒得了大臣,瞒不过日夜看守在他与魏应卿身边的护龙卫,魏应棠不知道魏应卿究竟对这些护龙卫下了什么命令,才让这些本是他同僚的人均对他如今的身份与面貌缄口不言,还敬称了他一声“公子”。
 
魏应棠见着魏应卿时,魏应卿刚从祭天神坛上退下来,回头一眼望见站在台阶上的魏应棠,他眼睛便是一亮,快步走到了魏应棠身前。
 
“怎么想到要过来?”
 
魏应棠看他皇冠华贵,身上礼服厚重而庄严,眉眼间还遗留着方才的肃穆之色,俨然一副气势凛然的帝王模样,又想到他过往作为,心中不由有些发冷。
 
“头上的伤无事么?”魏应棠看了眼魏应卿的皇冠。
 
魏应卿无奈道:“可疼呢,但祭天时也不好头上顶着伤布出来。”
 
魏应棠笑了笑,伸手去摘他头上的皇冠,周围伺候的宫女太监顿时倒吸了口气,立在魏应卿身后的薛公公动了动,要阻止魏应棠,却被魏应卿拦下了。
 
魏应卿一手按回了薛公公,还特意低了低头,让魏应棠能更方便的为他将皇冠摘下。魏应棠摘了之后,随手将皇冠塞进了薛公公怀里,又将魏应卿梳得齐齐整整的头发散了下来,五指在他额角按了按,让他紧绷的头皮舒服些。
 
魏应卿几乎想一把抱住魏应棠好好撒撒娇,但还是忍住了。
 
魏应棠斜眼看薛公公,“准备伺候皇上沐浴。”
 
薛公公晓得魏应棠在魏应卿心中的地方,方才又接受了他替帝王摘冠的冲击,此时对他的使唤也没了对抗的心思,一边叫了个宫女去准备,一边引了两人去功德寺后的温泉。
 
魏应棠陪着魏应卿走了一段路,随口应着魏应卿说的话,走着走着察觉魏应卿忽然停了下来,便回头去看他。有魏应棠在场,薛公公倒也不凑上前伺候了,就离两人一步远安静站着。
 
魏应卿安静了一阵,道:“朕看不见了。”
 
魏应棠面色不变,手抬起来,见魏应卿依旧一动不动,才想起他现在应是看不见自己动作的,脸上显了一丝嘲讽,手一伸拉住了魏应卿的衣摆,低声道:“无事,我领着你。”
 
魏应卿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猜测的看向魏应棠的方向,唇角翘了翘,“好。”
 
魏应卿看不见,自然不愿多说话免得分神,两人之间只剩魏应棠偶尔一两句“抬脚,有台阶”“要转弯了”。
 
临到了温泉旁,魏应棠松开了手,“你好生洗漱休息,明日我再来陪你。”
 
说着便朝外走了两步,魏应卿一把抓住他的手,叫了声“皇兄”,未等他说出后面的话,魏应棠开口道:“你这手倒是抓得准。”
 
魏应卿悻悻收手,“方才进屋时便看得见了。”
 
魏应棠看着他,好一阵不说话,魏应卿只得又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他本不习惯道歉,前些日子被魏应棠刺得狠了,锐气减了大半,先是对着丁榕溪低了姿态去道歉,现在对着魏应棠,这些话也说得极自然了。
 
魏应棠按住魏应卿的肩膀,忽然凑了上去,魏应卿睁大了眼睛,又在他凑近自己脸时闭了上,哪知魏应棠只是轻轻在他耳边嗅了嗅,便毫不迟疑的退开了。
 
“之后记得吩咐太医来上药,伤口流血了。”
 
说罢,魏应棠冲薛公公招招手,示意他来伺候皇上。
 
魏应卿面无表情的开始自己解衣服,等魏应棠离开、薛公公又领着宫女退去了屏风外,才愤愤的拍了拍水面,脸上显了羞愤之色。
 
魏应棠在功德寺陪了魏应卿三日,临着最后一天的前夜,派人给丁榕溪送了封信,又转头去寻了魏应卿。
 
魏应卿方沐浴完,披散了一头黑发,倚在塌上看宫里传来的奏折。薛公公伺候在一旁,见魏应棠推门进来,便悄悄退到了一边。
 
魏应卿一见魏应棠便放了手中折子,要下榻来接他。魏应棠抬手示意他不要动,自己走过去在他塌边坐下,将堆着的奏折挪了个位置。
 
魏应卿一双桃花眼直直的盯看着魏应棠,软软的喊他:“九阙。”
 
这几日魏应棠难得与魏应卿好言好语的说了些话,魏应卿听了魏应棠的劝,要叫他如今的名字,忠心耿耿的护龙卫罢了,若是让一些宫女太监听去了魏应棠的身份,只怕会招来不少麻烦。
 
“你明日可得空?”魏应棠问,“我想出去走走。”
 
魏应卿听出他这事在隐晦的邀请自己一起出去,却没有立马答应,一句“你来陪我这几天果然只是为了找机会离开”卡在喉咙半天,终究没有说出来。
 
垂眼去抓魏应棠的手,魏应卿低声笑了笑,说:“好啊,朕明日午后恰巧有两个时辰的清闲,九阙想去哪儿?”
 
魏应棠想了想,“明日再说,不过想散散心,骑着马随处走走也是可以的。”
 
魏应卿笑眯着眼去抱魏应棠,被他不动声色的躲开,魏应卿毫不在意的靠回去,挥挥手,“朕有些乏了,九阙回去歇息吧。”
 
这还是他这几日头一次对魏应棠摆出拒绝的姿态,魏应棠瞥了他一眼,见他一脸疲惫,便也不再多说,起身离开。
 
第二日用过午膳,魏应卿歇息了一段时间。
 
侍卫听魏应棠吩咐,牵来了两匹马。魏应棠拉着魏应卿在寺外骑上去,身后不远不近的跟了十数名侍卫,沿着山路下山去了。
 
魏应棠约魏应卿出来走走,便真的只是走走,毕竟魏应卿空闲的时间不长,这功德寺附近又无甚有趣的地方,为了皇帝的安全着想,也无法将魏应卿带去更远的地方。
 
两人并马走了一阵,聊了些近来朝廷上的事,说着说着,魏应卿忽然勒马不动了,脸上显了丝无措。
 
魏应棠晓得他这是又看不见了,不由叹口气,问:“可要回去?”
 
魏应卿愣了愣,垂下头闷闷说:“不回去。”他揉了揉手里紧握的缰绳,“说好了要去河边捕鱼,朕不回去。”
 
魏应棠看他一阵,从马上翻下来,“我与你一起骑。”
 
魏应卿有些错愕,一时没有做声,魏应棠推了他一把,要他让些位置出来,魏应卿想了想,摸索着去抓魏应棠的手,道:“朕想搂着你。”
 
魏应棠不做声,好半天才说了句:“那你先下来。”
 
魏应卿立刻顺着魏应棠的搀扶下去了,魏应棠翻身上马,又将魏应卿拽上来,后者随即搂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了他肩上。
 
魏应棠叹了口气。
 
魏应卿身子一僵,还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将人抱紧了,一言不发。
 
魏应棠没有再管自己的那匹马,驱着魏应卿的马朝山下走,后面的侍卫飞快的上来牵走了那匹白马,又退回队伍里。
 
这样走了一阵,魏应棠又叹了口气,无奈道:“你顶着我了。”
 
魏应卿把脸埋在他背后,声音低低的,“谁叫朕喜欢你,又难得离你这般近。”
 
魏应棠回过头想看看他,却见这人就是藏着一张脸不肯露出来,倒叫他那些讽刺的话说不出来了。
 
魏应棠闭了嘴,继续驱马走了一阵,身后抵着的硬物倒是一丝都未消减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喊了魏应卿的名字。“魏应卿。”
 
魏应卿回他:“说。”
 
“弄出来吧。”
 
魏应卿一愣。
 
没得到回应,魏应棠脸上显了些暴躁,话也说得又重又含糊,“我叫你别忍了!”
 
魏应卿抬起头来,眼睛微微眯起,脑子里不知想了些什么,魏应棠焦躁得都要下马去了,他才一把将魏应棠压在了马背上,将手伸进了他的衣摆下面。
 
“皇兄……你在勾引朕?”魏应卿咬着他的耳朵,像是有些生气,手上动作却不停,飞快的将魏应棠的衣裤分了开,一根手指刺进了魏应棠身下,“……你故意的?”
 
魏应棠趴在马上,手里缰绳拽的死紧,一句话也不回魏应卿。他身下的马没了人催使,走路越发慢,四周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喘气声与风吹过树林时的声响,后面跟着的侍卫们似乎知道了皇帝在做什么事,散得远了些,连马蹄声也听不见了。
 
“啊……”魏应卿又塞了一根手指进去,刺得魏应棠低低的叫了一声。
 
魏应卿的动作一分温柔也没有,他的耐心像是被魏应棠磨尽了,一边粗鲁的在他颈间啃咬,一边强硬的扩张着他的小`穴。
 
“你想做什么,嗯?”魏应卿恨恨的咬了一口魏应棠的耳朵,在他耳边吹了一口气,察觉魏应棠颤抖着缩紧了下身,不由轻笑了声。
 
“朕知道你一直想走,骗人假扮你,从太医院偷拿毒药,一个人去对付老三的人,还忽然对朕这般好……”魏应卿说着,忽然哽咽了一下,没有了声响,他俯下身去将魏应棠身上的衣裳拉开了些,狠狠的揉了魏应棠胸前的突起一把,魏应棠疼得又是一声惊叫,身子越发的软了。“朕昨日就晓得了,你根本没有解毒……魏应棠,你压根不想活了,对不对?”
 
他说得咬牙切齿,魏应棠却始终除了呻吟再未说过话,魏应卿越想越气,索性一把撩开了身下衣物,露出那勃然的阳`具出来,抵住了魏应棠的穴`口。
 
察觉到身后的那炽热的温度,魏应棠下意识的想躲,身子却被魏应卿死死按住,只能感受着那巨物在穴边暧昧的蹭了几下,然后猛的插了进来。
 
魏应棠踩着马鞍的脚瞬间绷直,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阵,身下的马儿像是被惊到,顿时往前跑了几步。
 
它这一跑,魏应棠瞬间尝了苦果,魏应卿那物本只插了一半进来,经马这么一颠,倒是让那阳`具深深浅浅的捅了好些次,最后一下直直的全部插了进去。
 
“嗯……”魏应棠大张着嘴,控制不住的呻吟,“啊……啊……不……”
 
魏应卿紧紧贴在他背上,一只手摸索着从他手上拿走了缰绳,另一只手开始撩拨他身下抬头的物什。他在马上不好大动作,身下倒是一刻不停的耸动着,享受着那穴道的紧实,时不时还猛的一插,叫魏应棠前面险些精关失守。
 
“朕知道朕过去做了许多错事。”魏应卿吻着魏应棠的肩,声音里带了丝苦涩,“朕想补偿你,你为何不愿给朕机会,偏偏要走呢?”
 
魏应棠紧紧抱着马脖子,刚想回话,身下又被狠狠的插了一记,让他一下子哽住了声音。
 
魏应卿身下越发用力,魏应棠再也绷不住,眼角都浸了些泪,手往下去拨魏应卿堵着他出口的手,哑着声音道:“松开……你松开……!”
 
魏应卿不理他,径自抽`插着他的穴`口,死死的堵着不让他泄精,脚下还不忘示意身下马走快些。这一折腾,魏应棠身下快感越发猛烈,整个人再没了抵抗的力气。
 
最后魏应卿死死扣着他的腰,将精`液全注进了他的穴道里,才松开了他的下身,让魏应棠紧咬着唇射了出来。
 
魏应卿伏在魏应棠身上,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一点说话的意思也无。身下的魏应棠倒是安静了一阵,慢慢直起身来,情事过后的嗓子带着些沙哑:“拔出去。”
 
魏应卿不理他。
 
魏应棠道:“你插在里面,我没心思与你说话。”
 
魏应卿这才不情不愿的退了出去,他留在穴里的精`液没了阻碍,渐渐往外流,魏应棠下意识的缩了下,察觉到动作的羞耻,他竟一时之间再说不出话。
 
两人安静的走了一阵路,魏应卿继续搂着魏应棠的腰,他像是察觉到魏应棠准备与他说什么,搂着人的双臂箍得极紧。
 
“你也该够了。”魏应棠忽然说了声。
 
魏应卿知道他指的并不是自己抱着他的事,反问他:“你什么意思?”
 
魏应棠声音有些冷,“这几日我温柔待你,方才还让你做了一次,你也该知足了。”
 
魏应卿看不见魏应棠的神色,但他自己的脸却极其阴郁。“朕不懂你在说什么。”
 
魏应棠一字一顿,“我的意思是,拿我这几天,换皇上对我放手。”
 
魏应卿的脸有一瞬间的空白,片刻宁静后,他将魏应棠搂得越发紧,“朕不许,你……”
 
魏应棠嗤笑一声,回头伸手点了魏应卿的穴道,将他要将侍卫叫过来的话堵死在了嘴里。
 
“别费心了。”他低头去掰着魏应卿的手,话里满是嘲讽,“皇上你若还有三分人性,就放了我,日后若我再活一次不幸遇到皇上,也请皇上不要再认我。”
 
魏应卿死死的瞪着他,眼睛却找不到落点。
 
魏应棠滑下马去。
 
魏应卿脸色越发难看,却还是只能握着魏应棠塞在他手里的缰绳,一动不动。魏应棠站在马前,伸手顺了顺马鬃。
 
“我留了封信给榕溪,叫她去劝太后为你选秀充实后宫。”魏应棠笑了笑,“身为皇帝,后宫无人可不好看。”
 
魏应卿说不出话,千言万语哽在喉头,额头青筋暴起。
 
魏应棠看了他一阵,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应卿。”
 
魏应卿嘴唇抿的死紧。
 
魏应棠问他:“你可知我最受不了你什么?”
 
魏应卿脸色冰冷,魏应棠点了他哑穴,他自然一个字也说不出,魏应棠也不过是想自问自答。
 
魏应棠伸手在魏应卿身前摇了摇,问他,“看得见吗?”
 
魏应卿摇头。
 
魏应棠心里痛了一下,脸上失望之色更重。
 
“我昨日见了肖宿飞,他说,他没有给你下毒。”魏应棠淡淡道:“魏应卿,你现在这副模样,还要装给谁看呢?”
 
魏应卿眼睛猛的睁大了,松了缰绳就要下来,动作慌乱的一下子跌下了马。魏应棠冷冷看着,从袖里翻出了一把匕首,魏应卿还未从地上爬起,他就凑近去,狠狠的在魏应卿腿上划了一道。
 
魏应卿低呼一声,魏应棠提了他衣领,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若还有些羞耻,记得我方才说的那些话,日后便不要再认我了。”
 
说罢,魏应棠看了眼发现动静已经开始向这边赶来的侍卫,一翻身上了马,马鞭一扬,绝尘而去。
 
魏应卿匍匐在地上,魏应棠在他腿上划的那一下极重,叫他站也站不起来,只能茫然的朝魏应棠离去的方向爬了几步,又疼得在地上蜷成了一团。
 
侍卫们赶了过来,一见皇帝这副模样,连忙翻出急救药物为他疗伤,魏应卿靠在一个侍卫身上,疼得满头大汗,脸上失了血色如纸一般苍白。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身边侍卫立刻明了的替他解了穴道。
 
魏应卿抓了他的手,浑身颤抖:“叫他们回来!”
 
侍卫诧异:“皇上?”
 
魏应卿眼里满是泪水,他捂住脸,“别追了……不要再追了……”
 
几声过后,他再没了声响,手从脸上滑下来,竟是就这般昏了过去。
 
第23章
 
又是一年祭天日。
 
临出宫时,太后拉了皇帝的手,叮嘱了他好一段时间,生怕儿子又和三年前一样一身伤病的被人抬回来。
 
皇帝身后站了一人,姿态闲散,一件黑色大氅称得皮肤雪一般白,他垂着眼看地上,似是在发呆。
 
太后叮嘱完了,站在一旁的皇后上前一步,刚准备说些体己的话,这人便忽然抬起眼,一双带着冷色的眸子直直定在了皇后身上,皇后吓得一颤,步子一收,尴尬的退了回去。
 
“晋王。”太后侧脸看向那人,“皇儿此行便需你多照顾了。”
 
晋王似笑非笑的看着皇后,“本王知道。”
 
说罢,他朝前一步扶了魏应卿的一只手,低声道:“走吧。”
 
魏应卿本无甚表情的脸上浮了丝笑,好似一缕春风吹走了寒冬:“有劳皇叔。”
 
晋王便扶着魏应卿上了御辇,动作之间尽显亲昵之意,直看得身后的皇后一张俏脸铁青,险些撕破手中的锦帕。
 
皇帝祭天五日,晋王作为摄政王亦随行五日。
 
自三年前晋王开始摄政,在外便始终与皇帝同进同出,祭天一行也未与一众大臣前去行宫居住,而是直接住在了距皇帝最近的一间房里。
 
第一日祭天完毕,魏应卿要从神坛上下来,晋王正站在他身后伸手扶他,他愣了一阵,忽然推了推晋王的手,道:“皇叔,你去台阶下等朕可好?”
 
晋王挑挑眉,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薛公公,过来扶着皇上。”
 
薛公公快步过来扶着帝王之后,晋王一甩衣袖下了阶去,然后转身抬头看向依旧还在神坛上的皇帝,轻巧喊了声:“皇上,下来吧。”
 
他对着魏应卿总是有不少僭越之语,魏应卿从不介意,旁人也早听惯。毕竟自三年前魏应卿几乎将所有朝政大权都交与晋王后,晋王便成了这夏国的真正掌权之人。
 
皇帝站在原地,一双早已看不见的眼睛无神的看向晋王站着的方向,他发了阵呆,脑子里不知想了些什么,晋王在下方等着无聊了,催了句,“皇上,该歇息了。”
 
魏应卿这才回过神来,唇角稍稍勾起,“好。”
 
薛公公扶着他一步步下了台阶,等到了晋王面前,晋王自然的从薛公公手中接了帝王的双手来。
 
魏应卿忽然站了不动,说:“这皇冠戴了一日,压得朕脖子疼,皇叔替朕摘了可好?”
 
晋王叹口气,“低头。”
 
魏应卿便乖乖降了些身下来,晋王唇角噙了抹不明意味的笑,快速替皇帝将那厚重的皇冠摘下,又拿了锦带,将他的头发松散的扎了一道。
 
“披头散发的可不像样。”晋王道。
 
魏应卿笑笑,不说话,晋王又问他:“可还有其他事?”
 
魏应卿摇头,晋王便扶了他的手送他去沐浴,之后的事自有薛公公负责照顾,晋王站在温泉前调笑了句“可要皇叔晚些来陪你入睡”,被魏应卿红着脸赶了出去。
 
晋王走后,魏应卿的脸色冷了下来,薛公公在一旁小心的放了些帝王要用的物品,吩咐其他宫人退下后,这屋里只剩了坐在温泉里的魏应卿与站在一边的薛公公二人。
 
魏应卿向来只在晋王面前作乖巧好脾气的姿态,外人都道他早成了大权旁落的傀儡帝王,还哪来的脸面摆帝王架势,只能日日讨好揽权的晋王,求他能多在龙椅上坐一段时间。
 
薛公公却从来不觉得皇帝畏惧晋王。
 
祭天的时间眨眼便过,最后一日魏应卿用过了午膳,身子正乏力,薛公公伺候他在园里坐着歇息了一阵,晋王过来了。
 
向来身体不好,逢着天冷便要穿得球一般厚实的晋王今日只着了身黑色收腰劲装,分明冷得脸上都发了红,眼睛却是亮得惊人。
 
“随皇叔出去走走。”
 
魏应卿愣了愣,眼睛转去了一边,晋王斜眼看他,见他慢吞吞的下了榻,兴致不高的应了声“好”。
 
晋王只当自己没察觉皇帝心中的抑郁,拉了皇帝上马,知道他看不见,便叫一个侍卫拉了魏应卿那匹马的缰绳,领着两匹马慢慢朝山下走。
 
侍卫经过三年前的事件,再不敢离皇帝太远,皆小心翼翼的跟在了两人身后三米处,全程戒备着皇帝周围的风吹草动。
 
走了一阵子,魏应卿忽然转头去看晋王,“皇叔,朕乏了,想回寺里歇歇。”
 
晋王扬了扬马鞭,示意领路的侍卫接着走不要停,也不回魏应卿的话,只当没听到。魏应卿抿着嘴唇,拉长声音叫了声“皇叔”。
 
“我难得有兴致邀皇上去垂钓,皇上这是不愿给面子?”晋王给了回应。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是威胁,魏应卿脸色越发的差,心里挣扎了一阵,“皇叔也知朕看不见,又叫朕如何陪皇叔垂钓?”
 
晋王道:“垂钓不过修身养性,谁定了一定要钓上鱼来,皇上只管享受个中乐趣便是。”
 
魏应卿恍惚想起当初那人轻巧笑着说自己在外学了一门烤鱼的手艺,要去河边抓鱼来烤给他吃的事儿,眉头一皱。
 
“朕着实是……”
 
“应卿。”晋王正了脸色,叫了皇帝的名字,魏应卿不由闭了嘴,那两字透出的严肃教他无法再说下去。
 
晋王转了转手里的马鞭,淡淡道:“你若永远不敢直面过去的事,还谈何改变?”
 
第24章
 
晋王魏锦临是先帝最小的弟弟,算来年纪也只比魏应卿大上七岁,先帝继位那年恰逢他十八岁封王,先帝怜他体弱多病受不得封地多变的气候,便留了他在京城居住,做了一名闲散王爷。
 
魏锦临深居简出,宫中大小宴会从来告病,一年到头来露面次数屈指可数。魏应卿继位之后,更是再未在宫中露过面,若非三年前魏应卿忽然重病,病危之际请了这位皇叔出来监国摄政,这满朝文武早把晋王这一号人物给忘了。
 
魏应卿缠绵病榻一月之久,病愈后一双眼再无法视物,晋王顺理成章的继续摄政。晋王自小惊才艳绝,若非身体原因,只怕龙椅上坐着的未必是先帝一脉。此次摄政,众人无不心道魏应卿这是请了头猛虎回来。
 
倒是极少有人知道晋王从前便无意皇位,还极为宠爱魏应卿与魏应棠这对双生子的事,若非他本身无甚威胁,先帝便是再疼这个弟弟,也不会留他在京城。
 
晋王三年前归来,对魏应卿的情况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唯独对魏应卿喜欢的那个人知晓的不多。一谈至此魏应卿便顾左右而言他,宫中知情的人也独有薛公公与护龙卫一众,这些人待魏应卿忠心耿耿,一个字都不曾向他透露。
 
“若非这里的侍卫口风不怎么紧,我还真不知你喜欢的竟是个男子。”晋王手里执了根鱼竿,看似无意的打趣了一句。
 
他身上披了件厚重的披风,一张脸被山风吹的发红,魏应卿坐在他身侧,面无表情的看着河面,闻言侧了眼看他,手忍不住将鱼竿握紧了些。
 
“皇叔不奇怪?”
 
“奇怪什么?我早些时候就在想,能下手那么狠的,约莫不是女子。”晋王撇了眼魏应卿的右腿,他回宫时见过那道伤口,只怕再深一些魏应卿这辈子都别想再好好走路。
 
魏应卿小腿微微一颤,不由自嘲道:“比起朕对他做的,这种伤又算什么。”
 
他沉默一阵,收了手里的鱼竿,晋王朝侍卫们挥了挥手,让他们往后站了些,魏应卿这才低低的开口说了以前的事。
 
他略去了魏应棠的身份,只说自己从前喜欢了一人,做了许多错事,说了许多谎话,害死了人家。又将高人说的成灵一事复述了一遍,待晋王思索了片刻之后,才继续说那人后来相继附身在了教书先生与护龙卫身上的事。
 
晋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魏应卿说得十分忐忑,偏偏这些话又藏在了他心里许多年,难得能倾吐出来。
 
他忍不住想,若是晋王能接受,便是骂骂他,他心里也好受些。
 
晋王安静许久,慢吞吞的收了鱼竿。
 
“皇叔?”魏应卿终于听到他那边传来动静,忍不住试探着叫了一声。
 
晋王握着鱼竿,叹口气:“你这伤,也算受得轻了,若是我,割的便不是你的腿,而是你的脖子了。”
 
他感叹完,又问魏应卿,“你宫里那高人自你痊愈你便将他遣走了,可是有什么想法?”
 
魏应卿垂眼,手指不自觉的交缠,“朕将他留下,不过是为了能让那人在朕身边待着……那人恨朕至此,连死也不愿朕给他收尸,朕再没脸要他留下了。”
 
三年前魏应卿身子大好之后,便得了魏应棠早已死去的消息,九阙的尸体被人葬在了城外,若非护龙卫恰好行事经过,怕是魏应卿永远都不会知道魏应棠又死了一次。
 
他那时便想,魏应棠明知自己要死了,却还是要那般决绝的离开,除却是为了与他撕开脸外,不想再与他多待一刻、死也不愿让他为自己收尸的原因,估计也占了许多分量。
 
魏应卿想着过去的事,幽幽道:“朕想,他还是要回来的,只不知是何时,又要在何人身上。”
 
晋王问他:“你这般确定他还会回来?”
 
魏应卿苦笑,“他死前愿望定然与朕有关,朕心里隐约有些想法,只是不知对不对。”
 
晋王拍拍手,“你看,我三年前不让你杀肖宿飞,正巧可让他来给你作证你被冤枉了。”
 
魏应卿摇摇头,不语,他说了那么多谎话,魏应棠哪里还会因为冤枉了他而对他改观,更何况,他已打定主意不再与魏应棠相认。
 
晋王笑了笑,手里竿一提,飞快拉了条鱼上来,他叫侍卫过来将鱼装了,扶了魏应卿起身。
 
“该回去歇息了。”
 
叔侄两人谈过事,魏应卿再进功德寺,便没了之前的忧愁情绪,晋王乐得看他眉间常年积攒的阴云去了一块,再回宫时,心情都好了不少。
 
只是他这一高兴了,回了宫又病倒了。太医过来替他诊脉,叫他小心些身体,莫要再在屋外吹风,魏应卿站在一侧听了,只得叹气。
 
于是早朝时殿上不仅坐了他这个眼盲的皇帝,还站了一个风寒不停打喷嚏的摄政王。下朝之后太后领着魏行川过来了,魏行川极喜欢晋王这个皇叔公,一见他生病了,就闹着要皇叔公留下好让他照顾。
 
太后拉了半天,没拉住,魏应卿无奈安排晋王去了紫宸殿住。
 
入夜之后,晋王早早的去了紫宸殿准备歇息,小太监正伺候他换衣,不料魏行川忽然鬼鬼祟祟的从门口溜了进来。
 
晋王回头一看便吓了一跳,“你怎的不声不响的便进来了!”
 
魏行川嘿嘿一笑,抱住晋王的腰:“我来陪皇叔公睡觉呀!”
 
晋王哭笑不得的揉了揉他的头,斥道:“身边也不带个人。”
 
魏行川撅噘嘴,“我带了猫过来,不过一进门便遛了,我叫他们去找猫了。”说着,他看了眼低头站在一侧的小太监,摆摆手道:“这里有我照顾皇叔,你去替我看看他们找得如何了,若是找到了便带来给我看看。”
 
小太监愣了一下,过了许久,才低低的应了一声,慢慢出去了。
 
第25章
 
魏应棠站在紫宸殿外的广场上发了阵呆。
 
他死前想过自己可能还会附身在与魏应卿有关的人身上,却没有料到他不过眼睛一闭一睁,时间就飞逝了三年,甚至还重生在了一个小太监身上。
 
他刚活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起过自杀的念头,毕竟他的新身份是一个宫里的太监,且不说他心理上有些无法接受这个身份,单是他那张会改变的容貌,就必然会在这个人人都识得皇帝长相的宫里为他招致灾难。
 
不过转念一想,他每一次复活都会与魏应卿产生联系,这次他成了一个小太监,若是就这样迅速再死一次,或许下一次还是会在另一个太监身上活过来。
 
魏应棠有时候会奇怪,他作为大皇子的那一次死亡究竟有什么蹊跷,才会让他陷入这种不断轮回的困境里。
 
“林公公。”
 
听到有人叫自己,魏应棠迅速回了神,一见面前叫自己的那人怀里抱了只猫,他立刻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一步。
 
他是负责这紫宸殿的太监。紫宸殿离御书房近,向来是帝王忙得无暇去正阳殿歇息时才会来的地方,而魏应卿因着双眼已盲大权交出的原因,已有许久都未来过紫宸殿。
 
听到魏应卿真的瞎了的时候,魏应棠愣了许久,有几夜做梦时,甚至会梦见那次离开之际魏应卿那双通红的眼。
 
对于他来说不过是睡了一觉的功夫,魏应卿却在黑暗里过了三年,他难以想象魏应卿的心境,却觉得这或许正是魏应卿所要承受的报应。
 
“将这猫送去给小世子。”魏应棠侧了侧身。
 
找着猫的太监应了一声,抱着猫入殿去了。魏应棠忍不住又往边上挪了些,等连人带猫都消失了,才转了身准备让人去给丁榕溪递个信说魏行川的事。
 
话说到一半,一声“皇上驾到”从门外传了进来。
 
魏应棠脸色一凛,下意识的就想躲起来,偏生周围一圈人看着,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进来的一行人。
 
魏应卿被薛公公扶着,走在最前方,他双眼看不见东西,却似已经习惯了一般,姿态高昂,气势凌人,不见一丝脆弱落魄。
 
魏应棠附身不过五日,脸上无甚变化,此时静了心迎上去行礼,魏应卿倒也没发现有何蹊跷,径直跟着他入了殿去寻魏行川。
 
寝殿里魏行川正缠着晋王撒娇要和他睡一起,魏应卿进去了,脸色一沉,斥了一声“胡闹”,魏行川立刻正了身子,朝魏应卿行了一礼。
 
魏应卿训他:“你身子又不好,晚上不许来闹晋王,朕留晋王是要让他好生休息,你再瞎闹,当心明日太医便来给你诊脉。”
 
晋王倚在床头笑,魏行川不情不愿的认了声错,正要出去,趴在角落里的黑猫忽然叫了一声,魏应卿听见了,脸色越发不好。
 
“谁叫你带猫出来的?”他沉声道,“朕不是说过不许把猫带出闻兰苑。”
 
魏行川嘴唇一瘪,快步去把猫抱怀里,又回头看了眼晋王,一脸委屈的说:“行川知错,以后不敢了。”
 
晋王被魏行川那个眼神看得挠心,不由为他说了句话,“皇上幼时还不是明知应棠怕猫,还养了只猫成天吓他,这时倒是又来教训行川了。”
 
闻言,魏应卿嘴唇一抿,扭了头去叫薛公公吩咐人把猫抱回闻兰苑,魏应棠在一旁看得怔愣,魏应卿喊了他的名字,叫他领魏行川去偏殿歇息。
 
晋王看出魏应卿心情不好,便摸了摸魏行川的头,柔声哄他先去睡觉,魏行川不情不愿的跟着魏应棠离开,临了还幽怨的看了魏应卿一眼。
 
魏应卿自然是看不到的,他与晋王说了几句话,晋王一一应了,末了似笑非笑问他:“你今晚过来只是来抓行川的?”
 
魏应卿叹口气,说出来意:“皇后那头又不知与母后说了些什么话,母后那边忽然派了人来,要朕明日去端宁宫坐坐。”
 
“皇上想让我陪着一起去?”晋王挑眉。
 
魏应卿点头。
 
三年前太后亲自为他挑了一名皇后与四名妃子,他那时赌了一口气,也迫于压力让这些女人顺理成章的入了宫,他却从未碰过后宫女子。如今魏应卿已二十七岁,仍未有一子一女,即使他再如何遮掩推脱,莫说前朝,太后都要坐不住了。
 
晋王眯了眼看他,“要我一同去也不是不可……”
 
魏应卿道:“皇叔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晋王脸色忽然一正,“皇叔问你,你喜欢的那人,是不是皇叔也认识?”
 
魏应卿笑了笑,一派镇定,“皇叔的意思是?”
 
晋王看着他,眼神有些发冷,“我换种说法,你口中的那个人,是不是你哥哥?”
 
第26章
 
闻言,魏应卿心里顿时翻起滔天巨浪,面上却不露一丝破绽,惊讶道:“皇叔为何会突然怀疑朕心悦的是皇兄?”
 
晋王盯他半晌,没见着蛛丝马迹,便接着诈他:“你喜欢的那人也怕猫吧。”
 
魏应卿无奈:“这世上怕猫的千千万,宫里怕猫的也不少,也不独是皇兄怕猫。皇叔府上那个管家不也怕猫?”
 
猜是魏应棠,本是晋王一时兴起诈一诈他,此刻晋王见着魏应卿这般坦然的态度,倒越发怀疑了起来,偏偏他手上没有其他证据,只得假严肃了一把,道:“不是应棠便好,若真是应棠,莫说你本来便不打算认他,我若真见了他,定要带他离你远远的。”
 
晋王对魏应卿当初对付魏应棠的手段一清二楚,便是他再疼魏应卿这个侄子,清楚那是魏应卿争夺皇位理所当然会使的招,也还是止不住的心疼魏应棠。魏应卿继位之后,他再没入宫见过魏应卿,很大部分原因就在于魏应棠的死亡。
 
晋王可以接受魏应卿喜欢的是一个男人,唯独不能接受他喜欢的那个人是魏应棠。
 
第二日晚上,晋王与魏应卿在御书房处理完政务,便一同出发去端宁宫。经过紫宸殿时,晋王进去换了件厚实的衣裳,魏应棠作为照顾他的太监也跟了出来。
 
两人到端宁宫时,果不其然见到了正坐在太后身边的皇后,皇后的一脸欣喜在瞧见晋王时荡然无存,太后看了眼魏应卿,将不满藏得滴水不漏。
 
行过礼后,四人均上了座,魏应棠低头站在晋王身后,不时偷偷看太后一眼,神色变得有些许哀伤。
 
太后今晚邀皇上来,本来是想叫他处理好与皇后之间的关系,好好考虑后代的事,没想魏应卿竟然把晋王带了过来,让她早打好的腹稿都堵在了喉咙里。
 
太后与晋王寒暄了一阵。皇后坐在魏应卿身侧,犹豫一阵试探着和魏应卿搭了两句话,晋王视线斜斜的撇过来,那双褐色的眼睛仿佛夹着刀子的寒风般,让皇后瞬间收了接着与魏应卿处理好关系的心思。
 
皇后初进宫时不懂事,魏应卿将她迎进宫后几个月没有碰过她,她便急了,偏生耳根子又软,被人撺掇着给皇上送了一盅加了料的汤。偏巧那日晋王在,隐约发现了猫腻,晚上送皇上回寝殿,一进大门见了床上几乎赤`裸的皇后,一张和煦的脸立刻冷如极地冰雪。
 
晋王一副好脾气向来只留给心里放着的人,对着朝臣从来冷言冷语,他手段毒辣,摄政之后名声早坏了,自然不会对着不幸撞上来的皇后手下留情。
 
他二话不说将只着了一件纱衣的皇后推出寝殿,皇后母家势力大,皇后向来娇生惯养,哪见过这种阵仗,拉下脸就对着晋王摆架子嚷了起来。晋王也不理她,唤人打来了一盆冷水,亲自浇了皇后一身。
 
晋王虽往年足不出户,手里却握了不少朝廷重臣的把柄,任是皇后再怎么闹,也没人敢给皇后出头,自己倒是被晋王明里暗里整治了不少回。自那之后皇后见了晋王便怕,在后宫老实了不少。
 
晋王在场,太后准备与魏应卿说的自家话自然说不出口,偏偏又不能赶这个摄政王走,只好吩咐人上了菜,假装这一餐不过是普通的家宴。
 
魏应棠站在晋王身后,恰巧是太监上菜的位置,见着一碗芸豆黄就要放晋王面前了,连忙下意识的伸手拦了一下,不动声色的接过来放在了离晋王稍远的位置上。
 
晋王正与太后攀谈,见状只是瞥了一眼,不怎么在意。
 
没了说事的心思,一顿饭吃的倒快,皇后被晋王时不时扫来的目光刺得一口饭都没吃得安宁,另外三人一放下筷子,她便乖乖请辞了。
 
皇后走了,被太后明里暗里警告了好几遍的晋王也站了起来,准备回去歇息。有些话皇上与太后说时不便给皇后听到,他今日来只是为了防止两个女人联合起来、叫他侄儿一分理也占不到而已。
 
碍事的人一走,太后的脸眨眼冷了下来,她挥挥手示意几名宫人先出去,待门关上,便开口道:“皇上是打定主意不愿让哀家抱上皇孙了么?”
 
魏应卿面不改色:“不是有行川了?”
 
“你莫要与哀家提行川那档子事。”太后眉头皱起,“哀家问你,何时才愿要个龙儿?你这皇位本就不稳,没有后代,你莫不是真不想当这个皇帝了!”
 
魏应卿沉默一阵,回:“朕有意将四妹的长子收入宫中教养。”
 
砰!
 
太后将桌上的茶盅扫落在地,她紧紧盯着魏应卿波澜不惊的脸,只恨不得一棍子敲醒这个脑筋不开窍的儿子。
 
“皇上……”
 
“朕已听从母后的意愿,让后宫里添了皇后与贵妃,早些时候朕便说清楚了,她们只会是摆设。”魏应卿打断太后的话,声音轻轻的,“母后分明知道朕心悦男子,为何还要来用皇位劝朕与皇后欢好?”
 
太后猛的拍了一下桌,“江山社稷,岂能容你如此儿戏!”
 
魏应卿闭上嘴不说话了,他站起来,摸索着走到太后身侧,跪了下去。太后一惊,想要拉他起来,偏又在气头上拉不下脸去扶他,只能撇开了视线,不去看跪在脚边的儿子。
 
魏应卿抓了太后的一只手,将脸靠在她的手心里。
 
“朕有时在想,母后是不是后悔多生了朕这个儿子。”魏应卿低低的说:“打小母后便更疼皇兄,朕喜欢什么,母后都不知道,只有皇兄的喜好,母后知道的一清二楚。”
 
太后怔了怔,道:“皇上多想了。”
 
魏应卿笑了笑:“也是,那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太后拉他,“你起来说话。”
 
魏应卿摇头,依旧两只手紧紧拉着太后的手。“那母后可否回答朕,朕还是皇子时候,母后明知朕有心皇位,而皇兄有意让朕,母后为何还要亲自替皇兄揽才铺路,设计害朕呢?”
 
话说到最后一字,魏应卿抬起头来,一双漆黑眼瞳定定的看着太后,似是载满了幽怨,千丝万缕的,压得太后说不出话来。
 
房里寂静一阵。
 
房外,晋王忽然抬起眼来,看向了站在身侧的小太监。魏应棠本就跟着晋王听墙角听得提心吊胆,里面又正巧说起从前的事,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猛地这么一对上晋王的视线,顿时吓得倒退了一步。
 
晋王笑了笑,小声道:“你站那般远,可听不清东西,站近些才好。”
 
魏应棠被晋王这么一说,脸上一僵,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晋王一把拽到了门前,险些撞上那雕花木门。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晋王松开了魏应棠的衣裳,唇角带笑,“听完了,回头与本王好好谈上一谈。”
 
第27章
 
魏应辽比魏应棠他们小两岁,是惠妃的儿子。先帝极爱亡妻,继位多年后位始终空悬,唯有几名宠妃留在宫中,给先帝生了三名皇子两名公主。
 
先帝向来宠爱贤妃,连带着对魏应棠俩兄弟都比对魏应辽好,魏应辽打小将两位双生哥哥视为劲敌,还未开始接触朝政,便开始与母家一同招揽朝臣发展势力,十五岁一入朝堂,就正式与魏应卿对上了。
 
魏应棠无心皇位,自然不会与两个弟弟搅和到一起去。他在一边看着两个弟弟斗了一年,平时虽总记着要避讳些事,但还是被牵扯进了皇位之争中。
 
先帝那时正值壮年,不愿过早将太子定下。魏应卿野心太大,魏应辽能力太差,他看中的魏应棠正巧无心皇位,逢着魏应棠成亲的时机,先帝亲手将魏应棠推进了皇子夺位的斗争里。
 
任魏应卿与魏应辽两人如何在朝廷中拉帮结党,也比不上先帝在群臣中安排的人脉。先帝寻机敲打了魏应棠一阵,又让贤妃出面,将他的想法传达给了魏应棠。
 
那时魏应卿正负责处理一件官银被盗案,他与魏应辽争抢了许久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个机会。偏生这不过是先帝给他设的一个局,等他查到一半,关键证人被杀、被追回的官银再次失踪,先帝大怒,罚魏应卿禁闭一个月、交了不少手中权力出来。
 
魏应卿自然知道这是先帝对他之前锋芒太露的警告,老老实实在府里反思了一个月出来,正好撞上先帝嘉奖大皇子破案有功,衬得他在一旁灰头土脸,脸上发烧。
 
他气得脑袋疼,面上还笑嘻嘻的朝着魏应棠贺了喜,魏应辽趁机插过来,明嘲暗讽的说了好一阵话,魏应卿默不作声的受了,事后向先帝请了愿,去后宫看望贤妃。
 
他去了贤妃的暖春殿,宫人与他说贤妃正在后面梅花林里与大皇子谈心,他悄悄溜过去,发现林里两人正好在说他的事。
 
“应卿性子太阴狠,迟早吃亏。”贤妃无奈道,“他栽在你我手上,倒比栽在其他人手上叫本宫放心。”
 
接着是魏应棠低低的声音:“这次的事对应卿打击不小,想来他会安分许多,母妃可安心一阵子了。”
 
贤妃叹口气,“你一天争不来那位置,本宫哪能放得下心。”
 
魏应卿听着,只觉双耳灌风,脑袋里像被人用刀划了,成了一滩无法思考的浆糊。
 
他原以为这次的事不过是父皇给他的教训,故意罚了他,然后叫身在事外的魏应棠接手这宗案子。听贤妃这么一说,这件事似乎连魏应棠与贤妃都参与在其中。
 
他自十五岁与魏应棠双双被劫之后心里就对魏应棠划了道坎,总觉得这个哥哥对他的好让他无法真正去相信,后来知道这个哥哥对自己存着那种心思后,虽隔阂更深,他倒是越发相信魏应棠不会轻易伤害自己。
 
魏应棠不会待他不好,更别说他的亲生母亲。
 
乍一听自己此次栽跟头还有魏应棠与自己母妃的事,魏应卿就觉得自己仿佛从高楼跌了下去,浑身都疼得厉害。
 
林里贤妃还在与魏应棠说着教他好好与两个弟弟夺位的话,魏应卿双眼发花的听了几句,跌跌撞撞的离开了。
 
多年以后,贤妃成了太后,她原以为这件事魏应卿永远都不会知晓,却不料魏应卿心里这根刺已矗立了许多年,在他们再一次的争吵中被魏应卿展露了出来。
 
太后扶着座椅,深呼吸了许久,才勉强说了句:“当年你锋芒太露,你父皇不喜你……若不是哀家劝着应棠来给你使绊子磨你锐气,收拾你的……便是先帝。”
 
当年先帝为了压制魏应卿,特意寻了贤妃来疏通魏应棠。先帝要让三个儿子势均力敌的争斗,就必须威胁本无斗志的魏应棠入局——若魏应棠不肯出面平衡,他便亲自出手打压魏应卿扶持魏应辽。
 
魏应棠与贤妃无奈入局,偏生没料到魏应卿将这局当了真。
 
魏应卿安静了许久,安静得太后心底隐隐发慌。
 
最后太后服了软,“皇上若真觉得应柔家的孩子好,便将他接进宫来吧。”
 
魏应卿微微颤了颤,他松开太后的手,慢慢站起来,他眼睛原是看不见东西的,映着灼灼的烛光,却依稀有了些逼人的微亮。
 
“行川是朕的孩子。”魏应卿轻轻说道,“母后不许朕封他做太子,想的也不过是为皇兄名义上留条血脉吧。”
 
太后一愣,心底事被儿子这般揭穿,一时竟不敢再看魏应卿的双眼。魏应卿转了身,摸索着朝外走,太后要扶他,却被他轻轻挥开了手。
 
第28章
 
魏应棠跟着晋王走了一段路,经过正阳殿时,晋王隔得远远的指了正阳殿的顶,回过头来问他:“可曾进去过?”
 
自出了端宁宫,魏应棠就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晋王真要来问他太后与魏应卿当年的事,没料到过了这么久,晋王先问了这么一个别的问题。
 
他想了想,回答:“回晋王爷的话,奴才未曾入过正阳殿伺候皇上。”
 
晋王好似没听到他的答案,径自眯了眼,感叹了句:“这世上,应没有人不想入这帝王寝宫、睡那龙床吧。”
 
说罢,眼神又飘回魏应棠身上,魏应棠垂了眼,只当没发觉晋王在等自己说话。后者等了一阵,手指在魏应棠提着的灯笼上敲了敲。
 
“你怎的不问本王是否也想入主正阳殿?”
 
魏应棠啪的一下跪了下去,害怕得声音都在颤抖:“奴才岂敢妄言……”
 
说完,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看了晋王一眼,像是想劝晋王不要多说,却又因着晋王如今的身份而收了回去。
 
晋王拉了他一把,笑着从他手里把灯笼拿了过去,“胆子忒小。”
 
他晃晃手里的灯笼,继续朝紫宸殿走,魏应棠跟上去,偷偷松了口气。不想走了几步路,前面的晋王又悠悠的出了声。
 
“方才你在端宁宫听到的那些话,可有什么想法?”
 
魏应棠差点又跪下去,晋王倒是眼疾手快的回过头来扶住了他,一丝也不介意两人之间的身份之差似的。
 
魏应棠佯装害怕:“奴才什么也没听见!”
 
“你这耳朵长着只用作装饰?”晋王上下打量魏应棠两眼,一向柔和的语调里掺了分冷意,“此等废物,不要也罢。”
 
魏应棠脸色一白,晋王见吓唬到了他,唇角又是一勾,方才的骇人气息转眼消散。“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许说你忘了,更不许说没有想法。”
 
任魏应棠怎么想,也不知他这皇叔为何要拉一个宫里的太监聊这等皇家丑事,他咬咬牙,想起之前晋王说的话,念头一转,挑了个说法:“回晋王的话,奴才想,皇上这般恼怒,想来是知道太后与大皇子不仅仅是在做戏。”
 
晋王愉悦的眯眼,“接着说。”
 
话已出口,魏应棠闭闭眼,干脆豁了出去,“任是再清心寡欲的人,旁人若是把那等好物真送到面前来,也不可能完全不动心。”
 
在端宁宫听魏应卿与太后说起从前的事时,他依稀想起那些事来。那时先帝眼里容不得任何会威胁他帝位的人,魏应卿越是出色,先帝便越防着魏应卿。
 
他这个只愿做闲人的儿子入了先帝的眼,先帝亲自替他谋了人才,借贤妃的手送到了魏应棠的手上。或许先帝最后仍会把帝位交给魏应卿,但是在那时,先帝最看中魏应棠,他足够聪明也无甚野心,恰好合了先帝的心意。
 
野心都是被养出来的。
 
魏应棠听着先帝的话,暗里给魏应卿使了那么多绊子,看了那么多次魏应卿失意的模样,说他从未想过自己去抢那位置必然是假的。
 
他不止一次梦到自己做了帝王、使了千般手段让魏应卿不得不留在他身边只看着他一个人的场景,那样的感觉让魏应棠觉得自己迟早会上瘾,然后对魏应卿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魏应棠清醒时总是在提醒自己,他跟魏应卿斗只是为了保护魏应卿,若他真将皇位夺来,便再也无法在魏应卿面前抬起头。
 
或许正是他日渐成长的欲`望被魏应卿察觉了,魏应卿最后才会那么狠心的害得他锒铛入狱。
 
“哼。”晋王不明意味的发了个音。
 
魏应棠心如擂鼓,不敢抬头看晋王脸色,只听得晋王幽幽说了声:“本王那大侄子若心肠硬些,想来那正阳殿住的,也不定是如今这位。”
 
他说得毫不顾忌魏应卿身份,好在周围无甚宫人,没人会将他这句轻飘飘的话听了去。魏应棠额上尽是冷汗,他小心翼翼的擦了擦,发觉身前人动了动,拎着灯笼接着往紫宸殿去了,他长长的松口气,跟了上去。
 
魏应棠知道晋王打小就喜欢他与魏应卿兄弟俩,在听闻他死讯后必然会伤心许久,或许也会因此与魏应卿产生隔阂。他方回来时见着晋王待魏应卿那般好,还以为晋王对魏应卿并无恼意,如今看来,晋王心底果然还是存了不满。
 
只是晋王究竟为何要与他这个小太监谈论这些事,倒真让他想不通。
 
第二日,晋王将奏折领回了紫宸殿。他向来只在紫宸殿歇息过夜,膳食与汤药皆是送去御书房解决,魏应棠乐得白日里不见晋王,省得他露马脚,此时见晋王忽然回来处理了,心里不由又长长叹了口气。
 
他风寒未愈,坐在书桌后批折子时,总是止不住的咳嗽,魏应棠在一边伺候,听得直难受。午膳送来时晋王又去添了身衣裳,吃过饭后,脸色才算好了些。
 
晋王靠着椅子揉了揉额头,对魏应棠说:“你去看看,怎得药还未送过来。”
 
魏应棠应了声是,小步轻声出去,他一出门,正巧撞上送药的太监,那人手里端了个托盘,上面放了一碗药与一小碟蜜饯。
 
魏应棠本准备让小太监快些送进去,一看清托盘上的东西,又立刻伸手把人拦了下来,“谁叫你们拿蜜饯来的?”
 
送药的小太监挠了挠头,说:“早晨晋王说这几日喝的药太苦了,要奴才再送药时带些甜的东西来,奴才便去取了些蜜饯。”
 
魏应棠头疼的将他往外拉了些,飞快的扫了眼房里的晋王,见他正埋头处理奏折未曾看这边,便拉了小太监到门后,低声说道:“晋王最不喜蜜饯,你将药先给我,去偏殿小厨房叫御厨快些做份糕点来,糖照着一般两倍分量放。”
 
小太监惊了一跳,连声道了几句谢,匆匆朝偏殿去了。魏应棠端着药在门口站了一阵,才转身进了门去。
 
晋王见他把药碗放在桌上,眉一挑,问:“本王不是说了要些糕点?”
 
魏应棠回:“回王爷的话,送药的太监急着赶来,方才才想起来糕点的事,奴才已叫人去做了。”
 
晋王哼了一声,也不计较,“那便等会再喝。”
 
魏应棠一顿,本想劝晋王趁热喝药,偏生晋王又意义不明的盯了他一阵,叫他不得不又低了头去装不知道,话都堵回了肚里。
 
过了一阵子,小太监带着糕点过来了,晋王放了奏折,端了药皱着眉一口喝光,迅速拿了块糕点进口里,嚼了一阵,又抬起眼来看站在一旁的魏应棠。
 
他正想说些话,门外传来一声“皇上驾到”,紧接着,魏应卿便从门后走了进来。晋王的脸色在看着魏应卿的一瞬间忽然沉了下去,他坐在椅上,也不站起来,等薛公公扶着魏应卿走到桌前了,才慢慢起了身。
 
魏应棠朝着魏应卿行了一礼。
 
魏应卿闻到了空气里纠缠在一起的甜味与药味:“皇叔身子可舒服些了?”
 
晋王阴测测的看了魏应卿好一阵,回答的语气倒如往常一般柔和,“已好了许多。”他瞥了薛公公一眼,示意薛公公扶魏应卿去一边坐下。
 
待魏应卿坐好了,晋王与他闲聊过几句,忽然指了安静站在一边的魏应棠,说:“这林公公照顾人极得我心意,待我病好了,皇上可许我要了他带回王府去?”
 
第29章
 
魏应卿喜欢的人是魏应棠,在功德寺时晋王心里就隐隐有了这个想法。毕竟据他看来,朝中对魏应卿真心好到骨子里的人就那几个。而对魏应卿好、还怕猫的人,无外乎一个魏应棠。
 
猜的时候,晋王心里就在想,他们是兄弟,魏应棠怎么可能喜欢魏应卿,魏应卿定然是在妄想,而他怎么能就基于这种想象来喜欢上自己的同胞哥哥,更何况他从前还对魏应棠那样的狠。
 
如若魏应卿状况不是如今这般窘迫,只怕晋王得将他一把抓住好好整治一番,叫他好好知道什么叫做礼义廉耻伦理纲常。
 
下不去手教训魏应卿,晋王把念头打到了魏应棠身上。
 
魏行川下令让紫宸殿的小太监去找猫时,他发现这小太监似乎怕猫,当时不知魏应卿的顾忌,他便没怎么注意。
 
试探过魏应卿后,他虽也想起过身边这个伺候他的小太监,却也没真觉得魏应棠附身在了一个太监身上。
 
他一时兴起将小太监带去了太后殿里,发现这个人竟然知晓他忌口的芸豆黄。
 
晋王太多年没有入宫,宫里人几乎不可能知道他有哪些禁忌,更何况只是一个紫宸殿里的小太监。魏应棠兄弟常去他府上玩耍,也只有心细的魏应棠一人关注过他的饮食,便是魏应卿,也不晓得他这个皇叔到底有哪些忌口的食物。
 
晋王心里便起了疑惑。
 
他想要试探,故意拉着小太监在门外偷听皇上和太后的对话,他心想,若是猜错了,大不了找个借口将这个知晓了皇家秘闻的太监杀了。
 
几番试探下来,他将这人的身份确认了个七七八八。
 
知道他只有喝药时才会吃极甜的糕点的人,在宫里只有魏应棠。几乎是在完全确定魏应棠身份的一瞬间,晋王心里涌起了极大的怒火,一股赶在魏应卿发现魏应棠身份之前带走魏应棠的冲动涌上了心头。
 
他本以为魏应卿应该不会拦他带走一个小小太监,没想到魏应卿眉头一皱,无奈道:“今日言官都来朕面前进言,道皇叔入住紫宸殿一事着实不妥,将朕好一通贬。皇叔若这时候又要走了宫中太监,只怕明日朕便要被那群言官的口水淹没了。”
 
晋王一手把握朝政,做事风格狠辣不留情,朝中大臣虽有怨言却从不敢直言,但有些事大家心里明知便好,晋王大大咧咧住进了帝王才能住的紫宸殿里,便是毫不留情的在坚持魏应卿正统地位的大臣面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言官缠着魏应卿进言了一上午,魏应卿脑袋都大了,又不敢与他们直说这是他的旨意,不然那群言官只怕要在他耳边说上一天一夜。
 
被拒绝要求,晋王也不急,左右魏应卿现在眼瞎,一时半刻看不出蹊跷。相反他若要强硬带走魏应棠,十有八九会引起魏应卿的怀疑,还不如等他要搬出紫宸殿时,再使个招堵了众人的嘴,不教魏应卿察觉的带走魏应棠。
 
魏应棠在一旁暗暗吃惊,脑里回想了一阵他这几天做的事,对晋王为何突然青睐他仍是一头雾水。他这皇叔向来随性而为,做事的理由没几个人能猜着。
 
他隐隐觉得可能是自己熟悉晋王的习惯这一事引起了晋王的怀疑,却如何也猜不到晋王已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你那言官参我的折子,早把御书房堆满了。”晋王嗤笑,“若真烦他们,叫他们来与我辩上一番便是。”
 
魏应卿沉默一阵,摇摇头,“国事有皇叔为朕操劳,朕若还不能替皇叔挡挡这些糟心事,便真一无是处了。”
 
魏应卿原本性子与晋王一般吃不得亏,被言官烦了少不得明嘲暗讽的怼回去,哪能像现在这样老老实实听着人说一上午。三年前魏应棠给的那一巴掌不仅打得他的心都死了,似是连带着将他的性子也改了,晋王刚接手朝政时见他那模样,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三年下来,魏应卿性子越发温和,昨夜他那般尖锐的与太后说话,晋王这些年还是头一遭见。
 
“成日里闲得在想些什么。”晋王拿了一个折子,在手上晃晃,“再过几日诹国使臣便到了,可没时间再让皇上你闲着胡思乱想。”
 
朝中之事虽大多数是晋王处理,但在大事上魏应卿还是会出力,毕竟晋王再僭越也只做给朝臣看,私底下对于魏应卿的帝王身份一直有所尊重。他处理完事,会捡一些重要的事说与魏应卿听,按魏应卿的旨意来办事。
 
他这话说得魏应卿好似整天无所事事一般,魏应卿倒也不在意,他晓得晋王不喜欢他自暴自弃的模样。
 
“朕来便是为了此事。”魏应卿道,“方才得了消息,诹国使臣此次来访,队里跟了位五公主。”
 
闻言,晋王忍不住翘了唇角,“不妨实话告诉皇叔,你究竟是方才得的消息,还是之前便得了消息?”
 
魏应棠死后,魏应卿与太后之间感情虽不如以往,但魏应卿对着太后仍尽着身为人子的敬重。魏应卿后来明知太后从前做的事是为他好,却仍是要对太后挑刺,若说他这不是故意借题发挥想彻底断了太后对他指手画脚的心思,晋王一百个不信。
 
魏应卿心思被晋王猜到,不由无奈一笑,“朕也是不得已,若不将话说狠了,母后一边想催着朕早日留下血脉,一边又逢着诹国有和亲意图,只怕朕最后又要被逼着娶一个公主——待诹国使臣走了,朕还需去安抚一下母后才好。”
 
魏应棠在一边听了,心里千般情绪都泛了上来,他先前听魏应卿与太后说那些话时,心里难受得很,觉得魏应卿过了这些年还是这般独断专行,一丝都不顾忌太后的为难。
 
现在知道他不是不懂,而是无奈为之,甚至还准备事后要去补偿太后,魏应棠又忽然有些茫然。
 
他还是九阙时,觉得魏应卿满嘴谎言无药可救,重活一世发现当初骗他的不是魏应卿而是肖宿飞,他心底就对魏应卿存了一分愧疚。
 
魏应棠打听过,魏应卿眼瞎不是因为百日香,他从功德寺被抬回宫中后不久百日香的解药就送进了宫,他看不见是因为脑袋受了撞击,淤血散不开。
 
魏应棠想起他要走时从马上摔下来的魏应卿,他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的伤害得魏应卿看不见,但他只要一想魏应卿这么骄傲的人就这么瞎了三年,就觉得这报应来得也太厉害了。
 
魏应卿若还真如从前那样阴狠狡猾,魏应棠对他便生不出一丝心疼,只会觉得他眼瞎失权全是活该。偏他如今收了一身的刺,好似变了个人一般,倒让魏应棠拿捏不清对他的心情了,说是憎恨,却又觉得这人着实可怜。
 
他想得心烦,心道自己还不如和上一世一般对魏应卿只存一腔厌恶,
 
魏应卿与晋王两人商量了一阵诹国使臣的事,最后魏应卿离开时,正逢着魏行川过来,丁榕溪陪在一旁,见了魏应卿,便冲着叔侄俩行了一礼。
 
魏应棠站在晋王身后,仔细看了眼丁榕溪,发现她如今气色比起从前已好了许多,甚至还长胖了些。
 
见魏应卿要走,丁榕溪喊了他一声,道:“太后今日与我说了些话。”
 
魏应卿愣了一下,想了想,回她:“朕昨日与母后说了些与行川有关的事,近日母后许是会多关注些行川。”
 
丁榕溪不用想便知魏应卿与太后两人定然又提了魏应棠的事,脸色不由有些发愁,魏应卿不动声色的扯了扯晋王的袖摆,晋王便拉着行川回避了。
 
魏应棠不得不跟着晋王一同离开,他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几句话。
 
“你收敛些……少与他见面……”
 
“我有分寸。”
 
“日后……安排……出宫,不必……”
 
几乎什么字都听不清的时候,前面的晋王忽然转了头来,魏应棠一惊,脚下步子一顿,差些撞上晋王。
 
晋王似笑非笑:“在发呆?”
 
魏应棠头皮发麻:“奴才知错。”
 
第30章
 
晋王在紫宸殿住了好些日子,自确认魏应棠身份过后,他越发喜欢在紫宸殿办公,魏应棠苦不堪言,好在每每魏应卿来紫宸殿时,晋王都会让他去偏殿陪埋头学业的魏行川。
 
魏应棠对魏行川的感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毕竟这个儿子本就不是他的,他与魏应辽又是绝对敌对的关系,虽说小孩子并没有错,但他却无论如何做不到对魏行川如从前那般毫无芥蒂的宠爱了。
 
但在魏应卿的衬托下,面对魏行川倒也算不得什么问题。
 
诹国使臣来的那日,晋王还未从紫宸殿里搬出去,他本来便要代替魏应卿做一些招待使臣的事,在这节骨眼上搬出去只会是给自己找麻烦。
 
使臣到达京城之日,魏应卿设宴款待使臣,晋王想了许久,将魏应棠带去了宴上。
 
坐在主座上的魏应卿虽双目无法视物,与使臣对话却毫无障碍,若不是伺候在他身侧的薛公公时不时替他倒酒夹菜说些小话,还真让人看不出来他身上有什么问题。
 
晋王坐在他左边下手处,时不时的插两句话,不显僭越。太后与皇后坐在另一边,皆安静的看着下座的表演,唯有陪在太后手边的魏行川,时不时的问些俏皮的话,太后有时故意板着脸不答他,晋王便会轻飘飘的把话头接过来。
 
后来一着红衣舞裙的女子上了厅来,身姿绰约,目如点漆,眉目如画,一对水袖舞得极是好看。晋王看了一阵,不由抚掌称赞,使臣脸上满是骄傲的笑,魏应卿左右看不到,低头安静的吃了阵东西,待那乐声停了,立时抬了眼来,做出一副方才在认真欣赏的模样。
 
魏应棠瞥了一眼,心底嗤了一声,他这弟弟明明眼瞎看不见什么,那五公主就算舞出朵花来也没用,偏生魏应卿做的这副姿态还真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
 
五公主跳完舞,朝着魏应卿这边走了过来,使臣连忙站起身,刚说明五公主的身份,没想到魏应卿也跟着站了起来。
 
魏应卿脸上挂着笑与五公主说话,之前那副冷淡高傲的模样荡然无存,魏应棠心里正奇怪,便听那五公主说了句:“晋王殿下怎得不说话?”
 
晋王也起了身,“都道诹国五公主舞姿天下第一,今日第一次得见,本王竟险些回不过神来了。”
 
听他夸自己,五公主得意一笑,朝着晋王这边走了一步,魏应卿手一抬,薛公公连忙让人在晋王身侧替五公主加了个座。
 
这一看,魏应棠立刻明了是个什么情况,这五公主明知魏应卿看不见却仍特意备了支舞,是因为她看中的不是身为皇帝的魏应卿,而是晋王魏锦临。
 
那边太后也看出这貌美如花的五公主心仪的不是自家儿子了,一双刚亮起的眼睛又暗了下去。
 
一顿晚宴,自五公主出现后,晋王便再没能顾上魏应卿那边的情况,他被五公主缠得心烦,偏生又不能提前离开,魏应卿难得遇上晋王吃瘪,乐得在一旁多喝了几杯酒,连皇后在他身侧坐下,他也没有在意。
 
眼见着宴席要散了,五公主拉着晋王撒娇让晋王送她出宫,晋王虽不开心,面上功夫却做得极好,他不愿再让魏应棠这个侄子跟着看笑话,恰巧逢着那边皇后要扶着喝醉的魏应卿离开,他立马开口喊住了魏应卿。
 
“林公公,你去帮薛公公扶扶皇上。”晋王道,“殿外应备了御辇,你送过去之后,便到西林门等着本王。”
 
魏应棠心底叹口气,应了一声之后,帮着薛公公将魏应卿从椅上扶了起来,皇后尴尬的站在一边,被晋王扫了一眼,无奈退下了。
 
魏应棠跟薛公公一起将魏应卿扶出了流光殿,刚出了大门,便看见皇帝御辇边停了个华贵的轿子。太后从轿子上下来,她本是先行一步离开,谁也没料到她竟然还没走,魏应棠看了看四周,没见着魏行川及伺候魏行川的宫女,估计太后应该先让魏行川回去了。
 
她走到魏应卿面前,魏应棠与薛公公两人扶着魏应卿,没办法行礼,只得弯了弯腰,说了句:“见过太后。”
 
太后也不在意,径自对魏应卿说了句:“都出来了,还装什么醉。”
 
魏应卿向来酒量极好,今晚那点酒哪能灌醉他,装醉不过能骗骗使臣一行人。
 
魏应卿渐渐直起身来,不再依靠在薛公公与魏应棠二人身上,他一双眼直直看着太后,哪有一丝醉了的模样。魏应卿这几日躲着太后,太后便是想找他说话都难,他原以为他装醉太后会明白他不愿理她的意思,哪知太后还是坚定的在殿外堵住了他。
 
太后道:“皇帝送哀家一路可好?”
 
魏应卿知道躲不过了,便点了点头。太后转了身朝御辇走去,魏应卿抿着唇被薛公公扶了上去,魏应棠站在原地,心底隐隐有不祥的预感,偏生又不能跟上去,只得转身去了西林门等晋王。
 
御辇宽大,坐了两人也余了不少位置出来,魏应卿靠在一边,手里抱了个暖炉,太后不说话,他便安安静静的低垂着眼,一副要睡着的模样。
 
太后叹了口气,问他:“皇上准备何时接行渊入宫?”
 
魏应卿道:“再过些时日。”
 
太后道:“晋王可知皇上有此打算?”
 
魏应卿摇头,“皇叔那边无需费心。”
 
太后张了张口,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吞了回去,魏应卿也不急,等过一阵,才听太后低低的说了句,“皇上喜欢男子,哀家认了,只是哀家今日看了一圈,也不知皇上究竟看中了哪位大人。”
 
魏应卿垂着细密的眼睫,漆黑的眼瞳有些发冷。他知晓太后能在后宫中留到最后,自然不像一般人那样那么好说话,这是知道他这边说不通,想要从他看中的人身上下功夫了。
 
他脑中迅速过滤了一堆人选,若是朝中的臣子,太后可以寻母家来传话,若是宫中的人,太后越发可以轻易的动手脚。他要想找个不会被太后影响,又足够让太后信服他心意的人,那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个晋王可以让太后无法下手。
 
想到后果,魏应卿头疼的闭了闭眼。
 
太后见他神色不好,轻声唤他:“皇上?”
 
魏应卿抬了眼,手指在暖炉上蹭了蹭。“母后不知,朝中的臣子,那是一个赛一个的无趣,更何况,朕若是看中一个人,定然是天天都要他跟在身边的。”
 
他话里含了一丝怨气,太后仔细想了想,她这些天了解过魏应卿与朝臣的情况,也明白自家儿子的独占欲,这满朝文武还真没一人能合上魏应卿这个要天天腻在一处的条件,不说一天,便是连和魏应卿独处超过一个时辰的臣子都没有。
 
太后有些失望,脑子里隐隐浮了一个人影出来,她脸色顿时一变,手下意识的抓紧了软垫。
 
“皇上眼下还没有看中谁人?”太后强忍着问。
 
魏应卿心里闷笑了一声,面上还恹恹的朝外看了看,低声道:“倒不是没有……”
 
太后问:“是何人?”
 
魏应卿摇摇头,“母后还是不知道的好,虽有些趣味,但身份着实低……母后若知道了,只怕又要气着自己的身子,还要骂儿子糊涂。”
 
太后的脸色立即越发难看了。
 
第31章
 
第二日,魏应卿一见晋王,便率先与他说了太后的事,然后补了句:“朕见皇叔挺喜欢那小太监,便借了他来做挡箭牌,日后母后若是来寻他麻烦,还望皇叔多担待些。”
 
这些日子与魏应卿相处时间最多的人是晋王,考虑到各方面因素,魏应卿绝不能将晋王推出来挡刀,但紫宸殿的林公公就不同了。太后知道魏应卿近日天天往紫宸殿跑,魏应卿话不说透,太后自己会被引导着想魏应卿借着见晋王来见其他人的可能性。
 
而只要魏应卿托晋王来庇佑一下这个他本就青睐的小太监,太后就无法对这人真做出什么事来,正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晋王想了一阵,忽然一笑,“人不给我,还想叫我替你护着人?”
 
魏应卿道:“待这阵风头过了,朕寻个机会顺着太后的心意将他放出宫去,正好避了言官指点,不是一石二鸟?”
 
晋王抚掌,“倒是不错。”
 
这一说便是答应了魏应卿的话。
 
晋王走后,曾越进了门来,魏应卿招了招手,他立刻屏退了几位太监宫女,关上门走到魏应卿身前跪了下来。
 
“太后那边可有动静?”魏应卿问
 
曾越摇头,“回皇上,太后今日未出过端宁宫。”
 
“紫宸殿的林公公呢?”
 
“林公公在陪小世子做太傅留下的课业。”
 
知道这两人还未有交集,魏应卿放下心来,又问了些他之前交与曾越去做的事,曾越一一答了,见事情发展顺利,魏应卿脸色好了许多,临到最后,他问了句:“肖宿飞那边如何了?”
 
曾越答:“肖宿飞还需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魏应卿闭了眼,“那便再等些日子,这局若是少了他,便玩不起来了。”
 
肖宿飞与魏应辽是除朝堂外魏应卿的又一块心病。肖宿飞被晋王一手保下暂且不说,魏应辽至今未抓到,对魏应卿的影响不可谓不大。魏应辽一日不死,魏行川的尴尬身份便多一日无法解决,任是魏应卿再看中这个魏应棠名义上的儿子,也没办法无视魏行川身上真实存在的血脉。
 
魏行川这些日子都住在紫宸殿偏殿里,丁榕溪近来身体不大好,照顾不到他,便干脆将他托给了晋王,诹国使臣来后,晋王被五公主缠得够呛,真正陪着魏行川的倒是被晋王留在紫宸殿的魏应棠。
 
这日魏应棠正教魏行川读着书,魏应卿那边得了太后出了端宁宫往紫宸殿去了的消息,立刻起了驾先一步赶来了紫宸殿。晋王与使臣周旋在外,魏应卿长驱直入到了魏行川学习的房间外,房里传来魏行川一声轻轻的惊呼声,然后是魏应棠低低的笑声。
 
魏行川不比太傅过去教过的皇子聪明,以前有些地方不懂时他会去请教魏应卿,来紫宸殿后发现身边伺候的这个太监也懂许多,就不再去麻烦本就不怎么常见的魏应卿了。
 
魏应棠与魏行川约法三章,得了魏行川不往外说此事的承诺,这些天尽心尽力的为魏行川解惑,舒心不少。
 
魏应卿在外听了一阵,叹了句,“这林公公倒是学识渊博。”
 
他旁边的薛公公脸色变了变,好半天,终于压低声音喊了句“皇上”,他扯了扯魏应卿的衣袖,紧皱着眉:“可否请皇上听老奴一言?”
 
魏应卿听出薛公公这是不想在此处惊扰到屋里的人,随着薛公公向外走了几步,问他:“可是有何不妥?”
 
薛公公神色纠结:“这小林子原是老奴安排在紫宸殿伺候的奴才,老奴对他也算知根知底……小林子……小林子原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根本大字不识的啊!”
 
魏应卿一愣,被薛公公扶着的手下意识的抓紧,好半晌,他身子晃了晃,口中喊道:“曾越!曾越!”
 
隐身在周围的曾越立刻出来在他面前跪下,魏应卿也不叫他起来了,声音里都有些发颤,“去查,查这人的身世!还有近来的情况!”
 
曾越一见魏应卿这副情态,脑中瞬时明白了些什么,他应了声是就要退下,魏应卿却踉跄两步险险的抓住了他的手臂。
 
想到晋王之前问他的问题与突然之间对一个太监的青睐,魏应卿脑子忽然清明了些,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好好查——一丝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曾越紧绷着神经:“属下知道!”
 
魏应卿这才放开他,待曾越离去了,他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的过了好多事,晋王说过的话与魏应棠走时留下的话纠缠在一起,搅得他额上冒起了青筋。
 
他按着额头往外走了几步,薛公公在后面跟着,急急的喊了句:“皇上可是不进去了?”
 
魏应卿这才恍恍惚惚想起自己来是为了给太后做一场戏看,他深深的吸了口气,脊背挺直,脸上灰败的神色渐渐散去,那副高贵的帝王模样又回到了他身上。
 
“扶朕进去。”魏应卿沉声道。
 
薛公公与曾越一样,对魏应卿和魏应棠之间的事情一知半解,他跟了魏应卿许多年,虽不能完全理解魏应卿心里在想些什么,却是实打实的一切都为魏应卿着想。眼下他虽心疼魏应卿忽然之间的悲伤,但也不知该如何劝解魏应卿才好,只得老实扶了魏应卿进门去。
 
门里的两人一见魏应卿进来,立刻放了手中的书,魏应棠原本坐在魏行川身侧,现在站起来冲着魏应卿行了一礼,想要将身后的椅子藏起来,偏偏又不好做大了动作。
 
他想起魏应卿现在是看不见的,又不由得松了口气。
 
魏行川兴奋的跑到魏应卿身边,跟薛公公一起扶着魏应卿到一旁的塌上坐下,魏应棠趁机将椅子挪回了原地,收敛了动作站在一边当背景。
 
魏应卿拉魏行川一起在塌上坐着,问了他一些最近学习的话,魏行川近日得了魏应棠指教,学习时被太傅夸了好几次,忍不住对魏应卿炫耀了起来。魏应卿微笑着听了,手抬起来在他头上摸了摸,道:“行川真厉害。”
 
魏行川愈发开心。
 
说了一阵话,魏应卿换了话题,“行川,晋王去哪里了?”
 
魏行川道:“皇叔公被公主拉去御花园好久了。”
 
魏应卿忧心的皱了眉,“这可如何是好,朕本是来寻他拿前些日子落在这里的一份折子,他不在,也不知道那折子放哪里去了。”
 
魏行川连忙道:“这好办,林公公日日帮着皇叔公整理折子,他定然是知道的,让他去寻便是。”
 
一边的魏应棠心里暗暗叫了声不好。
 
魏应卿自然是听不到的,他舒了眉,在薛公公的搀扶下下了塌,“还是行川聪明,那林公公领朕去寻那折子,朕将薛公公留下,陪你做那剩下的课业。”
 
魏行川眼珠转了转,嬉笑道:“行川之后想去演武场玩。”
 
魏应卿笑:“许了你了,仔细些安全。”
 
他将空着的手伸了出来,一边的薛公公心思重重的,没有动,还是魏行川抓了魏应棠的手,让他扶住了魏应卿。
 
薛公公这才神情不愉的松了手。
 
魏应棠如负锋芒,搀着魏应卿走过重重长廊时,心里忍不住的想了许多让他担忧的事,魏应卿却极安静,一路无话的随他进了晋王用的书房,才反手抓住了魏应棠的手臂。他坐在椅上,分明看不见,眼睛渐渐抬起来的过程却让魏应棠觉得他的视线灼伤了自己全身。
 
魏应卿稍稍使了劲,将跪在他身前的魏应棠拽了起来,手又往回一收,扯得魏应棠一下子没站稳,跌在了他身上。
 
“奴才知罪!”魏应棠急急的喊了句,就要撑着椅子站起来。
 
魏应卿按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肩上。
 
“晋王没与你说……”魏应卿双手缠上魏应棠的腰,微微侧脸,“这几日假扮朕的情人之事?”
 
第32章
 
魏应棠身子僵硬着,先前晋王的确与他说过要替魏应卿打掩护之事,他乍一听便觉得不靠谱,认定魏应卿是随便抓了他做替罪羊,奈何他现在只是个太监,没有说不的权利。只盼着他能在太后对他下狠手之前,先脱离这个皇城。
 
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乖巧的点了点头,答:“回皇上的话,奴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魏应卿似是笑了笑,问他。
 
他将魏应棠整个人都拦在怀里,说话时,口中吐出的气搔在魏应棠的耳侧,痒得魏应棠忍不住缩了缩,魏应卿很满意他这个反应似的,抱着他的手收紧了些。
 
魏应棠浑身不自在,“奴才单字一个财。”
 
魏应卿问:“哪个才?”
 
魏应棠答:“金银财宝的财。”
 
魏应卿把脸埋在他颈间,闷声笑了一阵,说:“这名字不好听,朕日后唤你阿林吧。”
 
魏应棠轻轻一颤,恍惚想起自己叫做方宁时魏应卿轻轻唤自己那一句音似的阿宁,心里又有些难受。魏应卿不知他在想什么,一双手把他抱得死紧,口里低低的喊了几声“阿林”,倒真有几分与魏应棠缠绵的模样。
 
门外隐隐传来些脚步声,“太后驾到”的通报声传进来时,魏应棠身子一抖,就要从魏应卿怀里跳出来,魏应卿手却似生了根,他怎么挣扎也挣不开。
 
门被推开时,魏应棠急了,小声的喊了句“皇上”,魏应卿揽着他的劲才小了些,让他从自己怀里退了出去。
 
太后站在门口,看着脸颊绯红的魏应棠,脸上无甚表情。被她一双丹凤眼扫了一眼的魏应棠尴尬得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被母亲撞见自己和亲生弟弟这么亲密的抱在一起,还是一种如此难堪的身份,他脑子里乱得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脑子轰然响了半天,魏应棠啪的一下朝着太后跪了下去,“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一边的魏应卿稍稍皱了眉,站起来。“儿子见过母后。”
 
太后冷哼一声,下巴稍稍抬起,眼里满是嫌恶,“哀家有话要与皇上说,你出去候着。”
 
魏应棠额上都是冷汗,应了一声之后,弯着腰快步出门去了,经过太后身边时,太后只当没见着他,直直的朝着坐回椅子里的魏应卿走了过去。
 
魏应棠守在门外,门里母子二人的对话他不需多想也能猜到十之八九,他脑子放空一阵,忽然想到他这一世最后可能要死在太后手上,身子不由得起了一身冷汗。
 
背后门轻轻响了一声,魏应棠回过身,见着云鬓高挽的太后出现在门后,眉眼间满是冰霜,见了他,胭红的唇轻启,“你……”
 
“母后。”魏应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行川课业应是做完了。”
 
太后本就不好的脸色越发难看,她刀子般的眼神在魏应棠身上刮过,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魏应棠不知她和魏应卿究竟在里面说了些什么,眼下竟是真不对他多说一句,眼神一收就带着宫女们离去了。
 
魏应棠站在门前,觉得腿有些发软,一时忘了进门去看魏应卿,后者在里面坐了一阵,没见着他人,抬高了声音喊他,“阿林,进来。”
 
虽然魏应棠十分不愿意进去面对魏应卿,但还是咬咬牙走了进去。魏应卿听着他脚步声临近,朝他伸了一只手,“过来。”
 
魏应棠脚步沉重的走到他身前,捧住了魏应卿那只好看得过分的手,那手稍稍一用力,便又将他拉回了魏应卿怀里。
 
“不怕,太后不会对你做什么了。”魏应卿抱着他,一只手摸了摸他苍白的脸,“朕不会让你出事的,阿林。”
 
魏应棠心想,太后都走了,魏应卿还装得如此深情又有什么意义。
 
他百思不得其解,晚上晋王回来了,问过他白天发生了什么事,魏应棠捡着重点与他说了,晋王眯眼笑了一阵,拍了拍他的肩。
 
“不必太过担心,本王很是喜欢你这个小太监,纵使皇上保不住你,还有本王呢。”
 
魏应棠心底越发疑惑晋王的态度,却也只能乖乖的谢了恩。
 
他左右在这宫里不会待太久,一张会变的脸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皇宫不是一个可以久待的地方,即使没有太后这档子事,魏应棠也早准备趁着每三月一次的探亲假脱身离开。
 
恰巧两天之后正好轮到他的一日探亲假,魏应棠早早的收拾东西去了皇宫北侧的小门,镇定的过了几次手续,顺着小路出宫去了。
 
魏应卿坐在御书房里,听着曾越给他念桌上的折子,这几日晋王忙着与使臣周旋,几乎没时间来批示奏折,只能靠曾越或薛公公将奏折里的内容念给他听,再由他口述、曾越仿着他的笔迹来处理国事。
 
曾越将最后一份折子批完时,魏应卿轻轻的叹了口气。
 
“已是酉时了吧。”
 
薛公公看了眼天色,“回皇上的话,正是酉时。”
 
曾越收了笔,朝外看了眼,“启禀皇上,印昆已归来等候在外。”
 
魏应卿抿了抿唇,有些紧张似的,“唤他进来。”
 
得了帝王的令,一身黑衣的护龙卫飞快的进了御书房,他在魏应卿面前半跪下行了一礼,魏应卿摆摆手,问他:“林公公见了那林氏夫妻可有反应?”
 
印昆答:“回皇上的话,属下带着林氏夫妻在林公公面前转了许久,未见林公公有何反应。”
 
魏应卿沉默了一阵,唇角微微勾起。
 
他料到林公公体内若真是魏应棠,必然不会认识林公公的亲生父母,便故意吩咐了护龙卫领着那对夫妻假装不经意的在魏应棠面前出现,观察魏应棠的反应,果然魏应棠压根不认识这两人。若这个假林公公是做了手脚安插进宫的尖细,却必然会事先认识好林公公周边关系亲近之人。
 
而晋王那边,魏应卿早猜到他已试探清魏应棠的身份,会在林公公的身世与近况上做些手脚来掩饰,果不其然护龙卫未查到些什么,但太医院那边却恰好留了一份不久前林公公曾去治病的记录,正合了他林公公因病死亡魏应棠附身的猜想。
 
晋王手再长,也伸不到太医院的已记下的记录上。但他真伸了手去为林公公做掩饰,便说明了林公公十有八九就是魏应棠。
 
魏应卿半天不说话,印昆斟酌了一阵,道:“禀皇上,林公公雇了几个人在回宫路上假意劫走他,属下情急之下只得现身赶走那几人,还望皇上恕罪!”
 
闻言,魏应卿脸色一变,好半晌,才轻声道:“你并无错,今日`你做得很好,下去吧。”
 
待曾越跟着印昆出了御书房,魏应卿缓缓闭上了眼。
 
魏应棠想逃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若他今日没有派人跟踪魏应棠,魏应棠被人劫走的事,定然只会被怀疑到太后头上。
 
魏应卿苦笑一声,抬起一只手,覆住了双眼。
 
第33章
 
在魏应棠原本的计划之中,他应该在第一次出宫时安排好宫外的财物房屋,第二次或第三次出宫时再行失踪。奈何计划里出现了太后这个变数,他在宫外游荡了一阵,还是忍不住给一个人塞了银子,叫他去找来一些人假装将自己绑走。
 
魏应棠想过魏应卿极有可能派了人跟踪自己,却没有想到魏应卿竟然把护龙卫派到了自己身边。跟着护龙卫回紫宸殿的路上,魏应棠往那人腰间的护龙卫腰牌看了好几眼,脑子里想了些事,最多的便是魏应卿会不会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
 
他在紫宸殿惴惴不安的坐了许久,夜深时,晋王还没回来,有个太监给他传了晋王府的口讯来,说晋王身体不舒服今夜回王府歇息。
 
这口信传来没多久,皇帝的御辇跟着来了紫宸殿。
 
魏应卿慢慢踱进殿来,魏应棠守在殿门后,低眉顺眼的行过一礼,魏应卿嘴角含着笑,伸了手,“来,扶朕一把。”
 
薛公公看了魏应棠一眼,魏应棠连忙小碎步近了魏应卿的身,从薛公公手中接过了帝王的手臂,引着魏应卿在椅上坐下,又倒了杯热茶递到他手边。
 
魏应卿摸着白瓷茶杯,手指印着那茶杯上细细的花纹,好看得晃眼。
 
他问魏应棠:“今日玩得可还高兴?”
 
魏应棠不知他是不是在反讽绑架一事,只好作出一副老实模样:“宫外种种,哪及得上宫中分毫。”
 
魏应卿翘着好看的唇角:“真话?”
 
魏应棠点头,忽又想起魏应卿现在看不到,便补了句,“回皇上的话,奴才所言,句句属实。”
 
魏应卿笑得愈发好看,他拉了魏应棠的手,一收紧,将人搂在了怀里,凑在魏应棠耳边轻轻说:“阿林今日未被吓到便好,还好朕派了人护着你,不然教你被太后抓了去,朕可要着急的。”
 
摸不清魏应卿这是故意给他台阶下还是真以为那几个抓他的人是太后派来的,魏应棠僵硬的把脸埋在弟弟的怀里,小声的“嗯”了一声。
 
魏应卿摸了摸怀里人僵直的脊背,嘴唇微微的掀了掀,无声的吐出了两个字。
 
骗子。
 
然而任魏应卿眼下心里再难受,他也不敢真露出一丝半点的情绪来。从前他为了扳倒魏应棠一脸真心满口谎言,现在魏应棠顶着别人的身份,就是说了千万句谎话,都不过是魏应卿应得的报应。
 
他抱着魏应棠,低垂着双眼,唇角带着和煦的笑,引着魏应棠说了一阵子话,直到薛公公在一侧轻轻咳了一声,他才想起什么似的,松开了揽着魏应棠的手。
 
魏应棠连忙从他身上退开,低着头在一侧站好。
 
魏应卿笑了笑,伸手抓他,没有抓到,却也不在意,“躲这般快作甚,今夜朕要在这紫宸殿留宿,你来侍寝。”
 
魏应棠脑中猛的轰然一响,双眼直直的看向魏应卿,满脸震惊。
 
魏应卿看不见他的表情,整了整袖摆,站起身来,薛公公轻步上前,扶住了帝王的手臂,魏应卿走过魏应棠面前,漫不经心的唤了一人过来,让那人带魏应棠下去清洗身子。
 
魏应卿走到门边时,魏应棠好似惊醒一般,尖声喊了句“皇上”,然后啪的一下跪在了地上,魏应卿却没有听到一般,漠然的出了门去。
 
为了防止魏应棠闹出什么幺蛾子,魏应卿特意明面上留了两个护龙卫跟在魏应棠身边。他径自去了正殿,在正殿后附着的浴室里梳洗过一番,便让薛公公掩上门留他在殿里休息了。
 
魏应卿靠在床头发了阵呆,手指上缠了几圈垂落的黑发,忽然门响了一声,只着了一声素白内衫的魏应棠站在了门后,他脸上红了好大一片,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身后跟着的太监与护龙卫远远的朝着魏应卿行过一礼,将魏应棠送入殿内后便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魏应卿神情冷漠的靠在床头,全无了之前在人前的温柔,魏应棠原本满心怒火,恨不得魏应卿若是真对他有何动作就干脆往一边一撞,再死一次都不要让魏应卿碰他。
 
却没想到魏应卿只是不甚在意的看了他这边一眼,一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冷如腊月寒冰,话里也无了先前的温情。
 
“柜里放了些毯子,你自去抱了,去塌上睡一晚。”
 
魏应棠两片发白的唇抿了起来。
 
他倒忘了,他这弟弟不过是要与他在人前做做戏,再趁着晋王不在时做个侍寝的假象给太后看,怎么可能真对一个太监起什么兴趣。
 
魏应棠心里轻松了些,他去柜里取了两层毯子,在塌上铺好了睡下,那边床上的魏应卿早躺下了,背对着魏应棠的方向,漆黑的长发从被子上滑下,落了一些在床边。
 
魏应棠出神的看了一阵。
 
魏应卿忽然翻过了身来,一双好看的眼半睁不睁的扫过来,撞上魏应棠的视线时,他好像愣了愣,神情一瞬间凝滞,又覆上了漠然。
 
魏应棠被他这么个瞎子一看,下意识的收回了视线,心底训了自己一句,闭上眼准备睡觉,那边魏应卿却似睡不着了,轻轻的喊了他一声“阿林”。
 
一听他用这个称呼,魏应棠心里猜皇帝这是又要折腾了,只得软了声回他:“皇上有何事?”
 
却不想魏应卿只是苦笑了一声,好半晌,才回了他一句,“无事,睡吧。”
 
第34章
 
魏应棠侧耳听了一会儿动静,确定魏应卿真的睡着了,才放松下来,闭上眼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他本极少做梦,约莫是受了魏应卿一阵惊吓,这时倒隐隐做起了梦,想起了从前的事。
 
自他十八岁接了先帝的任务,暗地里与魏应卿作对然后栽赃给老三,那段记忆就变得晦涩不堪。尤其是他被魏应卿陷害得失去所有之后的那些日夜,每每想起魏应卿巧笑嫣兮的面容下竟是一副要取他性命的蛇蝎心肠,魏应棠便觉得浑身都疼的厉害。
 
魏应卿当初先对付魏应棠的理由很简单,魏应棠在朝中事务不重,明面上并未拉拢大臣结成党派,他能与魏应卿魏应辽在朝中形成三足鼎立之态,全来自于先帝对他的宠爱。
 
魏应卿将从三皇子那里截下来的一封与敌国私通的信件嫁祸给了魏应棠,又做了本假账交给了先帝,栽赃魏应棠私养军队。
 
在魏应棠被盘查的那段时间里,魏应卿背着他做了不少手脚,最后让先帝对这个向来最放心的儿子失去了一切信任,愤怒的将魏应棠打入了大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魏应卿不怕与他处处相争的魏应辽,只怕被先帝看中的魏应棠会成为他最大的绊脚石。
 
魏应棠直到被锁进牢门之后,才发现在他背后捅刀子的是前些日子还揽着他手臂埋怨魏应辽的弟弟。
 
隐隐约约的,魏应棠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宗人府大牢,面前是坚固的牢门,手上是冰冷的镣铐,他坐在墙边,愣愣的看着前方出神,脚边还摆着一个食盒,里面放着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精致点心。
 
“应棠。”有人站在牢门外叫他,声音低低的,分明是熟悉的声线,却又似另一个人一般,带着无限的疏离。
 
魏应棠抬眼看他,那人一张苍白的脸,扶着门还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一双眼睛倒是明亮得可怕,映得他不敢直视。
 
“他快死了。”那人看着魏应棠,低声道,“我要救他。”
 
魏应棠喃喃,“如何救……”
 
那人抓着门栏的手指泛了白,“把你的命给他。”
 
他话音一落,魏应棠便头疼得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蜷缩起来,浑身都发着抖,身上的汗渗出来染湿了脏兮兮的囚服。
 
恍恍惚惚的,那人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我可圆你一个心愿。”
 
魏应棠挣扎着,艰难的吐出一句话:“我要……”
 
他说了什么。
 
魏应棠睁大了眼,身上的疼痛瞬间如潮水一般退去,眼前是一片黑暗的夜空,一阵冷风吹来,甚至还带着些微酒香。
 
他撑起身子,认出这是望星台顶之后,身子不受控制的朝着栏杆边走了过去,不远处的竹林映入眼帘,魏应棠愣了愣,口中低喃了一声,“应卿……”
 
“他不在此处。”有人在他身后答了句。
 
魏应棠苦笑,“我自是知道。”
 
“你会再见到他。”那人说。
 
魏应棠发了阵呆,忽然爬上了栏杆,那人站在原处看着他站在栏杆上,在风中摇摇欲坠,却连眉眼也不曾松动一分。
 
魏应棠低头,问:“你为他做了这些事,他可会知道?”
 
那人面上表情不变,眼睛倒暗了,仿佛万顷烛光忽然湮灭。魏应棠一见,心里便有了答案,他安静一阵,唇边带了久违的笑。
 
“动手吧。”魏应棠闭上双眼。
 
那人走过来,手朝着魏应棠心口处抬起,魏应棠只觉那处一痛,好似瞬间失去了偌大一块东西一般,身子都变得轻了。
 
“阿林!”
 
坠地的剧痛传来之时,一声厉喝在魏应棠耳边炸响。
 
魏应棠朦朦胧胧的,觉得有人在摇晃自己的身子,连带着耳边不停的呼唤,扰得他头疼欲裂,他勉强掀起了一线视线,只见微弱烛火下,魏应卿正坐在塌边,一手轻轻晃着他,另一只手紧紧的揽着他的腰。
 
“阿林!阿林!”
 
魏应棠忍不住咳了几声。
 
一听见他有了动静,魏应卿瞬间收敛了脸上的焦急,连带着松开了搂着他的手,身子坐直,又恢复了那副八风不动的冷漠帝王模样。
 
“可是梦魇了?”魏应卿摸索着站起身,一张脸逆着光,看不清神色。
 
魏应棠做过梦,一时之间看着魏应卿,心思百转之下,忽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态度了,好一阵子,他才松了口气,小声回道:“回皇上的话,已无大碍了。”
 
魏应卿冷哼一声,转过身,似是要回床上,魏应棠看他小心翼翼的走了几步,心中一痛。他不知道自己做梦时究竟闹出了多大的动静,才让吵醒了魏应卿,让他瞎着一双眼摸黑过来查看自己的情况。
 
魏应棠看着魏应卿的背面,见他脚下忽然绊了一下,手忙脚乱的扶住了一边的茶几,终于忍不住跳下榻,几步跑到魏应卿身边扶住了他的手臂。
 
魏应卿像是有些嫌弃他,下意识的推了魏应棠一把,魏应棠哑着声音说:“奴才扶皇上过去歇息。”
 
魏应卿不应他,却还是老老实实的让魏应棠扶着他回了床边,后者细心的扶着他躺好,又拉过被子给他盖严实了,才准备退下。
 
魏应卿下意识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皇上?”魏应棠奇怪。
 
魏应卿淡淡道:“天要亮了,你且去将塌上收拾一下,再来床上歇息。”见魏应棠身子下意识的一僵,他又道:“莫要叫人发现你与朕未睡在一处。”
 
魏应棠愣了一阵,见魏应卿已经翻身转过去,一副不留丝毫商量余地的模样,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脑子仍乱着,索性不再思考床上这人跟自己之间的冤孽,将塌上的毯子收拾好之后,蹑手蹑脚的爬上了龙床,在魏应卿特意留出来的那一片床铺上躺好。
 
魏应棠闭着眼,想起之前梦里的事,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丢失的那一块记忆似乎就是如此,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具体的事情来,他不知道自己拿性命与那人交换了一个什么愿望,不知道那人拿自己的命去救了谁,甚至连那人的样貌都记不起来。
 
第35章
 
第二日,魏应卿前脚从紫宸殿离开,晋王便回来了。
 
虽是在自己府里歇了一晚,晋王的脸色却不太好,眼底下一圈淡淡的青色,眉头微微皱着,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魏应棠看了一眼,心里起了一丝不适之感,却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晋王没有去上朝,他吩咐人来将魏行川送回闻兰苑后,便摇摇晃晃的去自己的寝殿睡下了。这紫宸殿共一正殿两偏殿,晋王在紫宸殿住了这么些日子,为了不让魏应卿被言官的纠缠过多,一直老老实实的歇在东侧的偏殿里,从未入过只有帝王才能用的寝殿。
 
晋王一贴床就睡死了过去,一张脸苍白得惊人,魏应棠想了好一阵,出去吩咐人请了太医过来,小心翼翼的替晋王探了脉,果然这身娇体弱易的摄政王又一次染了病。
 
太医去小厨房煎药,晋王睡了小半天,醒来时魏应棠正好掐着时间端了药进来,见了他手里的药碗,晋王的眉皱得更紧。
 
魏应棠心里越发奇怪,晋王向来吃药吃成了习惯,怎么今日见了药脸色还越发难看。
 
晋王虽一副难受模样,吃药倒是一丝都不含糊,他一口气喝完药,接过魏应棠递来的茶喝了一口,闭上眼缓了一阵,便准备接着躺下休息。
 
动作到一半,晋王忽然一顿,眼睛猛的抬起来看向魏应棠,魏应棠一愣,手被晋王一把抓住,那一双狭长的眼紧紧盯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骨肉。
 
“你……”晋王语气难得的带了戾气,“想起来了?”
 
魏应棠讶然的睁大眼,晋王却瞬间收回了那凛然视线,声音软下来道:“脑子糊涂,认错人了……”
 
他在说谎。魏应棠心想。
 
“王爷劳累过度,今日该多多歇息才好。”魏应棠恭敬的回道,好似丝毫不在意晋王方才说了什么。
 
晋王推了他的手,起身,“不歇了,本王还有事要做。”
 
晋王若是想瞒着什么事,哪怕是魏应卿拿皇位来压他,他都不会说。知道这一点,纵使魏应棠疑虑塞满了脑子,作为一个小太监,他也只能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伺候着晋王穿好衣服,出了紫宸殿。
 
晋王这一走,到了下午也未回紫宸殿,魏应棠坐在台阶前想了许久晋王的奇怪举动,才被魏应卿来时的通报声扯回了思绪。
 
“怎么不在殿里候着?”魏应卿拉了魏应棠的手,拢在手心里揉了揉,“手心都凉透了。”
 
魏应棠老实答:“王爷身子不好,奴才担心。”
 
魏应卿笑了笑,“有诹国公主照顾他,无需担心。”
 
魏应棠敛了心神,见魏应卿牵着自己的手不放,心里叹口气,拉着魏应卿一起慢慢进了殿里。身后几个宫人跟进来,很快布好了一桌晚膳。
 
魏应卿坐在椅子上,从后环着他怀里的魏应棠,两只手替魏应棠揉搓他冰冷的手,下巴扣在他肩上,十足缠绵的姿势。
 
魏应棠有些不知所措,魏应卿把他两只手都揉暖和了,才放开他,让他坐在身边的椅上,哄他:“今日晋王不会回来,阿林陪朕用膳可好?”
 
魏应棠头皮发麻,他真是怕极魏应卿这副假意温柔的模样,偏偏又不得不陪着魏应卿演这个情意绵绵的戏来骗太后。
 
他一声不哼的埋头吃饭,一丝要帮薛公公伺候魏应卿吃饭的意思也无,等一顿饭吃完了,魏应卿又伸了手过来,抓住他的手,五指滑入他的指缝紧紧抓住。
 
“以后可不要傻站在殿前吹风了。”魏应卿道。
 
魏应棠低低的应了声是,魏应卿歪歪头,见他还是一副兴致不高的表情,想了想,问他:“阿林可是在想诹国公主与晋王的事?”
 
魏应棠敷衍的答,“回皇上的话,奴才不敢私自揣测主子们的事。”
 
魏应卿有一下没一下的玩着魏应棠的手指,“诹国公主注定要扑场空,皇叔不会与她结亲。”
 
“咦?”
 
“皇叔早有心上人了。”魏应卿道。
 
魏应棠惊讶的睁大了眼,魏应卿顿了顿,接着说,“可惜那人早早的便去世了,不然皇叔也不至于至今仍孤身一人守着那晋王府。”
 
说到此处,魏应卿忽然沉默,表情随之微妙起来,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微微翘了翘嘴唇,扣着魏应棠的手用力了些。
 
“皇叔虽总是一副冷血心肠的模样,若不是朕知道他房里始终挂着那人的画像,朕还真以为他早把那人忘记了。”
 
魏应棠听得晋王的故事听得一愣一愣的,记忆里却找不出一丝可以与魏应卿所言合上的片段。他想了想,试探着问了一句,“不知是谁家的姑娘可以让王爷为之这般情深。”
 
魏应卿闻言一笑,手慢悠悠的抬起来,摸到魏应棠的脸后,轻轻的掐了一下他的脸颊。
 
“非是女子。”魏应卿斟酌了片刻,轻声道,“皇叔倾心之人,乃是一个名为白檀微的男子。”
 
第36章
 
魏应棠默念了几遍白檀微三字,心里一股熟悉之感涌上来,偏偏怎么都想不起关于那人的一点一滴。魏应卿又把他抱进怀里,把头靠在他肩上,神情有些疲惫,“还在想白檀微与皇叔的事?”
 
魏应棠立刻摇头,魏应卿闷声笑了笑,在他颈边蹭了蹭,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朕十七岁那年,皇叔生了一场重病,朕去他府上探望他时,遇见了那白檀微。”想起从前的事,魏应卿眉眼间柔和了许多,“那是朕唯一一次见他,皇叔病好之后他就消失了,后来朕才从皇叔那里知道了他的死讯,算一算,到如今也有十年了。”
 
魏应棠听完,隐隐想起那件事来,他那时并未跟着魏应棠一起前去晋王府,魏应卿凑巧才见过一次的人,他未见过也属正常。晋王府向来除了求医的消息外其他事情从不外传,晋王不想外人知道白檀微这个人,晋王府外的人就绝不会知道王府里藏了这么一个人。
 
偏生对于白檀微的一股子熟悉感,他怎么思索都摸不清究竟。
 
魏应卿还想说些话时,晋王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一张脸冷得如北边冻结了千年的寒冰一般,视线直直定在魏应卿身上,十足可怖的模样。
 
“按规矩,皇上今日不是应该去静妃那里歇息?”晋王眯着眼,语气不善,“莫非还真要抱着个太监假戏真做了?”
 
魏应卿皱了皱眉,没想到晋王会突然回来,还这般剑拔弩张的出声嘲讽,不由沉声喊了句,“皇叔。”
 
晋王不理他,朝着一边的薛公公抬了抬下巴,“送皇上去静妃那里。”
 
魏应卿虽从来不碰后宫的女子,但为了做假象,每月还是会有固定的几日在几位妃子那里过夜,今夜正好轮到静妃。
 
晋王这番举动丝毫不给魏应卿留面子,魏应卿不由面色隐隐发黑,转向魏应棠时却还是软了声音,温和的摸了摸他的头顶,道,“朕明日再来看你。”
 
魏应棠卡在晋王冷飕飕的视线与魏应卿的温暖双眸里,尴尬万分,硬着头皮回了一句,“恭送皇上。”
 
薛公公扶着魏应卿朝外走,经过晋王身边时,晋王稍稍侧了身,道:“诹国使臣还有五日启程归国,还请皇上这几日将心放在朝政之上,莫要负了与我之间的约定。”
 
魏应卿听出他话里的其他意思,知道晋王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分了心思在太后与魏应棠身上,心底便是一沉。
 
“劳皇叔费心,朕自有分寸。”
 
薛公公与魏应卿一离开,晋王便将视线转到了魏应棠身上,他紧紧盯了魏应棠几眼,眉间痕迹愈发深刻,魏应棠被他看的心如擂鼓,下意识的就想跪下称错,不想晋王忽然转了视线,换了话题:“本王要歇下了,你去将药端来。”
 
魏应棠连忙应了一声出去了,离了晋王在的屋子,他脚步慢下来,回头看了眼来的方向,精神一松软下来,那诸多的疑虑就涌了出来。
 
自晋王今晨回来,他便觉得晋王不对劲。晋王虽惯来张扬跋扈,却从不曾这般冷硬待人,尤其是对着魏应卿时,而他方才的举动压根就似另一个人在做一般。
 
还有晋王对着他说的那句“想起来了”,究竟是对着他这个冒牌林公公说的,还是对着原来的林公公说的?
 
魏应棠端着药进了晋王歇息的房间,已经梳洗完毕的晋王正倚在塌上翻手里的信件,抬眼见到魏应棠手里的药时,脸色又瞬间沉下,却还是臭着一张脸抬手把药碗接了过去,皱皱眉尽数喝了下去。
 
看着他喝药的模样,魏应棠隐隐想到了一种可能,目光不由凝滞,晋王沉浸在药的苦味中,好一阵子才缓过来,把视线挪到了魏应棠身上。
 
“这几日本王顾不上紫宸殿这边,皇上也应无心思来照顾你,你且小心些,若是有太后或妃嫔前来寻你,或是寻你过去,尽数称病推了便是,等本王晚上归来再与本王言说。”晋王淡淡道。
 
魏应棠敛起眼里的探究,“奴才晓得了。”
 
诹国五公主对晋王的追求失败,使臣与魏应卿之间的交易谈了数十次也终于谈妥,时间一转到了诹国使臣归国的日子。
 
顶着病弱身子在众人之间斡旋了几日的晋王不出所料的在最后一天彻底病倒,被人慌忙送入了紫宸殿里,近十个太医跟着进了屋里,仔细给晋王诊起了病。
 
这边晋王病倒在床,那边魏应卿只得撑起了第二日送使臣离开的仪仗,聚起十分精神来折腾了大半天,才终于送走了诹国使臣一行人。他眼睛看不见,一人撑了这么久,废的精神比之前批一天一夜的奏折时还要多,一回宫里,就被薛公公扶着去正阳殿歇下了。
 
魏应棠在晋王身边照顾了好几日,昏迷多日的晋王终于有了动静,正在收拾房间的魏应棠眼尖的看着晋王的手指动了动,便聚起神来,蹑手蹑脚的走到了晋王床边。
 
晋王的眼皮颤动了两下,似乎就要醒来。
 
魏应棠看着,忍不住轻轻的喊了声,“皇叔……?”
 
床上的人没有丝毫动静。
 
魏应棠喉咙动了动,几乎是蚊音的吐出了三个字。
 
话音一落,床上的人便睁开了双眼,一对仿佛载了十月冬雪的眸子直直望过来,摄得他下意识的夺开了那人的视线。
 
再下一瞬,晋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无了之前那股迫人的气势,他斜眼看向魏应棠,沙哑着声音问:“本王睡了几日?”
 
魏应棠做出一副奴才应有的乖顺模样,“回王爷的话,王爷睡了足足四日。”
 
晋王闭上眼,喃喃,“怪不得这般难受……”
 
魏应棠去桌边倒了杯温热的茶,伺候着晋王稍稍坐起身捧着杯子喝了,才出去唤人进来照顾晋王。
 
拾掇过一遍,晋王终于觉得浑身上下舒服了些,魏应棠将他用过膳的小桌子收起来交给其他人处理,把放在一边的药递给了晋王,他仔细看着晋王的表情,见他仍是一脸不愉的喝了药,心底不由就是一叹。
 
晋王靠在床头闭眼养了会儿神,再睁眼时,房里只剩他与魏应棠两人,他看了魏应棠一眼,朝他招了招手,“这几日可有人来寻你麻烦?”
 
魏应棠答:“回王爷的话,娘娘们都去照顾皇上了,未曾来过紫宸殿寻衅。”
 
晋王冷笑了一声,一双利剑似的眼看向魏应棠,“倒是都乖巧……”
 
魏应棠摸不清晋王的心思,斟酌着回了句,“托王爷的庇佑。”
 
晋王摇摇头,似是不屑。
 
“这之后若是有妃嫔来寻你,不论她要你做什么,你只管答应便是。”晋王道。
 
魏应棠愣了愣,晋王这话说得他一头雾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晋王看他窘迫模样,忽然一笑,眼底却是一丝笑意都无。
 
“你若是心里有些小算盘,不照着本王说的来做,本王便真将你洗干净了,送到龙床上面去。”
 
魏应棠脸色一变。
 
晋王脸上恶意越发深厚,手上一摆,下了令,“出去罢。”
 
第37章
 
晋王醒来后,没几日就搬出紫宸殿回了晋王府。说来也奇怪,自那日晋王将魏应卿从紫宸殿赶走之后,魏应卿就再没来过这里,即使是晋王重病昏迷的那段时间里,他也不曾来探望过。
 
他像是忙得把紫宸殿里重病的皇叔忘记了,顺带着把要与他做戏的小太监也抛在了脑后。
 
魏应棠在紫宸殿中闲了数日,与人偷偷聊起前朝的事,才得知晋王已经好几日未曾上朝,朝中仅魏应卿一人撑着,又因他眼盲不便耽误了不少国事,朝中人心浮动,不说怨声载道那般严重,单看上朝时的气氛,就可一眼看出多少人对龙椅上坐着的皇帝有了不满。
 
魏应卿使了那么多计谋好不容易得来了这个皇位,却抵不过一朝眼瞎没了辅助,眼看着朝中人心渐渐偏了,也不知他心中作何感想。
 
魏应棠在紫宸殿前发了一阵呆,想起从前的事来,眼前忽然多了一人,一张姣好脸上红唇轻启,缓缓吐出了三自:“林公公?”
 
魏应棠一惊,认出这人是魏应卿后宫之一的淑妃,连忙跪了下去,“奴才叩见淑妃娘娘。”
 
淑妃将他手一托,没让他跪下去,又飞快的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一段距离。“本宫从皇上那处回去,顺路经过这紫宸殿,便想着进来看看。”
 
她斜睨着魏应棠,“本宫想请林公公借一步说话,不知林公公愿不愿意给这个面子。”
 
来了。
 
魏应棠心里微微一动,想起晋王的话,低头恭敬道:“娘娘要寻奴才说话,是奴才的荣幸。”
 
淑妃脸上露了一丝笑意。
 
淑妃领着魏应棠去御花园走了一遭,离开之时,特意命随侍宫女送了魏应棠一程,魏应棠一路上想着她说的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进紫宸殿时险些撞了墙。
 
魏应棠想了一夜,想得眼眶下面出了一片黑,第二日去紫宸殿里时撞上了同样多日不见的薛公公,还有些怔愣,后者面上无甚表情,径自宣读了魏应卿将魏应棠调去正阳宫伺候的旨意,眼神一丝都未曾落在魏应棠身上。
 
他向来看不上魏应棠,此时对魏应棠明显精神不振的模样也视若不见,吩咐人领魏应棠去正阳宫落脚之后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魏应棠被调去正阳宫的第一天,前朝发生了一件大事。以大理寺卿与丞相的惯例针锋相对为引,多日未露面的晋王忽然上朝,列了甄远这位从辅佐了两朝帝王的丞相十大罪状,条条有理有据,人证物证俱在,直逼得这甄丞相铁青了一张脸,反过来斥责晋王把持朝政心怀不轨。
 
甄丞相自先帝开始任丞相一位,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之行径从未停歇,魏应卿登基之时便将其视为心腹大患,暗中部署无数,隐忍至今日终于发作,以甄丞相为线,牵起党羽无数。
 
利爪收敛了三年之久的帝王在今日恢复了本来的阴狠模样,以雷霆手段携晋王一起清理了朝中蛀虫,甄相下台,新秀上位,朝中之变持续了足足三日,才终于平息了下来。
 
在魏应棠来到正阳宫的第三日晚上,他才终于见到了从前朝归来满身疲惫的帝王。
 
魏应卿忙得狠了,魏应棠伺候他用膳也无甚反应,手上拿着一双筷子半天动也不动,薛公公横了魏应棠一眼,魏应棠心中一叹,俯下身小心翼翼的给眼睛半睁不睁的皇帝喂食。
 
喂到一半,只听轻轻的一声闷响,魏应卿伏在桌上睡了过去。魏应棠手中筷子上还夹着一块鲜嫩鱼肉,见状一愣,抬起眼来与薛公公对视一阵,薛公公无奈一声轻叹,命人将晚膳撤了下去。
 
好不容易将魏应卿伺候着梳洗了一番,魏应棠扶着他躺到床上去时,怀里的人突然软绵绵的喊了一声“皇兄”。
 
魏应棠一愣,下意识的就想把魏应卿扔出去,偏生薛公公站在身后正看着他,只得硬着头皮将魏应卿放平在了床上。
 
薛公公看他动作,摇摇头,心疼道:“每每皇上累得狠了,便会梦见大皇子,拉着人说梦话。”
 
魏应棠闻言,心里似是忽然被针扎一下,细细密密的疼了起来。
 
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的魏应卿蓦地拉了魏应棠的手。
 
“皇兄……”他低喃着,“你好久都未入我梦里了……”
 
“我将甄丞相扳倒了……肖宿飞那边也把老三抓住了,就要回京中来了……”魏应卿声音很小,带着丝丝的委屈,“我再也不骗你啦……当初是肖宿飞骗你,我是真看不见……我未骗你……”
 
他每说一字,魏应棠的脸色便青一分,到后来,魏应棠停了手上动作,丝毫不敢回头让薛公公看见自己的表情。他心里酸胀得厉害,恨不得把床上人摇醒和他大吵一顿来缓解心里的难受。
 
魏应卿的声音渐渐低得听不清。薛公公轻轻咳了一声,语带警告:“有些事,听过就过才好。”
 
魏应棠喉咙疼得厉害,压着声音回了句:“奴才知道。”
 
这夜魏应棠又做了梦。
 
还是在大牢里,牢门外的人换了一个,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他蹲下来,将食盒放在了地上。
 
“大皇兄。”那人脸上满是嘲讽,“这可是你最爱的点心。”
 
魏应棠浑身疼得厉害,没有理他,那人没指望他回应,揭开了盒盖继续道:“你分明与我合作,却天天防备着我,反而对二皇兄分毫不设防……这点心二皇兄每月送去你府上一次讨你欢心,你还真以为你与他之间兄弟情深。”
 
“就是父皇这次绕过了你,你也活不过今秋……”那人掂起一块点心,眉梢眼角都是笑,“你猜,二皇兄花了这么多心思让你服了这么些年的毒,会不会忽然之间良心发现,给你送来解药?”
 
魏应棠猛然从梦里惊醒了过来。
 
这日魏应棠前去正阳宫时依旧没遇上魏应卿,等到了午时,帝王才一脸春风得意的从御书房回了正阳宫。
 
魏应棠站在殿前迎他,被魏应卿一把抓住了手,那人凑过来,奇怪的问了句,“听声音你精神似乎不大好?”
 
魏应棠摇摇头,“昨晚未休息好。”
 
魏应卿问:“可要给你换一间屋子?”
 
魏应棠撇撇嘴唇,“不必。”
 
一边的薛公公看了魏应棠一眼,对魏应棠的这番话极为不满,魏应棠懒得再多费心思,索性只当没察觉。
 
除掉了甄丞相,晋王又重回朝中替魏应卿分担朝政,魏应卿身上担子轻了许多,这几日回正阳宫歇息的时间都早了不少。
 
魏应棠精神一日不如一日,魏应卿看得心焦,只恨不得天天都陪着他将养身体,却碍着两人如今的身份只能每晚早早归来,将人抱在怀里好声安慰。
 
过了几日轮到魏应卿该去淑妃那边过夜的日子,魏应卿正想推了今夜的计划,魏应棠却忽然埋首在他怀里,低低的说了句,“阿林想喝酒……”
 
魏应卿一愣,又听他用几乎落叶一般轻的声音道:“皇上不要去淑妃娘娘那里……”
 
魏应卿瞬间大喜,魏应棠这句话撩的他这些天悸动不已的心瞬间燃了起来,低头扳着魏应棠的下巴就吻了下去。
 
魏应棠乖巧的任他亲吻,等到实在喘不上气了,才轻轻推了魏应卿一把,摇摇晃晃的从他怀里站起来,去一边拿了早藏在拿出的酒坛出来。
 
魏应卿的酒量很好,莫说魏应棠现在这副压根没喝过酒的身体,就算是他原本的那个身体也喝不过魏应卿。
 
所以魏应棠在酒里下了晋王偷偷给他送来的药。
 
魏应卿很快就醉了,他醉倒在魏应棠怀里,脸上止不住稚气的笑,他扣着魏应棠的颈子,将他压下来接吻。
 
魏应棠冷冷的看着那近得要触到他的厚密眼睫,唇舌交缠间发出的黏腻声丝毫未动摇他眸中的冰冷。
 
纠缠之间,魏应棠扶着魏应卿去了一边的塌上。
 
门上轻轻叩了几声响,魏应棠眼中一动,和魏应卿十指相扣的手微微一僵,慢慢的抽了出来。他推开魏应卿还要缠上来的手臂,头也不回的走到了门边推开了门。
 
门外站着化了淡妆的淑妃,一头乌发用一根碧玉簪挽起,甚是清雅。
 
两人眼神交汇一秒,淑妃进了屋,魏应棠则一抬脚出了门。
 
人人皆知今晚淑妃侍寝,皇帝流连正阳宫不出,夜色已深,淑妃寻来并不奇怪,即使皇后与其他妃子看不过眼,太后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替淑妃拦下事端。
 
魏应棠在门外站了一阵,面上无甚表情,手却渐渐攥了起来。
 
他脑子里想了很多事,魏应卿对他下毒的事,魏应卿骗他的事,魏应卿给他下套的事,他把魏应卿做过的坏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额上青筋暴起,身子发颤。
 
“皇兄……”他想起那天魏应卿拉着他手说的梦话,“我错了……你回来……”
 
啪。
 
魏应棠脑子里的一根线断了。
 
他猛地回过身,就要抬手去推开那扇门,门里却传来了一声暴喝,“你是谁?”
 
一阵巨响后,又听里面人狠狠的说了句:“给朕滚下去!”
 
魏应棠一把推开了房门。
 
淑妃胴体半露的跌坐在地上,塌上魏应卿的衣裳被扯开了半边,露出了大半个胸膛,满面铁青的帝王双眼如箭一般射了过来,将魏应棠一下子定在了原地。
 
紧接着,满身暴戾气息的男人从塌上走下来,直直到了魏应棠身前,魏应棠怔怔的看着他一只手高扬起,似是下一秒就要携着千钧怒气落在自己脸上。
 
第38章
 
晋王离开紫宸殿的那日,先绕去御书房见了埋首奏折的帝王,进门时见魏应卿恰巧放下了手里摊开的奏折,忍不住挑了一边的眉,“躲什么?眼睛看得见了?”
 
魏应卿分毫不尴尬,“前些日子忽然发觉有些时候能看清东西了,但总是时好时坏的,寻太医来看过,只说过一段时间便能痊愈了,便想着彻底好之前给皇叔留个惊喜。”
 
晋王轻轻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魏应卿的借口,他进了门,随手将门掩上,御书房里便只剩了他们俩与随侍在一边的薛公公。魏应卿装瞎被揭穿,索性不再装弱,起身将面色苍白的晋王迎到了一边的座椅上。
 
晋王挑着之后要紧的几件事与魏应卿聊过几句,忽然换了话题:“诹国使臣已走,皇上当初与我约好之事,可还记得?”
 
魏应卿嘴唇抿了抿,“林公公一事?”
 
晋王点头,见魏应卿脸色不好,不由笑道:“怎么?皇上莫不是真装出了感情,不舍得将人送给我了?”
 
魏应卿愣了愣,自嘲一笑,“朕怎么会毁约?”
 
晋王观他模样,知道魏应卿心里必然已起了斗争,便将按了按魏应卿放在案上的手,道:“皇上可愿与我打个赌?”
 
“赌什么?”
 
“皇上与林公公温存了这些日子,那林公公若真是对皇上起了什么心思,愿意对皇上好,我就不强求他随我回王府,将他放在这皇宫陪皇上,只当我给我的好侄子送了个贴心人在身边照顾,”晋王笑吟吟道,“但若这林公公心里拎得清,对皇上无甚心思,皇上便随着你我当初的计划,借太后之手将他赶出宫去,哄了太后开心,我也能接个看上的奴才回去。”
 
魏应卿盯着晋王看了许久,他对晋王的仰慕亲近之情从来不曾动摇,连他知晓晋王故意隐瞒魏应棠身份时,都不曾对晋王生出一丝罅隙,而现在却隐隐有了不满,只因晋王好似捏准了魏应棠不会选择留在他身边,故意逼自己直面这一血粼粼的事实。
 
晋王问他:“皇上,可愿与皇叔赌上这一局?”
 
魏应卿想了想紫宸殿里的人,他头一次发现自己能看见了,就是在紫宸殿睡下的那个夜里,他回过身,恰好撞上影影绰绰烛光里那人投过来的视线,魏应棠顶了一张陌生的脸,眼里的情愫却没变。
 
他想自己卖了这么久的惨,受了这般长时间的罪,终于将那人眼底坚冰磨化,换回了那双眼里的情意。
 
虽只有几分,却让他每每想起都心肝颤得又甜又麻。
 
魏应卿不敢赌魏应棠如今对自己的心思,却不得不赌。魏应棠一日不在他面前说穿自己的身份,就说明魏应棠对他的恨意还未曾放下,魏应卿即使想凭借魏应棠对自己的疼惜将他禁锢在宫里,也只能在一次又一次想起魏应棠上一世留给他的话时向现实低头。
 
“有何不可?”魏应卿镇定的笑了笑,“便当是给皇叔助兴了,朕心想,这林公公若真是个明白人,必定会选择与皇叔回晋王府。”
 
晋王眯起眼,唇虽翘着,眼里却没有笑意。
 
他将自己的计划给魏应卿说了,这个向来心思深沉的侄子还在装模作样,只惊呼了一句“淑妃竟是皇叔的人”,便再无其它反应。
 
魏应卿赌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晋王给魏应棠的药不过是寻常的补药,他一吃下去,脑子里的怒火止不住的烧起来,偏偏不能对着面前的人发作。他忍着挤出一脸的笑,将魏应棠的头压下来亲吻,他看见魏应棠一双冰冷的眼,和上一次他决然离去时一模一样。
 
魏应棠将淑妃换进来的时候,魏应卿伏在塌上,手紧紧攥着身下的毯子,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将那人拖回来打一顿。
 
淑妃站在塌前,一双晶亮的眼,两片嫣红的唇,魏应卿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扭曲怒意,她轻轻缠上来,魏应卿忍着没有发作,临到这时,他还想赌魏应棠会不会忽然后悔扭转回来赶走盘在他身上的女人。
 
紧闭的房门始终没有动静。
 
魏应卿心想,当初那个喜欢他喜欢到愿意为他娶丁榕溪的魏应棠果然已经被他一步步逼死了。
 
然而戏还是要做下去,按照晋王的计划走。
 
魏应卿将淑妃一把掀下了塌,门立刻被人推开了,他抬眼一看,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正一脸震惊的站在门口。魏应卿都要气笑了,他想自己的哥哥果然厉害,喜欢的时候什么事都愿意做,不喜欢了,就能安定的守在门外听他和别的女人的床戏。
 
他大步走到魏应棠面前,看到魏应棠眼里满是惊恐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已经高高抬起,一副要赏眼前人一掌的架势。
 
魏应卿喉头动了动,好半天,才慢慢收回了手。
 
魏应棠低声喊了句“皇上”,又忽然断了声响,怔怔的看着魏应卿,后者心灰意冷的推了他一把,抬起手随意擦了把脸,跌跌撞撞的出了门。
 
魏应棠追出去,一把抓住魏应卿的手,他隐隐察觉到自己这次绝对做的过分了,嘴巴张了张,道歉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吐出来的话却是一句:“你、你眼睛好了?”
 
魏应卿看着他的模样好似被人掐灭了最后一丝希望的绝路之人。
 
“是啊。”魏应卿一只手摸着自己的眼睛,呆呆的笑了笑,说:“朕能看见了……”
 
随即他直起了身子,对着不远处赶来的薛公公扬了扬手,指着魏应棠,冷冷道:“将他抓起来。”
 
魏应棠一惊,连忙抓紧了魏应卿的手,紧张得都结巴了,“魏应卿,我、我们好好谈谈……我有话要对你说!”
 
魏应卿细密的眼睫垂下去,视线落在他抓着自己的手上,像是发起了呆,魏应棠眼看着远处的侍卫赶过来,急的额上都冒出了汗,耳边却被人撩了撩,将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
 
“你喜欢我吗?”魏应卿没有用自称。
 
魏应棠愣住。
 
魏应卿眼睛里的神采越发的黯淡,他弯起唇,抿了个细微的笑,被魏应棠抓住的手坚定的挣扎出来,抬起来擦了擦魏应棠脸上的汗水。
 
“朕知道,你可以喜欢许多人,但再也不会是朕了。”
 
魏应棠被抓起来了,连同淑妃一起。
 
他坐在牢里,想起最近的事,忽然想通了许多事。魏应卿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知晓他的身份,却因着他从前说过的话从未揭穿他。为了敷衍太后,魏应卿要寻个人做暂时的挡箭牌,恰好他喜欢自己,就选了自己做这个人选。使臣一走,魏应卿便要舍弃这个所谓的挡箭牌来与太后修复好母子关系。
 
淑妃是魏应卿与晋王设给他的局,晋王给他的药是假的,魏应卿装醉是假的,只有魏应卿对他的试探是真的,若是那一夜他没有让淑妃进屋,面对的就绝对不是这冰冷的大牢。
 
他想着那一日魏应卿的模样,蓦然之间竟拿不准魏应卿如今对自己的态度。
 
太后身边伺候的福公公与薛公公一起出现在牢里时,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手上端了个盘子,上面放了杯酒。魏应棠看了一眼,猜到那必然是太后送来的毒酒,多可笑,他这辈子莫非真要死在亲娘赐下的毒酒上。
 
福公公使了个眼色,手中拂尘一甩,“开门,给他灌下去。”
 
魏应棠不看他,一双眼直直盯着薛公公,“我要见皇上。”
 
薛公公面无表情,“皇上公务繁忙。”
 
魏应棠说:“你与他说一声,他若不来,我便认了命将这杯酒喝下去。”
 
薛公公表情松动了些,却是露了个嘲讽的笑,他说:“皇上早料到你会有这一反应,来之前便与咱家说了,甭管你说什么,他都不会再来见你一面。”
 
魏应棠一怔,好半晌,拿起了盘上的酒杯。
 
魏应卿把他的喜欢用计谋杀死了,他也把魏应卿对他的喜欢耗尽了,魏应卿设计害他诸多,他让魏应卿坐在帝位上瞎了三年,他们两人之间真是再公平不过了。
 
他摸了摸自己原本长了个痣的眉间,问薛公公,“我这处可长了什么东西?”
 
薛公公冷着一张脸,“无。”
 
没话找话,魏应棠心情松散了些,长长吁出口气,一扬首,便将杯中的酒尽数饮入了腹中。
 
昏昏沉沉间,他仿佛还坐在牢里,牢门外站着魏应卿,那人穿着一身好看的衣裳,低声喊他:“皇兄……”
 
他弯起唇,“应卿。”
 
那人看着他,眼里满是茫然悲伤,好似被关在牢里镣铐加身不得自由的人不是魏应棠而是他自己。
 
魏应棠咬着唇,笑吟吟一张脸。
 
神智再清醒时,魏应棠在床上躺了许久,才翻动了一下身子,感受到腿间的空落,他自嘲的笑了笑。他要么是又重生在了一个太监身上,要么就是那杯毒酒压根没有毒死他。
 
他睁开眼,看到上面覆着的细致绣花床帐。
 
门被人从外推开,来人身上披了件灰色大氅,见他醒了,脸上起了似笑非笑的表情,“醒了?可还认得我是谁?”
 
魏应棠看他许久,“晋王。”
 
晋王携着门外的冷气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脸上表情掺了分危险,话里调笑之意更浓,“晋王?”
 
魏应棠叹了口气,认命的喊了句:“皇叔。”
 
第39章
 
一看见晋王,想起晋王曾与自己说过的话,魏应棠心里的某些猜测便坐实了。他顺着晋王扶着他的手坐起身,接过药碗,状似不经意的问:“皇叔尚未病愈,怎的还费心思关照我?”
 
晋王含笑,“我还以为你会先质问皇叔为何要这般设计害你。”
 
魏应棠道:“仔细一想便知皇叔事事都在护我,何来设计害我一说,倒是不知皇上何处惹了皇叔不开心,才叫皇叔这般削他风头。”
 
在紫宸殿里晋王处处滴水不漏的护他,要说晋王只是为了一个看得上眼的太监,魏应棠才不信晋王会这般上心,唯一的可能便是晋王看穿了他的身份,护的是魏应棠而不是身体的原主人林公公。先前晋王那般凶神恶煞的逼他同意后妃与他的交易,几日下来却只有一个淑妃来寻他求了个灌醉皇上送上床的事,稍一推敲就可猜出淑妃就算不是晋王的人,这件事也定然在晋王的掌控之中。
 
淑妃一事是晋王和魏应卿的赌局,赌的是他的归属。晋王之前就以一种不光彩的手段逼魏应棠必须让这个赌局朝魏应棠输掉的方向前进,魏应卿除了输掉这个赌局早就无路可走。
 
魏应棠琢磨不到魏应卿如今在想什么,却觉得晋王十有八九知道魏应卿对自己的感情,不然不会以一种这样恶劣的方式来分开他和魏应卿。
 
晋王含笑看着魏应棠:“你果真不知?”
 
魏应棠不动声色,“应棠愚钝,做不了皇叔肚里的蛔虫。”
 
晋王嘴张了张,话未吐出来,就猛的咳嗽了起来,他偏过头去,苍白脸上咳得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额上青筋都突了起来,魏应棠惊得连忙倾身轻拍晋王的后背,好不容易才让晋王顺了气,呼吸平稳下来。
 
晋王面无表情的拢了拢身上厚重的大氅,较先前更白了几分的唇里缓缓吐出一句话:“皇上胆大妄为,竟然对同胞兄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我作为摄政王,自然要敲打他一番,断了他的念头。”
 
他说话的时候,一双深潭似的眼睛直直的盯着魏应棠,一副要将魏应棠表情看的透彻的模样,魏应棠不用多想便知晋王这是在看他的反应。
 
他无奈的皱起眉,叹口气,“此事果然瞒不过皇叔。”
 
晋王幽幽看着他,对于明显沮丧的魏应棠无甚安慰的意思,只道:“你且在我府上住下,皇上自然不敢来寻你。”
 
魏应棠乖巧的点点头,说了几句恭维话,见晋王又忍不住的轻咳了几声,眸光一闪,做出担忧的样子提醒了一句:“皇叔身子还未大好,还是先回房早些歇下,莫要为了应棠耽搁了晚上用药的时间。”
 
晋王看他一眼,缓缓站起身来,提点了几句日后在府上住下的事,就出门去了。
 
门一关上,魏应棠整个身子便松散了下来,门外仆人喊了一句“棠少爷”,得了他准许,才领了一众下人进来,布了一桌晚膳。
 
魏应棠靠在床头按了按额角。
 
真正的晋王不会对他知晓魏应卿感情一事这样的无动于衷,定然会好生盘问上一番,直到知晓所有前因后果才罢休。眼下这个晋王虽对他甚好,却分明一副只是在做任务的模样,待他毫无发自真心的爱护,说起魏应卿时也是一分亲近的模样都没有。
 
这样正面一交锋,魏应棠脑海里渐渐拼凑出了宗人府大牢里那个与自己交易之人的模样。
 
分明一张晋王的脸,言行举止却是另一人。
 
纵使魏应棠再不愿相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事,自己与人交易重生数次、晋王怪异模样的事实都摆在面前,他不得不接受晋王身体如今被另一个叫做白檀微的灵魂占据的事实。
 
魏应棠在晋王府里一住就住了许久。
 
晋王府里的人尊称他为棠少爷,他听从晋王的要求唤晋王为“小叔”来遮掩身份,除了不能出府,日子过得真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晋王的病在一日日的药膳滋养下痊愈,魏应棠每隔几日就会去试探一番,确认真正的晋王是否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直到入冬下了第一场雪,白檀微的气息才终于消失,下朝来的晋王眉眼含笑,见了魏应棠,温温柔柔的喊了句“棠儿”,将一串红豆挂坠塞进了他手里。
 
魏应棠心里咯噔一声,捏着挂坠轻轻喊他:“小叔。”
 
晋王含笑问,“何事?”
 
魏应棠指了桌上的药,“近日落了雪,我见小叔又有些咳喘,便备了药给小叔驱寒气。”
 
晋王摸摸他的头,“不枉我这般疼你。”说罢便径自拿了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魏应棠连忙递了块点心给他,忍不住又喊了声“小叔”。
 
晋王失笑,“你今日兴致似乎很高。”
 
白檀微在的那些日子,魏应棠晚上再未做过关于从前的梦,与白檀微交易的疑点一直捋不清。他三天两头的给白檀微挖坑问从前的事,可惜白檀微精得与晋王本人有得一拼,压根撬不出一丝话来,魏应棠与他对付得成日里精疲力尽又得不到回报,早就盼着白檀微赶紧离开换晋王回来了。
 
晋王回来,魏应棠心里的另一层心思就开始闹腾了。自那日和魏应卿不清不楚的分开后,他心里就起了好好与魏应卿做个了断的念头,可惜白檀微看他看得死紧,接近两个月的时间下来,别说打探魏应卿的消息,他连魏应卿这三字都没听人提过。
 
魏应棠道,“这些日子在府上待着好生发闷,眼见着要过年了,集市里定然热闹,小叔若是今日无甚忙事,带着我出去走上一走可好?”
 
他做出一副委屈模样,晋王看他一眼,魏应棠附在林公公身上已有了颇长一段时间,脸上也有了从前的模样,晋王恍惚似看到从前还未死去的魏应棠在冲他撒娇,不由有些恍神,心里却还守着一丝清明。
 
“你想出去见谁?”
 
魏应棠无辜道,“我眼下除了小叔一个亲人,哪还有熟人要见?”
 
晋王挑眉,“宫里不是还有一位?”
 
魏应棠露出失落模样,假装把晋王暗示的魏应卿理解成了太后,“见她定然要入宫,可我如今这般模样,皇叔带我去后宫见她,也不过是自找麻烦。”
 
晋王看他一阵,忽然笑了笑,“你啊。”
 
他将魏应棠手里的挂坠拿过来,仔细系在了魏应棠腰带上,“带你出去也不是不可,只不过不许离我身边太远。”
 
魏应棠立马应了。
 
两人换过一身衣裳,一同出了晋王府。晋王甚少出门去东市,却对东市里有名的物什一清二楚,他领着魏应棠在集市上走过几条街,上了一家名为食味斋的酒楼。
 
魏应棠活过几世,极少有这般闲暇时光在京中玩耍,还不如晋王熟悉地方,等晋王点了一桌招牌菜肴,他才收了心思,对着晋王道:“此处真是热闹。”
 
晋王手指在桌上敲了几敲,“过几日便是除夕,除夕晚上必然更有意思。”他眯着眼想了想,又补了句,“那晚我要去宫中赴宴,若是你在府上坐不住,便领护卫出来走走。”
 
除夕宫中摆宴席,皇帝自然不可缺席,就是魏应卿知道魏应棠出了晋王府,也没办法赶出来堵魏应棠的路。
 
魏应棠笑了笑。
 
魏应卿在晋王府里塞了人,晋王不会不知道,今日他亲自带着魏应棠从晋王府出来,那边魏应卿定然已经得了消息。就算魏应卿想不通跑出宫来想见魏应棠,只要他不敢和晋王撕破脸皮,就绝不会在两人面前出现。
 
晋王这般胸有成竹,魏应棠也猜得到他的算盘,心里不免有些失落,面上却还是兴致高昂,拉着晋王说了不少话。
 
两人在食味斋里用过午膳,出了门朝着雪梅园的方向走。
 
雪梅园是一个赵姓大户的庄园,在京中极为有名,冬日里每逢大雪日主人便会请一些文人雅士前去赏梅作诗,魏应棠还是大皇子时也曾与魏应卿一同乔装造访雪梅园,只不过他是冲着梅花去的,魏应卿却是怀着招揽人才的心思去的。
 
晋王早些年也与人一起来过,可惜他与魏应棠一样数年未涉足此处,进了园里跟着赵家家仆走了不认识的路,好一阵才到了雪梅园深处的湖边亭前。
 
亭里有近十人,赵家主人坐在正中间,正高声大笑,一见晋王领着人悠悠朝亭子这里走,立刻起了身大步出来,迎上了晋王。
 
“稀客,稀客呀!”赵家主人招呼着晋王,“我还以为临爷今年也不会来我这雪梅园里赏梅了!”
 
晋王露了些笑,眼神轻悠悠扫过亭中数人,他虽表情柔和,奈何不怒自威,身上气势又迫人,亭里人不由纷纷起身让出了一片空间,让他在那处落了座。
 
晋王刚准备寒暄几句,赵家主人就先开了口:“今日甚是寒冷,我可不敢让你在此处吹风受寒,临爷且随我一同换个暖和地方,将此处让给这些年轻人罢。”
 
一张脸被湖风吹的发紫,晋王无奈的摇摇头,只得起了身,“劳赵老爷费心了。”
 
赵家主人忙道:“应该的,应该的。”说罢,对着周围的数人周旋了几句,便领着晋王出了亭里,魏应棠心里闷笑,不等晋王叫他就自觉跟了上去。
 
赵家主人本想亲自给晋王撑伞挡雪,却被魏应棠抢先了一步,便随着他俩,自己领着给他撑伞的家仆与晋王魏应棠朝着另一处赏梅的地方走。
 
四人刚踏进梅林边缘,右手边那条道上便缓缓走出了几人,魏应棠只斜眼一看,脚下步子便停了,晋王注意到他动静,皱了眉朝那处看去,一看清跟着赵家家仆后那个手撑红伞的人,面色一瞬冷了下来。
 
魏应卿撑了一把红伞,身上披着件灰色的披风,他漫不经心的朝着湖边小亭走,随意看着周围的梅花,视线撞上魏应棠时,那双早恢复了光明的眸子轻轻颤了颤,似是一颗石子投入幽潭,荡出了浅浅的涟漪。
 
晋王拉了魏应棠衣袖,面色不愉,“走。”
 
那边魏应卿却已经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他先是叫了一声小叔,然后转向了魏应棠那边,唇边微微一抿。
 
“许久未见了。”魏应卿含笑:“兄长近日可还安好?”
 
第40章
 
闻言,魏应棠目光一闪,嘴唇抿了抿,刚准备接口,旁边晋王抢过话头,面上笑容携了嘲讽,“这位可不是你的兄长。”他心里生气魏应卿出尔反尔跑来见魏应棠,话说的犀利,“卿少爷若是真想念自己兄长,不妨出城去他墓前看他。”
 
魏应卿眼神一暗。
 
“小叔何必这般生我的气。”他垂下眼,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些,“想来我便是解释我今日并非故意前来雪梅园见人,不过碰巧遇见了小叔与兄长,小叔也是不会信的了。”
 
晋王不语,他虽气魏应卿喜欢上魏应棠一事,实际上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见不得魏应卿伤心委屈模样,刚刚话说得重,他一看魏应卿这个眼眶微红的悲伤架势,就说不出其他话了。
 
魏应卿没得晋王回音,眼睛越发红了些,他看了执伞站在晋王身后不发一言的魏应棠,叹了口气,收了伞递到晋王面前。
 
“左右我梅花已赏得尽兴,也该回府里。”他一双眼直直看着负手而立的晋王,“看这天色之后雪许是会下得更大,小叔还是收了我这把伞,莫再与兄长挤同一把伞了。”
 
晋王下意识的就想说句你拿回去,偏偏一斜眼看魏应棠左肩上已落了些雪,魏应卿又是一脸恳切模样,心思一转,还是虎了一张脸,将那把红伞接了过来。
 
魏应卿送了伞,不再多说话,眼睛幽幽的在魏应棠脸上转了一圈,与晋王道过别后就头也不回的从他来时的那条道上离开了。
 
晋王冷着一张脸,“还看什么?”
 
魏应棠收了视线,“小叔,我没看。”
 
晋王奇道:“我说的赵老爷。”
 
魏应棠脸上一热,晋王剜他一眼,似乎不想再理这两个糟心的侄子,转向了一边安静的赵老爷,“赵老爷可是有话要说?”
 
赵老爷讶道:“我竟不知临爷与卿公子还有亲戚关系。”他看了眼魏应卿离去的方向,摇摇头,“虽不知临爷与卿公子之间有何矛盾,不过这卿公子的确今日许早便与方侍郎一同来了雪梅园……”
 
他听了魏应卿与晋王的对话,猜不透晋王是在气什么,索性话只说一半,让晋王自行明白魏应卿的确不是故意来雪梅园见晋王一行人。
 
晋王眯起眼,手上转了转魏应卿给的红伞,又撑开看了看,确认上面无甚记号之后,才轻飘飘的撑了伞,从魏应棠那把伞下退了出来。
 
晋王没再提魏应卿的事,直到回了王府,那把伞也没进过魏应棠的手。魏应棠自魏应卿离去之后精神就一直不大好,晋王催他去早些休息,魏应棠前脚进了房间,后脚服侍他的小厮就端了碗安神的药给他,仔细看他喝下了才收碗离开。
 
当晚魏应棠又做了梦。
 
同样的宗人府大牢,占了晋王身体的白檀微依然站在门外。
 
“你不想报复他?”他自言自语的低喃,然后移了眼看坐在地上的魏应棠。
 
魏应棠摇头。
 
白檀微又问:“那为何也不求早些转世继续与他相守?”
 
魏应棠茫然一瞬,然后低头笑了笑,道:“我哪还有心思再去招惹他,不过想求个心安罢了。”
 
闻言,白檀微似是咬了咬牙,也不知想到了些什么,模样愈发脆弱。
 
没头没尾的梦到此处再次戛然而止,魏应棠醒来时还带了些梦里的影响,心里魏应卿三个字刚浮出来,一股巨大的无力感霎时袭来,让他头疼得再也不想想到有关那人的一切事。
 
临近年关,晋王今年的身子比往年好了许多。自魏应卿眼睛痊愈之后他便从摄政王位置上退了下来,除却上朝再无其他事来费他心神,他乐得轻松,倒是魏应棠像被他传染了体质一样,自那日雪梅园踏雪归来后就染了病,精神差得起不来身。
 
晋王心里着急,府上备着的名医当初医得好他的病弱身体,却医不好突然病倒的魏应棠,他权衡一阵,还是朝宫里去了信,请来了宫里的太医。
 
晋王府请了太医上门,这事必然瞒不过魏应卿,晋王满肚子烦恼,生怕魏应卿借故来王府看望魏应棠,后者却好似压根没听说这件事一般,照样处理着前朝后宫的事,一丝要关照魏应棠的架势都没有。
 
等到了除夕那日,晋王换好朝服后转脚去了魏应棠房里,好生嘱咐过有些事后才匆匆的进了宫,压根没料到床上人估摸着他已经进了宫后,就默不作声的挪下了床。
 
魏应棠白着一张病弱脸,整理好衣着后出了房门,门外站着一人,一身黑衣,腰上缠了块护龙卫腰牌,见了魏应棠出来,立刻行过一礼,恭敬的叫了声“棠少爷”。
 
魏应棠认出这人就是当初他出宫时跟在他身后的印昆。
 
“这院里的人都处理好了?”
 
印昆道:“院里的侍卫小厮都已中了秘药,棠少爷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可以离开,随属下前去见皇上。”
 
魏应卿与魏应棠从前去雪梅园赏梅时,有一回半路上魏应卿的伞折断了,魏应棠就去路边替他买了把红伞,事后魏应卿开玩笑似的借此为由带魏应棠去了一个名为巧心阁的店,买了里面最出名的糕点送他。
 
那日魏应卿雪梅园里送伞,魏应棠就猜到他这是在约自己寻机出门在巧心阁一见,他没有拒绝魏应卿送伞,就算默认了魏应卿的相约。后来他想来想去,只有除夕这晚他才能脱离晋王视线出门,偏偏他又生了大病,一时猜不准魏应卿会不会因此不来见他。见了守在门外的印昆,他才放下了心。
 
印昆领着魏应棠一路躲着人到了王府侧门,门外备了一辆马车,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魏应棠爬上去,一见里面铺了厚重毛毯,备了好大一件大氅与数个暖炉,整个车厢里又香又暖和,便知道魏应卿这是精心整理过了。
 
魏应棠裹了那件大氅,手里捧着小暖炉在车里眯了一阵,印昆驾着车到了巧心阁前,小心掀了一丝门缝,低低道:“棠少爷,地方到了。”
 
迷迷糊糊的看了印昆一眼,魏应棠勉强打起精神,顺着印昆扶他的手下了马车,刚走几步,巧心阁里出来一人,急急忙忙的走到他身前握住了他的手。
 
“阿林。”魏应卿还顾忌着人前,没有喊他的真名,“快些进来,当心冻着了。”
 
魏应棠见了魏应卿,额头便开始隐隐作痛,他忍着痛,紧抿着唇随魏应卿一起进了巧心阁,刚踏进一间房,魏应卿就着急的将他手里的暖炉夺了出去,塞了个更暖和的进来。
 
魏应棠被魏应卿按在一个铺得又暖又软的椅子里,他皱着眉,按了魏应卿的手,拦住了还准备拿些东西来给他的魏应卿。
 
“坐下,我们好好谈一谈。”
 
魏应卿这才停了四处走的动作,拖了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来,双手覆在魏应棠捧着暖炉的手上,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说。”
 
魏应棠垂眼看他,忽然笑了笑,道:“我还以为你与皇叔赌输了,就不会再想见我。”
 
闻言,魏应卿握着他的手紧了些。
 
“是我的错,我怎么可能不想见你。”魏应卿声音有些低落,“你不对我说你的身份,我便想你还在恨我,皇叔要带走你,我没那个脸把你强留在宫里,想着反正都是要送你走,就和他打了赌——我自己痴心妄想,想你可能不会把我送给其他女人,结果还自己生闷气,不好好听你说话。”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抬头看魏应棠,眼里泛上几分自嘲,“我对你那么不好,本就不该奢求你还能对我有感情的……事后想想,这些都是我自找的,这世上最没资格怨恨你的人,不正是我自己。”
 
魏应棠听他说话,喉咙里止不住的发痛,心里也是又麻又痒,他看着魏应卿的双眼,心知自己应该与他说话,好半天,却也只吐出了一句,“还有呢?”
 
魏应卿目光闪了闪,迟疑了一阵,慢慢低下头去,靠在了魏应棠膝上。
 
“我想你那么讨厌我,知道我和皇叔拿你打赌,肯定要生我的气,就不敢去见你。等将你送出宫了,才想起你那日像是有话要对我说。”魏应卿顿了顿,声音哑了些,“……皇兄,你是不是已经不那么恨我了?”
 
魏应棠握着暖炉的手一紧。
 
他看着伏在他膝上的魏应卿,安静了一阵,才沉声道:“你起来,看着我眼睛说话。”
 
魏应卿身子一僵,慢慢直起身来,一双桃花眼眼角发了些红,局促不安的迎上魏应棠的视线。
 
魏应棠被他覆着的手挣了挣,没挣开,魏应卿立刻露了些无措的神色出来,魏应棠心里一叹,索性不再挣扎,放弃了揉揉自己发痛额角的想法,声音沙哑道:“接下来我问你的事,你都要好好答我,不许有一句假话,若是做不到,你现在便走吧。”
 
魏应卿脸颊皮肤动了动,似是暗暗咬了咬牙。“我做得到。”
 
魏应棠看了他一阵,忽然反手去抓了魏应卿的手腕,身上隐隐透出一股迫人的气息来。
 
“魏应卿,你从前可在我身上下过毒?”
 
第41章
 
“下毒?”魏应卿摇头,“我从前虽混账,却从未想过要害你性命,怎么可能给你下毒?”
 
魏应棠紧盯着他双眼,他从前被肖宿飞骗过一次,害得魏应卿瞎了三年,牢里魏应辽对他说过的话他控制不了的想要去相信,然而没有证据摆在他面前,他还是选择来开诚布公的询问魏应卿。
 
“我还在宗人府大牢时,老三曾来寻我,说你每月送来的点心里都下了毒,纵使父皇不处死我,我也活不了多久。”魏应棠说。
 
魏应卿眼底起了一丝阴霾,“他骗你的,皇兄——年后肖宿飞就会押老三入京,到时候我亲自审他给你看。”
 
魏应棠不置可否,换了另一个问题,“我问你,你从何时开始想要对付我的?”
 
魏应卿脸色一白,“我若是说了,皇兄生我气我也认,只是不许皇兄负气离开。”
 
他说的战战兢兢,抓着魏应棠的手也紧了许多,魏应棠心里无力,耐着性子安抚他,“我做好了准备才来与你说从前的事,你若是不肯说,我才真要走。”
 
说着,他捂着嘴轻咳了几声,魏应卿眉头一皱,不舍的放开了他的手,倒了杯温水来,魏应棠轻易嗅到了那杯里的药味,挑眉看向魏应卿。
 
魏应卿像被拔了刺的刺猬,“我未在里面放东西……我知你身子不好,这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药茶,你喝了会好受些。”
 
他那副样子,魏应棠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被自己的怀疑态度给刺到了,心下一叹,一只手接了那茶杯,细细抿了一口。
 
经过这个插曲,说的又是从前对魏应棠不好的事,魏应卿语气不可避免的变得恹恹的,“起了对付皇兄的念头,是在十七岁那年……”他发现魏应棠居然趁着酒醉想着自己自`慰的时候。
 
魏应卿说了一句话就停,好几瞬功夫过去,他才回过神来似的,接着道:“后来我与老三争位,也动过要对付你的念头,不过想来想去还是忍住了——直到父皇与母后开始扶持皇兄,我气昏了脑子,也嫉妒得发狂,就做了那些混事。”
 
听完,魏应棠眼神幽幽,嘴唇微动,吐了句不无讥讽的话:“你算计我与榕溪成亲却是在那之前。”
 
魏应卿身子一震,满面愧疚,“……我对不起你。”
 
魏应棠摇头,还握着暖炉的那只手握得死紧,“我不需要你道歉,你好生解释,我自会听着。”
 
丁榕溪与魏行川始终是哽在魏应棠心里的一根刺,丁榕溪是魏应卿利用他的感情骗他娶的女人,魏行川是魏应辽与丁榕溪共用送到他面前的耻辱,他可以放下芥蒂好好对待这两人,却无论如何都理不清对魏应卿这个始作俑者的感情。
 
魏应卿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更知道如果处理不好,在未来的许多年他还会活在这件事的阴影之下,然而当初的确是他做错,他连一分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我当初知道皇兄对我的心意。”想过一想,魏应卿选择了坦白,他紧盯着魏应棠的双眼,缓缓道:“被一个男人喜欢,这个男人还是我的兄长,我受不住,甚至觉得皇兄……”他停了停,几不可闻的吐出三个字,“很恶心。”
 
听魏应卿评价他当初的感情,魏应棠的精神不由得空前的紧绷,他心里猜得到魏应卿会说的话,然而在魏应卿真的说出来那两字之后,他还是觉得眼前一黑,心脏仿佛被烙铁狠狠的压了一把,灼得身子都忍不住缩起来发颤。
 
魏应卿一看他脸色越发的白,顿时后悔在这上面说了实话,连忙倾身抱住魏应棠的腰,正要说些安慰魏应棠的话,后者却垂下眼来看了他一眼,轻轻推了推他缠着自己腰的手,低低道:“接着说。”
 
魏应棠并不准备给魏应卿趁虚而入的机会,魏应卿看出来了。
 
他不无尴尬的坐直了身子,这回连握魏应棠的手都没胆子了,收手放在自己膝上,头垂得极低。
 
魏应卿道:“我心里虽然知晓皇兄不会对我做何事,却十分希望皇兄能断了对我的念头,再加上那时我的确不愿随便寻一人成亲,便心生了这个坏招。”
 
若是可以回到过去,魏应卿定然会将那个设计害魏应棠娶妻的自己杀个数十遍才能甘休。自他发现自己对魏应棠的心意之后,过去对魏应棠做的每件事都似一块千钧石压在他身上,叫他闷得透不过气,其中之最是他间接害死魏应棠一事,而丁榕溪一事则仅次于魏应棠之死。
 
想到他在望星台下看见的尸体,魏应卿情绪愈发低落。
 
魏应棠见状,忽然鬼使神差的抓住了魏应卿的手。
 
魏应卿一愣,抬头看向魏应棠,魏应棠似是也被自己的举动吓到了,脸上一瞬间闪过无措,却没有放开魏应卿,他按着魏应卿的手,被暖炉终于偎暖的手仿佛有着能击溃魏应卿情绪的力量,让魏应卿一瞬之间僵硬了身体,颤着声,蚊音般的喊他:“……皇兄。”
 
魏应棠看着他的脸,轻轻应了一声。
 
魏应卿哑着声音道:“我从前为夺位做了许多伤害你的事,可是我真的从未想过要害你性命——太后寿宴那日我求过父皇,他也应了我,寿宴之后会将你送去城外行宫禁闭……我一直想着终有一日我会将你接回来做一个闲散王爷,让你悠闲过好下半生,却未料到我之前的所作所为已经将你逼上了死路。”
 
说到此处,魏应卿的眼眶又红了,他焦躁的看着魏应棠,口中无意识的喃喃,“明明再等一日就好了……你不会死……”
 
魏应棠愣住了。
 
魏应棠曾经想过,其实他是对魏应卿有过一些期待的,期待这个从来只对他撒娇的弟弟有朝一日会喜欢上他,所以在知道魏应卿的那些温柔不过是对他做戏之后才会那么痛苦。魏应卿本来对他就没有存有爱慕之情,对他使出的那些手段,不过是一个皇子想要解决对手所会做的事而已。
 
然而他喜欢魏应卿,他觉得魏应卿背叛了他,固执的认为魏应卿是一个万恶不赦的加害者,甚至逃避一样的将自己摆在了一个无辜受害者的位置上,无视自己顶着父皇名义的幌子对魏应卿做的那些事,本来就是在和魏应卿作对的事实。
 
他不肯承认自己的感情其实早就失败了。
 
他从未想过,魏应卿竟然会在先皇那么厌恶他的时候跑去为他求情,为他铺好一条能让自己活下来的路。
 
他毫不怀疑那时候的魏应卿仍将自己当做一个独占了母后与父皇宠爱的对手,当做一个觊觎自己亲弟的下作之徒,他们之间本应不死不休,魏应卿却还留了一丝心性,在击败他后还想要还他荣华。
 
魏应卿的话像是打开了他早就紧闭的大门,轰隆一声过后,在他心里投入了一线柔软的光。
 
魏应棠按着魏应卿的手发了颤。
 
“应卿……”他放轻了声音,像是无法掌握话里的情绪一般小心翼翼,“你说你喜欢我。”
 
魏应卿答:“我喜欢你。”
 
魏应棠发了笑,低喃,“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又想哭又想笑一样,“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魏应卿不说话了,魏应棠忍着性子等了一阵,还是忍不住推了他一把,说着反话,“你莫不是在骗我?”
 
好半天,魏应卿蓦地站起身,魏应棠抬头看身形忽然高大起来的弟弟,还未看清他脸上表情,下一秒整个人就被魏应卿抱住了。
 
“你死之后,我过了很多浑浑噩噩的日子。”魏应卿将头抵在魏应棠的锁骨边,“我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我被你的死亡惊住了。”
 
“父皇封我为太子的那一日,我很开心,我拿着圣旨走出御书房,下意识的就想出宫去找你,等我走到宫门,我才忽然想起——你已经死了。”
 
那时候的魏应卿站在朱红色的宫门之下,脸色青白得吓人,看守宫门的侍卫靠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去请太医,他却忽然失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倒在了那些人匆忙伸出的手臂上。脑中晕眩不过几息,魏应卿清醒过来,一双眼直直的看着高大的宫门,身边满是侍卫们的嘈杂声响,他的脑子里却静得出奇,一个从那高高宫墙上一跃而下的念头飘着,湮灭了他所有的喜悦情绪。
 
直到那时,他才不得不承认,自魏应棠死后自己之所以会有那么多反常的行为,只有一个原因——他喜欢魏应棠,魏应棠却被他害死了。
 
再也没有人会用魏应棠那么温柔的目光注视他。
 
他厌恶魏应棠的感情厌恶到从来不愿意正视,因为他害怕自己终有一日会被魏应棠的温柔缠得动了心,越过那道名为伦理纲常的坎。更何况,魏应卿想做皇帝,要做皇帝的人又怎么能和自己的亲生哥哥纠缠在一起。
 
“朝里只剩下我与老三,我总是在想你,总是在想你,想到恨不得也从望星台上跳下去。”魏应卿闷着声道,“我知道我犯贱,失去你了我才发现我早就离不了你。”
 
魏应棠死后,贤妃气魏应卿气得三个月都不想见他一面,后来还是魏应卿恍恍惚惚的沉浸在后知后觉的感情里,失足跌进水里发了病,她才心软的去东宫里见了魏应卿一面。
 
贤妃心疼这个仅剩的儿子,本不想再与他计较魏应棠之事,却被病中的儿子拉了手,听他轻轻巧巧的说了句,“母妃,与我说些皇兄的事罢。”
 
魏应卿说:“你想再打我也可以,我害死了他,我认罚,只求你还愿与我说说他的事。”
 
魏应棠叛逆之身,纵使帝王被魏应卿劝动,愿意宽恕他的罪名,可帝王从来明面上说过此事,他死之后帝王越发不愿再回想这个儿子的任何事,宫中朝中再无人敢提起这个自杀的大皇子,魏应卿就算想与人说说魏应棠的事,也寻不到人。
 
贤妃红着一双眼,对着魏应卿说了许多魏应棠从前对他做的好事,末了不轻不重的掐了魏应卿的手一把,骂他:“你真真是一个狼心狗肺的小崽子。”
 
魏应棠死前与贤妃说了许多魏应卿对他做的坏事,贤妃怕魏应卿听了伤心,一字都未透露给魏应卿,她从来偏心魏应棠这个不知争宠的乖巧儿子,认为魏应卿这样从不吃亏的性子无需她过多照顾,却还是在魏应卿病倒后,将所有的心软都给了这个小儿子。
 
“皇兄。”魏应卿在魏应棠颈窝间蹭了蹭。
 
魏应棠感受着魏应卿微微发颤的身体,他的颈间像是被水浸湿了,他猜得到,魏应卿十有八九又哭了。
 
“都将近而立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爱哭。”魏应棠抬起手摸了摸魏应卿的头发,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松开暖炉,去回抱住魏应卿的腰,声音柔软得仿佛回到了从前,“别哭了。”
 
他努力的做出一副沉稳的兄长模样,抱着魏应卿的手却同样在发抖。
 
第42章
 
魏应卿趴在魏应棠怀里许久,两人都未说话。魏应棠怀里抱着弟弟,脑子里想着从前的事,有些出神,魏应卿则伏着身子,等翻涌上来的情绪被压下之后,才在魏应棠颈间蹭了蹭脸上的湿润,抬起脸来看魏应棠。
 
“皇兄,”魏应卿问,“你还生我气吗?”
 
魏应棠回过神来,看着魏应卿一脸的认真与紧张,叹口气,道:“我自然还是生气。”
 
魏应卿眼底一暗。
 
魏应棠抿着要翘起的唇线,曲起手指来弹了一下魏应卿的额头,看他分明吃痛却还是不肯移开直视自己的双眼,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
 
“你这家伙,总是故意说些可怜的话来惹我心疼,”魏应棠板着脸,“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魏应卿眨眨眼,反应过来魏应棠话里的意思,漆黑的眼瞳渐渐亮起,双手克制不住的捧住魏应棠的脸,一低头就吻了上去。
 
被他这么一亲,魏应棠脑中猛地一疼,像是有人拿着铁锤重重的敲在了他的后脑一般,疼得视线都模糊了,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察觉到魏应棠忽然僵硬的身体,魏应卿心里一惊,连忙放开了他的唇舌,从魏应棠怀里挣脱出来,紧张的去看他的模样。
 
魏应棠控制不住的蜷缩起来,一张几乎要埋进大氅衣领里的脸露出来的部分白得几近透明,青筋暴起的额上不断的泌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每每滑下,都好似带走了他的一分生气。
 
看他这模样,魏应卿魂都要吓飞了。
 
“皇兄?皇兄!”
 
魏应卿伸手想把疼得说不出话的魏应棠抱起来放到床上去,魏应棠却呜咽一声,颤抖着避过他的手,身子一歪就落出了椅子。魏应卿立马去接他,魏应棠好似没知觉似的,从他手臂里滑出去,重重的跌在了地上。
 
“皇兄!”
 
只怕是面对吃人野兽也没有眼前这样害怕了,魏应棠白了一张脸,咬着牙将不断扭动的魏应棠抱了起来,“来人!印昆!”
 
话音一落,紧闭的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了,魏应卿紧皱着眉抱着魏应棠就想往外走,来人却伸了手臂拦在他面前,铁青着一张脸去夺他怀里的人。
 
“放开!”晋王厉声道,“你若是还想他好好活着,就离他远些!”
 
“朕不会再放手!”魏应卿下意识的认为晋王在执意将他二人分开,“请皇叔让道!”
 
晋王面色越发难看,伸出来的手一转,在魏应卿面前晃过一下,魏应卿条件反射的别了别脸,眼前却是一黑,眨眼间浑身便没了力气,带着魏应棠齐齐向地下倒去。
 
晋王面无表情的从魏应卿怀里接过了魏应棠。
 
魏应棠又回到了宗人府大牢里。
 
“皇叔可知晓你宿在他身中之事?”
 
“若他知晓,只怕立刻便要横刀自刎。”白檀微眼神幽幽,“我借他身子做出的事,他只会觉得是自己做的。”
 
魏应棠问:“你取我性命为皇叔续命,皇叔也会认为是他自己所为?”
 
白檀微摇头,“我自然只会让他知晓我愿意让他知道的事。”
 
魏应棠想过一想,又问他:“皇叔既然喜欢你,为何还会自杀来糟蹋你附身延他寿命的心意?”
 
白檀微雪一样白的脸上透出了讥讽笑意。
 
“他怎会喜欢我。”他轻轻答:“他魏锦临在这世上最最憎恨的人,除了我,还能是谁呢。”
 
魏应棠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他已经回到了晋王府,晋王坐在几步开外的桌边,正看着窗外发呆。听到魏应棠翻身的动静,晋王回过头来,一对冰雪似的眸子撞上魏应棠的视线,在听到后者下意识的询问后便瞬间掀起了狂风暴雨般可怕。
 
“魏应卿呢?”魏应棠问。
 
晋王冷笑,“自然被我赶走了,你若是真想快些痛死,不妨再避开我去与他亲密,不出十日,魏应卿就要哭着给你收尸。”
 
被他这么一顿夹枪带棒的嘲讽,魏应棠脑子清醒了些,他与晋王对视片刻,忽然道:“白檀微?”
 
晋王一愣,脸色难看起来。
 
魏应棠看他这模样,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晋王这一趟进宫,竟是又换了白檀微出来主宰这局身体。
 
“你知道我是白檀微,便该是记得差不多了。”白檀微双目如刀,“既然想起来了,你就该知道些分寸,日后莫要再与魏应卿见面,省得再去鬼门关前转悠。”
 
说出这些话,两人之间先前的掩饰便再也不需要了,魏应棠索性硬气起来,丢了之前的畏惧,“为何我不能再与应卿见面?”
 
白檀微剜他一眼,“你莫不是还不知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的状态?”
 
魏应棠道:“我只知我与你交易了一番,其他一概不知。”
 
白檀微嘲道:“既如此,我便告诉你,你如今是一抹能附人体的灵,由对人的执念而生,只要这执念没了,你也就真真正正的死了。”
 
“我的执念与魏应卿有关?”
 
“自然。”白檀微道:“你那日在我面前许愿,要知晓魏应卿究竟为何对你生了异心要害你,我便助你成了灵,来圆你心愿。”
 
魏应棠一愣。
 
他想起前几次重生之事,第一次他是教书先生,魏应卿与他说过幼时太傅先皇面前争宠一事,第二次他是藏在魏应辽手下的尖细,魏应卿提起了十五岁那年两人同时被劫之事,这一次他是宫中太监,因缘巧合之下,知晓了魏应卿当年听闻太后与他一起携手打压魏应卿一事……
 
串起来,竟是桩桩都给了魏应卿与他心意相离的理由。
 
“执念成灵,而你可附人身的条件,却是你心中对于那人的怨恨,怨恨若是散了,你这灵还能游于人世多久?”白檀微看着说不出话的魏应棠,一字一顿,“如今你对魏应卿还存着几分怨恨,你应是比我更清楚。”
 
魏应棠无意识的避开白檀微凌厉的视线,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分明才刚与魏应卿理清了误会,互通了心意,一转眼却又得了这样的噩耗,告诉他若是他不继续怨恨魏应卿,他就要失去身体从此消散。
 
魏应棠只觉得那种仿佛要撕裂他的疼痛好似又回来了。
 
第43章
 
除夕之后便是新年,朝中放了十五日的假,白檀微便日日在晋王府里看守魏应棠。那日他与魏应棠将话说开之后,魏应棠消沉了几日,白檀微见不得他那副病怏怏的模样,施了些小法术让他精神好了些,驱了那些病态。
 
“你记好,若是你还想在这副身子里好好活一阵子,便收了与魏应卿相见的心思。”白檀微泼着冷水,“你自己掂量掂量,等真无法附身了,这强制离体的痛苦,可比你之前受的还要难受上许多倍。”
 
他话说得无情,魏应棠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终日顶着一张无甚表情的脸看着窗外落雪发呆,饶是白檀微看了这么多日,也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魏应棠这边拿不定与魏应卿之间的关系,魏应卿那边白檀微倒是解决得十分利落,那日魏应卿在除夕宴上只待了一会,后来借着更衣退场的一小段时间胆大包天的与曾越互换了身份溜出宫,白檀微一发现便立刻抢了晋王的身子,先是对着太后打过小报告,再去宫外抓了魏应卿回宫。
 
不说太后大怒三令五申的将魏应卿禁在了宫里,便是白檀微后来给魏应卿敲的警钟,也足以让魏应卿老老实实留在宫中,再不敢起一分与魏应棠偷偷相见的心思。
 
这一日假期结束早朝恢复,白檀微从宫中上完朝回来,一进大门管家便靠近过来悄悄说了些事,白檀微脸色一变,袖袍一甩便冲着自己寝房快步走了过去。
 
他进门时,魏应棠正坐在桌边,四方桌上放了一副画,画上人一身天青衣裳,手抚七弦琴,画卷下方行书潇洒,白檀微三字清晰可见。
 
白檀微大步进门,厉声道:“谁许你进来的?”
 
魏应棠见他眉间满是狠戾之色,手微微一动,按在了画轴之上,白檀微瞬间停了动作,斥道:“手拿开!”
 
这还是魏应棠第一次见白檀微露出如此外放的情绪。
 
“我有些话要与你说。”魏应棠手下按着画轴,丝毫要挪开的意思都无,“在我与白公子说通之后,我自当将此画完璧归还。”
 
白檀微向来霸道独行,唯一的弱点只有晋王,魏应棠想与他好好来场谈判,只能从晋王这边下手,可惜晋王与白檀微共用一体,魏应棠想下手也没法下手。想了许久他才想起魏应卿曾说过晋王寝房里挂了一副画着白檀微的画。
 
魏应棠虽然奇怪晋王既然讨厌白檀微为何还要在房里挂他画像,但这画却是他唯一知晓与晋王白檀微有关联的物什,只能赌上一赌,眼下看白檀微这副紧张模样,他是赌对了。
 
“我想了许多日,白公子与我之间并无什么亲近关系,为何还要这般看重我能活多少日。”魏应棠道,“想来想去,唯一的原因便是我皇叔了。”
 
“自然。”白檀微脸色不愉,“若不是他想你活着,你便是死上一百次也与我无甚关系。”
 
这倒是与魏应棠猜想的一样,“想来白公子刻意将我与皇上分开,其中也有皇叔的意思在罢。”
 
白檀微定定的看着魏应棠,“他看不得你兄弟二人违背伦常。”
 
魏应棠心里一沉,垂下眼去,喃喃,“果然如此。”他默念几句对不住,还是镇定的望向白檀微,道,“我知我对不住我皇叔,但我仍想求白公子一事——自此以往,还请白公子莫要再阻拦我与皇上。”
 
魏应棠是个好脾气的人,虽然是个皇子,性子里却带着些逆来顺受。往日里意气风发,除却在皇上与魏应卿那里尝过失败的滋味,倒也没人对他做过些什么坏事,逼不出他性子里藏着的那股子叛逆。
 
如今被白檀微和晋王这么一折腾,这股连他自己都差点忘记的韧劲倒是冒了出来。
 
他想着魏应卿能回应他的感情想了那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求得了正果,他怎么舍得放手。
 
白檀微脸色薄怒,“不可能。”
 
魏应棠平静道:“我已死过一次,皇叔是个明事理之人,知晓我附身存留不是正道,纵然我此次再次身亡,想来他也不会如上次那般伤心。”
 
白檀微冷笑,“我只想保他不会再次心伤。”
 
魏应棠安静一阵,顶着白檀微刀子似的眼神,叹了口气。
 
“我想起白公子曾说过,皇叔不知白公子与他共命之事。”魏应卿话语淡淡,“我虽不愿,但白公子若要再阻拦我,待皇叔归来之际,有些事,恐怕白公子便瞒不住了。”
 
白檀微眉峰一挑,身上威压顿时沉下来,魏应棠首当其冲的感受到了那处传来的浓重杀气,只是他按着画轴的手一紧,白檀微的怒气瞬间敛了起来。
 
被威胁的男人冷着一张脸咬牙道:“不知好歹。”顿了顿,又加了一词,“狼心狗肺。”
 
魏应棠苦笑。
 
他知道他拿晋王来威胁白檀微是忘恩负义,毕竟白檀微早说过晋王厌恶他到了极境,知晓白檀微存在后只怕会自刎。可魏应棠手上只有晋王这一个可以拿来威胁白檀微的砝码,他无权无势,不可能终日抱着副画来威胁白檀微,也无法去找魏应卿来帮他,依魏应卿的性子,一旦知晓个中原因,不必白檀微多做手脚,魏应卿就能自觉的远离魏应棠。
 
魏应棠求的,不过是最后几日能与魏应卿一起过一过情人之间的小日子。
 
其实,真要魏应棠对晋王说出真相,魏应棠必然不敢,他赌的不过是白檀微舍不舍得冒这个风险。
 
“把画还我。”白檀微忽然道,见魏应棠扔按着画不动,他脸颊微动,眼中溢满轻蔑,“想死便死,我再不管你。”
 
魏应棠无奈笑笑,收回手起了身,朝着疾步而来的白檀微行了一礼,“应棠谢过白公子这段时间的照顾。”
 
白檀微瞥他一眼,小心翼翼的收起画卷,“寻你的小情人去,日后别再来我这晋王府。”
 
被下了逐客令,知晓白檀微此时心情定然极其恶劣,魏应棠轻声道了句歉,小心敛着声音出了这间房。走回自己住的小院,魏应棠站在门口,试探着喊了一声:“印昆。”
 
没有回应。
 
魏应棠有些急,白檀微被他气得狠了,答应不再阻拦他与魏应卿已是难得,万不可能还助他进宫与魏应卿相见。他病了这些日子,魏应卿不来看他,他猜想魏应卿就算是不敢来看他,也定然会派身边人来王府监视他的安危,想来想去,魏应卿能放心的人除了曾越,就只有他见过两面的印昆。
 
“印昆?”魏应棠不死心的又叫了一声。“你若是在,便出来见我一面。”
 
仍是毫无回应。
 
魏应棠叹了口气,试着喊了些其他的话,依旧没有回音。
 
白檀微被魏应棠摆了一道,中午与晚上的药膳都没让人给魏应棠送来。魏应棠千算万算,最后败在无法进宫这里,着实灰心,也懒得再理药膳之事,早早的上了床,开始盘算起如何进宫的事来。
 
他睁眼看着白色的床帐,忽然听了门后一声响,有人推门而入,顿时一个激灵,本能的闭上双眼,放在枕边的手握紧了枕下藏着的匕首。
 
晋王府的守卫极其严密,更何况还有魏应卿安插进来的人守着他这里,怎么还有人会这么大摇大摆的进来。
 
魏应棠紧皱着眉,脑子里思绪正繁杂,那人蹑手蹑脚的靠近他床边,伸出手来轻轻的摸了摸魏应棠的发。
 
“皇兄。”那人轻轻道,“你还醒着吗?”
 
第44章
 
魏应棠立刻睁开了眼,看见床边坐了一人,窗外月光落进来,照亮了那人好看的轮廓。那人凑过来,小心翼翼的在他唇上亲了亲,一双眼亮得让他心脏直跳。
 
“皇兄……”魏应卿轻声问,“你身子好了吗?”
 
魏应棠一把扣住了魏应卿的后脑勺,将他压下来,狠狠的亲了一口。后者稍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口齿不清的喊了几句皇兄,双手缠上去,将魏应棠用力的抱进了怀里。
 
激动过后,魏应棠靠在魏应卿怀里,“我还以为你真被皇叔吓得不敢来见我。”
 
魏应卿无奈,“你那日着实是吓到我了。”
 
魏应棠笑了笑,抓着魏应卿的手,正色问他:“应卿,你可会后悔对我的心意?”
 
魏应卿皱了皱眉,“皇兄还在怀疑我?”
 
“确认一下罢了。”
 
魏应卿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他长长的出了口气,“我只后悔我醒悟太晚……若不是皇兄有了这份奇遇,便一刻能与皇兄心意相通的时间都没有了。”
 
魏应棠从未与魏应卿说过自己附身的事情,也不知道魏应卿究竟知道多少,听他这样提起来,便问了魏应卿一句。
 
“我那次害你……受罪,之后便去寻了一个高人,才知道你成灵的事。”魏应卿声音低低,“后来盘查殿里的人,也是因为高人给了我一盏灯笼,说是我见了你,那灯笼便会亮,这才知道你回来了。”
 
魏应棠问:“知晓此事的人有几个?”
 
“只有我与那位高人,你那次死后,我知你恼我恨我,就将高人送走了,薛公公与曾越可能猜到了些事,”魏应卿仔细想了想,“这二人倒是不必担心。”
 
魏应棠抓着魏应卿的手紧了紧,知道他想起从前的事容易伤心,语气特意放得毫不在意,“那便好,我有件事要与你说。”
 
魏应卿一双漂亮的眼睛直直看着魏应棠,“你说。”
 
“皇叔不喜我与你在一起,才骗你、不许你与我见面。”
 
魏应卿点头,“我知道。”
 
“我今日与皇叔吵了一架,他不要我了。”魏应棠抓起魏应卿的手,在上面轻轻一吻,“如今兄长我已无家可归,应卿可愿收了我在你身边伺候?”
 
魏应卿心跳的极快,魏应棠吻他手指时几乎就要绷不住的跳起来,听过兄长所有话,他好半天才颤着手反握住了兄长的手。
 
“兄长这是……”他缓缓问着,语带调笑之意,“自荐枕席?”
 
魏应棠看出魏应卿早已兴奋得不行,只是面子上还故意端着,也不拆穿,放松身子靠在魏应卿怀里,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淌出水般,“嗯。”
 
魏应卿再也忍不住,一把将魏应棠按在了床上,身子随之覆了上去,魏应棠今日气色极好,直到现在也露出一分不适的样子,魏应卿兴奋的在他颈间舔了一口,手摸进他的衣下。
 
“皇兄、皇兄……”
 
魏应棠由着他的手在身上四处游走,喉咙里压着阵阵低吟,等魏应卿收不住力道的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极深的牙印,他才皱了眉,伸手去抓了魏应卿的一把黑发,斥道:“急色的家伙。”
 
魏应卿一双眼满溢的都是笑意,他在那道牙印上舔了舔,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魏应棠眉间已显形的痣,“皇兄真是极好看。”
 
魏应棠笑,“自恋的家伙,哪有这样夸自己的。”
 
魏应卿闷笑两声,两人又滚作一团。
 
魏应棠随着魏应卿闹,被魏应卿抓了手去他身下,摸那硬的可怕的物什,嘴巴又被魏应卿堵着,被人色`情的舔着口腔里的每一寸。
 
他脑子迷迷糊糊的,忽然魏应卿放开了缠着他的唇舌,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溢着笑意,“皇兄此次附了个才十七岁的身子,弟弟我摸着好生罪恶。”
 
魏应棠脸红了,斥他,“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又忍不住仔细算了自己重生后的岁月,突然发现有一丝不对,脸色便怪异起来,魏应卿瞧见了,立马在他脸上咬了一口,笑:“皇兄如今年纪可比我小了。”
 
魏应棠算来算去,的确是有些岁月他未附身,魏应卿却是实打实的过了这么多年,真比起来,倒是魏应卿真比他多了好些年的岁数。
 
他嘴硬的回他:“莫要盘算些乱七八糟的!”
 
魏应卿却不好糊弄,俯下身来和他交换了一个黏腻的吻,然后扬了下巴,换了个严肃的声线,道:“叫一声哥哥来听听。”
 
魏应棠又好气又好笑,伸了手就想推魏应卿,却被魏应卿一把抓了自己的手,拉到两人视线交汇处,那手指上还沾着魏应卿的精`液,黏腻的很,魏应棠看了两眼,脸上就红得像是烧起来了一样,忍不住移开视线。
 
却听魏应卿故作冷淡的问他:“怎么,胆大包天的敢摸兄长的宝贝,却不好意思看?”
 
魏应棠闭着眼不理他,由得魏应卿在那里装,耳廓烫的惊人。魏应卿故意又凑到他耳边说了些胡话,一律被魏应棠无视了,魏应卿想了想,忽然舔了一下魏应棠的手指。
 
这回魏应棠装不下去了,身子一弹,将手从魏应卿手里抽了出来,板着一张红脸,“这东西不许舔!”
 
魏应卿脸上沾了些他手上的白浊,看上去情`色得逼人,魏应棠本来端正的视线又开始游移,魏应卿含着笑凑上来亲了他一口,道:“你喊我一句应卿哥哥,我便再不做这种事,如何?”
 
魏应棠咬着后牙槽,嘴里挤出几个字:“混账玩意儿!”
 
见魏应卿又拉了他的手一副要再舔的架势,魏应棠猛的收回了手,脑子一涨,又探下去一把握住了魏应卿的命根。
 
魏应卿立刻低低的喘了一口气。
 
魏应棠撑着一张镇定的脸,慢慢套弄起魏应卿的下身来,口上淡淡道:“叫皇兄。”
 
魏应卿哑声笑了笑,忽然凑在他耳边,喊了句:“应棠。”
 
魏应棠一愣,眼睛无措的转了一个边,手上的动作也停了,魏应卿眉眼间全是笑意,故意凑上来喊了好几声他的名字,他不动,魏应卿倒是自发的在他腿间蹭了起来,好半天,身子一颤,射得魏应棠腿间全是。
 
魏应棠也忍不住喘了好几声。
 
魏应卿眯着眼趴在他身上笑,过了一阵,忽然一停,揽着魏应棠的手臂收紧了起来,魏应棠吻了吻他眉间的汗水,察觉他的情绪低落下来,便问他:“怎么了?”
 
魏应卿安静了一阵。
 
“对不起。”
 
“嗯?”
 
魏应卿伸手摸了摸魏应棠满是他液体的腿间,那里皮肤细腻光滑,却缺了一块东西,只留了一块疤覆在皮肤上,狰狞得魏应卿无颜面对。
 
魏应棠愣住。
 
他不说话,魏应卿也不出声,只将抱着他的手越收越紧。
 
这是个死结,魏应棠自己都说不出不在意的话,也无法安慰只会将错误往自己身上揽的魏应卿。
 
“你嫌弃我吗?”魏应棠问。
 
魏应卿摇头。
 
魏应棠笑了笑,亲了他一口。
 
“无妨,”魏应棠平静的说,“这也未必是我的最后一具身子。”
 
魏应卿皱起眉,“皇兄,我不想你再离开我一次。”
 
他怎么舍得让魏应棠再遭遇一次死亡,即使魏应棠不会真的死去,还能再换具正常的身体回来。
 
魏应棠靠进魏应卿怀里,低声笑起来。
 
“笨蛋。”
 
第45章
 
魏应卿揽着魏应棠睡了一晚,第二日天还未亮,他轻手轻脚的松开抱着自家兄长的手,下床去了,魏应棠迷迷糊糊的醒来,见他正在穿衣。
 
“要回宫了?”
 
“嗯。”魏应卿凑过来,将锦被边缘掩好,“你再睡一阵,待早朝结束,我便让人来接你。”
 
心底担忧顿时没了痕迹,魏应棠满足的闭上眼睛,感觉魏应卿俯下身在自己额上落了一吻,然后蹑手蹑脚的出去了。
 
魏应棠这日起得晚了些,待他用过早膳,宫里来接他的人也到了。
 
他离宫多日,上一次走时身份已是个死人,这次魏应卿将他接回去,假模假样的安了个御前侍卫的身份给他,魏应棠平日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侍卫服,晚上跟着魏应卿去正阳宫歇息,白日陪着魏应卿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周围人都被魏应卿敲打过,如此过了几日,太后与后宫都静悄悄的,无人注意到他这个多出来的小侍卫。
 
魏应棠初进宫那日白檀微来找过他,魏应卿虽然不喜,却也不敢说什么,看白檀微与魏应棠在御书房一侧说了一些话,又塞了一个玉佩进魏应棠手里。
 
白檀微走后,魏应卿故意闹魏应棠,手伸进兄长的侍卫服下肆意揉搓,咬着他的耳朵问:“皇叔与你说了些什么?”
 
“……”魏应棠只喘气。
 
“他给你的玉佩,哪里来的?”
 
“……”
 
“莫非有什么特殊含义?”
 
魏应棠闭着眼,受不了的转头在魏应卿唇上狠狠亲了一记,舌头伸进去,引得魏应卿更强烈的反击。
 
“这是块暖玉,在身上能驱寒,皇叔一番好意……啊……”
 
魏应棠没说实话,魏应卿想,若是真一块普通玉佩,做什么要避着他给魏应棠。
 
可任他怎么折腾魏应棠,魏应棠的嘴里都撬不出其他什么话来。他每晚趁着魏应棠睡着了去摸那块玉佩,甚至给曾越看了让曾越查,曾越也查不出什么蹊跷。
 
魏应卿心里憋了股怨气,却不敢发出来。
 
魏应棠心里也急。
 
白檀微说过,他在魏应卿身边呆不了多久就会死。
 
他本该如之前一样毫无缘由的病到起不来身说不上话,第一日回宫他见了魏应卿身体就开始痛,白檀微却不知哪里来的好心,给了他一块封印了无数怨灵的玉佩,让他日日佩戴着来减免痛楚。
 
魏应卿夜里会趁他睡着时偷偷解了那玉佩去看,他每次这时都会痛醒过来,然而为了不让魏应卿发现异常,只能缩在被子里控制自己不要发抖。
 
他掐着指头算自己还剩多少日,然后安慰自己他和魏应卿已经浓情蜜意的过了好些日子,着实该满足了。
 
又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肖宿飞押着叛国贼魏应辽回京了。
 
彼时魏应卿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魏应棠睡在他身侧布着的小塌上,眉头微皱,魏应卿叹着气揉了好几次,也未能揉开他眉间的那些忧愁。
 
肖宿飞进门时,魏应棠醒了。
 
两人无言对视片刻,魏应棠笑了笑。
 
“肖公子,”魏应棠起身,“可认得出我?”
 
肖宿飞摇头。
 
魏应卿晓得魏应棠这是想和肖宿飞算当初的欺瞒之罪,不由想笑,考虑到魏应棠此时的身份,还是轻咳了一声,“阿林。”
 
魏应棠挑眉,魏应卿看他一眼,魏应棠就笑了,换了个姿势躺在魏应卿的膝盖上,双手揽住他的腰,背对着肖宿飞,一副乖巧的男宠模样。
 
魏应卿被人这么抱着腰,也不尴尬,问了些肖宿飞关于逮捕魏应辽的事,肖宿飞一一答了,又问了魏应卿之后准备如何处置魏应辽后,便退出去了。
 
魏应棠此时在魏应卿身上睡得有些迷糊了,魏应卿低头去将他抱起来,抬了他下巴,“皇兄,皇兄?”
 
魏应棠近几日怎么睡都睡不够一样,这时睁了眼,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应卿。”魏应棠靠在他肩上,伸手摸他的眼睛,“当初误会你,是我错了。”
 
魏应卿笑,“不妨事,我现在还能看见你,便满足了。”
 
他绝口不提报应与赎罪这些字眼,魏应棠心里胀得难受,忍不住将魏应卿的头压下来,在他眼睛上轻轻吻了一吻。
 
“皇兄……”
 
“嗯。”
 
你有没有事瞒着我?
 
魏应卿把话吞进肚子里,换了另一个话题。“你不疑惑肖宿飞如今为何来了我手下做事?”
 
魏应棠来了兴致,“说说。”
 
“我当初前往徽川治水,查出不少贪官污吏,肖宿飞父亲肖敬便是其中之一,后来问斩时,肖宿飞没赶回来,老三提前知晓肖宿飞这一出众人物,特意做样替肖宿飞殓了他父亲的尸体,肖宿飞此人极重恩义,为报老三的恩德,便去做了他的幕僚。”
 
“啧。”魏应棠摇头,“怪不得他总是对着老三格外尊敬,老三这笔买卖真是划算。”
 
魏应卿笑笑,“我杀了他父亲,他对我有怨,恰巧老三也与我不对付,肖宿飞去了老三手下,我也算是一个原因。”
 
魏应棠问:“肖宿飞做事出发点皆是他父亲,你这是终于应了他心意替肖敬翻了案,才换了他背叛老三,来替你做事了?”
 
魏应卿点头,道:“也不算是翻案,我当时说过,肖敬之案,不是我不想翻,而是不能翻——肖敬是我安插在徽川的心腹,他初去徽川时,一身正气,根本接触不到我叫他查的那些贪官,他便不听我劝告,伪装一副贪官架势入了那些人圈子里,这才查了不少证据出来。”
 
魏应棠一听,便听出问题来了。“肖敬真贪污了?”
 
魏应卿叹口气,“是,他为求真实,真过上那种同流合污的生活,若不是他还时常递消息回来,我真要以为我派出去了一个小人。
 
“后来徽川发了洪水,我便趁着这个契机收拾了那些贪官,我本想保下肖敬,肖敬却不肯,”魏应卿沉声,“他被人骂了贪官那么多年,早受不住那些骂名……虽不是他愿,却着实有人因他贪污公款、昏庸行事而死,他也受不住心里的愧疚。我说要还他一个清白时,他却只求一死。”
 
魏应棠惋惜道:“此人太过心软。”
 
魏应卿无奈摇头,“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能翻案的缘由,徽川那些官员尽是甄相之人,甄相若是知晓肖敬身份,定然饶不了坏他好事的肖家人。我答应了肖敬要保住肖宿飞性命,甄相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能将肖敬身份暴露,他只能是个被我处死的贪官,这案是真不能翻。
 
“我本看在肖敬面上,不愿动肖宿飞,他却那样离间你我,我当时气得急了,差些杀了他,皇叔拦了我,我便想,若是有一日`你还能回来,肖宿飞活着还能还我清白,便留下了他。皇叔又说肖宿飞是个可用之才,我想来想去,告诉了他当年真相,他去查了,顿时厌恶了对他心怀不轨的老三,又得了我必然会对付甄相的承诺,这才入了我手下做事。”
 
说起当初魏应棠冤枉他眼瞎之事时,魏应卿说得云淡风轻,魏应棠心里一疼,抱着他的手都紧了些。
 
魏应卿说完所有话,低下头去亲昵的蹭了蹭魏应棠,两人交换了一个甜腻的吻,好似将过去所有不平与心伤都借此抹平了一般。
 
处理完政事,魏应卿带着魏应棠回了正阳宫,他吩咐宫女取了一件厚实的大氅来,又看魏应棠仍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便替魏应棠解了衣裳催他上床去歇息。
 
“你好生休息一阵,我出去处理老三的事,若是我回来得晚,晚膳便不要等我。”
 
魏应棠只觉得魏应卿说了好长一段话,他怎么也听不清,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感觉到魏应卿俯下身来在自己额上亲了一口,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抓住弟弟,集齐了所有力气,却只有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皇兄。”那人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待死亡的恐惧渐渐吞噬魏应棠的认知,铺天盖地的痛楚袭来时,魏应卿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魏应棠睁着眼,无力的看着上方的深黄床帐,唇角缓缓起了一丝嘲讽的笑。
 
这一日还是来了。
 
他系在颈间的玉佩缓缓滑下,落在了温热的龙床上。
 
魏应卿进寝殿时,寝殿里暖和得一如往日,宫女脱下了他的大氅,他平静的将宫人都屏退出去,朝着龙床走去。
 
“皇兄,不是说了叫你先用晚膳吗?怎么这么晚了还睡着。”魏应卿脸上无甚表情,声音却微微发着颤,“睡了一天了,还没有睡饱吗?”
 
话音落时,魏应卿站在了床边。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床上一副陌生面孔的人,好一阵没有说出话来。
 
“皇兄。”
 
……
 
“皇兄?”
 
……
 
“皇兄……”他像是要哭了,半跪在床边,伸手去摸床上人那张脸,“你怎么不理我?”
 
曾越悄无声息的跪在了魏应卿身后。“皇上,节哀。”
 
魏应卿身子猛的一震,然后他回过头来,眼睛却像是没有在看曾越一样。“朕为什么要节哀,他又没有死。”
 
曾越低着头,没有回话。
 
魏应卿接着说,“他只是又瞒了朕,他什么话都不愿与朕说——曾越,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他笑起来,“朕什么话都告诉他了,什么事都替他做了,他也分明喜欢朕,为何偏偏就是什么事都不愿告诉朕呢?”
 
曾越受不住了,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皇上转过头去,站起身来,在床上摸索着拿出了几片碎玉,紧紧抓在手里。
 
魏应卿说:“把这尸体处理了,不要再让朕见着他。”
 
曾越应了一声,立刻有几道黑影突然出现在殿里,飞速的将那具尸体领了出去。
 
魏应卿冷漠的看着他们离开,脚步一抬就想出去,曾越心里叫了声不好,连忙追上去,“皇上!”
 
魏应卿回过头,声音疲惫,“何事?”
 
曾越拿出一张纸来,“这是棠公子前几日吩咐属下转交给皇上的信。”
 
魏应卿脸色一白。
 
他将那张纸接过来,闭闭眼,咬着牙看过一遍,脸色渐渐狰狞起来。
 
曾越心如擂鼓:“皇上?”
 
魏应卿将纸紧紧攥起来,脸上起了分狠戾。“曾越。”
 
“属下在。”
 
“他居然叫朕等他。”
 
曾越不语。
 
魏应卿也没指望曾越回他,只恨声道:“他一句话也不向朕解释,居然只叫朕乖乖等他。”
 
曾越头皮发麻。
 
“这回又要等几年呢?”魏应卿眼里光芒似是一瞬间尽灭了,声音也弱得几乎听不见,“三年?五年?”
 
“太可恨了。”他喃喃,“为什么,一句解释都不给我呢?”
 
第46章
 
晋王在魏应卿面前坐了许久。
 
魏应卿收敛了三年来的温润表象,又回到了当初那副初临帝位时的冷漠凛然模样,与晋王说话时虽仍带着谦卑的态度,却明显的多了一层疏离。
 
他因为魏应棠的再次死亡而伤心,晋王也同样难受,但他仍不能接受魏应卿对魏应棠所抱有的情意。
 
“皇上可闹够了?”晋王沉声问。
 
魏应卿抬眼看晋王,像是出神似的好半晌没说话,晋王眉头慢慢皱起,眼前的帝王却忽然笑了笑。“皇叔在说什么?”
 
晋王两道眉皱得越发紧,“应棠已经不在了,你那些心思该收起来了,你是帝王,如何能如此任性?”
 
“任性?”魏应卿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朕喜欢皇兄,在皇叔眼里,就是在耍性子?”
 
晋王一脸厌恶,“兄弟乱沦,皇上又想让我如何看待你二人之间的关系?”
 
魏应卿这次是真的笑了,他低笑了好一阵子,才看向一脸不愉的晋王,轻声问:“皇叔喜欢的那个人,可是叫白檀微?”
 
晋王脸色瞬间冷了。
 
魏应卿拿出几片碎玉,放在桌上,微微扬起下巴。“这块玉佩原是皇叔你送与皇兄的物什,朕对它着实好奇的很,特意寻了几位高人来品鉴——封印了数千怨灵的灵物,这可不是皇叔你能拿出来的东西。”
 
晋王看着那块玉,脑中一阵晕眩,脸色都白了几分。
 
魏应卿还在接着说:“虽说朕原以为那白檀微早就去世,现在看来,这人竟还活在世上,甚至还与皇叔你接触过,皇叔才会有这等灵物。”
 
晋王脸色越发难看。
 
“朕还查出了一些趣事。”魏应卿近乎残忍的看着晋王,一字一顿道:“皇叔,你在朕眼里向来都是天人一般的人物,朕却从来没想过,皇叔你看上的白檀微,竟也是个连得道高人都不敢谈之论之的人物……”
 
他话音刚一落,晋王便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一般,情绪不可自控的怒吼了一句:“住嘴!”
 
晋王站起身来,愤怒的将魏应卿面前的奏折尽数拂落在地,“什么白檀微!我不认识!”
 
魏应卿稳稳坐在椅上,平静的看着他那从来稳如泰山的皇叔发怒的模样。魏应棠的离开像是解放出了他心中封锁已久的恶魔,让他现在控制不住的想要迁怒晋王,想要晋王也随着他一起难受痛苦。
 
魏应卿说:“皇叔怎么会不认识白檀微呢?皇叔你分明那么喜欢他,如果不是喜欢,皇叔你又为何要将他的画像挂在寝房里这么多年?”
 
晋王险些要站不住,他大睁着眼,重重道:“我没有!”
 
魏应卿笑了笑,“你分明就喜欢白檀微。”
 
晋王咬牙切齿:“休要胡言!”
 
魏应卿看着晋王,近乎刻薄的说:“那好,朕便与皇叔说说另一事——那些高人虽不敢与朕谈论白檀微之事,却告诉朕,那白檀微手下曾有一弟子,姓魏名锦临,朕便拿了皇叔的画像与他们看,皇叔,你说这事怎么这么巧,那名与你同名同姓的弟子,竟然与你长得一模一样呢。”
 
晋王眼前便是一黑,一瞬之间脑子里似乎飞入了许多碎片般,疼得叫他受不住,脚下一个没站稳,险些扑倒在桌上。
 
魏应卿被他这样吓了一跳,脑子里那些黑暗的念头一瞬间消失无踪,他连忙起身叫了声太医,快步绕到晋王身边扶住了晋王。
 
晋王再醒来时,犯了错的帝王正垂头坐在床前,手里拿了那几块碎玉,眼帘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晋王闭了一阵眼,苦笑一声,那边魏应卿听到了动静,立刻走了过来。
 
“皇叔。”
 
晋王睁开眼,“我在何处?”
 
魏应卿被他吓了一次,老实不少,“太医院。”
 
“该是回府的时辰了。”晋王看了眼窗外,淡淡道。
 
魏应卿又喊了句皇叔,晋王叹口气,抬起手来,拍了拍魏应卿的手背。
 
这一日晋王离了宫,便再未出过晋王府,第二日早朝王府之人递了信来,晋王再一次告假卸任,重新做回了他的闲散王爷。魏应卿心里后悔得厉害,却也只能送了不少礼去晋王府上致歉。
 
魏应棠消失一个月后,魏应卿在天牢里敲定了魏应辽的罪名与刑罚,当夜又去闻兰苑里与丁榕溪说了阵话,见着许久未见的魏行川后,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是时候将魏行渊接进宫里,做立太子的打算了。
 
魏应卿做事向来雷厉风行,第二日便去太后那里请示了意思,定了将魏行渊接进宫里教养的日子。
 
他心里还怀着魏应棠某日会回来与他厮守的念头,这些日子虽是过得浑浑噩噩无甚生意,却还是有意无意的将一些可能会阻挡他与魏应棠在一起的障碍都理了一遍。
 
这次魏应棠回来的很快。
 
魏应卿在御书房里处理折子时,曾越递了个消息上来,魏应卿瞥过一眼,眉毛便皱了起来。
 
肖宿飞自杀了。
 
魏应卿对肖宿飞的感情很复杂,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认不清自己到底是厌恶这个人多一些,还是欣赏这个人多一些。
 
想了许久,魏应卿对曾越道:“好生安葬。”
 
曾越答:“是。”
 
这一页便算翻过去了。
 
却不想夜里魏应卿正要睡下时,曾越匆匆忙忙赶来了正阳宫,往他面前飞速一跪,颤声道:“启禀皇上!肖宿飞未死!”
 
魏应卿一愣,“什么?”
 
曾越声音都在发颤:“肖宿飞求见皇上一面!”
 
魏应卿脑子里隐隐约约冒出了一个想法,他连衣服都懒得穿了,随手扯了件外套往身上一披,就快步往外走,“快!曾越,带朕去见他!”
 
肖宿飞住在护龙卫住的院子里,他在魏应卿手下做事多年,也识得几个护龙卫,他们见肖宿飞死而复生,都忍不住前来看望。魏应卿到时,肖宿飞正躺在床上,床边围了几人都在与他说着话。
 
见皇上来了,这几人连忙行礼,魏应卿却瞧不见他们了,他与床上之人一对上视线,便见那人柔柔一笑,喊了他一声“皇上”。
 
声音是肖宿飞的,魏应卿却知道,里面的人变了。
 
曾越十分识趣的将无关之人都领出了小屋,让屋里只剩僵立在床侧的帝王与那起死回生之人。
 
魏应棠看着魏应卿明显憔悴了不少的面容,忍不住拉了他的手,又轻轻柔柔的喊了句:“皇上?”
 
魏应卿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你这个混蛋。”
 
魏应棠无奈一笑,“我这不是一回来便来找你了吗?”
 
魏应卿咬了一阵牙,眼睛红了好大一圈。
 
“对啊,你回来了,”魏应卿紧握着拳头,牙齿都在打颤,“然后你什么时候又要离开朕?你又为什么要离开朕?朕又要一个人等你多久?”
 
魏应卿缓缓将魏应棠握着自己的手推开,忍着要将眼前人狠狠吃拆入腹的冲动,恨声问他:“皇兄瞒了朕多少事,皇兄你敢说吗?”
 
第47章
 
魏应棠笑了笑,伸手去拉魏应卿,嘴里埋怨道:“我哪里有事情瞒你?”
 
魏应卿身子一侧,躲过魏应棠的手,冷冷道:“皇兄若仍是这个态度,朕也不知还有什么话好与皇兄说了。”
 
魏应棠面上笑容瞬间失了颜色,魏应卿看他片刻,忽的闭了闭眼,认输一般的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
 
“你不愿说,朕来说。”
 
闻言,魏应棠心下一沉。
 
魏应卿语气淡淡:“皇兄因朕而死,死后机缘巧合之下陆续附在了方宁、九阙、林财与肖宿飞身上,这几人身份都不同,有一处却是一样的——在皇兄你附身之后,都与朕有了接触,肖宿飞且不言,这前三人……”
 
他直视着魏应棠的眼睛,缓缓道:“皇兄你且说说,他们还有什么共同之处呢?”
 
魏应棠皱着眉看魏应卿:“我好不容易回来,你却要这样逼供似的与我说话?”
 
魏应卿脸颊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生气,他逼近了魏应棠一些,“皇兄莫非以为朕喜欢皇兄,便会如个傻儿一般,满眼只有皇兄本人、注意不到皇兄的欺瞒了吗?”
 
魏应棠被他那刀一般的眼光看着,没半晌就狼狈的别开了眼。
 
魏应卿掰回他的脸,“皇兄何不回答一下朕的问题?”
 
魏应棠索性装傻,“我不知。”
 
魏应卿像是早在等着他这个答案,也不生气,接了他的话头,“那朕便提醒一下皇兄,皇兄还是方宁时,朕与你说过什么,皇兄是九阙时,朕又与你说了什么,皇兄是林财时,皇兄又跟着皇叔一起,听到朕与太后说了些什么。”
 
“朕知需要有执念才能成灵,皇兄既然成灵,心里必然执念着何事。”魏应卿笑了笑,“高人说过,凡事冥冥之中必有定数,师兄成灵之后附身的这几人,一个个都知道了从前朕心里那些对着皇兄的猜忌……皇兄,你这次回来,朕也定然是要带着你去见老三的,到时你又免不了要知道些从前的事,这便是所谓的定数了罢。”
 
魏应棠愣住。他从未想过,魏应卿居然已经猜得这么接近真正的事实了。
 
魏应卿也是沉默,他一看魏应棠的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眼前这人竟是死了都在想着自己的。
 
两人相对无言一阵,魏应棠叹口气,正要说话,魏应卿伸出一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你若是要说些插科打诨的话,或是谎话,就不必开口了。”
 
魏应棠脸色一暗。
 
魏应卿手指转了向,轻轻摸了摸魏应棠的脸,“皇兄。”
 
魏应棠鬼使神差的抓了魏应卿的手,轻轻应了一声,然后便听魏应卿有些出神似的说:“皇兄上一次离去,可不是因病而亡呢。”
 
魏应棠原本迷茫的眼神瞬间清醒过来,他看见魏应卿嘲讽似的一张脸,“皇兄且说说,这又是为何呢?”
 
魏应棠的上一次死亡蹊跷极了。
 
除却嗜睡,太医完全没看出他那时身体有何不对,分明一个身子完好的人,上一秒还在与魏应卿好好说着话,下一秒就在床上断了气,怎么看都有问题,太医却仍是什么都没有诊治出来。
 
魏应卿又不是傻子,魏应棠忽然之间无视了晋王的阻拦回到他身边,身子忽好忽坏,分明到处都有着古怪之处,原先是魏应棠哄着他他不愿去猜想,如今却是魏应棠的又一次死亡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
 
瞒不下去了。魏应棠怔怔的想。
 
长久等不到魏应棠的回答,魏应卿垂下眼,唇角扯了扯,缓缓站起身,“皇兄不说话也好,至少朕知道你不愿骗朕。”
 
“应卿……”看他一副要离开的模样,魏应棠下意识的叫了一声。
 
魏应卿整了整衣袖,闻言抬头冲魏应棠笑了笑,“皇兄今夜先委屈在这里睡一睡,明日朕再吩咐人来接皇兄去朕那里。”
 
魏应棠一把抓住了魏应卿的袖子,嘴巴刚一张开,魏应卿一眼看来,冷淡目光一下子将他钉在了原处。
 
魏应棠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我、我告诉你实话。”魏应棠狠狠一咬牙。
 
魏应卿安静看着他。
 
魏应棠手上用力,将魏应卿拽回原处,无视魏应卿的推拒,强行将冷着一张脸的弟弟搂进怀里抱紧,“你答应我一事,无论事实如何,你都不许再放开我的手。”
 
魏应卿翘了唇角,嘲道:“皇兄在说笑?”
 
“闭嘴。”魏应棠用额头撞了撞魏应卿的额角。
 
魏应卿一阵吃痛。
 
魏应棠长长的吐了口气,将脸靠在魏应卿的颈间。
 
“我因对你的执念而成灵,这一点你已经猜到了。”魏应棠抱着魏应卿的手收紧了些,“你知不知,我成灵是一回事,附身于人却又是另一回事?”
 
魏应卿摇头。
 
魏应棠苦笑,“我要附身于人,便需要怨气,在方宁与九阙身上时,我心里满满都是对你的怨气,虽然不自知,却是真的存在——在林财身上时,我与你之间误会一解开,哪里还有怨气给我用来附体,我上一遭不是身死,而是怨气不够我附体,才不得己从那具身子里脱离出来。”
 
魏应卿稍稍睁大了眼,口中喃喃,“怪不得那玉佩……”
 
话说到一半,魏应卿忽然噤了声。
 
魏应棠察觉魏应卿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连忙加大了力气扣住他,咬牙道:“魏应卿!你想做什么?”
 
魏应卿不应声,好一阵子才终于安定下来,满面疲惫。
 
“皇兄……”他哑着声音,“朕想你活着。”
 
魏应棠从白檀微那里听到真相的时候,就知道当日后这真相摆在魏应卿面前时,魏应卿的选择只会是离开他。
 
他害怕魏应卿会默不作声的选择放弃他们之间的感情,才故意瞒住了真相,想骗魏应卿与他多过些情人之间的日子,让他就算真的消失了也能没有遗憾。
 
魏应棠一把将魏应卿掀翻在了床上,魏应卿还没来得及惊呼,他就翻身坐在了魏应卿腰上,一把抓住了魏应卿的衣领。
 
“你要放我走?”魏应棠怒极反笑,“不要与我在一起了?”
 
魏应卿瞪着一双红眼看难得发脾气的兄长,满腹愁怨委屈,纠缠在一起,也是怒上心头,“你以为朕愿意吗?!”
 
他一把扣住魏应棠的后颈,将他压了下来,两人眼对着眼,隔着几乎可以看清对方眼中的自己的距离。
 
“朕已经害死过你许多次了,皇兄。”魏应卿狠狠道,“朕不敢再害你了!”
 
魏应棠在魏应卿眉间亲了一口。
 
“笨蛋,”他抬起魏应卿的脸,“你要是让我离开你,才是真的在害我——应卿,你就当我是自私,愿意拿我的性命来换与你厮守的日子,不要再动把我送走的念头了。”
 
魏应卿闭上了眼。
 
魏应棠趴在他身上,开始解魏应卿的衣裳,将还紧皱着眉的弟弟扒干净之后,又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等两人赤`裸的身子都叠到一起后,魏应卿才终于睁开了双眼。
 
魏应棠亲了他一口,“想清楚了吗?”
 
魏应卿不说话,魏应棠便又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像是过了许久的时间,魏应卿终于开了口。
 
“皇兄。”
 
他低低的喊着魏应棠,一只手去抚摸魏应棠的脸,魏应棠正在亲吻他的锁骨,顺着他摸自己的力道抬起了头,一双湿润的眼睛看向魏应卿。后者沉默了一阵,慢吞吞的转过了脸去,动作间竟有些狼狈。
 
魏应棠奇怪:“怎么了?”
 
魏应卿脸色很复杂,安静片刻,平静道:“将蜡烛灭了吧。”
 
魏应棠越发不知魏应卿在纠结什么,“为何?”
 
魏应卿木然:“……朕不想看见肖宿飞的脸。”
 
第48章
 
魏应棠眨了眨眼,待他想通魏应卿究竟在别扭何事之后,一张脸立刻埋进了魏应卿的颈间,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魏应卿恼羞成怒,“不许笑!”
 
他双手抵在魏应棠肩上,就要推魏应棠起来,魏应棠坏心眼的在他耳边吹了口气,调笑道:“皇上方才倒是一丝都不介意。”
 
魏应卿耳朵被魏应棠吹的通红,还试着端起皇帝的架子,绷着脸道:“闭嘴!”
 
魏应棠放软了身子趴在魏应卿身上止不住的笑,魏应卿抬了他的脸,飞快的用嘴堵了兄长的笑,舌头伸进去搅碎了喉间余下的笑声。
 
魏应棠本来闹够了,一抬眼又瞧见魏应卿紧闭双眼死皱眉头的模样,顿时再次破了功。
 
“你……!”
 
魏应卿再抑制不住心里的羞愤,一把将魏应棠掀到了一边,愤然跳下了床去,魏应棠去拉他,被他打掉了手。整理好衣裳的帝王脸黑如锅底,一双好看的眼睛像是带了寒风一般在魏应棠脸上狠狠刮了两圈,收了回去。
 
“生气了?”魏应棠哄他。
 
魏应卿不答,冷冷哼过一声,扔下一句“朕明日吩咐人来接你”,便头也不回的出了门,任是他脊背挺得笔直,魏应棠也看出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架势来。
 
第二日魏应卿早早的派了人过来接魏应棠去正阳宫。
 
这日早朝结束,魏应卿下了朝便想回寝宫找魏应棠,路还未走多远,曾越悄悄上来递了消息说魏应棠早去了御书房等他。
 
魏应卿端了一张冷脸到御书房门前时,恰看见魏应棠坐在廊下栏杆上,脸上含着笑,面前站了魏行川与魏行渊两人。
 
魏行川与魏行渊不知请教了魏应棠什么问题,魏应棠解释过一遍,伸出手来摸了摸魏行川的脑袋,又夸了魏行渊好几句。
 
魏应卿站在廊外,轻轻咳了一声,魏行川与魏行渊两人转过身来,一见是他,连忙行了一礼。魏应棠浅笑着移过视线来,起了身跟着行了一礼。
 
“刚从太傅那处过来?”魏应卿看着两个小辈问。
 
魏行渊答了是,魏行川不动声色的往他身后站了站,低眉垂眼,一副乖巧模样。魏应卿与魏行渊说过好些话,才将注意力转到了魏行川身上。
 
“你母亲近日身子可还好?”
 
“已经好了许多了。”魏行川答。
 
“那便好。”魏应卿点了点头,道:“今日放你们一日假,若无事便出去罢。”
 
魏行川与魏行渊二人本是课业上有不懂的地方,想来寻魏应卿问问意见,恰巧遇见了在御书房外等人的魏应棠,一番探讨下来,再无甚疑惑,听到魏应卿如此明显的逐客令,便懂事的告了退,快步离开。
 
魏应棠又坐回栏杆上,侧过眼,“太子?”
 
魏应卿在原地站了一阵,闭闭眼,走到了魏应卿身边与他一起坐在栏上,“行川身份毕竟不妥,我又不会有子嗣,便从妹妹那里过继了一个来,这孩子倒是聪明懂事得很,与行川一起学习,带的行川都乖巧了不少。”
 
魏应棠笑容敛了一些。
 
魏应卿作为皇帝,要扩充后宫,要广撒雨露,要留下子嗣,却是为了他抗了所有压力,平了所有反对之声。
 
他却只能许魏应卿不知几日的陪伴。
 
说到底,他不许魏应卿自私的离开他,却是自私的选择了将所有折磨都留给活着的魏应卿。
 
“呵。”魏应棠收起了心里泛起来的伤感,唇角一弯,身子朝着魏应卿靠去。“不自称朕了?”
 
魏应卿瞥他一眼,正要说话,就被魏应棠吻了一下唇角。
 
“……”魏应卿努力的平息了一阵背后泛起的恶寒。
 
“还不习惯?”
 
魏应卿无奈的按住了魏应棠的后颈,将人死死扣在自己肩上,不让他再顶着那张脸来自己面前瞎晃,“肖宿飞这人着实讨厌,哪里有那么简单就能习惯。”
 
魏应棠闷笑一阵,忽然伸手拍了拍栏杆。“应卿可觉得这里甚是熟悉?”
 
“嗯?”
 
“应卿第一次将为兄压倒,可不就是在人家后院廊下?”
 
魏应卿一僵,脑中那时的记忆回转来,好半天,悠悠叹了口气,老实道:“那时我脑子不清醒……你别生我气。”
 
魏应棠掐了他一把:“好了,这下扯平了。”
 
魏应卿心口一酸,又听魏应棠低声道:“你若是着实过意不去,便亲我一下罢。”
 
魏应棠说的云淡风轻,若不仔细听,魏应卿还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听清之后,心里又痛又胀的,魏应卿想也没想,便抬起魏应棠的下巴飞快的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然后用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垂着眼轻轻喊了声:“皇兄……”
 
他心里溢满了对魏应棠的爱意,原以为魏应棠也会回应他,却不想魏应棠竟低低的斥了他一声“笨蛋。”
 
魏应卿一愣,脑子里莫名其妙冒了个想法,他正要问,魏应棠已站起身来,瞪了他一眼,问他:“不去处理折子?”
 
魏应卿一把将魏应棠按回了怀里,不答反问:“皇兄方才莫不是在求欢?”
 
魏应棠凉凉看他,“皇上想多了。”
 
魏应卿一看他耳根发红,就知自己猜对了,连忙抱紧了人,口中道:“哪里有这样抵赖的道理。”
 
魏应棠怒横了他一眼,忽然又是一笑,道:“这时又看得下我这张脸了?”
 
魏应卿一怔,魏应棠似笑非笑的拍开了他的手,重站起来,拉了他的手,“哪能这样白日宣氵壬,走罢,我陪你处理那些折子去。”
 
他一拉魏应卿没拉动,便干脆松了手,径直朝着御书房走了去,魏应卿哪不知道这是魏应棠一时起兴的求欢念头过去了,只得心里恨恨的叹了口气,起身跟着魏应棠一起入御书房去了。
 
魏应棠这次重生,身子无甚伤痛,连之前在林财身上的易乏状况都没了,与魏应卿一起处理起那成山的奏折来速度飞快,奈何那折子数量着实是多,两人又总忍不住说些小话,又两双手捏来捏去开些小差,直到了日落西山,才终于都将事情处理完了。
 
一见魏应棠眉间有疲色,魏应卿连忙唤了人上来布晚膳,照顾着魏应棠吃过一顿、见魏应棠脸色好了许多后,才笑眯起一双眼,将魏应棠拉出了御书房。
 
“这是要带我去何处?”
 
魏应棠认出走的路不是朝向正阳宫,不由好奇问了一句,魏应卿却只是哼了一声,袖中手抓紧了魏应棠的手,“跟紧便是。”
 
魏应卿领着魏应棠到了上朝用的辰光殿,在魏应棠越发奇怪的视线中,魏应卿屏退了身后跟着的宫人,手里拿了一盏灯笼,牵着魏应棠踏入了辰光殿大门。
 
便见宽阔大殿中燃了几点烛光,映着高阶之上的龙椅金光流淌。
 
魏应棠心中一震,意识到魏应卿这是想做什么之后,本能的就要往后退,本在他身后的魏应卿却手一扬,将殿门重重阖上了。
 
“躲什么?”魏应卿眯眼看着魏应棠,唇角似笑非笑,“这里可只有你我二人。”
 
魏应棠伸手去拿他手里灯笼,“别胡闹,出去罢。”
 
魏应卿想也不想:“不好。”他抓了魏应棠的手,不容拒绝的牵着魏应棠朝着台阶上走。“你说不可白日宣氵壬,我才老实等到晚上,你挑了时间,我挑了地点,你可不许耍赖。”
 
魏应棠头皮发麻,止不住的朝后退,“应卿,别闹。”
 
魏应卿叹了口气,道:“皇兄,哪有你这般不解风情的。”
 
魏应棠一脸严肃,“只是不似你这般荒唐。”
 
“荒唐?”魏应卿细细嚼了这两字,忽然抬眼一笑,没等魏应棠反应过来,手中灯笼一扔,手腕一转,便将魏应棠打横抱了起来。
 
“应卿!”魏应棠惊了一跳,双手连忙绕上了魏应卿的双肩。
 
魏应卿笑起来,大踏步抱着魏应棠到了龙椅前,将人往龙椅上一放,身子压上去,手一扯便将兄长头上束发的带子解了下来。
 
“下次还敢不敢逗我?”魏应卿压了魏应棠挣扎的动作,将发带缠上了他的双眼,调笑道,“让你坏心!”
 
第49章
 
魏应棠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龙椅上,更别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方式被人强按着坐在上面。
 
他的双眼被蒙住,双腿被魏应卿推着架在了龙椅两侧扶手上,下体完全暴露在了魏应卿的视线里,他羞耻得想要合上双腿,魏应卿却丝毫不容他推拒的,用腰带将他的腿紧紧的绑在了椅上。
 
“应、应卿……?”魏应棠试探着推了覆在身上的人一把,“你解开我。”
 
魏应卿低笑两声,手从魏应棠敞开的衣裳下摸了进去,在他胸前狠狠拧了一把,“皇兄,你若是再推我一次,我就当你是在示意我将你的手也缚起来了。”
 
魏应棠顿时收回了手,“别、别这样。”
 
魏应卿还是笑,他在魏应棠锁骨上重重亲了一下,留了一个艳红的印记后,缓缓沉下了身,握住魏应棠身下的炽热,调笑般的往上面吹了一口气。
 
魏应棠立时受不住的挺起了腰,“应卿……”
 
尾音在魏应卿将他的下身包入口中的时候瞬间消失。魏应棠整个身子无法抑制的绷起,随着魏应卿吞咽的动作上下起伏,喉间是抑制不住的浅浅呻吟。
 
什么都看不见的视野让他全身的感觉似乎都集聚在了身下那片被包裹起来的温热区域,那处传来的黏腻水声不断的刺激着他的耳膜,让他受不住的双手下伸,手指滑入魏应卿散下的发中。
 
舒服得连魏应卿将手指伸入了他后方都没有察觉。
 
魏应棠射出来的时候,魏应卿没有退开,他按着魏应棠不断颤抖的腰,将那股热液都含进了嘴里。待魏应棠那股强烈的快感退去,他才一手把弄着魏应棠的阳`物,直起身子将口中液体渡进了魏应棠还大张着喘气的唇中。
 
“啊……你……”
 
魏应棠面红耳赤的被魏应卿逼迫着分享了他的精`液,羞愤得恨不得跳起来给魏应卿一拳,偏生魏应卿毫不在意似的,还凑进来故意问他:“舒服吗?”
 
魏应棠颤着嗓子:“胡、胡闹……啊……”
 
魏应卿在他身下并起的三指搅动着打断了他的话,魏应棠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不时泄出两道呻吟,魏应卿隔着发带亲了亲他的眉眼。
 
“皇兄怎么都不回答我的问题?”
 
魏应棠紧绷着身子,“啊……不、不许说这些、浑话……”
 
魏应卿按压着那温热的甬道,继续问他:“疼不疼?”
 
魏应棠闭紧嘴,闷哼了两声,明白魏应卿这次是执意要这般戏弄他后,抓着魏应卿的头发的手立刻不轻不重的扯了两下。
 
“够了。”魏应棠咬着牙,“进来。”
 
魏应卿一愣,还没来得及看魏应棠脸上表情,就被身下人紧紧抱住了,魏应棠将脸埋在他颈间,一时之间只能感觉到肌肤上传来的那滚烫温度。
 
“啧。”
 
魏应卿侧过头,在魏应棠汗湿的额上轻轻一吻,手指缓缓从那紧致之处退出来,换上了另一样高热之物。
 
被抵住的魏应棠身子轻微的发起了抖,魏应卿扶着那物轻轻蹭了蹭外围,蹭的魏应棠满身尽发了红,才缓缓的插了进去。
 
魏应棠一下子没了声音,下身紧紧的搅住了魏应卿的阳`物,紧的魏应卿额上都出了一层薄汗,好一阵子,那处才慢慢放松开来,温柔的包裹住了那物。
 
知晓魏应棠这是适应了,魏应卿扳起他的脸,重重吻住那两片红唇,下身起了抽`插的动作,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都似嵌入了魏应棠身上一般,进得极为轻易而深入,稍作动作便刺得魏应棠止不住的叫。
 
那柔柔的叫声尽数被魏应卿吞入了口中。
 
就着这个姿势,魏应卿将魏应棠按在身下抽`插了好一阵,魏应棠身子软的好似一滩水了,才放开了他的口舌,俯身去亲吻他的胸口。
 
魏应棠上身衣服凌乱着露了好大一片肌肤,下身光着被魏应卿紧按着腰享用,耻得他全身都红了,在快感里沉浮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找回了一丝神智。
 
“应卿、应卿……疼。”
 
魏应卿动作停下来,边问着他哪里疼,边准备退出来,魏应棠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手勾了魏应卿的腰不让他离开,无措道:“腿……疼……”
 
知道魏应棠这是被绑的久了腿抽筋了,魏应卿连忙解了缚在他脚上的带子,将他两条腿都按压了一遍,按得魏应棠整个身子都软进了龙椅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疼吗?”魏应卿在魏应棠大腿内侧轻轻咬了一下。
 
魏应棠用手臂盖了自己的脸,不敢让他看自己表情,“嗯……”
 
魏应卿笑了笑,将人抱进自己怀里,转身自己坐在了椅上,又将魏应棠翻了个个儿,让他背对着自己,用身下那物抵在了那个已经完全张开来的穴`口处。
 
魏应卿咬了咬魏应棠的耳朵,“自己坐下来?”
 
原只是他想逗一逗魏应棠,不想魏应棠身子僵了僵,竟真的伸了一只手下去扶住了他的昂扬,慢吞吞的将它纳入了穴里。
 
“嗯……”
 
魏应卿忍不住露了一线声音,然后便再也控制不住的按住了魏应棠的腰身,凶狠的顶撞了起来,魏应棠颠得差些从他腿上滑下去,连忙反转手臂紧紧的抱住了身后人的颈项。
 
猛烈的快感席卷了魏应棠全身,身下那物直顶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才终于颤了两颤,插入最深处爆发出了一股又一股的热液,烫的他止不住的一阵阵酥软。
 
“啊……”
 
魏应棠后靠在魏应卿身上喘了一阵,身体里的性`器又硬起来,他轻呼一声,下意识的就想挣扎开,下一秒就被魏应卿抱起了身子,那物脱离出去,发出了一声极为黏腻的响声。
 
魏应棠满面通红,还来不及说些什么讨饶的话,就被魏应卿按着跪在了龙椅前,上身伏进椅中,后臀被炽热物体蹭了两蹭,穴`口再一次被撑开。
 
翻来覆去姿势多了,魏应棠眼前缠着的发带终于松开,露了他一只眼出来,魏应棠不可控制的眯起了双眼,眼泪慢慢从眼角溢出来,看也看不清近在眼前的龙椅。
 
魏应卿强硬的扭过魏应棠的脑袋,脸凑上去索吻,一见魏应棠露了只眼出来,身子一僵,还是将唇紧紧的印在了兄长的唇上。
 
“啊……轻……”
 
魏应棠嘴巴也被堵住,下身也被塞得满满得,快感一波`波袭来,拍打着他的身子,逼得他又一次射了出来。
 
待魏应卿终于尽兴了退出魏应棠身体,他怀中的人早沉沉昏睡过去了。
 
第50章
 
魏应棠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龙椅上,身下是他不久前还睡过的龙床,魏应卿半边身子压在自己身上,手臂紧紧缠着自己的腰。
 
身上虽还带着情事后的酸乏,却清爽的很,想来是魏应卿经手清理过了。想到这里,魏应棠不由得越发的往魏应卿怀里埋了埋,然后抬起头来,慢慢的在魏应卿脸上亲了一口。
 
魏应卿睫毛颤了颤,没有反应,魏应棠安静一阵,忽然道:“还装?”
 
魏应卿便睁开眼来:“你又看出我在装睡。”
 
魏应棠眉眼含笑,认真道:“我自然看的出来。”
 
魏应卿哼一声,凑过去在魏应棠唇上亲了一口,将舌头伸进去狠狠搅弄了一番,才道:“皇兄胆子忒小,分明只有你我二人了,也只敢偷偷亲我的脸。”
 
言下之意,他本来是想装睡看看魏应棠敢不敢亲其他的地方。
 
魏应棠听出魏应卿的不满,腆着脸靠过去认认真真的亲了一下魏应卿,一双眼晶亮的看着自家弟弟,问:“这样?”
 
魏应卿静了一阵,缓缓抱紧魏应棠,将脸靠进他颈间。
 
虽然和魏应棠心意相通,也知道了魏应棠瞒着他的那些秘密,他却还是无法掌控两人的未来。魏应棠因执念成灵,因怨念附身。
 
执念一事虽魏应棠心中不清楚,但魏应卿清楚得很,他瞒着魏应棠的事只有那几件,过了魏应辽这事后,真是再没有什么魏应棠不知道的事情了。他昨晚连夜请教了许多高人成灵一事,得知执念之事一旦毕,灵再不会存于世间,即使魏应棠本身不知道他的执念已经结束。
 
除去执念,后者也是让魏应卿头疼不已的事,魏应棠如今对他心中怨念指不定只余一二,他如今安好不过是因为他未见过魏应辽,当年的一些事他还不知道。
 
成灵附身一事,执念优先于执念,在此次附身执念未成之前,怨念不会对魏应棠身体产生影响,而魏应棠一旦知晓前事,他便再也无法附在肖宿飞身体上,会如上次一般离体而去。
 
魏应卿紧紧的抱着怀里的人,任是他眼下再美满幸福,也总是忍不住想,若是他瞒着魏应棠的这事真是这一串因果的最后一环,无论魏应棠对他还有没有怨念,一旦这一环扣上,魏应棠都会消失在这人世间。
 
一把巨刃日夜横在他的脖颈之后,逼得他喘气都觉得痛苦。
 
魏应棠却是不知道的。
 
他心里应还觉得,他纵使这一次又离开了魏应卿,他还是可以回来以另一人的身份与魏应卿在一起。
 
不能让魏应棠与魏应辽见面,不能让他知晓从前的往事。
 
魏应卿想。
 
他若是能永远让魏应棠无法知晓当初事件的最后一环,魏应棠就可以一直健康的待在肖宿飞的身体里,与他厮守。
 
“你啊,究竟在想些什么?”魏应棠摸了摸魏应卿的额发,忽然问,“这么晚了还睡不着。”
 
魏应卿情绪低落,纵然他没露出一丝脸来,魏应棠也能察觉到。
 
大半个身子压在自己身上的皇帝安静了许久,低低笑起来,魏应棠刚皱了眉,下身就被同样光着的魏应卿撞了撞。
 
耳边听那人压了一把情`色的嗓音,“自然是因为这个……兴奋得睡不着。”
 
魏应棠拽了魏应卿的头发,“胡说。”
 
害羞的魏应棠没有控制力道,魏应卿头皮一疼,立刻软了声音,“疼。”
 
魏应棠立刻松了缠着他长发的手指,魏应卿笑了笑,声音认真起来,“我在想老三的事。”
 
“老三?”魏应棠一愣,皱起眉来,“我原以为你已经将他处死了。”
 
魏应卿摇摇头,“原定三日后押他在西市问斩。”
 
魏应棠对这个三弟毫无好感,闻言也无甚伤感的心思,继续问:“那还想他作甚。”
 
魏应卿没回答,他蹭了蹭魏应棠的下巴,魏应棠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回来时魏应卿说的那句话,更何况他重生于肖宿飞之身,想来此次的因缘应与魏应辽也有些关系。
 
脑袋里思绪只一转,魏应棠便做了一副无甚兴趣的模样,淡淡道:“我原就不打算见他,你先前说你会带我去看他,莫非是觉得我对他还存着些兄弟之情。”
 
魏应棠向来性子软,除却对着魏应卿外,对所有弟妹均是一视同仁,温和待人,连魏应卿都险些忘了,魏应棠这个样子不过是习惯使然,他哪里真将那些弟妹们放在心上了。
 
魏应卿心中一乐,他原先还担心魏应棠会因着好奇或者同情的缘故去见魏应辽,怕自己到时不许又要让魏应棠生气,现在一颗心放下,真是舒心得不行。
 
“那便好。”魏应卿笑,“可不许偷偷去见他。”
 
魏应棠板起脸,“你不信我?”又道:“时候不早了,快些睡,不然明日起不来床。”
 
魏应卿抬起魏应棠一条腿,扬眉笑道:“不如再度春`宵,忘了那早朝罢!”
 
魏应棠脸色一变,伸手推他:“可饶了我,我……”话未说完,他双眼一闭,一声闷哼死死堵回喉咙里,身子里的欢愉再度席卷而来。
 
半夜里再闹,魏应棠第二日睡到正午才醒,魏应卿却是精神奕奕的赶上了早朝。
 
魏应棠拿魏应卿没办法,等他回来板着脸说了好些话,魏应卿笑眯眯一一听过,最后把人往怀里一搂嘴巴一堵,权当之前听的都做了云烟。
 
虚心接受,死不悔改,正是如此。
 
魏应卿缠了魏应棠三日,奏折都要魏应棠与他一起批,魏应棠隐隐约约觉得魏应卿又在不安些什么,便随着他闹。等魏应辽那边终于被拉到西市一刀斩了头,魏应卿当夜又将他拉上床狠狠做了一夜后,这弟弟才终于恢复了原状。
 
“今日放你一天假。”魏应卿去早朝前,在魏应棠额上留了一个吻,“不许出宫。”
 
魏应棠睡得清醒了,梳洗后在正阳宫里走了几圈,想过一想,便带着曾越一起朝着魏行川与魏行渊一同上课的学堂走去。
 
他身份变了几次,能寻的人只有几个,一个丁榕溪在后宫他无法靠近,一个晋王在宫外他不敢去找,也只能换了念头,去学堂看看魏行川与太子魏行渊,权当打发时间。
 
他穿着侍卫的衣服,身边曾越与他一同并排走着,宫里人虽不识得他,却认得曾越那张脸,一个上来拦路的人都没有,直直的到了翰澜苑。
 
魏应棠正想着如何进去,后方忽的来了一行人,魏应棠闻声看去,一见那众人之首正是他许久未见的太后,顿时定在了原地。
 
第51章
 
太后是来找魏应棠的。
 
先前魏应卿迷恋林财的时候,她口上说着认了皇上迷恋男色一事,实际上却是隐忍不发只等一击要了那小太监的性命,淑妃一事闹出来的时候,她心里一万个舒坦。
 
奈何皇上不开心。
 
太后看了些日子,心里终是忍不住跟着难受了起来。她早些年偏宠性子恬淡的大儿子,明里暗里帮着大儿子对付魏应卿,大儿子死后又将罪过都推到了小儿子一人身上,与仅剩的儿子生了罅隙。
 
时至今日,太后好不容易听说皇上心情又明朗起来,心头的雾总算是散去了,她想了许久,魏应卿身边能有个人陪伴,倒也是好的。
 
太后心境转变,说的话温软了不少。魏应棠原本心如擂鼓,听过几句,发现太后只是过来叮嘱他好生侍奉皇上之后,顿时松了口气,又觉得哭笑不得起来。
 
魏应棠偷瞄着太后,心下又酸又涨,待太后拍拍他的手,以示亲和后,终于忍不住眨了眨眼,忍住了眼中的酸涩。
 
他原以为以自己的身份,再不可能与太后这样亲近的说话了。
 
得了太后的心意,魏应棠去御书房找魏应卿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坐在房中的帝王见他走进门时一脸遮都遮不住的笑,眉峰一挑,问:“何事这般开心?”
 
魏应棠走过去,两眼都是亮的,“我遇见太后了。”
 
魏应卿顿时敛了笑,“她可为难你了?”
 
魏应棠摇头,语气轻快:“她好似允了我在你身边的事。”见魏应卿仍皱着眉一脸不相信的模样,他垂垂眼,绕到魏应卿身侧,大着胆子跨坐在了魏应卿腿上。
 
魏应卿一愣,立刻扶住了他的腰,不敢相信似的:“你没骗我?”
 
“我拿这事骗你作甚?”魏应棠故意板着脸,“太后叫我好生照顾你呢。”
 
魏应卿眉眼舒展开来,笑容也开始藏不住了,他掐了把魏应棠的腰间,轻佻道:“哥哥又在骗人了。”
 
魏应棠被他掐红了脸,却还端着架子,一本正经:“我哪里骗人了?”
 
魏应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狭促道:“太后说的定然不是叫你好生照顾我。”
 
他用下身蹭了蹭与兄长紧贴的部位,“是好生伺候我吧。”
 
他话说的轻佻,动作又暧昧,魏应棠顿时竖起眉来,一拳捶在他肩上:“胡言乱语!”
 
两人心里开心,又嬉闹过一阵后,才开始认真处理起了桌上的折子。夜里一同回寝殿用过膳,魏应棠想起魏行渊的事,忍不住拉了魏应卿,正经问道:“你立行渊为太子,太后未曾因行川与你闹过?”
 
魏应卿瞥他一眼,故意叹口气,哀怨道:“母后心里还想着你呢,朕立太子的事,可比不上为你留后重要,我真将行川过继过来,只怕母后要天天来我面前哭诉。”
 
虽然知晓魏应卿这是在故作委屈,魏应棠还是忍不住一笑,伸手去拉了他的衣摆,柔声哄他:“母后疼为兄,为兄自是高兴,但应卿疼为兄,才是为兄此生最大的福气。”
 
魏应卿眼睛一亮,一张脸却还是沉着,扭过去冷哼一声,像是懒得与魏应棠计较,魏应棠心里闷笑,转到他面前,抬起他下巴,轻佻道:“皇上疼宠,草民无以为报,便拿这个来哄哄皇上开心罢。”
 
说罢,他一低头亲在了魏应卿唇上,舌头顺着缝隙伸进去,暧昧的在魏应卿齿上扫了一下。
 
魏应卿眸光一闪,一把抓了魏应棠挑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巧劲一使,眨眼便将面前人压倒在了自己身下,手还伸进魏应棠衣底,狠狠的捏了一把那光滑的腰。
 
魏应棠痛叫一声,然后便咬着唇低低笑了起来,两条腿还抬起来,暗示性的在魏应卿腰间勾了勾。
 
魏应卿整个身子便覆上去,狠狠的脱了魏应棠的衣裳。
 
两人在塌上滚来滚去好一阵,试过好几个姿势后慢慢停下来,魏应卿手在魏应棠臀上轻轻一拍,骂道:“胡闹。”
 
魏应棠喘着气,闻言便是一眼横去,话音里憋着笑,“装模作样,学我作甚。”
 
魏应卿哼过一声,俯下身将魏应棠从塌上打横抱起来,进了寝殿后的浴池。两人在水中互相依靠着,待魏应卿将魏应棠身体里的浊液清理干净,魏应棠呼吸才渐渐平息。
 
他靠着魏应卿的肩膀,忽然问道:“行川日后,便是接替我的位置做王爷了罢。”
 
魏应卿闭着眼,手里有一遭没一遭的摆弄着魏应棠的手指。
 
“嗯,老三已死,行川的身份便不是麻烦。”
 
“那榕溪你待如何处置?”
 
闻言,魏应卿立刻皱起眉来,“你要在这时与我谈论丁榕溪?”
 
魏应棠晓得这是吃醋了,立刻摇头顺着毛捋,“不过是因着行川才想到了,你若是不想答,便算了。”
 
魏应卿看他一眼,手扯了扯他的头发,冷哼,“丁榕溪有主了,日后无需你牵挂她。”
 
魏应棠一惊,“有主?”
 
魏应卿唇角一翘,手臂微微张开,魏应棠心底无奈,还是顺着他的心意挪进了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
 
“她喜欢上了一个宫中画师。”魏应卿懒懒张口,“已有一段时日了。”
 
魏应棠惊奇:“怎么回事?”
 
魏应卿简言道:“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魏应棠原本还想再问,魏应卿说完便亲了他一口,双眸沉沉锁住他的眼,到了喉头的话立时转了一圈,又回肚子里去了。
 
第52章
 
魏应棠向魏应卿询问丁榕溪的事情,虽然被魏应棠状似无意的遗忘了,魏应卿却上了心。他原本是担心魏应辽利用丁榕溪与魏行川,才将人以养病为由偷偷接入宫中看管起来,如今魏应辽已死,世上除却他们几个当事人外再无人知晓魏行川的身份,正是时候将魏行川与丁榕溪一同送出宫去。
 
打定主意后,魏应卿便不动声色的吩咐人去京城里寻了魏应棠从前住的宅子,开始做魏行川与丁榕溪出宫建府的准备。
 
魏应棠生前因帝王的意思并未封王,如今坐在帝位上的是魏应卿,继承魏应棠血脉的是魏行川,只要魏应卿下旨,魏行川随时可以接替魏应棠的身份成为王爷。
 
魏应卿本来并不想魏行川如此年幼便封王,奈何比起这点考虑,他更不愿将丁榕溪留在宫中让魏应棠有机会去见她。
 
魏应棠听到魏行川封王、与丁榕溪一同搬出皇宫的消息时,魏行川与丁榕溪已入住南王府好几天了。他先前陪着魏应卿一同批了几日的折子,嫌弃魏应卿故意偷懒将大事都交予他决策,便故意扔了魏应卿一人去处理国事,倒没想到魏应棠竟然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偷偷做了这些事。
 
“我还说这几日怎么没见行川与行渊在一起做功课。”
 
魏应棠坐在魏应卿对面,随手拿了一个魏应卿批过的折子,说起事来时,语气满是无奈。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魏应卿一眼也不看他,“左右行川不是你亲子,丁榕溪也算不得你真正意义上的妻子,你这是要为他们来寻我的不是?”
 
魏应棠操起折子在魏应卿头上轻轻磕了一下,“尽说些胡话!”
 
魏应卿动作停了一瞬,哼过一声,接着看他手中奏折,竟是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模样,魏应棠又好气又好笑的把折子放回原地,问他:“生气了?”
 
魏应卿不语。
 
“我若是要与榕溪有些什么,哪里还有我与你的今日。”魏应棠耐心的说,“她在我心中如同妹妹一般,她有了归属,我替她高兴,哪里还会有其他的心思。”
 
魏应卿睨了魏应棠一眼,唇角翘翘,不像在笑,倒像在嘲讽。
 
“我不也是你的弟弟?”
 
魏应棠一时便说不出话来了。
 
想了半天,他无奈问道:“你究竟在气什么?”
 
魏应卿抿起唇,仍然不语。
 
魏应棠性子虽温和,却不是没有脾气,魏应卿这样胡搅蛮缠吃些没来由的醋,他哄了半天也不见好,索性不哄了,从椅子上起了身,一言不发的往外走。
 
身后一片安静,魏应棠快出门了,后方忽然砸来一个折子,撞在门上,砰的一声响。
 
“回来!”
 
魏应棠转头看面色阴沉的魏应卿,还是不说话,魏应卿与他对视半晌,缓缓抬起手来捂住自己的半边脸,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这样一示弱,魏应棠心底立刻软了,连忙走回书案旁,没等他伸手去给魏应卿揉按额头,魏应卿就伸出一只手紧紧的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在了他腰间。
 
“我没有生你气。”
 
“嗯?”
 
“我从前做了那么些混事,丁榕溪是我亲手推到你身边去的,我如今只是自食恶果。”魏应卿低声说着,环着魏应棠的手又紧了些。“皇兄,你别走。”
 
魏应棠眼底一热,低下头去在弟弟发间轻轻落了一吻。
 
“笨蛋,我方才故意吓你的。”
 
自魏应棠回来,魏应卿撒娇的功力眼见着飙升,这么一服软,丁榕溪与魏行川被魏应卿送出宫去的事便算结束了。
 
魏应棠把与丁榕溪见一面的念头掐死在了心底,老老实实的陪着魏应卿在宫里过了一段清闲的日子,不料沉寂已久的晋王府突然来了一道恶讯——晋王恶疾缠身多日,于今晨离世了。
 
晋王府素来不与外界沟通,晋王不再上朝之后更是没了联系,晋王重病多日朝中上下未曾有人知晓,直至他离世,晋王府才有人敢入宫报消息。
 
魏应棠与魏应卿茫然对视片刻,均在对方眼中见着了“不可能”三字,几息之后,魏应卿一把合上了手中奏折,拉了魏应棠的手就往殿外走。
 
“不可能!来人!朕要去晋王府!”
 
“不准去!”
 
魏应卿刚走到殿门口,便瞧见了不远处缓缓走来的太后。
 
太后一脸冷凝,“一国之君怎可轻易出宫,更何况是晋王府那等死气之地,不准去。”
 
魏应卿沉了脸色,“母后。”
 
魏应棠咬着牙,拉了拉魏应卿的衣袖,魏应卿慢慢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出魏应棠眼中的不赞同,只得闭了闭眼,道:“好,好。”
 
“朕去不得,你便替朕去看一眼。”魏应卿缓缓松开魏应棠的手,沉声道,“快去快回,休要与旁人多言。”
 
魏应棠与魏应卿皆与晋王亲近,一朝闻得晋王死讯,都安稳不下来,魏应卿自己不能出宫去晋王府,魏应棠却是可以出去的,便是魏应卿不放心他一人独去,也拦不住魏应棠那颗担忧的心。
 
魏应卿坐在大殿里,勉强聚起心神来批桌上奏折,心里又是想着晋王之死,又是想着魏应棠此去会不会听见些不该听见的东西,仓皇之下,临近了晚上也未批完几个奏折。
 
薛公公来提醒魏应卿该用晚膳时,魏应卿才放了笔,闭上眼疲惫的靠进了座椅中,薛公公见他没有起身用膳的意思,眉头不由皱起,正要上前去替魏应卿揉揉肩背,身后便传来了魏应棠的声音。
 
“我来吧。”
 
闻言,薛公公连步后退,魏应卿掀开了一线视线,看魏应棠满脸疲色的快步走到自己身边,伸手按上自己额头。
 
“下去。”魏应卿握了魏应棠的手。
 
薛公公便退出门去了。
 
魏应棠垂眼看魏应卿,低声道:“皇叔真的去了。”
 
魏应卿心底一沉。“怎会如此,不是有白檀微那等人物……”
 
“白檀微不在。”魏应棠苦涩一笑,满是嘲讽,“我在皇叔身边等了一天,也未见他出现。”
 
魏应卿只得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晋王出殡的那日,魏应卿瞒着太后,带着魏应棠一同去了晋王府。
 
两人在晋王棺材前站了许久,待到了时辰,看人来抬了棺材,慢慢朝外走。魏应卿无法出府相送,只能握紧了魏应棠的手,眼睛直直的看着晋王的棺材离去。
 
魏应棠陪他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魏应棠从晋王离世的悲伤中渐渐脱离出来,开始担忧起魏应卿的状态。他伸手在魏应卿眼前晃了晃,轻轻喊了声,“应卿?”
 
魏应卿身子一震,眼底映出魏应棠的模样来。
 
他抬手摸了摸魏应棠眉心已长出的痣,提起些精神来,“你累不累?”
 
魏应棠心疼的拉着魏应卿往后院走,“我不累,看样子你倒更要休息,左右今日已经出来了,你且在此处歇歇,明日早朝之前你我再回去罢。”
 
晋王死后,魏应卿也不知是怎么了,连续几日没睡好,魏应棠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只好贴身照顾着,指望着这一阵魏应卿伤心劲头过去,能恢复过来。
 
魏应棠安排魏应卿在王府客房中睡下后,坐在了床边,魏应卿闭上眼好一阵,忽然开口:“皇兄。”
 
魏应棠抓了他的手,“我在。”
 
魏应卿睁眼看他:“你在望星台上时,在想些什么呢?”
 
魏应棠一愣,忽然明白了魏应卿这几天在低落些什么了。
 
“当然是在想我弟弟生的这样好看,真是让我喜欢。”魏应棠握紧了魏应卿的手,柔声说,“我想,这样的人,若是喜欢上我,该多好。”
 
魏应卿笑了笑,“皇兄也会骗人了。”
 
魏应棠摇摇头,“我可没有骗你,我的确是这样想的。”
 
魏应卿笑得越发难看,“你想着我若是能喜欢你该多好,可是我这个白眼狼就是不喜欢你,还逼得你什么都没了,然后你就从……”
 
他声音忽然一断,眼睫颤了颤。
 
“然后你就从望星台上跳下来了。”
 
魏应棠狠狠的掐了魏应卿一把,力道之大让魏应卿脸顿时煞白。
 
“魏应卿。”魏应棠板起脸,“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什么?”
 
“当初,其实是我爬上围栏,然后脚滑不小心摔下去了。”魏应棠脸有些发红,“不许笑,若是笑了我便再让你疼一疼。”
 
这个谎话说得怕是连小孩子都不会信,可魏应棠希望魏应卿能够相信,不要再把他的死归因到自己身上。
 
魏应卿表情有些控制不住,“皇兄,你又骗人。”
 
魏应棠叹口气,“不信便算了,睡觉,日后再提这件事,提一次我三日不见你,提两次我半月不见你,提三……”
 
“我不提了。”魏应卿无奈打断。
 
话已至此,魏应卿怎么还会不懂魏应棠的苦心,他闭上眼将脸埋进魏应棠的衣摆中,双手圈住了魏应棠的腰。
 
魏应棠又叹了口气,摸了摸魏应卿的耳垂,推他一把,爬上床蜷进了魏应卿怀里。
 
“睡吧。”
 
这夜魏应卿总算没有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魏应棠躺在他怀里得了一夜好眠,第二日起来时窗外已是大亮,魏应卿也已不在身侧。魏应棠闭着眼想了一阵,估计魏应卿已经起早回宫上朝了,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匆匆洗漱后,魏应棠准备回宫,经过一处回廊时,却隐隐约约听见了两道极熟悉的声音,他走了两步,又拐回来,朝着声音来源处走了走。
 
还未见着人,其中一个声音猛得拔了高,怒气冲冲道:“你这样的人,本就不可能真心待他!说什么会善待殿下,真是虚伪得恶心!”
 
魏应棠晃了晃神,认出这声音的主人来,他茫然的朝前走了两步,将自己掩在廊柱后,瞧见了站在丁榕溪对面的人。
 
第53章
 
“朕如何待他,无需你来无端揣度。”魏应卿负手站于丁榕溪身前,面色不愉。
 
丁榕溪冷笑一声,“你若真待他好,怎会三番四次害死他?如今还像圈养家雀一般将人这样层层锁起来。”
 
魏应卿安静一阵,似是烦透了丁榕溪,又不得不耐着性子与她纠缠,“朕这样做自有朕的道理,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自愿被朕保护起来?”
 
说罢,魏应卿转身要走,丁榕溪恨恨的跺了跺脚,转身跑到魏应卿身前,拦住他的去路,两人这个角度,丁榕溪背对着魏应棠,魏应卿的表情正好尽落入魏应棠眼中。
 
魏应卿不耐烦的抿了抿嘴唇,眼中压抑着的怒火无声燃着。
 
“你又要如何?”
 
丁榕溪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顿,“让我与殿下见一面,若他真认了你,我才可放心。”
 
魏应棠会多次重生的事情丁榕溪并不知道,自魏应棠以九阙的身份死去后,丁榕溪便一直以为他没有再回来,后来魏应卿与林公公的事情传出来时,她心里有了些许关于林公公的猜测,却不等她来验证林公公就再一次死亡。
 
这回听说魏应卿忽然又宠起了之前他甚为厌恶的肖宿飞,丁榕溪原先还在观望,后来被魏应卿强行送出皇宫,无疑让她有了八九分把握。
 
昨日晋王出殡,丁榕溪无意冲撞府上安宁,没有当场与魏应棠相认,得知二人昨夜宿在王府,她便再也忍不住要来找魏应棠,没料到魏应卿并未早起赶回皇宫上朝,反而直接将她拦在了半途。
 
对于魏应棠与魏应卿在一起的事情,丁榕溪向来不看好,她对魏应棠有愧,只想他能得一良人,而这良人是不是魏应卿,她需要亲自从魏应棠口中得知,方能安心。
 
魏应卿不屑一笑,“丁榕溪,你哪里来的自信,认为朕与他在一起需要你的认可?”
 
丁榕溪一顿,见魏应卿垂下眼就要绕过她离开,心底顿时蹿起三丈火焰,手一把抓住了魏应卿的衣袖,怒极反笑。
 
“皇上,你向来多疑,身边容不下曾背叛你的人,殿下当初与魏应辽联手害你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吧!你这样匆忙斩杀魏应辽,难道不就是怕看见魏应辽就想起当初他与殿下一起联手的事吗?”
 
魏应卿眼睛睁大了些,然后利落回道:“朕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廊柱后的魏应棠心下一沉,脸色顿时煞白。
 
他下意识的想自己应该赶紧离开此处,却不知为何一步也踏不出去。
 
他当初的确是与魏应辽联过手,那时魏应辽意外得知他对魏应卿的私情,前来威胁他结盟,魏应棠百般无奈之下只得与他虚与委蛇。但尚未到害魏应卿的地步,他只是不动声色的帮魏应辽抢了些本该魏应卿来做的事。
 
这事过后不到三个月便出了丁榕溪的事情,有了丁榕溪这个正室做挡箭牌,没有确切证据的魏应辽无法再威胁魏应棠,这事从此作罢。
 
除却魏应辽之外,世间应再无人知晓他们之间的事情。
 
魏应棠怎么也想不到,当初这件事不仅丁榕溪知晓,连魏应卿都是知道的。
 
往事如走马灯后,魏应棠便觉得浑身都痛了,连呼吸也变得十分困难。他勉强最后看了眼魏应卿冰冷的表情,喉头动了动,身子不受控制的顺着廊柱滑倒。
 
几步远外,丁榕溪还在说着过往的事,一件一件,都是他从前与魏应卿敌对时彼此间做下的事,如今听来,惊人的讽刺。
 
而魏应卿还在冷漠的一句句回讽。
 
魏应棠靠在柱上,万般疼痛之下,脑海中却轻易的描绘出魏应卿紧绷的面容来。
 
他应该是微微抬着下巴,眉头轻轻皱着的,他看着丁榕溪的视线应如寒冬飞雪,他紧握在身侧的拳头应在颤抖。
 
魏应卿不会因丁榕溪的话而怀疑他们之间的情意,因为他们已经走过了那么多磨难,但他会为了过去而感到悲痛。
 
“无论你说什么,也只是过去。”魏应卿的声线一如往常隐藏怒火时的低沉,“丁榕溪,朕再说一遍,朕往后只会对他好。”
 
魏应棠闭上眼,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
 
笨蛋魏应卿,他都要死了,还说什么往后。
 
心里这样埋怨着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弟弟,面如金纸的人无声笑了笑,头渐渐低下去。
 
这次若是走了,该是再也回不来了吧,他还能有什么秘密不知道呢?从前那么多事给了魏应卿怀疑他恨他的理由,他如今尽数清楚了,这个向白檀微讨来的愿望终是结束了吧。
 
他应该喊魏应卿一句,让他过来说几句话,或许能骗骗魏应卿,让这个已等了他许久的弟弟在往后的日子,继续好好活着等他回来。
 
魏应棠张了张口,喉头发出几声哽咽,之后再没了其他声音。
 
第54章
 
正阳宫安静得一如往常。
 
唯一不同的只有跪在大殿上的丁榕溪。
 
她已在此处跪了一日一夜,原本素净姣好的面色如今一片憔悴,一双眼红肿着几乎要睁不开,纵然身子已受不住这等折磨,贯彻身心的悔痛还是让她坚定的跪在了此处。
 
她出神的看着大殿上摆放的装饰,脑中不住的回放着昨日魏应卿悲痛欲绝的将魏应棠抱入怀中的画面。
 
“丁榕溪,丁榕溪……”魏应卿怀抱着毫无声息的心爱之人,望向她的双眼盈满仇恨,“朕当初、就不该留下你……”
 
震惊与伤痛交叉之间,丁榕溪喃喃着辩解:“我只是想见他一面……我、我也没想到。”
 
说罢,她察觉出这话里的苍白无力来,嘴唇一闭,再说不出其他话,见魏应卿面无表情的抱起魏应棠往外走,她下意识跟了几步,魏应卿回过头,那凛然如刀光的视线只在她身上轻轻掠过,便将她死死的定在了原地。
 
魏应卿抱着魏应棠的尸体回了正阳宫,丁榕溪懵然许久,虽不知魏应棠的死亡究竟是如何,但与她有关这一点却是推脱不得,不然魏应卿也不至于那样看着她,又说出那种恨不得她死的话来。
 
她不顾众人阻拦,衣摆一撩,便在这正阳宫大殿上跪下,一跪至第二日,魏应卿都未出来看她一眼。
 
魏应棠此次的离去这般快速,连喊他一声的间隙都无,魏应卿心底便隐隐有了一种猜测。任凭他如何不敢相信,仍是一刻都不愿意离魏应棠尸体半步,奏折不批了,早朝寻人前去推了,在床侧一坐许久,看着那身体上原本渐渐出现的熟悉轮廓一一隐去,重新露出肖宿飞最初的面容来。
 
他看了许久,终于明白,就在这短短几日间,晋王离开了,魏应棠也离开了。
 
两人尽消散在了尘世间,白檀微那样高深莫测的人留不住晋王,他这样权势滔天的人留不住魏应棠。
 
薛公公再一次前来催促他应歇息,魏应卿安静半晌,闭上了酸涩不已的双眼,薛公公上前动作轻柔的替他按揉起穴道,魏应卿唇角慢慢抿起来,眉间疲惫不见减少,悲愁反倒更胜。
 
任凭动作再像,身边站着的人,终究不是原来的那一个了。
 
魏应卿睁开眼。
 
“丁榕溪还在外间跪着?”
 
“回皇上的话,是。”
 
“叫她进来。”
 
丁榕溪是被薛公公搀扶着入寝殿的。
 
她一进来,就看见床上躺着的那具冰冷尸体,和坐在一侧面目冷凝的皇帝,她下意识的又想跪下去,薛公公却按着魏应卿的吩咐,强硬的将她扶到魏应卿下手处的座椅上坐下。
 
丁榕溪不由害怕起来,她又忍不住看了眼床上的人,心里一震酸痛,本就肿痛的眼睛里似乎又要流出泪水。
 
魏应卿突然说:“朕有话与你说。”
 
丁榕溪一愣。
 
魏应卿不看她,径自垂下眼,絮絮叨叨的说起了话。
 
“幼时,朕与皇兄一同在太傅那处学习,皇兄学得比我好上许多,又讨父皇与太傅喜欢,朕心里便不舒服。”
 
“十二岁时,母后身边有一宫女名唤英华,朕甚是喜欢她,她却一心栽在了皇兄身上,朕那时起便总是觉得,有这样一个会抢自己心仪之物的皇兄,着实让人生气。”
 
“十五岁那年,有刺客绑走朕与皇兄,皇兄为保下我,故意使激将法让那人将我扔下了悬崖,此后数年,朕始终在怀疑,他那日究竟是想要朕死,还是真的想要保下朕。”
 
魏应卿低垂着眉眼,面无表情的朝着丁榕述说起他与魏应棠之间的事,像是要铭记什么似的,说的缓慢,眼中又是失神。
 
“十七岁那年,朕发现,皇兄竟然喜欢朕,一个男子居然喜欢上另一个男子,还是自己的弟弟,真是让朕既害怕又恶心,他这样喜欢朕,会不会为了得到朕,而与朕来夺皇位。”
 
“十八岁,朕设计让他娶了你,断他借助外族与朕相争的可能。”
 
魏应卿抬起眼来,沉沉看了面露悲戚的丁榕溪一眼,自嘲一笑,“这是朕此生做过的第二大错事。”
 
他眉目一低,似是又出了神。
 
“第一大错事,便是在后面的时间里,与皇兄为敌,逼他惨死望星台……”
 
说起来,魏应棠的死并算不得他的错,毕竟他从未想过要魏应棠的命,甚至为魏应棠铺好了后路,只恨魏应棠没有等到那一时机,才生出今后那些事端。
 
可魏应棠会从望星台一跃而下,又与魏应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皇兄死后生成灵,以怨恨存心来附身,以心愿未解而存于世……”说到此处,魏应卿停了一停,垂目似是在组织语言。
 
丁榕溪坐在一侧,想到魏应卿方才与她说的话,心中一晃,想到某种可能后,身子逐渐发起颤来。
 
魏应卿没有察觉丁榕溪的异常,手指无力的抓了抓空气,续道:“皇兄死前之愿,便是知晓朕当初为何会与他渐行渐远……朕方才说的,皆是他几次重生后知晓的事情。”
 
“皇兄几次重生,明白这些事后,与朕之间的误解解开,他对朕仇恨已消,若心愿一朝得解,便会消散于世间。”
 
“他此次附身肖宿飞,前事已知晓时十之七八,朕生怕他知晓剩下那些,匆匆斩了老三,却不料,防来防去,竟忘了除却老三外,还有你这样一个知晓当年事的人……”
 
话到最后,丁榕溪清楚听出那话里的怨恨来。
 
魏应卿坐在原地,平静的看着丁榕溪,后者摇晃着身子要站起,憔悴面容上透出几分死气,口中喃喃,“是我害死了殿下……是我……”
 
当年之事,除却先帝,太后与魏应辽,的确只剩她这个纠缠于三兄弟之间的人,还知晓一些旁人不知的秘密。
 
想到自己昨日为了逼迫魏应卿而说出的那些话,丁榕溪心如刀绞。
 
精神恍惚间,丁榕溪忽然扑到一侧墙上,伸手要去抓墙上悬着的宝剑,薛公公惊呼一声,连忙去抱住她的腰身,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曾越也跳出身来,将丁榕溪手中就要出鞘的宝剑打落在地。
 
魏应卿始终安静的坐在原处,看着丁榕溪几近濒临崩溃的模样。
 
曾越手快点住丁榕溪穴道,将人重新按回魏应卿身前,思虑片刻,没有将丁榕溪送回座上,而是将人按着跪在了魏应卿脚下。
 
丁榕溪伏在阶前哭的泣不成声。
 
魏应卿冷眼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
 
丁榕溪茫然抬起头看他。
 
“皇兄向来视你为亲妹,承他之意,朕不会动你,”魏应卿看着她,脸上淡淡一笑,眼中却一片死寂,“朕都没要死要活呢,你这样,倒让朕真真瞧不起你。”
 
丁榕溪静默片刻,抬手抹自己脸上的泪水,“你何时瞧得起我了?”
 
魏应卿摇摇头,摆摆手,“退下吧。”
 
丁榕溪勉强平息情绪,胸膛大力起伏着,压抑着悲痛。魏应棠待她如何,她心里向来清楚,方才魏应卿那样说话,不过是在隐晦的提醒她,她这样寻死,实在辜负魏应棠从前对她的疼爱。
 
丁榕溪朝着魏应卿磕了三下头,粗着声音认真道:“抱歉。”
 
魏应卿看她一眼,身子朝后靠进椅背,眼睛微微闭起。
 
他想杀丁榕溪,想得即使看她一眼,手都痒得厉害,可他知道魏应棠绝对不会同意他这样做。
 
他只能顺着魏应棠希望的那样,将丁榕溪引进来,安抚她,让她好生活着。
 
“朕命里有这劫。”
 
魏应卿将尸体葬在了城外,与之前九阙、林财的尸体葬作一排,三块墓碑旁,还立着一个前方只藏了些许衣冠的石碑。
 
方宁的尸身葬在了魏应卿与他重逢的小镇里,当初魏应卿无力将他尸身带回京城安葬,后来也不舍得再扰人安宁,只取了些从前衣物,与九阙林财葬在了一处。
 
魏应棠走后的第七年,魏应卿派出去四散寻找白檀微的人传回了一封密信和一块玉佩。
 
这个从来神秘的男人头一次在魏应卿的搜寻下现身,只留了这两样给人呈给魏应卿吼,再次消失无踪。
 
七年心如死水生活后,魏应卿拆信时,似是再一次听到了胸膛中心脏跳动的声音。
 
然而待看完信上字样后,那颗重新跳动起来的心又一次迅速沉寂。魏应卿拿着信与玉佩,身子只一抖,便倒了下去。
 
再醒来,床榻旁跪着如今已经成年的魏行渊,恭敬的拿了一块帕子来,给这位重病昏迷三日的帝王擦拭脸庞。
 
魏应卿看了他许久,忽然一笑。
 
“回不来了。”
 
魏行渊一愣,“父皇?”
 
魏应卿却闭上眼,不再理他。
 
又三年,缠绵病榻已久的魏应卿将皇位传给了魏行渊,选了一个阳光暖照的春日,出城去看十年未曾祭拜的坟墓。
 
他将大氅垫在地上,自己盘腿坐在上面,面对着四块墓碑,依次倒了四杯酒。
 
“原先是我不肯承认你真的走了,一直不愿来看你,后来一病不起,再想来看你,却是没那个精力了。”
 
鬓边生霜的男人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今日身子总算好了些,许是这日头格外明媚的缘故吧。”
 
说完这句,他看着面前的四块碑出了一阵神,像是在想些什么,手中摩挲着酒杯,半晌未出声。
 
一阵风吹过,魏应卿打了个颤,眼皮瞬间变得沉重,他努力的笑了一笑,终于回过神来似的。
 
“我总是觉得你会回来,连白檀微的话也不信,可如今,我还是等不下去了。”
 
酒杯落在了地上。
 
魏应卿倒在地上时,白檀微送他的那块玉佩从袖中滑出来,他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眼前闪过一道光后,便是一片漆黑。
 
耳边似是有人在说话,吵吵嚷嚷的。
 
“你又诓我。”
 
“我未曾骗你……你看,这不是没来晚吗?”
 
“呵。”
 
“啧,我也不愿这般折磨他,只是他此前阳寿未尽,我着实不能帮他。”
 
“此话你已说过千百遍了。”
 
“我纵然说上一万遍,你也是不信,我算是明白了……你这样紧张你这一对侄子,怎么不见你稍稍关心一下我?”
 
“檀微上仙缺人关心,倒真是笑话了。”
 
“你这人……”
 
两道声音缠绕在一起,到此处再听不清,魏应卿迷迷糊糊中,只觉身子一轻,头朝前一歪,磕在了一物上。
 
“嘶——”
 
魏应卿顿时睁开眼清醒过来。
 
他看着眼前的亭台楼阁,心中狠狠一跳,站在原地发起呆来。
 
身后有人奇怪的喊他:“二殿下?二殿下?”
 
魏应卿茫然回头,见身后一小厮正讶异的指着前方,“大殿下就在那里,二殿下怎么不走了?”
 
魏应卿眼角狠狠一跳,恍惚想起来,这处是大将军府前院,眼前这人是他十七岁那年去将军府上接喝醉的魏应棠回宫时,来给他领路的小厮路壬。
 
他张了张嘴,又将快吐口的话压下去,换了一句:“无事。”
 
说罢,便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走去了一处房前,推门走了进去。
 
只一眼,魏应卿便看见一如记忆中的那人正酡红着脸伏在桌上歇息,听见响声,那人稍稍抬起眼来,湿润双瞳里一印出魏应卿的模样,脸上立时露出了一个笑。
 
“应卿……”
 
还是少年模样的魏应棠站起身,摇摇晃晃的朝着魏应卿走了过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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