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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何见——落花入领

 文案:

 
桑江旁,梓州城,一个城南,一个城北。
 
不经意间的相遇,换来一生的相思与牵绊。
 
一壶桂花酒,一盒十二味月饼,中秋的明月下,一个人靠着另一个的肩,静看脚下缓缓流淌着桑江水,如幔似练。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不知竹马待何人,但见梓州城外雪纷纷。
 
ps:甜虐咱们要穿插着来~老少皆宜老少皆宜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阴差阳错 青梅竹马
 
主角:苏久云,陆晔沉┃配角:卢柯,苏久香,唐修,季寒塘,魏风音┃其它:双向暗恋,HE
 
闲来无事不从容
 
第1章:初相见
 
烈阳暴晒,蝉鸣阵阵,梓州的秋季,仍是闷热难当,城中一处大的荷塘里,不少鲤鱼被憋闷得跳上岸,被守在荷塘旁剥莲蓬的青衣小孩儿守株待兔捞了不少进鱼篓,笑嘻嘻地塞了一把莲子进嘴里,好不惬意。
 
“好你个狗日的小兔崽子,又来偷我家的莲蓬!”
 
方才还一脸悠闲的小童突然神色慌张,猛地抱起地上的鱼篓拔腿就跑,突然想起什么,折过身,顺手再扯下一朵莲蓬扔进鱼篓,紧接着,小童耳边风声呼啸,一偏头,一只沾满稀泥的千层底布鞋直直砸进了他手中的鱼篓。好家伙,今天收获不小。不等第二只布鞋砸过来,小童早已抱着鱼篓跑得没了影。
 
“龟儿子的,又让这个死娃娃跑了。”
 
这小童不是别人,正是白练山庄苏家的二公子。要说这二公子是个纨绔,那还真是冤枉他了。这苏家老二,是十里八乡公认的神童,琴棋书画、四书五经,不说精通,但都是略有涉猎的,且过目不忘的本领更是神乎其技,这对一个才八岁的小娃来讲,已然是天才中的佼佼者了。
 
苏家老二虽然早慧,却生了个懒怠性子,一门心思全放在摸鱼斗鸡、花鸟虫鱼上,放学归来不温书,尽干些没名堂的杂事。但这苏老二,顶上有大哥,下头有小妹,倒是能心无旁骛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什么可操心的地方,家里也就不管他,任他成天耍耍闹闹的,反正也不耽误他的功课。
 
一来二去,这苏家老二苏久云就在这梓州城一众孩童中,混了个风生水起,成了梓州孩子们最羡慕也最受欢迎的那一个。
 
要说这苏久云在梓州孩子中吃得开,并不全因他性子活泼、会玩会闹,还有一点不容忽视的,是他那张人模人样的面皮。苏久云他老爹老娘,青梅竹马,从小就是一双璧人,老爹气宇轩昂,老娘国色天香,生出来的儿子自然不差。一双大眼睛活泼灵动,似有一汪清泉蓄在其中,流光溢彩。睫毛浓密上翘,扑闪扑闪的,平添了几分俏皮可爱。饱满的唇瓣,红润温软,五官凑在一处,就像太上老君座前的仙童。这幅仙童模样,别说同龄孩子了,就是大人老人见了,也忍不住夸一句,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这个“仙童”,此时正毫无仙家风范地奔走在车水马龙的市集上,仿佛后面有猛犬追赶。这个疯狗的劲头没有持续多久,就终结在一堵颇不结实的墙上。说不结实,原因是这堵“墙”跟着他一起倒在了路边的一堆稻草上。
 
“哎哟喂…唔…”,“喂”字还没有全叫出来,就被堵在了一嘴稻草里,鱼篓里的鱼全倾倒出来,“噼里啪啦”地在他身边扑腾。
 
“呸,呸。”苏久云愤愤地吐出嘴里的稻草,“摔死我了。”
 
说着,他忽然清醒了,想起了旁边被自己撞倒的“墙”,哎哟,不会让自己赔罢?
 
他偏头一看,发现这堵“墙”正直直地盯着他,眼中颇有些不满,又似乎出于教养,安静地清理着自己身上的稻草,不太愿意开口与他多说。
 
虽然这堵“墙”闷闷不语,但苏久云却看见这堵“墙”,身着一袭黑底绣银丝卷云纹长袍,绑着马尾,好不精神,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显得有些稚嫩的小脸满是严肃,再看他一双眸子,星河灿烂,即便瞪着他也颇有几分神彩。
 
这苏二公子在城中混迹数年,周围尽是些纨绔子弟和贫家猴孩儿,还未曾见过如此正气十足的俊朗少年,一时竟看呆了,怔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刚,刚才对不住了,我,我没注意看路。”
 
那少年颇有教养,收敛了视线,微微点头,正经道:“无妨。”虽还是略显青涩的嗓音,语气却刻板而生硬,竟似不常与人打交道的样子。
 
苏久云一时来了兴致,匆匆站起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苏久云,长久的久,白云的云。”
 
“陆晔沉,晔兮如华,沉潜刚克。”
 
“真是与你般配极了。”苏久云脱口而出。
 
“什么?”
 
“我是说,你的名字和你真般配。”
 
陆晔沉沉思了一会儿,似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而后抬起头看着对面男孩的眼睛正色道:“谢谢,你也是。”
 
猛地被这么一盯,苏二公子竟红了脸,挠挠头,磕磕绊绊地道:“你,你家住哪儿?”
 
“城南。”
 
苏久云面露遗憾:“可不巧了,我家住城北。”
 
“嗯,不巧。那我走了。”陆晔沉向前轻轻一揖,抬脚准备离开。
 
“陆,陆晔沉!我,我能来找你吗?城南。”苏久云竟有些舍不得,想多和他再多说说话。
 
黑袍少年有一丝惊讶,又盯着苏二公子眼睛看了一会儿才一本正经道:“嗯,可以。”
 
“那我,我,我改天来找你!”似是因为又被少年盯着看,苏二公子红了耳根说完拔腿就跑了。
 
酷烈的太阳下,微风渐起,撩起了站在原地目送苏二少爷离去的少年黑色的长袍和鬓间细碎的耳发。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新人请多多关照,这是自己第一次写文,有很多很多的不足,但我会认真写下去的,如果有什么好的建议或者有错误的地方,请大家指出来,我会很认真的思考和修改的,蟹蟹(づ ̄3 ̄)づ
 
关于陆晔沉的名字,晔兮如华,出自宋玉的《神女赋》,噔噔噔~
 
第2章:风拂衣
 
翌日清晨,城南道路上多了个东瞅西看的青衣男孩儿。
 
“这位老伯,这城南可有哪家姓陆?”
 
“城南姓陆的多了去啦,你这小娃娃不在家好好呆着,跑出来瞎晃悠啥?快回去罢。”
 
原来昨天苏二公子逃得匆忙,竟忘了问少年家住哪一户,这下好了,一个人在城南瞎晃了一早上,无头苍蝇似的晕头转向,自己也迷了路。
 
眼看着快到晌午,烈日当头,苏久云整个人被晒得满脸通红,肚子也开始咕噜叫。想想早上出门的时候,一心一意想赶快去城南找陆晔沉,随手抓了块饼就跑出院门了,小厮秋明在后面叫他,他也没理,现在想来,心里后悔得不得了。
 
太阳越来越毒辣,晒得他睁不开眼,汗也仿佛流干了似的,一滴也不愿往外淌了。苏久云渐渐感觉头脑发昏,眼前发黑,越走越没有力气,转头看了看四周,也没有什么树可以遮荫,当即更加无力,竟是腿一软,倒在了路中央。
 
此间陆晔沉并不知晓苏二少爷如此心急,第二天就来找他,只是刚练完枪法,与两个侍卫从城南的小树林往家走。转过一个街口,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嘈杂的声音,远远看去,人头耸动,一群人围在一处不知道在做什么。
 
他并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不甚在意地打算绕过人群,不想,偶然一些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这青衣小娃娃长得甚水灵,咋一个人倒在路上”,“快给他遮遮太阳,怕是中暑哇”,“也不知是谁家的娃娃”。
 
青衣?小娃娃?一个人?怎么像是……苏久云?于是他将头往里探了探,看见一众大爷大妈们支着簸箕,掌着蒲扇给一个青衣小娃娃送风,待那遮住他脸的蒲扇移开,赫然露出了昨天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苏久云的脸。
 
他惊了一瞬,立即回过神来,拨开人群径自将地上的青衣小娃娃抱起来,大步往家走。两个侍卫没想到他家三少爷,怎么走着走着就走人堆里去,出来时还抱着个小娃娃,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其中一个回神得早,赶忙跑到陆晔沉旁边想要接过苏久云。
 
“三少爷,把这位小公子交给属下吧。”说着伸出了两只手。
 
哪知道,他的手还没碰到苏久云的衣角,就被他家三少爷一个侧身避开了。
 
“额…咳咳…”只好悻悻地收回手。
 
突然,那小娃娃难受地呻吟了一声,陆晔沉低头看了看,只见他眉头紧皱,很不舒服的样子,想了想“是我手臂不够有力,抱得他不舒服了?”于是,那侍卫看见他家三少爷脸色沉了沉,似是下定决心,然后对他说道:“抱稳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一副很不想看见他的样子。
 
平南将军府内。
 
“三少爷,您回来啦。唷,这是哪家的小公子,怎么这幅模样?”老管家甫一出门,就看见自家小少爷神色紧张地带着两个侍卫匆匆往听松院走,其中一个侍卫还抱着一个青衣小娃娃,眉头紧皱,脸色通红,模样甚是可怜。
 
“张伯,劳烦你去快去请郎中来。”
 
“是,老仆这就去请,这就去请。”听语气,虽不甚明显,但了解他的人都能看出,三少爷对这娃娃紧张得很,于是丝毫不敢怠慢,匆匆到医馆请郎中去了。
 
“午间暑气重,小少爷这是中了暑,幸得路人遮荫,现在已经无碍了,只消照着我那药方抓了药,吃下一副就能好。只是这小少爷晌午未用饭,想来身体经不住,待他醒来,喂他半碗清粥再喝药罢。”
 
“多谢先生。青石,带先生去账房领银钱吧。”
 
“是,少爷。”
 
“三少爷有礼了,告辞。”郎中揖手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还穿着短打玄色劲装的陆晔沉和只穿着雪白亵衣静静躺在竹塌上的苏久云。
 
陆晔沉看着苏久云通红的脸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榻上人的脸。好烫,陆晔沉心想。于是他拿来浸了井水的布巾,敷在了苏久云的额头上。
 
“嗯…”似是有所感,苏久云紧皱的眉头稍稍舒缓了,喉咙轻轻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陆晔沉手指抖了抖,心里仿佛被猫抓了一下似的,又软又痒。他静静地坐在竹塌旁,等待榻上孩童醒来,似乎窗外的阳光都不再炽烈,变得和缓了起来。他盯着昨天来不及细看的脸,仔细逡巡了起来。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抖,因为中暑而颜色有些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脆弱而饱满。雪白的亵衣,沉得他皮肤更加白皙,脸上的红晕,为他增添了几分病态美。好漂亮,他在心里叹道。
 
“吱呀”一声,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少爷,老爷让我叫你去用午饭了。”青石走进屋,站在屏风后面低顺地唤了一声。
 
“嗯,知道了,让青叶在外间守着,醒了立马来叫我。”
 
“是。”
 
临走回头,望着窗下竹塌上安静的身影,阳光穿过树叶洒在苏久云身上,让他几乎分辨不出榻上人的轮廓,像是要融在阳光里似的。
 
“真好看…”陆晔沉低喃出声。
 
正厅里,下人们正在布菜。
 
“听说你今天带回来一个小娃娃?”
 
坐在上首的平南将军陆衍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目光投向坐在两个兄长旁边的陆晔沉,语气微微有些疑惑。
 
“是的。”
 
“朋友?听张伯说你很在意他?”陆父似有些不信。
 
“是我昨天认识的朋友。”
 
“嗯…不错,交到朋友了是好事,好事啊。”
 
平南将军陆衍昆,乾国当朝名将,战功赫赫、威名远扬,但在家里却是个慈父形象,与发妻沈氏共育有三子,各个相貌堂堂、英武不凡,连最小的十二岁的三儿子陆晔沉都在武艺上颇有潜质,也遍阅兵法经史,逐渐在城南一众少年中崭露头角。这三儿子,不管模样还是武艺,都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唯一让陆父担心的,就是他这三儿子不善与人交的毛病。
 
陆衍昆与其妻共育有三个儿子,老大年至弱冠,已随父入军营磨练,在军中一帮兵将中,混得如鱼得水,与一帮青年将领、年轻士兵们打得火热,颇有领导力和亲和力。老二善文,年仅十六岁就在当年梓州城最盛大的诗会飞花宴中,一举拔得头筹,成为当下梓州城待字闺中的少女们心中佳偶的不二人选。
 
自己与两个儿子都不是不善言辞之人,这小儿子怎么就这么不爱说话呢,当真是急死人了。每次带着老三去城中朋友家里做客,想让他结交些玩伴,但朋友家的孩子看见他一脸冰霜,当即就吓得不敢跟他说话,畏畏缩缩地就把他家老三撂在一边自己玩去了。
 
“是哪家的孩子?”陆父回过神来问道。
 
“不知。”
 
“不知?”陆父又惊了,好家伙,自家儿子果真彪悍,端得是英雄莫问出处。
 
“嗯,昨日他跑得匆忙,儿子并没来得及问清。”
 
哦,又是被自家儿子吓跑的,陆父一脸了然地笑笑,随后拿起筷子示意一桌人开饭,又想起来道:“等那孩子醒了问清楚就把他送回去吧,这么小的孩子,家里丢了未免担心。”
 
陆晔沉没有答话。
 
“三弟,交到朋友,恭喜你。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孩子呢?”陆回风温和地笑笑,自己这个弟弟,终于结识到朋友了。
 
“多谢大哥,他…很好看。”陆三少爷垂头思考了一瞬。
 
“???”
 
“??!”
 
“…??”
 
“????”
 
陆衍昆、陆夫人、陆老大和陆老二全懵了,原来自家儿子(小弟)是这样的儿子(小弟)?
 
突然,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看见青叶满头大汗地跑进正厅,向桌上几位正愣神的一众行礼,然后朝着陆晔沉的方向说道:“三少爷,那位小公子醒了。”
 
只见陆晔沉二话不说放下筷子,对着父亲和母亲行礼道:“父亲,母亲,儿子吃好了,先回去了。”说完转身就走,脚下生风。
 
“……”
 
“……”
 
“……”
 
“老爷,咱们儿子怎么了?”
 
“开窍了?”
 
第3章:檐下影
 
“唔…哎哟,头好疼…”苏久云伸手揉了揉额头,才发现自己在一张陌生的竹塌上。这是哪儿?刚才不是还在街上吗,怎么…啊,想起来了,刚才走在街上,突然头很昏,我这是晕倒了?这又是谁家?他一个人坐起身思考了一会儿,未果。
 
他起身的动静惊到了外间等候的青叶,于是青叶将头探进屏风,看见苏久云一个人坐在竹塌上冥想,开口叫了一声:“小公子,小公子,你醒啦!”
 
发呆的苏二公子被吓了一跳:“嚯!吓我一跳,欸?你是谁?”
 
“回小公子,我是三少爷的小厮,叫青叶,我这就去叫三少爷来!”说完就跑了。
 
“欸!等等!三少爷是谁啊?”
 
青叶已然跑远了。
 
苏久云在竹塌上坐了一会儿,感觉口干舌燥的,看见不远处桌上有茶壶和茶杯,就想去倒点水喝。没想到刚站起来,就感觉双腿发软、头昏脑胀,直直地就往前倒去。“妈呀要完了,我的脸…”他眼疾手快,迅速捂住脸,手肘着地,顺带撞倒了面前的桌子,“完了完了,还要赔钱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似乎很贴切。
 
那边快步往听松院走的陆晔沉,刚到门口,就听见房间里传来“咔嚓”、“轰隆”、“噼里啪啦”桌椅倾倒声和瓷器破裂的声音。陆晔沉推门的手一抖,急忙推开门,绕过屏风就看见一个捂着脸趴在地上的白团子“哎哟,哎哟”地叫。
 
他赶紧上前,抱起地上一团雪白的东西重新放回竹塌上,一边吩咐青叶把地上的碎瓷片打扫干净,一边检查苏久云身上的有没有伤。
 
这一下摔得挺重的,苏久云五官全皱在一起,嘴里止不住吸气,“哎哟哎哟”地叫唤,待缓过劲来,抬起头正要道谢,谢字还没说出口,就看见一只修长的手撩起了他的亵裤裤管。
 
“干干,干什…咦?陆晔沉!”苏久云一把抓住那只作怪的手。
 
被抓住手的陆晔沉浑身僵硬,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道:“嗯,是我,你中暑了。”
 
“你带我回来的呀?”苏二公子摸了摸鼻子。
 
“嗯。怎么一个人在街上?”
 
“我来找你呀!我打早就出门了呢!”苏二公子兴奋得忘了痛,一高兴,抓住了陆晔沉的小臂。
 
这次陆晔沉没抽出手臂,忍着僵硬问道:“来找我?”
 
“是啊,但是我昨天忘了问你住哪儿,只知道是城南……”苏二公子怪不好意思地摸摸脸。
 
“是我疏忽了,抱歉。”陆晔沉脸上竟浮现了一丝自责。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是我自己…欸,不说了,这是你的房间?你房间真漂亮!”说着,苏久云四周打量起这个房间。真干净,很整洁,就像面前这个少年。
 
“来,喝点粥。”陆晔沉接过青石端进来的小米粥。
 
“嗯,谢谢你陆晔沉。”
 
听到这儿,低头拿勺子绞粥的陆晔沉霍地抬起头,盯着苏久云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了句:“不客气,苏久云。”
 
这猛地一抬头,又猛地一盯,盯得苏久云马上红了耳根,支支吾吾地扯找话说:“那个…咳,你可以不用叫我的名字,那个…听起来怪生疏的。”苏久云也不懂为什么,明明城北那些孩子都是直接叫他大名的,他也没觉着有什么,但他就是莫名地不想陆晔沉也这么叫,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别的孩子面前一副孩子王模样的他,怎么对着陆晔沉动不动就红耳朵、说话结巴。
 
“嗯,好,久云。”久云两个字,陆晔沉说得很郑重,就像平时读兵法那样认真。
 
苏久云听到“久云”两个字,耳朵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脖颈:“那,那我叫你‘阿沉’可以吗?”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咔嚓”一声,那瓷勺断在了陆晔沉手里,苏久云吓了一跳,忙道:“你不喜欢我便不这样叫你罢了,你别生气!我…”
 
“不,你叫我‘阿沉’,我很喜欢。”陆晔沉打断了他说话。
 
“……”苏二少爷大概已经处在梦游状态了。
 
“青石,再取根勺子来。要铁的。”
 
待苏久云恢复过来,能脚不发软地站在地上时,已经是晚膳时间了,期间二人又你来我往聊了会儿天,中途苏久云撑不住睡了一会儿,陆晔沉就一直坐在竹塌旁的凳子上温习晨课等他醒过来。
 
见苏久云醒了,陆晔沉就开口道:“方才已经叫人回去通知了你的家人,叫他们不必担心,今天就住在这里罢,快到晚膳时间了,太晚回去怕你会饿坏肚子。”
 
“啊?今天住在你这里?会,会不会不太好?”苏二公子又紧张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留宿别人家呢,一会儿还要和陆晔沉的家人吃饭,哎呀,好紧张!
 
“嗯,别紧张,我的家人们很想认识你。”陆晔沉安抚道。
 
“为啥想认识我?我…”
 
“三少爷,小公子,老爷叫你们去用晚膳啦。”青叶突然闯进来,打断了苏久云的话。
 
“走吧,我们去吃晚饭。”陆晔沉上前扶起苏久云,接过旁边站着的青石递过来的外衣,为苏久云仔细穿上。
 
“好…好的…我,我自己来罢。”赶忙拿过陆晔沉手中的腰带自己系好。
 
“走吧,别紧张。”说罢,牵起苏久云的手往正厅走。
 
“……”青叶用手扶回自己快要掉到地上的下巴,就连青石都没忍住倒吸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自家三少爷总算有朋友了!
 
“父亲,母亲,这是我的朋友苏久云。”进了正厅,陆晔沉向上首的陆爹、陆夫人行礼,认真地向他们介绍苏久云。
 
一大家子人在看见自家小儿子牵着那个小娃娃进门时就已经懵了,好在这个时候苏久云开口向他们行礼道:“陆伯伯,陆伯母好!两位哥哥好!”甜甜糯糯的声音,唤回了一桌人的神智。
 
“你就是小晔的朋友吗?长得真是冰雪可爱。”陆夫人看着面前这个扎着双髻的小童子,心里喜欢得不得了。自己的三个孩子从小习武,都是将头发高高地炸成马尾,绑在脑后,乍一看这个扎着双髻、白玉雕成的小娃娃,打心眼里喜欢得不得了,算是回味过来小儿子口中说的“好看”二字了。
 
“来,坐,别站着了,晌午不是还中暑了吗。小晔的朋友,不必拘谨,放开了吃。”陆父笑呵呵地招呼苏久云坐下吃饭,苏久云自然乖乖巧巧地坐到了陆晔沉旁边。
 
“小云,今天就别回家啦,住在这里修养一晚,陪晔沉说说话,行吗?”陆夫人一脸慈爱地问苏久云。
 
“母亲,儿子下午已经派人回去通知白练山庄了。”
 
“……”陆夫人已然哭笑不得,儿啊,就连娶媳妇儿的也没这么积极啊。
 
“白练山庄?就是那个酿‘玉泉’的酒庄?”大哥陆回风惊讶地问道。
 
“是的,家父正是庄主苏长渊。”苏久云转过去对陆回风弯了弯眼睛。
 
“咱们梓州城谁家不藏一坛玉泉呐,军中将士都好这口!你家这酒,好东西啊。”
 
“大哥要是喜欢,下次我再来的时候给大哥带!”苏久云一口接上。
 
“小云啊,我们家晔沉没什么朋友,你要常来陪陪他,好吗?”陆夫人对自己小儿子新认识的朋友十分满意,长得讨喜,性格还活泼,自己儿子多和这孩子相处,想必也会慢慢变得开朗吧。
 
“嗯!我,我很喜欢和阿沉呆在一起!”一抹绯红爬上苏二公子的耳根。
 
“咔嚓”,两根筷子断在了陆三少爷的手中。
 
“青石,拿双筷子来,铁的。”陆晔沉冷静地放下手中折断的筷子。
 
“……三少爷,咱们家没有铁筷子呀。”
 
第4章:夜月明
 
晚饭毕,陆夫人吩咐张伯给苏久云在听松院收拾一间厢房,随后让陆晔沉带着苏久云逛逛将军府。
 
两人并肩走在将军府后花园中,一边散步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说是聊天,其实大多都是苏久云一个人在“叽叽喳喳”地说,说他在城北怎么和一种小朋友玩,怎么带着两个小厮逛夜市,什么时候又去掏了鸟蛋、捅了蜂窝,陆晔沉则时不时作出一些回应,认真地听他那些生活的琐碎。
 
“夜市你去过吧?都和谁一起去的?”苏久云抬起头问陆晔沉。
 
“未曾。”陆晔沉低下头看他。
 
“没去过?!”一向混迹于各大夜市、集市、闹市的苏二公子一脸的不可置信。
 
“嗯,没有去过。”陆晔沉确认。
 
“怎么会没有去过呢,你在平时都做些什么?”苏二公子还是不太敢相信。
 
“读书,习武。”
 
“你都不和朋友们一起出门踏青吗?”
 
“久云,你是我第一个朋友。”陆晔沉停下脚步,盯着苏久云的眼睛回答得很认真。
 
“???”
 
陆晔沉微微笑了笑:“走吧,天黑了,回去休息吧。”
 
“!!!”苏久云被陆晔沉面上浮现的那抹微笑弄得彻底晕头转向,陆晔沉对他一直都很温柔,却从来没有对他笑过,他笑起来,就像冰雪初融,大地回春了一般,温暖而静谧,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地跳得很快,就像被太阳晒融化了的雪水,一滴一滴地,滴落到自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久云?”
 
“嗯?啊!我们走吧,走吧。”苏二公子一头冲在前面,像是有什么在后面追赶他一般,只听“咚”的一声,苏二公子一头撞上了面前的大榕树,叶子刷刷刷地掉了一地。
 
“久云!”陆晔沉冲过去,拿开苏久云捂着额头的两只手,仔细查看他撞得严不严重。
 
“疼吗?”仍是面无表情,但语气中不自觉溢出的关切又让苏久云红了耳根。
 
苏久云看着陆晔沉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说了声:“疼…”
 
陆晔沉脸色更沉了,也不说话,轻轻对着苏久云的额头吹气。
 
过了一会儿,陆晔沉才开口问:“还疼吗?”
 
“不疼了,不疼了,我,我们走罢。”支支吾吾的,已经不会说话了。
 
“好。”
 
青石早早就候在了听松院门口,两个人刚踏进院子,就被青石指引着走到了一间厢房。厢房离陆晔沉的房间不远,就在听松院的西面,厢房后面种了一棵大榕树,给这处增添了几分幽静。
 
苏久云突然紧张起来。他没有告诉陆晔沉自己怕黑的事,怕给陆晔沉添麻烦。自己在白练山庄一向是燃烛到天明,并且在房间的外间还睡着自己的两个小厮,两个小厮都是守着他睡着之后才离开。但今天这不是在白练山庄了,这不是自己家,不应该给别人添麻烦。虽然苏二公子一向是放养的,但家教很好,礼数都是齐全的。
 
于是,他虽然紧张,但没告诉陆晔沉这件事,硬着头皮跟着青石和陆晔沉进了厢房。屋里燃着蜡烛,苏久云稍稍放松了些,听着陆晔沉吩咐给他准备沐浴洗漱时,他又放松了一点,他想,陆晔沉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不会有事的。
 
可是,当青石伺候他躺上床,吹灭蜡烛出去后,他开始慌了。苏久云觉得,自己周围全是悉悉索索的动静,听起来像什么虫子,又感觉自己耳边一阵一阵的冷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面前飘过。他看着墙壁上的窗户,总觉得会突然打开,两扇窗之间缝隙让他感到不安。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结果那种有人在背后盯着他的感觉更加明显了。他猛地闭上眼,将被子一把拉起来蒙住脑袋,但这不能缓解他的恐惧,总觉得会有一只无形的手拉开他的被子,他被热出了一身的汗,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当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只听“吱呀”一声,他的门被打开了!
 
苏久云被吓得不敢呼吸,浑身斗得像筛糠,他听到了脚步声,并且那脚步声正一步一步向他的床靠近,停在了他的床前。当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昏死过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压到了他的肩膀。终于他忍不住的叫了出来:“啊!!!”
 
“久云?你怎么了?”
 
苏久云的叫声猛的停了,片刻后,他才慢慢将蒙在头上的被子扒拉下来,露出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十分委屈地看着陆晔沉。
 
陆晔沉吓了一跳,以为他魇住了,忙把苏久云从被子里剥出来,半抱在怀里拍他的背,轻声问他:“怎么了?魇住了?”
 
“我,我…阿沉…我怕黑…”苏久云又委屈又害怕,又害羞又难堪,又伸手去抓被子往脸上蒙。
 
陆晔沉连忙制止了他道:“这么热的天,别捂坏了。你这么怕黑,怎么不跟我说?”
 
“我,我怕给你添麻烦…”苏久云小声地说。
 
“怎么会呢?别多想了,嗯?”陆晔沉拍拍他的背。
 
“那,那我是不是很胆小?”
 
“没关系。”
 
“真的?”
 
“嗯。别怕,今晚在这里陪你。”
 
“真的吗?!”苏久云瞪大了眼睛。
 
“嗯,睡吧。”陆晔沉重新扶他躺下。
 
“那你呢?”
 
“我就在旁边坐一会儿。”
 
“那怎么行!阿沉,你过来跟我一起睡吧。”苏久云“蹭”的一声坐起来。
 
“好,躺下睡吧。”把苏久云按回去,自己也脱掉外袍,安安静静地躺在了苏久云旁边。
 
苏二公子没和人一起睡过,突然兴奋起来,睡意全消,睁着眼翻来覆去愣是睡不着。一会儿把手抬起来摸摸蚊帐,一会儿转过身看看陆晔沉睡着没。黑暗中,陆晔沉闭着眼,安静地躺在一旁,一动也不动,好像睡着了。这么快就睡了?苏久云想。
 
他侧过身来,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个比他大了四岁的少年。看了半天,手有些痒痒,心想,反正也睡着了,摸一摸也没什么罢?于是伸手摸了摸陆晔沉的鼻尖,唔,鼻子又高又挺,比自己的好看点。又拨了拨陆晔沉的睫毛,真长,好像也比自己的长。又看见陆晔沉微微敞开的衣领露出的锁骨,诶,有这玩意儿?他摸了摸,感受了一番,再收回手摸自己的,没摸着骨头,摸到一手的软肉。
 
苏久云啧啧称奇,只道陆晔沉样样都比自己长得好,就连那块自己没长出来的骨头都比自己的软肉好,于是又把陆晔沉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更觉得自己就像娘亲常说绿窝头,哪儿哪儿都不如陆晔沉好。
 
过了好一会儿,苏久云似是玩累了,眼皮越来越沉,眼睛慢慢阖上,睡着了。
 
听见身侧均匀的呼吸声响起,陆晔沉睁开眼,转过头看着睡得安稳香甜的苏久云,回想起在花园中他提到的夜市。夜市?改日和久云一起去看看也不错。
 
第二日清早,青叶又一次将下巴掉到了地上,这次似乎还有点捡不起来的架势,青石也没忍住,望着刚从西厢房出来吩咐他们准备洗漱的三少爷问道:“三少爷?”
 
“嗯?”
 
“三少爷一晚都睡在西厢房?”
 
“嗯。”
 
嗯,青石和青叶从两声“嗯”的音调中找到了答案……
 
“以后不必收拾西厢房了,把给久云准备的东西都搬到我房间来。”说完转身准备进屋,想起什么似的,又退回来:“久云还在睡,动作轻点。”
 
青叶的下巴碎了,青石默默去水房打水。
 
陆晔沉回房,看见还睡得香甜的苏久云,心中想的却是,今后要练好轻身功夫。
 
平南将军府的三个少爷们,从小就按照军中作息起居,卯时起练武,辰时稍作休息用早膳后,等先生来家里授课。于是,陆晔沉就比苏久云早起了将近一个时辰,此时的苏二公子还不知道在梦里和哪路神仙吹牛呢。
 
待苏二公子元神归位时,已经是辰时三刻了,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过。揉了揉眼睛,突然想起自己是在陆晔沉家,昨天和他并肩睡在一起的人已经不知所踪了,他忙穿上鞋出门,正与听见动静准备开门青叶撞个正着。
 
“小公子,你醒啦?”青叶一脸贼兮兮的看着他。
 
“早啊!阿沉呢?”苏久云眼睛四处瞟,就是没看见那个玄色的身影。
 
“三少爷卯时就晨跑习武去了。”青叶语气中带着骄傲。
 
“卯时?!”这着实把自己羞愧了一把,他原以为自己辰时起就很早了,没想到陆晔沉卯时就起来习武了,一想到这儿,他自己先尴尬了起来,主动接过了青叶手中的水盆,洗漱去了。转过身的瞬间,他偷偷打定了注意,一会儿等阿沉回来了,跟他商量商量,以后晨跑的时候带上自己。
 
第5章:轻策马
 
苏久云洗漱完没多久,陆晔沉就带着一身热气回来了,一回家就往听松院走,准备接苏久云去正厅用早膳。苏久云看见他,忙把他拉到身边,神神秘秘地凑到陆晔沉耳边跟他提想和他一起晨跑的事。
 
陆晔沉二话不说就道:“好。”甚是好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啊!明早咱们一起!”
 
“嗯,明天我来接你。”
 
“接我?好啊!我等你!”苏久云一脸兴奋,就像明天要一早出去郊游一般。
 
“走吧,我送你回去。”
 
“嗯!”一路上,苏久云东瞧瞧西看看,昨天只逛了逛陆晔沉家的后花园,别的地方还没来得及去,全然没注意到这条路并不是通往任何一道门,而是——
 
“马棚?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苏久云看着面前高出自己一个头的黑马,一脸疑惑。
 
“送你回去。”陆晔沉牵出那匹高大的黑马。
 
“骑马?!”苏久云惊讶道。
 
“嗯。”
 
“老天!我还没有骑过马!”苏久云兴奋得大叫,冲上前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很是期待的样子。
 
“喜欢吗?”陆晔沉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微微有一丝波动。
 
“喜欢!太喜欢了!”苏久云冲过去拽住陆晔沉的胳膊:“我们现在就走!”
 
“啊!阿沉!”陆晔沉弯下腰,一把将苏久云抱起来,稳稳地放在马背上,动作很突然,吓了苏久云一大跳,他自己则一用力,翻身上马,坐在了苏久云身后,双臂轻轻环住他。
 
苏久云感觉背心一暖,接着头顶就传来陆晔沉的声音:“抓稳马鞍。”说完,扯了扯缰绳,引着黑马踏出了将军府。
 
陆晔沉说话时,胸膛发出的震颤还遗留在苏久云的后背,他突然好想抬头看看陆晔沉的脸,想握住陆晔沉执着缰绳的手。苏久云被心里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待要纠结这个想法的怪异时,加速的快马和拂过自己面颊的微风打断了他的思绪,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骑上了马,在城南的闹市中穿行。
 
苏二公子混迹城北的时候,总是看见一些纨绔在街道上策马狂奔,惊得路人抱头鼠窜。每到这时,他就在旁边一脸艳羡地看着这些纨绔绝尘而去,好不潇洒。骑在马上多威风,多惹眼呀,奈何那些马都比他高了不止一个头,他也不过只能看看罢了,待自己长大了,一定要有一匹自己的马,比他们的都要俊美高大!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骑在马上,俯瞰街道人来人往了。
 
“阿沉!”苏久云的头微微上仰。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骑马?”
 
陆晔沉回忆了一番后道:“约莫八岁。”
 
“八岁?那不是正好和我一般大!”苏久云开心地说道。
 
“嗯。怎么了?”
 
“阿沉阿沉!教我骑马好不好嘛~”苏二公子使出了对付自己老娘的办法,撒起娇来。
 
陆晔沉这次却没有一口答应,默了半晌才道:“不行,危险。”
 
“怎么会!你八岁时便能学,我为何不能?”苏久云心有不甘。
 
“你太矮了。”陆晔沉吐出四个字,差点把苏久云气得跌下马。
 
“阿沉你!哼。”苏久云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又气又羞,又意识到自己此时正靠在陆晔沉怀里,心里又不甘,忙坐直身子脱离陆晔沉的胸膛,直挺挺地杵在马背上。
 
大清早的原本就有些凉意,昨日又病了一场,一阵风吹来,他感觉背心有点发凉,倒有些不舍那份温度,却又放不下脸面来,一时只好继续端正地杵着。
 
陆晔沉过了许久才方领悟到了他的尴尬,想了想要怎么开口化解,也没想到个什么花言巧语,只好硬邦邦地说:“待你十岁生辰时,我便送你一匹马,现在你先同我习武,强健身体。”
 
不待苏久云回答,他又补了一句:“久云,我不懂与人说话,你别恼。”
 
苏二公子顿时没了恼意,软下身子靠进陆晔沉怀里道:“阿沉你真好!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说完高高兴兴地四处看热闹。
 
陆晔沉见他没恼自己了,也放下心,环着苏久云策马往城北白练山庄去了。
 
梓州城外环绕着一条大江唤作桑江,与梓州城相呼应,合称桑梓,取故乡意。相传乾国开国皇帝高祖生于此地,那时这里还不叫梓州,是高祖皇帝在建国后思念故乡,回忆起故乡山水秀丽,顿时生出无限乡思,立马下旨为家乡的河流和土地赐名桑江和梓州,以此纪念自己的故乡。
 
白练山庄就建在桑江旁的一处山丘上,这里地势高,每到傍晚,俯瞰下去,桑江就好比一条白练环绕着山丘,白练山庄也因此得名。
 
此时的白练山庄内,苏大庄主正吹胡子瞪眼地发着脾气。原来,昨日下午苏长渊去城东与人谈生意没回山庄用晚饭,不知道自己儿子一夜未归的事。夫人李氏疼爱儿子,自然帮着儿子隐瞒,料想自己这小儿子第二天一早准得回来,丈夫苏长渊大清早又要早起巡视酒庄,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没想到第二天清早,苏长渊竟突发奇想要检查自己几个孩子的功课,便遣人去叫少爷和小姐,随后就变成了苏大庄主面对一儿一女在书房里吹胡子瞪眼。虽然平时对苏久云都是放养,但从不允许苏久云一个人晚上出门,去夜市也一定要带着两个家丁和小厮,而苏久云因为怕黑,也从不会在晚上出门。这次竟然敢夜不归宿,胆子越来越大了!
 
苏夫人听到消息,当即派人到山庄门口去等苏久云,随后快步赶往书房,只听见里面一阵“老爷息怒”、“父亲息怒”的骚乱,她连忙推门进去,一盏茶杯就摔碎在自己的脚下。
 
“你还敢回……夫,夫人?”盛怒的苏大庄主突然噤了声,仍僵着一脸怒意,但眼神却飘忽不定起来。
 
苏夫人登时进入状态,眼中瞬间盈满泪水,朱唇轻颤,一脸不可置信:“长渊,你可是想打我?”声音带着颤抖,语气中五分哀戚,三分震惊,一分胆怯,一分凄凉,配比精准得堪比“玉泉”的酿酒配方,完美地演绎了一个深爱夫君却被夫君施暴,对夫君既爱又恨,既愤怒又无奈,既绝望又不舍的情真意切却遭遇负心汉得妻子形象,一时间,书房鸦雀无声。
 
“夫,夫人,怎,怎么会呢?”看见妻子一脸哀容,苏大庄主心中的怒气转瞬消散无迹,忙上前安慰妻子,丢下书房两个儿女和一个还没见着影子的儿子不管,全心全意揽着李氏,又是哄又是讨好地往内院走了。
 
苏久清:“……”
 
苏久香:“……”
 
一众仆人:“……”
 
苏久云浑然不知白练山庄发生了什么,依旧神清气爽地和陆晔沉谈天说地,很是潇洒。好容易到了白练山庄门口,却看见秋明已经等在那处,一脸焦急的样子。
 
陆晔沉将苏久云从马上抱下来之后就静静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样子很是骇人,秋明有点不敢过去。
 
“秋明,怎么回事?”苏久云跑到秋明身边。
 
秋明凑到苏久云耳边低语道:“少爷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方才老爷发现你一夜未归,大发雷霆,还摔了盏茶杯呢。”
 
陆晔沉看见秋明的动作,眉头皱了皱,生生忍住了向前一步的冲动。
 
苏久云暗道不妙,却又心有疑惑:“昨日不是有人回来告诉你们,要暂时在将军府借住一晚吗?”
 
“老爷昨日下午就出门了,并不知晓你中了暑。况且,少爷你想想,要是让老爷知道你竟中了暑昏倒,以后还让你出去顽吗,夫人就给瞒下来了,谁料今早这一出。”
 
“坏了,那如何是好?”苏久云忐忑道。
 
秋明宽慰道:“咱们夫人已经亲自出马了,大不了就是被责骂一番,不会拿你怎样的。”
 
“那就好,那就好。”
 
放松下来的苏久云想起陆晔沉还站在一旁,于是又跑回去对陆晔沉说道:“阿沉,今日我家有些急事,不能让你进去歇息歇息了。”语气很是遗憾,他可想带着阿沉逛逛他家的山庄呢,但又实在不好意思让阿沉看见自己一会儿挨骂的狼狈模样,只好狠下心赶陆晔沉走。
 
“无妨,明早我来接你。”说罢,陆晔沉登上马,绝尘而去。
 
“少爷,那是谁?”秋明一脸好奇,这黑衣少年,一看就不是等闲人家的公子哥。
 
“是平南将军府的三少爷,叫陆晔沉。”提起陆晔沉,苏久云的脸上便翻开一丝笑意。
 
“平南将军?!那可是大官!大将军!少爷你如何结识到这位小将军的?”
 
“边走边说,快走快走。”两人一道聊回了山庄,全然忘了愤怒的老爹。
 
第6章:灯如梦
 
“站住。”两个字拦下了交头接耳的两人。
 
苏久云身子一抖,假装没听见,继续拖着秋明往翠竹轩走。
 
“云儿,回来,你爹爹不是来责骂你的。”苏夫人的声音响起。
 
苏久云如释重负,转过身朝苏长渊和苏夫人走去道:“爹爹,娘亲,你们怎么在这里呀~”一脸谄媚目不忍视。
 
“咳,听说你昨夜留宿平南将军府?”苏长渊清了清嗓子,一副颇有威严的样子一本正经地问道。
 
“是呀,昨日我去城南找阿沉玩,他舍不得我走,就将我留了下来。”苏久云继续胡扯。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德行,无非是你自己贪玩不愿意走。咳,阿沉是谁?”
 
“是将军叔叔的小儿子,叫陆晔沉,是我前日结识的好朋友。”
 
“将军叔叔?你这小混蛋,还混了个将军当叔叔,当真有本事。嗯,那个啊,下次去找你朋友玩,带点我们家酿的酒去,知道没?”陆大庄主眼中闪烁着奸商之光。
 
“知道啦,阿沉的大哥昨日在晚饭上还说咱们家的酒好,都说喜欢喝呢。”苏久云故意说给自己老爹听,老爹高兴了,下次肯定不会阻止自己去阿沉家住。
 
苏大庄主一听,眉毛一翘,奸商本色尽显:“好!久云啊,以后多和这样的朋友玩,知道吗,少去和那些街头混混胡闹。下次把你朋友请到家里来玩。好了,该干嘛干嘛去,好好读书,别只知道玩……”嘀嘀咕咕地和苏夫人走远了。
 
苏久云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长舒一口气:“秋明,今天厨房做了什么点心?”
 
“今天是灯芯糕。”
 
“太好了!我就喜欢吃这个。”苏久云笑眯眯的。
 
“少爷先进屋吧,我这就去端来。”
 
嚼着灯芯糕,苏二公子脑子又活泛起来。算了算日子,现下正是八月初十,离中秋不过五日,又是个吃月饼喝桂花酒的好时节。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初结识了陆晔沉,是个非凡的中秋节,合该好好想想怎么与陆晔沉过个欢乐的中秋。
 
正思考着,忽然被一声“二哥”打断了思路,他抬头看见一抹鹅黄飘到他面前,原来是自己的胞妹苏久香。苏久香与苏久云为同胞所生兄妹,自小两人关系亲密,并且性格与样貌也颇相似,只是苏久香身为女孩儿,不能与他哥哥一同出去厮混,十分可惜。因此,每次苏久云出去玩耍,看见些新奇小玩意儿,总会带回来给自己妹妹,两人感情十分要好。
 
“小香,快来快来,吃糕,灯芯糕!。”苏久云眉开眼笑地招呼自己的小妹。
 
“二哥,你在这儿发什么呆?”苏久香托着下巴打量他。
 
“你哥哥我新结识了好友。”苏久云一脸得意。
 
“你常结交新朋友,这有什么稀奇的?快说说你昨晚怎么没回家。”苏久香不以为意。
 
“这就要说到我新结识的这位好友啦,他可跟以前那些朋友不一样呢。”见自己妹妹一脸不屑,心里十分迫切地想要改变妹妹的想法:“他肯定是梓州城最好看的人!”
 
“有我好看吗?”苏久香反问道,很是不服气。
 
“那当然,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我都不如他好看,你肯定也不如他好看。”
 
“我不信,我娘说我是梓州城最好看女孩子!”苏久香嘟着嘴,有点生气,自己哥哥居然说自己没别人好看。
 
“下次我请他到家里来吃点心,你自己看。”苏久云信誓旦旦。
 
“哼。”苏久香嘟着嘴,不想理他。
 
“妹妹你不要生气,哥哥请你吃灯芯糕。”
 
“哼。”
 
是夜,苏久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就会想起昨晚和陆晔沉共榻而眠的画面。昨晚他趁着月色,打量身侧的陆晔沉,光洁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坚毅的嘴唇,在月光的勾勒下,显得神秘而庄严。转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灯火通明,却远不如昨夜一室黑暗时,陆晔沉安静躺在自己身边时那样,让自己感到安稳,一丝惧意也无。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莫名地做起梦来。
 
他隐约能看见对面坐着一个玄衫少年,手里执着茶杯,他听见少年在问自己渴不渴,端起茶壶径自倒茶,鸭卵青的釉面,衬着修长的手指白皙莹润,比自己这双还未长开略带婴儿肥的幼童手指完全不同。
 
忽然,他发现自己还穿着亵衣,那双原本执着茶杯的手此时却握着他的脚腕,另一只手慢慢撩起了他的亵裤腿。画面突然一转,自己正站在白练山庄门口,远处有一玄衫少年踏马而来,在他面前一丈远的地方向他伸出一只手,他正伸手去捉,眼看就要触到时,却醒转过来,他睁开眼,看见自己的手正半伸在空中,一副将握不握的模样。
 
苏久云猛地坐起,脸色通红,心跳飞快,感觉快要蹦出嗓子眼。他双手捂住脸,又从指缝中露出两只眼睛瞪着自己脚腕看,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平静了下来。见天还未亮,道了声恼人便躺在床上玩蚊帐,巴巴地等着天亮,盘算着清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配什么款式的腰佩,等自己长大了,还要考虑戴什么花纹的头冠,簪什么材质的发簪。
 
思来想去,想来思去,总算把天给熬出了鱼肚白。苏久云“腾”的一下撑起身子,朝着房门方向吼了两嗓子,把秋明唤进来帮他梳洗,还特意选了一件豆绿色薄衫换上,扯了两根竹青色带子绑了双髻,腰间佩了副碧绿的坠子,精神极了。
 
一番收拾后,苏久云迫不及待地冲山庄,早早地候在山脚下,秋明则站在苏久云身后,一脸好奇。未几,隐隐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接着便看见一个人影策马而来,果不其然,是陆晔沉,苏久云看呆了,这个场景方才就在梦中见过,不知道阿沉会不会向我伸出手把我拉上马?
 
然天不遂人愿,陆晔沉缓了步伐,在苏久云面前翻身下马,苏久云才回过神道:“阿沉,你这么早就来啦!”
 
“你更早。”说完头微微一偏,朝着秋明的方向瞥了一眼。
 
苏久云见陆晔沉看了眼秋明,忙道:“这是我家小厮,叫秋明。”
 
“嗯。劳烦照顾好我的马。”走过去,冷冷地看着秋明,将手中的缰绳递给他。
 
“……是是是,小的一定寸步不离,寸步不离。”秋明被瞧得一身冷汗,心道不知何处惹到了这尊煞神,吓煞我也,吓煞我也。
 
苏久云丝毫没有察觉这方的暗流汹涌,对陆晔沉唤道:“阿沉,咱们走吧!”
 
陆晔沉这才转过来,盯着他看了会儿方对他说:“你的衣服,很好看。”
 
苏二公子赧然“嘿嘿”了两声。
 
“但不适合晨练。”
 
“……”脸色发青。
 
“身体不舒服?”陆晔沉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没…没有,走吧……”垂头丧气。
 
第7章:莫独行
 
两人自城北白练山庄出发,打算绕城跑一周。起初苏久云信心满满,一股脑地往前冲,然而跑至城东时,就跟条死鱼似的,瘫在地上翻都翻不动。
 
“阿沉…我真跑不动了,让我歇会儿罢。”苏久云脸朝下趴在地上,瓮声瓮气地挤出来一句话。
 
陆晔沉没说话,走到苏久云面前背对他蹲下。
 
苏久云没听见回话,勉强抬起头就看见了陆晔沉的背:“阿沉?你作甚?”
 
“我背你。”
 
“可是——”
 
“没事,上来吧。”
 
于是黑衣少年背着青衣男孩缓步走在城东的街道上。天还早,路上没什么行人,零星有些早点铺子支着棚,等待自己的第一批客人,那些个店家见到街上一黑一青两个人,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句兄弟俩感情好。
 
“阿沉,放我下来吧,我能自己走了。”苏久云将手绕到陆晔沉额前,替他揩了揩汗。
 
“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人放下来。
 
“阿沉,你要歇歇吗?”
 
“不必,不累,走吧。”陆晔沉大气不喘。
 
“额…好吧,阿沉你体力真好。”
 
“……”陆晔沉没说话,似乎觉得不能违心说出那句“你也是”。
 
两人接着又从城东跑到了城南,苏久云又跑不动了,却不好意思再挂到陆晔沉的背上,毕竟这里是阿沉的老巢,不少人认识阿沉,可不能让阿沉没面子。
 
“真的不用?”
 
“不用!真的不用!”苏久云一个劲儿的摇头。
 
“饿吗?”
 
“咕咕”肚子很老实地回答。
 
“……”
 
“走罢,带你去吃早饭。”
 
两人走到城南的早市,路边也有许多卖早点的摊位,都蒸着煮着炸着各式各样的早点。路过一个卖艾馍的摊位,加了艾草的竹青色糯米团子包裹在翠绿的橘叶中,冒着热气,看起来颇香甜软糯。陆晔沉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了眼身边俨然一个大号艾馍的苏久云道:“久云,等等。”
 
“怎么啦?”
 
陆晔沉递了两个铜板给小贩道:“两个。”
 
“好嘞这位公子,要什么馅儿的?”
 
“一个麻茸,一个鲜肉。”
 
“好嘞,这儿您的新鲜艾馍,慢走啊!”
 
“多谢。”
 
“阿沉,原来你喜欢吃这个呀?”苏久云凑到陆晔沉旁边道。
 
陆晔沉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嗯。”
 
苏久云看见陆晔沉的眼神,总感觉被吃的是自己是怎么一回事?
 
陆晔沉递了一个给苏久云:“给你麻茸的。”
 
“阿沉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苏久云笑眯眯的。
 
“那天在花园,你说你喜欢吃糕点。”
 
那天苏久云拉着陆晔沉瞎扯了一大堆,他自己都记不住自己说了什么,陆晔沉竟给记得清清楚楚。他顿时心生尴尬,自己光顾着说,都没问清楚陆晔沉喜欢什么。
 
“阿沉,你喜欢吃什么?”
 
“都好。”
 
“平素都喜欢做什么?”
 
“习武。”
 
“爱读什么书?”
 
“《孙武》。”
 
“都什么时辰起,什么时辰睡?”
 
“久云,艾馍要凉了。”
 
“哦……”
 
“吃完送你回家。”
 
苏久云有一丝尴尬:“阿沉,我是不是拖累你习武了?”
 
“无妨,背着你也能锻炼。”
 
“……”
 
第一次晨跑以吃了一顿艾馍告终。陆晔沉把苏久云送回家,临走前仔细看了眼苏久云的衣服,若有所思地上了马。
 
苏久云回到山庄,正是卯时已过,正到辰时,一家人都还在吃早饭,见他从外面回来,都问他做什么去了。他老老实实回答是和陆晔沉晨跑去了,一家人表情丰富,老爹露出了一脸奸商式的虚眼一笑,老娘露出孩子长大了的欣慰一笑,大哥露出了弟弟懂事了的赞许一笑,妹妹一脸不知道什么笑,大约是跟爹娘和哥哥学的。
 
陆大庄主先开口道:“很好很好,你有这样的精神,为父很是欣慰啊,你这个朋友交得好,交得好。”
 
苏久云一脸得意:“那当然,阿沉是梓州城最好的人!”
 
“到底是品格好还是长得好?”苏久香撅起嘴巴。
 
“那自然是品格也好,长得也好,样样都好。”苏久云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哼。”
 
“云儿啊,快来吃早饭。”
 
“娘亲,孩儿方才和阿沉在外面吃过了,还不饿呢。”
 
“那好,你且先去休息,一会儿还要上学去呢。”苏母一脸慈爱。
 
“知道啦娘亲。”苏久云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正厅。
 
桑梓书院坐落在城中,占地甚广,是梓州城许多世家和官宦子弟读书首选的地方,里头汇集了不少有名望的士族子弟、官宦子弟和一些富商的孩子。苏久云他老爹把他送到这个书院,无非是让他多交朋友,以后方便他做生意,即便如此,苏大庄主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因此变成一个纨绔,老是在家念叨他,让他多结交些为人正派的同窗,别老是跟着那群纨绔出去胡混。
 
“苏久云,这几天做什么呐,都不来找哥几个顽?”苏久云的同窗好友兼狐朋狗友兼首屈一指的梓州城纨绔唐修揽着他的肩问道。
 
“对啊对啊,你不来,玩着都没劲儿。”梓州城最大的布庄烟云布庄掌柜的独子杨弦也围过来。
 
“前几天中了暑,在家偷了两天懒,嘿嘿。”苏久云没把自己结识陆晔沉的事告诉他们,他莫名想把他的阿沉藏起来,不愿介绍给他们认识。
 
一旁的唐修看着他的脸,若有所思,正待追问时,周围的哄闹戛然而止,接着就看见先生拿着戒尺走了进来。
 
“今天我们讲论语里仁篇。”
 
苏久云正在翻书,忽然有个纸团砸在了他的桌上。他抬起头四处望了望,看见唐修正在给他使眼色,于是打开纸团看起来,上面写着“放学去江边捞鱼”。
 
他想了想,左右也无事可做,上午才找了阿沉,一会儿再去找,似乎也不大合适,于是对着唐修点了点头。
 
“苏久云!这边!”
 
被先生留下来整理书具的苏久云才出门,就听见唐修在唤他。
 
“来了来了。”信步朝书园大门走去。
 
唐修嫌他太慢,抓起他的手,大步往江滩走。一路上两人有说有笑,勾肩搭背的,动作十分自然,显然是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唐修是梓州城城北唐家的长子,家里做酒楼生意,他家的乘鹤楼只做达官贵人和有钱人家的生意,可谓是日进斗金。除了乘鹤楼,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酒楼,分别做不同阶层的生意,唐家其人脉和资产都不可估量。苏久云与唐修就是在桑梓书院第一次见面的,两人一见如故,气味相投,于是放学后总是喜欢召集几个同窗出去厮混,日久天长的,也就慢慢混出了些友谊。
 
“欸,你说咱们今天去江滩能捞多少鱼?”苏久云问。
 
“管他呢,反正咱们也不缺这几条鱼吃,图个捞鱼的新鲜。”唐修满不在乎。
 
“哦。”苏久云也就不问了,按着路走。
 
唐修想起方才的事,凑到苏久云耳边,把手搭在他肩上道:“喂,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苏久云没反应过来:“啥?”
 
“装傻是吧,你这几天不来找我们,不光是中暑吧?”唐修一脸探究。
 
苏久云暗道,这姓唐的脑子也忒活泛了点罢。于是继续和唐修瞎扯:“哪儿的事,我中暑了不在家呆着,还去给我爹爹数酒坛子不成?”
 
“苏久云,我看你装到几时。我问你,你这暑是如何中的?在哪儿中的?几时中的?中的时候秋明可跟着你?”
 
唐修问了一连串问题,苏久云到底年纪小,脑子里没装多少东西,少了许多应对的法子,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你问这许多做什么,你又不是我娘亲。”说完就往前面的江滩奔去。
 
“欸,你这小子,问你话呢,跑什么!”唐修追上他,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扯到自己怀里:“别跑,说清楚,快快快。”
 
“哎呀你别拽我呀,哎——”苏久云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越过唐修的肩膀,一瞬不瞬地盯着一个方向,神色有些惊慌。
 
“久云。”
 
第8章:江清缓
 
“阿,阿沉,你怎么在这里?”苏久云慌忙挣脱唐修,其实他也不知道在慌什么,但看见陆晔沉略沉的脸色,心里就不由得发起怵来。
 
“今日师父教习泅水术。”说完也不停留,径自往江滩去了。
 
“欸!阿沉!”苏久云觉得陆晔沉似乎有些不高兴,却又想不到缘由,只能干着急,想追过去,却被唐修拉住了。
 
“你干嘛!”苏久云急了。
 
“他是谁?”唐修牢牢抓住他的手不放。
 
“明天再说,明天再说。”说完便挣脱唐修往陆晔沉的方向跑去了。
 
“啧。”唐修看着自己被挣脱的手,有些不高兴,他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要问清楚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苏久云一看到他,连自己都不理了。他与苏久云两人,虽不至于什么结拜兄弟、生死之交,但他们二人的关系在桑梓书院是最好的,平素放学也从来都是玩在一处,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个人跟他抢,苏久云还颇把这人放在心上,真是气人。
 
然苏久云走都走了,他也放不下身段去追他,唐家好歹也是梓州望族,舅舅更是京中二品大员,凭什么是自己巴巴地追着苏久云,于是很是不忿地扭头回家了。
 
“阿,阿沉,你别走这么快呀,我,我跟不上了。”苏久云远远地跟在陆晔沉身后对他喊道。
 
听到苏久云这么说,陆晔沉停下脚步转过身道:“跟过来做什么。”
 
“我,我见你似乎心情不好?”苏久云跑到陆晔沉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陆晔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苏久云连忙跟上:“阿沉,阿沉。”冲上去挂在陆晔沉手臂上:“阿沉,你要去学泅水,带我去看看行不行?”盯着陆晔沉眨眨眼。
 
陆晔沉没有回答。
 
苏久云便当这是默许,继续小心翼翼地挂在陆晔沉手臂上晃荡。
 
陆晔沉此时有些心烦,他早就注意到走在前面的两人了,并且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大号艾馍。他看见陆晔沉身边那少年的手揽在苏久云的肩上,苏久云似乎很是自然地靠着那个那人,形容亲密,看起来关系很是要好。
 
思及此,陆晔沉想起自己不过才与苏久云认识三天,关系远不及他原先那些朋友来得牢靠,自己又是个沉闷的人,不如他的那些朋友会带他玩,带他吃,逗他欢喜,指不定苏久云与他结交都是因为没遇到过像自己这般闷的,图个新鲜罢了。
 
陆晔沉怀着心事拜见了师父顾命后,便心浮气躁地脱衣下水,心烦意乱地泅了会儿水,正要上岸的时候,左脚不小心踩进了两块大石之间,脚踝被卡在石缝中,动弹不得。师父原本是教过如何解救的,奈何他此时心烦意乱,一时忘了方法,打算胡乱抽出他的左脚,不料把自己脚踝摩得生疼,卡得越发紧了。
 
岸上的苏久云见陆晔沉脱衣下水只着下裤,露出上身结实而不夸张的肌肉,一看便是常年锻炼的身材。此处江水平缓清澈,只见陆晔沉挥动手臂,分水而行,眨眼间就窜出老远,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条银鱼在水中自由来去。
 
苏久云就这样呆呆地看着陆晔沉游了一圈,见他突然停在了靠近岸边的一处水域,许久都没有往前挪动一步,便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抬头看了看陆晔沉的师父顾命,却听这位中年大叔模样的人道:“不妨事,他能应付。”
 
苏久云稍稍放下了心,却还是一脸担忧地望着陆晔沉的方向。半晌过去了,陆晔沉仍然停留在原地,他再看顾命,发现顾命的脸色也带了些犹疑,苏久云有些急了,对着顾命道:“叔叔,您去看看吧?”
 
顾命见陆晔沉状态不对,便依言下水将陆晔沉解救了上来。
 
岸边翘首等待的苏久云忙冲到陆晔沉身边,惊慌失措地叫道:“阿沉,你怎么了?!”
 
陆晔沉没理他,跪在地上请求师父责罚。顾命看了眼陆晔沉,又看了眼苏久云,叹了口气才道:“算了,这几日你且休息,中秋之后再继续罢。如此小伤,你该是能自己回去的。”
 
“是。”说完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
 
只见陆晔沉左脚踝整个通红,肿了老高,还有许多擦伤正淌着血,看起来很是可怖。苏久云登时骇了一跳,骇完了又心痛起来。苏二公子哪里是见过这种伤的人,在家里养尊处优惯了,就算摔得再厉害也不见得是这副模样,当即就骇得包了一眼眶子水。
 
陆晔沉恭恭敬敬地对自己师父行礼道了别,转过身就看见苏久云低着头,正盯着他的左脚踝看。陆晔沉鬼使神差地伸手托起苏久云的脸,就看见一颗豆大的泪珠子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见他如此,陆晔沉心中的烦躁登时便消了大半,心也软了,他想,图新鲜就图新鲜罢。于是他用拇指揩掉苏久云脸上的泪痕和未滑落的泪珠,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道:“哭什么。”
 
苏久云登时懵了,他盯着陆晔沉嘴角的笑意,连哭都忘了。
 
“哭什么。”陆晔沉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方才嘴角那一丝笑意如昙花盛放,转瞬即逝。
 
“阿沉,你别不理我了好不好?”又是一颗水珠子滑下来。
 
“好。”
 
“阿,阿沉,我扶你回去。”一边说一边吸着鼻子,模样又委屈又可怜。
 
“好。”
 
“阿沉…这几天我能去你家照顾你吗?我,我给你做书童,做小厮!”
 
“好。”
 
于是一高一矮,一黑一青,又踏上了回家的路。
 
“阿沉,痛不痛?”苏久云用他包着泪的眼睛望着陆晔沉。
 
陆晔沉道了声无妨,继续靠着拐杖苏慢慢往前走,怀里这团大号艾馍让他挺受用的。
 
“阿沉,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苏久云用他红着眼眶的眼睛望着陆晔沉。
 
“你累了?”
 
“不不,没有,我怕你脚痛……”看了眼陆晔沉的脚踝。
 
陆晔沉停下脚步,瞥了苏久云一眼,就地在一棵老榕树前坐下了。
 
苏久云很高兴,乖乖巧巧地坐在陆晔沉旁边,不敢惹他生气。
 
江风拂过,头顶的老榕树叶子沙沙作响,阳光穿透树叶间的缝隙撒落在地上,留下一片斑驳。凉风掀起两人的衣衫和鬓发,不时带着两人发丝在空中纠结,将满腹的不能言说都化作了发梢的触碰。
 
沉默良久,苏久云方开口道:“阿沉?”
 
“嗯。”
 
“你今天心情不好,我给你唱歌,你会好点吗?”
 
陆晔沉转过头盯着苏久云看,眼中带了一丝莫测的笑意:“嗯。”
 
苏久云被他盯得耳根发红,转过脸平复了一会儿才开口唱了起来。
 
“青山远,江水阔,扁舟一叶在其中。”
 
“日西沉,彤云悠,归鸟知还隐林中。”
 
“似有人,楼上歌,离离乡思夜月中。”
 
“更声起,灯花落,梦回桑梓秋风中。”
 
苏久云嗓音稚嫩,唱出这首乡曲《桑梓谣》,便颇有些别样的意境,很有几分童趣。
 
一曲罢了,苏久云左手揪住陆晔沉的衣袖摇了摇:“阿沉?”
 
“嗯。”
 
“你心中好些了吗?”
 
“嗯,好了。”
 
“那阿沉你以后莫要不高兴了,好不好?”
 
陆晔沉没有回答。以后莫要不高兴?自己似乎很难做到一直都高兴,这样平白答应了,岂不是诳他。
 
“走吧。”陆晔沉撑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
 
“哦,好,阿沉你慢些。”苏久云跟上陆晔沉扶住他。
 
江风吹过,卷起老榕树下的一地落叶,追着方才坐在树荫下乘凉之人的脚步,似是不舍那稚嫩的歌声,也似不舍两人之间淡淡的温情。
 
第9章:云入松
 
“三少爷!苏小公子!你们这是怎么了?!”张伯一脸惊恐地看着一瘸一拐的陆晔沉和扶着他的苏久云。
 
“无妨,方才和师父习泅水伤了脚,劳烦张伯替我拿些伤药来。”
 
“那怎么行,这脚伤得如此重,还得请个大夫好好看看才行。”说完扭头就去找大夫去了。
 
两人回了听松院,苏久云立马扶着陆晔沉坐上竹榻,一分一秒都不耽搁,还为他脱下鞋袜,伺候陆晔沉靠在榻上,尽心尽力的,俨然一副毕恭毕敬的小厮模样。好在青叶刚见他们一同回听松院,便当机立断扶住了自己的下巴,不然看见这一幕,指不定得把下巴摔个粉碎,捡都捡不起来。
 
这边青石要去倒茶水给两人喝,苏久云立马冲过去拦住青石道了声“我来我来”,那边青叶上前一手扶下巴一手准备伺候陆晔沉换下脏衣服,苏久云又马上冲过去拦住青叶道了声“我来我来”,青叶见了,忙用另一只手按住扶着下巴的那只手,感觉似乎要扶不住了。
 
陆晔沉见了,对着两个小厮道:“你们先下去歇着吧。”
 
待两人出去后,陆晔沉才对苏久云说:“久云,你不必——”
 
苏久云一口打断:“你方才答应过让我来照顾你,给你当书童,给你当小厮的!”
 
陆晔沉有些无奈道:“你这般,于理不合。”
 
“那有什么,照顾自己的好朋友有什么不可以,好朋友不就要互相照顾吗?”苏久云语气很认真,脸上笑眯眯的。
 
“好,一会儿留下来用午饭罢。”
 
“我——”
 
“叫青石往你家去一趟,就说留在将军府用饭。”
 
“太好了!”苏久云高高兴兴地应下。
 
待青石回来的时候,手中多了两坛玉泉,是苏久云他老爹见缝插针托青石带回来的。彼时苏久云正陪着靠在竹榻上的陆晔沉用午饭,其间陆将军和陆夫人都来看过一回,还特意留苏久云多留下来陪陪陆晔沉,得知他要陪陆晔沉直到脚伤好,两人都很欣慰,还叫厨房多给苏久云准备了些点心。
 
“阿沉,你喝酒吗?”苏久云看着青石手中两坛玉泉道。
 
“年节的时候喝点。”
 
“不如今天先送一坛给陆叔叔和陆伯母,留一坛咱们自己喝好不好?”苏久云继续眼巴巴地瞪着玉泉。
 
陆晔沉看了看他道:“好。”
 
苏久云高高兴兴地接过其中一坛,另一坛交给青石让他带给在正厅中用饭的众位。
 
回到竹榻旁,将一坛玉泉放在陆晔沉面前的食案上,青叶顺势将两只瓷杯放到案上。陆晔沉看了眼瓷杯,又看了眼玉泉,再看了眼苏久云,对青叶吩咐了句:“换银的来。”
 
未几,青叶便在心中叹服自家三少爷的未雨绸缪。
 
苏久云虽为白练山庄的二公子,但其父认为他还太小,不适合饮酒,于是从不让他饮,以至于苏久云至今都滴酒未沾。
 
玉泉果然是好酒,饶是苏久云从未饮过酒,第一口被呛得直咳嗽,却仍能品尝出个余味无穷,齿颊留香。一杯下肚,苏久云脸上就微微泛起红晕,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但嘴里还嘟囔着再来一杯。
 
陆晔沉伸手阻止,却被苏久云一把捉住,捉住都还罢了,竟还一股脑地捉着往脸上凑。苏久云将脸埋进陆晔沉的掌中,拿脸颊蹭来蹭去,嘴里还“阿沉阿沉”的念叨着,一副十分依靠的模样。果不其然,陆晔沉捏着酒杯的手指倏然握紧,银杯虽未碎裂,却也有些变形了。
 
见他醉得不轻,陆晔沉便转头吩咐站在一旁托着下巴的青叶打水来,想给苏久云擦擦脸清醒清醒。还没等到青叶回来,苏久云已然伏在榻上睡着了。
 
陆晔沉想也不想,一把将苏久云抱到竹榻上来,脱下他的鞋袜和外衫,自己往里靠了靠,轻轻地将他放在自己身边躺下。
 
青叶回来的时候,就见着苏久云穿着松花色的中衣,小兽一般地窝在自家三少爷怀里,而自家三少爷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怀里那团看得移不开眼。青叶两手正端着盆,不料这两位又杀他个措手不及,下巴登时掉到地上,好在这下巴掉习惯了,青叶捡起来装上的动作也越发纯熟起来。
 
陆晔沉见青叶进来了,叫他把布巾浸湿拿过来,轻轻地给苏久云擦脸醒酒,又叫青叶兑点蜂蜜水来,准备等苏久云醒来喂给他喝。
 
待苏久云醒来,已是申时,他发现自己正睡在竹榻上,而陆晔沉正靠在他旁边看书。
 
见他醒来,陆晔沉坐起来,将食案上的蜂蜜水倒了一杯给他问道:“头疼不疼?”
 
苏久云摇了摇头:“不疼。阿沉我怎么睡在榻上呀?”
 
“你方才饮了一杯,便醉倒了。”陆晔沉面上仍是无甚表情,但语气中似乎带着些调笑。
 
苏久云脸一红:“我,我还未饮过酒,一杯,一杯醉倒也是应该的……”
 
陆晔沉不答,继续低头看书,半晌又抬头道:“无妨,以后想饮酒到我这里来便好,莫要随意与旁人对饮。”
 
“……”
 
苏久云躺在榻上无所事事,索性坐起来吃点心。案上摆着的是桂花糕,这个季节,正是桂子飘香的好时节,做出来的桂花糕,花香浓郁,香甜软糯,甚得苏二公子之心,一碟桂花糕顷刻就见了底。
 
陆晔沉见他吃得满面油光,从怀里掏出一方水色手帕给苏久云揩了揩脸,苏久云便笑眯眯地凑到陆晔沉肩膀上拱了拱,活像一只小奶狗。
 
见时辰不早了,陆晔沉道:“久云,先回去罢。”
 
苏久云这才看了看天色,颇有些遗憾的样子,但还是应了声好。突然又想起什么,霍地站起来说:“阿沉,我帮你换了药再回去!”说完就到柜子上取药和纱布去了。
 
苏久云轻轻撩起陆晔沉的裤腿,露出左脚腕上的伤,脚踝还是一副红肿的模样,伤口虽止了血,但还是狰狞地蜿蜒着。他用布巾蘸了清水,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洗去残留的药膏,再细细涂上新的。这件事他做得极细致,以至于他的头埋得很低,鼻息时不时喷在陆晔沉的脚踝上。
 
脚踝上轻柔的触感和温热的鼻息让陆晔沉忍不住握紧了拳头,苏久云见他拳头紧握,以为自己手重了,越发放轻了动作,还对着伤口吹了吹气,转过来对陆晔沉笑眯眯地道:“吹吹就不疼了。”
 
“……嗯。”
 
落日的余晖穿过窗棂,映在窗前两人身上,时间仿佛停滞在这里,一个紧紧握着拳,直直地挺着腰,另一个把头埋得老低,轻轻地涂着药膏。
 
苏久云又是抹又是吹的上了半晌的药,方起身收拾东西。陆晔沉长舒一口气,把青石唤进来吩咐他送苏久云回去。
 
青石低顺地应了声是,带着苏久云出去。待要绕过屏风时,苏久云突然又把头伸进去,仔仔细细跟陆晔沉道了声别,才依依不舍地跟着青石走了。
 
门复关上,陆晔沉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踝发了许久的呆。
 
第10章:桂子香
 
唐修越发觉得苏久云不对劲了。自从那天遇到那个黑衣少年后,苏久云便再也没有放学后和自己一起厮混过,就算给他准备好了纸鸢,他也再三推拒,一放学便匆匆离开。
 
今日更甚,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他好心邀请同窗众位好友去家里吃月饼,结果一放学,自己连走都还没走到苏久云身边,他就一溜烟跑出书院了。
 
那方苏久云浑然不知唐修的心思,满脑子都是赶快回家,拿上自己亲手做的月饼和家里新酿的桂花酒去见陆晔沉。
 
月饼是自己这些天跟着厨娘李婶新学的。不得不说,苏久云在做点心上还是颇有天赋的,第一回就做得有模有样,虽是差些火候,味道也不甚佳,但他苦练三天后,已能做出色味俱全的四种月饼,不是上佳,倒也可圈可点。
 
苏久云一路小跑回家,并没有察觉紧随其后的唐修。待他跑进白练山庄大门后,唐修方停下脚步一脸纳闷。这小子放学后这么急着回家作甚,连纸鸢也不爱放了,莫不是他老爹突然改变策略,不打算将他放养了?又在外面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出来,才折返回去接待先一步去他家做客的同窗们。
 
苏二公子一进家门就往厨房走,还没到厨房就大喊李婶。李婶急忙出来道:“呀,二少爷放学回来啦?”
 
“李婶,我早上发的面团和和好的馅料呢?”
 
“都在呢,二少爷您先去浣手,婶子这就去给你拿出来。”李婶是个胖胖的厨娘,性格很是和蔼,一向很疼这个长得水灵灵,性格又讨喜的二少爷。
 
擦干净手,苏久云立马动手仔细做起月饼来。先取出一块面团来按扁,放上馅料,用压扁的面皮包裹起来,一边转动一边熟练地用手指往上赶皮,直到包住大半个馅之后,用虎口封口,取下多余的面皮,再放入准备好的木制牡丹祥云纹模具中,压实拍出,一个圆滚滚、白生生的生月饼便成型了。
 
李婶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一脸的后生可畏。见月饼烤制好出炉,便想上去帮苏久云装盒打包,却被苏久云制止了:“李婶,我要全部自己做的。”
 
李婶乐呵呵地说:“二少爷与那位陆公子感情真好呀。”
 
苏久云听后也乐了,一脸骄傲地重复那句说了八百遍的话:“阿沉是全梓州城最好的人!”
 
说完匆匆擦了擦手就往外跑,还没走出家门,就被自己大哥苏久清拦住了。
 
“弟弟这是要到哪里去?”
 
“啊大哥!正好,待会儿帮我跟爹爹说一声,我今日还是不在家中用午饭。”苏久云一脸匆忙。
 
“好。但今晚例行家宴,要一起吃月饼赏月的,可别忘了,知道吗?”苏久清一脸温和地提醒他。
 
苏久云一愣,方才想起今晚家宴的事情,忙道:“哎呀,大哥你不说我都忘了!”
 
“一心只想着你那好友了罢,可别忘了爹爹和娘亲还有哥哥妹妹才是。”苏久清调侃。
 
苏久云赧然的挠了挠后脑,也不反驳,跟哥哥道了声别,更加匆忙地跑了,也没听见苏久清在后面低低笑着道了声“小花猫”。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前一晚下了大雨,今日正是一个仲秋时节的好天气。
 
苏久云左手提着一个三层雕回纹宝相花团酸枝木食盒,右手提着一坛绑着麻线的桂花酒,一副小媳妇儿回娘家省亲的模样,欢天喜地地跑在前往城南的大路上,再一阵风似的由侧门冲进平南将军府。守门的家丁早几日就习以为常,也不阻拦,任这股狂风吹进听松院。
 
陆晔沉脚伤已好了大半,红肿已消,只留下些还未痊愈的伤痕。此时他正在自己的书房看书,远远地听见院外的动静,便知道是苏久云到了,起身开门迎接。刚一打开房门,就被苏久云推门的余劲撞了个趔趄,待站稳身形才看清苏久云手中拿的东西。
 
苏久云看见陆晔沉后便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到陆晔沉的书案上,神神秘秘地转过身道:“阿沉,你猜这是什么!”一副笑眯眯贼兮兮的模样。
 
“月饼和桂花酒。”
 
“……”
 
“那你再猜月饼是谁做的!”
 
“你做的。”
 
“……”
 
苏久云一脸颓然地坐下,正要叹气的时候,陆晔沉走过来擦了擦苏久云脸上的面粉,嘴角眉梢都带了丝笑意道:“久云,谢谢你,我很喜欢。”
 
苏久云脸上的颓然转瞬烟消云散,“腾”的一下站起来,兴致勃勃地拉着陆晔沉的手坐到书案前,取下食盒的三层木盒,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一一给陆晔沉介绍口味。
 
第一层是苏二公子自己喜欢吃的甜味,莲蓉、枣泥、豆沙和冰糖四种味道,第二层是没甚甜味的五仁、绿茶、花生和杂粮,第三层则是咸味月饼,火腿、牛肉、椒盐和肉松。第一层的甜味是苏久云做给自己吃得,剩下两层,全是给陆晔沉准备的,他不知道陆晔沉喜欢什么口味,便样样都做了一个,每一个都做得很小,总有一个是阿沉喜欢吃的罢。
 
“阿沉,快尝尝,还是热的呢。”苏久云满眼期待。
 
陆晔沉很给面子地拿起第二层中的一个,咬了一口,是绿茶口味的。一块下去,满口茶香,清爽而有回甘。他看了眼正捧着豆沙月饼,吃得满脸油光的苏久云,心里很受用,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和手,把青石唤了进来。
 
“把东西拿过来。”
 
青石应了声是,便去陆晔沉的卧房取了一个盒子过来。
 
苏久云一边嚼月饼,一边抬起头盯着青石手中的盒子看,一脸疑惑。
 
陆晔沉接过青石手中的木盒揭开,露出里面一样竹青色的东西。陆晔沉取过苏久云手中的月饼放在一旁,捉住他的手,拿手帕给他揩干净手才道:“取出来看看。”
 
苏久云越发好奇,飞快取出盒中之物,一看,是两套竹青绣墨绿竹纹短打布袍,料子是普通的布料,但看得出颜色、花纹和样式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既不过于朴素,又十分简洁雅致。苏久云抬头看了看陆晔沉,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那日你穿的衣袍容易跌跤。这两套不知合身不合,你且试试。”
 
苏久云脸上又是羞赧,又是惊喜,羞的是自己那天的精心打扮放在阿沉眼里就是容易跌跤的袍子,喜的是阿沉竟然为自己准备了晨跑的武服,还是自己喜欢的竹青色,多么体贴,多么用心,他的阿沉果然是梓州城最好的人!
 
两人回到陆晔沉的卧房,陆晔沉站在一旁帮苏久云换衣服,教他怎么束袖绑腿。待换好后,苏久云神清气爽地站在铜镜前,模样很是精神。
 
苏久云转过头对陆晔沉道:“正好合适!”又凑到陆晔沉面前,抱着陆晔沉蹭了蹭撒了会儿娇。
 
陆晔沉浑身僵硬地等他蹭,蹭完了才叫青叶进来布置午饭,免得青叶摔碎了下巴。
 
饭桌上,陆晔沉默默吃饭,苏久云一个劲儿地说话。
 
“阿沉,我本想今晚与你一起赏月、喝桂花酒、吃月饼的,但今晚家宴,得和家人一起做那三件事,真是可惜呀。”
 
陆晔沉听完他的话,夹菜的手顿了顿,心中若有所思。
 
窗外风起,一阵桂香飘过,苏久云身子晃了晃,又睡倒在桌前的一坛桂花酒旁。
 
第11章:秋月圆
 
苏久云回到家时,家中仆人们正在忙碌地收拾桌椅碗筷,布置后花园,苏大庄主和夫人都在家中,苏久香在屋里跟管家张伯的媳妇儿张大娘学绣花手艺,苏久清则在账房对账。
 
苏久云思来想去,也闲来无事做,干脆跑到苏久香的引芳阁去混混时间。
 
为了映衬中秋佳节,苏久香今日特意选了一件绣嫦娥奔月纹的鸭黄色直领对襟罗衫,头上和苏久云一样,用鹅黄缎带一左一右绑了两个团子。两人站在一处,人人见了都忍不住要夸上一声金童玉女。
 
苏久香见苏久云来找她,开开心心地跟哥哥展示自己前些天新做的衣裳。苏久云看着她身上的新衣,想起陆晔沉送他的两套武服,心里一阵欢喜,嘴角都不自觉的上翘。
 
“哥哥,你这是什么表情?”苏久香看见苏久云嘴角诡异的笑,突然想起自己爹爹看见娘亲给他缝了个荷包,嘴角也露出了一个相似的诡异笑容。
 
“咳咳,没什么。你这衣服做得不错,找哪家布庄的裁缝做的?”苏久云岔开话题。
 
果然,一听哥哥问自己衣服,马上忘了刚才说了什么:“当然是烟云布庄呀。”
 
“烟云布庄?杨弦他家的布料裁缝确实不错,就是忒贵了些。”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地聊了会儿天,就有个小丫鬟过来请他们去后花园了。
 
两人打打闹闹地晃悠到后花园,看见爹娘和哥哥都在座位上坐好了,便互相挨着在苏夫人身边坐下。
 
见他们俩都落了座,苏长渊道了声开席,自己就一筷子下去,夹了个鸡腿放到苏夫人碗里,又亲自给苏夫人倒上桂花酒,似乎觉得不够,还问了声要什么口味的月饼。
 
一桌子人都已经习以为常,特别淡定地吃着碗里的饭,目不斜视。
 
天渐渐黑下来,一家人坐在花园聊聊天,喝喝酒,吃吃月饼,赏赏月亮,一团和气,但这团和气似乎并没有笼罩苏久云。
 
苏久云觉得这顿饭吃起来没滋没味的,偶尔抬头看看枝梢的月亮,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圆还是普通的圆,亮还是普通的亮,人还是那些人,好没意思。也只有偶尔和苏久清、苏久香说两句话,才能稍稍解解闷。
 
“哥哥,你说嫦娥姐姐真的抛弃后羿,自己偷吃了长生药成仙吗?”
 
“我却是在书中看过另一个说法。”苏久云被这么一点,突然想起自己偶然在书中看到的故事。
 
“什么说法,什么说法?”苏久香到底是女孩子,自然不愿意相信是嫦娥背叛了后羿,忙央苏久云说说另一个版本。
 
“传说是后羿的恶徒逢蒙趁后羿出门,逼迫嫦娥交出不死药,嫦娥情急之下才吞下不死药。”
 
“那个逢蒙真是可恶!那后来呢?”苏久香果然更愿意听有苦衷的嫦娥的故事,又对逢蒙十分愤怒。
 
“后来——”
 
“二少爷!”苏久云的话被门房的家丁打断。
 
“嗯?什么事?”苏久云一脸疑惑,门房的人找他做什么。
 
“外面有个姓陆的小公子说——”
 
话还没说话,苏久云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后花园。
 
苏长渊反应比较快:“姓陆的小公子?快快快!快准备碗筷,将军府的三公子来了!”
 
登时,后花园里一片杂乱,拿碗筷的拿碗筷,搬凳子的搬凳子,让座位的让座位,安静的后花园在月上中天的时候热闹了起来。
 
苏久云刚冲到正厅门口,便看见一个黑袍马尾的少年,提着一坛酒,端端正正地站在屋子中央,正是他的阿沉。
 
“阿沉!你怎么来了!”苏久云兴奋地冲上去,熟练地挂上陆晔沉的胳膊。
 
“你上午说想和我一起赏月。”
 
“阿沉你真是太妙了!你不知道,我方才还在想你,家宴好没意思,就爹娘两个人最高兴!”
 
“咳咳,二少爷。”跟过来的秋明拿眼睛瞥了瞥正厅门外。
 
“咳什么咳,你——咳咳,爹爹,你怎么来啦…”苏久云眼神四处飘忽不定。
 
苏长渊狠狠瞪了苏久云一眼,转过来一脸和蔼地对着陆晔沉道:“陆三公子深夜来访,苏某未能待客周全,让你见笑了,见笑了。”
 
“苏伯伯客气了,唤晚辈名字便好。晚辈深夜叨扰,给伯伯添麻烦了。”陆晔沉对苏长渊深深一揖,礼数周全。
 
“你看看,你看看,你这臭小子多向人家学习学习,看人家礼数多么周全,既然和晔沉做了朋友,便要向人家多学学,别成天只知道叨扰人家,给别人丢脸面,知道没!”
 
“知道啦,知道啦。”苏久云左耳朵进右耳多出,敷衍地点点头。
 
苏大庄主又道:“晔沉啊,今日山庄家宴,可愿去坐坐?”
 
“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晚辈叨扰了。”
 
“哎哟这孩子真懂事。”苏大庄主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觉得自己突然形象高大起来,脸上尽是得意。
 
园内的人全都正襟危坐,翘首企盼,准备迎接这位贵客,只有苏久香一个人嘟着嘴,一副不服气的模样,歪歪扭扭地趴在桌上。
 
见苏长渊带着苏久云和一位黑袍少年走进后花园,众人都站起来,招呼那位黑袍少年入座。
 
陆晔沉端端正正地给苏夫人行了个礼:“晚辈陆晔沉,深夜造访,惊扰了伯母,还望伯母勿怪。”
 
“哪里哪里,好孩子快过来坐,云儿想了你一晚上了。”苏夫人掩嘴笑着道,知子莫若母,苏夫人哪里看不出来自己这二儿子心不在焉了一晚上。
 
苏久云脸“腾”的红了,抬头看看自己娘亲,又转头看看陆晔沉,不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全被娘亲看在眼里,一时竟有些无措。
 
陆晔沉看着他,握住了他的手。
 
苏久云脸更红了,头都不敢抬起来。
 
这时在一旁看了半天的苏久香说话了:“你就是我哥哥的新朋友?”语气很是不友好。
 
陆晔沉一进花园就看见这个和苏久云有七分相似的女娃娃了,心中也有些好奇,见她和自己说话,便礼貌地回了句是。
 
苏久云见了,便对陆晔沉道:“这是我胞妹,叫苏久香,你看她和我长得像是不像?”
 
陆晔沉点了点头。
 
“你怎么这么不爱说话?”苏久香语气更冲。
 
苏久云接话:“阿沉就是不爱说话,你问这么多作甚?”
 
“我哥哥老夸你是梓州城最好的人,我就不觉得。你虽长得好看些,但也没我长得好看,其他地方也没甚特别,还不爱说话。”苏久香没理苏久云,仍对着陆晔沉说。
 
“嗯。”陆晔沉却十分认真的嗯了一声,似乎很赞同她说的话。
 
苏久香一时语塞,倒觉得自己方才说得有些过了。她只是每每想起苏久云夸这个人比自己长得好看,心中便不服气,方才第一眼看见这个少年时,确实吃了一惊,但仍是很不愿承认这个少年比自己好看。现在这个少年颇真诚地认同她说的话,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不说话了。
 
一桌人霎时都安静下来。到底是苏夫人有眼色,知道二人想独处说悄悄话,便给苏大庄主使了个颜色,让他散席回屋休息。苏长渊很是配合,带头和苏夫人先回了自己的院子。家主走了,苏久香和苏久清也就起身离开,留下苏久云和陆晔沉两人坐在花园里大眼瞪小眼。
 
夜风拂过桂树的枝叶,带着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携来满园的桂香。
 
陆晔沉拿起酒杯,给苏久云倒了杯桂花酒,又递了块切好的枣泥月饼与他。
 
苏久云突然觉得,这月亮似乎比方才更亮更圆了些,这桂花似乎也比方才更香了些,就连这月饼似乎都比往常吃过的好吃许多。他喝着陆晔沉给他倒的桂花酒,吃着陆晔沉递给他的枣泥月饼,觉得样样都很圆满,周身都很自在。
 
“阿沉,你家里不办家宴吗?”
 
“办。”
 
“那你怎么过来了?陆伯伯不会说你吗?”
 
“父亲听说我来找你,很高兴。”
 
“陆伯伯真好!”
 
陆晔沉听他这么说,突然有些后悔告诉他刚才那句话。
 
苏久云忽然站起身,又神神秘秘地对陆晔沉耳语道:“走,阿沉,我带你去个地方。”
 
陆晔沉也没问去哪儿,很干脆地站起来跟着他往山庄深处走。绕过后花园外的长廊,地势渐高,扒开长廊尽头的藤蔓,露出了一个矮坡和几阶石梯。
 
顺着石梯往上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是个未经雕琢的小山坡。从这里往下看去,能看见桑江在月光的映照下缓缓流淌,宛如一条银练缠绕在天地间,让人分不清身在何方。
 
“阿沉,这里我只有白天来过,晚上不敢来。很早我就料想这里到了夜晚一定很好看,但一直没人陪我来。现在有你陪我,我什么都不怕了,以后你能每年都陪我来这里看月亮和桑江吗?”
 
陆晔沉也盯着苏久云瞧。苏久云抬着脸,月光正好笼罩了他整个脸庞,一丝一毫都没有落下。光洁的额头,漆黑的双眼,纤长上翘的睫毛,饱满红润的嘴唇,略带婴儿肥的脸颊,干干净净,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的眼前,烙印在他的心里,在往后的很多年里都不曾模糊半分。
 
过了很久,他才吐出两个字:“一定。”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一高一矮,一动一静,一坛桂花酒,一盒三层月饼,就在这片山头,寒来暑往,年复一年,从少年直到青年,未有一人食言。
 
第12章:不可说
 
“云儿,晔沉今日也会来吧?”苏夫人问道。
 
自从那年中秋后,陆晔沉每年都会出现在白练山庄的中秋家宴上。不知不觉已是第七个年头,苏久云十五岁,陆晔沉也十九岁了。
 
苏久云自从认识陆晔沉后,性格收敛不少,虽还是个孩子脾气,但慢慢变得不那么贪玩了,放学没事便随着陆晔沉读读书,稳重了些。偶尔也帮着自己老爹和大哥查查账,巡视山庄什么的。
 
而陆晔沉早三年前便随着父兄入了军营,这些年时常跟随父亲陆衍昆领兵剿匪平乱,已然历练成了平南军中能独当一面的少将军。
 
“那是自然。”苏久云在老娘面前还是老样子,说话也充满孩子气。
 
话音刚落,就见陆晔沉由门房家丁领着走进了后花园。
 
苏久云蓦地笑开了花:“我说什么来着,刚说完你便到了。”
 
“说我什么?”陆晔沉在军中历练三年,皮肤比少时黑了些,也长高了许多,五官长开了,整个人越发的丰神俊朗。
 
“说——给你做了一盒月饼。”这是七年来的惯例,每逢中秋,苏久云便大清早起来,亲手给陆晔沉做月饼,照例的三层食盒,十二种口味。
 
陆晔沉笑了笑,伸手接过。
 
“阿沉,你每回儿笑,我都忍不住对你做些事情。”苏久云挑挑眉。
 
“做什么?”话音刚落,就被苏久云抱住胳膊,使劲蹭了蹭。
 
“我说二哥,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像个傻子似的。”苏久香一走进花园就看到自己二哥像只奶狗似的,抱着陆晔沉瞎蹭。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苏久云撇撇嘴,浑不在意。
 
女孩子于感情一事,往往比男孩子早熟些。这么多年,苏久香早就看出来这两个人感情远不止知交好友,奈何那两个人,一个不愿说,一个缺根筋,白白虚耗了这么些年的时光。
 
又听苏夫人问道:“那寒塘今晚来不来?”
 
苏久云用眼神询问陆晔沉,陆晔沉答道:“他今日被家里催回棠城了,应该来不了。”
 
苏夫人口中的寒塘,是陆晔沉的师兄,姓季,叫季寒塘,祖籍靖州棠城。五年前不胜家中逼迫订亲烦扰,才来到梓州投奔师弟陆晔沉,目前在军中担了个武将的职务。
 
苏久云调侃道:“又被拖回家订亲去了吧。”苏久云对这个季寒塘可谓十分不待见。
 
季寒塘为人直爽仗义,腹中又颇有些稀奇古怪的内容,五年前来到梓州,由陆晔沉结识了苏久云。那时苏久云只有十岁,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苏久云便对这个满口怪力乱神子不语的大哥哥特别感兴趣,老喜欢从他口中挖出一些没听过的新鲜故事。
 
但后来苏久云慢慢发现事情不妙了。这个叫季寒塘的人老是喜欢缠着陆晔沉,吃饭也要随着他一起,平时也一起待在军中,就连白练山庄家宴,他都要跟着陆晔沉一起不请自来,差点都要跟着一起去小山坡,被陆晔沉冷着脸拒绝了一次方才罢休。
 
有一次,苏久云去军营找陆晔沉,给他送端午节亲手包的粽子,正好碰见季寒塘与陆晔沉在校场商讨练兵。季寒塘一见苏久云,便来了兴致,假装没看见他,一把揽住陆晔沉的肩,带着陆晔沉往校场外走,边走还边大声说道:“陆师弟,走,师兄带你喝花酒去。”
 
苏久云听了,气得脑袋直冒青烟,将手中扎好的粽子一股脑地,全砸在陆晔沉背上,转身就走,陆晔沉这时方知道季寒塘又在捉弄苏久云,冷着脸瞪了季寒塘一眼,追着苏久云出去,解释了好几天才不了了之。
 
苏久云又道:“不来最好,哼。”
 
陆晔沉不搭话,他想起了五年前季寒塘刚到梓州城的事,那时苏久云还未过十岁生辰。十岁,他牢牢记得刚认识苏久云的时候,自己亲口答应,等他满了十岁就要教他骑马,还要送他一匹良驹。
 
既然要为苏久云准备生辰礼物,那良驹便一定要是独一无二的好马。陆晔沉决定走一趟荆沙野原,亲手驯服一匹野马送给苏久云。
 
季寒塘那时刚到梓州住下没多久,便听闻陆晔沉要出趟远门,还让瞒着父母和苏久云说是帮师傅办事。季寒塘好奇,便纠缠着陆晔沉打破沙锅问到底,才知道陆晔沉这是要去荆沙野原驯马。待知道后,季寒塘一脸莫测地看着陆晔沉,好半天才说话。
 
“你道荆沙野原是什么地方,你才十四岁,不怕没命回来?”
 
荆沙野原,乾国最大的荒原,只有零星几个小部族居住在那里,只因那里毗邻沙漠,白天漫天风沙,夜晚凄寒入骨,野草深处,可能还藏着沼泽,栖着狼群。
 
“我已做好万全准备。”
 
“那我得跟着你去。”
 
“你要留在这里替我瞒着久云和父亲母亲。”不等季寒塘反驳,便背着一杆银枪,骑上马,绝尘而去。留下季寒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陆晔沉辞去整整一月,归来的那日不敢回家,直接去了季寒塘的住处,一拍开他的家门,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门外站着两匹马,一黑一白,黑的是陆晔沉的坐骑,白的便是此行带回来的野马。
 
陆晔沉浑身上下全是大大小小的伤,有一道最长的口子,一看便是狼的抓伤,从右肩直划到左腰,几可见骨。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五天,才堪堪下得了床,能下床后的第一件事居然就是去找苏久云。
 
季寒塘伸手拦住他,思索半晌才问道:“你与苏久云真只是朋友这么简单?”
 
陆晔沉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但仍是淡定地回答:“是。”
 
“恐怕你没这么想罢?”
 
“是。”
 
“那为何不告诉他?”
 
陆晔沉眼神有些落寞:“久云只将我看作好朋友。”
 
“多久了?”
 
“快两年。”
 
季寒塘沉默,拍拍他的肩,收回了拦住他的手。
 
陆晔沉抬腿就走,忽又停下叮嘱一句:“别告诉他。这个和马。”
 
又过了五日,到了苏久云的生辰。陆晔沉才牵着白马出现在白练山庄,苏久云高兴得一把抱住陆晔沉,整个人挂在陆晔沉身上,陆晔沉只是皱了皱眉,也不阻他,任他这么挂着。后来苏久云又央他带着骑马,陆晔沉也不拒绝,带着他在城外跑了一大圈。
 
等回到季寒塘的住处换药时,背上的伤口已全裂了,绷带被血浸透。季寒塘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疯子,他也一声不吭地受了,对自己的好友怀着不堪的心思,谁说他不是疯子?
 
季寒塘自此总是爱给苏久云找不痛快,时时爱当着他的面和陆晔沉亲热,或在苏久云和陆晔沉独处的时候跑去捣乱,亦或是找各种理由把陆晔沉拐走,他心里其实也就是对自己师弟感到不平,便懂得分寸,该留给二人空间的时候还是会口是心非地避开。
 
但这些落在苏久云眼中便又是另一种感受。他发现,自从这个所谓的师兄来找陆晔沉没多久后,陆晔沉总会在特定的时候神神秘秘地跑去季寒塘的住处,怎么问他都不愿意告诉自己到底做什么去了。他感觉,这个季寒塘在陆晔沉心中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而他苏久云,已经不再是陆晔沉唯一的好友,并且陆晔沉以后还会有更多朋友。
 
思及此处,苏久云忽然有些伤感,他本应该为陆晔沉能交到更多朋友感到高兴,但自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些心烦意乱。直到陆晔沉牵着匹白马站在他的面前,说这是送他的生辰礼物时,他的这些胡思乱想才烟消云散。大约又过了半月,陆晔沉没有再神神秘秘地去找季寒塘,苏久云毕竟还是个孩子,心又不重,成天没心没肺的,便慢慢淡忘了这些不愉快,又与陆晔沉称兄道弟地整天混在一处了。
 
回过神,陆晔沉看了眼旁边吃着月饼,和妹妹聊得天昏地暗的苏久云,心里泛出一丝苦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酒。
 
第13章:睡意浓
 
“阿沉,老地方?”待家人都各自回房后,苏久云凑到陆晔沉耳边道。
 
“嗯。”
 
两人提着一坛桂花酒,捧着一盒月饼来到小山坡。
 
又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两人在这里整整喝了七年的桂花酒,吃了七年的十二味月饼,还是那样,一层甜,一层少糖,一层咸。
 
“阿沉,最近军中很忙?你好久没来看过沉云了。”
 
沉云是陆晔沉那年带回来的马。陆晔沉为了驯服这匹小马驹,与它在荒原上周旋了整整两日两夜。将它带回客栈的时候,趁陆晔沉不在,踹翻了马棚四个马槽,两间围栏,赔了不少钱,陆晔沉不得不和这匹小马驹一同在马棚里睡了一宿。
 
陆晔沉把它带回送给苏久云的时候,还担心这匹小马驹桀骜不驯,不愿被苏久云抚养,没想到这匹小马见到苏久云后,大约是同龄人之间的吸引,非但没有冲撞,反而自己走到苏久云身边蹭了蹭他的脸,十分顺利地认了苏久云作主人。
 
苏久云见了小马十分欢喜,当即给小马取了个名字,就叫沉云,陆晔沉的沉,苏久云的云。
 
“嗯,上月刚招募新兵,正训练着。”
 
“怎么?最近怎的募兵这么勤?”
 
“别瞎想,没事。”
 
苏久云点了点头,又道:“阿沉,过几日我要随大哥去趟丹棱郡。”
 
陆晔沉转过头看他:“丹棱郡?去做什么?”
 
丹棱郡在乾国腹地,与梓州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一个来回起码也得小两个月。苏久云这一去,就得分别两月,在中秋这个团圆之夜说别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爹说,这桩丹棱郡的生意做成了,咱们家的玉泉兴许能被挑中送到宫中呢,所以让哥哥亲自去一趟,让我也跟着学学,长长见识。”
 
“路上小心。”
 
“放心罢,跟你学了七年呢。”苏久云冲他眨眨眼。
 
陆晔沉点点头。这七年,两人几乎每天都一起晨跑,这么多年,苏久云穿的所有的武服都是陆晔沉准备的,大都是些活泼明亮的颜色,花式也次次不同。后来苏久云干脆跟着陆晔沉学一些格斗,一来,放学之后没事做,二来,陆晔沉不可能一直在身边保护他,他也需要学会如何自保。
 
时间长了,这也成了两人的习惯,苏久云经过这几年的锻炼,身量也高了,小时候的婴儿肥也全然蜕去,眉宇间多了些武人的坚毅,头发也不再绑成双髻,随着陆晔沉在脑后束了个马尾,全然一副风华正茂少年郎的模样。
 
两人乘着凉风坐在月光下,四周漂浮着桂花的香味。苏久云多喝了两杯,似乎又开始不胜酒力,坐都有些坐不住了。陆晔沉往苏久云的方向瞥了一眼,不动神色的往他的方向挪了一些,果不其然,不一会儿苏久云便倒在他的肩上。
 
陆晔沉也不急着起来,静静享受这一年才只一次被苏久云枕着肩赏江月清辉,饮桂花美酒的时光。待他碰到苏久云稍稍有些凉意的手时,才站起来俯下身将苏久云轻轻抱进怀里,慢慢走回到翠竹轩。
 
陆晔沉一路走得很慢,恨不得这条路永远走不完,怀里的苏久云安安静静地睡着,他低头看着苏久云的睡脸,只觉得每年最满足的时刻莫过于此。
 
一见陆晔沉抱着苏久云回到翠竹轩,秋明便很机灵地准备热水去了。陆晔沉抱着苏久云走进卧房,轻轻将他放在床上,为他脱去外衫和鞋袜,接过秋明递过来的热水和毛巾,示意他出去后,才浸湿毛巾,开始给陆晔沉擦脸擦身。
 
陆晔沉绞了毛巾,在手中试了试温度,方轻轻往苏久云脸上擦去,从额头到脸颊,从嘴唇到下颌,一丝一毫都不遗漏,动作轻柔得仿佛工匠在精心雕刻易碎的琉璃。他的手划过下颌,从脖颈一路游走到后背,顺着脊柱往下,到尾椎处便停下不再继续了。
 
陆晔沉眼色略有些沉,他知道不能再往下了,但又舍不得离开,在后腰流连了好一会儿方强迫自己将手挪开,端着铜盆走出了卧房,将铜盆递给候在屋外的秋明,自己去井边提了桶凉水,脱了外袍便当头淋下。
 
秋明在一旁看着,心里道,这陆三公子的习惯这么多年还是没变呀,回回来,都要淋一桶井水才进屋歇息。
 
翌日清晨,苏久云推门走出卧室,陆晔沉已经坐在院内的石椅上喝起了早茶。
 
“阿沉,起这么早?”苏久云笑眯眯地走过去。
 
“已经巳时了。”陆晔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额,这么晚了呀?咳咳,用早饭了吗?”苏久云颇有些尴尬。
 
陆晔沉摇摇头。
 
苏久云抓起陆晔沉的手就往院外走,边走边说:“走走走,咱们今天出去吃。秋明,帮我给爹娘说一声,午饭不回来吃了!”
 
梓州城南,明月楼前。
 
“来这儿做什么?”陆晔沉问。
 
“来吃饭呀,这家新开张的酒楼,听说有不少新鲜菜式和点心,走之前来尝个鲜。”说完拖着陆晔沉就往里走。
 
一走进明月楼,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兰花幽香,能隐隐听见有人抚琴,楼内装饰了不少名家的墨宝,每一桌前后都用秋香色轻纱隔开,留下两侧供人进出,梁柱上皆分别雕了岁寒三友和四君子,不可谓不风雅。
 
两人挑了二楼一处靠窗的座位坐下,照着菜单念了几个新鲜菜名,叫了壶竹叶青。
 
从二楼往窗外看去,楼下人来人往,一派繁华景象,而远处青山隐隐,白云环绕,偶有几只燕雀飞过,一派安宁祥和。
 
苏久云望着窗外景色想,如今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若是每天都能像现在这样,和阿沉坐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一边坐在窗前看远处的青山和飞鸟,再唾沫横飞地谈天说地一番,那这便是天上地下第一等风雅的享受了。
 
陆晔沉忽然开口道:“久云,饭后随我回家一趟。”
 
“好啊,也有好一段时间没去拜访陆伯伯、陆伯母和两位哥——”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苏二公子和陆少将军。”苏久云的话突然被打断。
 
来人正是唐修。自从认识陆晔沉后,苏久云与桑梓书院那群纨绔就走得远了,自然也包括纨绔之首唐修。
 
唐修哪里吃过这种闷亏,受过这种哑巴气,心中恼恨万分,每次见到苏久云与陆晔沉二人,都要先阴阳怪气地嘲讽一遍苏久云,说些“怪不得瞧不上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原来是巴结上了大官”之类的话,很是惹人厌烦。这一嘲讽起来,就是七年,足见唐修在坚持一道上,也称得上是个奇才。
 
苏久云碍于家里的生意,不得不卖他几分面子,客客气气地揖了揖手道:“巧得很,唐兄也来明月楼吃饭?”
 
“哪里比得上二位悠闲,我乃奉父命来此处查账,顺道瞧瞧生意做得如何罢了。”原来这明月楼是唐家的。
 
“唐兄真是年少有为,能担大任呐。”
 
“苏二公子说笑了。”
 
两人打了会儿官腔,直到小二来上菜,唐修才道了声慢用,优哉游哉地离开了。
 
见他走了,苏久云立马垮下挺得笔直的肩膀,对陆晔沉做了个鬼脸抱怨道:“终于走了。”
 
陆晔沉端着茶杯,抿了口茶,意味不明地盯了他一眼。他早看出唐修嘴上挖苦苏久云,给他脸色看,实则是没话找话,逮着机会跟苏久云搭话。方才唐修站着说了半天的话,一句没在点子上,还拖着赖着不肯走,临走还瞪了小二一眼,而苏久云浑然不觉,一脸应付敷衍。他看在眼里,不禁好笑,一时还竟生出了些同病相怜来。
 
“吃饭罢。”陆晔沉夹了一块红珠雪卷放到苏久云碗里。
 
远处青山白云,楼下人来人往,楼内暗香浮动,楼上两人,一桌菜两杯茶,四边静。
 
第14章:发一缕
 
走出明月楼,苏久云与陆晔沉慢悠悠地往将军府逛去。今日是中秋后的第一天,街上的人都还品味着节日的余味,在街上懒懒地走着,市集仍旧很热闹。苏久云照旧这儿瞅瞅那儿看看,逛了这十多年的市集,丝毫没有疲懒的迹象,照他自己的话说就是“生意人,要博众家之长”,不过也就是嘴上说说,给自己爱瞎逛找个借口罢了。
 
苏久云突然停下脚步,陆晔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长得算是清秀可人,似乎经验不足,畏畏缩缩地不敢学着周围的摊贩叫卖。她手里提着一大把颜色各异、花样繁复的荷包、钱袋、香囊,站在那处一动不动,很是局促青涩。陆晔沉见苏久云盯着那个小姑娘移不开眼,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来,苏久云走向那个小姑娘,陆晔沉也跟着走过去,面色冷到极点。
 
苏久云倒没注意跟在后面的陆晔沉,他见那小姑娘手中提着的荷包有些意思,想起陆晔沉方才酒楼付钱时拿出的钱袋有些陈旧了,便走过去想瞧得仔细些,给陆晔沉挑个新的送他。
 
那小姑娘见两个衣着不俗的公子向她走来,忙打起精神,待看清苏久云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时,不禁羞得低下头,却又忍不住抬眼偷瞧。这一瞧不要紧,正瞧见跟在苏久云身后的陆晔沉,这人长得更俊,身形如玉山绝然而立,只是一张脸面无表情,阴得跟煞神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吓得她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苏久云在她手上挑挑拣拣,殊不知,身后的陆晔沉脸色更沉,盯着那小姑娘的手,仿佛下一秒就要抽刀想向。终于,苏久云从那小姑娘手上取下两个绛紫色荷包,转过去正想问陆晔沉这个花色好看不,就见陆晔沉一张煞神脸,骇了一跳。
 
“阿沉?怎么了?”
 
陆晔沉收回视线道了声无事,又恢复了往日神情,顺道瞥了眼那荷包,又瞥了眼卖荷包的小姑娘,说了句:“不好看。”
 
“啊?我还想着买两个咱们一人一个呢,你不喜欢那就——”
 
“好看。”伸手接过一个,脸色稍霁。
 
“你看,用银线绣了吹笙引凤呢。”
 
“嗯。”将荷包揣进怀里。
 
“逛了这么会儿,有点想睡午觉了怎么。”苏久云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陆晔沉一听,忙往前走一步,直直地就想蹲下。苏久云一惊,忙一把拉住道:“这是你老巢,我让你背着,叫认识你的人看了像什么样子,走走走,赶紧去你家。”说完忙拖着陆晔沉往将军府走,生怕他又一声不吭蹲下。
 
走进听松院的瞬间,苏久云整个人都疲懒起来,歪歪斜斜地靠着陆晔沉往卧房走。忽然,苏久云眼睛一亮,看见青叶了。他开口唤了一声:“青叶呀。”
 
青叶一听见他的声音,立马捂住下巴。
 
“诶,别捂啊,我今天累了,到你家少爷这儿歇个午觉。”
 
青叶将信将疑地放下手,苏久云趁此机会,照着陆晔沉脸上亲了一口,只听“咣当”一声,青叶下巴掉在地上,滚了好远。
 
苏久云笑得直不起腰,全然没有注意到陆晔沉在一旁,神情有些黯然。
 
青石在一旁,悄悄叹了口气。
 
苏久云一个午觉睡得天昏地暗,再醒来时,发现陆晔沉坐在竹榻旁,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一把银质匕首。
 
那匕首十分简洁,银质的鞘身和手柄都只雕了少许的花纹,拔出匕首,露出的刀刃薄如蝉翼,透着寒光,饶是外行都能看出这是把削铁如泥的好匕首。
 
见他醒了,陆晔沉将匕首插回,将他扶起来靠着竹榻。
 
“明日路上一定要小心。”陆晔沉拉起他的手,将匕首放进他的手中。
 
苏久云刚睡醒,起先还没反应过来,慢慢才回过味来,怔愣地看着陆晔沉。
 
“怎么了?不喜欢?”
 
“不…没有,阿沉,我觉得你对我太好了,我突然有点舍不得走了。”苏久云还是一脸呆呆的。
 
“拿着罢,防身。”
 
两人沉默了一阵,苏久云低头看匕首,陆晔沉低头看苏久云,屋内一时无比安静。
 
“阿沉,这短时间我把沉云交给你照顾行吗?”
 
“嗯。”
 
“今晚我想在你这里睡,可以吗?”
 
“嗯。”
 
见陆晔沉答应了,苏久云便安心地继续拿起匕首端详起来。他抽出匕首,想试试这刃到底有多锋利,四周看了一圈,都没找到个能割一刀的东西。忽然他灵机一动,将束在脑后的马尾抽出一屡拽到前面来,匕首轻轻一挥,那缕发丝便轻飘飘地飘落在竹塌上。
 
“果然是把好匕首!”苏久云赞道。
 
“你喜欢就好。”
 
这时,青石走进来,传话说陆长渊请他们去正厅用晚饭。苏久云听完便站起来来,陆晔沉落在后头,趁苏久云背对着他,不动声色地拾起竹塌上的那缕发丝,打了个结,装进了苏久云送给他的绛紫色荷包里。
 
是夜,两人并肩躺在床上,窗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怎么又下起雨来,明早可别下了才好。”苏久云自言自语道。
 
“放心罢,下不了多久。”
 
苏久云点点头,听着窗外雨打芭蕉,回想起下午在明月楼的悠闲自在,觉得现在这样也十分不赖,便问陆晔沉:“阿沉,以后你想做什么?”
 
“留在军中,保家卫国。”
 
“我猜便是,初次见你就知道你定是个当将军的料。”
 
“怎么?”
 
苏久云侧着身支起头:“你一脸冷冰冰的,跟你穿的那身盔甲似的。”
 
陆晔沉摸了摸自己的脸。
 
苏久云笑了起来,伸手拉住陆晔沉的脸颊两边扯了扯。
 
陆晔沉任他扯来扯去,待他玩够了才问:“你呢?”
 
“什么?”苏久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想做什么?”
 
“我?家里有大哥管着呢,我就当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偶尔帮着查个账,巡个酒庄就是了。做生意什么的,太麻烦了。”
 
陆晔沉不做声,他在想,以后怎么养活这个好吃懒做的公子哥。
 
“阿沉,你会不会嫌我太没出息了?”
 
“不会。”陆晔沉很真诚地摇了摇头。
 
“那我就放心了,嘿嘿。”
 
“快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嗯,那我睡啦。”说完便闭上了眼,开始酝酿睡意。
 
陆晔沉紧紧握着手中的荷包,深深地看了苏久云一眼,才转过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殊不知,苏久云也闭着眼,睡不着。大约是临行前的浮躁,脑中全是些零散的画面,有些是自己小时候在荷塘边偷莲蓬摸鱼,有些是跟桑梓书院那些纨绔游街串巷,更多的是和陆晔沉呆在一起的事,一起喝酒吃月饼,一起晨跑习武。
 
苏久云翻了个身,盯着陆晔沉的背,总感觉他也没睡,便开口试探地问:“阿沉,你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陆晔沉才应了声没有。
 
苏久云又猛地坐起来,对陆晔沉说:“阿沉,既然你也睡不着,咱们绕着将军府外面跑一圈罢?”
 
陆晔沉没反对,十分顺心地坐了起来,开始穿衣服,心道,肯定跑不完全程。
 
果不其然,跑了大半,苏久云就开始耍赖,爬上了陆晔沉的背。
 
陆晔沉背着苏久云慢慢地走在将军府的红墙外,头上顶着月光,脚下踩着青石板,迎面吹来凉爽的夜风,怀里揣着装着发丝的荷包,背上挂着自己喜欢的人,没有一点不惬意。走着走着,苏久云在自己背上睡着了,颈侧温热的鼻息规律地拂过,陆晔沉想,又是一个不眠夜。
 
第15章:惊生变
 
或许是昨日在陆晔沉身边睡得太安稳,苏久云醒来时,已然辰时,陆晔晨早就回军营练兵去了,只在桌上留着字条,上书“路上小心,早日归来”。
 
苏久云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将字条折好,放进昨日买的荷包里,又把陆晔沉送他的匕首别在腰间。
 
临上车前,苏久云还回头看了一眼,陆晔沉没来,他颇有些遗憾。
 
梓州城外,麦浪翻滚,秋意正浓,载满美酒的车队缓缓驶过。撩开车帘,秋风拂面而来,果香、花香、稻香混杂在一起,带着作物成熟的味道。
 
见此美景,苏久云头也不回地对车里的苏久清道:“大哥,你看外面这等美景,咱们这趟出来真是称作游山玩水也没甚差别了罢。”
 
“自然,大好河山,自是需游历一番,才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苏久清语气里带着几分通达与潇洒,与往日一丝不苟打理山庄的模样甚是不同。
 
苏久云一听,乐了:“想不到,有一天会从大哥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苏久清温和地笑了笑:“生为长子、长兄,我有责任帮助父亲打理家业,更有责任照顾好你和妹妹,那些少年意气与这些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苏久云沉默了半晌。他幼时淘气捣蛋,时常被苏长渊扔到书房去罚抄一天的《弟子规》,苏久清知道了,便会跑到书房陪他一起守在桌前,也不帮他抄,只是夏天的时候给他送个风,冬天的时候给他生个火盆,认识陆晔沉后,还帮着给陆晔沉递信,唤他过来解救苏久云,陪他解闷。
 
还有一年冬天,正值腊月,苏久香染了风寒,一到晚上就轻易睡不好觉。苏久清便每晚披着大氅,到苏久香房中给她说故事,待苏久香困了才走回自己院子,回去时,鞋袜早已被地上的积雪打湿透了。
 
此时想起,突然十分有感触,挪到苏久清身边,将手覆在苏久清手背上,十分真诚地道了句:“大哥,谢谢你。”
 
“说什么谢,既然你们叫我一声大哥,我便要担得起大哥这个头衔。”苏久清拍了拍苏久云的肩膀,手中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给苏久云,熨帖着他的心。
 
“大哥,长年累月这样,不会觉得累吗?”
 
苏久清看着他,眼里多了一分教导与关怀:“人这一生总是有些俗务缠身的,你不找它,它也会来找你,顺势而为,便谈不上累不累的。”
 
苏久云想,自己这么多年,尽是玩过来的,倒真没缠上什么俗务,莫不是自己天生富贵命,生来就是享清福的罢?
 
思及此,苏久云忍不住笑了笑,又掀开帘子看车外的风景了。
 
如此行了一日,景色仍是一丝变化也无。即使再美得风景,看久了也会疲乏,苏久云也是如此,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问坐在一旁检查账目的苏久清:“大哥,咱们什么时候能到清水镇?”
 
苏久清抬头道:“天色还早,过了屏山,再走一段,日落之前能赶到。”
 
苏久云一看天色,这才刚过晌午,到日落还不知道得闷成什么样子,又捂嘴打了个哈欠。
 
苏久清见了,摇了摇头,颇无奈地道:“你先睡会儿罢,如此也闷得慌,倒不如睡着打发时间。”
 
苏久云一听,觉得也是个好法子,一歪脑袋便睡起了大头觉。
 
自苏久云走后没多久,陆晔沉便感觉心中不安。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是入了魔,人才走半日便开始魂不守舍了,倒真应了那句“前日远别离,昨日生白发”。陆晔沉嘴角溢出一丝苦笑,拍拍脸,打起精神训练新兵。
 
前几日父亲接到朝廷密旨说,在乾国西南方的邻国南明国安插的密探传来消息,近日南明国有些异动,似乎在边境几座城池里混进了奸细,企图暗中散播谣言,激发民怨。圣上命平南军时刻留意边境动向,再招募新兵,以备不时之需。
 
上次苏久云问起,为了保证消息不泄露,不得不搪塞他,陆晔沉为此心里别扭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校场上的新兵,心中又涌起一些感慨,这些将士,都是乾国的臣民,他们未来都要在自己的麾下赶赴沙场上阵杀敌,他们的生死全掌握在为将者的手中,容不得为将者半点分神与半点马虎。他在心底默默发誓,将来一定要成为一代良将,守卫疆土,保护自己的兵,守护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人。
 
夜幕降临,陆晔沉掏出怀中的香囊,对着烛火细细端详起来。绛紫的底色,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纹路,他不是很懂这些纹样图案,也不甚了解其中典故,只知道这是苏久云送他的,他要好好地珍藏一辈子,这便足够了。
 
他握着这枚荷包,慢慢陷入沉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晔沉做起了梦。他很久没有做过梦了,梦里,他看见了自己思念了一整天的人。
 
此时,他不知身在何处,面前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他一眼便看出那是小时候的苏久云。他还是穿着惯常的那身竹青色轻衫,扎着两个小髻,绑着松花色的缎带,正对着他眯着眼、咧着嘴笑。
 
他忍不住去拉那小人的手,还没碰到,眼前的小人忽的变成如今十五岁模样的苏久云,还是一脸的笑意盈盈。梦里的苏久云向他走来,伸出双臂,抱住了他。陆晔沉猛地僵住,又想起这只是个梦,便放任自己沉溺在苏久云的拥抱中,他抬手紧紧回抱住面前的人影,手指揪住怀中人的衣衫,头埋在他的颈窝间,深深地嗅了嗅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隐约的气息。
 
忽然,他敏锐地捕捉到气息中的一丝异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猛地退开,一张七窍流血的面孔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面前的苏久云,脸色苍白,眼睛、耳朵、嘴角都在源源不断地溢出鲜血,顺着下颌一滴一滴地滑落,在地上积了浅浅的一滩。
 
陆晔沉忙用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想捂也无从下手,他能感觉到面前的人生命正在一点一滴地流失,紧接着,那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直直地倒下去,他脚下忽然变成一处悬崖,苏久云径直摔下了万丈深渊。
 
“久云!”陆晔沉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听松院的卧房,他止不住地喘着气,像一条摔在岸上的渴水的鱼。
 
他心中的不安再一次如泉水般涌出,始终的无法平复,他披上外袍,打算出去走走。刚走出听松院,迎头便和守马厩的家丁装上,来人一见是陆晔沉,急忙道:“三少爷,您今天带回来的那匹白马发疯了!”
 
陆晔沉一听,心中不安更甚,忙赶到马厩,看见沉云正死命地撞着围栏,想要冲出去。陆晔沉走上前,一把拉开锁上的围栏牵出沉云,一跃而上,马鞭一挥,着急忙慌地绝尘而去。
 
“诶!三少爷!大晚上的,您这是去哪儿啊!”家丁一脸莫名地呼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策马狂奔的陆晔沉此时满脑子都是,赶快追上苏家的车队,见苏久云一面。他计算了一下时间,现在正是丑时,离苏家的车队出发已有快整整一日了,此时出发,快马加鞭,大约能在第二日晌午赶到屏山,不知他们明日晌午时过没过屏山。
 
苏久云突然被一阵猛烈的晃动惊醒,耳边忽然传来各种嘈杂的惊呼,他猛地睁开眼,伸手掀开帘子,入眼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一时回不过神来。苏久清坐过来,顺着苏久云掀开的帘子看去,只见山道上,满地血污,地上躺满了自家车队护卫的尸体,还有更多的护卫正提着刀和另一群人砍杀着,但显然对方人多势众,马车周围的护卫越来越少,已经逐渐逼近两兄弟栖身的马车。
 
苏久清当机立断,拉着苏久云就下车,想趁乱躲进山道两边的树林。下车跑了几步,眼看着就要混进树林,没想到却被一个眼尖的发现了,指着他们的方向大喊:“头!跑了两个!”
 
接着就有一伙人骑马赶上,苏久清见势不妙,将苏久云护在身前,继续往前死命地跑。苏久云跑在苏久清前头,突然听见后面一声闷哼,接着就感觉背后一片湿热,他一惊,转过头,苏久清直直地倒在他的怀里,后背插着一把钢刀。
 
“大哥!”苏久云忙抱住苏久清,苏久清闭着眼,还未探明生死,便被几把大刀架住了脖子。
 
苏久云周围很快聚拢一群人,领头那个骑着马的人,翻身下马走了过来,盯着瘫坐在地上的苏久云看了两眼,语调怪异地道:“长得不错,对我胃口。”
 
一听头这么说,周围一个侍从模样的人便走上前来,想把苏久云抓起来。没料到地上那个看似吓傻的人,突然拔地而起,抽出别在腰间的匕首,趁其不备,一刀扎入来人耳朵心窝,当场毙命。
 
四周的人大惊,纷纷拔出刀向他砍来,那绿衫青年左躲右闪,出手如电,刺伤了好几个持刀而来的壮汉,但碍于敌人众多,还是被划伤了胳膊和大腿,顿时血流如注,踉跄了两步。趁着这两步的空隙,一把刀向他的后心捅去,苏久云不查,眼见那刀就要将他捅个对穿,领头的随手扔出一枚石块打偏长刀,那刀错过心口,捅穿了苏久云的肩胛骨。
 
苏久云疼得半身麻木,站立不稳倒在了地上。领头的制止了周围的人,慢慢走过去蹲下身,狠狠捏住苏久云的下巴抬起来,像狼盯着猎物那样盯着他的双眼道:“你杀了我的护卫。”
 
苏久云死死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不屑而又带着恐惧颤抖的哼声。
 
领头的眼睛发亮,微微翘起嘴角,吐出阴冷的话语:“你这幅模样,让我想就在这里办了你。”
 
苏久云一听,使劲挣扎起来,钢刀卡在他的肩胛骨里来回摩擦,痛得他抑制不住地浑身痉挛。领头的见了,眼里泛起嗜血的凶光,箍住他的脖子,低下头,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开始扒他的衣服。
 
苏久云被箍着脖子,呼吸渐渐开始困难,视线开始模糊,脑中浮现出一个玄衫马尾面颀长高挑的身影,他想起自己还没说出口的话,心中泛起一丝遗憾,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满眼的坚决。他将舌头移到后槽牙,松开牙关,一口咬下。
 
第16章:素缟翩
 
陆晔沉赶到屏山时,已过了晌午。在他的面前,是屏山山道口,从这里往里望去,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像一条透不进光的隧道,山口仿佛蛰伏在树林里的蟒蛇的巨口。
 
由不得他犹豫,陆晔沉策马直冲进幽暗的山道,他没有听见一丝动静,胸中的不安像虫蚁在啃啮他的心。他马不停蹄地往前赶路,沉云不愧是匹世所罕见的宝马,经过一整夜加一个上午的奔波,竟只停下喝了两次水,他似乎也在不安着,鼻腔里喷出烦躁的鼻息,死命地往前冲。
 
忽然,陆晔沉看见前面山道上满地的狼藉,他的心瞬间缩紧,一滴冷汗从额头滑落,紧接着他听见山道旁的树林里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借用腰力,弯身拾起地上散落的长刀,骑着沉云朝声源赶去。
 
前方动静越来越清晰地传进陆晔沉的耳朵,他听见一个阴毒的声音在说,“你这幅模样,让我想就在这里办了你”,接着他听见了布帛破裂的声音。
 
陆晔沉的怒火登时席卷了他,此时他满脑子都是“杀了他们”的念头,他的眼睛通红,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骨节泛白,策马冲过去,不待周围的人反应,他的刀已经砍向那个蹲在地上,埋头啃咬的人。顷刻间,鲜血喷溅而出,银光闪过,那人的头已经滚落在数丈开外,那些喽啰们吓呆了,哂笑和玩味还停留在他们脸上,回过神时,只见一个身骑白马的黑衣男子一把抓起地上两个人,绝尘而去,而空气中,还隐隐残留着暴虐、盛怒的气息。
 
“将军,查清楚了,那伙人是从边境集结而来的一伙流寇,死的那个是领头的,似乎是个南明人。”
 
“继续查,所有。”语气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阴冷和狠戾。
 
“是。”探子退出了军帐了,待走出军帐后才发现,背上已是一片冷汗。
 
迎面走来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神色匆匆地走进军帐,说了声“将军,我家三少爷醒了”,话音刚落,他就看见方才冷酷无情绝似杀神附体的少将军,一脸慌张又惊喜地冲出了军帐。
 
苏久云醒了,伴随着全身上下没有一处遗漏的疼痛,尤其是左肩,痛到他的指尖都在轻轻抽搐,他发现自己正在翠竹轩的床上,床边坐着他的母亲和妹妹,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居然没死吗?他想。
 
见他睁开眼,苏夫人马上叫人去唤大夫,眼泪顺着鼻翼滑下,想上前抱住自己的小儿子,却发现无处下手,她只好抱住扶住她的同样泪流满面的女儿。
 
“娘……”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苏夫人忙倒了杯清水,轻轻地抬起他的头,小心翼翼地喂到他的嘴边,替他润嗓。
 
苏久云好了些,又道:“娘,阿沉呢?”
 
“在军中呢,娘这就差人给你叫,这就差人给你叫。”苏夫人忙叫秋明去通知陆晔沉。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苏久云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呼吸开始急促,嘴唇颤抖着开口:“大哥呢?”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苏久云突然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挣扎起身,抓住站在窗床前的母亲的衣袖大喊:“娘!告诉我!大哥呢!!”
 
“云儿!云儿你先躺下,好吗,娘求你了!”
 
苏久云不甘心,又去抓苏久香的衣摆:“告诉我,大哥呢?大哥呢!!”
 
回答他的只有两个女人无声的泪水,和隐忍的抽噎。
 
苏久云眼前发黑,一头栽下床,还未愈合的伤口登时裂开,浸透了缠绕的纱布,在雪白的亵衣上留下点点梅花。苏夫人和苏久香都吓了一跳,急忙去扶,忽然一个黑影冲进来,稳稳地抱起了摔倒在地的苏久云,就这么避着他身上的伤口,牢牢将他抱在怀里,像哄婴儿一样安抚着,对着他喃喃低语,亲吻他的额头。
 
苏夫人叹了口气和苏久香互相搀扶着走出了卧房。
 
“有我在,别怕。”陆晔沉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嗓音安抚着苏久云。
 
“阿沉?”苏久云这才回过神来。
 
“嗯,是我。”
 
苏久云愣了好一会儿,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眼神里装满心痛、后悔与温柔的人,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陆晔沉轻轻地将苏久云的头靠在自己胸口,抚摸着他披散的头发。
 
苏久云终于醒悟这一切都不是梦,身上的伤口不是梦,面前的陆晔沉不是梦,哥哥的死更不是梦。
 
他想起苏久清在马车上对他说的那些话,此时想起竟似遗言。他刚对大哥有了新的认识,刚开始明白大哥对他和妹妹的关爱,刚接受大哥对他既关怀又语重心长的教导,他的大哥就为他挡了一刀离他而去。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接着越来越多,他控制不住地大声哭嚎起来,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所有的屈辱与悲痛发泄出来,他颈侧的动脉凸起,双目充血,全身痉挛,整个人已经神志不清。
 
陆晔沉不说话,只能紧紧地抱住他,用自己的身体帮助苏久云对抗越来越剧烈的抽搐。
 
眼泪顺着脖颈滑下,苏久云突然感觉到一阵刺痛,那刺痛让他想起了被咬破的颈侧,被撕开的衣衫,还有那双冰凉的像毒蛇一般四处游走在他身上的手。他疯了一般地猛地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脖颈,一把抓裂了那道深深的咬痕,鲜血霎时奔涌而出。
 
陆晔沉眼神黯了黯,眼中闪过十足的痛意和怒意,他一把抓住苏久云的手,收拢握紧,低下头,将唇覆在那伤口上,一狠心,重新咬破那处的皮肤,然后轻轻地吮吸。
 
陆晔沉的举动让苏久云停止了挣扎,他感觉心中那些屈辱、不甘与悲痛,正通过那道咬痕,顺着血液被陆晔沉吸走。
 
他猛地抱住陆晔沉,头埋在陆晔沉的怀里,大声地哭起来,嘴里一遍一遍地叫着“阿沉……阿沉……”,哭到最后,体力透支,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陆晔沉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收紧手臂,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大雨倾盆而下,砸出沉重的响声,似是天地悲歌。白练山庄,一夜之间漫山素缟,有些事,有些人,在这一日,注定不一样了。
 
第17章:求不得
 
苏久云再次醒来时,天还未亮,陆晔沉正睡在自己身边,手紧紧地握住他的,看起来应该是握了一夜。
 
他回想起自己被扼住脖子,神情恍惚时,脑袋里浮现的那些画面,全是自己这么多年来深深迷恋着的人,他的至交好友,陆晔沉。
 
在遇到陆晔沉之前,他曾跟着桑梓书院的一众纨绔厮混。一日,他们在偷偷狎谈龙阳之好,苏久云在一边旁听。听了半晌,便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心道,都不过是些腌臜话罢了,哪有男人喜欢男人的道理。
 
后来他就遇到了陆晔沉。从那天开始,一切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会因为陆晔沉的一个眼神就面红耳赤,会为了他摆脱睡懒觉的臭习惯,会为了他在厨房里熏三天的油烟。他的阿沉喜欢看书,他就跟着一起看那些一看就很乏味的书,他的阿沉武功很好,他就跟着学,浑身摔得青紫也坚持学,他的阿沉没有朋友,他就当他唯一的朋友,随时随地陪着他。
 
他的阿沉很好很好,长得好,武功好,为人好,对他也好,样样都好,只是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对他好。
 
他不是没有试探过陆晔沉对他的感情,那日在街上,他存着一分侥幸问陆晔沉喜不喜欢那两个绣着吹笙引凤的荷包,他的阿沉,冷着脸脱口而出“不喜欢”,却顾忌着他的脸面勉强改了口。
 
或许他的阿沉,只是因为只有自己一个朋友,才会如此对他好,如此忍让他,如此顾忌他的感受罢,或许再过不了多久,他会结交新的朋友,会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悄悄地发生,会同样对自己那样对他们,或许已经不是或许了,不是已经出现了季寒塘这个师兄了吗?
 
他只能自己咽下苦水,偷偷摸摸地做一些世俗不能接纳的龌龊事。他怎么会仅仅为了逗青叶,就去亲陆晔沉的脸,不过是自己怀着一些小心思,为了满足自己的小欲望罢了,但当他悄悄观察陆晔沉的反应时,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的阿沉,皱着眉,似乎在隐忍着什么不堪忍受的事。
 
他在旁边捂着肚子笑得抬不起腰,眼睁睁地看着陆晔沉冷着脸走进卧室,而自己只能悄悄抹去划过脸颊的水痕。
 
每年中秋都是他最盼望的节日,他早已不是一杯倒的年龄了,也早就随着父兄巡视酒庄时练出了千杯不醉的酒量,但他还是回回都醉,一杯就倒,为了什么?不过是为了能在阿沉温暖的怀抱里停靠那么短短一段路的时间。
 
阿沉的怀抱很温暖,让他舍不得离开,但以后,他再也不会醉了。这个家失去了大哥,也就意味着他要从此肩负起大哥身上的重担,大哥说得很对,一语成谶,“人这一生总是有些俗务缠身的,你不找它,它也会来找你”,如今俗务已经找上自己,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任性妄为。
 
陆晔沉是少将军,以后会成为大将军,成为国之栋梁,会娶妻生子,会养育一堆很可爱的小孩,他会抱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比抱着自己还温柔。而自己呢?大哥走了,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他必须延续苏家的香火,虽然他觉得这所谓的香火屁都不是,但他的父亲母亲呢?他们已经失去了大儿子,又让他们怎么接受自己的小儿子是个断袖?他不能再伤害他们了。
 
那日他被山匪头子捏住下巴的时候害怕极了,但相比死,他更怕自己的尸体被带回家时,是一副受尽凌辱的恶心模样,横陈在陆晔沉面前,让他死了都无地自容,于是他想到了自我了断。当那山匪头子一口咬在他的脖颈上,撕裂他的衣服时,他毅然将舌头放到了后槽牙下。
 
但就在这时,他的阿沉来了,骑着白马,穿着黑袍,一把钢刀,削掉了那个匪首的脑袋。
 
他转过头去看躺在身侧的陆晔沉的脸,阿沉,你又救了我一命,作为报答,以后我会藏起自己的龌龊心思,再也不会用它来弄脏你了,现在就让我最后放任一次,满足自己的私欲,好吗?
 
他忍着浑身伤口被撕扯的疼痛,缓缓地、轻轻地支起身子,将自己的唇覆上陆晔沉的,庄重、虔诚、决绝,好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某种道别与割舍的仪式。
 
苏久云能下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去大哥的灵堂。
 
苏长渊和苏夫人一夜之间老了许多,苏久云看在眼里,心中不住地发酸,但他的语气十分坚定:“爹,娘,儿子会连带大哥的份,加倍孝敬你们、振兴家业。”说完对着两位磕了三个响头。
 
苏夫人看着这个一夕之间长大了的儿子,十五岁的身躯,挑着两个人的重担,心中一阵不忍,忙扶起这个浑身是伤的小儿子,眼里泛着泪光。苏长渊在一旁看着,也不禁动容,哽咽着叫他快起来。
 
苏久云站起来,抬臂拥住了面前形容憔悴的父母和妹妹,他看着挂了满屋的缟素,眼里充满了坚决。
 
秋明敲门进来的时候,苏久云正在一边抱着账本对账,一边读乾国各地风物考,今日是彤城。
 
苏久清去世已有一年多,自那以后,苏久云年如一日地过,上午跟着陆晔沉开小灶,早饭后又去军营随着士兵们一起训练,下午跟着父亲学做生意经营酒庄,有生意谈便跟着旁听,没生意谈便窝在家里陪陪母亲和妹妹,晚上便像现在这样捧着某座城的风物考读到深也,俨然成了第二个苏久清,而在苏久云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成型的计划。
 
苏久云的举动,让失去大儿子的苏氏夫妇倍感欣慰,渐渐地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只有苏久香每次见到自己哥哥时,会忍不住叹口气。
 
他看得出,他的哥哥越来越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了。
 
在外人眼里,苏久云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但苏久香再也没有在那笑容中感受到温暖,他的哥哥以前对着陆晔沉插科打诨,成天腻在一处,现在虽看似亲密,其实样样都透着疏远。他的哥哥再也没有留宿过将军府,连今年中秋夜都找借口没有回家,甚至不知道陆晔沉一个人在后花园等了一夜,而他的哥哥回家后一句话也不说,径直到马厩呆了一整天。
 
苏久香心里不忍,便常趁苏久云到她的引芳阁时差人悄悄去请陆晔沉来,想为两人多制造独处的机会。但这一切落在苏久云眼里,却成了苏久香与陆晔沉已暗生情愫,只是他们二人私会老是被自己撞见,于是压住心中的失落与苦涩,找借口逃走,后来干脆连引芳阁都不太爱去了。
 
一天,苏久云再一次落荒而逃后,引芳阁里一阵沉默。
 
“晔沉大哥,你和哥哥......”
 
陆晔沉不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发生了什么吗?自从大哥走后,二哥就开始与你生疏......”
 
陆晔沉点了点头道:“那日你哥哥醒来后,我对他做了不该做的事,大约让他看出了些端倪,你二哥他,从未把我当作过兄弟以外的人。”
 
“不该做的事?”
 
“那日我咬破了他颈侧的伤口。”
 
“那我二哥应该很高兴才对呀!”苏久香有些疑惑,在她眼里,苏久云一直是喜欢着陆晔沉的,怎么在陆晔沉眼里却是另一副样子?自己哥哥到底是怎么想的,连她都有些看不透了。
 
陆晔沉摇了摇头道:“若是你二哥高兴,又怎么会对我如此生疏,不喜便是不喜,你不必安慰我。”说完便起身离开。
 
苏久香心有不甘,她想,是时候打探一下哥哥的底细了。
 
第18章:风满楼
 
苏久云一日比一日刻苦,陆晔沉在军中的事务也越来越多,全心全意地调查袭击苏家车队那伙人的幕后之人,连练兵的事务都移交给了大哥陆回风。
 
在屏山山道上袭击苏家车队后逃走的流寇,零零散散地在这一年里被陆晔沉抓了大半,顺藤摸瓜,竟逮住了两个安插在与南明国接壤的息宁城中的细作。
 
一番审讯后,证实了南明国已经在暗中布局,预备挑起两国战事,第一步就是激发民怨,让乾国内部混乱,无暇顾及南明动向。
 
前日,陆晔沉接到安插在南明的探子的谍报,南明王丢了自家弟弟,正四处派人寻找,而那南明王爷最后一次现身,正是在清水镇。
 
清水镇?屏山?莫非——他得去找苏久云确认一番,但他犹豫了,那个畜生伏在苏久云肩头,撕开他衣服的画面,陆晔沉一辈子也忘不了,更忘不了的是苏久云那张充满死气的脸和紧压住舌头的后槽牙。
 
午后,白练山庄。
 
陆晔沉还是来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想了解情况,还是想找借口见见苏久云。
 
见陆晔沉进了书房,苏久云开口便问道:“想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咳,没什么。”眼神有些不自然地挪到面前的茶杯上。
 
“阿沉,你还是这样不会说谎,说罢,什么事?”
 
陆晔沉沉默,虽仍是面无表情,但眼神已经带着一丝松动,似乎正在天人交战。
 
“让我来猜猜,你想问那天的事?”苏久云在“那天”二字处停顿了片刻。
 
陆晔沉猛地抬头道:“久云,我——”
 
苏久云打断了他的话:“阿沉,没关系,问吧。”
 
陆晔沉还是不说话。
 
“阿沉,我没有那么不堪一击,你不必处处小心。”苏久云语气有些生硬。
 
陆晔沉盯着他看了一阵,眼里闪过微不可察的失落,久云,似乎已经不那么需要他了。他握了握拳,平复了情绪才道:“那日蹲在你面前的人,可能是南明王的亲弟。”
 
苏久云皱了皱眉:“南明?嗯...我记得那人说话语调是有些怪异,像是不怎么会说乾国话。”
 
陆晔沉又陷入了沉默。
 
苏久云忽然反应过来:“也就是说,那脑袋滚了八丈远的人,是南明的王爷?!”
 
“嗯,探子传信,南明王正在四处寻找,如果那日逃走的有他的亲信——”
 
“只有一个,被我杀了,用你给的匕首。”苏久云明显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刺中了那侍卫的心窝,他的阿沉不会有被报复的危险。
 
陆晔沉却摇了摇头道:“一国的王爷不会只有一个侍卫,他们迟早会发现主子的尸体,只是不知道是谁杀的罢了。”
 
“那南明王为何还...他们这是在找借口出兵?!”苏久云大惊。
 
陆晔沉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毕竟这是军中机密,他虽相信苏久云,却不能违了军纪。
 
“你会有危险吗?”苏久云憋了很久,还是问了出来。
 
“别担心。”
 
太阳被乌云遮住,屋外一阵风刮过,裹挟着尘土和树叶,吹得翠竹轩内,草木零落——山雨欲来风满楼。
 
“听说最近要拔营迁军?”季寒塘一把撩开帐幕,走进陆晔沉的军帐。
 
“嗯。”陆晔沉头也不抬,继续看着手里的书简。
 
“情势竟如此危急?”
 
“年前要全部转移至息宁,南明恐年后发难。”
 
“这么快…消息可靠吗?”
 
陆晔沉瞥了他一眼:“心腹密探。”
 
季寒塘沉默半晌:“好吧,那你和那小子…”
 
陆晔沉手一顿,闷声道:“或许离他远些能让他更自在。”
 
“不去道个别?此行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还是…不去了罢。”
 
季寒塘看着他,难得语气有些愠怒地说:“去看看吧,偷看总行了吧,碍不着他什么眼。”
 
季寒塘是真替陆晔沉不值,最先招惹陆晔沉的是苏久云,而他的师弟全心全意地对他,为了那匹马,陆晔沉命都丢了一半,后来每年的礼物,不是亲手做的,就是苏久云求而不得的,没有一样不费心思。这小子倒好,说不理人就不理人,忒不知好歹,非得教训教训他不可。
 
这季寒塘,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一肚子坏水,脑中不一会儿便生出一些想法。
 
一切准备就绪,再过几日就要迁往息宁,陆晔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真的很想去见见苏久云,很想和他说说话,就算不说话,挨着坐在一起喝杯茶也好,但久云可能根本不想见他罢,自己何必巴巴地去给他添堵。
 
如此辗转了一个时辰,还是丝毫睡意也无。陆晔沉有些烦躁,现在已经是丑时,他侧身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片漆黑。忽然心中涌起了一阵冲动,这么晚了,久云早该睡了罢,去看看,似乎也不会被发现?
 
陆晔沉骑马跑到白练山庄山脚下的时候,突然有些后悔。他长了二十年,第一次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又是翻墙又是偷窥的,怎么想怎么怪异,于是又翻身上马想回去。他抓住缰绳,却舍不得走,思来想去一咬牙,跳下马又往白练山庄走去。
 
陆晔沉抬臂攀住围墙,一个使劲,轻松翻过,小心翼翼地避过巡夜的家丁,轻车熟路地摸到了翠竹轩。
 
和小时候一样,苏久云的房间还是亮着一盏油灯,这么多年养成了习惯,一直没有改过来,只有和自己同睡的时候,才会熄灭油灯,睡个安稳觉。想到这里,陆晔沉胸中划过一丝欣慰和窃喜。
 
他隐在院中一棵大树后面,静静地站着,眼睛直直盯着苏久云的卧房,舍不得移开眼。自己这一去,若战事顺利,半载便可归矣,若僵持不下,或许便要长期驻扎在边境了,到那时,再见一面苏久云,便难于登天,或许再也没有相见之期。
 
忽然,苏久云房中传来一些动静,似是苏久云在呓语,却听得不甚清晰,他挣扎了片刻,还是没忍住,悄悄潜到苏久云窗外的一棵树下。
 
房中的苏久云,此时正在做梦,梦里他回到了屏山那场浩劫中。他眼睁睁的看着一把钢刀穿过大哥的胸口,鲜血溅了他一脸,嘴里鼻子里全是大哥的血,紧接着自己被压在了那匪首的身下,脖子被那双铁箍一样的手扼住,身上的衣衫被撕碎,从皮肤传来阵阵寒意。
 
“救我!阿沉,救我!”他在梦里大喊,但没人回应。身上那人的另一只手游走在他的锁骨和脊背,他抑制不住地颤抖,胃里翻滚着,“阿沉,阿沉…”,他开始脱力,叫不出声,无力感包裹了他,让他连反抗都做不出。那人的手接着往下绕到身前,竟然想握住他的那里,他猛地一惊,死命挣扎,喉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忽然他听见耳边似乎传来隐约的声音,他听出来了,是他的阿沉!
 
“救我…救我!”
 
“久云!醒醒!”
 
苏久云猛地睁开眼,看见陆晔沉的脸就在自己正上方,眉头紧紧地皱着。
 
陆晔沉在窗外越听越不对劲,直到他听见声嘶力竭的喊叫和呼救,终于破门而入,只见苏久云浑身大汗,满脸苍白地躺在床上颤抖挣扎着。
 
苏久云回过神,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陆晔沉:“阿沉?你怎么在这里?”
 
这一问把陆晔沉问得有些尴尬,心中慌乱,脑子一热竟开口道:“咳,在你妹妹那里借了本书,今日空闲来还,恰好路过,听见你院子里传来动静,发现你魇住了。”
 
“这么晚了来还书?”苏久云反问,脸色有些苍白。
 
“我…我们顺道说了些事情。”陆晔沉难得结巴了一次。
 
苏久云方从噩梦中惊醒,又陷入了另一个噩梦,这么晚了,分明是幽会得难分难解,还说什么还书,想拿自己当傻子骗,当即怒上心头,也顾不得掩饰什么情绪,开口就是刻薄地反问,语气带着尖锐:“说事情?什么见不得的事情要这么晚藏着掖着说?把我当傻子吗?你走,赶快走!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再也不想见到你!”
 
陆晔沉一听,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一般,疼得不像话。久云这是看出自己是来找他的了吗?他这是觉得恶心了?一定是的,他都说不想见到自己,那他还赖在这里做什么呢。
 
“对不起,你,早些休息罢。”说完便跌跌撞撞地走了。
 
苏久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苦涩难当,喉咙哽得生疼,却什么也做不了,自己刚才说再也不想见到他,照阿沉的性格,可能真的再也不会来找自己了罢。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顺着指缝淌出,他和阿沉,真的完了。
 
第19章:意难平
 
十一月月晦,一月中的最后一日,平南军整肃完毕,士兵们早早地被遣散休息,等待第二日拔营迁军。
 
一肚子坏水的季寒塘趁着这日闲来无事,晃晃悠悠地走到白练山庄,找苏久云去了。
 
彼时苏久云正坐在书房对账,见季寒塘不请自来,有些惊讶,更多的是不耐与烦躁。
 
“苏二公子真是刻苦呀。”季寒塘开口就极欠揍。
 
苏久云懒得理他:“来干嘛。”
 
“没事儿就不能来?”季寒塘摸摸花瓶,瞅瞅字画,一副街头地痞的模样。
 
苏久云见着他就来气,就凭他以前老碍着自己和陆晔沉聊天,他心中就憋着一股无名火,见他一脸欠揍的损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事儿就那儿坐着吧,坐舒服了赶紧走。”
 
季寒塘一听,挑起眉:“你就是这么赶晔沉走的?倒是个冷酷无情的好法子。”
 
苏久云一听,愣了片刻,陆晔沉竟然什么都给他说,连那晚的事情都告诉了他,顿时心中生出一些酸涩,便闷着不说话,低头继续对账去了。
 
见苏久云吃瘪,季寒塘兴致高涨,阴阳怪气地道:“我说苏二公子,你这生意,能让你多几个对你掏心掏肺的朋友呀?我师弟怎么说都被你勾搭这么许多年了,如今踹得如此干脆,又傍上哪家的公子小姐了?”
 
这话说得有些过了,季寒塘一说出口便有些后悔,但想起自家师弟,又觉得那话不够重,不待苏久云回答又接着道:“你告诉我傍上哪家的了,我生个好心,提点提点人家,别到时候怎么被踹的都摸不着头脑。”
 
“我和他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苏久云越听越生气,自己一片真心不能倾诉,忍气吞声不再去招惹阿沉以免阿沉尴尬,到这个季寒塘嘴里却全变了味。
 
“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是呀,跟我有什么关系,连晔沉都跟你没什么关系,啧啧。”
 
苏久云彻底火了,对他道:“你,现在马上从这儿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也成,反正我呢,也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你妹妹的。”季寒塘吊儿郎当地道。
 
“找我妹妹做什么?”苏久云心中“咯噔”一声,心中一凛,不会是阿沉叫他来的罢?
 
果不其然,季寒塘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道:“晔沉今日没空闲,遣我给你妹妹道个别。”
 
“道别?”
 
“平南军明日迁营息宁,晔沉特意让我给他的心肝儿带封书信,怎么,没人告诉你?哦,也对,你已经把我师弟踹了。”
 
苏久云提着笔的手微微颤抖道:“要…要去多久?”
 
“这事儿谁说得准呢,而且我想,苏二公子你也不会太感兴趣,对吧?哎呀,耽误时间了,走了走了,送信去咯!”说完脸皮忒厚地顺了桌上一块点心。
 
见苏久云脸色苍白,状似无意地边走边说道:“哎,不过是长得有几分相像罢了,巴巴在这儿白受了许多气,浪费这许多精力,这傻小子。”季寒塘这下解了气,心道,不是瞧晔沉碍眼吗,老子膈应不死你,让你最疼爱的妹妹跟你最膈应的人凑一对,看你睡不睡得着你的大头觉,哼。
 
苏久云听得一清二楚,脸色顿时有些灰败,脸上满是无措,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这才反应过来,给他妹妹道别,自己却连个风声都不知道?自己与妹妹长得像,阿沉才对他这样好的?难道每次来山庄,都是为了见久香?
 
他回想起前段时间两人在引芳阁被自己打断的那些幽会,深夜来还的“书”,以及两人偶尔的交头接耳说的悄悄话,原来是这样的吗?
 
他就这样呆滞地坐在书桌前,很久很久,墨汁滴落在账本上他也浑然不觉。
 
云压江天风破晓,大风起兮云飞扬,平南军在腊月初一这一日天还未亮时便动身拔营,举军出发,迁往息宁城。
 
陆晔沉骑着黑色骏马,穿着银白软甲,身姿挺拔,英姿飒爽,但他眼中却暗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沉郁。
 
身边的陆回风转头看了看自家三弟,面带担忧地问:“晔沉,怎么了?”
 
陆晔沉摇了摇头,回头望了眼城门,一个人也无。
 
后面的季寒塘引马上前:“别看了,那白眼狼不会来的。”
 
陆晔沉没理他,直挺挺地僵坐在马背上。
 
苏久云缓过劲来,已经是晚饭时间了。顺着石板路十分缓慢地往正厅走,他现在十分不想见到自己的妹妹,但又忍不住自虐似的想看看妹妹的反应,是不是真如季寒塘说的那样,两人确实已经互诉衷肠了。
 
走三步退两步地走到正厅时,一家人都在桌前坐好了,他挑了苏久香对面的位置坐下,悄悄地观察妹妹的神情。
 
这一看,他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苏久香此时正面对着一碟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举箸不前,眉头微微皱起,面有忧色。
 
苏久云想,他的妹妹果然和阿沉好上了。苏久香想,哎,好像吃红烧肉,但是最近脸又长圆了。
 
苏久云心痛难当,心道自作孽不可活,自己已经选择遗忘对陆晔沉的感情,无权干涉他和别人的感情了,更何况,那人是自己的妹妹,是自己发了誓要一直像大哥那样照顾的人。而自己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吗?只是这滋味,实在太不好受了。
 
他低下头,闷闷地往嘴里塞米饭,不一会儿碗就见了底,便提前回了翠竹轩。
 
或许是对远行还残留着恐惧,回了房的苏久云更加坐立不安。自那晚苏久云将陆晔沉赶出翠竹轩后,两人就再没见过面,苏久云此时心中的想念和渴望油然而生,像野原上的火,怎么浇也浇不灭。
 
他忽然想起季寒塘说的话,他们此行不知归期,那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想到这里,苏久云的心猛地缩紧,不行,无论如何也要见上阿沉一面,就算他厌恶自己,以后也不会时常相见了,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就算不去军营找他,只要远远地在城门口看看他离去的背影也好。
 
苏久云没有犹豫了,起身开始穿衣服,披了件蓝底白领的大氅就往离军营最近的东城门跑去。
 
现在才刚过子时,但苏久云摸不准大军何时拔营,便早早地候在城门口,生怕错过。殊不知,大军第二日破晓前才出发,走的不是东城门,而是面向息宁城的西城门。
 
苏久云站在腊月的寒风中静静地等,不时笼着袖子呵口热气,来回踱步。他想,一会儿见到阿沉该说什么呢?路上小心?一路平安?还是就这么远远地看一眼?还是就看一眼罢,见了反倒面徒增尴尬。
 
等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后,苏久云有些冷得受不了了。寒冬腊月可不是说着玩的,凌晨原本就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苏久云就裹了件大氅,直愣愣地站在寒风中,冷得直打哆嗦,站都站不稳。于是干脆找了处屋檐蹲下,缩成一团,拿大氅紧紧裹住自己。过了一会儿,他觉得好了些,甚至全身都开始发热,人也渐渐生出些睡意。
 
苏久云昏昏沉沉地打了个盹,又不敢睡熟了,是不是睁开眼看看天色。等着等着,天边泛出了鱼肚白,他估摸着大军就要经过东城门了,忙站起来。忽如其来的眩晕让他又跌坐到地上,他挣扎着慢慢爬起来,歪歪斜斜地往城门口走。
 
刚走到城门口,他便支撑不住了,靠着身边的石柱喘着粗气。忽然他听见远处传来交谈声:
 
“老刘,你猜方才换防的时候,我见着什么了。”
 
“什么,李老板那小女儿?”
 
“呸,胡说八道什么,我说正经的。”
 
“有屁快放,仔细一会儿头赏你军棍。”
 
“我方才看见平南军从西城门经过!”
 
“什么?!平南军?这是要去作甚?打仗?”
 
“这哪知道,听说最近边境不太平。”
 
……
 
“诶?那边地上的是啥?”
 
“哪儿?哎!是个人!”
 
“快去看看去!”
 
第20章:天将寒
 
苏久云醒来时,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喉咙烧得像要喷火,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他左右打量了下四周环境,全是药柜,看样子像是个医馆。
 
医馆?先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躺在这儿。是了,他的阿沉走了,自己甚至连个背影都没瞧见。自己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他?苏久云忽然情绪激动起来,猛地撑起身子,却引得阵咳嗽。
 
外面的人听见动静,掀开布帘走了进来。见苏久云醒了,便倒了杯清水给他道:“你染了风寒晕倒了,城防军的人送你到这儿,先润润嗓子,我去给你端药。”
 
苏久云道了声谢。
 
那人再进来的时候,左手端了碗热腾腾冒着热气的药,右手断了个磁盘,里边装了几个蜜枣。
 
苏久云打量着他,来人一副文士模样,头发高高竖起,簪着白玉簪,穿一身绣着暗花的墨蓝长衫,身形颀长,脸也长得很标志,嘴上噙着温和的笑,那笑意,像极了大哥。
 
苏久云看呆了,对着那人的脸发了好一会儿神,直到那人对他说了声“喝药罢”,方才醒转过来,对着他抿嘴笑笑,接过了药,道了声多谢。
 
“你家住哪里,一会儿得把你送回家。”那人看着苏久云喝完药,接过他手中的空碗放到桌上。
 
“不用,我自己能走回去。”苏久云摇了摇头,感到一丝眩晕,想起没能见上陆晔沉的面,心中又难过起来,也没兴致和这个人闲聊了。
 
那人见他似乎心情不愉悦,作为一个医者,便习惯性地嘱咐了一句:“神思郁结,乃病之大忌,放宽心养好病才是上策。”
 
苏久云扯着嘴对他笑了笑,配合地转移了思绪,见他一脸温和,又想起了大哥,心中顿生亲切,便忍不住跟他交谈起来:“我家在城北白练山庄,我姓苏,苏久云。”
 
“原来是白练山庄的苏公子,在下姓卢,单名一个柯字。”
 
“卢大夫?叫你大夫还真别扭。”又上下打量他了一番,心里直道不像个郎中。
 
卢柯无所谓地笑笑:“你再躺着休息会儿罢,晚些送你回去。”
 
“不必了,你走不开,我自己回去便是。”说着就要起身,却被卢柯按下。
 
“你如今身体羸弱,外面天寒地冻,出去再吹了风,恐怕留下病根,到时就麻烦了。”卢柯脸色有些严肃,“你们这些年轻人,成日糟蹋身子,老了后悔都来不及。”
 
苏久云笑了笑道:“说得你多老似的。”也不客气了,安心躺下养神,也确实身子虚,不一会儿又睡着了。
 
苏久云是被卢柯摇醒的,他微微皱了皱眉,心中不免又想起陆晔沉。如果是以前的陆晔沉,肯定不会这么叫自己起床,那必定是轻言细语地哄醒,或是干脆不叫醒,抱着他,就像每年中秋夜那样。他不禁心中一恸,若是日后阿沉和久香成了婚,那久香日日都能得到如此温柔的照拂,而自己和阿沉,再也回不到小时候了。
 
他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披上卢柯递过来的大氅,跟着他登上雇好的马车。
 
卢柯见他醒来后就一言不发,心知他又开始伤怀,又拿出那套职业精神道:“郁气积于胸中,对养病不利,有什么烦心事,你可以跟我倾诉倾诉。”
 
卢柯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苏久云竟真的开口道:“若是…若是…”,“若是”了半天,苏久云也没说个什么出来,自己先叹了口气。说什么?说自己爱上了自己的好兄弟,而好兄弟和自己的妹妹两情相悦?
 
见他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口,卢柯摆摆手道:“不想说便不说罢,只消牢记‘乐而不氵壬,哀而不伤’方为养身之道。”
 
苏久云点了点头,靠着车壁休息。
 
苏久香最近很郁闷,他哥哥老躲着自己,偶尔见着面就敷衍地慰问两句。她觉得自己哥哥一定有事瞒着他,她想,不行,今天一定要在山庄门口等他回来,好好问清楚是什么事!
 
她在山庄门口站了一上午,直到晌午才看见一个墨蓝袍子的男子搀着自己大哥一步一步地登着石梯。
 
她大惊,忙冲过去搀住苏久云的另一边胳臂,担忧地问他:“哥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副模样?”
 
“没事,受了点风寒,别担心。”看着苏久香如此关心自己,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怎么会就受了风寒,昨晚还好好的!你是谁?你知道我哥哥怎么回事吗?”苏久香这才想起哥哥身边还有一个陌生男子,心中不禁疑惑,这人是谁?该不会是晔沉大哥的情敌罢?苏久香自信描画了一番哥哥风寒的原因,顿时对这个陌生男子生出些敌意。
 
“这得问你哥哥,在下也不是十分清楚。”卢柯面对充满敌意的苏久香,仍是一脸温和。
 
苏久云这才道:“是我今日出去晨练,没注意穿少了,没有大碍,已经吃了药,没事了。”他语气轻缓地安抚自己的妹妹,不想让家里人再为他担心。
 
苏久香这才松了口气,但看着卢柯的眼神还是带着戒备。
 
卢柯笑了笑,心道,这小姑娘活泼灵动,满脸防备,像只小猫,比那些京城里所谓的大家闺秀有意思多了。
 
就在这时,苏久云邀请道:“卢大夫,晌午了,留下来吃个便饭罢。”
 
“大夫?你竟是个大夫?一点也不像!”苏久香在旁边叫道。
 
卢柯转头对着苏久香微微笑了笑,笑得苏久香颇有点不好意思。见她窘迫,卢柯眸光闪了闪道:“那便叨扰了。”
 
苏久香心中警铃大作,哥哥竟留这人在家吃饭了!
 
两人先把苏久云送到翠竹轩的卧房休息,又各怀心思地走出院子,在一处亭子内坐下。
 
苏久香先开口道:“你赖着我哥哥,有什么目的?”她今日必须断绝这个人的念头,他的哥哥是晔沉大哥的,不许别人抢!
 
“我担心你哥哥再受风,便亲自将他送回来罢了,并未有何目的。”卢柯面对这样无理的质问,嘴角还是噙着三分笑意,不为所动。
 
“那你为何亲自送,医馆没别人吗?”苏久香根本不信他说的话。
 
“没有,小小医馆,只有在下一个郎中。”
 
苏久香一时噎住,不知道说什么好。
 
卢柯见她尴尬,又自起话头道:“你和你哥哥性格,还真有些不同。”
 
苏久香一惊,他这一副很了解哥哥的样子是怎么回事?难道两人已经很熟了?坏了坏了。她秀眉一横道:“你打听我哥哥这许多作甚!”
 
“在下并未打听,只是好奇罢了,你二人年龄相仿,长相相似,在下猜测该是同胞所生。但你活泼大方,你哥哥却有些——”
 
他的话被苏久香打断:“不许你说我哥哥坏话!我哥哥以前才不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便吞下后面的话,瞪着眼看卢柯。
 
卢柯忙道:“苏小姐误会了,在下并非诋毁你的哥哥,只是他心思郁结,忧郁沉闷都表现在脸上,实在对身体不宜。”
 
“我哥哥……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好起来?”苏久香听他这么说,也紧张起哥哥的身体来,无暇跟他置气。
 
“心病还须心药医,你得找时间好好和他说说话。”
 
苏久香点点头,发现这个人其实还挺好的,长得也不错。不行!那晔沉大哥岂不是更危险了!晔沉大哥也是,最近都不来山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好了,你哥哥还在等我们用饭,走罢。”
 
苏久香心道,我哥哥才不想等你吃饭,哼。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探探哥哥对这个臭郎中是什么想法,再仔细探探哥哥对晔沉大哥是怎么个想法,晔沉大哥对哥哥这么好,自己哥哥以前也对晔沉大哥挺好的,没道理像晔沉大哥说的那样没有那种情分呀。
 
第21章:愁思绪
 
自那日起,卢柯便常常以帮助调养苏久云身体为由来寻苏久云,并以传授养身之法诱苏久香来翠竹轩,渐渐地卢苏二人便以兄弟相称,卢柯也成了白练山庄的常客。
 
近日苏久香愁眉不展,看着卢柯与自己哥哥越来越亲近,心中颇为忧愁,照这样下去,下次晔沉大哥来找哥哥的时候,这人就要坏事了!于是当机立断,差贴身丫鬟橘络去给陆晔沉通风报信,让他赶快来山庄一趟。
 
不料,橘络却给她带回来一个惊骇的消息。橘络跑到将军府时,见将军府大门紧闭,一问门口的守卫才知,平南军早几天就迁营了,现在该是满城皆知的,不知道怎的就是没传到白练山庄。
 
苏久香当即就想通了哥哥这几日的反常,再一推算,便明白那日哥哥是为了什么染了一身风寒,但看他这副神情,只怕是见了面发生了什么不愉快,或者压根没见着最后一面。
 
她左思右想,觉得这是个大事,得去找哥哥谈谈,于是往翠竹轩去了。
 
苏久香一进院子,想都不想就往书房走,果不其然,苏久云正抱着本书读得颇认真。
 
见她进来,苏久云有些惊讶,放下书问道:“久香?有什么事吗?”
 
苏久香忙跑过去拉住苏久云的手,表情严肃地道:“哥哥,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平南军迁营了?”
 
苏久云心中一惊,见苏久香神情严肃,心中慌了起来,莫不是久香知道了什么?
 
只听苏久香又道:“哥哥,我知道你喜欢晔沉大哥,你——”
 
“不可能!你想多了,我不喜欢他!”苏久云慌了神,不行,不能承认,若是承认了,久香会怎么想?自己的哥哥对自己的爱人有非分之想,那岂不是乱了套?
 
“什么?!你不喜欢晔沉大哥?”苏久香一脸吃惊,难道自己一直以来的感觉都是错的?哥哥真像晔沉大哥说的那样一点也没有友情以外的感情?
 
“不,你不要多想了。”苏久云避开苏久香探究的眼神。
 
“可是——”
 
“别说了!我今天有些累,让我安静休息一会儿罢久香。”苏久云抬手揉了揉额角,他的头又痛了起来,自从陆晔沉走后,他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梦里全是陆晔沉对他说“我就要当你妹婿了”的画面,他甚至不敢睡觉,头痛的毛病一天天严重起来。
 
苏久香见他脸色苍白,似乎真的累了,也不敢多留,推门出去了。
 
苏久香边走边想,她还是不相信哥哥对晔沉大哥没有那种感情。她回忆起陆晔沉第一次来白练山庄过中秋那夜,哥哥拨云见月般的笑容,还有这许多年来,亲手给陆晔沉做的各种各样的吃食,没有一样不费尽心思,怎么会就没有那种感情呢?不可能呀!不行不行,找个机会再去探探,要么去翻翻哥哥的卧房书房什么的?对,就这么办!
 
卢柯一进山庄便看见苏久香一个人愁眉苦脸地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信步走到苏久香面前,任她撞到自己怀里。
 
苏久香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卢柯,登时怒火中烧:“你来做甚!”
 
“我来给你哥哥看看身体。”
 
“我哥哥不想见你!”
 
“是你哥哥叫我来的。”卢柯无奈地笑道。
 
苏久香一时语塞,忽然又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忍不住问道:“我哥哥叫你来作甚?”
 
“方才已经说过了,来看看他身体。”
 
“我哥哥怎么了?”苏久云忙问道。
 
“你哥哥,你一定得好好劝劝了,再这么下去,他的身体迟早得垮掉。”卢柯正色道。
 
“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呀!”
 
“他已经四日没睡了。”
 
“什么?!”难怪刚才哥哥脸色苍白,原来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那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呀,我方才去找哥哥,被哥哥赶出来了,你去跟哥哥谈谈罢,求你了!”苏久香急得红了眼眶,她的哥哥,从小就疼爱她,自己一个女孩子不能出门,哥哥总是从外面给她带好多没见过的好吃的好玩的,自己有什么难过的都讲给哥哥听,哥哥便会安慰她,帮她出气。如今哥哥越来越消沉,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别慌,我这就去看看。”卢柯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
 
卢柯前脚刚踏进院子,就听见有人在后面叫他。他转过头一看,是青石,他手里正捧着两坛酒。
 
“卢大夫,请你劝劝我家少爷罢。”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卢柯忙扶他起来道:“我已经知道你家少爷的情况了,把酒给我罢,我进去看他。”
 
“多谢卢大夫。”
 
青石引着卢柯往苏久云的书房走,他隔着门说了声“少爷,卢大夫来了”,便轻轻推开门带卢柯进去。
 
苏久云歪着头靠在椅背上,一手揉着额角,另一只手紧紧地握着拳,手背上鼓着青筋,面色苍白,看样子头疼得厉害。
 
卢柯摇了摇头道:“这酒,我替你喝了,你去榻上躺着。”
 
苏久云似乎才发现他来了一般,抬起头道:“你来了。”
 
“喝酒不能解决你的问题,现在回卧房,我给你针灸。”
 
苏久云头疼得厉害,站也站不稳,卢柯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搀着他往卧房走。
 
卢柯捏着银针在火上烧了烧,指尖运力,扎进了神门、安眠、百会和内关几处穴位,静候一段时间后才缓缓拔出。又把青石唤进来,交给他两根艾条,教他如何使用和艾灸手法,让他每晚睡前在这几处穴位前灸一刻钟。
 
待一切完毕,卢柯坐在闭目养神的苏久云身边,语气温和地道:“我虽不知你现在郁结在心中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再这么下去,你的身体便要垮了。”
 
见苏久云毫无反应,又道:“你如今是山庄唯一的男丁,父母年纪都大了,这么大的家业得靠你打理,久云,我知你并非胸无大志之人,若是不愿想起让你烦忧的事,何不打起精神,将心力放到别的事上?你总不能一直这样,让你的妹妹为你担心。”
 
苏久云慢慢睁开眼,转过头看卢柯,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卢柯见他眼神松动,便知他听进去了,接着说:“我见你书房堆满了各地的风物考,知你心中已有计划,不妨现在就着手做起,也好忘了那些让你烦忧的事。你当知,借酒浇愁不是大丈夫做的事。”
 
苏久云撑着身体坐起来道:“卢兄,劳烦你替我开些安神的药。”
 
卢柯笑了笑道:“不用你说,我这就给你写药方。”
 
沉默片刻,苏久云开口道:“多谢。”
 
卢柯摇头,提笔开始写药方,交给青石去抓药。
 
青石刚出门,门又被人推开,只见一抹妃色身影冲进房间,直奔苏久云而去。苏久云只觉眼前一花,就被人紧紧地抱住了,他低头一看,正是方才被自己凶了的苏久香。
 
苏久香红着眼眶抬头看着他道:“哥哥,你好些了没?你睡不着觉怎么不告诉我嘛?你告诉我,我来给你讲故事呀!”她越说越委屈,抱着哥哥哭了起来。
 
苏久云见她哭得伤心,心中不忍,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久香,刚才是哥哥不好,不该凶你,别哭了,你看哥哥这不是没事吗?”
 
“那哥哥你一定要好好睡觉!”苏久香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苏久云。
 
“嗯,一定。”苏久云对着她笑了笑。
 
苏久香这才坐起身,有些害羞地瞥了眼在一旁瞧着的卢柯,又瞥了眼苏久云。忽然她看见看见苏久云袖口掉出一个绛紫色的荷包,她好奇地拿起来,试探地问道:“哥哥,这是哪家姑娘送你的?”
 
苏久云神情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在苏久香眼里看起来像是不好意思。
 
这下苏久香彻底死心了,原来哥哥都已经有心仪的姑娘了,她又多看了一眼那个绣着吹笙引凤的紫色荷包,心中到底有些不甘,将它还给了苏久云。
 
苏久云接过荷包,深深地看了一眼。
 
第22章:雪纷纷
 
“哥哥,你怎么又在看书?”苏久香最近老往翠竹轩跑,一来担心苏久云的身体,二来实在好奇苏久云到底在做什么,毕竟已经一连好多天都窝在书房没出门了。
 
自上次卢柯来翠竹轩勉励苏久云,已经过了一旬,这些日,苏久云除了早上例行的习武,其余时间都耗在了书房,屋里乾国各地风物考堆了一地,俨然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嗯,你自寻个地方坐坐罢,我这里有些乱。”苏久云见苏久香进来了,招呼她坐下,又叫秋明去准备汤婆和糕点与她。
 
“哥哥,你这是要做什么,看这么许多书?”苏久香随着哥哥们略学着识了些字,随意拿起地上一本书读道:“霍,城,风,物,考,哥哥你读这些做什么?”
 
“去年生了个主意,觉得可行,读些书权作参考罢了。”
 
苏久香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什么主意?”
 
“年后你便知道了。”
 
平南军行了足足半月才抵达息宁城郊,彼时月上中天,四下寂静,只听得见士兵们手中火把的“噼啪”声和头顶不时被惊飞的鸟雀振翅声。
 
陆衍昆停在队伍最前面,高喝一声:“扎营!”
 
夜色笼罩下的寂静被打破,郊外一片搭建声响起,却没听见除了指挥外的其他人声,士兵们都井然有序地做着手中的事,没有分毫慌乱,足见平南军治军之严谨。
 
陆晔沉跟着士兵们一起搭建了大半夜的帐篷,饶是素日身手不凡,现下也累得不轻,军帐搭好后还来不及休息片刻,又被父亲陆衍昆的传令兵唤去大帐议事到天亮,现下眼底青黑,却毫无睡意了。
 
他回忆凌晨议事时父亲的话,忖度起局势来。
 
“方才探子来报,南明的军队也已经聚集到南明边境,大略有五万之众。”
 
众将士一听,心中微诧,南明五万兵马,如此来势汹汹,必定早有准备,南明竟隐隐有势在必得之意。
 
“平南军两万兵马,加上驻守在此的三万边防军,若是南明没有后手,敌我两方堪堪对等,年后必将是一场鏖战。”陆回风分析道。
 
陆衍昆点点头说:“不错,各位可有什么好的提议?晔沉,你认为该如何?”
 
“末将以为,虽有御赐虎符,但还应当先与边防军主将沟通交涉,说服其全力配合平南军作战。”陆晔沉上前一步道。
 
陆衍昆露出赞许的神色,心道,自己这小儿子,不善奇兵,却深知审时度势,心思缜密,知胜而后战,谋定而后动,从不随意出兵,而兵出必胜,好生历练一番,将来必成大器。
 
“嗯,那交涉之事就交予你和回风去办罢,此地边防军主将与你二人大不了许多,你们去交涉,想来会比为父这个老头子要容易些。”陆衍昆笑道。
 
陆回风又道:“不知南明此战目的为何,竟如此劳师动众,集结五万兵马与乾国为敌?”
 
周围顿时响起讨论声,也都纷纷猜测南明用意。
 
陆衍昆咳了一声,众人顿时安静下来,这才道:“此事当由圣上决断,我们只需等待朝廷的消息,再具体分析南明是否还有后招。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朝堂之上的人都是心知肚明的,我们大可先行探查敌军主将是谁,再思考下一步对策,各位先回去休息罢。”
 
陆晔沉在帐中静坐沉思了许久,待回过神,天已经大亮,而窗外竟飘起了小雪,见此景,思绪不禁飘忽起来。
 
他想起自己与苏久云还小的时候,苏久云每年冬天都盼着下雪,一下雪,他便跑到将军府来找自己,拉他出去堆雪人,砌雪堡。
 
他还记得,两人第一次一起过年的时候,正值第一场雪,那日雪下得很大,不一会儿就堆积了厚厚的一层。苏久云很兴奋,抓起一团雪就往自己领子里塞,但自己并不是十分怕冷,表现得似乎没有多么令他满意,于是只好悻悻地拉自己去堆雪人,从那以后,两人每回遇到下雪,便只会堆雪人。
 
如今想来,久云或许是更喜欢打雪仗罢?若不是自己太过沉闷,久云该是能玩得更开心一些的。
 
前些天是腊八,照往年,午歇的时候,苏久云必定会提着小食盒到军营来寻自己,从里面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催自己吃。如今自己独自坐在异地的营帐中,脑中尽是腊八粥扑鼻的香味和苏久云冻得通红的脸,却没人再从食盒里端一碗腊八粥给他了。
 
不知道梓州城下雪了没,久云又在做什么呢?
 
梓州城北,白练山庄。
 
“哥哥!下雪了,快出来看呀!”苏久香一头扎进翠竹轩,对着苏久云紧闭的书房门大喊。
 
苏久云推开门,看着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心中也生出些愉悦。他蹲下身,伸出拢在袖中的手,在台阶下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眼中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哥哥,你这雪人堆得这样小,看我给你堆个大的!”苏久香动起手来,全无女儿家娇羞作态,一派天真自然,惹得苏久云在一旁轻轻笑了两声。
 
苏久香一听,转过头就看见苏久云脸上挂着许久不见的带着暖意的笑容,心中也跟着欢喜起来,卯足了劲想多逗她哥哥笑一笑。
 
苏久云看出她的用意来,胸中一涩,觉得这段日子自己过得实在是混账了些,一点作哥哥的样子都没有,竟要妹妹这样哄自己开心。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干出一番大事,让玉泉,乃至整个白练山庄都发阳光大,如此方担得上苏氏后人所为,方称得上大丈夫所为。
 
“久香,快上来罢,外面冷。”
 
“知道啦。”苏久香跑过来,在苏久云面前站定。
 
她又道:“哥哥,你之前说的什么想法,快告诉我嘛,我这几日一静下来,就老是想到这个,你再不说,我觉都睡不好了!”她拉着苏久云的袖子摆来摆去地撒娇。
 
苏久云无奈只好一五一十地告诉她,还叮嘱先不要告诉爹娘。
 
“什么?你要出远门?!”苏久香大叫。
 
苏久云忙捂住她的嘴,解释道:“我随阿…你晔沉大哥学了这么久功夫,又经历了这么些事,已不似从前莽撞,不用担心。”
 
“可是——”
 
苏久云堵住她的话头:“别急,这不是还没走吗,待年后,我还打算募集些功夫了得的江湖人作护卫,这下你可放心了?”
 
苏久云方稍稍安下心来,点了点头,仍是心有顾虑地说:“那爹娘那边…”
 
苏久云沉思片刻才道:“我会说服他们的,好男儿志在四方,我胸中早有打算,他们会理解的。只是,年后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们,知道吗?”
 
苏久香用力点了点头,又凑过去抱住苏久云,喃喃着:“哥哥,我舍不得你。”
 
“傻妹妹,这不是还没到过年呢吗,哥哥先去最近的霍城探一探,不会很久的。”苏久云轻抚着苏久香的头发安慰道。
 
“哥哥,为什么你们都有这么多事情要做,不累吗?”
 
苏久云忽然有些恍惚道:“大哥曾给我说过,每个人都会有俗务缠身的一天,不过早晚罢了,如今这些俗务是我自己想做的,又哪来的累呢。”
 
苏久香抬起头一脸疑惑:“那我呢?我都想不到以后会有什么俗务来寻我。”
 
苏久云笑了笑道:“你是女儿家,一出生便已经被俗事烦扰了。”
 
“是什么?”
 
“整日闷在家里还不算吗?若是寻常女儿家,到了你这年纪,还要嫁给素不相识的陌生男子,你说这算不算俗事烦扰?”苏久云冲她眨眨眼。
 
“啊?我才不要!”苏久香一脸惊诧,满脸拒绝。
 
“嗯,放心吧,有哥哥在,不会让你随便嫁给别人的。”会让你快快乐乐嫁给你的心上人,也是,我的心上人……
 
第23章:借长风
 
正月十六,大年过完后的第一天,一家人正坐在正厅吃早饭,苏久云的一句话,打破了餐桌的宁静。
 
“爹娘,儿子要到霍城去一趟,约莫三月再回来。”
 
“什么?!去霍城?做什么去这么久?”苏夫人显然还没有走出大儿子去世的阴影,脸上的担忧不言而喻。
 
“去探查霍城的酒业。”苏久云老老实实地回答。
 
“酒业?咱们在梓州城做得好好的,怎么想到去霍城?”苏夫人接着盘问,儿子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挺好,突然跑去霍城,未免让人担心。
 
“娘,儿子胸中怀有更高的抱负,您就让儿子去罢,如今我学了这一身防身的功夫,也已经募集了许多身手不凡的武人,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可如今平南军迁往边境,看样子不日便要开战,你还巴巴地往外面跑,太危险了。”苏夫人还是不放心。
 
听了这么久,苏长渊终于开口道:“好,胸有大志,不愧是我儿,想做什么便去做罢,路上遇到危险不要逞强,见势不好立刻回来。”
 
“可是,老爷——”
 
“无妨,男儿总是要出去闯一闯的,霍城虽为边城,离南明国和息宁城都还有些距离,该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早去早回便是。”苏长渊宽慰道。
 
思忖好一会儿,苏夫人才勉强点了点头,嘴上仍是叮嘱个不停,苏久云也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一点不耐。
 
“什么时候出发?车准备好了吗?”苏长渊又问。
 
“准备好了,后日就走。”
 
苏夫人一听,急了:“这么快?!”
 
苏久云坐到苏夫人身边握住她的手道:“儿子早些走,才好早些回嘛。”
 
苏夫人抱住自己儿子,又是一番唠叨,苏久香也抓着苏久云的袖子舍不得放。
 
“这两日把东西收拾好,缺什么短什么差人去买,知道吗?”苏夫人又叮嘱了一句。
 
“嗯,儿子知道了。”
 
“吃完饭就去准备罢,叫久香去你院子帮你清点着,有用无用都带上些,以防万一。”苏长渊道。
 
“知道了。”
 
“少将军,时间快到了。”
 
“嗯,去给魏将军说我马上到。”
 
“是。”
 
陆晔沉口中的魏将军,是息宁城边防军的主将魏风音,为人武艺高强,豪爽率直。那日陆回风与陆晔沉两人去边防军营交涉,见坐在主位上的人,竟然是个面若冠玉、唇红齿白的年轻人,这才明白那日陆衍昆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魏风音自小跟随父亲驻守边关,十五岁便带兵打仗,善用奇兵,行军布阵都剑走偏锋,常常出其不意,化险为夷。其父前年不幸病逝,魏风音虽十分年轻,但治军有方,有勇有谋,众将士一致推举他为主帅,由此,年方二十有八的魏风音就已掌握一方兵权。
 
那日与陆家两兄弟见面,发现与自己是平辈,顿时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感,他自幼待在军中,又是一家独子,无兄无弟,从小就没个玩伴,长到这么大,与自己身份相当又同龄的人,真是没见过几个。又见那两人风华正茂、器宇轩昂,不免生出亲近之意,说起话来也滔滔不绝,很是开怀的样子。
 
陆晔沉初见魏风音,还以为与自己一般大,没想到竟比自己大八岁,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他不善言谈,坐在一旁听他与陆回风交谈,发觉此人性格豪爽,是个好相与的人,那人也不时转过来与自己交谈几句,言语间并没有丝毫对自己不善言辞的调侃和取笑,于是对魏风音又生出一些好感。
 
昨日魏风音遣传令兵给他送信,邀请他和大哥去边防军营商讨御敌之策。
 
陆晔沉走出军帐,看见陆回风已经骑着马等在帐外,便也接过侍卫递过来的缰绳骑上马,与陆回风一同赶赴边防营。
 
一走进魏风音的军帐,便见正中央硕大的沙盘和两张地图,正是息宁城的边防部署和城外地势图。
 
魏风音迎上前来,细细给他们讲解其中关窍。
 
息宁城,地处乾国最南面、南明国最北面,夏季气候潮湿多雨,冬日干燥多风。城外是广阔的平原,平原之外有大片树林,南明大营就在树林的东南面,树林往南的尽头穿过一条峡谷才是南明国的乌里城。由此观之,乌里城可谓是南明最易守难攻之地,而息宁城外,放眼望去,一马平川,后方是古潼城,连接着各路通衢,物资运输便利,虽不说易守,却绝不易被奇袭和围攻,南乾两方都占不了便宜。
 
魏风音讲完这些,抬头问道:“二位可有什么良策?”
 
陆回风道:“此战必须速战速决,敌军虽不易大举强攻,却坐拥大片木材,而我军困守此地,只消耗而无进益,实在不宜拖延战事。”
 
魏风音点了点头道:“是这个道理,可我们不守,又如何退敌?南明五万大军压境,强攻虽损耗巨大,却并非不能攻下,万一敌军举兵强攻,我们又该如何?”
 
三人陷入沉思。片刻后,陆晔沉突然瞥见窗外寒风呼啸,灵光一现,开口道:“先发制人,平南军诱敌入林,放火包围敌军,边防军死守林外。”
 
魏风音低头思量了一会儿,大喜道:“不错!如今正值寒冬,天干物燥,林里的枯枝落叶一点就着,又吹着西北风,风助火势,只要不下大雪,这火就烧得起来。”
 
“不仅如此,南明大营在树林东南面,若是当日吹着西北风,火势必是向南明大营烧去的,到时南明的军队必定不会撤回大营,而是往林外或是林西,我们只消在林西埋伏兵马,便可重创敌军。晔沉,如今脑筋越发活泛了啊。”陆回风拍拍陆晔沉的肩膀,一脸赞许。
 
陆晔沉仍是面无表情,仿佛方才说话的并不是他,魏风音在一旁看得有趣,调侃道:“晔沉兄弟如此冷淡,以后可怎么哄媳妇儿?”
 
陆回风大笑道:“你可小瞧了我三弟,他哄起媳妇儿来,可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他媳妇儿可吃他这套。”说完向陆晔沉挤了挤眼睛。
 
只见陆晔沉脸上竟泛起可疑的红晕,眼神颇不自然地到处乱晃,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血色尽褪,变得有些苍白。
 
魏风音在一旁看得傻了,连陆回风也觉察出一些不对劲,忙道:“晔沉,怎么回事?你和小苏出了——”什么事?
 
“魏兄,大哥,你们先谈,我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也不等陆回风追问,径直走出了军帐。
 
魏风音回过神来,道:“晔沉兄弟这是和他媳妇儿吵架了?”
 
陆回风有些迟疑,喃喃道:“不应该呀,八年了,从未听说过吵架呀……”
 
魏风音:“八,八,八年?!我至今还没见过年轻小姑娘呢!”
 
第24章:林中火
 
正月下旬底,南明国终于以乾国杀害南明小王爷为由,向乾国索要包括边境息宁、古潼和苍青在内的三座城池,掌握了这三座城池,就掌握了乾国整个南面的交通枢纽,足见南明的狼子野心。
 
乾国派使者前往南明谈判,被南明囚禁折辱,乾国与南明表面的安宁由此被撕裂,南明于二月初一清晨,对息宁发起了第一次进攻。
 
“将军,南明一万左翼军已抵达息宁城外,准备列阵攻城。”斥候来报。
 
陆衍昆道:“南明此战只率领了一万,想来是试探,无需与他们正面对抗。传令,准备弓箭,坚守城门。”
 
“是。”
 
果然,一轮箭袭后,敌军迅速撤回树林,并没有再出来的迹象。一连三日都是如此,例行压境然后撤退,像是在故意消耗乾国的精力和羽箭。
 
“按兵不动,等待时机。”陆晔沉道。
 
陆衍昆点点头,知道陆晔沉说的是等待诱敌入林的时机,便下令继续严守城门。
 
又过了两日,入夜,陆衍昆、陆回风和陆晔沉还有魏风音正在主帐中讨论地形,忽然帐幕被风掀起,帐内烛火摇曳,接着,一名士兵进帐道:“将军,起风了。”
 
陆衍昆:“什么风?”
 
那士兵答:“西北风。”
 
陆衍昆立刻直身下令道:“传我军令,全军集结!”
 
“是。”
 
帐外风势正盛,吹起满地烟尘草屑,篝火火焰随着大风直指东南。
 
陆衍昆转身对其余三人道:“魏将军,你率一万边防军死守树林外,寒塘,带一队人马接应晔沉放火,其余两万留守城内,时刻警惕,若有不测,见信号增援。回风,你率一万平南军在树林西侧截击敌军,晔沉,你率五千兵马诱敌进入包围圈。”
 
四人同时道:“是。”
 
陆衍昆又道:“晔沉,你做事稳重,为父不担心你出什么差错,但一定要注意安全,尽最大所能保全这五千人马,切不可逞强,明白吗?”
 
“末将明白。”
 
“出发。”
 
霍城,栖源客栈。
 
“三少爷,天寒地冻的,快回屋去吧,这房顶有什么好的。”
 
苏久云恍若未闻:“酒买来了吗?”
 
“买来了,买来了,这是在附近最大的酒馆买的,那掌柜的说,霍城人最爱喝这个,此酒名唤灵犀,少爷您尝尝?”
 
苏久云接过秋明手中的酒坛子,拔出封泥一看,正是乾国南部最常见的糯米酿的黄酒。
 
他仰头喝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细细品了品,心道,入口醇厚幽香,回味甘甜,用的原料是好的,味道也不差,只是不知是那酒馆卖的不够好还是这酒本身酿造方式就有缺陷,酒的色泽不够清亮,坛底还有不少沉淀。
 
“给我温一温再拿来。”
 
“是。”
 
过了一会儿,秋明又端来一盏温过得灵犀。苏久云接过一尝,果然比方才味道要醇厚绵长些。
 
“明日随我多去寻几家,再去集市一趟。”他要亲自去看看,霍城人平时都吃些什么,喝些什么,都好什么口味。
 
“酒,再去温一壶上来。”
 
秋明为难地搓搓手道:“少爷啊,外面冷,回去罢?”
 
“我再坐一会儿,大不了帮我带个汤婆上来。”
 
“诶,好。”
 
苏久云一行人黄昏刚赶到霍城时,偶然在马车里听见外面有人闲谈,说南明扣了乾国使节,已经向息宁出兵了。
 
此时阿沉该是还在营帐中仪事罢?苏久云捏着酒盏,望着息宁城的方向,心中若有所思,又低声自言自语道:“那我就坐在这儿多陪你一会儿好了。”
 
南明大营。
 
“今日这风吹得好急。”说话的是南明军主将沙晋。
 
“将军,我们已经在这里盘桓了五日,不知霍城那边——”
 
沙晋打断了副将沙诺的话道:“尹将军自有安排,我们找个机会脱身与他们汇合便是。”
 
沙诺点了点头,正待说什么,忽然从帐外闯进一个士兵,急匆匆地道:“将军,林中约有五千敌军往我军大营方向移动,似是企图趁夜奇袭。”
 
沙晋嘴角勾起一丝笑容,低声说了句:“机会来了”,又起身道,“传令,点兵两万随我入林歼敌!”他才不信只有五千人就敢来闯他南明大营,不过,他要的就是不止五千。
 
沙晋领着两万兵马,在密林的掩护下,缓慢摸黑朝方才发现敌军的方向行进。
 
待恍惚能看见乾国军偶尔映射着月光的盔甲时,两军相距已不足百步。这是乾国军才发现他们似的,发出些响动,只听一个声音大喊了一声“他们人太多,撤!”顿时对面便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声。
 
沙晋当即高呼:“追!弓箭手!”
 
两万人顿时向前方冲去,紧追着那五千乾国军不放,南明弓箭手的羽箭直射敌军。
 
两军你追我赶,不时有士兵倒下,及至跑到了树林深处,只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散!”,五千乾国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沙晋一惊,大喝一声:“停!”
 
话音刚落,只见四周突然火光冲天,沙晋心道,他们竟然用火!怔愣一瞬,立刻观察了一下风向,西北风。
 
他低头狠狠咒骂了一声,随机高喝道:“往西撤!”并向天空抛出一枚信号弹,示意火速支援。
 
两万人狼狈地往林西撤退,途中间或夹杂着南明士兵被火苗吞噬的呼喊声和烧断的树枝落地声。
 
一行人刚逃离火海,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被埋伏在林西的乾国军迎面截击。
 
沙晋见状,大骂了一声娘,提刀就与乾国军砍杀起来。然而相比训练有素埋伏在此的一万平南军,沙晋带领的两万南明军早在逃离火海的时候就溃不成军,根本无力抵抗。
 
沙晋一咬牙,下令往乌里峡谷撤退,而南明大营中剩下的三万兵马被火势所阻,只好绕道林南,正好与溃逃的沙晋一行汇合。
 
彼时沙晋带领的两万人仅剩八千而已,其余全被烧死或截杀,军心大乱,根本无以为战,只好带着三万八千残军一齐躲进了乌里城。
 
“将军,现下我们该如何是好?”沙诺问道。
 
沙晋有些懊悔又愤恨地说:“我本打算来个将计就计,假装被击溃,趁机离开乌里与尹将军汇合,谁料他们来了这一招,害我白白损失如此多的兵马!”
 
“那我们现在直接出发前往尹将军处?”
 
“不行,先盘桓两日,再假意退兵,绕道摩鲁城。”摩鲁城,南明要塞,与乾国边境霍城遥遥相对。
 
沙诺出去后,沙晋一个人坐在房中抚额沉思,陆家平南军?真是个大麻烦。
 
“少爷,少爷!好消息!”秋明不等苏久云回应就冲进房间大喊。
 
“什么事?”苏久云合衣坐起,脸上还带着些前一夜引酒后的慵懒。
 
“陆公子他们在息宁打了胜仗了!”
 
“什么?!说仔细些,快!”苏久云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灿烂笑容。
 
“霍城都传遍了呢!说是昨夜陆将军带着五千兵马去南明大营诱敌了两万敌军到树林里,放火烧了他们个措手不及,再被埋伏的一万兵马几乎尽数歼灭,打得那南明主将带着残军躲回乌里城了呢!”
 
苏久云听了,先是兴奋着高兴了一会儿,忽又脸色凝重了起来,问道:“五千诱两万?哪个陆将军?”
 
“自然是陆晔沉陆少将军。”
 
苏久云脸色一变:“可有受伤?”
 
“这…这就不知道了……不过既然没有传来消息,应当是没有罢?少爷,陆将军身手不凡,你该相信他无事才对。”
 
苏久云缓缓坐下喃喃道:“希望如此……阿沉,你要一定保护好自己呀……”
 
息宁城大营。
 
“干得好!歼敌一万二千人!大捷!伤亡统计好了吗?”
 
陆回风:“末将带领的一万人,折八百,伤两千。”
 
陆晔沉面带自责道:“折……三千。”
 
“晔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五千敌两万,只做到损三千,已经非常惊人了。”陆衍昆走过来,拍了拍陆晔沉的肩膀。
 
之间陆晔沉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陆衍昆和陆回风都察觉了异常,这才发现陆晔沉脸色有些苍白,忙问道:“怎么回事?受伤了?”
 
陆晔沉摆摆手道:“一时不查,被流矢射中,无妨。”
 
“箭呢?”陆回风问。
 
“碍事,拔了。”
 
众人:“……”
 
“让军营给你看看罢,如今没有什么要紧事,先去休息罢。”陆衍昆道。
 
“末将告退。”
 
陆晔沉走在路上,心中总有些不安,却又一时想不到哪里不对,抬头往远处望去,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第25章:灵犀酒
 
南明军在乌里城盘桓两日,时不时遣一万兵马骚扰息宁城门,并没有更多的动静,第三日一早,南明竟派使者到乾国大营谈和,称愿意退兵。
 
“南明突然谈和退兵,到底意欲何为?”陆回风道。
 
众人沉默不语,一时也想不出缘由,过了半晌,陆衍昆才道:“静观其变,不要松懈。这几日好好休整一番,此事并不简单。”
 
众人纷纷散去,陆晔沉却留了下来,盯着面前的地图仔细看了起来。
 
“少爷,这就是昨日买酒的酒馆。”秋明把苏久云带到一处规模庞大,装潢华丽的双层建筑前。
 
苏久云抬头瞥了眼面前浮夸的酒楼,抬腿走了进去。
 
“客官您里边儿请!您是想坐楼上还是楼下?”一个笑容谄媚的店小二迎了上来。
 
“楼上窗边可还有位置?”
 
“有的,有的!这位客官,您这边请上楼!”
 
苏久云跟着小二走上了楼,坐到角落一处不起眼的靠窗位置。
 
“这位客官,您喝点什么酒?”小二热情地来来回回大力擦着桌子。
 
“都有些什么?”
 
“咱们可是全城最齐全的酒馆,要什么有什么,包您满意!”
 
“霍城本地酒都有些什么,说来听听?”苏久云往桌上放了一小块碎银。
 
那小二两眼发光,立马点头哈腰地将银子收进了怀里,忙道:“咱们霍城啊,最出名的就是灵犀酒,这酒贵,有钱人家才喝得起,咱们普通老百姓啊,平时都喝些烧酒、梅子酒什么的。”
 
“拿壶温过的灵犀来,你坐下陪着。”
 
“是是是!客官您稍等!”
 
那小二毕恭毕敬地端上来一壶灵犀,端端正正地坐到苏久云下首的座位上。
 
“灵犀这名字,怎么来的?”
 
“嗨,这就是个传说,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说是有个富家公子爱上了一个孤苦伶仃丧了父母的美貌沽酒女,为了帮助她,苦心研究了一种酿酒秘方,扮成乞丐向沽酒女讨酒喝。那沽酒女十分善良,也不嫌弃乞丐邋遢,舀了一大碗酒给那乞丐吃,作为回报,扮作乞丐的富家公子便将那秘方送给了沽酒女,从那以后,沽酒女的酒一夜之间家喻户晓,千金难求。”
 
苏久云见他忽然不说了,放下端起的酒盏问:“完了?”
 
那小二眼神往桌上那壶灵犀瞟了瞟,腆着脸道:“客官您看,我这儿讲了这许久话,嗓子,咳咳,有些发干,您看,能赏小的一口酒吃么?”说完还盯着酒壶咽了咽口水。
 
“自己倒罢。”
 
“多谢客官,多谢客官!”说完忙不迭地取了个酒碗倒了满满一碗,猛地喝了一大口,完了还咂么咂么嘴,一副快活似神仙的模样。
 
咂么了好半天,才想起还有故事说,忙眉飞色舞地接着道:“后来啊,这沽酒女心中感激乞丐,却遍寻不到,便每日放一坛酒在店门口,等这个乞丐路过送与他。终于有一天,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公子,走到那沽酒女的小棚屋前,拾起了地上的酒坛子,拔出封泥就喝了起来。彼时沽酒女正背对着那公子舀酒呢,听见身后的动静,头也不回地说了声‘你来了’,半晌转过身才发现是个富贵公子哥,却也只惊讶了一瞬,便看着那公子眼睛笑了起来,那酒因此得名灵犀。”
 
“果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那沽酒女也是生了一副玲珑心肠。”苏久云听完感叹道。
 
小二谄媚地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苏久云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又道:“听你说了这么许多,似乎对这灵犀了解颇深呢?”
 
“嚯!客官是个明眼儿人!不瞒您说,这霍城里,还没有我赵小武打听不到的事儿!妥妥的‘霍城万事通’!”
 
“哦?这么说,今日我还有幸碰到这霍城顶有名的人物了。”苏久云笑道。
 
小二赧然:“不敢当,不敢当,小的也就是个跑腿的,不入流,嘿嘿,不入流。”边说边挠了挠脑袋。
 
“那我问你,这酒中的沉淀,是全城皆有的还是……”,朝小二挑了挑眉,“……你们拿劣酒忽悠我呢?”
 
小二一愣,当即变了脸色,换上一副委屈得十分情真意切的表情道:“哎哟!这位客官您有所不知。咱们霍城这灵犀酒呀,刚酿出来时,颜色橙黄清亮,漂亮得很!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论如何储存,过上一段时间,这酒自然而然就会变得浑浊,生出些沉淀来。咱们做生意讲良心,哪能用劣酒来糊弄您呐?!”
 
“就没人想着改改?”
 
“嗨,谁舍得废这功夫?左右都只喝过这一个味儿,也没觉着有什么。”
 
“嗯,再上壶梅子酒来”,说完又在桌上搁了一小块碎银,“故事讲得不错,赏你的。”
 
“多谢客官!多谢客官!您可真是个腰缠万贯、慈悲心肠的活菩萨呀!”小二两眼冒着精光,欢天喜地地捧着银子舀酒去了。
 
苏久云端着酒盏的手抖了抖:“……”
 
走出这家酒馆,苏久云又寻访了许多家,发现果真如小二说的那样,家家户户的灵犀都有些浑浊。心道,果真是这酿酒的步骤出了什么问题,得寻个办法搞到灵犀的方子才行。
 
于是又带着秋明大街小巷地窜,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家破破烂烂,酒旗摇摇欲坠,胡乱堆着大大小小酒坛子的小棚屋。
 
彼时一个穿着靠色棉袍,套一件灰鼠褂,头上戴着小羊皮雪帽的掌柜模样的人,正瘫在棚外的太师椅上晒太阳,见来了客人,也懒得起身招呼,权当没看见。
 
苏久云也不管他,挥开面前的蛛网走了进去,问道:“掌柜的,你这儿可有灵犀?”
 
那人抬头瞥了苏久云一眼:“有,角落里,自己拿。”
 
苏久云浑不在意地往角落走去,捞起一坛便喝了起来。
 
见苏久云真自己去拿了,那掌柜的不禁多瞧了他两眼。
 
“唔,味道不错,这方子怎么卖?”
 
那掌柜的终于坐了起来道:“你这么确定我会卖方子给你?”
 
“你这店像是卖酒的?单说这一身行头,这一屋子酒就还将养你不起罢。”说完拿眼神打量了他一番。
 
“嘿,遇到个识货的。我这方子,这个数。”掌柜的伸出五个指头晃了晃。
 
苏久云看着他笑了:“你这方子再金贵,在我眼里也是个劣方,还要废脑子除沉淀,顶天了这个数。”伸出三个指头,学着他的模样晃了晃。
 
“除沉淀?我争取活到那个时候罢。”掌柜的脸上浮出调笑的神色。
 
苏久云也不与他争辩,只道:“秋明,按我说的数,把钱给他。掌柜的,方子写来,等着明年本公子听你喝酒。”
 
“将军!南明军从乌里城撤走了。”
 
魏风音问道:“乌里通三个方向,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
 
“回将军,他们往摩鲁城方向走了。”
 
“摩鲁城?”陆衍昆等人并不十分熟悉南明的版图,沿着地图上南明的边界寻找。
 
不及魏风音解释,陆晔沉忽然开口道:“霍城。”
 
“什么?”陆衍昆还没摸着头脑。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霍城。”
 
众人大惊,忙拥上前来看地图,果然在霍城对面找到了南明的摩鲁城。
 
“魏将军,你可知从息宁城到霍城有何捷径?”陆衍昆问道。
 
魏风音盯着地图看了片刻,指着一处丘陵道:“直接翻过秋恒山,比走官道快得多。”
 
陆衍昆立马下令:“集结平南军全军,即刻拔营,取到秋恒山,前速赶往霍城!”
 
第26章:城欲摧
 
苏久云正带着秋明在集市上闲逛。前几日拿到灵犀的秘方后,苏久云就把自己关在客栈里研究那方子,一连几日下来也没什么头绪,便干脆拉着秋明出来逛逛集市,摸索一下霍城人的饮食口味和商业分布。
 
如此走了整整一下午,苏久云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少爷,天色有些不对,像是要下雪了。”秋明抬头望天。
 
“这都二月份了,哪儿来的雪,你莫不是想偷懒?”
 
话音刚落,苏久云便感觉鼻头一凉,也抬头望天,竟真的纷纷扬扬下起了小雪。
 
苏久云看着漫天的零星小雪自言自语道:“真是奇哉怪哉……”
 
“少爷,你看,都下雪了,咱们还是回罢?”秋明一脸猥琐的笑。
 
“回什么回,不回!走走走,找个茶馆听墙角去。”
 
秋明心道,茶馆也行,能坐下歇歇就成。便屁颠屁颠地跟在苏久云后头往附近的茶馆去了。
 
主仆二人走进一处茶馆时,正中的戏台上有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在上面说书。
 
“……就在这时,一阵大风从西北方刮过来,这陆少将军啊,当即跨上战马,带着五千兵马直奔南明大营而去。”
 
苏久云一听,精神大振,随意找了个座位就坐下津津有味地听了起来,这一听,便听了整整一个时辰,连说书先生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满脑子都是他的阿沉如何如何的英勇善战、临危不惧、器宇轩昂。
 
“少爷,涎水要兜不住了。”秋明终于忍不住提醒。
 
苏久云摸出手帕揩了揩嘴问:“……什么时辰了。”
 
“已经酉时三刻了。”
 
“这么晚了啊……那咱们吃饭去罢?”
 
“吃饭吃饭,嘿嘿,吃饭。”秋明老早就饿了,只等苏久云一声令下。
 
“外面还在下雪没?”
 
“下着呢,这雪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时辰了,方才停了一会儿,现在又下起来了。”
 
苏久云走出茶馆,见天上果然还飘着小雪,他伸手去接,小片的冰晶落到手中转瞬就化成了水滴。
 
他发现自从与陆晔沉分开后,自己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下个雪、落个雨、打个雷、吹个风,都能让他回想起与陆晔沉从前的点点滴滴,就连寻常的气象变换,只要和陆晔沉在一起,就会变得与众不同。
 
方才听那老头子说书,说的尽是陆晔沉的英勇之姿、年少有为,现在苏久云脑子里塞满了全是他的阿沉,将他背在背上的阿沉、抱他在怀里的阿沉、认真读书的阿沉、刀光剑影的阿沉、策马狂奔的阿沉、陪他蹲在地上堆雪人的阿沉……
 
内心忽然产生了一阵强烈的思念,强烈到让他产生了立刻赶到息宁去找陆晔沉的冲动。他愣愣地收回手掌,思绪有些混乱。
 
“少爷?”秋明见他神情恍惚,拿手在苏久云面前晃了晃。
 
苏久云回过神来,强压下心中翻腾的冲动,道了声:“走罢。”
 
平南军连夜翻过秋恒山,又接着疾行了五十里路,整整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在距离霍城六十里的永平镇歇下了脚,准备好好休息一夜再赶剩下的路。此时已是深夜,兵疲马劳,三万人竟安安静静,一丝人语也无,显然是累得说不出话了,只有几名将领还围在篝火旁,讨论军情和对策。
 
“可有南明军的消息?”陆衍昆问道。
 
“并没有斥候传来任何消息。”陆回风答道。
 
“无论如何,明日不能再像这样长途跋涉了,必须放慢脚程,否则疲兵累马上战场,比去晚了更危险。”陆衍昆斟酌着道。
 
“如今霍城有边防军三万,主将李徽。李徽此人行事稳重,我昨日已派人快马加鞭传递消息,想必已经在准备了。”
 
陆晔沉绷着脸没说话,陆回风见了便问道:“晔沉?可是想到什么?”
 
“只是猜测。”
 
陆衍昆一听,道:“但说无妨。”
 
“南明军五万兵临息宁,只是声东击西,或许摩鲁城早已暗藏大军。”
 
其余几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若真是如此,霍城危在旦夕。
 
陆衍昆沉吟片刻,当机立断:“传令兵!”
 
“在!”
 
陆衍昆摸出帅印,边写边说:“即刻送信到息宁边防军营,给魏风音魏将军,就说请他借兵一万支援霍城。”
 
陆回风骇然:“将军!那可是边防军——”
 
“军情紧急,霍城城防远不如息宁,若真有大军暗藏摩鲁,再加上迁去的三万余兵马和摩鲁的边防军,将何止五万?南明一旦出兵,必携千钧之势,霍城危矣!”
 
一时,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只有季寒塘死性不改,用手肘撞了撞陆晔沉道:“以前没看出来,你小子脑筋挺活泛啊。”
 
陆晔沉不理他,低头拿着布巾,细细擦拭银枪上干涸的血迹。
 
苏久云惯例坐在霍城内某处酒楼的二楼靠窗位置用晚饭,正使筷子夹一块银丝雪卷,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筷子一抖,那银丝雪卷落进了汤里。
 
他将头搁到窗边一瞧,发现楼下的街道上全是官兵,正在指挥着什么。待要凝神仔细听一听时,楼梯口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接着就见几个官兵模样的人走了上来,喊道:“城外百姓速速进城,城内居民速速回家,严禁靠近城关,切勿在街上逗留!”
 
周围顿时嘈杂起来,都在问发生了什么事,但那官兵只赶人,不说话。
 
苏久云也被推搡出了酒楼,一脸的好奇和疑惑,他转头给了秋明一个颜色,秋明会意地跑到一旁打听去了。
 
过了一会儿秋明回来了,苏久云忙拉着他问道:“什么情况?”
 
“问了一圈,也没个准信,有人说是没准是一窝流寇逃到霍城来了。”
 
苏久云心中有些不安,心神不定地拉着秋明回了客栈。
 
果不其然,第二日傍晚,城外冲天的火光,打破了霍城表面的宁静。
 
“少爷?这是怎么回事儿?”秋明慌慌张张地冲上楼。
 
“这架势,怕不是流寇,而是南明的军队。”苏久云面色凝重。南明的军队不是应该在息宁吗?怎么跑到霍城来了?阿沉呢?阿沉他们还好吗?他脑中冒出了一大堆问题,却都无法得到解答,一时有些无措。
 
城外的火光,照亮了霍城傍晚的天空,亮得城内人心惶惶。
 
“将军!南明七万大军攻城了!”
 
“什么?七万?!多久了?”陆衍昆瞪大了眼睛。
 
“一刻钟之前。”
 
“还有多远抵达霍城?”
 
“三里。”
 
陆衍昆迅速发号施令:
 
“全军全速前进!”
 
“传令兵!即刻通知边防军李将军,让他带兵绕到南明军后方!”
 
“回风,你与寒塘各率一万兵马骚扰敌军东西两面,记住,采取闪击战术,他们七万大军,体量过于庞大,尾大不掉,我们只需打乱他们的阵型和节奏,切不可恋战。”
 
“晔沉,你带一队人马先去城内协助城防军转移百姓,然后和城防军统领一同指挥守城。”
 
“若有变动,听战鼓号令,出发!”
 
三人同时:“末将领命!”
 
陆晔沉带着一路纵队赶到东城门,亮出令牌进了城。他拦住一个士兵问了城防军统领的方位,便直奔城楼而去。
 
“将军!可算等到你们了!”城防军统领张毅坚一见到陆晔沉便迎了上来。
 
“我奉命前来助你转移百姓、指挥守城。”陆晔沉道。
 
“城南和城西的百姓已尽数撤离,城东正在转移,准备将百姓们送到霍城北面的龚城。”张毅坚说明道。
 
“我先带兵去城北,你先准备物资,指挥守城。”说完转身就走。
 
“这人也太多了罢,少爷你仔细着走。”秋明拉着苏久云的袖子道。
 
“没事,跟紧点,别走散了。”
 
此时,全城的人几乎都聚到了城北,人群很慌乱,争先恐后地往城外挤。
 
“少爷,咱们这回是背了运了”,秋明语气有些紧张,“那群武人也不知走散到什么地方去了,要是他们在,我这心里都还安稳些……”
 
苏久云听出了他语气里暗藏的慌乱,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怕什么,我不也是武人吗?”
 
“少爷我——”
 
秋明的话被后方大力的推搡打断了,他打了个趔趄,转过头却不见了苏久云,顿时慌了神,大喊:“少爷!少爷!”
 
苏久云被推着往前走,前后左右挤得他动也不能动,连转头都做不到,只好扯着嗓子喊了声:“我在这儿!”
 
就在这时,苏久云的脚被前面的人踩住,身后的力道又迫使他往前,他被挤得一根手指也动不了,竟被直直地推到了地上。
 
后面的人浑然不觉,仍在往前推搡,根本看不见脚下的状况,几双脚就这么踩在了苏久云身上,压得他胸口闷疼,几乎喘不上气。眼看着一双双脚就要将自己踩成肉泥了,一双手猛地掀开人群将他捞了起来,接着他便被箍进了一个冰凉坚硬的怀抱。
 
夜夜流光相皎洁
 
第27章:复何夕
 
陆晔沉带着一队人马赶到城北,入目全是黑压压的人头,拥挤得不像话。
 
查看了城北情况,给队伍各自分派了任务,正要回城楼指挥守城时,被一声“我在这儿”生生扯住了脚步。
 
久云?他不是该在梓州城吗,怎么会在霍城?但这个嗓音,早已深刻在骨髓里,又怎么会听错?
 
他在人堆里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正当以为自己方才是出现幻觉时,目光偶然所及之处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一个青色的身影被一群争先恐后往前挤的人踩在脚下,嘴唇苍白,面无人色。陆晔沉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停止了,他不顾一切地挥开人群,恨不得立马出现在苏久云身边,代替他承受这踩踏之苦。
 
当他抓住苏久云的那一瞬间,什么掩饰,什么逃避,什么看法,全都烟消云散,他只想紧紧地将苏久云抱在怀里,再也不让他受到伤害,让他永远都不能离开自己。
 
压抑的感情在抱住苏久云的瞬间被释放,陆晔沉低头埋在他的发间,贪婪地呼吸着属于苏久云的气息,陆晔沉只感觉胸如擂鼓,环住他的双臂都在不自觉地颤抖着。
 
“阿…阿沉?”苏久云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是被踩出幻觉了?但被紧紧抱在怀里的感觉如此真实,又怎么会是幻觉?这是他的阿沉,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总会及时出现的他的阿沉。
 
苏久云将头埋在陆晔沉怀里,呼吸着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气息,感受到抱着自己的身躯在颤抖,伸手回抱住他,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阿沉,你又来救我了。”
 
见陆晔沉还是不说话,苏久云抬起头,伸手覆住陆晔沉的脸颊,轻轻摩挲着道:“阿沉?好些了吗?”
 
苏久云的动作终于换回了陆晔沉的神智,他直起身,双手仍钳着苏久云的肩膀不放,问道:“怎么会在霍城?”
 
突然,城外传来惊天的巨响,接着就听见如雷的鼓声和喊杀声,南明大军开始攻城了。
 
“阿沉,外面是怎么了?”苏久云骇然。
 
“南明大军压境,霍城危急”,像是突然想起正事一般,匆匆拉着苏久云的手往前走“快走,你们先暂时去龚城躲避,霍城不安全了。”
 
“阿沉,那你呢?”苏久云猛地停下脚步。
 
“我还要守城,晚些我去看你。”说完招来一个士兵,让他护送苏久云。
 
苏久云一听,冲上前去从背后抱住陆晔沉的腰道:“阿沉我好想你,我想陪着你!”
 
陆晔沉转过身,看着苏久云的眼睛,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也想你,但是这里太危险,你不能待在这儿。”
 
“阿沉!”苏久云紧紧抓住陆晔沉的袖子,骨节都泛起了青白。
 
“少爷!少爷!终于找到你了!嗯??陆少将军?!”秋明远远地看见自家少爷青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赶了过来。
 
“带他们走。秋明,照顾好你家少爷。”说完便狠心抽出袖子往城楼去了。
 
“阿沉!”苏久云着急地大喊。
 
“少爷,走罢,你在这里,陆少将军会乱了阵脚的。”秋明劝道。
 
“可是——”
 
“这位公子,属下奉命行事,还请公子跟属下走罢。”
 
苏久云恋恋不舍地看着陆晔沉离去的方向,终于一狠心,强压下追上去的冲动,跟着那士兵往北城门走了。
 
辰时三刻,南明大军对霍城发起了第一次进攻,但由于平南军两方夹击,时不时冲散大军东西两面的阵型,不得不分散两万兵力应对平南军,攻势稍弱。
 
“将军,眼下我们该怎么做?”张毅坚问道。
 
“死守城门,等待边防援军。”一旁的陆衍昆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似是在计算边防军还有多久到达。
 
陆晔沉道:“在此之前,可先分割围歼,平南军一万诱敌,一万趁机围歼,蚕食小部分敌军。”
 
陆衍昆点点头,命鼓兵击鼓,传达指令。
 
“少将军,人已送到龚城了,在龚城城西的安置点。”被派去送苏久云的士兵进屋向陆晔沉禀报。
 
陆晔沉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陆衍昆一听,有些疑惑道:“晔沉,什么人?”
 
“久云。”
 
“小云?怎么会在霍城?”
 
陆晔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晚些派人把他送回去罢。”陆衍昆知道苏久云在陆晔沉心中的地位。
 
“嗯。”
 
其实陆晔沉心中也十分不舍,但苏久云在这里太危险,他不能让他冒险,他要保护好他,再不舍,也只能等一切结束后再考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击退敌军,将他们打得再也不敢出兵乾国。
 
如此分割围剿了两回,南明军便不再上当,任他们如何挑衅侵扰,都只是原地防卫,不再追击了,即便如此,从攻城到现在,南明大军也已经被平南军蚕食了两万余兵马。
 
又死守了半个时辰,边防军主将李徽终于带着三万边防军赶到南明军后方,乾国大军隐隐呈合围之势。
 
此时,霍城仍严防死守、固若金汤,未见丝毫松动,而南明军损失两万,又腹背受敌。见大势已去,南明鸣金收兵,往攻势薄弱之处突围而去,霍城之危解矣。
 
“少爷,别站在外面了,坐下歇歇罢。”
 
苏久云根本没听见秋明说什么,只是站在门外,出神地望着霍城的方向。他离开霍城已经三个时辰了,霍城还是一丝消息也没有传来,只能隐隐听见远处闷雷般的响声和赤红的火光。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苏久云霎时回过神来,望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神色间充斥着期待。
 
马蹄声越来越近,只见一个身着银甲的颀长身影,策马而来。苏久云大喜,朝那骑着骏马的人冲去,嘴里叫着:“阿沉!”
 
陆晔沉远远就看见杵在大道旁翘首企盼的身影,见苏久云朝自己奔来,当即勒紧缰绳,跳下马迎了过去,长臂一展就将苏久云拥进了怀里。
 
“阿沉!胜了吗?”苏久云找着小时候的习惯,将头埋在陆晔沉怀里,瓮声瓮气地问。
 
陆晔沉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捏了捏苏久云的肩道:“南明暂时退兵了。”
 
苏久云还待说什么,陆晔沉却拉着他往一处僻静的角落走去。
 
“阿沉?”苏久云扯了扯陆晔沉的袖子。
 
陆晔沉转过身,盯着苏久云的眼睛,眸中蓄满了复杂的感情,他深吸一口气,抑制住再次将他拥进怀里的冲动,他害怕再将他抱紧,就真的舍不得放开了。
 
“久云,你先回梓州城,这里不安全。”
 
“为什么?!这里已经不是霍城了!”苏久云反抗道。
 
“现在离霍城越远越安全,你要回去。”陆晔沉沉声道。
 
“我不!我要在这里陪你!”苏久云红了眼眶,他和陆晔沉分开了快四个月,好不容易再见,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就又要分开了,他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陆晔沉忽然冷着脸道:“你在这里,我没有办法安心作战,回去。”
 
“阿沉!”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陆晔沉看着那滴眼泪,心中绞痛阵阵,却不得不用更冷的语气道:“回去。”
 
“阿沉!我求你了!我——”
 
陆晔沉稳稳接住被打晕倒下的苏久云,伸出手仔仔细细地描摹苏久云脸部的轮廓,直到拇指划过苏久云的唇,他低下头,含住苏久云的双唇,狠狠地吸吮,攫取着他鼻尖的气息,似乎能从中获取得胜的力量。
 
半晌,陆晔沉松开苏久云的唇瓣,又专注地盯着苏久云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了。
 
他打横抱起苏久云走回安置点,在秋明惊诧的目光下,将苏久云轻轻放进事先准备好的马车中,招来两个侍卫护送苏久云回梓州。
 
陆晔沉转过身来,对秋明道了句“好好照顾你家少爷”,便重新跨上战马,头也不回地奔向了霍城。
 
第28章:引凤来
 
苏久云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天已经大亮了。
 
秋明见他醒了,忙凑过来道:“少爷,你醒啦?”
 
苏久云一个激灵坐起来问:“阿沉呢?”
 
“回…回去守城去了,少爷你——”
 
苏久云打断他:“我知道,回去罢。”
 
“这就对了嘛少爷。”秋明松了口气,生怕苏久云闹着回去。
 
“怎么?你怕我回去?”
 
“是……是……”秋明点了点头。
 
“昨晚是我脑子不清醒,我留在那儿又能起什么用呢”,说完又撩开帘子看了看,“走到哪儿了?”
 
“咱们现在刚出龚城地界,正往千灯城赶呢。”
 
“嗯,知道了,现在什么时辰?”
 
“巳时一刻。”
 
苏久云摸出怀里灵犀的方子,撩起帘子,借着阳光研究了起来。
 
“晔沉,找你半天,跑哪儿去了?听说小云在霍城?”陆回风见陆晔沉走进军帐,忙起身问道。
 
“方才送他回去了。”
 
陆回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许多复杂的内容,有遗憾,又失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类似斗志的东西。陆回风几乎可以断定,那斗志,一定是因为见到了苏久云。
 
自从迁营至今,陆晔沉眼中一直藏着阴郁,虽仍然尽其所能为军中出着力,但全是出于一种任务,一种责任,绝不是现在这样,踌躇满志、不可动摇的眼神。
 
“可是发生了什么?”陆回风见到这样的陆晔沉很高兴,很欣慰,也很好奇。
 
陆晔沉转过身问自己的大哥:“大哥,等平定了战事,我能向白练山庄提亲吗?”
 
陆回风忽然觉得自己的三弟,每回说话都有种让人感觉惊世骇俗的能力,又不好驳了陆晔沉的面子,只好道:“这事得问父亲,但是大哥站在你这边。”
 
陆晔沉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语气十分认真地道:“大哥,谢谢你。”
 
陆回风颇开怀地拍了拍自家三弟的肩膀,心道,难得见晔沉对自己笑一回,难得啊,难得,这事儿非得拿回去跟父亲和二弟炫耀炫耀不可。
 
两天后,魏风音的副将宋皓带着一万驻扎在息宁城的边防军赶到了霍城。陆家父子、季寒塘、宋皓和李徽几员将领聚在大帐里商讨军情,最终商定主动出击,将敌军彻底赶回他们的老巢。
 
二月十七,陆衍昆亲自带兵,进行了自南明压境以来第一次大规模反攻。平南军、霍城、息宁城防军兵分三路,包围南明大军,被南明突围逃出。
 
二月二十,三军进发,半路被南明一支暗伏兵马截击,平南军伤亡惨重。
 
三月初一,乾国再次发兵,由陆晔沉带兵,重操闪击战术,以两万兵马以少胜多,大败南明四万大军,南明退兵。
 
三月初九,南明正式宣布退兵,并请求与乾国签署停战协议,赔偿黄金万两,以三十年为期,保两国边境安宁。
 
三月二十四,平南军班师返回梓州城。
 
“少爷!少爷!少爷你在哪儿!”秋明冲进翠竹轩大喊。
 
“吵什么。”苏久云的声音从书房传了出来。
 
秋明边跑边喊:“少爷!平南军要回来了!”
 
苏久云蓦地打开房门冲出来,死死地抓着秋明的肩膀道:“消息可靠吗!”
 
“全城都知道了!这还有假!”
 
苏久云顿觉脑中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阿沉打了胜仗,马上就要回来了,他又可以——
 
“哥哥,什么事呀?大老远就听见秋明大喊大叫了。”
 
苏久香的声音突然炸在苏久香的耳边,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盆凉水泼醒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脸上的血色也褪去了。
 
“哥哥?你怎么了?”苏久香见他脸色突变,一副受了巨大打击的模样,吓了一跳,忙抓住苏久云的胳膊晃了晃。
 
苏久云回过神来,十分勉强地对苏久香笑了笑道:“我还有事,先出去一趟。”
 
“诶!哥哥!”苏久香一脸莫名,转过来问秋明怎么回事。
 
秋明也不甚明白,明明刚才还高高兴兴的,怎么突然这副模样:“方才我给少爷说平南军要回来了的事,开始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我也不知道呀。”
 
苏久云出了翠竹轩,直奔酒窖而去。进了酒窖,胡乱捡了坛酒,拔了封泥就喝了起来。
 
阿沉要回来了,自己又要忍受他与妹妹的两情相悦,又要眼睁睁地看着阿沉深夜到山庄来“还书”,说不定,他们就要成亲了,将军府会遣媒人过来提亲,会送来满满一屋子的聘礼,还会办一场盛大的婚宴……
 
他一口又一口地灌酒,地上滚满了空酒坛,直到喝得头重脚轻、两眼发黑才站起身。喝到如此地步,竟然还能想到将空酒坛整整齐齐地摆好才出了酒窖。
 
苏久云一路跌跌撞撞地回了翠竹轩,喝退了迎上来的秋明,将自己关进了卧房,倒头沾床便不省人事了。
 
第二日清晨,酒窖遭贼,苏长渊大怒的消息传遍了全庄。
 
一周后,平南军终于抵达梓州城。百姓们闻讯而来,一窝蜂地挤在街道上欢迎得胜归来的平南军。
 
彼时苏久云正在酒庄和酿酒师傅研究怎么除去灵犀的杂质,苏久香得到消息,忙过来找他,催他赶快去迎接陆晔沉,谁料苏久云无动于衷,竟让她自己去,任她如何劝说,苏久云愣是一点不退让,苏久香只好自己去街上凑热闹。
 
苏久香站在人群中,远远地就看见大军领头几人中,分外夺目的陆晔沉,陆晔沉也看见了她,当即跳下马,将马交给季寒塘,就朝苏久香走去。
 
周围的百姓见这位少将军突然下马,还朝一个漂亮小姑娘走去,都纷纷议论起来,说这小姑娘肯定是少将军的相好,指不定马上梓州城就要办喜事了。
 
陆晔沉走上前道:“陆姑娘,久云呢?”
 
“我哥哥他……他今天有事,就没来。”她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总觉得这样对陆晔沉太残忍了。
 
陆晔沉却猜到了,向苏久香道了声别,便追上队伍,从季寒塘手中接过缰绳,径自打马奔向了白练山庄,他管不了那么许多了,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见苏久云一面。
 
陆晔沉赶到白练山庄时,苏久云还没有回来,他便自己坐在翠竹轩外的石凳上等。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头一看,却是苏久香。
 
苏久香见了他,也是一愣,随即了然道:“哥哥在酒庄,想是过一会儿就会回来。”
 
陆晔沉点了点头,又恢复了方才的姿势。
 
他想,一会儿要怎么和苏久云说呢?先从何时说起?还是直接告诉他自己的心意?无论如何都要搏一搏,季寒塘前一日听他说自己要跟苏久云坦白心意,先骂了他一顿不争气,后来还是教他要用柔情怀化的策略,将敌人击败。虽然他觉得苏久云不是敌人,但是他认为季寒塘的方法可行。
 
他思来想去,心中有些紧张,便自然而然地掏出了怀里的荷包,拿在手上摩挲着。
 
苏久香见他拿出紫色的荷包,顿时瞪大了眼睛,一把夺了过来,仔细翻看起来。紫底银线,绣着吹笙引凤,这不是哥哥那个吗?
 
“这是谁给你的?”苏久香抓住陆晔沉的手臂,有些激动地问道。
 
“你哥哥。”陆晔沉有些莫名,不知道苏久香在激动什么。
 
“什么时候给的?!”苏久香追问。
 
“他买了两个,分了一个给我,怎么?”
 
苏久香扶额,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吹笙引凤,这么明显的暗示,难怪自己哥哥突然对他态度大变,原来是这个原因!陆晔沉也不知道是什么怎么长大的,怎么这个都不知道,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你知道这上面绣着什么吗?”苏久香忍住拿菜刀剁了陆晔沉的冲动,咬着牙问他。
 
“不知。”陆晔沉十分老实地回答。
 
“活该哥哥对你不好!这上面绣的是吹笙引凤,哥哥这是在向你表达爱慕之情,你倒好,傻不愣登的,害哥哥伤心!”苏久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陆晔沉豁地想起那日在街上,苏久云问他喜不喜欢这个荷包,自己回答的什么,他明明白白地记得,自己说的“不喜欢”,当时苏久云是什么反应?仔细回想来,似乎眼圈有些红?
 
他又是高兴,又是懊悔,愣在凳子上,俨然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苏久云走进翠竹轩,看见的画面便是,陆晔沉愣愣地坐在石凳上,面带喜色,又夹杂愧疚地被苏久香抓着手臂。
 
他心中阵阵抽痛,挥袖折身退了出去。
 
苏久香正对着拱门坐着,苏久云一进来她便看见了,忙站起来喊道:“哥哥!”
 
陆晔沉一听,猛地站起来,愣在原地。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追啊!”苏久香急得跳了起来。
 
陆晔沉回过神,忙追着苏久云的方向去了。
 
“久云!”陆晔沉追着苏久云来到马棚。
 
苏久云理也不理他,骑着沉云冲了出去。沉云不愧是万里挑一的好马,拐了个弯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有些不知所措的陆晔沉,呆愣地站在原地。
 
第29章:诉衷肠
 
被沉云带着跑了许久,不知不觉竟到了明月楼前,苏久云一时也找不到去处,便索性进去吃个晚饭,等陆晔沉走了再回山庄。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看到陆晔沉和苏久香卿卿我我的甜蜜模样,亲眼看见的感觉,就像在受剜心之刑一般,痛不可耐。
 
下了马将沉云交给小二,便往二楼走去,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了下来。
 
然而即便是坐在了角落,周围的闲谈声还是不可避免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诶,今天去看平南军了没?”一人问道。
 
“去了啊,怎么没去。”另一个声音回答。
 
“陆家那两位可真是年少有为啊,穿着银甲,骑着骏马,那等风姿,只怕是又迷倒了城里的一众小姑娘了罢。”语气里带着些艳羡。
 
“这可不好说,喂,你还不知道罢?”
 
“你是说那陆少将军和白练山庄三小姐的事罢?现在城里谁不知道呢!我亲眼看见那少将军走到苏三小姐身边说话呢!”
 
“哎!我没看见!怎么样,那三小姐长得好看么?”
 
“天仙似的!”
 
“是吗!那可真是郎才女貌呀!”
 
……
 
苏久云脸色发白,端起桌上酒壶就往嘴里倒,也不管这是什么风雅地方了,干脆直接让小二上整坛的酒,端着酒坛大口大口地灌。
 
“这谁呀这是,也不看看什么地方,来这儿这么喝。”
 
“可真是个俗人。”
 
“这人没喝过酒呢?喝得这么猴急。”
 
“……”
 
苏久云也不管他们怎么说,该怎么喝还怎么喝。又拿起酒坛放到嘴边,倒了半天没倒出来,原是喝空了。于是将空酒坛扔到一边,又去拿新的一坛。只是手还未碰到坛沿,便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做什么呢你,放开……”
 
“我说这谁呢?原来是苏二公子呀,怎么好端端的在我这儿喝这闷酒?”唐修蹲下身子,用他常用的阴阳怪气的语调调侃道。
 
苏久云抬眼看是唐修,也顾不得什么给面子,一把夺过酒坛道:“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不给钱。”说完拔了封泥就灌了一口。
 
唐修也不恼,一只手撑到桌前弯着腰,将头凑到苏久云脸侧耳语道:“马上就要嫁妹妹了,不是应该高兴吗?怎么看起来不像呢?”
 
苏久云听了,转过头来,眼睛直直盯着唐修,咬着牙挤出几个字:“你滚不滚?”
 
唐修勾起嘴角:“别这么凶嘛,你看,姓陆的不要你,不如跟着我呗?”
 
话音刚落,唐修就被一股大力,提着领子扔到了地上,撞翻了好几张桌椅,地上登时狼藉一片。
 
“陆晔沉你干什么!”唐修恼怒地大喊。
 
陆晔沉黑着脸,理也不理他,一把扛起苏久云出了明月楼,全然不顾周围的窃窃私语和苏久云的挣扎,骑着从马厩里找出来的沉云就往将军府奔去。
 
“放……放我下去……”苏久云在马上挣扎道。
 
陆晔沉不说话,松开一只牵着缰绳的手,将苏久云圈在怀里。
 
“你干嘛?!”苏久云脑袋还有些醉酒后的混沌,一时反应不过来陆晔沉在做什么。
 
“久云,让我抱一会儿。”
 
陆晔沉有些低沉的声音和炽热的气息,在苏久云耳边挥之不去,烧得他耳根发红。他一脸不可置信地侧过头去看陆晔沉,但是坐在马上,靠在陆晔沉怀里,转头的动作实在有限,不能让他看清陆晔沉的脸。
 
“久云,那个荷包,我不知道是那个意思……”陆晔沉语气中带着些惭愧和迷茫。
 
“阿沉?你是……什么意思?”苏久云不敢相信,抓着围在他胸前的手臂问道。
 
“我心里有你,很久了。”似是在叹息。
 
苏久云觉得心不住地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腔。他抓住陆晔沉的手臂使劲摇了摇,还是不能全然回过神:“……那我妹妹呢?”
 
“你妹妹?”陆晔沉有些莫名。
 
“你不是跟我妹妹……”
 
“什么?”还是很不明白。
 
“算了,停下停下,快停下!”苏久云有些急切地道。
 
陆晔沉以为他又要跑,紧紧抱着他,一夹马腹直直往将军府跑。
 
“阿沉你快停下!我有话要给你说!”
 
“回家再说。”
 
“……”这该是陆晔沉第一次,哦不,第二次拒绝自己罢?算了算了,回去就回去罢,反正今天的话也要在床上说。
 
苏久云是被陆晔沉抱回听松院的,还好青叶不在,不然少不得把脑袋也吓掉。
 
走回卧室,陆晔沉还是没有放下苏久云,直愣愣地杵在屋子中间,直直地看着怀里的人。苏久云也懒得下来了,干脆环着陆晔沉的脖子,借着酒劲,照着陆晔沉的脸就是一口。
 
陆晔沉有些痴傻地低着头看苏久云。苏久云见他傻愣,忍不住笑出了声,又一口亲在了陆晔沉的唇上。
 
这次陆晔沉不愣了,一把按住苏久云的后颈,急切地吮吸着他的唇瓣,夺取他口中的空气和津液,又含着他的下唇又舔又咬,直吻得苏久云浑身发软,喘不上气,不得不用手将陆晔沉撑开。
 
苏久云有些纳闷,阿沉看起来文文静静、老老实实的,怎么这么会亲嘴?
 
“阿沉,你……你怎么这么会亲嘴?亲得我都……都喘不上气了。”苏久云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陆晔沉脸上顿时泛起一丝红晕不说话。
 
“说!是不是跟别人练习过!”苏久云佯装生气。
 
陆晔沉马上摇了摇头道:“没有。”
 
“那从哪儿学的?说实话!”苏久云继续逗他玩。
 
沉默半晌,陆晔沉才开了口:“上次打晕你,在你身上试了一回。”
 
“……干嘛不在我醒的时候试!”苏久云又好气又好笑,狠狠地锤了一下陆晔沉的肩。
 
却不想,陆晔沉闷哼一声,眉头微微皱起。
 
苏久云一惊,收起调笑,忙问道:“怎么了?受了伤?”
 
陆晔沉点了点头,又道:“没事。”
 
“快放我下来!”苏久云有点着急。
 
陆晔沉还是不放。
 
“你抱着我坐到床上去总行了罢?”
 
陆晔沉点点头,行动了起来。
 
苏久云有些失笑地看着陆晔沉的脸,心中又担心他的伤势,便凑着头安慰似的吻了吻陆晔沉的唇。
 
陆晔沉身体一震,加快了脚步,端端正正地抱着苏久云坐到床上。
 
甫一坐下,苏久云就一咕噜跨坐到陆晔沉身上,开始解陆晔沉的衣服,边解边问:“什么时候伤的?怎么伤的?”
 
“打仗的时候,被刀砍的。”陆晔沉握着拳,似是在强忍着什么。
 
苏久云剥开陆晔沉的衣服,便见右肩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此时还星星点点地渗着血,显然是方才自己那一下弄裂了伤口。
 
苏久云眼眶发红,伸手摸了摸缠绕的绷带,有些自责地抬头问陆晔沉:“疼不疼?”
 
陆晔沉紧了紧手臂,摇了摇头,低下头去吻苏久云。
 
半晌后,苏久云稍稍回过神来,贴着陆晔沉的唇,模模糊糊地问:“有…有药么?”
 
“在柜子上。”指了指床边的柜子。
 
“放我下来,我给你换药。”苏久云支起身子。
 
陆晔沉一听,十分配合地放开了刚才怎么劝都不放开的手。
 
苏久云偷笑,阿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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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久长时
 
揭开纱布,露出一片血肉模糊。
 
苏久云皱着眉抬头看陆晔沉,陆晔沉对着他抿了抿嘴,拍拍他的头道:“没事,继续。”
 
苏久云听出他语气里有些催促的意思,就故意用布巾沾了些清水,动作轻柔地、慢悠悠地、一寸一寸擦拭血污。
 
苏久云的动作太轻,又做得十分缓慢,陆晔沉被他弄得心里跟猫挠似的,让他坐立难安。因为太仔细,像小时候那样,鼻息全拂在肩膀上,只是这次太近了,苏久云几乎整个人贴在他的身前,身上的酒香味包裹着他,让他控制不住想要触碰他。
 
苏久云还沉浸在逗陆晔沉的乐趣中,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他被压倒在床上,接着就被欺身上前的陆晔沉狠狠堵住了嘴,一手压着他,一手开始解苏久云的外衫。
 
“阿沉!伤……”不待他说完,陆晔沉便含住他的唇,轻轻地咬啮起来,直吻得苏久云找不着北,心里直骂自己无用,还比不上一个木头疙瘩会亲嘴。
 
等陆晔沉放开苏久云时,苏久云身上的衣服都被剥得只剩一条亵裤和半敞的亵衣,而陆晔沉正撑在他的身前,紧紧盯着他看。
 
“看……看什么……”苏久云被他看得不自然地撇开头。
 
“你好看。”陆晔沉说得一本正经。
 
侧着头露出的耳朵变得通红,引诱着陆晔沉俯下身品尝。
 
“嗯……”苏久云嘴里逸出一声青涩而沙哑的呻吟。
 
陆晔沉眼神微黯,沿着脖颈一路吻下,来到肩窝处,那里还残留着齿形的伤痕。陆晔沉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吻住那处伤痕,在那里留下深红的印记。
 
“久云,你是我的。”深沉的嗓音带着强势的占有。
 
苏久云一愣,忽的伸出双臂环住陆晔沉的脖子,将头埋在陆晔沉的颈侧道:“我是你的,一直都是。”
 
话音刚落,陆晔沉便一把压住苏久云,伸手扒下苏久云的裤子,略显生涩地抚慰起来。
 
“阿沉!啊……你,你做什么……嗯……”苏久云急促地喘息着,他没想到陆晔沉会为他做这种事。
 
陆晔沉不答,待苏久云完全站立起来后,又将手慢慢往下探去。
 
没了抚慰的苏久云有些呆愣地问道:“阿沉?你这是要干……啊!”苏久云感觉有什么东西侵入了他的后面。
 
“我问他们怎么做,他们告诉我的,这里面有让你舒服的地方。”陆晔沉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他们?”苏久云有些头晕。
 
“军中喜好这事的兵士。”
 
“……下次咱们自己看书行吗……”
 
苏久云还想说什么,但陆晔沉的动作已经让他说不出话来,他忍着胀痛去握陆晔沉压住他的手,试图减轻这种不适。
 
陆晔沉察觉到他的不安,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又凑近他的唇,细细吻了起来。
 
苏久云渐渐放松下来,想到这样对他的是陆晔沉,不自禁地说道:“阿,阿沉,我……我想你进来……”
 
握住苏久云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下身一沉便闯了进去。
 
“啊……阿沉,阿沉……”苏久云疼得紧紧抓住陆晔沉的手,忍不住一声又一声地唤着陆晔沉。
 
陆晔沉停下来,吻他的额头、吻他紧闭的双眼、吻他的唇,待感受到苏久云逐渐放松的身体后,才问道:“疼吗?”
 
苏久云红着眼眶摇了摇头,支着身子主动去吻陆晔沉,完了又鬼使神差地舔了舔他的唇,接着他就后悔了。
 
“啊!啊……阿沉……唔……”苏久云的叫喊声都被陆晔沉尽数吞进了口中,炽热的舌流连在唇齿间,烧得他神志不清,恍若梦中,泪珠顺着眼角滑向颈侧,又被陆晔沉吻去。
 
“舒服吗?”陆晔沉贴着苏久云耳边问。
 
“那个……那个地方舒服……”苏久云红着脸支吾着。
 
“这里?”朝某个地方顶了顶。
 
“啊……阿沉,我好喜欢你……”
 
陆晔沉猛地抱起他,直弄得苏久云大汗淋漓,哀叫连连,只知道“阿沉,阿沉”地嚷嚷。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更声也传了进来,两人才渐渐停歇下来。
 
见陆晔沉似乎又有再一次的趋势,忙道:“阿……阿沉,我没力气了……下次再,再……”他觉得跟陆晔沉做这种事很舒服,又不好意思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下去了。
 
陆晔沉很高兴的样子,抱着苏久云,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心领神会地“嗯”了一声,又道:“我叫他们送水进来。”
 
“那你的伤……”
 
“你先洗澡。”
 
“哦。”
 
“洗完了再帮我上。”
 
苏久云嘿嘿笑了一声:“你帮我洗啊?”
 
“嗯,我帮你洗。”说完帮苏久云披了件衣服,将青石唤了进来。
 
“少爷,什么……苏公子?!”青石一脸震惊地看着苏久云脖子上露出的朵朵红梅。
 
“青石,许久不见呀。”苏久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紧了紧领口。
 
“青石,准备热水。”陆晔沉往苏久云身前挡了挡。
 
“是……”青石默默走出去,心想,还好没让青叶进来。
 
陆晔沉俯下身抱起苏久云,小心翼翼地将他放进浴桶,拿起一旁的布巾为他擦拭起来。
 
苏久云享受着陆晔沉的服侍,半眯着眼道:“阿沉,你真好,等你伤好了,咱们就一起洗。”
 
陆晔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冲动,捧住苏久云的脸,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苏久云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耳根红了大片,颇不好意思地闭了嘴。
 
陆晔沉忽然开口道:“明日,我去你家提亲。”
 
苏久云猛地转过头,正对上陆晔沉认真地眼神。
 
“提亲?”苏久云有些晕乎。
 
“嗯。”
 
“提谁的亲?”
 
“你的。”
 
“……”苏久云有些高兴,却又有些顾虑,沉默了许久才道:“阿沉,我现在还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和你一起了。”
 
陆晔沉皱起眉,眼里有些慌乱道。
 
苏久云忙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现在还不够资格站在你身边。”
 
“什么资格?”陆晔沉有些不解。
 
苏久云握住陆晔沉的手道:“你如今已经是声名远播的将军了,而我在别人眼里还只是一个依靠家里的纨绔。”他顿了顿接着道,“我想要和你一样,做出一番事业,你懂吗?我想和你并肩站在一起。”
 
陆晔沉盯着他的眼,眉心舒缓,低下头吻住他,缠绵许久才分开道:“嗯。”
 
苏久云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俯身在自己面前的陆晔沉,许久许久,舍不得放开:“阿沉,谢谢你。”
 
第31章:昨夜风
 
清晨,听松院。
 
青叶端着水盆走进院子,青石在一旁看着,有些想提醒他,但似乎也来不及了,青叶已经推门进去了。
 
半晌,屋内传来一声熟悉的重物落地声。
 
青石这才走进去,接过呆滞在原地的青叶手中的铜盆,接替他的工作。
 
苏久云扶着腰躺在床上笑得声儿都没了,陆晔沉见他的表情有些痛苦,便转过身替他揉腰,方才还笑得起劲的苏久云羞得拿被子盖住了头。
 
陆晔沉将青石和青叶支出卧室,把苏久云从被子里剥出来,取下架子上的衣服替他穿了起来,一边穿一边问:“腰疼吗?”
 
苏久云红着脸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不疼,就是有些酸……”
 
陆晔沉替他穿好衣服,将他扶起来,问:“那今天起这么早做什么?”
 
“我想带你去看看我家的酒坊,就在后山。”苏久云拉住陆晔沉的袖子,满脸期待。
 
陆晔沉点点头,复又思考了一会儿道:“我背你去?”
 
“……没事……咱,咱们骑马去……”
 
陆晔沉有些怀疑地看着他。
 
“真…真的,咱们骑马!”苏久云下定决心。
 
陆晔沉点了点头,也不强迫他,牵着他的手去院子里吃早饭。
 
一出门,就看见绕着脸缠着纱布的青叶,苏久云玩心大起,瞥了眼身边的陆晔沉,贼兮兮地笑了笑。
 
“阿沉。”
 
“嗯?”陆晔沉转过来看他。
 
苏久云指着自己的唇。
 
陆晔沉果真凑过来吻了吻。
 
“……”青石。
 
“……”青叶向后一挺,倒在了地上。
 
苏久云坐在沉云的背上,思绪有些飘忽。除了昨日和陆晔沉睡了觉这件大事之外,他还发现了一样十分不寻常的东西,那就是陆晔沉背上的一处疤痕。
 
照说,陆晔沉身上有许多伤都十分正常,只是昨日两人睡在一处时,他无意中摸到那疤,似乎与周围的疤痕都不太相同,那疤比其他的疤都宽一些,形状似乎也不甚规则,长长的几条并排在一起,像是撕裂那样,但又没有亲眼见着,便不好下结论。
 
甫一摸到时,还询问了陆晔沉,但陆晔沉三言两语把话支开,自己又被弄得筋疲力尽的,便没再问,现下坐在马上无事可做,倒是突然想起了这一茬。
 
苏久云转头向陆晔沉望去,心中有些好奇,是什么伤让阿沉都不愿意告诉自己,于是思量起改日寻个机会偷偷看一眼,找卢柯问问算是哪种伤。
 
陆晔沉看着自己发呆,便问道:“想什么?”
 
苏久云回过神来道:“啊,没甚,没甚。”
 
“可是腰不舒服?要不要我抱着你坐?”陆晔沉关怀道。
 
苏久云红着耳朵道:“不用,不用,咳咳,不用。”
 
“你不喜欢我抱你?”陆晔沉皱了皱眉。
 
“喜欢!怎么不喜欢!”见陆晔沉神色不善,苏久云连连摇头。
 
陆晔沉眉头舒缓,径自从自己的坐骑身上跳到了苏久云身后环住他。
 
好在已经快到山庄远离闹市了,不然第二天怕是又要满城风雨,苏久云如是想。
 
待行直白练山庄后,陆晔沉将苏久云抱下马,由着苏久云牵着他往后山酒坊走。
 
“阿沉,上次我去霍城,带了样好东西回来。”苏久云兴奋地和陆晔沉分享。
 
“什么?”
 
“我在霍城的风物考中看到,霍城有种酒,唤作灵犀,色香味都俱佳,只是不论如何储存,都会生出沉淀,坏了许多人喝酒的兴致。我上回去霍城,就是去看看这酒,想办法把这酿酒的方子搞回来,研究研究如何把这沉淀去了。”
 
陆晔沉点点头问:“可研究出法子了?”
 
苏久云登时心花怒放道:“这也是有趣,我把方子拿回来便叫人酿了一回,却没怎么出沉淀,我与王师傅讨论许久才发现,原是这方子没用酒曲,用的酸浆,想来是霍城的水质不好,需得馏过才能制浆。”
 
顿了顿,苏久云有些犹豫地道:“阿沉,下月我要再去霍城一趟。”
 
“我跟你一起去。”陆晔沉停下脚步,看着他。
 
苏久云冲上前去,扒住陆晔沉的胳膊:“真的吗!”
 
“嗯。”陆晔沉点点头。
 
“太好了!那我回去就准备!”说完拉着陆晔沉就往酒坊跑,迫不及待地想让他常常新酿出来的灵犀。
 
两人走进一间屋子,屋内的人都站了起来向他们问好,站在最前面的就是王师傅,手里正拿着灵犀的方子。
 
“王师傅,帮我们倒碗酒来!”
 
王师傅答应着取了碗酒来,递给他。苏久云当即捧着碗,端到陆晔沉面前让他喝。
 
陆晔沉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夸赞了一声:“好酒。”
 
“你看,是不是没有沉淀!”苏久云邀功似的问。
 
陆晔沉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苏久云的头。
 
苏久云捧着那碗,在陆晔沉喝过的地方也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摸他头的陆晔沉。
 
陆晔沉先是眼色一黯,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道:“你怎么不醉?”
 
苏久云一怔,当即明白过来,暴露了。
 
无视周围一干目瞪口呆的人,苏久云拉着陆晔沉的手就走出了酒坊。
 
“咳咳,阿沉啊,那个……”苏久云扣了扣脑袋。
 
陆晔沉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
 
“其实吧……”又扣了扣脑袋。
 
陆晔沉接着看他。
 
“算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现在,实话说罢,其实每回我都是装醉来着!”苏久云一口气说完这句话,转头就跑,被陆晔沉提着领子拽到怀里,接着就被他狂风骤雨般的吻给吻懵了。
 
待陆晔沉终于放开他时,苏久云已经瘫软在陆晔沉胸前,呼吸凌乱,嘴唇红肿。
 
“阿…阿沉……啊!”
 
陆晔沉一把抱起苏久云,就往翠竹轩的卧房走,将苏久云扔到榻上后,又走出来吩咐秋明,说苏久云让他去城南芙蓉斋买几样糕点。
 
秋明一脸不愿,城南的芙蓉斋,来回得半个时辰呢!
 
等秋明提着一大堆糕点走进卧房时,苏久云正死鱼一般的趴在榻上,陆晔沉则气定神闲地坐在榻边喝茶,见秋明进来了,便吩咐他去准备热水给苏久云沐浴。
 
秋明纳闷,大清早的刚回来,沐哪门子浴呢,瞥了一眼趴在榻上的苏久云,猛地发现他脖子上暗红的印记,当即明白过来,面露喜色,贼眉鼠眼地道了声:“恭喜少爷,恭喜少爷。”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
 
其实苏久云很想冲上去给秋明一脚,奈何他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陆晔沉俯下身,一声不吭地替他揉腰。
 
半晌,苏久云才开口道:“阿沉……你,你变了……”
 
陆晔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问:“不喜欢?”
 
苏久云借着陆晔沉的力,勉强翻过身来,盯着陆晔沉的双眼,笑着摇了摇头道:“喜欢,特别喜欢。”说完勾着陆晔沉的脖子,吻了吻他的唇。
 
“阿沉,咱们什么时候走?”
 
“都好。”
 
“等酒酿够了,咱们就出发罢?”
 
“嗯。”
 
“等从霍城回来,咱们在千灯城住几日罢。”
 
“千灯城?”
 
“嗯,上回从霍城回来路过那里,正是晚上,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万家灯火。那时我就在想,要是能和你去一次就好了。”
 
“好,我们一起去。”
 
两人一坐一卧,手指交叠,窗外草长莺飞,春日正好。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发的文,审了整整一天,鸡毛掸子都没审出来,现在还在审……所以说,亲个小嘴都不让吗?也是很无奈的,这种小学生大头贴的尺度都不让发诶。
 
吐槽完了,还是要道个歉,毕竟昨天看起来就跟没更一样……实在非常抱歉!
 
今天提到的千灯城呢,是借用了千灯镇的名字,听起来就有种万家灯火的感觉呢~但除了名字,其他都是虚构的,禁不起考证哈
 
最后,心疼青叶一秒钟
 
第32章:竹马来
 
这日,苏久云趁陆晔沉回军营交接事务,偷偷跑到陆回风的院子向他询问陆晔沉背上那几道伤疤的事。
 
“陆大哥,阿沉从小到大,可有受过什么严重的伤?”
 
陆回风有些疑惑:“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关心关心他,了解了解他小时候的事,咳咳。”
 
见他似乎不太愿意说,陆回风也就不问了,道:“晔沉做事稳重,武艺也高强,倒没受过什么特别重的伤,都是些刀箭伤。”
 
苏久云一听,越发觉得那背上的伤有些蹊跷,却又不好继续问下去,与陆回风闲扯了一会儿便道了告辞。
 
苏久云回到陆晔沉的听松院,到陆晔沉书房接了笔墨,照着昨天夜里趁陆晔沉睡觉时,悄悄掀开衣服看见的疤痕,回忆着大致描了个形状,便匆匆赶去找卢柯了。
 
卢柯许久没见到苏久云,也有些想念,不过更想的是苏久香,苏久云不在的这段时间,他都没有理由去白莲山庄看看那个有趣的小姑娘。
 
“久云兄,许久未见了。”卢柯掀开帘子将苏久云引进内室。
 
“久见,久见,卢兄,我此番前来是想请你帮我看个东西。”
 
卢柯嘴角抽了抽道:“你还真是……没事就不来找我是吗……”
 
“你看我这不是真有急事找你嘛。”苏久云挠了挠脸。
 
卢柯摆摆手道:“说罢说罢,什么事?”
 
苏久云从袖子里取出方才描画好的图样问:“你瞧瞧,这是什么伤的?”
 
“看起来像利爪撕裂的,你再仔细描述描述?”
 
苏久云又仔仔细细照着记忆描述了一番,卢柯点点头道:“是猛兽抓伤没错了。”
 
于是苏久云更疑惑了,猛兽抓伤?难不成阿沉的师父还送他去打老虎不成?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一样与兽有些关联的东西——沉云。
 
他努力回想了一番陆晔沉送他沉云的那段时间,突然想起陆晔沉送他沉云前,曾每晚去找季寒塘,任自己如何询问都不透露去做什么,为此自己还生了好久的气,莫不是那段时间?
 
苏久云一时有些心惊,沉云该不会是阿沉自己驯的罢?
 
想到这里,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冲到军营去找季寒塘。
 
季寒塘见苏久云来找他,有些惊讶,但又立刻平复下来道:“这不是苏二公子吗,怎么,今天有空到我这儿来坐坐?”
 
苏久云也不兜圈子,直接问道:“阿沉送我的马,是怎么来的?”
 
季寒塘瞧了瞧他的神色,便知他已经猜到了,也不诳他:“自己去荆沙野原驯的。”
 
苏久云脸色剧变:“荆沙野原?!”
 
“怎么?担心了?之前伤害晔沉那些话,可比狼爪还狠,苏二公子莫不是忘了?”季寒塘夹枪带棒地讽刺道。
 
“我……我,我……对不起,是我混账了……”苏久云神色慌乱,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起自己竟央求重伤的陆晔沉带着自己去骑马,后来还如此疏远,口不择言,真是混账极了!
 
季寒塘见他面有悔色,也不难为他,毕竟两人之间各自误会,也并非全是苏久云的错,他放软语气道:“道歉就当着晔沉的面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应当全心全意地对他。”
 
苏久云使劲点点头,转身冲出军帐,四处寻陆晔沉去了,他现在只想快点见到陆晔沉。
 
他冲进陆晔沉的军帐,却没发现人,猜想该是交接完军务回去了,便转头往将军府赶去。待回到听松院,却没见着陆晔沉的人,便问青石陆晔沉回来过没。
 
“少爷还未回来过。”青石答道。
 
苏久云点点头,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青石见他神情有异,问道:“苏公子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苏久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呆呆地寻了个石凳,在院中坐下了。
 
青石也不好多问,径自去给他倒茶端陆晔沉事先吩咐准备好的糕点了。
 
见青石端着一叠白蜂糕,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
 
青石解释道:“这是少爷走前吩咐做的。”
 
苏久云登时胸如擂鼓,又喜又悔,喜的是他竟能被这样的人放在心上,还能与他两情相悦,悔的是他居然曾经深深伤害过这个人,并且两人还平白蹉跎这么些大好时光。
 
苏久云脸色一会儿悲一会儿喜,看得青石一愣一愣的,忙唤了他一声:“公子?”
 
“没,没什么。”苏久云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青石也不再问他,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快到晌午时,陆晔沉回来了。见苏久云一个人愣愣地坐在院外,自己回来了他都没发现,便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背道:“怎么了?”
 
苏久云吓了一跳,见是陆晔沉,忽的一把抱住他的腰,闷闷的不说话。
 
陆晔沉以为他不舒服,忙将苏久云扒拉开,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
 
苏久云抓住陆晔沉伸过来的手,将脸贴上去,边蹭边问:“阿沉,你背上的伤,疼吗?”
 
陆晔沉见他这样,便知道他已经知晓前因后果了,就任由他在自己手上蹭,安慰道:“不疼了。”
 
苏久云抬起头看他,眼里带着十分的愧疚道:“阿沉,我,是我的错,我竟然还让你带我骑马,后来还,还对你不好……”
 
陆晔沉将他揽进怀里,打断他的话:“都是我愿意的。”
 
苏久云紧紧回抱住他:“以后我再也不惹你难受了,今年的生辰礼物我也不要了,我就要你。”
 
“可是我已经准备好了。”陆晔沉拍了拍他的背。
 
“什么?!”苏久云猛地支起身子。
 
陆晔沉从怀里摸出来一个锦囊,放到他手里,示意他打开看。
 
苏久云迷迷瞪瞪地接过锦囊,伸手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一沓纸,打开一看,眼眶顿时通红,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陆晔沉。
 
陆晔沉对他笑了笑,问道:“喜欢吗?”
 
苏久云愣了好半晌才道:“喜…喜欢,太喜欢了。”原来陆晔沉给他的是一张霍城的房契、几张雇佣契和官府的从商许可。苏久云正愁找谁去办这事儿,没想到陆晔沉已经为他办好了。
 
“喜欢就好。”陆晔沉低头吻他。
 
“阿沉。”苏久云正色道,“以,以后,我们睡,睡觉,你不用,那个,咳,不用忍,想做多久咱么就做多久,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我,我从心到身全都是你的,随你处置,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陆晔沉盯着苏久云看了半天,突然一把抱起他就往屋里走。
 
青石捂着眼睛在一旁偷看,脸上扬起了欣慰的笑容。
 
清明过后,四月初十。苏久云带着秋明和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陆晔沉正在南城门骑着马等他,手里提着一大包糕点。见苏久云的车队来了,便策马过去,将手中的糕点递给同样坐在马背上的苏久云。
 
“阿沉,你真好!”欢快地接过那一大包糕点,拆开其中一个油纸包,发现是玫瑰杏仁糖。
 
苏久云取出一颗小的喂到陆晔沉嘴边,待他吃过后,当着陆晔沉的面将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道:“好吃。”
 
陆晔沉脸色骤变,正要发作,苏久云忙嬉皮笑脸地道:“阿沉,赶路要紧,哈哈,赶路要紧。”
 
坐在装满酒坛的牛车上的工人们在一旁感叹道:“少东家和少将军感情真好啊!”
 
秋明转过头来:“那当然,少爷和少将军认识快九年啦!”脸上满是得意。
 
“豁哟,九年?那可是好长时间,可真是好兄弟呀。”一个工人道。
 
秋明一脸坏笑,在心里嘀咕道,好兄弟?等他们成了亲,你当着他们的面说去罢。
 
第33章:湖心月
 
四月底,一行人终于抵达霍城,并循着地契上的地址,找到了新盘下的店面。
 
店是有两层,还带着一处十分宽阔的后院,正适合拿来当酒坊。此处地段极好,正在闹市中心,好好经营,应当能做出不小的名气。
 
苏久云在心中狠狠夸了陆晔沉一番,兴致勃勃地冲进去规划如何布置了。
 
陆晔沉见他在兴头上,也由着他上蹿下跳的,自己则去附近的客栈准备住处。待他回来时,苏久云已经站在店门口左右张望,等他回去了。
 
苏久云见着他,忙跑过来挂住陆晔沉的肩膀道:“去做什么了?”
 
“客栈。”
 
苏久云一愣,竟然把这事给忘了,当即夸赞道:“阿沉,还是你仔细!下次我一定记住自己去做。”
 
陆晔沉点点头,他知道自己不能总替苏久云把什么事都做完,否则苏久云许下的要与他并肩而立的心愿不知何时才能实现,这样一来,他还得等多久才能向苏家提亲?
 
陆陆续续折腾了两周,酒馆总算是开了张。酒馆装潢朴素别致,虽不似明月楼那般风雅细腻,也不似万盛酒馆那般华丽奢靡,却有种世外桃源、小桥流水般的返璞归真之感,伫立在这闹市中,颇有一番别样的风味。
 
闹市中心翻修一处店面,必然惹得来往的百姓驻足观望,如今修整完毕,竟是这样一栋精巧别致的小楼,纷纷前来打听这是做什么的,得知竟是个酒馆,都觉得新奇,再一听,竟有不掺杂沉淀的灵犀,都感觉惊奇,皆询问着什么时候开张。
 
“你们这酒馆儿,啥时候开张嘛?”一个白胡子老头问道。
 
秋明见他问自己,忙道:“再等一刻钟,咱们家少爷过来装了牌匾、放了鞭炮,就开张拉。”
 
“好好好,老头子我这回尝尝鲜,看这灵犀是否真的没有杂质。”老头顺着胡须道。
 
“放心吧老人家,咱们家的酒,您尽管放心!”秋明一脸骄傲。
 
“你们家?可是个酿酒世家?”老头问。
 
秋明点点头道:“咱们是梓州城白练山庄来的。”
 
老头瞪大眼睛:“可是那酿玉泉的山庄?”
 
秋明有些诧异:“正是正是,您听说过?”
 
“那可不,十年前蹭去过梓州城一回,尝过一壶玉泉。那可真是香啊,若非路途遥远,真是想再饮一坛哦!”老头眉飞色舞地讲道。
 
“那可真是巧了,咱们这回不光卖灵犀,还带了玉泉来!”说完冲老头眨眨眼,“老人家,您可得把握住机会呀!”
 
老头乐得胡子上下颤动,就等着这酒馆老板来放了鞭炮就进去喝一壶。
 
周围的人听他们俩闲扯这么多,又见那老头说得唾沫横飞,也开始期待起这玉泉来。
 
说着说着,就见一个青衣公子拿着长竹竿和爆竹从楼里走出来,后面跟着一玄袍公子,单手提着一副提着“白练酒馆”四个字的牌匾。
 
那老头转头对秋明道:“唷,你家两位公子长得真俊。”边说边竖大拇指,“这么年轻就把生意做到外地来了,了不得哦。”
 
秋明嘿嘿一笑,跟着那老头一起竖大拇指。
 
苏久云接过陆晔沉手中的鞭炮栓到竹竿上,叫秋明过来点燃引线,支起竹竿来。陆晔沉轻松攀上梯子,将牌匾装上门楣,鞭炮就在这时“噼里啪啦”地炸响。
 
爆竹的烟气缭绕在酒馆门前,爆竹火光闪烁,苏久云看着这景象,心中一动,转过头去看正在给牌匾钉钉子陆晔沉,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陆晔沉似有所感,也转头看他,正对上苏久云充满笑意的眼,两人相视而笑,心下了然。
 
白练酒馆开张这数日,生意都格外的好,一来,酒好,二来下酒菜好。苏久云上回来霍城走访几日,发现霍城人都喜欢吃些清爽的下酒菜,但翻来覆去都那么几样,苏久云想,不若干脆带些梓州城的菜式过来,让霍城人能换个口味尝尝鲜。
 
白练酒馆灵犀的价格比城里其他的酒馆卖得贵些,一是这没有沉淀的灵犀在霍城时独一份,二是不必要抢了城中其他酒馆的生意,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再则,白练酒馆主要还是卖玉泉,不能因为灵犀而因小失大。
 
苏久云将这些说与陆晔沉听,陆晔沉忽然觉得,似乎婚期在望。
 
两人又在霍城留了几日,见新招的酿酒师傅们都十分可靠朴实,掌柜和小二们都挺机灵,便放放心心地带着秋明往千灯城去了。
 
这回秋明不会骑马,便只好雇了辆牛车带着东西慢悠悠地走在后头,苏久云和陆晔沉两人潇洒地骑着马,将秋明远远甩在后面,看得秋明一阵眼红,巴不得自己也会骑马才好。
 
这次没有坐马车,都骑着马,于是两人脚程也快了许多,一日便行到千灯城,彼时正是月上柳梢头的时候,每家每户门前挂着的串串灯笼都亮了起来,随着夜风轻轻起伏着,真如苏久云说的那般,万家灯火。
 
苏久云兴奋地问:“阿沉,你看,好看吗?”
 
陆晔沉点点头,转头看他,眼里映着苏久云和他背后的点点灯火。
 
苏久云被他看得满脸发热,偏过头去不看他,拉着他的手往河边走。
 
千灯城内,河道交纵,城中有一汪大湖,清可见底。人们依河而居,岸边都停满了乌篷小船,供百姓熙攘往来。
 
苏久云牵着陆晔沉走上一条船,拿起木桨划起水来。陆晔沉也拿着另一只桨和他一起划。
 
“去哪里?”陆晔沉问。
 
苏久云眨眨眼:“一个好地方。”
 
划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原来正是城中的大湖。
 
此时天色已晚,湖上并没有什么行船,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木桨划水的声音。月亮映在水中,随着水波上下浮动。
 
“阿沉,这里好安静。”苏久云抱着膝盖坐在船中。
 
“嗯。”
 
“阿沉,你躺下。”苏久云突然开口。
 
陆晔沉依言躺下。
 
苏久云也挨着他躺下。
 
陆晔沉见他也躺下了,便伸出手臂拿给他枕,苏久云便乖乖地偎过去,枕着他的手臂,窝在他的怀里。
 
“阿沉你喜欢这儿吗?”
 
“嗯,喜欢。”
 
“等咱们回了霍城,做个小舟,悄悄去城南那荷塘划船罢?”
 
“为何要悄悄?”
 
苏久云有些尴尬:“咳咳,我小时候常偷那老伯家的莲蓬吃……”
 
陆晔沉低低笑了一声,笑得苏久云心里直痒痒,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贴上陆晔沉的胸口。
 
陆晔沉一愣,问道:“想在这里?”
 
苏久云脸一红,连忙撑起身子道:“没有没有,我,我是听见你笑了才……一时没注意……”
 
陆晔沉拉着他重新躺下,抬起他的头吻了上去。
 
和风,明月,轻舟,良人,水波荡漾,夜阑人静。
 
第34章:千灯行
 
千灯城,素来便有“乾南明珠”之称,因河道溪流穿行于城内,又为千灯平添了一份空明澄澈之感,置身其中,仿佛鱼翔浅底,颇有几分自在之趣。
 
此地百姓生活富足,喜好恬然安宁的生活,因此人们生活之余,都喜欢到茶楼品品小茶,到酒馆喝喝小酒,生活滋润闲适。
 
自打上回苏久云从霍城回梓州城路过千灯时,便萌生了在此处开一间小酒馆的想法。千灯人口味与霍城人大致相同,都好喝黄酒,只是没有灵犀那样的名酒,有的都是些酒坊自酿的普通黄酒,味道平平。
 
苏久云思来想去,还是打算不要将灵犀引过来,一则,灵犀是霍城特产,贸然引出,不知会不会带来什么麻烦,二则,千灯人虽好闲暇饮酒,却口味清淡,并不重酒味酒色,是因酒而饮,而非因味而饮,因此在这里卖灵犀,也并不会带来多大收益。
 
又观察了几日,发现千灯人爱吃乌梅。苏久云灵光一闪,何不卖些青梅酒?既然喜食乌梅,那青梅酒也当是不会讨厌的,再说,他曾在书中看见过一种青梅酒的制法,酿出来的口味与普通青梅酒大有不同,不似普通青梅酒那般酸得掉牙,反而酸甜适中,清鲜爽口。
 
思来想去,觉得可行,便拉着陆晔沉在街上四处晃荡,寻找合适的店面。最终,选在了一处相对僻静些,但水道四通八达的地方。千灯人喜静,无论饮茶还是饮酒,都爱选僻静深幽的地方,可谓是越别致越好。
 
这回苏久云选的是两层临水的小楼,格局较霍城那家要小很多,但三面环水,中间镂空设着戏台,雅致精巧,正合千灯人喜好。
 
一连十日,苏久云早出晚归,办这办那,去官府,雇掌柜小二,因为没有后院,还得去挑个地方作酒坊。
 
陆晔沉见他干劲十足,也不阻他,白日里坐在客栈里习武看书,偶尔出去给苏久云买些糕点回来,晚上便带着苏久云到湖上去赏月,日子过得十分悠闲。
 
第十日晚上,两人例行坐船到湖中赏月。
 
“阿沉,咱们明天得回去了。”
 
陆晔沉点点头道:“嗯,我也得回军中去。”
 
苏久云知道他这回是破例休了假,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一起出来,心中有些不舍。
 
陆晔沉见他沉默,安慰道:“明年或许还有机会。”
 
苏久云想了想,又道:“今年我都得在外面跑着,等我回来,咱们就成亲好吗?”
 
陆晔沉笑了,低下头去吻他。
 
两人缠绵许久,待分开时,苏久云呼吸已然凌乱不堪,双颊绯红。
 
苏久云突然道:“那个,咳咳,我们明天还得骑马赶路,就,就先欠着回家再继续罢?”
 
“……”
 
“我,你……等我们回去,照,照着书上的来,这回我绝对不抵赖……”见陆晔沉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陆晔沉有些无奈,不知道苏久云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哭笑不得地点点头。
 
两人并肩躺在船上,都心照不宣地静默不语。
 
六月初一,白练山庄。
 
“老爷,夫人,少爷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远行归来的苏久云推门而入,一撩衣袍,跪下向苏氏夫妇问安。
 
苏夫人忙上前扶起苏久云,上下左右地打量他,看他瘦了没有。
 
苏久云站着任由苏夫人打量,也不催她。
 
苏长渊却是坐在凳子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苏久云一瞧,便问道:“父亲可是有话要说?”
 
苏夫人听他这么问,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苏长渊开口道:“云儿啊,你也大了,是时候成家了。咱们家就你一个男丁了,传宗接代得靠你一人才行。”
 
苏久云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是他一直以来故意忽略的问题,没想到刚与陆晔沉心意相通不久,竟然就被摆在自己面前,狠狠地打碎了他的美梦。
 
“儿子还未立业,不急于成家。”苏久云低声道。
 
苏长渊反驳道:“先成家后立业也无甚不可。”顿了顿,接着道,“我和你母亲帮你选了选,觉得唐家那小女儿就不错,今年刚满十六岁,寻个——”
 
“我不娶。”苏久云打断他。
 
苏长渊有些恼怒:“为什么不娶?”
 
“我还未见过她,并不知脾性是否相和。”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什么非要你见过,就这么定了,寻个时候找媒人去说媒。”苏长渊斩钉截铁地道。
 
苏久云“噗通”一声跪下,厉色道:“儿子不娶。”
 
苏长渊大怒,抓起桌上的茶杯就往他面前砸去,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溅起的碎屑在苏久云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你不娶妻,是不是跟那陆晔沉有关!”
 
苏夫人大惊,忙去扶苏久云起来,苏久云却猛地朝苏长渊的方向重重地磕头道:“请父亲母亲原谅儿子不孝,儿子与陆晔沉两情相悦,今生都不会再娶妻。”
 
苏长渊气得站起来冲到他面前,一脚将他踹翻,大喝:“你不娶妻,是想苏家断子绝孙吗!你和陆晔沉好,我和你母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多年,任由你们过去了,但娶妻生子这件事,决不能让你为所欲为!”
 
苏久云重新跪好,眼神决绝道:“恕儿子,不孝。”
 
“你!”苏长渊喘着粗气,“来人!拿家法!”
 
苏夫人忙道:“老爷!云儿才刚回来,太累了,脑袋不清醒才这么说的,你不要冲动!”
 
“母亲,我没有不清醒,我这辈子,只要陆晔沉一个人。”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布帛撕裂之声,苏久云的背已被带刺的长鞭打得皮开肉绽。
 
“老爷!”苏夫人带着哭腔。
 
苏长渊充耳不闻,一鞭一鞭地招呼到苏久云身上。
 
苏久云忍痛跪在地上,咬着牙不愿叫出声。
 
就在这时,苏久香冲进屋子,大叫一声:“爹爹!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苏长渊不理。
 
苏久香又道:“跟咱们家子嗣香火有关!”
 
苏长渊一听,停手道:“说。”
 
“我与卢公子两情相悦,请父亲答应我与他的婚事。”
 
“卢公子?”苏长渊听得一愣,却又不知卢公子是谁。
 
“城中一家医馆的郎中。”苏久香答道。
 
“郎中?!你们俩合伙想把我这个老东西气死是不是!”苏长渊大怒。
 
苏久香不管他,继续道:“他不是普通的郎中,是京城卢相的幺子。”
 
“什么?!卢相的幺子怎么会在梓州?”苏长渊听得有些晕头转向。
 
“我不方便说,待他自己与你说。”
 
苏长渊回过神来问道:“那你说的子嗣,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我与卢公子约定,我与他的儿子都随苏姓。”
 
“他答应了?”苏长渊有些不相信。
 
苏久香点头:“答应了。”
 
跪在地上的苏久云猛地抓住她的手,虚脱挤出几个字:“久香,不要勉强自己!”
 
苏久香忙蹲下身,扶住他道:“哥哥,你放心,我与他和你与晔沉大哥一样,没有勉强。”说完有些脸红,“你走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情,待你伤养好了我跟你慢慢讲。”
 
苏久云放下心来,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地上。
 
第35章:盼朝暮
 
苏久云醒来时,已是凌晨时分,床边毫无意外地坐着闭目养神的陆晔沉。
 
因为背上有伤,苏久云只能趴着睡,但趴久了脖子痛,便想活动活动脖子,没想到扯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直吸气。
 
陆晔沉听到动静睁开眼,就看见苏久云被疼得龇牙咧嘴,忙坐到他面前,轻轻地将他搬到自己腿上来趴着,又替他揉肩。
 
苏久云问道:“怎么不去睡觉?”
 
“你今日太冲动。”陆晔沉不回答他。
 
“迟早的事,没想到久香和卢柯帮了大忙。”苏久云叹了一口气。
 
“卢柯?”
 
“哦对,你还不认识,他替我看了一回病,就认识了。”苏久云想了想又道,“他挺像我大哥的。”
 
“看病?”陆晔沉抓住了重点。
 
苏久云一愣,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陆晔沉催他:“什么病?”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风寒而已。”苏久云摆手,却又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陆晔沉也不再问,掀起苏久云的亵衣,露出背上的道道鞭痕。那鞭上全是刺,一鞭下去便能让人皮开肉绽,苏长渊又正在气头上,几乎用了全力,苏久云背上的伤重得可想而知。
 
陆晔沉拿起放在苏久云枕边的药膏,轻轻地为他涂了起来。
 
“嗯……”这回轮到苏久云受这种煎熬了,这下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每回给陆晔沉上药,他的手都握得死紧了。
 
陆晔沉低笑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
 
“阿沉……可不可以重一点?”苏久云可怜巴巴地问。
 
“不行。”
 
“……”
 
又过了半晌,苏久云已经要忍不住去拉他的手了,陆晔沉才停下手中动作,道:“伤口要多敞才好得快。”说完便将他的背晾在了空气中。
 
苏久云咸鱼一般地趴着问:“阿沉,你不睡吗?”
 
“你睡着不舒服。”彼时苏久云还趴在陆晔沉腿上。
 
“你躺下,我趴在你身上也是可以的。”苏久云眨眨眼。
 
陆晔沉不假思索地调整位置躺下,又将苏久云搬到自己胸口趴着。
 
苏久云懒洋洋地趴在陆晔沉身上任他抱着,背后的疼痛似乎也消减许多,迷迷糊糊地酣睡起来。
 
第二日一大早,苏久香就到翠竹轩来看苏久云。
 
苏久云一见苏久香来,忙问她和卢柯是怎么回事。
 
苏久香红着脸道:“那日你走后,卢公子曾经来过一回,没见着你便来找我。”瞥了苏久云一眼继续道,“我之前以为……以为卢柯对你有意思,想挖晔沉大哥的墙脚……所以我对他态度不好了些。”
 
苏久云想起来,苏久香那段时间对卢柯却是火气大了些,现在知道真相,倒有些哭笑不得。
 
坐在一旁的陆晔沉听她这么一说,一双眼扫向躺在床上一脸无奈的苏久云:“挖墙脚?”
 
苏久云一听,来者不善,忙道:“不不不,没有的事,只是请他来看个病,看个病。”
 
陆晔沉看了苏久香一眼,苏久香当即会意,嘴里却仍继续说道:“后来不是发现是误会嘛,我就向他赔不是,后来……后来……”苏久香脸红,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原来,苏久云走后,卢柯到百炼山庄来了一回,没找到苏久云,却在路上碰到了苏久香。苏久香认为之前对他的态度实在有些失礼,便向他道了歉。卢柯不以为意,似乎丝毫不放在心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路上,卢柯还为苏久香讲了许多自己少时游历的故事,说得苏久香心驰神往。要知道,在乾国,未出阁的女子出门,必不得远行,就算只在城中逛逛,也要戴长纱斗笠,遮面而行。
 
那日平南军进城,苏久香带着贴身丫鬟出门去看,也是戴着长纱斗笠的。酒楼里那人说苏久香长得跟天仙似的,无非是见她身形窈窕,贴身丫鬟也如花似玉,这才敢大肆吹牛说见过,其实哪里见得。
 
苏久香听得津津有味,一脸神往。卢柯见她满脸渴望,便问她想不想出去。苏久香当然想去,但她一不会骑马,二来,家里虽然宠她,但也绝不会准她走远了,原本有些期待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卢柯见她神色落寞,便道:“你若真想出去,明日我来接你。”
 
“你有什么办法?”苏久香好奇道。
 
“明日你便知道了。”卢柯温和地笑笑。
 
次日清晨,卢柯翻墙进了白练山庄,苏久香早早的就等在院门口。见他来了,忙问他这么早,怎么进来的。
 
卢柯笑而不语,领着她往方才自己翻墙进来的方向走。
 
苏久香跟着卢柯来到一处墙角,有些惊讶,问他:“你翻墙进来的?”
 
卢柯点点头。
 
苏久香又道:“可我翻不过去。”
 
“我背你。”
 
苏久香一惊:“你背着我都能翻过去?”
 
卢柯又点点头。
 
苏久香性格大方而不扭捏,也不在意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话,她的哥哥从来都告诉她,做自己想做的事便好,于是将信将疑地爬上他的背。
 
卢柯背着她站起来,道了声“抓紧”,便一手攀着墙,一个用力便翻了过去,看得苏久香目瞪口呆。
 
“你还会功夫?”苏久香刚站稳身子便好奇地问道。
 
“年少时,家父请了位高人到家里教我武艺。”
 
“你家还请人教你武艺?说起来,怎么你一个人在梓州城,家人呢?”
 
卢柯诚实地回答:“在京城,父亲在朝为官。”
 
“呀,你爹还是个当官的!那你跑这儿来做什么?”苏久香有些吃惊,这郎中的父亲竟是个京官。
 
“不喜京城约束。家有长兄长秭,父亲也不勉强我留在京城。”说完接着道,“走,带你去郊外看看。”
 
于是两人三天两头就约着出去闲逛,一来二去便熟识了。渐渐地,苏久香便发现,卢柯性情虽温和,但内心却恣意潇洒,见识颇丰,张口便是许许多多有趣的奇人异事,待人也十分体贴周到,总之是个很不错的人。
 
时间一长,苏久香也对他生出些情意来,卢柯向她表露心意,两人也就顺理成章地处在了一起。
 
苏久云趴在床上听得津津有味:“妹妹,恭喜恭喜。”
 
苏久香听他这么一说,也学着他道:“哥哥,恭喜恭喜。”
 
两人相视而笑。
 
苏久云趴着趴着,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陆晔沉见他睡了,便起身出门,苏久香也心领神会地跟着出去了。
 
“他说生病,是怎么回事?”陆晔沉开门见山地问。
 
苏久香叹了口气道:“那日平南军迁营,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去,估计是想见见你,不过应该是没见着,后来便是被卢公子送回来的,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听你们说,那段时间那位卢公子似乎常来。”陆晔沉追问。
 
苏久香突然想起似的,眼神有些幽怨地瞥了他一眼道:“那段时间,哥哥似乎……无法入睡,四天没睡着觉……”说完又瞥了陆晔沉一眼。
 
陆晔沉眉头微微皱起,点了点头。
 
苏久香又叮嘱道:“晔沉大哥,你和哥哥现在终于在一处了,你一定要好好对他。”
 
陆晔沉郑重地颔首:“能否请那位卢公子再为久云看看?”
 
“我这就叫人去请他。”
 
第36章:君应语
 
过了大约两柱香的时间,卢柯被门房引着到了翠竹轩外的亭子里。
 
苏久香起身向陆晔沉介绍到:“晔沉大哥,这就是卢柯卢公子。”又转头向卢柯道,“这就是陆晔沉陆少将军。”
 
陆晔沉抱拳一揖。
 
卢柯有一瞬的惊讶:“陆少将军?久仰。”
 
苏久香对着卢柯道:“现在请你来,是晔沉大哥些事问问你。”
 
“不知陆少将军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
 
“可否告知,那日久云为何会在卢公子的医馆看病?”陆晔沉看着卢柯问道。
 
卢柯看了看陆晔沉,又看了看苏久香,心中一个念头闪过,嘴上答道:“他是被城防军的士兵送来的,到我这儿来的时候,已经失去神智了,不过具体什么原因,问他也不说。”
 
“城西?”陆晔沉若有所思。
 
卢柯摇了摇头:“城东,在下的医馆在城东。”
 
“几时送到的?”陆晔沉又问。
 
“约莫卯时,那日我起得早,刚开门,他就被送来了。”
 
陆晔沉沉默半晌,忽然颇有深意地道了声:“卢公子,多谢。”便转头回了苏久云的卧房。
 
卢柯意味不明地转过身问苏久香:“他和你哥哥……”
 
“他和我哥哥就要成亲了!”苏久香笑得很开心。
 
“恭喜恭喜,你爹娘同意了?”卢柯嘴角噙着微笑。
 
苏久香一愣,忽然有点脸红,又有点不安地扯了扯袖子道:“咳,那个,嗯……没,还把哥哥打了一顿,现在就是请你来看看哥哥的伤……”
 
“那怎么成亲?你又脸红什么?”依然面带微笑。
 
“……没,没什么……”苏久香继续脸红。
 
“真的没什么?我还在想你要是现在提出来,说不定我还能考虑考虑。”卢柯笑着挑了挑眉。
 
苏久香一惊,抬头瞥了他一眼,终于狠下心来:“我给爹娘说,若是我和你成了亲,儿……儿子随苏姓!”
 
卢柯轻笑一声:“你要和我生儿子?”
 
“……”苏久香涨红了脸不说话。
 
“生几个?”卢柯继续逗她。
 
苏久香毛了:“爱生几个生几个!”说完转身就想翠竹轩里跑。
 
卢柯在她身后哈哈大笑。
 
三人进了苏久云的卧房,卢柯上前看了看他的伤势,嘴里轻啧一声道:“这是你家家法?”
 
苏久香点点头。
 
“委实狠了些。”卢柯边说边拿出文房四宝写起了药方,又从药箱里取出一盒膏药递给陆晔沉,让他一日三次给苏久云换药。
 
写好药方,交给外间的秋明,转过身来又问:“他如今睡觉如何了?”没有问苏久香,而是直接问陆晔沉。
 
“很好。”陆晔沉仍是轻皱着眉头。
 
卢柯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反正照顾苏久云的事,陆晔沉肯定会做好,于是便带着苏久香出去了。
 
苏久云听见房中动静,悠悠醒来,正见陆晔沉坐在床前,眉头微皱地看着他。
 
“怎么了?”苏久云问道。
 
“那日平南军迁营,你可去找过我?”陆晔沉开门见山。
 
苏久云一愣,随即又点了点头道:“可惜我走错城门,没见着。”语气有些遗憾。
 
“几时去的?”陆晔沉神情不善。
 
苏久云支支吾吾地道:“不…不知道……好,好像挺早的……”
 
“多早?”陆晔沉继续追问。
 
“好,好像是子时?”苏久云眼神飘忽不定。
 
陆晔沉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狠声道:“以后不许!”
 
“阿沉……”苏久云见他真的有些生气了,忙按住他的手摇了摇。
 
见他如此,陆晔沉放缓声调:“以后不许了。”
 
苏久云忙点头,生怕他再生气。
 
“背上还疼吗?”
 
“不疼了。”
 
“还想睡一会儿吗?”
 
苏久云想了想道:“我想阿沉躺下来陪我。”
 
陆晔沉依言躺下,照样让他趴在自己胸口。
 
苏久云窝在他怀里,舒服地蹭了蹭,突然问道:“阿沉,你想要孩子吗?”
 
“你想生孩子?”
 
“……”苏久云不问了。
 
“伤好了就走?”
 
“嗯,下一站去棠城,然后一路往北,绕着京城走一圈就回来。”
 
“我等你,你的父母我会照顾好。”
 
苏久云握住陆晔沉的手,安心地听着他的心跳。
 
见他又睡过去,陆晔沉轻轻将他移回榻上,出了卧房。
 
“夫人,陆少将军来了,在外面候着呢。”苏夫人的贴身丫鬟从屋外走了进来。
 
苏夫人忙道:“快,快请他进来。”
 
丫鬟出去将陆晔沉引了进来。
 
“晚辈叨扰苏夫人了。”陆晔沉站定向苏夫人施礼。
 
“哪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你军中事务繁杂还抽空过来照顾云儿,是我该多谢你才是。”苏夫人慈爱地看着陆晔沉,“来,坐下说。”
 
“多谢夫人。”
 
“还叫夫人?”
 
陆晔沉疑惑地看着苏夫人。
 
苏夫人叹了口气道:“你和云儿这么多年,我是看过来的,云儿贪玩,自从认识你之后,也不成天出去瞎闹了,跟着你习武读书,我这个做娘的心里看着也高兴,打心底里喜欢你们两人结交。”
 
顿了顿,苏夫人接着道:“我和云儿他爹呢,也早看出你们俩的关系了,只是之前有清儿在,不必考虑传宗接代的问题,也就由着你们俩,可没想到……”说到这里,苏夫人眼眶有些红。
 
“夫人……”陆晔沉见苏夫人落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有些无措。
 
苏夫人摆摆手,笑了笑道:“好在还有云儿,他一夜之间就懂事了,他哥哥走了之后,我和他父亲都能看得出,他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对你也……开始有些生疏了,我想你也感觉到了。”
 
陆晔沉点点头。
 
“他父亲很高兴,但我却是不忍的。我的三个孩子,个个都是我的心头肉,又哪里舍得看见他们心里难受?我看得出,云儿自从他哥哥走后,一直都郁郁寡欢,也不去找你,成天闷在家里守着我们两个老东西和他妹妹,不是看书就是对账,哪里还像个年轻人。”
 
“昨日我见云儿那样,便知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他了,好在还有香儿昨日说的那些话,倒让他父亲宽慰了些,不然还不知道要把云儿打成什么样。”苏夫人心有余悸般地拍拍胸脯舒了一口气。
 
“夫人,我此生定不负久云。”陆晔沉语气坚定,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绝然。
 
苏夫人笑得很慈祥,点点头道:“叫声岳母听听?”
 
陆晔沉一愣,随即嘴角带笑叫了声“岳母”。
 
“难怪我家云儿头回见你就这么喜欢你。”顿了顿接着道,“生得真俊。”
 
陆晔沉又是一愣,脸上竟微微有些红晕。
 
“你岳父方才出去了,其实他也是喜欢你的,但毕竟在他心里,子嗣为重。”苏夫人拍了拍陆晔沉的手。
 
陆晔沉点头:“晚辈知道,明日我再来向……岳父请罪。”说着便站了起来。
 
苏夫人见他起身,问道:“不多坐会儿吗?”
 
“我怕久云行了找不着人。”
 
“去吧去吧,我看我家云儿怕是一辈子也离不开你了。”苏夫人无奈地摇头笑道。
 
第37章:当还归
 
陆晔沉回到翠竹轩,苏久云已经醒了,见他进屋,侧着身子问他去哪儿了。
 
陆晔沉坐过去将他抱回腿上趴着,撩起他背上的衣料给伤口敞风:“去见岳母了。”
 
“岳,岳母?”苏久云嘴角有些抽搐。
 
“嗯,岳母让我这么叫的。”
 
苏久云反应了一下,突然从兴奋地撑起身子道:“你是说我娘答应了?”
 
陆晔沉伸手将他压回去:“小心伤口裂。”
 
“快说说,你怎么跟他们说的?”苏久云紧紧抓住陆晔沉的手。
 
“我什么也没说,你爹娘疼你。”
 
苏久云一愣,随即眼眶有些红,半晌才道:“是我不孝。”
 
“你很孝顺。”陆晔沉拍拍他的头,“你爹娘不反对我们一起,只是跨不过传宗接代这道坎。”
 
“我娘这么说的?”苏久云问道。
 
“嗯,她说你父亲也不反对。”
 
苏久云沉默良久:“昨天是我冲动了。”
 
陆晔沉握了握他的手,以示安慰。
 
很快,苏久云又想起什么:“阿沉,你爹娘可会阻拦你?”
 
“父亲母亲私下里叫你儿媳。”
 
苏久云脸蹭的一红,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两位兄长私下里叫你弟媳。”
 
苏久云将头深深地埋进面前的布料里,又突然反应过来这是陆晔沉的腿,于是连脖子也跟着一起红了。
 
陆晔沉抬起他的头,在他额上吻了吻问道:“高兴吗?”
 
“……高……高兴……”
 
苏久云在床上将养了大半个月。这段时间,陆晔沉每天都会抽空到白练山庄来,先去向陆氏夫妇请安,再去翠竹轩看苏久云。
 
起先苏长渊还有些不自在,嘴上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脸色也有些僵硬,绷着一张老脸让陆晔沉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又过了一段时间,苏长渊虽然仍是绷着脸,但嘴里已经不乱念叨了。到最后,俨然变成了“哎呀晔沉啊,云小子那儿有什么好玩的,过来陪老头子我下棋”。
 
苏久云听说后,在床上笑得几乎断了气,最后被陆晔沉弄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方才停下笑。
 
苏久云能下床后,陆晔沉也带着他回了一次将军府。陆将军和陆夫人见着陆晔沉带着苏久云回家吃饭,便心知肚明,张口闭口就是“晔沉媳妇儿”、“老三媳妇儿”、“儿媳”这样叫,陆回风在一旁笑而不语,倒是十分欣慰地看了看苏久云。
 
苏久云被叫得看得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匆匆扒完饭,用眼神哀求陆晔沉赶快带他走,这才得到解救。
 
又过了两周,苏久云准备好了出行的一切事宜,第二日便要出发。临行前的夜晚,苏久云和陆晔沉相携又来到白练山庄那处小山坡上,揣着两坛酒,并肩坐着,一边赏江月好景,一边饮美酒佳酿。
 
这次苏久云没有装醉,却还是让陆晔沉抱着回了卧房,一路上苏久云说着许多琐碎的杂事,陆晔沉静静地听,偶尔回应两句,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回到卧房后,两人做着小时候做不了的事,一夜未眠。
 
与上次分别不同的是,这次相别,只有不舍,没有伤悲,即使相隔万里,两人之心也只在毫厘之间。
 
苏久云一走便是两年,两年间,陆晔沉每日晚膳都会到白练山庄用,陪苏父下下棋,陪苏母说说话。
 
而苏久云每到一个地方,便会给陆晔沉和家里写信。在给陆晔沉的每一封信里,都会夹着些小玩意儿,有荷包、发簪、毛笔之类的东西,陆晔沉也不回信,他知道,苏久云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他的信,苏久云并不一定能收的到。
 
陆晔沉取出青石方才送进来的信,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和小物件,一看,是个白玉扇坠,不用苏久云说他都知道,每次随信送回来的东西,必定是一对的。
 
陆晔沉勾了勾嘴角,又展开信读了起来。
 
“阿沉吾爱,一别两载,甚是想念。今日赶到泉城,风景十分优美,城中有一处涌泉,泉水清澈通透……泉城盛产羊脂白玉,此间男女又都以互赠扇坠聊表爱意,故赠尔扇坠以表余思,余已备好回礼,只待归来予尔赠还。久云。”
 
陆晔沉拾起桌上的扇坠,照例从怀中取出紫面吹笙引凤荷包,打开一看,竟已满满当当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物件。陆晔沉小心翼翼地将扇坠与那些物件装在一起,再重新放回怀中,一副很宝贝的样子。
 
抬头看了看天色,起身撩开帐幕,往白练山庄走去。
 
路上,陆晔沉偶然遇到了唐修和他刚过门的妻子张氏。
 
唐修也看见了陆晔沉,脸上先是一阵尴尬,后又释然,朝陆晔沉走过去拱了拱手道:“陆少将军。”
 
陆晔沉也回礼道:“唐公子。”
 
“陆少将军这是又要去白练山庄?”这次唐修语气里没了往日的讥嘲。
 
陆晔沉点了点头。
 
唐修侧头看了看自己的妻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走近陆晔沉低语了一句:“从前少不更事,还请多包涵。”顿了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声,“祝你们幸福美满。”
 
陆晔沉颇真诚地向他微笑道:“多谢。”说完便径自走了。
 
唐修头一回见陆晔沉笑,愣了半晌,才摇了摇头低喃:“难怪……”
 
张氏走过去道:“夫君?”
 
唐修回过神来,牵起张氏的手道:“咱们回去罢。”
 
又过了两月,彼时陆晔沉正在白练山庄吃晚饭,卢柯和苏久香也在,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聊着天。
 
突然,门房带着青石走了进来。
 
陆晔沉一见青石,示意他说明来意。
 
青石走上前,递给他一封信道:“少爷,刚送来的。”
 
众人纷纷转头盯着陆晔沉手中的信封看。
 
陆晔沉心中莫名地觉得这封信有别样的含义,有些急切地拆开信封,发现没有信纸,只有一株药材。
 
他取出那味药材,眼神有些疑惑。
 
坐在对面的卢柯见着那位药材,轻笑出声,众人纷纷又都转头看他。
 
只见卢柯举着酒杯朝陆晔沉示意,然后道了声:“恭喜。”
 
苏久香也一脸疑惑,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卢柯,问道:“你恭喜什么?快快快,说明白些。”
 
“此药名唤当归。”
 
第38章:凤于飞
 
平南将军府。
 
“父亲。”陆晔沉走进陆衍昆的书房。
 
陆衍昆闻声抬头,见是陆晔沉,有些惊讶地问道:“晔沉啊?什么事?”
 
“父亲,久云要回来了。”陆晔沉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哦?那你这是……”陆衍昆打量着面前的小儿子。
 
“请父亲着媒人向白练山庄提亲。”
 
陆衍昆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笑了起来:“哎呀,老夫终于要有个儿媳了,呵呵呵,儿媳唷。”
 
陆晔沉嘴角也微微勾起:“多谢父亲。”
 
“好好好,爹这就去给你找媒人说媒去。”
 
将军府近日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样样都要准备。
 
白练山庄也是如此,到底是儿子,总不能准备嫁妆罢?便也随着将军府一道准备聘礼。
 
还在归途的苏久云压根不知道梓州城正有什么等着他,整日里无所事事地赶路,不是睡就是吃,晚上到了县城,便四处走走逛逛,打包些特产带给父母、妹妹和陆晔沉,马车俨然变成了货车。
 
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只是在婚服和婚礼上犯了难。
 
苏夫人站在一旁问苏长渊:“老爷,咱们儿子穿什么?”
 
“婚服呗,还能穿啥?”苏长渊没反应过来。
 
“是……婿式还是……妻式?”苏夫人说得有些勉强。
 
苏长渊这下被难住了,好半天才问自己夫人:“咱们儿子,是……”
 
苏夫人脸颊微红:“我哪知道……”
 
“咳,那不如交给晔沉想?”苏长渊干脆将包袱扔给陆晔沉。
 
苏夫人点点头道:“嗯……反正我也记不清云儿的尺寸了。”
 
“晔沉就记得清?”苏长渊挑眉。
 
苏夫人低下头轻声道:“他们俩每日睡在一处,不知道也该知道罢……”
 
“……”
 
听松院。
 
“好,我知道了。”陆晔沉点了点头,叫青石送走了白练山庄的李管家。
 
青叶在旁边炸了眨眼,问道:“少爷,你真知道姑爷的尺寸?”
 
“姑爷?”陆晔沉愣了愣。
 
“那……夫人?”青叶小心翼翼地观察陆晔沉的脸色。
 
“夫人?”陆晔沉顿了顿。
 
“那……该如何叫?”
 
“……你先别叫罢。”陆晔沉也没有个头绪。
 
“那……咳咳,的婚服是用妻式还是婿式呀?”
 
“与我相同便可。”这个陆晔沉倒是没有犹豫。
 
“好咧,我这就去找人做!”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陆晔沉独自坐在书房中低头沉思。
 
姑爷?夫人?
 
两个月后。
 
“少爷你可算回来了!”李管家伸手接过苏久云手中的东西,“老爷和夫人在正厅等着呢,眼睛都望绿了!”说完呵呵呵地笑着在前面引路。
 
刚一走进正厅大门,苏久云就被苏长渊和苏夫人左一只手有一只手拉过来转过去地看,苏夫人更是生怕他瘦了,这儿捏捏那儿揉揉的,见除了黑了些,倒没怎么清瘦,这才放下心来。
 
苏久云见他们看够了,便跪下朝两位磕了个头行了个礼道:“父亲,母亲,儿子回来了。”
 
苏夫人忙扶他起来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久云自从进门起,就一直在往里偷瞄,没见着陆晔沉,张口便问道:“阿沉呢?怎么没来?”
 
苏长渊和苏夫人一听,十分默契地对视一眼。苏长渊轻咳一声道:“你现在还不能见他,我们先来说说正事。”
 
苏久云一头雾水:“什么正事?”
 
““苏长渊捋了捋胡子,老神在在地道。
 
“什么?!”苏久云瞪大了眼睛,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苏长渊又重复了一遍:“我和你娘又给你订了一门亲事。”
 
这下苏久云听明白了,登时气血上涌:“不行!绝对不行!你们明明——”
 
苏长渊打断他:“嗯?你不同意?哦,那我和你娘只好去将军府走一趟,回了这门亲事了,啧啧啧,真是可怜了晔沉这孩子的一片真心啊……”一边说还一边做出一副心痛惋惜的表情。
 
“什么?!”苏久云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笑:“哈哈哈,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
 
苏长渊做委屈状:“你自己不问明白的……”
 
苏夫人在一旁看着也跟着乐:“你爹想给你一个惊喜。”
 
苏久云笑得有些无奈:“我这就去找他。”
 
“慢着。”苏长渊一把拉住他。
 
“又怎么了?”苏久云有些着急。
 
“你还真不能见他。”苏长渊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苏久云疑惑:“为什么?”
 
“成亲之前不宜见面。”苏长渊表情有些莫测。
 
“成亲?”苏久云这下真的傻眼了。
 
“难不成你想悔婚?”
 
“爹,别玩了,你倒是说清楚呀!”苏久云有些激动,又有些没摸着头脑。
 
“下去休息罢,五日后诸事皆宜,是个好日子。”说完带着苏夫人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吩咐下人带苏久云回去,看住他不准悄悄去找陆晔沉。
 
这下轮到苏久云哭笑不得了,好不容易回来,心里想陆晔沉想得要发狂,居然还要再等五天?这可怎么受得了!不过……五日之后,竟然就是成亲?!自己一点准备也没有呀!等等,居然就成亲了,好像还没收到聘礼?
 
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管家站在一旁提醒道:“少爷要不要去看看你的聘礼?”
 
“……”他们到底背着自己做了些什么?
 
五日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堪堪忍一忍,竟然也就过了。
 
苏久云迷迷瞪瞪地被拉起床,睁眼一看就是一件玄色纁边的婚服,再然后就被拉着坐在镜子前,被一群人外加苏夫人折腾来折腾去,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
 
苏久云显然还没清醒,苏夫人在旁边看着他,心里一阵欢喜道:“想不到我的云儿今日就要成亲了。”
 
成亲?苏久云终于睡醒了,猛地睁大眼四周望了望,发现周围一众人都欢欢喜喜地看着他,直看得他不知做何动作,往何处看才好。
 
苏夫人见他羞赧,伸手抚了抚苏久云的脸道:“我的儿子唷,终于长大了。”
 
苏久云看着苏夫人鬓边的几根白发,忍不住红了眼眶:“娘……儿子以后和阿沉一起孝敬你和爹。”
 
“好了好了,这话晔沉已经帮你说过了,走罢,迎亲的队伍该到了。”说完牵着苏久云的手走出了卧房。
 
一众人在山庄大门口等了约莫一刻钟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苏长渊和苏夫人:“……也就将军府干得出这种事?”
 
李管家:“姑爷真豪气呀……”
 
一众下人:“咱们老爷可结上个大亲家……”
 
只有苏久云看着不远处骑在马上,穿着玄色婚服的陆晔沉,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白练山庄下,整整齐齐地站着一千兵马,皆手持红绸,身系红花,口中高喊着贺词:
 
“桃之灼灼,宜室宜家。”
 
“如凤如凰,于飞九霄。”
 
“雎鸠关关,琴瑟协调。”
 
“如星如月,夜夜流光。”
 
陆晔沉在震天的贺婚祝词中骑着黑马朝苏久云行来,他的身边跟着一匹雪白的骏马,赫然便是沉云。
 
苏久云还愣在原地,直到陆晔沉下了马,走到他面前,才恍然惊醒,只见陆晔沉向他伸出一只手,微笑着看着他,说了一句:“久云,我来接你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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