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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年 上——陆离流离

 文案:

 
假我以年,笃而砺之,希求其道。
 
第一章:打的不是你
 
小叶紫檀的戒尺戳在第二道题上,对面站着的王钺息低着头,两只手背在身后,没说话。
 
顾勤没抬眼,淡淡的,“还有六个月中考,附中的年级第一写第六段在全文中的作用答案是承上启下?”
 
王钺息有点难堪,却终究没说什么。
 
顾勤抬起了眼,目光正好擦过他眼中的一道不屑一顾,“我作业布置得多了?”
 
办公室里突然压抑下来。
 
王钺息往后退了一步。
 
顾勤的嘴角滑过一丝笑意,是有趣的事要发生了吗?
 
于是,他看见奥班的优等生伸出了右手。
 
果然是有个性的学生,顾勤挑了挑眉。峭俊的五官带来一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
 
王钺息看他的眼睛,“这些我会做。”
 
“所以呢?”顾勤没打他,只是用手中的戒尺轻轻点了点他的掌心。
 
王钺息没动,“你是个好老师,我认罚。”
 
顾勤看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心微微蹙起来,甚至有点不耐烦。他再次打量眼前的男孩,即使在附中这样的名校,他也优秀得前无古人。这是对抗吗?或者,是挑衅。只是,在被骄傲掩藏的眼神背后,只有一闪而过的不安。究竟还只是初三的孩子吧,纵使聪明,也有限。
 
附中的老师从不打人。
 
附中除了后门生之外,全是好学生,后门生容易打出事,却打不出成绩,好学生自尊心强,响鼓不用重锤,根本不用打。顾勤感觉到办公室里暗流涌动的情绪——三十一岁的特级,不过如此。他想,大家都会这么觉得。
 
打学生的老师太无能,这是教育界的共识。
 
可眼前这个孩子——顾勤看着他依然伸直的手掌,既然这么懂事,不打不行。
 
“昨晚干什么去了?”顾勤用戒尺推了推他手,王钺息有些尴尬,先收回了手,又背在身后。顾勤在心中轻笑,有意思。
 
“打球。”优等生总是言简意赅的。
 
“一对一?”
 
“三三制。”
 
“赢了?”
 
“我不会输。”
 
顾勤笑了,“从来没输过。”
 
王钺息沉默。
 
顾勤看他,“万年的第一名。”他知道这个男孩没说谎,“也从来没错过。所以——”他飞快的划拉分数,17分的阅读题,他用手上那枝万宝龙画了个大大的9,非常刺目。
 
王钺息伸手,“我会做。”他稍稍顿了下,又补上一句,“我认打。”
 
“啪!”重重的一戒尺。
 
一板子下去,红了。
 
王钺息没忍住,非条件反射,缩了手,却因为骄傲又重新将手伸平了。顾勤清楚地看见他咬住了嘴唇。
 
王钺息感觉到了顾勤的目光,眼睛里全是懊丧,顾勤定定看着他,居高临下。果然是从来没挨过打的小孩儿啊,即使自己伸了手,也不觉得老师真能抽下去。
 
顾勤没再看他,也没再打他,戒尺依然戳在第二题上,“我信。给你两分钟,接着看。”
 
王钺息伸手拿了卷子。
 
顾勤留神看他,即使有机会,他也并没有想借着拿卷子去搓一搓揉一揉,对第一次挨打的人来说,太难得了。
 
所以,他说,“既然我和你都认了真,三个得分点,漏一个,一板子。”
 
王钺息沉默。
 
“说话。”
 
王钺息静静看了试卷差不多三十秒,“我觉得要点有四个,要是我错了,一个十下。”
 
“好!”
 
王钺息又扫了一眼试卷,“老师,麻烦借支铅笔。”
 
顾勤示意他从笔筒里拿,王钺息随手抽了一枝看着顺眼的,辉柏嘉,也是他喜欢的牌子。于是,开始答题。
 
试卷就是薄薄一张纸,大概是僵持于优等生固执的自尊,他并没有趴在桌上写,只是将试卷纸架在胳膊上。顾勤等他递过了卷子,字居然不难看。
 
作为学校的风云人物,顾勤见过他悬腕行书,只是没想到十几岁的小孩功力已经这么深。细看他答的题,已经有几分样子了,“1.结构:(1)起了承上启下的过渡作用,承接上文我之于快手刘的童年记忆,引出下文我与快手刘的再次相遇,(2)为下文快手刘不复快手做铺垫;2.内容:(1)随着线索人物我的成长,写出了快手刘遭际的变化,(2)使故事情节更加曲折。”
 
顾勤拿着红笔将他的结构和内容两个字圈出来,而后,在“使故事情节更加曲折”上画了一条横线,再次将试卷交给他,“你觉得应该几下?”
 
王钺息怔住了。
 
“十秒。”顾勤抬起了左手,王钺息眼波不经意地滑过,他开始佩服自己的观察力,就那样扫了一眼,就认出了他手上那块朗格。
 
品味这么接近吗?
 
顾勤分明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十秒一到,就立刻抬了头。
 
“二十。”王钺息从善如流。
 
顾勤居然笑了,“英雄所见略同。”
 
王钺息突然不想和他说任何一句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突然跳了一下,刚才那一下,已经足够疼了。
 
顾勤再次从他手里抽出了试卷,然后问出了优等生最不能接受的三个字,“错哪了?”
 
王钺息眉毛抽了一下,却还是道,“故事情节那里不要。”这分明是陷阱,上个星期讲另一篇阅读的时候还说这一点虽然是废话但是特别重要呢。
 
“接着。”顾勤没置可否。
 
“不知道。”王钺息答得很快。
 
顾勤顺手将卷子推了过去,“第六段,读十遍。”
 
王钺息几乎是愣住了,这是在办公室。
 
顾勤却根本不理他,顺手抽了旁边的卷子继续批,王钺息眼睁睁地看着他已经批了三道题,终于张了口,只是这一次,声音却沉了下来。
 
第一遍,低的,到第四遍,越来越高,第七遍,又低下来,越读到后面,还要自己在心里数着已经读过的遍数,不知不觉,声音又低下去。终于读完了第十遍,再看自己答的题,就将结构和内容两个分类也划掉了。
 
顾勤还是没理他,王钺息又开始从头看文章。才看到第三段,上课铃响了。
 
顾勤终于抬了头,“改完了?”
 
王钺息双手把卷子交过去,顾勤扫了一眼,却没接,“这节物理,不留你,物理下了还有一个课间十分钟,再下节的语文辅导,还想不出来,后面站着上吧。”
 
王钺息情不自禁地攥了下拳,连眼神仿佛都带着些屈辱。
 
顾勤好像全没看见,继续批卷子,“去吧。”
 
王钺息礼节性地鞠了个躬,还没走出两步呢,“还有二十个板子,下了课,自己过来领了。”
 
王钺息突然停了步,转了个身,仿佛要说什么,却终于只有一句,“知道。”
 
顾勤笑了笑,“知道就不会错,下次说是。”
 
“是,我知道了。”
 
物理课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只是王钺息总是下意识地攥着手,他和绝大多数的第一名一样,上课都没有举手回答问题的习惯,所以,哪怕有偶尔几秒钟的愣神,也不会引起谁的注意。不过再坚强也是小孩子,难免会因为一个闪神的怔忡而责备自己,继而立刻专心听讲,还欲盖弥彰地补上笔记。
 
下课铃响的时候,竟有种奇妙的解脱。合上物理书站起来的时候,自己都有一秒钟的怀疑,起立这么快干什么。
 
“发了。”物理刘老师看见王钺息起身,顺手敲了下桌子上的一小撂有错题的作业本。
 
王钺息从讲桌上拿了本子,顺手递给两个第一排的同学,物理老师又吩咐了一句,“练习册的第7题也写在本子上。”
 
王钺息点头,“知道了。”他一向是称职的课代表,物理老师出了门,本子发完了,才站在讲台上道,“错题改了,格式写规范,单位好几个人丢了,从头改掉。”他声音不大,而且正是下课,只是他一开口,教室自然就安静下来。不过几句话,交代完了就径自出教室去,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在脑子里把另外几道题回忆了一遍,这才喊了报告。
 
“进。”果然是顾勤的声音。
 
王钺息走进去,顾勤的对面居然坐的是物理刘老师。
 
王钺息迅速闪了念,物理老师的办公室在五楼,他下节是十一班的物理辅导,肯定不会再上去的。
 
刘仲才物理讲得棒极了,笑面佛的做派,对自己的课代表也宠得紧,“找班主任来了?”
 
王钺息眼睛一扫,脸就红了,顾勤桌上正放着他那张敷衍潦草的卷子,大大的9分红得刺目,居然还用戒尺压着。
 
顾勤也笑,像是回答刘仲才的话,顺手拿着戒尺在桌上敲了敲,“找打来的。”
 
刘仲才这才偏头看那张卷子,语气轻松极了,“正该收拾。”
 
王钺息真觉得有些可笑,语文卷子是没认真写,物理题可是一个也没错,包括最后那个超纲题。
 
刘仲才让了位,王钺息走过来,可他毕竟是物理老师的得意弟子,别人还好,当着刘仲才的面,这手可是再伸不出来了。
 
刘仲才也真没觉得顾勤会下手打,附中除了极个别的几个老教师,真没有打学生的。顾勤才调过来不到一年,哪怕顶着特级教师的光环,在刘仲才这样的老教师眼里也只当他是后生可畏又有才干的小年轻。附中的老师,什么能人没见过啊。
 
顾勤却突然沉下了脸,“想出来哪有问题?”
 
王钺息伸手去抽压在戒尺下的卷子,戒尺扣在顾勤办公桌的玻璃板上响了下,顾勤看了他一眼,王钺息莫名地有些尴尬,又读了遍题,“内容那里吧。”
 
顾勤拿起了戒尺。
 
王钺息舔了下嘴唇,干站着。初三的男孩,一米七六,已经不矮了。更何况,顾勤还是坐着。
 
顾勤用戒尺不重地拍了下他大腿侧面,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王钺息咬住了嘴唇,终于,还是伸出了手,右手。
 
顾勤站了起来,随意靠着办公桌,手里戒尺习惯性地晃着,“左手。”
 
刘仲才加了句话,“他是左撇子。”
 
王钺息却突然道,“他知道。”在学校里,就算是要打手板,老师们一般也只会选左手的,因为右手要写字。刘仲才终究带了王钺息一年多,大概他以为顾勤是才来的,不知道这个缘故。
 
顾勤大概是觉得有趣,居然笑了下,“知道了就快点。”
 
王钺息却尴尬得什么都说不出来,自己多那句嘴干什么呀。乖乖拿了左手出来,顾勤还没下板子,自己就先觉得疼了。
 
顾勤扬起了手。
 
“啪!”第一下,重得王钺息忍不住想缩回手去,办公室里那些事不关己的老师们也都抬起了头。
 
附中的风云人物,谁不认识,更何况,会上天天讲师德师风,严禁体罚和变相体罚学生,附中的学生都是金疙瘩,至于吗?
 
顾勤根本不理那些莫可名状的眼神,手上的戒尺往下按了下,“自己数着。”
 
王钺息的嘴唇咬破了。
 
第二下。
 
顾勤上大学的时候,羽毛球在青运会上拿过奖,国家一级运动员。要不是顾家没有走体育的儿子,他早都打苏杯去了。所以,看着没使劲,板子下到手上可是真疼出味道了。
 
这一下,王钺息没忍住,抽了手。
 
“躲了?”顾勤问。
 
王钺息哪受得了这样两个字,立刻把两戒尺就抽红了的手掌拿出来伸平了,顾勤看他一眼,“你可能不知道我的规矩。自己数着,躲了,就从头开始。”
 
刘仲才一惊,他年轻的时候也是有火气的人,正赶上尊师重教的好时候,那时候家长送学生过来都是跟老师说,“就交给您了,不听话就揍。”那时候全中国都流行棍棒教育,他最知道躲了就重新开始的厉害。只看顾勤下手的那两下子,他就明白这是杀威棒,王钺息今天不好过。
 
然后,顾勤落第三下板子,王钺息觉得,自己左手肩膀那里有点抖。
 
“啪!”地一下,他没躲,但也没数。
 
顾勤不理,继续打,又是一下。
 
再打,又是一下。
 
王钺息死咬住了牙,冷汗从头发里冒出来,没抽手,却忍不住地拇指和另外四个指头蜷在了一起。
 
“刷——啪!”狠狠地一下,顾勤一板子下去,王钺息疼得膝盖一弯,差点站不直了,顾勤呵斥道,“给我伸平了!”
 
王钺息放开了太阳穴跳了一下,张开了手,左手肿了。
 
顾勤看到他鼻尖上的汗,倒是真有几分心疼了,语气冷冷的,“不数,就从头开始。”
 
王钺息的心一下子抽在一起。
 
顾勤微微偏了下头,看了下他有点侧的手肘,“直。”
 
王钺息吸了口气,再次伸出手掌,这一次,哪怕再想,手掌也伸不了那么平了。
 
“拇指别翘着,手指伸直了。手拿过来。”
 
王钺息很不争气,居然在这时候道,“我知道了。”
 
“嗯?”
 
“那里不用写我是线索人物,就是时间流逝,快手刘际遇的变化。”王钺息道。
 
“啪啪!”连着的两下敲在他手上,“糊涂了是吧,什么叫际遇?”
 
“遭际和时运。”王钺息答。
 
“既然是遭际和时运,都是一段时间内的,怎么变化?”顾勤鸡蛋里挑骨头。
 
王钺息简直都快憋屈死了,谁会在这种时候挑这种口语似的病句啊。
 
“接着想!”顾勤放下了戒尺。
 
王钺息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这次,他是真的想搓一搓了,顾勤叫他,“过来看文章,讲了多少遍了,十遍没读舒服是吧。”
 
王钺息又看了一遍,“能改吗?”
 
顾勤点头,“能。”
 
他这次真的留了心,王钺息果然拿了笔,但用的却是右手。
 
顾勤等了几十秒钟,看他又凌空拿着纸想画,索性将桌上的作业本挪了挪,“就在这写。”
 
王钺息有点不太好意思,办公桌并不算太大,如果站在那的话,离顾勤也太近了。
 
顾勤却好像看穿了他的犹豫,“练的王右军的字?这段日子可没怎么写,我最近盯着你呢,别让我挑出错。”
 
王钺息觉得胸口有一股郁气,可真心发不出来,只乖乖伏下身子改了,“说明了时间飞逝,快手刘的命运将发生改变。”他不再用际遇这样的词,而选择了更通俗的命运。
 
顾勤在心里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确是俊杰。
 
“对吗?”王钺息又舔了下嘴唇。
 
顾勤看了一眼卷子,“满分了。”
 
王钺息舒了一口气,顾勤却又握起了戒尺,王钺息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明了,他看得出,顾勤这样的人言出必践,这二十板子跑不了。
 
顾勤却是道,“别人这样答,是满分了。你也这么写,我不满意。”
 
王钺息这会儿是真不懂了。
 
顾勤手里的戒尺并没有放下,反是静静望着他眼睛,大概是想训诫几句,预备铃却响了,顾勤就那样看着他,静静等着那长达四十五秒的音乐过去,这才一字一字道,“我知道你不服气,今天给你把道理讲清楚了。语文的东西和别的不一样,考135的人比考128的人就要整整高两个档次,这两个档次可能就是每一秒钟过几轮的思考和房子里几柜子的书。”他顺手拉了卷子过来,在他那句说明了下面画了条横线,写了两个字,“暗示。”
 
王钺息立刻把卷子抽了过来,又看一遍那句子,“暗示了时间飞逝,快手刘的命运将发生改变。”王钺息重新看第六段,想了差不多七八秒,“老师,我知道了。”
 
顾勤这才又指着他的答案讲到,“题目问的是结构和内容,你这样写也行——”
 
王钺息立刻道,“我知道了。有些拘泥了。”他边看边改,又将承接上文的承接改成了收束,“这样行吗?”
 
顾勤随手一抽,将答案递给他,王钺息看了一遍,“果然。”
 
“经典题目的答案也是很见功力的,所以,别觉得考试题没意思。”顾勤点评。
 
王钺息放下了卷子,再看顾勤,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顾勤却已经拿了自己的试卷,“我还有课,没工夫和你耗了。在这站着,把这套题重做一遍,我下课过来批。”
 
王钺息眼看着他就要往外走,“二十分钟就够了。”晚辅导长达一个小时。
 
顾勤没回头,“罚站。”
 
第二章:疼的不是伤
 
王钺息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尤其是,趴在桌子上改卷子的时候有别的老师过来看。没有谁是来看他的笑话,整个过程只能说是约定俗成的误会。
 
公办学校初中老师事务的繁杂,没真正做过的人根本没法想象。因为事多,大家也总是习惯看看别人都干了些什么,别有什么是自己不小心忘了的。任何一个团队里都有那种永远把自己的事做在别人前面的人,顾勤就是那个人。所以,当看见附中的风云人物王钺息趴在顾勤的桌子上写写画画,才进办公室的老师会理所当然的过来看看他在做什么。而王钺息并没有做什么,他在改错题。
 
过来看一眼的老师并不多,也就那么两三个,就这两三个,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那种意外的眼神还是刺伤了王钺息的自尊。
 
他死死咬着唇,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终于改完了卷子,只是想到顾勤说的罚站那两个字,就情不自禁地脸红起来。呆站了几秒,终于还是重新将笔插进笔筒里,两手贴着裤缝在办公桌前站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却像是在心里较了劲,顾勤不回来,绝对不动。
 
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被注目,站那的时候总觉得办公室的老师们有意无意地都会看他。哪怕知道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想,刚才挨打的时候,刘老师,吴老师和三班的李老师都看见了。好像还有同学,也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越想,越觉得难堪得紧。嘴唇咬得更死了。
 
站了不知道多少时候,突然听到门响,王钺息更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他不怕打,却怕那种好奇的打量,右边的耳朵烫得自己都感觉到了。
 
进来的是顾勤。
 
顾勤好像是来拿什么东西,看都没看他,从抽屉里拿出来夹在教案夹里都要走了,才顺手指了指身后的墙壁,“那儿站着去。”
 
王钺息的难堪一下子放大了好多倍,抬起脚,脚却已经僵了。赌气似的,攥着拳头往墙那儿走。顾勤淡淡道,“抬头挺胸脚并拢,中指贴裤缝。”
 
王钺息左边的耳朵也烫得发了烧。
 
顾勤出了门。这一次回来一直到下课。
 
王钺息不知是和顾勤扛还是和自己扛,就是折磨自己一样的站着,脚都没挪一下,听见铃子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盼顾勤回来。
 
顾勤进办公室的时候身后还拖着三个尾巴,都是女生。
 
“您看,我是这么写的。”
 
大家纷纷拿着自己的卷子给他看自己的答案,希望他能给更多的意见,要么就是,“顾老师,我写了作文,麻烦您帮我看下。”昨天布置的卷子作文不用写。
 
作为渊博又风趣的男老师,顾勤一向是受欢迎的,他也不介意和学生近一点,今天倒是一一收了,“嗯,先放我这儿。放学了,早点回去。”
 
“顾老师再见。”那些出办公室的人,无一例外地都看了墙角的王钺息一眼。王钺息这会儿倒是真没什么大感觉了,反正一节课没上,人已经丢得够了。
 
顾勤还是没和他说话,自己默默地把那几张卷子和作文都批了,办公室的老师基本上都走了,就剩下他和王钺息两个人。
 
王钺息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这个下马威才真正开始。
 
“顾老师——”他先开的口。
 
顾勤起身,关上了门,“想清楚了?”
 
王钺息拔脚想走过来,腿重得根本提不动,他死死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这才走过来,顾勤正在看他放在桌上的卷子。那道让他吃了大苦头的现代文阅读现在的分数已经变成了17——满分。
 
顾勤指着他第四题的答案,“从哪看出来快手刘的善良?”
 
王钺息低头道,“您讲过,这种分析人物形象的题,如果是底层人物,基本上答案都有善良。”
 
顾勤笑了,“课听得不错。”他接着看那张卷子,刷刷刷的,批得飞快,一百五十分的题,不算作文,85。依照王钺息的作文水平,搞不好这张卷子就上一百四了,一百四十五都可能。顾勤笑看他,“虽然除了这篇阅读都不算难,不过还是答得不错。”他的语气颇有些玩味,“果然是欠收拾。”
 
王钺息不愿意接话,只是伸出了手,“还有二十下。”
 
顾勤又笑了,“挺心急。”
 
王钺息有点生气了。
 
顾勤却突然严肃下来,“手先收了,我今天留了你,自然是要打。打之前,咱们聊两句。”
 
王钺息鉴貌辨色,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人,也说服自己沉下心来。
 
顾勤先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半杯水,却没喝,左手持杯,靠着桌子,站姿随意,“题目又简单,又不是不会,我为了这点小事折腾你,委屈吗?”
 
王钺息咬住唇,不说话。
 
顾勤静静看他,“没关系,没站够我可以继续等。”
 
王钺息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他那么意气飞扬的人,难得有这种窘迫的时候,“不委屈。”
 
“真的?”顾勤问。
 
王钺息想了想,“嗯。”
 
顾勤铿地放下杯子,拉开抽屉伸手一抓戒尺,一把拽过他左手,握住手腕子,就是狠狠一板子。
 
王钺息疼得都呆住了。
 
“既然不委屈,咱们就好好聊!”
 
王钺息一向是律己极严的人,自己的作业写敷衍了,被老师叫过来收拾,他虽然难堪可真的不委屈,但这一板子他是挨委屈了,刚才还好好的,说打就打。他甚至能感觉到,刚才那一记板子正敲得他手上那一道檩子悄悄肿起来。
 
王钺息犯了倔,愣是摊开了手,大声道,“一!”
 
顾勤扬起戒尺连着敲了三下,叱道,“怄气呢是吧!”
 
王钺息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来,疼得好像一只手不是自己的了,竟然也忘了接着数数。
 
顾勤道,“带了你一个月了,还没摸着我的脾气,顶着往上上呢!”
 
王钺息也觉得自己是真蠢,顾勤是因为原本带他们的姚老师肾癌做手术临时接的班,虽然带他时间不长,却能看出来顾勤绝不是好糊弄的,是啊,他是最能摸清楚老师脾气的人,所以从小到大从来没吃过亏,就连小学那个被称作虎姑婆的返聘的老太太带班都没说过他一句重话,刚才明明就想清楚了顾勤就是要挑剔他,怎么还犟上了呢。
 
王钺息索性低了头。
 
顾勤看他,“不敢看我?”
 
王钺息又抬了头。
 
就这么一个来回,气势完全被顾勤压住了。
 
顾勤倒是见好就收,迅速进入正题,“你有天赋,又不算太懒惰,从小就是家长和老师都喜欢吧。”
 
王钺息没接话,这种问题,也不知道怎么接。
 
顾勤接着道,“你的长处,你自己比谁都知道,这些年,夸你的也多了,我就不说了。”
 
王钺息居然难得的没有闹脾气,而是有了一点仔细听的意思。
 
“叫你,两个事。最近有点浮了。”顾勤用手指扣了扣卷子,“这不是你王钺息应该做出来的作业。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个道理,不用我给你讲。”
 
王钺息有点听进去了的样子,“我知道了。”
 
顾勤接着道,“再一个,我看了这一次的物理卷子,也和刘老师了解了情况,最近的物理没刚开学学得积极了。我知道姚老师生病的事让你们都很难受,她在医院里还惦记着你们,你们别让她放不下心。你是课代表,最近同学们状态不好,和你没关系?”
 
王钺息有点想辩驳,却终究还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顾勤也没有逼,他知道王钺息这种孩子,成绩好,能力强,学生中间的威信足,年级第一,不说班长,连个学习委员也不是,就当了个物理课代表,刘仲才是多厉害的老师啊,当他的课代表也就是抱个作业了。他不是没有责任心,只是真傲,懒得操心别人的事。只是,他性格如此,也不是靠板子一两次能打出来的,顾勤也不着急,先说今天的事。“昨晚打球到几点?”
 
王钺息好像很喜欢舔嘴唇,“我知道了。我这两天状态不好,我会积极调整的。以后的作业,绝对不敷衍。”
 
顾勤都想直接上手抽他了,这种学生,你才一开口,他把你想说的都说了,好像是听话,其实分明是早拿定了主意,顾勤发现,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孩了,所以,不惯他毛病。“手伸开。”
 
王钺息一愣。
 
顾勤只是看着他。
 
王钺息终于再一次伸开了已经打肿了的左手。
 
“啪!”就是一板子。
 
“我问的什么?”顾勤冷声道。
 
“八点半。”终于还是答了。
 
“还有四周期末考试了,业余生活很丰富?”顾勤训斥。
 
王钺息并没觉得打球有什么不对,学习归学习,打球也不是什么不健康的爱好,哪怕刚才吃了一戒尺,还是没长记性,“我知道了。我以后会合理安排时间的。”
 
“嗯。”顾勤也不是那种逼迫学生死读书的老师。看他服了软,也不追究了。
 
两个人一时间又冷场下来。
 
王钺息再拉不下脸来请打,顾勤也没有立刻接上。办公室静了一小会儿,还是顾勤先开的口。这大概就是老师教学生和师父教徒弟最大的区别吧,老师教学生,得考虑学情,打归打罚归罚,都是为了让他学好,还不能让他带情绪。要是师父教徒弟,师道尊严的一套规矩压下来,打死了都不敢叫一句疼。
 
顾勤长长叹了口气,深深感觉到任重而道远,“既然都明白了,还债吧。”
 
王钺息拿出了左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仿佛是看了一下顾勤眼睛,把手掌依照他的要求伸平了。
 
“自己数着。”顾勤拿起了戒尺。
 
“一”
 
“二”
 
“三”
 
“四!”终于忍不住叫出来了,顾勤的手是真狠。
 
“知道疼了?”顾勤问。
 
王钺息手肘不自然地缩了下,他自己却没意识到,手指还是绷得平平的。
 
顾勤再打。
 
“五。”
 
“六——”
 
“qi——七——呃——八——”
 
顾勤倒真是有些意外,第一次挨打的人,他居然真的没躲。
 
“九”,声音渐渐弱下来,顾勤看到他脸上铺满了汗。
 
“十——”这一声数得倒有点像解脱。
 
可惜,还有十下。
 
顾勤收了戒尺,有意识地让他休息一下,看着那个男孩咬出了血口子的嘴唇,他曾有一个瞬间想给他个机会,另外十下留到明天再挨,可是,他终究又扬起了戒尺。
 
王钺息倒像是舒了一口气的样子,想想也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这二十板子吊了这么久,恐怕也不想再欠了。更何况,挨打这种事,一气呵成倒还好,就怕断断续续。王钺息此刻已完全领会到厉害了,左手早都过了一层油,肿得像个馒头。
 
即使再骄傲的男孩儿也不过就是个孩子,倔得不得了,认打认罚,可板子真抽到手上又哪有不怕的,王钺息偷眼看顾勤,不知道他这剩下的十板子是个什么章程,顾勤却也正在看他,这一下,小孩儿可尴尬了,耳朵红得像只背着方丈啃排骨的白兔子。什么都不敢说,又一次乖乖伸直了手。
 
顾勤虚虚地拿着戒尺再他伤痕累累的手上点了两下,明明不怎么用力,小孩的心却随着戒尺的节奏抽了好几下。
 
顾勤到底还是心疼了,“伸直了?敢躲,就重新开始了。”
 
“嗯。”王钺息看了下自己的手,点了点头。
 
“啊——!十一!呃!”差点就缩了手,他是真没想到第十一下这么疼。
 
顾勤一点也不容情,又是连着的五下,王钺息一下一下地数着,第十六下的时候,拇指情不自禁地就蜷了,要不是顾勤见机快,差点打在骨头上。
 
顾勤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要是跟了我,就这毛病,就得扒下一层皮去。”
 
王钺息疼得没空琢磨他话里的意思,只是因为自己诚实的应激反应在害羞,顾勤扫他一眼,“伸直了!”
 
王钺息这次是真的咬住了牙,顾勤落手,“十七——”
 
“十八——”
 
“十九——”
 
顾勤看他,“最后一下,重重的。”声音略带点疑问。
 
王钺息也不知道是真被打闷了还是怎么样,居然乖乖点头。
 
顾勤丝毫没客气,戒尺夹着劲风刮下来,一点力道也没留,“啪”的一下,敲在他红肿交错的手上,王钺息疼得差点跳起来,“二十!”
 
顾勤终于收了戒尺,“长记性了吗?”
 
王钺息因为挨打都窘迫那样,哪还能回这样的话,顾勤警告似的扫了他一眼,王钺息低着头,手垂在身侧,大概是太好面子,居然还能忍住不看不摸,顾勤也没逼得太狠,用戒尺指了指桌上的卷子,“今天的作业是改错,顺手把作文写了。你今晚回去掐个表,只给自己半小时,从构思到完成,明早给我送过来。”
 
“是。”王钺息已经学乖了。
 
顾勤有点意外,他居然没说知道了,于是奖励似的提醒道,“一个错别字一下,标点用错两下。半个小时之后不许改,嗯?”
 
王钺息这会儿是真的不明白了,难道不是因为这两天作业写得敷衍了敲警钟吗?怎么明天还要——
 
顾勤将戒尺收进了桌子里,对上他错愕的眼神,“我盯住你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就是我抓的典型。”
 
王钺息默默收拾书包回家,手有些疼,尤其是装书的时候,忍到实在忍不住,看了一下,果然是肿了。王钺息苦笑,是被用来立威了啊。其实他本身气场那么足,来了一个月基本理顺了,这时候挑自己作伐子,没必要吧。不过想来这也算是一种驭下手段,只可惜自己是那个倒霉催的。
 
王钺息的家离附中并不太远,住在这一片的非富即贵,这里并不是主城区,能发展的这么好,很大程度上和附中的影响力有关。他是习惯骑车上学的那一类人,今天握车把的时候,手真的疼得有点像受罪了。这也是惩罚的附赠内容吗,顾勤还真是算无遗策。
 
罚得有点重,坦白说,顾勤还真有些不放心,站在窗前看着他跨上尼古拉绝尘而去,顾勤才算是笑了,那么闷的人,居然会背MCM的包,风格会不会太嚣张了点。
 
被打肿了手的路程完全是煎熬,尤其是一辆奥迪突然横插过来的时候,王钺息潜意识地握紧了车把,疼得险些把车扔了,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出了一身冷汗,不知道是真疼还是不习惯那种一只手不是自己的感觉急的。
 
进了家门,灯居然亮着,王钺息放下了书包,就看到王致从楼上下来。
 
“您今天在家?”王钺息没想到父亲会回来。
 
“三点多回来的,晚上走,九点四十的飞机,佛罗里达。”王致说得很清楚。
 
王钺息抬起了手腕,突然开始讨厌自己和顾勤戴一个牌子的手表,“哦,还来得及。我去拌个沙拉。”
 
“功课忙的话就不用了。”王致道。
 
“没关系。”王钺息去洗手。
 
王致等他换上了家居服才道,“我今天和张院长见过了,姚老师的手术他亲自主刀,没什么问题的。你放心。”
 
“知道。”王钺息往厨房走。
 
王致又叮嘱他一句,“我下周天回来,你这周六去一趟文叔叔那,把那只虎纹的四耳陶罐带过去。”
 
王钺息一怔,他知道能请到张院长是文叔叔的关系,可是,依父亲和文叔叔的交情,这样的小事不用送这么重的礼吧,“我准备了徐邦达的字——”
 
王致打断他,“姚老师带了你两年多,我顾不上你,多亏了她。这都是累出来的病,初中的班主任不容易。礼重一点,也是重视的意思。你不用管了,文昭知道我的意思。”
 
王钺息自然是担心姚老师的病的,要不然也不用大费周折了。可父亲是多练达的人啊,这份礼远远超过这个人情了,不过,他从来不会质疑父亲的决定,王致这么说了,他就答应下来,这件事就算完了。
 
“这次是开会还是谈事情?”王钺息新起了话头。
 
“一个会。”
 
“在哪?那边正好有房子,我吩咐去收拾——”
 
“不用了。在盖恩斯维尔,还是住酒店方便。”王致不置可否。
 
“那儿的天气和佛州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吧,我记得晚上冷得厉害。正好前天天气好,枕套被单都晒过了,我一会儿去收拾。爸记得多带两件衣服。”王致是择席的人,在酒店很难睡得着。他又经常出门,王钺息总是会替他晒好单子。他才五岁母亲就去世了,这些年一直和王致相依为命,王致是真正的贵公子出身,哪怕独当一面这么些年了,骨子的贵气和骄矜还是改不了,倒是王钺息没娘的孩子早当家,习惯了服侍父亲。
 
“嗯。”
 
王钺息顺手替父亲添了次茶,梅坞龙井,钟点工是沏不出这种味儿的,既然有这个闲情,看来今天是真不太累,王钺息放了心,去厨房忙活。
 
王致是典型的公子哥,信奉君子远庖厨,可是难得回来一趟,儿子又懂事,也喜欢和他聊天,他懒散地站在厨房门口,赏玩着琉璃杯中舒展的茸毫,和儿子闲话,“有空去看看姚老师,今天她还问你呢。”
 
“知道。”王钺息快手快脚地洗菜。
 
王致浅浅啜了一口茶,“新班主任对你怎么样?习惯吗?”
 
王钺息刷黄瓜的手突然顿了下,手上的伤又开始疼,很快,用身子挡住了父亲的视线,下意识地不让他看自己肿得厉害的手,语气轻描淡写,“怎么会有老师不重视我。”
 
王致从他刚才用右手替自己添茶就觉得有些不对,不过也没点穿,看他若无其事地蹲下来削黄瓜,继续喝茶。等他把菜都切好了才道,“多弄一点。”
 
王钺息只是短短的一愣神,立刻明白了,“康姐姐也去?”他声音顿了一下,“哦,那我再做一份水果的。”王钺息瞬间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把那只四耳罐送人了,康君也喜欢陶器。
 
他的手好像因为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更疼了。
 
“水果在冰箱里,就是不太新鲜了。”他饶过父亲要往外走。
 
王致左手扯住他胳膊,琉璃盏里茶汤动都没动一下,王钺息却躲不开。
 
“你手怎么了?”王致的声音瞬间冷下来。
 
王钺息早都知道,照父亲的明察秋毫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苦笑了一下,明显是要揭过去的节奏,“不小心摔的。”
 
王致怎么可能会相信,“什么年代了!附中还兴老古董那一套。”他是真生气,儿子从小到大都优秀得不像话,就算做错了什么,也绝不至于被打成这样。看手上的伤,至少是三四十下的戒尺,估计还是紫檀。学校里的老师一般打也就是用量布的尺子敲两下,能打出这么较真的印子来,得是个多古板的人啊。
 
“我去拿草莓,可能还要消一会儿。”被发现了已经够尴尬,破天荒头一遭挨了打,哪怕是爸,哪怕是抱不平的话,他也不想听。
 
王致一张脸冷得像冰,他原就不是温柔敦厚的人。
 
王钺息多傲啊,又怕羞,今天被顾勤小题大做的立了威已经够难堪了,更何况回来还被父亲逮个正着,他匆匆地走,却猛然发现,父亲的脸色难看得要命。他知道自己爸爸是特别护短的,尤其是母亲过世后,再没人能压得下他的大少爷脾气,见他动了真怒,即使不是对自己,王钺息也不敢就这样走掉,回转了身子,替父亲端了茶,“没什么,不过就是看重的意思。”
 
王致眼中有种孤诮的寒,“老师看重学生,有很多种表达。小到上课的眼神交流,明显些的教室的座位,再明显一些的像你们姚老师的嘘寒问暖,谁家的规矩,看重了就要下死手地打!”他发了一通脾气,却冷不防地看到儿子素着手恭立在身侧,终是有些心疼了,孩子已经受了委屈,自己怎么能让他更委屈呢,只得放缓了语气,“听你们姚老师说,三十一就评上特级了?到底是年轻气盛,顺风顺水地过来,真把自己当名师了?”王致看儿子已经羞惭得不行了,终于不再说,“你既然不想追究,我就不问了。你自己小心着点,这种小事你能处理的。”虽然忍不下气,为了儿子,也忍了。
 
“嗯,爸。您记得多喝点水。”王钺息安抚了父亲,终于往外走了两步。他太知道王致的脾气,尽管从小到大,王致连他一指甲盖都没弹过,可是,父亲的一言一行都是教训,王钺息是非常尊敬和崇拜王致的。小学的时候,大家也会聊天说起挨家长揍的事,王钺息从没挨过打,大家都觉得是因为他很少犯错的缘故,羡慕他父母开明。他却一直觉得,凭王致的气场,其实根本就不用动手,一个眼神,都能镇自己两个月。打心底的敬畏着,希望能成为他引以为傲的儿子,父子俩相依为命的过,优秀就成了一种习惯。
 
“手伤了就不要做了。”王致也知道儿子怕自己,特地等他离开自己六七步了才发话。
 
“没什么。康姐姐也对我挺好的。”王钺息开了冰箱,挑了草莓,蜜瓜和香蕉。都是康君喜欢吃的。
 
王致没说什么,他是心里有数的男人,绝不会委屈了儿子,所以也不用故作姿态。看着王钺息重新忙起来,依然慵靠着门柱喝茶。
 
王钺息快手快脚地拌好了蔬菜沙拉,又去给父亲煮咖啡,王致是比较传统的中国人,中意茶多过咖啡,可惟独钟爱那不勒斯。那一段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岁月,妻子每天用咖啡香唤他起床,如今,换儿子来包容他精致的任性。
 
王致静静看着王钺息忙碌,可能真的是养尊处优惯了,便任由儿子伺候,岁月静好中,他能从儿子的轮廓里看出妻子的风姿来,不由得越看越满意,倒是王钺息,早就懂得了父亲的眼睛里蕴藏着什么,也不忍叫他伤心太过。
 
王致看儿子选豆、烹煮、翻转、加柠檬一气呵成,小心翼翼盛在杯里竟还轻轻抿了一口,端过来的时候,釉质光洁的骨瓷杯口挂上了残色,仿若美人垂泪,王钺息难得淘气一次,“还挺香的。”
 
知道儿子的好意,王致也笑了,“没大没小的。”
 
“康姐姐喜欢曼特宁,我待会滤一下。您今天要将就盛在保温杯里带走。”王钺息知道他爹的毛病,只是出门在外,很多事没办法讲究。“水果也消得差不多了,本来就是放冷藏——”
 
“王钺息——”一向大男子主义的王致突然觉得儿子委屈了,王钺息没有小名,他从小到大都是连名带姓的叫。
 
王钺息回头,轻轻握了握被顾勤打肿的手,“爸,单凭她没名没分照顾了您七年,就该做儿子的感激了。”
 
王致只是看了他一眼,王钺息手上的伤一跳,王致终究不想提这些,“张阿姨把饭做好了,有你爱吃的醋溜白菜,弄完了就吃饭吧。”
 
“嗯。飞机餐没法吃的,您也多吃点。”
 
七点四十五,送了父亲出门,王钺息开始掐表写作文。看到题目,心里蓦地一痛——我是这样长大的。
 
第二天一早,顾勤依旧是第一个来开办公室的门,擦了桌子去淘洗抹布,从水房回办公室的路上正好路过九五班的教室,王钺息已经组织在读物理概念了,今早的第一节是物理课。
 
顾勤在心里笑笑,这小孩儿还挺精呢嘛,昨天的话还以为他没听进去呢。
 
顾勤没进教室,班干部得力,就不用班主任盯那么紧。径直回了教室,却看到桌面上已经端端正正地放了一份作文。顾勤眼睛眯了下,昨天自己是说明早让他送过来的,只是他不相信王钺息不懂他的意思,故意钻空子吧,文到,人不到。
 
顾勤拿起来看,字迹工整,卷面整洁,作为限时作文,无可挑剔。
 
我是这样长大的
 
从小,我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题记
 
顾勤笑了,原来他也知道自己招人恨啊。再往下看时,却是典型的考场作文开头,修饰繁复,辞藻漂亮,每一个字都向阅卷老师叫嚣着我文字功底深厚,读过很多书。他说童年是希腊人造的礼物,说六一儿童节是特洛伊的木马,说恣意地放纵回忆是阿喀琉斯之踵,每一个比喻都好像有道理,每一个比喻又都很牵强。
 
第二段,王钺息写的是他的幼儿园时期,作文里写到了他的妈妈,顾勤看得出,这一段渐渐写得投入了,他写得最动人的是一个场景,在幼儿园的亲子开放日,他坐着滑梯滑下来,妈妈怕他跌倒想接着他,爸爸却怕他因为惯性滑下来控制不了力道踢到妈妈。王钺息写,“我已经不记得我那天到底有没有跌倒了,我想,应该是没有的吧。因为许多年后路过那里,幼儿园的滑梯还在。父亲那么霸道的人,如果我真的摔了,恐怕会迁怒到拆了幼儿园吧。”他在最后一句写,“所以,我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跌倒了要勇敢地爬起来,我是爸爸妈妈的儿子,不管多难,都只能直立,不管多漂亮的起来,都不是用爬!”顾勤看着,莫名有些难过。
 
王钺息的第三段里就没有妈妈出现了,但是他提起爸爸时还是充满了暖意。他说,他最喜欢做的事是帮爸爸晒枕套,他最温暖的时光是陪着父亲泡茶,他最有成就的工作是帮父亲按肩胛,他最喜欢的一个声音是他爸叫“王钺息”。他写的故事是父亲和他一起打游戏。
 
顾勤看得很有趣,区区几百个字,他作文里父亲的形象却很立体,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下一段,他却突然收了笔势,又回到了第一段无病呻吟的风格。大段的排比句,杂乱无章的意象选择,不知所云。
 
顾勤拿起笔,在试卷上画了个52分,这才继续读他的结尾,结尾他却写,“这个世界上最可怜,莫过畏惧成长,最可悲,不过定义长大。 “
 
顾勤狠狠划掉了那个52分,刷刷地涂上了新的分数。又一次从头到尾将他作文读了一遍,这才将他的稿纸夹进了活页册里。
 
整整一早上,顾勤都没有叫王钺息来找他。
 
整整一早上,王钺息也没有来找他。
 
下了早晨第五节的语文课,王钺息依然是稳如泰山的样子,默默地收拾书包,好像手已经不疼了。顾勤知道,他昨天自以为是的训诫,对王钺息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下午,王钺息还是没有来。这一天是星期四,学校例会时间,全校性的两节自习,顾勤散了会回来,路过教室,看到王钺息在黑板上讲英语题。这是五班的惯例了,每周都由学习委员把错得较多的题目选出来找成绩好的学生讲给大家听,王钺息也讲,可他一般不会太主动,就算讲,也是讲物理。
 
顾勤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王钺息也看见了他,接着讲。顾勤觉得,他的眼神里有几分微藏着不屑的了然。
 
你随意指责,我无懈可击。
 
顾勤突然有些生气。等王钺息讲过了这道题就道,”你跟我出来。“
 
王钺息点了下头,继续对大家道,”词性一定要注意下,否则得不偿失了。你们自己先做。“然后,他便放下粉笔随顾勤出去,那种态度完全不像是被挑剔,反而让许多人都误认为他是要去完成老师交代的任务。
 
顾勤默默在心里道,还是那么死要面子。
 
这一次,顾勤没有带他进办公室,反是上了天台,就他们两个人,他很直接,”你有情绪。“
 
王钺息没否认。
 
顾勤看他,”不高兴?因为我下你面子了。“
 
王钺息抬起了眼睛,语声平静,”昨天的事,是我的错。今天的作文,也不是挑衅。就算是中考,这篇作文,我也会这样写。“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分数应该低不了。“
 
顾勤看他,”你觉得你那样的结尾分数低不了?“
 
王钺息看顾勤的眼神有点奇怪,”不管您相不相信,那是我的心里话。如果写得不好,我接受顾老师的惩罚,就按您昨天说的,错别字一个一下,标点符号一个两下。“
 
顾勤突然笑了,”你太草木皆兵了,我的全优生。我叫你上来只是想说,今天的早读和自习,表现不错。“
 
王钺息整个觉得莫名其妙,怔了三秒,才礼节性地鞠了个躬,”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先下去了。“
 
顾勤望着王钺息背影,骄傲挺拔得不像话,他深深吸了一口天台上充满混凝土味道的风,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你可千万不要太快屈服,我们的故事还长着呢。
 
第三章:教育心理学
 
十二月,课文早已讲完了,初三的后半程,是无休无止地试卷,”下一个。“
 
下一个正好是王钺息,”第二个B。“
 
“解释。”
 
“本色当行意思是做本行的事,成绩十分显着。B选项中,他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时面不改色镇定自若的表现并不属于本行的事,所以不能用这个词。”王钺息答得很利落,这种开火车似的对答案方式就是这样,答完了自己坐下,不耽误后面的人。别人一直是这样做的,可到他却卡了壳。
 
顾勤道,“先别坐,本色当行,哪一课学的?”
 
教室里突然静下来。顾勤是气场型,奥班的孩子本就自觉,又到了初三,基本不见不守纪律的,可那种安静和现在的沉寂却完全不一样。初三的孩子正是心思多的时候,附中的孩子心思更多,换了新班主任,大家都在摸顾勤的脾气呢。附中的奥班,可说是全市的人尖子汇集的地方,这种问题,谁都知道是挑刺。
 
教室很静,静水流深。
 
王钺息依然是宠辱不惊的优等生做派,不疾不徐,“初一学的,《观舞记》,作者是冰心。她用这个词盛赞印度舞蹈家卡拉玛姐妹的表演。”
 
附中奥班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奥班里全是学霸,王钺息是学神。
 
顾勤倒是一点也不意外,他要是连这点儿记性都没有,也不配在附中这样的学校称前无古人了。
 
只是这个问题却并不是挑刺,顾勤负手扫视全班,“老规矩,做错的起立。”
 
全班42个人,只有3个。
 
顾勤随手示意他们坐下,眼睛里根本没有责备,那三个人都垂下了头,顾勤像那卷轴似的握着荼毒了无数少年的《五三》,“这题我要重点讲一下,你们看A选项,考的是什么?”
 
大家一起答,“迥乎不同。”
 
顾勤接着问,“谁知道,出在哪儿?”
 
没人说话。三年的课文,那谁能记得啊,更何况,在奥班的人眼里,所谓文下注释的生词也只是他们原本的积累而已,既然不当成生词学,也不会刻意去记。顾勤点,“王钺息。”
 
王钺息继续起立,“也是初一下册,臧克家的《闻一多先生的说和做》。”
 
顾勤接着问,“C呢?”
 
王钺息答,“浑身解数。还是《观舞记》。”他说到这里也不等顾勤继续问,“D是忍俊不禁。宗璞的《紫藤萝瀑布》,初一上册的。”
 
顾勤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不错。坐。”他顺手将手中的《五三》往讲桌上一放,俯视全班同学,那些不可一世的优等生们各个都低着头,顾勤口气淡得很,“看见差距了吧。再往下数,17个,谁能看出点门道?”
 
一个女生举了手,是顾勤的课代表沈雅静,“几乎所有的词语都出自语文课本,而且,基本都是初一的。”
 
顾勤示意他坐,扫视全班,“明白了?这就叫趋势。命题组那些老头天天喊着抓基础,已经义务教育了,什么叫基础,基础就在你的课本上。我经常说,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站得比出题的人还高,看到他的心里去,你才能赢。”
 
下了课,王钺息突然觉得,学霸们看他的眼神又有些不同。
 
恰巧下课的时候数学老师带着测验卷进班,老师们永远是这样,从来不会觉得学生考得好,周萍大老远地就跟顾勤抱怨,“满分的才一个。”
 
顾勤刻意没避人,好像是闲聊,其实大家的耳朵都竖着呢,他门儿清,“又是王钺息吧。”
 
周萍四十多岁,嘴快着呢,“就他稳定。”
 
顾勤居然附和,“我也觉得,就他最放心。”
 
四周的目光一齐射过来,纵使一向木秀于林,王钺息也忍不住打洞钻出去。
 
周五下午是班会,顾勤又夸他了。因为轮到他值日,顺手调整了粉笔夹和笔筒的位置。顾勤说,“这个笔筒挡在这,正好是个视觉盲点,看着是整齐了,老师拿着却不太方便。我们经常夸人聪明,聪明,就是耳聪目明,聪说的是倾听的能力,明,指的是观察力。语言的形成有味道着呢,细品去吧。”
 
如此这番,王钺息倒是实在受不了了。身为学霸中的学神,他已经够招人恨的了,架不住顾勤更把他放在火上烤啊。王钺息脑子里闪过两个字——捧杀。
 
他觉得,不行,得和顾勤好好聊聊,班会放了课,王钺息收拾好了书包等在办公室门口,他一喊报告,顾勤就正等着呢,明明不是喜欢寒暄的人,居然对办公室里那些不算太熟的同事们道,“我没说错吧,下周我们班值周,就他记着国旗下讲话的事呢。”
 
王钺息谁不认识啊,老师们纷纷夸赞,“就交给他,没错。”
 
王钺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给憋死,顾勤那儿倒是早都摆好了值周的单子,“节水、节电、节粮,从我做起。不用太长,四分钟以内,你心里有数。”
 
王钺息接了讲稿单,就看见沈雅静也进来了,他突然觉得手中的一张纸有千钧重,这一向是沈雅静的活。
 
顾勤看见沈雅静来了,也没工夫招呼王钺息了,“串词这样就行了,你随机应变吧。”
 
王钺息想起来了,一二九的活动,沈雅静要主持,他站在那儿,脚像灌了铅一样重。
 
顾勤和沈雅静又讨论了一会儿,像是突然看见了他,吃惊道,“你怎么还没走?”
 
王钺息更尴尬了,只是站远了些,却依然没出去。直到沈雅静拿着串词稿子和顾老师说再见,顾勤像是突然响起什么似的,“国旗下讲话,七百字够了吧。”
 
沈雅静早都看见王钺息拿着讲稿单了,她这次是主持全市的纪念活动,周一要和另外两个主持人对词,是真的顾不上,小姑娘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耽搁了班里的事,“我的话,就五六百字,钺息七百多,您放心吧。”她的发言抑扬顿挫,节奏分明,肯定比王钺息干巴巴地读耗时长些,小姑娘想得挺周到。
 
沈雅静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王钺息,噗嗤一声笑了,“学神还怕这个啊,不用紧张!”她活泼地摆摆手,“我先走了,学神,加油!”
 
王钺息忍不住地面部表情抽搐,“我紧张个——(消音)啊!”
 
顾勤懒懒地扣了笔盖,回头儿,“没事儿,不用紧张,你没问题的。”然后起身收拾东西,一副下班时间到了享受周末的惬意样子。
 
王钺息攥着手,突然觉得前天的伤开始隐隐作痛,终于,他在顾勤关完了最后一扇窗户的时候开了口,“顾老师,耽误几分钟,我想和您聊聊。”
 
顾勤认真看了他一眼,问,“几分钟?”
 
王钺息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和他没什么可聊的,顾勤却重新坐了下来。
 
他的坐姿挺拔而漂亮,每一节脊柱都散发着郑重其事的味道,倒是让王钺息莫明的有些不安。
 
顾勤侧着身子,明明是仰视的角度,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他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几分钟?”
 
王钺息突然开始手足无措,尴尬得不知怎么接话才好。他本能地避开了顾勤的视线,目光落在顾勤试图去握水杯的右手上。卢臣泰的长饮杯,线条优雅得如白天鹅的颈项,王钺息已经开始讨厌这个人同自己如出一辙的审美趣味。只是,他无端地觉得顾勤拿杯子的手势很像自己父亲,如此的随性又如此的笃定,贵公子浑然天成地理所当然,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却会带给人极端压抑的联想,脑海中不过四个字——股掌之间。
 
王钺息觉得自己疯了,他怎么配。
 
水杯是空的,顾勤本就不是会把陈水留一个周末的人。他再次捕捉到王钺息的眼神,将水杯向前一递,这次,只有一个鼻音,“嗯?”
 
大概是那种气势太像王致,等王钺息反应过来,已经替顾勤盛了半杯水了。
 
王钺息双手将杯子放回杯垫,顾勤望着恰到好处的水位线,走了一个小小的神。
 
“二十分钟。”王钺息迅速整理思路,很快给了顾勤答案。
 
顾勤端着杯子,静静听他说。
 
大概是刚才先输一城的缘故,王钺息这次的开口很有几分咄咄逼人的味道,他仿似不经意地看了下自己手掌,眉宇间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骄傲,“我想,我明白顾老师的意思。”
 
顾勤笑了,轻轻抿了一口水,“我是什么意思?”
 
王钺息这会儿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轻轻咬着唇。
 
顾勤知道王钺息是有傲气的孩子,他今天能主动来找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了,至少,这个小孩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在他发现了老师明白他的意图见招拆招的时候,能很快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来,而不是一味地僵下去,就是绝对的孺子可教。因此他没有再逼问,反是将水杯放回了桌上,“你今天能亲自给我倒这杯水,无论是什么原因,我相信,你是明白了我的态度了。”
 
王钺息很不习惯这样直戳戳地当面谈这种话。
 
顾勤没有任何的拖泥带水,“的确,我是很看重你的。”
 
王钺息低下了头,哪怕骄傲如他,跟顾勤打了一天的擂台,也不免会因为这种毫不设防的赞赏而有些羞涩。
 
顾勤却提高了声音,“但是,你也要明白,被欣赏就意味着严要求。”
 
王钺息又不说话了。
 
顾勤根本不在乎他的态度,立刻从手边的夹子里将王钺息的作文拿了出来,A4的方格纸,密密麻麻,一大片一大片,全是红笔勾画的痕迹。
 
王钺息有些意外,这篇作文,顾勤居然给了54分。他本以为顾勤绝对不喜欢他的写作风格呢。
 
顾勤却压根不给他自我陶醉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说,“你这篇作文,我不满意。”
 
王钺息又低下了头。
 
顾勤从笔筒里抽了尺子,指着他第一段连着的三个排比句,“你这是什么样的写作姿态,就差在脑门上贴张纸跟阅卷老师说你看过希腊神话了。”
 
对于自负文学天分的王钺息来说,这句话是伤及自尊心的重了,小家伙忍不住地辩了句,“我没这个意思。这一段,根本没有花心思。”
 
顾勤刷地一下拉开抽屉,顺手就把戒尺拿出来了,“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训斥道,“你的意思是,一拿到题目,立刻文思泉涌,倚马千言了!”
 
王钺息是真委屈了,又不愿意和老师顶嘴,偏过了头不说话。
 
顾勤倒是放缓了语气,“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地方。考场作文讲不讲技巧,肯定讲。我带了你一个月,你可能都会觉得我太重技巧,我不敢说我有多特别,但是你自己想想,我讲的技巧都不仅仅是做题这个层面的。你一方面不想把语文学成思想品德,投人所好;另一方面,写作的倾向和趋势却特别明显。这一段,写得又造作又浮夸。你要知道,你的眼睛不是看在六个月或者三年后的中高考,而是你能想见的肯定充满辉煌的一辈子。再这样写下去,坏了风格,也移了性情。别觉得我是危言耸听。”
 
他一次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倒是让王钺息真的愣住了,王钺息有一个意识间短暂的空白,然后再仔细咂摸他的话,虽然心里还是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还是有几分道理。所以,他还是不说话。这也是优等生的脾气,反正不管老师说错说对我总是不说的。
 
顾勤这会儿却也不说了,“作文的毛病还多着呢,我都给你批出来了,未必完全正确,今晚拿去读了,等你真的有想法了,咱们再找机会说。”
 
“知道了。”王钺息终于开了他的金口,虽然说的还是口头禅。
 
顾勤冷眼看着他将作文纸铺平收好又重新背上书包,才看了看表道,“还有十四分钟,你来找我,肯定还有别的话想说。”
 
王钺息这会儿倒也比刚进办公室时心情平复了些,心平气和地道,“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再有,就是跟您说,我明白你是想让我多承担一些责任,我会试着去做——”他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真正地去做。所以,请您不要——”他说到这里,像是不好说下去,又停了。
 
顾勤笑,“这是来求和的。你也知道,自己这两天不是真正的做,是跟我较劲呢。”
 
王钺息听了这话,倒也没有太尴尬,只是抬起头,“以后不会了。”他的眼神太清澈,以至于让顾勤都觉得自己对个初中生还使手段太掉价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孩子,果然不简单,更不能错过了。
 
“我信你的话。还有吗?”顾勤对这个和解很满意。
 
王钺息向后退了一步,三十度鞠躬,“谢谢您,顾老师——”他顿了下,“谢谢您这些天为我花的心思。”无论怎样的斗智斗勇,有人愿意和你这样做,就已经证明了你的价值。更何况,那个人还是顾勤呢。能这样斗一把,王钺息也是很骄傲的。
 
有礼有节,虽有傲气,又不过分倔强,更知道好歹,顾勤越来越喜欢他了,“还有吗?”
 
“没有了。”王钺息没有看表,却道,“肯定不到二十分钟,我没有想到和您谈得那么快。”
 
顾勤听他这么说,难免都有些得意了,看来他也低估了自己嘛,为人师长,我还是很大度的。于是,顾勤非常理所当然地拿起了戒尺,“既然你的话都说完了,我们彼此对这个结果也很满意。那,就周末愉快,自己说,几下。”
 
顾勤的语气是很轻松的,他也的确是打算了了这桩事就享受周末的,可是,王钺息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个疯子。
 
刚才他拿出戒尺的时候,王钺息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这会儿却是更明显。顾勤这回是真的沉下脸来了,“什么态度?”因为他认为王钺息已经默认了他口中的严要求,所以,这次的呵斥格外理直气壮。
 
王钺息却是完全不懂得自己怎么又需要被揍了,作文的事,他不是说了以后有空再商量嘛。第一天的打,算是杀威棒,认了也就算了,今天好端端的又怎么了。这老师挺奇怪啊,真像爸说的一样,年纪轻轻,怎么古板成这个样子。还没干什么就提板子,一点点小事怎么动不动,就要上手了!简直不可思议。
 
王钺息虽然没说话,可是,顾勤依然读懂了他每一个微表情的含义。而王钺息不敬的表情显然激怒了他,顾勤一皱眉,戒尺刷地割裂了一道风,呵斥道,“目无尊长,耍了一天的脾气就算完了吗?快点!”
 
王钺息被他那一记加速空气分裂的戒尺惊呆了,尤其是,顾勤那种明显要把这种野蛮的教育方式贯彻始终的明确暗示,于是,王同学非常勇敢地扞卫了自己的权力,“顾老师,体罚学生是犯法的。”
 
顾勤先是一怔,而后微微一笑,徐徐肃肃,岩岩站起,风姿清举,潇洒又温文。
 
王钺息正想解释两句,却只觉得左肩一痛,顾勤转瞬之间单手锁住了他的一只手臂背扣在不听话的小孩背上,不过一个起手就推玉山倒玉柱一般地将他按在了书桌上,右手里还握着那柄挑战法律法规的戒尺。
 
“啪!”地一下,狠狠敲在小孩单薄又挺翘的臀上,顾勤的语声云淡风轻,“《义务教育法》第十六条,谢谢提醒,我和你一样,功课不错。”
 
“你疯了!”王钺息是真的生气了,如果说手板还能算是师长教育的话,被按在老师的办公桌上用戒尺打屁股绝对算是体罚了。这是侮辱,一定的!
 
王钺息开始挣扎。
 
顾勤迅速地放了手,王钺息立刻从桌子上弹起来,“你这个疯子!”
 
顾勤一个错步,依然是单手,再次将他按在了书桌上,“啪啪!”这次是狠狠地两下,“目无尊长,你需要教育!”
 
“你放开!”王钺息挣扎。他四岁开始练散打,可对方只是单手就制得他动弹不得。
 
顾勤用足弓抵住了他乱踢的脚,“请求的语气有些急躁,王钺息,这不像你啊。”
 
王钺息哪里受得了他这样的揶揄,正想还口,却顿住了,短暂的一秒钟后,闷着声音道,“为什么?明明我没有猜错,你是很看重我的。”
 
顾勤的回应是一戒尺,重重地,顾勤禁锢着他的那只脚很明显的感觉到王钺息疼得腿抽了一下,于是,他又赏了一板子,“不错,这正是我表达看重的方式。”
 
“你是疯子。”这一次是陈述句。
 
顾勤点头,“某种程度上,是。”
 
王钺息实在是什么都不想说了,他全部的意识都集中在怎么挣脱这个人的钳制上。顾勤单手压制他,另一只手放下了戒尺,端起水杯,任他百般挣扎。
 
王钺息连着换了十一个招式弄得自己后背汗湿了一片却依然没有任何成就,顾勤抿了口水,顺便松了箍住他的手,王钺息那边正挣扎呢,没想到他突然放开,使反了力,向后趔趄了好几步,顾勤随意晃着水杯,“茶都敬过了,我实在不明白,你在犟些什么?”
 
王钺息瞪大了眼睛盯着他杯中的水,在遇到顾勤之前,他实在不能想象,堂堂一个特级教师竟然能够堂而皇之地无耻到这种程度。
 
顾勤又喝了一口水,看他的眼神已经很像看自己人,“你那是什么眼神,没大没小,该揍。”
 
王钺息长长吸了口气,呼吸之间,都能感觉到身后的伤嚣张地痛着,他决定,用他的教养再给顾勤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顾老师,我想,您大概还不了解,我并不是一个需要人督促才能专注的学生,谢谢您的教导,这几板子,我不会记恨。”他说了这一句,又扬起了头,毫不畏惧地对上顾勤眼睛,“只是,下不为例,愿您,好自为之。”
 
哪怕是上一次,王钺息也不觉得骑自行车是煎熬,可这一次,他更多的是憋屈。尤其是,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坐在车座上,每一秒都在提醒他他被人按在桌子上揍了的时候。他虽然刚才在办公室还能勉强保持冷静,可才一出校门,他的胸口闷得就想大喊一声,那个眼神,顾勤最后的那个眼神,那种猎人发现了感兴趣的猎物一击不中被激起了性子斗志昂扬的眼神,那眼神里还夹杂着几分兴味,仿佛自己是什么有趣的东西,王钺息不是不能忍受疼痛,他不能忍受这种眼神的挑衅和折磨。从摇篮到坟墓都会是优等生的王钺息忍不住骂了一句Unmensch,很快又为自己居然说了脏话而懊丧,自我惩罚似的,屁股在自行车上坐得更实了。
 
等骑车到家的时候,王钺息差一点僵得没办法从车上下来。他是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下车的,整个大腿疼得连迈步都像是煎熬,刚才一路的骑车疾奔,所有的疼痛都被当成了对自己的惩罚,连逆行的风都像是鞭子,如今稍稍冷静了些,王钺息才有心情品味疼痛。这时候他才确信,顾勤真的是疯子。
 
王钺息停好了车回家去,四百七十平的独栋别墅空无一人,保温箱里是钟点工张阿姨烧好的饭,冬菇油菜,山药木耳,栗子烧肉,再加一条清蒸鲈鱼,一定是父亲吩咐过的,王钺息坠落谷底的心情稍稍恢复了些。他自去洗手,将饭菜端出来,一个没留意,红酸枝的餐椅就给足了这个从没挨过打的优等生教训。
 
多年的贵族教养让他没有从椅子上弹起来,可是,那种被人揍了的挫败感却还是让小孩吃不下饭。
 
被揍了。
 
被揍的通常是什么。
 
牛马?
 
奴隶?
 
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孩子。
 
且不论挨揍挨的有没有道理,只被揍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你在两个人的关系中处于弱势地位。
 
王钺息绝对不能接受。
 
于是,他决定思考反抗的办法。他太明白了,顾勤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是说,“小孩,慢慢玩。”
 
我该怎么办?
 
王钺息在脑子里给自己和顾勤称砝码,我的优势是:一、法律保护,二、本来就很少出错。
 
他又在脑子里划掉了第二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这个人一天之内和自己连说了两次目无尊长,也就是说,无论自己对他是表面尊敬、挑衅或无视,都会被他冠上这个大帽子的,这,就是首当其冲的错。
 
真的去告他吗?王钺息苦笑,顾勤在教育系统的地位先不说,只说走到这一步,自己就算是丢够了人了。王钺息在心里对自己说,被顾勤揍了的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就连爸都不行!让他担心不说,关键是面子上也挂不住啊。打手板已经让爸不忍坐视了,再加上一条打屁股,那爸还不拆了学校啊。那可真不用做人了。
 
王钺息夹了一筷子鱼,送进自己嘴里,他突然觉得,这是他十四年的学习生涯里最难解的难题。
 
相较于王钺息那里的单影独酌,顾勤倒是推杯换盏日子不错。他约了羽毛球队的几个师兄小聚,都是七八年没见的好兄弟了,虽然不能喝酒,但他乡遇故知本身已当一醉。
 
当年的三师兄陈竺已经是著名的教练了,带出了两对极强的双打组合,五师兄刘丙成却是从商,他带来了自己的好朋友,当年也一起玩玩的文昭,虽然不是师兄,但也算是旧相识。
 
几人互诉别情,问候近况,听说顾勤走上了教书育人的康庄大道,不由笑道,“现在的孩子不好管了,挺费心。”
 
顾勤不过笑笑。
 
倒是陈竺问,“有好苗子吗?”
 
顾勤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跟他说下不为例的王钺息,轻轻抿了口茶,“还好。”
 
陈竺当运动员的时候就是以观察力强着称的,看到顾勤那股跃跃欲试的样子,打预防针似的点了一句,“时代不一样了,现在的孩子不吃我们当年那一套了,小心别玩脱。”
 
刘丙成也附和道,“听你陈师兄的,没错。”
 
哪怕已是而立之年,顾勤对两位师兄依然尊敬得很,听他们吩咐了,立刻起身应道,“是。”
 
文昭仿若没看到似的斟茶,虽然和他们都是老朋友了,但也真受不了羽毛球队那种等级森严的长幼尊卑次序,他不禁想到,陈竺和刘丙成从前就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要是让顾勤知道那个人也在A市——只一想那个画面,文昭立刻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眼前的气氛这么棒,还是不提他的好。
 
文昭这边走着神,那边师兄弟三个又聊开了,顾勤的目光里有一种谁也读不懂的东西,“是啊,再也回不到当年那个好时候了。”
 
陈竺是个厚道人,没说话,刘丙成笑道,“现在觉得是好了?那时候整个球队的臭袜子可都归你洗。”他说着就看顾勤请服务员挂好的纤尘不染的白色风衣,“多爱干净的人啊,让收拾的差不多了吧。”
 
陈竺推了推刘丙成的茶,虽然文昭也不算外人,但究竟顾勤也大了,三十多的人了,自己的事业也做得不错,不再是当年那个年少轻狂横冲直撞的小师弟了。
 
倒是顾勤丝毫不以为意,那一段,是他人生中最值得骄傲和回忆的岁月,球队那么多人,你以为谁都能被那个人亲自收拾啊,他得意着呢,“是啊,那会儿真是打不敢哆嗦,骂不敢啰嗦,一个眼神不对,以后一个星期腿脚就走不利索。现场直播的比赛都直接上手抽巴掌的,洗袜子算什么啊。”自己被他揍,全中国都知道了吧。
 
顾勤亲自斟满了茶,双手端着递到陈竺眼前,“陈师兄,大师兄怎么样,您,还见过他吗?”
 
陈竺看了他一眼,茶,倒是没接。
 
顾勤有些尴尬,文昭有点看不下去了,打岔道,“他那脾气,还能委屈自己不成?你就放心吧!”
 
陈竺终于接过了茶,“当年那件事也不是你的错,大师兄自己都不打球了,你还在意什么呢?想知道,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他。”
 
顾勤只是苦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猛地灌了一盅茶下去,“我会的。只是,这会儿,我还没有资格。”
 
顾勤在反省自己,尤其是,和师兄们的聚会回来之后。他知道师兄说得没错,时代变了,棍棒底下出秀才那一套现在的小孩不认了。可是,那又怎么样?比起王钺息骨子里的傲,他顾勤当年可是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都透着狂呢。那又怎么样,只要真心服了那个人,再委屈也得咽下去。他站在半月形的落地窗前望着街景,车水马龙中穿行的是虫豸一般碌碌无为的芸芸众生,那些从不主动触碰却绝对永远清晰的过往不停地闪回,什么骄傲,什么个性,什么原则,当你真服了谁的时候,他的原则才是你的原则,他的骄傲让你不敢骄傲,只是他的个性却让你更有个性。顾勤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不服管,其实根本上只是因为他不服人。
 
顾勤负手立在窗前静静思索自己同他的几次交锋,第一次,自己并没有开口王钺息主动伸了手,可见,他也并不是不能接受体罚的。可是第二次,他却搬出了法律。
 
顾勤对自己道,是我用错了方法,操之过急了。
 
小孩儿第一次认打,认的是他敷衍作业,当然,还有自负的缘故。第二次不认打,不认的是目无尊长,以退为进,故意和自己打擂台。尽管不想承认,顾勤还是很快确认了,他不是不认罚,只是觉得不敬重自己这种事不值得罚而已。
 
顾勤轻轻撇了下唇角,笑,真是报应。
 
周五,王钺息吃过饭,做了两小时作业,又去工房做了慢轮的手工,父亲是最喜欢陶器的,他的书房一直缺一只供梅的土瓶,眼见着梅花的花期就要到了,若是不快些,怕就赶不上了。他精益求精地侍弄着那些坯子,直到肩膀开始发麻。工房里是没有表的,王钺息认真收拾好工具,泥土的记忆依然旋转在指尖,他脑海中全是那只瓶的样子,细细琢磨着,是不是肩那里有些瘦了。边走边琢磨,待洗了手无意一抬头,竟是吓了一跳,居然已经快一点了。
 
王钺息边冲澡边在脑子里查着明天去文叔叔家要带的东西,确定自己早将一切都准备妥当才安了心。大概是这两天真累了,倒是一夜无梦。
 
文昭早在两天前就接到王钺息要来拜访的电话了,他早都吩咐准备了王钺息喜欢的茶点,甚至还小有闲情地醒了一瓶Petrus待客。王钺息是被雁翅排开的十六名男佣迎进门的,文昭性喜阔朗,住的是超过一千平的一个大平层,虽然已经同父亲一起来过许多次了,可这次的高礼遇却依然让王钺息默默腹诽了一句:败家子。
 
文昭迎进了世侄,还没寒暄两句就邀王钺息品酒,虽然王致和文昭都是烧钱的主,但因为王致明显更偏好茶之一道,王钺息对酒的认识也不过是些皮毛,可即使如此,那含蓄却又恣意的酒香也让他受宠若惊了,“文叔好客气。”
 
文昭不无得意,细细欣赏着红酒的泪滴,而后老气横秋地道,“你爸连这只瓶子都肯割爱,我哪能亏了他儿子呢。更何况,文叔喜欢你。”
 
王钺息浅尝辄止,满足了主人的炫耀就放下了杯子,王致虽然从来没说过不许他喝酒,但是他知道,凡是能够让人沉溺其中的东西,父亲都不喜欢。“文叔,这次来,一则是谢谢您,多亏了您才能请到张院长这样的权威,我老师的手术也有了保障。”他这话倒是说得很真诚。
 
文昭根本不放在心上,“小事一桩,哪值得一谢,你爸管你太严了。”
 
王钺息没接话。
 
文昭看着他正经绷着小脸,觉得好笑,逗他道,“二则呢?”
 
王钺息也笑了,“您是世叔世伯里出了名的雅人,我做了个小东西,想请您推荐个窑。”
 
文昭笑道,“你不是有自己熟悉的窑嘛,上次送我的那个笔筒就烧得挺不错的。”
 
王钺息笑,“这次是慢轮的。”
 
文昭惊叹道,“可真花功夫,你爸的生日还远呢吧。”
 
王钺息的声音带着些暖意,“不是生日礼物,做了个土瓶子让我爸随便玩着供梅枝的。”
 
文昭啧啧赞叹,“难怪你爸把他的宝贝送我了,再好的古董,不过是个玩意儿,哪比得上儿子的孝敬。”
 
王钺息不接话,只是眼睛亮亮得盯着文昭,文昭笑道,“真是个小狐狸,放心吧,我托人亲自送到勐龙寨给你烧。”
 
王钺息也高兴起来,“谢谢文叔,有机会,我顺便捏个小猪送丹丹。”文昭的女儿丹丹生肖属猪。
 
文昭是越来越喜欢王钺息了,比他爸那个小气鬼强多了,“好。我先联系,你什么弄好了,我亲自去拿。放心。”
 
王钺息毕竟是小孩子,这些叔叔们就算再疼他也没有多少话能聊,他又寒暄了两句便不再打扰,起身告辞了。
 
文昭顺手叫他把酒带给王致去,王钺息笑称不用了,他父亲不喝酒,文昭一时最快,说到,“没关系,你爸不喝,给康君他爸也一样。”
 
“是。”王钺息礼节周到地道谢,倒弄得文昭尴尬起来,心里懊丧极了,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如个孩子沉稳,送王钺息出门的时候,也有些不好意思,“小息——”
 
“嗯,我知道了,回头交给康姐姐,让他带给康伯伯。”
 
文昭听他还是叫康君姐姐,叫康君的父亲伯伯就知道他的态度,果然是王致的儿子,就连拒绝都这么漂亮,又想到这孩子的孝顺,不由在心里咒骂起王致不是东西,抛下儿子带着小情人跑另一个半球去了,儿子还心心念念地惦记着给你烧瓶子,要是我家老头,我都烧盒子了。真不知道怎么修来的,这么好一儿子。只是,和康家也是世交,他要安慰两句,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道,“小息,你爸不在,有什么事尽管过来,学校里不开心了,同学欺负你了,老师给你脸子瞧了你尽管说,你文叔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这些话文昭是每次都说的,王钺息总是规规矩矩地应了道谢,倒是从来没有麻烦过他,今天再听他提起这句,也有一瞬间的意动,却又在下一个瞬间立马觉得自己没劲透了,顾老师再怎么,说到底还是喜欢自己才这样的,动了家里的资源,他可能真要寒心了吧。
 
文昭是真心疼这孩子,等了半晌,却没听到他回话,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定睛看时,却见他像是有烦恼,但也并没有什么负面情绪,又知道这孩子自小就是主意大的,倒也没再问。只是默默留了心,要是有人欺负小息,自己肯定也是不许的。
 
因为敲定了窑的事,王钺息更是干劲十足,回了家就钻进工房里没出来,修整,定型,亲自选了合父亲心意的木拍拍上木纹,又是忙了差不多半个通宵。
 
王钺息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跑去浴室将自己洗干净,待那满满的成就感被水冲淡了兴头,疲惫才慢慢爬了上来,小孩从浴缸里挣出来爬上了床,一觉就睡到了晚上七点半。
 
初三的作业不算少,虽然周五已经写了些,但无奈周末两天什么都没有干,等王钺息检查完了所有的功课,又做完了充分的预习复习之后,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只能再睡三个小时了。
 
和顾勤照面的第二个周一,王钺息拖着重重的黑眼圈。
 
顾勤气定神闲地望了他一眼,王钺息浅浅鞠躬,“顾老师好。”
 
顾老师精神气十足。
 
王钺息隐约觉得,第三个回合,自己虽还没有开始,已露败象。
 
第四章:现在进行时
 
王钺息讨厌收作业,尤其是周一的物理作业还不少的时候,只是他特别明白什么才是自己该做的事,顺手接了同学传过来的组长理好的练习册,手一碰就发现,“少一本。”
 
胖乎乎戴眼镜小浣熊似的彭进高高举起了手,“最后一道题。”
 
王钺息走过去,顺手把一摞作业放在彭进桌子上,“顾老师说早自习前要交齐。”然后,飘然而去。
 
彭进看他走到另一组了,立刻将自己桌上的作业抽出来一本,奋笔疾抄起来,然后因为过于专注,被顾勤逮了个正着。
 
关于新班主任,学生们有一种莫名的畏惧,彭进飞一样的手指终于意识到不对,渐渐停了下来,再抬头时,王钺息已经看见他照抄的那本练习册了,那一小组的另外五本扔在桌上放着,王钺息无论书疏忽还是故意,对上顾勤的脸有点闪躲。
 
“怎么回事?”顾勤半点面子也没有留,问王钺息。
 
王钺息站得端正,轻声道,“这是我的工作疏忽。”
 
顾勤一下子生气了,他习惯性地扫视全班,“既然是疏忽,我们就按疏忽的方法办。”然后在那一站,“板子在我抽屉里,自己取去!”他说完了也不等王钺息应答,狠狠地盯住了彭进,“我先打他后打你!”
 
王钺息的脚像是长在地上,没动。
 
顾勤和他对视,当着全班的面,王钺息丝毫不怯,两个人立刻顶上了。
 
顾勤想到他会不满,但没想到王钺息真的在全班同学的面前给他难堪,当面就撞出火花来。整个教室静悄悄的,顾勤抬腕看了下手边,一直等,一直等着。
 
王钺息心里想过先在同学们面前给他面子,但是,他更不会忘记,自己曾对顾勤说过,下不为例。
 
三分钟有多长,如果是抄作业,绝对算非常短,等车也不长,可是,第一名公然在教室里和班主任对视,直直对望了三分钟,这可是真的超出了普通学生的想象。
 
顾勤早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就没给自己台阶,所以现在自然也不会给自己铺梯子,打破沉默的是彭进,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如果顾勤和王钺息之间真的会爆发一场战争的话,他的确是导火索。他没有王钺息的本事和胆子,奥班的孩子,鲜少有真的懒惰到作业都懒得写的,他只是刚好那天犯了懒病而已,却不曾想老师和课代表居然会因为他冲突成这样。
 
彭进被那两个人的气场压到不行,鼓足了勇气才道,“顾老师,都是我不好。”
 
顾勤转过了头,看他道,“独立完成作业是对老师劳动成果的基本尊重,也是对自己学业的负责态度。做得不对,必然要罚,但是现在,我说的不是你的问题。”他转了目光,眼神变得无比严厉,“王钺息,骄傲也该有个限度。”
 
王钺息侃侃道,“我并没有要挑衅您的意思,顾老师,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
 
顾勤冷冰冰地扫了他一眼,“那请有傲骨的王钺息同学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对不起,这是你的疏忽。”
 
王钺息没办法说“我不是故意的”,因为他的确是故意的。可是,身为课代表,故意把其他同学的本子放在急于要交作业的同学桌上,以此来暗示同学抄袭,哪怕他是第一名,他也没这个胆子跟顾勤说出来。
 
顾勤看了他一眼,“我已经在你身上浪费了两分钟了。”他快步走到王钺息身边,压低了声音,“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王钺息咬住了唇,他知道,这是激将法。可是,他可以不受这个激将吗?
 
王钺息低下了头。
 
他是优等生,即使不是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那种,可也绝对沉稳大气,意气风发,他在顾勤的办公室伸过手,低过头,可是,在班级里,他从来没有。
 
顾勤就站在他身边,安静等着,终于,在王钺息即将有所松动的时候摇了摇头,“学委,去把我抽屉里的条子拿过来。”
 
王钺息就好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猛地一抬头,“我自己去!”
 
顾勤就势让开了那条两张桌子间的通道。
 
王钺息在张开口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又输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在中国几千年的文化里,师生关系天然就是不对等的,他可以在没有人的时候和顾勤较劲说法律保护,但只要大庭广众,顾勤就是他的老师。他错了,他也是他的老师,自己刚才的顶撞已经过火了,再犟下去,有理也变成了没理。哪怕是平时最宠爱他的那些老师,顾勤今天当众敲了他,他们也只会在心里说说吧。可如果今天自己和顾勤闹出了笑话,那就是五班的笑话了。
 
“报告。”原来,他只是要让我看明白这一点而已。
 
“进来。”
 
还好,办公室留下的这几个老师并不很熟,王钺息打开了顾勤的抽屉。
 
乌沉沉的,端重,肃穆,还是那把小叶紫檀的戒尺。只是,戒尺上压着一张便签纸,峻拔的欧体楷书飞扬极了,“王钺息亲启”。
 
王钺息立刻展开了纸面,“这把是你的。板子,从我三联架的班主任夹子里拿。”
 
不知道为什么,王钺息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迅速地合上了抽屉,却偷偷把那张字条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他试着用自己地身子挡住其他老师的视线,但其实并没有什么人看他,王钺息像翻滚着一个烫手的白薯似的抽出了那根有点像指挥棒的细竹条子,飞快地离开了办公室。
 
一想到刚才如果他不开口的话,顾勤就会让学习委员来办公室,他明明说的是抽屉——王钺息总算回过神来了,他是故意的。然后,王同学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有一种感觉已经开始渐渐在心里落实,他对我,总是还有一份不同。
 
“报告。”再次回到教室,同学们已经开始读书了。
 
顾勤等大家读完了整首古诗停下来,这才一眼也没有看门口地道,“进。”
 
王钺息进来了,他的左手里还攥着竹条子,往进走了几步,就到了顾勤的讲桌前。
 
顾勤放下了课本,看他。
 
王钺息深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这就是所谓名师的体罚教育,无关顾勤对他的欣赏,这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学生。王钺息说服自己忘了他手里拿的是一根竹条,恪守着与师长交往的礼仪,双手递给顾勤,“顾老师。”
 
全班的眼睛都看着王钺息,王钺息觉得自己要被他们的眼神射穿了。
 
顾勤没有让他的难堪更多,很快接了竹条,“自己说,几下。”
 
教室里响起了倒抽冷气的声音,顾勤眼睛一扫,一切归于沉静。
 
王钺息知道,已经输了,退无可退,好在这只是顾勤对一个不称职的课代表的提醒,而非和他之间的战争,“五下。”
 
顾勤握着竹条的样子和二十年前的老教师们一样,右手握着竹条尾部,左手虚虚扶着前端,他的眼睛并没有停在王钺息身上,只是语气如常地吩咐,“手伸直了,不许躲。”哪怕没有看,他也看出了王钺息眼里的不以为然,顾勤像是解释,“这是惩罚,我一定会给你们足够的教训。”
 
王钺息认命了。
 
鉴于,这是班主任对课代表的教训,这次,他拿出的是右手。
 
竹条子比板子更锋锐,这一次,顾勤没有丝毫留情,“咻”地第一下抽下去,第一排靠近讲桌的女生竟然吓得抖了一下。更多的学生低下了头。
 
耳边,只有嗖、嗖、嗖、嗖,王钺息痛得眼泪几乎要从眼眶里飞出来,只是,他知道,他绝不会哭。他的手,依然伸得平直。
 
顾勤打完了五下,这才开始立规矩,“以后,所有的课代表,七点四十前必须收齐所有的作业,第一节课前,全班的作业本和没有交作业的名单要放在任课老师的桌上。”他说了这一句就看学习委员滕洋,“第二节课前,你要把所有没交作业的名单抄一个副本放在我桌上,每周统计一次人数。”
 
他话音刚落,滕洋立刻站了起来,“是。”
 
其他各科课代表纷纷觉悟似的跟着起立,“是。”就连王钺息哪怕没有出声,却也做了个口型。
 
顾勤随意一挥手,“坐。”
 
王钺息深深鞠了一个躬,下去了。
 
顾勤伸手一指,彭进哪怕是个墨迹人,也不敢不立刻上来。
 
顾勤就是一句话,“无论任何理由,我这儿没有抄作业的人。伸手!”
 
彭进吓得一个哆嗦,畏畏缩缩地张开了左手,顾勤看的依然是全班,他接了这个班的这个月,一切萧规曹随,可如今,这个班不再姓姚,姓顾了,他要开始立自己的规矩,顾勤道,“我有一个很尊敬的人,他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后来才知道,那是电影《古惑仔》的台词,相信你们很多人都看过。”他用那根竹条子轻轻敲着自己掌心,“出来混,有错就要认,打,你就站稳。”
 
本来是回忆过去的语气,他却“咻!”地一下,一条子抽在彭进的手上,彭进忍不住的手一缩,顾勤却早都将他手掌拉过来了。
 
彭进胸口一起一伏的,顾勤可以清楚地听到他心跳的声音,顾勤对上他眼睛,“我训你,你腿要立得规规矩矩听着,我打你,你手要伸得平平直直撑着,这不仅是对老师的尊重,更是你对错误的态度。”
 
“咻!”他又是一条子,彭进又是忍不住地躲。
 
顾勤放开了他的手,刻意收了些力,条子就抽在他手指头上。彭进疼得脸都拧了起来,本来就比别人胖些,更像是连脸颊的肉都在抖。顾勤看他,“记疼了吗?你躲了,我抽在指头上,不小心打断了,算谁的?”
 
彭进不敢答话,却在顾勤的眼神威压下再次伸平了手,顾勤亲自给他掰了掰,“拇指,不许曲着,给我伸得展展的——”他虽是和彭进在说话,目光却落在第二排死盯着语文书封皮的王钺息身上,“别觉得我在罚你,板子落在该落的地方,这,才是一种保护。”
 
那一天,五班的气氛沉寂得有些压抑。附中的孩子来自S省的各个地方,市区的优等生很骄傲,地县的好学生也够自尊,他们不是没见过老师打人,但就这么真真实实地在自己面前打,打得这么不留情面,还是第一次。
 
学习委员滕洋出了校园走出几百米去才敢偷偷和自己好朋友说,“吓死我了。”
 
她的好朋友同样是优等生的杨苑琼小心扯了下她胳膊,“别说了。”离顾勤今天早晨的立威,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放学音乐响起的时候,顾勤站在了教室门口,刚刚下了晚辅导的学生们立刻停下了收拾书包的手,个个正襟危坐,鸦雀无声。
 
顾勤径自走进来,王钺息还绷着一张脸,他有种预感,顾勤是来找他的。果然,顾勤走过来,敲了敲他桌面,走了。
 
王钺息迅速收拾好了书包,再到他办公室去,第一眼就看到办公桌前摆着一张圆面凳子,那是老师们听课时候用的,每个人都有一把,通常是收在一边,要是请了家长,会搬出来请家长坐。
 
王钺息张肩拔背地站在那张凳子后面,顾勤笑着和已经下班了的老师们打招呼,说着还不回去啊马上走之类的话。
 
等办公室的所有人都走光了,顾勤关上门,翘着脚随意地在他的靠背椅上坐下,顺手一指那张小圆凳子,“坐。”
 
王钺息两只手端端正正地贴着裤缝,“我不敢。”
 
顾勤倒是笑了,“当堂顶撞老师都做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王钺息抿了抿唇,“我已经领过罚了。”
 
顾勤将手肘搭在桌面上,眯着眼睛看他,“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他在王钺息要开口的时候迅速打断,“早上认的是身为班干部以身试法帮同学抄作业的错,目无尊长,你可从来没认过。”
 
王钺息根本不想接茬,“顾老师,今天功课挺多的。”
 
顾勤仿佛完全听不懂他的告辞,就在他说话的时候还接了个电话,“嗯,就是一进来那个红楼,四楼,最南边那间。”
 
王钺息已做好了随时转身离开的准备,顾勤笑着拍了拍那张凳子圆圆的凳面,“正好,赶紧吃了饭,我辅导你做题。”
 
“谢谢顾老师,不用了。”王钺息推辞得很客气。
 
王钺息认真地看了看他,“坐下,有些话,必须和你说完。”
 
“是。”王钺息终究没有拒绝。
 
顾勤看着他背着书包挺直的背,有些无奈,“把书包放下,安安心心的,我们两个人,吃顿饭。”
 
王钺息张了张口,终究,没拒绝。
 
送外卖的人正好敲门,顾勤结账,王钺息看到旁边的桌布,顺手铺好在桌面上。
 
顾勤张罗着摆饭,笑容一下温暖了很多,“去洗手。快。”
 
王钺息洗手回来,看到顾勤正端着洗手盆出去,“我去倒吧。”哪怕再傲,最基本的礼貌他还是有的。
 
顾勤没有拒绝,顺手将盆递给了他,王钺息倒了水,在水龙头上涮洗干净,边洗边默默道,品味是真不错,连个洗手盆也比别人的看着顺眼,再仔细一看,养尊处优如王钺息都忍不住骂人了,Driade。
 
王钺息放下盆,顾勤已经在桌前等他了。王钺息一看菜,就有些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一时间喷涌出来——家常豆腐,油菜木耳,青笋肉片,宫保鸡丁。太寻常不过了,可寻常得都是他爱吃的,上一次,姚老师和他一起吃饭,也是点这些。
 
王钺息有种仿佛被冒犯了的尴尬的不安,坐下拿起了筷子,却没夹菜,“您其实,不必这样。”
 
顾勤夹了一片豆腐到他碗里,而后才道,“你以为我是怎样,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吃?”顾勤语气有点重,“我是为你好,不必这样低声下气。”
 
王钺息默默扒拉白饭,餐盒被他掏空了一半,那片豆腐依然在那摆着,像是落了雪的富士山。
 
顾勤瞪他一眼,“吃菜!”
 
王钺息夹了一筷子胡萝卜。
 
顾勤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应该讲过的吧,有一个,对我影响非常大的人——”
 
王钺息低下头,听老头回忆童年,最没意思了。
 
顾勤提起那个人,也不由得放下了筷子,目光悠远了许多,“在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已经跟着他了。球队和学校不一样,好像对体罚的容忍度高一点。或者说,那是一种被默认的规则。”
 
王钺息讨厌任何默认规则。
 
“他是我的——大师兄。其实那时候虽然在一个队,他远得像是太阳,我虽然也不差,但绝对不敢梦想他能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任何人提起崇拜的偶像时,都有一点的卑微。
 
王钺息也放下了筷子,他定定看着顾勤,单刀直入地问,“他打您吗?”
 
顾勤笑了,“打,是轻的。”
 
王钺息看他,“不是球队学长那种打,我是问,像那天,你对我,那样。”
 
顾勤越发笑了,甚至有点骄傲,“当然。不过,我没有你厉害,敢和他对着干。大师兄是个很霸气的人,不允许别人有任何一点冒犯他的权威,你可能想象不到,他一个眼神,就可以让几百人的球队瞬间安静下来。”
 
王钺息没接话,却在心里默默道,我爸比你师兄霸气多了,他让人听话,不用任何眼神。
 
顾勤看着王钺息,“我今天当众打了你,委屈吗?”
 
王钺息想了想,“还好。”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看在您请我吃饭的份上,顾老师,不管以前您是怎样的教育方法,取得了多少成就,附中的人,真的不吃打这一套,您如果执意如此的话,总有一天会出事的。您已经木秀于林了。”
 
顾勤听他说了话,仔仔细细地看他,倒把王钺息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我说的是心里话。”
 
顾勤定定地,“我知道,他们不吃这一套,我在乎的,你呢?”
 
王钺息没吭声。
 
顾勤看他,“你曾经跟我说过,你不是个需要用板子教的人,坦白讲,我某种程度上认同。可是,这两天,我越来越发现,你也并不是真的能管得住自己的那种人。”
 
王钺息沉默。
 
顾勤静静看他,“作业没有盯紧可以偷懒,工作没有标准可以打折扣,就连仅仅做个最基本的收本子,不用别人说,你也会自己露出破绽——”他看着王钺息,“也许你一千件事都做好了,可是生活就是这么残酷,他决定你命运走向的,正是你没有放在心上的那个第一千零一。”
 
王钺息依旧沉默。
 
顾勤看着他,“我说得,没道理?”
 
王钺息两手放在膝盖上,乖的让人难以置信。
 
顾勤看他,“说话。”
 
王钺息开口,“有。可是,可以有别的办法。”
 
顾勤看着他,“的确,但是,这是最立竿见影最卓有成效的办法。你不是不明白道理的小孩子,需要人去做思想工作,你内心深处比谁都清楚,只是,偶尔,需要有人去给你提个醒而已。你可以理解为,当头棒喝。”
 
王钺息一直沉默,一直,不知是在思考,还是负隅顽抗。
 
顾勤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认为,需要被监督的,都是不能掌控自己的人。你的自尊,让你讨厌被人掌控。”
 
王钺息没否认。
 
顾勤摊开手,“如果是这样,那就更没有理由拒绝。我不会去掌控你,只是在你所希望的轨迹里,帮助你走得更好。而你,难道因为被我敲打了几次就连自己要走什么路都不能选择?”
 
“当然不是。”王钺息终于开了金口。
 
顾勤笑,“所以,可以认认真真地叫一声老师了吗?”
 
王钺息只是起身,默默收拾桌上的餐盒。
 
顾勤伸手,“啪”的拍了一下他屁股。
 
王钺息有些别扭,却没躲。
 
顾勤大爷似的坐着,任由他收拾,“嗯?”
 
王钺息将那些纸盒子叠在一起,装进垃圾袋里,要开门的时候才小声道,“某种程度上,我不拒绝让自己变得更好的可能。”
 
顾勤笑得志得意满,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莲花。
 
王钺息却偏过了头,在闪身出门的那个瞬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您不是总觉得跟我斗其乐无穷吗?您选中了我,我还没有认定你呢?能不能真正征服我,拿出你的本事来吧,顾老师。”
 
校园的生活丰富多彩,校园的生活也乏善可陈,在王钺息和顾勤的关系推进了的这一周,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大概是顾勤乾纲独断的处事方法震慑了这群优等生,本来因为新换班主任的浮躁气息被平下来好多。顾勤等待了整整一个月才烧的第一把火还是很旺的,至少,这一周里没有任何学生以身试法漏交迟交作业,也没有任何的课代表敢漠视顾勤的态度。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地平稳运行的,有人说,班主任工作的成绩就在于班级平稳地运行下去。
 
这一周,顾勤做了成语熟语的专题,每天一篇文言文,课内课外插开,又进行了一次小测,王钺息的表现都很不错,除了扎实的积累之外,绝对无可挑剔的态度也是他稳居第一的原因。因此,吹毛求疵如顾勤,对着他142分的试卷也露出了微笑,作文给了56,错了的那个选择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题目本身设置的问题,另外扣的一分是一个语言表达上的小瑕疵,对于语文这门课而言,考成这样如果自己还要再揍,说什么是为了下次能更好,不用王钺息说,顾勤都会觉得自己有病。
 
所以,王钺息的这一周无比愉快,尤其是,父亲要从佛州回来了。
 
康君挽着王致的胳膊从芭蕾舞剧院走出来的时候,还沉浸在剧情里不能自拔,她用接近耳语的声音向王致宣泄着她适才没有来得及释放的情绪,王致如同任何一个不感兴趣也懒得挑剔的男人,只是静静听着。
 
大概觉察到了王致不置可否的态度,康君很快换了话题,她一向是个聪明的女人,更何况,又那么愿意为了眼前的男人低进尘埃里。
 
康家和王家的交情不算太近,可几乎那个阶层的人都是听着王致的名字长大的。他是百年世家的继承者,也是那个圈子的孩子王,更是母亲和女佣叮嘱着的见了面一定要避开的混世魔王。王致三四岁的时候就领着一群二世祖们祸害四邻,七八岁的时候就带着同样的一堆小屁孩干翻了开超跑的年长的世兄们,十二三岁的时时候,已经在名利场里称王称霸了。他最爱玩的时候,所有的富二代权三代们都以骑着机车跟着他沿河兜风为荣,足迹所到之处,一阵血雨腥风,因为他排行第二,人又有股子二劲,人称,放狼的孩子王小二。就算比他大的,见到他也得毕恭毕敬地叫一声二哥。
 
那时候的康君就想,王致究竟是怎样的三头六臂。于是,她怀着无比的好奇去接近,去看,从此,一见王致误终身。
 
她十四岁爱上他,可那时候的他已经娶妻生子,他很爱他的妻子,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长辈们都说,他是一匹野马,而蒋元就是他的笼头。康君曾经躲在钢琴背后偷偷看他和蒋元说话,他抱着他们的孩子,连呼吸都是温柔的,望着蒋元的眼神足以让任何女人嫉妒得宁愿未曾活过,他们是神仙眷属,即使年少无知的自己口无遮拦说过要嫁一个二哥那样的男人,长辈们也只觉得是小女孩幼稚的玩笑。康君是早慧的女孩,她早都知道在王致的世界里没有任何女人的角落,可是,她愿意活在自己的角落里,默默欣赏这个男人。
 
可惜,郎才女貌,琴瑟和鸣,一切太完美,完美得连上帝都要嫉妒。
 
康君16岁那年,蒋元走了,人夫成鳏,幼儿失恃,坚强如康君,每当想到那个男人失去了他今生最爱的女人都痛得不能呼吸,可再想到那个女人不是自己,又莫名其妙的难过起来。
 
王致从没想过续娶,他在整个圈子都放了话,“要进我的门可以,先做绝育手术。”
 
康君心疼的同时,又有一些嫉妒,还夹着一些窃喜,她穿着美丽的裙子应付一整场无聊的宴会,只为了能够看到他一个不再落寞的影子,只是,哪怕他一手抱儿子一手执酒杯,他的目光也从不停留。
 
康君曾经一次又一次地看,默默地看,低到尘埃里,她许愿,苍天诸神,如我所愿,二哥,你能不能等我长大。
 
她十八岁那年鼓起勇气向王致表白,王致将她的疯狂告诉了父亲,她被关了整整一个月。
 
康家的独女多金贵啊,王致就算再优秀,也不值得康家的继承人做他的续弦。
 
于是,康君开始了不屈不挠的斗争,这场斗争最为悲苦莫过于,从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她放下了天之骄女的骄傲,偷偷加入王致的公司,从小文员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当她擦着最爱的奇域东方意气风发地站在王致面前时,王致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抬眼,“我说过了,不会给王钺息找后妈。”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拨了电话给人力资源部的主管,“总经理助理这样的位置选人也可以如此谨慎吗?下个月不用来了。”
 
康君绝不是个会屈服的人,终于,她在二十二岁的时候,站到了王致身边。
 
盖恩斯维尔的风有些冷,康君打了个寒噤,王致顺手指着旁边的一家小咖啡馆,“冷了,去坐一会。”
 
他没有为蒋华以外的女人脱下自己外套的习惯,康君早在七年前就知道了,正如他对所有的商务伙伴介绍自己,称呼都是partner,不是wife,甚至,连lover也不是。
 
康君笑了笑,“明天就能回去了呢,挺想小息的,二哥,咱们带什么回去呢?”
 
王致淡淡的,“你已经买了不少东西给他了。”
 
“那怎么一样。”康君又掰着指头算开了,“太忙了,根本来不及去迈阿密,要不然带四巨头的签名球,小息一定会高兴的。还有贝壳,只是男孩子却不喜欢……”
 
王致安静坐着,任她喋喋地说,等看她终于喝完了那杯摩卡,才淡淡道,“还冷吗?”
 
康君明白,这就是要走的意思了,“已经好多了。”
 
王致起身,两个人去停车场开了车,回去。
 
打点行李,准备明天的行程。
 
王致系好了安全带关闭手机的时候,终于露出了一个有些期待的微笑,“回家了啊。”
 
康君附和,“是啊,小息一定很期待呢,回家。”
 
王致摇下了椅背,闭上了眼睛。
 
闭路电视里父亲的身影出现的时候,王钺息高兴地亲自去迎,他知道经过漫长的飞行,父亲最需要的就是一个长长的不被打扰的好眠,被子都晒好了呢,枕套还有空气和阳光的香味。
 
“爸,床已经铺好了,先睡一下吧。这一周家里挺好的,文叔很照顾我,新老师对我也不错,一切都适应,小测考得不错。”父子俩一直是聚少离多,哪怕少年老成如王钺息也忍不住多说两句。
 
“小息一向都是这么优秀的,我们一点儿也不担心呢。”声音甜美而真诚。
 
王钺息终于看到了父亲身后还有一个人,他放开了正要帮父亲提箱子的手,快步去接康君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低下头,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康姐姐。”
 
谈成了一笔大单荣归故里王致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直等将王钺息和康君都甩开了五六步才打了个呵欠,“那些不用收拾了,给你何叔打电话,送康姐姐回去。”
 
王钺息亲自送了康君上车,又将那些带回来的礼物打点好了才去父亲房间,王致洗完了澡出来正在擦头发,看到王钺息顺手将那条洁白的ABYSS&HABIDECOR交给他,自己舒服地靠在逍遥椅上,闭目养神,任由儿子伺候。
 
王钺息替父亲擦完了头发,仔细听着父亲呼吸的声音,确定他并没有睡才小声道,“爸,要不去按摩床上躺一下。”
 
王致懒得张开眼,“就这样按,随便按一下就行了。”
 
王钺息轻声道,“这样半靠着按不准位置的,飞了十几个小时,早都累了。”
 
王致虽然是少爷脾气,对儿子还是不错的,于是,懒洋洋地站起来去按摩床上趴着,才一趴下就吩咐,“不要叫醒我。”
 
王钺息心道,那怎么行,俯卧对身体不好的,于是,边小心地替父亲揉着肩胛,边小声和他说话。
 
“这次出去挺顺利的吧。”王钺息小声问。
 
“嗯。”
 
“酒店还住得习惯吗?”
 
“都那样。”
 
“有康姐姐照顾您我也放心了许多。”
 
“说不上。”
 
“这次回来得好一阵子才出去吧。”
 
王致终于有了一个长点的答案,“你是铁了心的不让我睡。”
 
王钺息声音有点委屈,“好长时间没见爸了,想和您说说话。”
 
明知道这小子是故意的,王致还是难过了。自阿元走后,一直是父子两个人。他和蒋元都不喜欢要人打扰,平时几乎不怎么用佣人,王致想到自己和儿子一样大的时候都是呼奴使婢的,现在王钺息什么都要自己动手,也觉得有些亏着儿子了。只是他一直想着,男孩子要养得糙一点,再加上,王钺息是他和发妻唯一的骨血,自然更希望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更不会惯着他养成一个纨绔。
 
“这周打了几次球?”王致问。他问儿子很少问学习,他进门的时候虽然乏着,但儿子的每一句话绝对都是认真听的。这小子跟自己一样,傲着呢,他能说一句考得不错,那绝对是非常好了。再说,王致一直觉得,学习学得并不是语数外理化生那几门课,而是培养一种学习习惯,学习一种学习能力,儿子考第几,他是不太在意的。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儿子从来没考过第二。
 
“两三次吧。换了新班任,抓得挺紧,功课上比较忙一些。”王钺息知道,父亲是有和自己聊天的兴致了。
 
王致心道,这种空降兵来了附中这种名校,估计是要烧上三把火的,没劲死了,带孩子,是个潜移默化的过程,就瞅着突然紧了弦立威呢?到底是年轻小子,别看特级不特级的,还是嫩。不过,姚老师说了是个很有个性和思想的年轻人,再看看吧。
 
关于儿子新班任的事,王致懒得去查,第一,他相信附中这种百年的名校,不可能把最好的班当人情送给不行的人;第二,他相信姚老师;第三,也是更重要的,他信任他儿子。他王致把儿子培养的这么优秀,还用亲力亲为去调查人家班主任?
 
“适应了就好。”王致只说了这一句。他是绝对不会像文昭他们似的,孩子一说老师不好就给学校施压换人。上学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事,学校关系是这个世界上最单纯的人际关系,你连个老师同学都处不好,将来怎么混,怎么把家业交给你?所以,他虽然也会对顾老师的手板教育有所微词,但绝不会给儿子惯这个毛病。
 
“爸什么时候有空了,咱们打一场?”王钺息真诚邀请。他最喜欢和父亲打球了。
 
“打什么?”王致问。
 
“打就咱们两个人的。”王钺息道。
 
王致笑了,“打羽毛球是我欺负你,网球吧。”
 
王钺息无奈,他爸那超人体能,打什么不是欺负他啊。
 
王致也喜欢陪儿子玩,王钺息年纪不大,他也没有在体育这方面着力培养过,一切都是看他的兴趣,可即使是这样,以他多年锤炼的专业眼光看,也是相当有潜质的了。他可得看好了,不能让那几个小子看到,拐带他儿子打球去。“赌什么?”他每次和儿子玩,都要有彩头的。
 
“赌给爸洗脚。”王钺息道。
 
王致反手弹了儿子一下,“跟我闹呢是吧。”只要他在家,儿子指定每天给他洗脚的,还赌什么。
 
王钺息道,“那爸说吧。”
 
王致道,“你不是一直想学开飞机嘛,要是能撑到抢七,下个暑假我教你。”
 
王钺息不满道,“下个月要放的是寒假。”
 
王致笑了,“一直到下个暑假,都有效。”
 
“好!”王钺息可高兴了。“我要是输了,就再给爸烧一个瓶子。”
 
王致绝对明察秋毫之末,一下就抓住了那个“再”字,“给我烧了个什么?”
 
王钺息不好意思了,“给您供梅的,还没烧出来呢。”
 
王致很有兴致,“送出去了吗?给我看看!”
 
王钺息道,“已经送走了。”
 
王致一下子就要起来,看不到坯胎,看看土也行啊。
 
王钺息还能不知道父亲,小声道,“工房都收拾好了。”
 
王致很是遗憾地重新趴下,“我上次见文昭那有几个小陶俑挺好看的,这次要还是吞烧鹅出局,你就给我烧一套。”
 
第五章:都是好孩子
 
王钺息在一个开心的陪伴父亲的周末之后回了学校,王致公司里还有一些后续的事务要处理,王钺息也回到了简单忙碌的生活。周一的语文课,课前演讲让他的心情很不好,那个同学背的是《项脊轩志》,尤其到最后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哪怕算是很坚强的男孩子,王钺息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
 
早晨的三节课,情绪始终闷闷的,一直到第五节体育。初三因为要体育测试的关系,一周还是有三节的,今天依然不人道,练的是一千米,附中的学生相较于其他学校,体能还算不错的。可那也仅仅是相对而言,奥班的好些孩子,一到操场就像把一只小羊扔进了狼窝,四百米的塑胶场地,还没有跑足一圈就已经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了。王钺息因为从小就和父母一起远足、爬山、露营什么的,再加上每天早晨还会陪王致跑上那么半小时,区区一千米倒是丝毫不放在心上。
 
很奇怪,才分了组,顾勤居然也是一身耐克下来了,看惯了他的土豪装扮,王钺息莫名觉得这么一穿还挺亲民的。顾勤和体育杨老师打了个招呼,自己也站上了跑道,莫名的,王钺息觉得他是因为自己。
 
起跑的时候,两人都站在了队伍的末尾,王钺息有种被人看穿了心肝脾肺肾的不舒服,无言地看了顾勤一眼,又拧过脸去了。
 
顾勤也不说话,等队伍起跑。
 
两百米以后,两人顺理成章地到了第一梯队,王钺息扫了顾勤一眼,开始加速。
 
“顾老师加油,王钺息加油,王钺息加油,顾老师加油!”虽然顾老师人缘不错,但还是给王钺息加油的人比较多一点。
 
王钺息又提了百分之二十的速度,他一直是有余力的。
 
王钺息有一个特别大的优点,那就是专注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会忽略其他,如今,耳边全是风的声音,王钺息已经忘了顾勤了。
 
他渐渐地放松自己,让自己飞起来,那种奔跑起来好像长了一双翅膀的感觉,太美,太惊人。
 
美到向来心无旁骛的人也会分神,他还记得那是自己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带着他去爬山,他可能还没爸爸膝盖高吧,就要背着自己的小水壶帮妈妈拿水杯了,爸爸说,王钺息是男孩子,要照顾妈妈。那时候自己张开双臂跑着,笑得没心没肺的,“妈妈,我长出小翅膀要飞起来了。”
 
蒋元看着儿子像只张开翅膀的雏鹰一样,笑得一脸温柔,“那小息可要快点长大。”
 
王钺息想,小时候的自己可真傻啊,那么高兴地点头答应着,“那我要快快长大,然后让妈妈坐着我的背飞到天上去!”
 
“那爸爸呢?”蒋元循循善诱。
 
“爸爸笨,只有两只手,没有小翅膀。不过,小息会牵着他的。”王钺息陷入了迷茫,“那我要长得更大一点,像大飞机那样大,妈妈和爸爸才能都坐在我背上。”于是,王钺息大声对父亲喊道,“爸爸,你要保护好妈妈啊!我会飞得好高好高的。”小孩兴奋地连水壶都飞起来。
 
蒋元轻轻揉揉儿子脑袋,“小息太棒了。但是,小息,这里是野外,可以大声叫爸爸。在城市里,可是不能大声喊的哦。”
 
王钺息想到这里,心就是一痛,那时候的自己太不懂事了,居然因为好面子跟妈妈摆脸色,虽然勉强应了是,可是那天除了必要,都没有主动和妈妈说话了吧。妈妈一定很难过,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所以,才惩罚自己不能陪着妈妈吗?如果早知道,妈妈会那么早走,他——他早都不相信什么妈妈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的谎话了,如果早知道,自己一定会更乖巧,更努力,绝不做一点点让她不高兴的事。
 
王钺息咬住了下唇,飞快地带起了风。
 
顾勤看他突然加速,现在远远不到冲刺的时候,顾勤从他的背影中读出了许多自己也不想触碰的东西,他立刻跟上去保护他。
 
王钺息什么也看不到,他的眼前只是母亲的影子,母亲喂他吃饭,母亲替他烤小饼干,母亲为他榨水果汁,每次从幼儿园回来,妈妈都会问一句,“小息累了吗,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到后来,已经只能问,“小息很辛苦吧,想吃什么,让阿姨去给你做。”到最后,终于,妈妈握着自己的小手,说,“小息不怕辛苦的吧,以后想吃什么,自己去做。记得,帮妈妈照顾你爸爸。”
 
王钺息太早熟,早熟到,他在那个时候已经明白了,这一次,妈妈睡着了就不会再醒过来,所以,他紧紧握住了妈妈的手,“我一定会照顾好爸爸!小息已经长大了,我也能照顾好妈妈!我会听话照顾好每个人!只要妈妈让我做的,我一定都会做到!”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即使不敢流下泪水,即使如何故作坚强,却依然请求,“妈妈,可不可以再陪我和爸爸一会呢,一点,一小点就行。”
 
王钺息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妈妈的眼泪是一串一串地流下来,后来,他才明白,不谙世事的儿子的任性,对弥留之际的母亲而言,是多么心痛的挽留,可是,妈妈还是努力给了他一个最大的笑容,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蒋元是个好母亲,即使生命垂危,也绝不给儿子徒惹伤悲的安慰。
 
王钺息放纵地跑着,呼吸着风的声音,操场上传来了响亮的掌声和欢呼,王钺息却浑然不觉,直到某一个瞬间,不知道是不是潜意识突然卡住了壳,他渐渐放缓了速度,此时,已经又超出半圈了。
 
王钺息没有说任何的话,自己避开了跑道缓步跑着,一直到再一圈,和顾勤擦肩而过。
 
“小息——”顾勤情不自禁地那样叫他,因为他刚才的眼神太悲伤。
 
王钺息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瞬间变得冰冷,语气充满厌恶,“我讨厌别人这么叫我,顾老师。”
 
顾勤先是怔了一下,那种意外多过被激怒的感觉,然后,被他的眼神撞到,王钺息却又分明躲闪了,顾勤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你再走一走,抱歉。”
 
王钺息没想到他竟会是这样一句话,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顾老师——”
 
顾勤笑了笑,没让他说下去,走了。
 
王钺息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稍稍平复了下心情,中午回家的时候和父亲聊了几句又好受多了。
 
他毕竟不是几岁的小孩子,自己调试了一下,就好多了。尤其是,父亲和他说姚老师已经确定了后天手术的时候。
 
下午到了学校,把消息和班长说了,没提自己牵线搭桥的事,只说了姚老师要手术,五班的班长秦历炜是个很有组织能力的男孩子,很快就和生活委员商量了要去看姚老师的事,确定了每人收二十块钱,给姚老师买礼物。
 
附中的学生组成很有意思,因为如今这个时代,寒门已难出贵子,奥班的绝大多数孩子基本都算家境优渥,但还是有那么三四个刻苦努力又有天分的考上奥班的所谓贫困生,大家对这二十块钱肯定是没有看法的,尤其是,姚老师又是那么认真负责一个人。但是,大家对由谁去和什么时候去就有分歧了。
 
王钺息去看过姚老师几次,而且他又不是个这种时候往前凑的人,自然没表态。可其他同学的心思就活络了,再是奥班的孩子,也终究是孩子,这么一闹腾,下午的气氛就浮了。
 
作为极为敏感的班主任,顾勤立刻问了秦历炜,秦历炜也实话实说了原因,并且说了想请假,周五去看姚老师的事。
 
顾勤没同意也没反对,只说到时候再说。
 
可还没到星期五,不知道为什么,五班学生收钱的事儿让学校知道了,鉴于教育局对乱收费抓得非常紧,校领导也十分重视,哪怕这个钱是学生私下里自愿出的,又不干顾勤的事,还是将顾勤叫到办公室里批评教育了一顿,并责成顾勤退钱。
 
顾勤也是个拗脾气,学生要看老师,这是他们的心意啊,没听说过学生凑钱看老师学校拆台的,当即不软不硬的回了过去,“教育局说,不得乱收费,可没说不得收费啊,这钱我没见着,也是孩子们的心意,不该由我退回去。”
 
附中的华校长不愿意了,“小顾,我知道你也是好心,但是,政策归政策,制度,还是要遵守的。”
 
顾勤三十一岁能做到特级,固然和家世有关,但自己也是有两把刷子的,他深知中国是人情社会,和领导硬碰硬没意思,于是,索性嘴上答应了,“行。”反正就不到一千块钱,大不了自己付了,他们去看看就成。
 
于是,顾勤叫来了班长和生活委员,没提校长的话,简单说出了点麻烦,让把同学的钱退了,送姚老师的钱自己出了。秦历炜闻弦歌而知雅意,很快就和大家解释清楚了这件事,王钺息一方面觉得无聊透了,一方面又知道这是有人给顾勤使的绊子,于是,一个电话打给了文昭,把原委一说,文昭立刻跟上面通了气,不大一会儿功夫,顾勤这事儿解决了。
 
等校领导通知让学生们一个一个上台捐钱,并且要带媒体来采访的时候,顾勤是真的动了怒,学生们的一片真心,没必要做成这样吧。于是,顾勤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分管校外事务的杨校长一下子上来了脾气,“小顾,我知道你是心里有数的人,但年轻人,别有个性的过了头。”
 
顾勤觉得莫名其妙,杨校长再次冷笑一声,“怎么,还想再借着学生的手,以势压人?”
 
顾勤无端端被抢白倒是也没有辩解什么,毕竟是成年人了,要还是被领导一说就一蹦三尺高的,那不是笑话嘛。职场就是名利场,这其中的弯弯绕多着呢。尤其自己是空降兵,指不定就是夺了谁的利益,奥班的成绩这么好,还有半年就中考了,正常发挥就是成绩,自己这时候接手,明显会被一些人认为是摘桃子的。各方势力纠结,麻烦着呢。不过,借学生的手以势压人,不知是哪个学生,恐怕是秦历炜吧,省委组织部的关系。
 
顾勤摇头苦笑了下,还真是一群二世祖啊,跟那时候的俱乐部可真像。
 
回到办公室,有同事问,“怎么了?”同事之间,有可能是关心,也有可能只是八卦,他们未必想害你,可是,有些事,也不必让他们知道,更何况,自己才刚来,交情真没到那份儿上,顾勤也没有习惯把自己的事到处说,“没什么。孩子们想和我一起看看姚老师。”完全不说也不成,明摆着告诉别人我和你不是一路人啊,所以,还是要拣一点能说的。
 
“现在可抓得紧呢,严禁老师组织学生外出活动的。擦边球的事儿,我就说,真是因噎废食。”二班的班主任秦瑾,心直口快的一个人。
 
顾勤只是苦笑了下。伸手开了柜子,拿了学生的注册登记卡看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
 
秦瑾是那种每个办公室都会有的稍有些絮叨的好心的大姐姐,能力有,资历也有,个性也很强,虽然嘴碎一点,但绝对不是心内没成算的人,见顾勤看登记卡呢,就笑了,“我早都劝你要看看,咱们这个学校,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学生们好说,家长难缠啊。你是年轻,一路顺风顺水过来的,我们那时候,一颗心捧出来,让家长背后捅刀子的,不是没有。”
 
能在这个办公室里的,都是多少年的老教师了,谁不碰上几个不好打交道的家长啊,倒是有几个附和。但附和完了也道,“绝大多数家长还是都挺不错的,挺有素质的。你看看呗,没坏处。”
 
顾勤笑着谢了,开始认真翻起来。他其实并不拒绝了解一下学生的家庭背景,只是,才来一个来月,一是手头事情很多,一时才捋顺了,二是他想先摸摸学生的性格,再看家庭出身,免得自己先入为主。正好出了这个事儿,倒是给他提了个醒,一页一页看下去,果然非富即贵。
 
翻到秦历炜时,看到他爸爸叫秦致一,顾勤的手在那个致字上情不自禁地摸了下,在心下暗笑,自己也是长本事了,果然长大了吗?以前看到个格物致知的“致”字,都会情不自禁打哆嗦的。现在居然也能心平气和了。
 
再翻一页,顾勤差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正磕到麻筋上,疼得脸都抽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看了一遍。还是那两个字,王致。
 
后面的头衔写得是XX集团总裁。
 
是王钺息的学籍卡片。
 
顾勤揉着自己膝盖,在心里笑了,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大师兄是最讨厌A市的,不会来这定居。王致这名字又没有多特别,更加之想到王钺息那从来没挨过打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嘛。
 
“你要是我儿子,给你收拾得粘在这地上!”
 
“你要是我儿子,一天三顿饭的收拾!”
 
“要是我儿子,揍得你连姓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被收拾狠了,最庆幸的就是自己只是师弟不是儿子吧。
 
就王钺息养得那个骄劲,怎么可能?
 
顾勤长出了一口气,却又立刻责怪自己,怎么这么胆大妄为敢背后编排大师兄了,看来,真是几年没挨打,不长记性了。
 
要是师兄在的话——
 
顾勤由臀到腿条件反射地一哆嗦,连椅子都有些坐不住了。
 
他收拾了学籍卡片,在心下道,大师兄当年怎么管自己啊,一句话少了个敬语就能呼噜瘸了,又想到王钺息给自己摆脸色,顾勤一叹,唉,自己真是太仁慈了。
 
学校终究是没有请媒体,顾勤用的理由很正当,本来换了班主任就人心浮动,初三是关键期,闹出这个来又要好一阵子才能安定下来了,可耽误不起。华校长是个心里有数的人,顺水推舟地应了。杨校长为人钻营,对这些出头露脸的事很是热衷,倒是颇有微词。被华校长劝了几句也只得罢了。倒是在心里给顾勤下了一个“年少轻狂,不识抬举”的评语。
 
顾勤自然是不会理会他的,也从来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先是找了秦历炜,委婉地说了一句,“去看姚老师的事已经解决了,你专心学习吧。”尤其是在专心两个字上加了着重语气。
 
秦历炜有点不好意思,他知道自己这两天浮躁了,但顾勤只是点到为止,他更不会去解释,只暗下决心要好好学习就是了。
 
这就是所谓响鼓不用重锤。顾勤看着他鞠了躬出去,一时竟有些大脑停顿。到底要不要找王钺息谈一谈,谈什么呢,丧母之痛,还是同病相怜?
 
顾勤莫名心疼起这个孩子来。幼年丧母的孩子,不是过分不懂事,就是过分懂事。懂事不过是怕自己不拼命懂事连父亲也会失去,不懂事不过怕自己太过懂事父亲连失去自己都不会察觉。他轻轻攥了下手,指甲很短,握不疼掌心,只是,记忆却在某个角落痛起来。
 
“听他爸爸说,王钺息五岁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姚老师是这么说的。
 
“他爸爸对他好吗?”顾勤急急追问。他知道自己这个问题太功利,可是,失去依恃的孩子,父亲的态度太重要了。
 
“你看王钺息平时的穿着消费,就挺不错的。”姚老师道。
 
顾勤帮姚老师添了热水,心道,嫡长子嫡长孙,这样的出身,又怎么能在这些上头让人挑出错来。他顾勤当年难道不是拿着父亲的副卡随便刷吗?
 
姚老师似乎是懂得顾勤的眼神,“养移体居移气,没有父亲关心的孩子,长不出王钺息那样的性格气度。他爸爸,很内敛深沉的一个人,大气,虽然只接触过几次,但能看出来,特别心里有数的,放心,委屈不了他亲儿子。”姚老师说到这儿就笑了,“我就知道你铁定喜欢他,王钺息话不多,看着好像有些傲,其实这孩子是个有心人,挺暖心的。”
 
顾勤没否认,“我挺欣赏他的。而且,说句自夸的话吧,觉得他挺像我小时候的。”
 
姚老师没再多说了,他不了解顾勤的出身背景,但人活到她这样的年纪,也就能看出几分别人来了,养移体居移气,普通的家世经历,也长不出顾勤这样的人。这话,同样适用。
 
顾勤收回了思绪,却莫名地按开了手机,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是想给顾家老爷子打个电话。
 
佣人接,管家接,继母接,最后老爷子才接。若是往常,顾勤一定发脾气了,今天却是难得的耐心。
 
“您身体还好吗?”其实他也知道,老爷子没那么硬朗了。
 
“你躲在一个小破学校不回来啦?家大业大的,你小妈毕竟是个女人,我顾振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憨货!”还好,骂他还是中气十足。
 
在一旁服侍的顾振云的继母沈慈几不可察地冷笑了下,这么多年了,还是小妈小妈的,最烦这些所谓世家,捧着几百年的臭脚不放,哪怕自己真是续弦,为顾家生了三个孩子了,也能得他长子嫡孙叫一声母亲吧。
 
“爸,您好好养身体,我挺喜欢当老师的。”顾勤觉得自己一定是长大了。当年回顾家,都得先到大师兄那挨一顿鞭子,提醒自己别在家里犯病惹爸生气。可惜,每次忍不住,回来再挨一顿板子。哪像现在。
 
“小秦啊,你回来吧。爸心里有数,你弟弟妹妹还得靠你呢。爸撑不了多久了。”顾老爷子突然使起了哀兵政策。顾勤知道,所谓弯弯扁担负重,小病养身,老爷子虽然这不行,那不行,但再支撑个十几年是没问题的。他这么说,只是想让自己回家而已。
 
“爸,家里有顾祥和顾祈他们,还有小妈看着,您就是顾家的定海神针,大主意您拿呢。爸,我上课去了。”顾祥顾祈都是继母生的弟弟,还有个妹妹,叫顾祯。顾家这一辈只有元配嫡出可以用禾字头,继室嫡子和庶子都只能用示字边。其实,继室嫡出也有用禾的,父亲当时这么给小妈的儿女取名字,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吧。可惜,当年的自己不懂事,觉得那个女人占了妈的位置,一并连爸也恨起来。还因为大师兄一句话,把自己顾秦的名字改成了顾勤,现在想想,父亲其实挺伤心的吧。顾勤对自己说,可是,我也伤心啊。本来就没了亲妈,和继母的几个孩子就是隔肚皮的,爸还因为自己是哥哥,对自己动辄诘难,对那几个倒是多有袒护。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老爷子觉得这份儿家业终究是给自己的。在自己心里,那些是外人,在老爷子心里,那些也是骨肉。他是想让自己从小学会看顾着他们,兄友弟恭的,别让亲兄弟将来落魄了。可惜,人心本就是贪的,平常人家尚且为个三瓜俩枣计较,更何况顾家?
 
倒弄得现在,搞出个继母逼走嫡长子的名声。
 
沈慈淘洗了帕子帮顾振云擦身子,“顾勤还小呢,不懂事。您甭和他置气,自己身子要紧。”
 
顾振云没说话。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顾勤年纪轻轻就是特级教师了,在哪儿也是难得的。孩子的事业要紧,说句引人猜疑的话,您觉得顾家是金山银山,大儿子当个孩子王委屈了。可老大这么有志气,说不定他还觉得,好儿不要爷田地呢。”
 
顾振云抽回了胳膊,又换一只胳膊,“他可以不要,他下面的弟弟妹妹还指着他吃饭呢。我这眼一闭,顾家上上下下多少人仰仗他,那是他能任性的!小兔崽子,跑能跑出个结果来!我是容着他,要不然,一顿家法,让他弄清楚自己姓什么!改名?他怎么不把姓也改了!”
 
那天复习的时候,有一篇阅读叫《母爱的力量》,讲得是一只黄鼬被捕兽夹所夹,经过一晚的挣扎,从自己值钱的黄鼬皮里挣脱,挣扎到不远的一群小黄鼬窝里的故事。很快,黄鼬疼痛而死,猎人也深受震撼。题目并不难,但其中的感情却太过深刻。顾勤讲过那篇阅读后,目光有意识地望向王钺息的座位,“我一直觉得,母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也最令人动容的力量,所以,我们一定要用最好的自己来回报我们的母亲对我们的最高的期待。”
 
王钺息深深低下了头。
 
顾勤没再多说,“下一题。”
 
那天下课的时候,秦历炜他们来找顾勤商量给姚老师买什么的事,在涌动的小包围圈外,居然站着王钺息。他一向是不凑热闹的,顾勤忍不住问他,“你觉得呢?”
 
王钺息抬起头,静静地看了顾勤一眼,然后说,“都好。”他其实只是想来看一下顾勤,刚才讲那篇阅读的时候,顾勤的情绪明显不对,有种被压抑着的什么东西在里边,那种感情,他想他可以懂。做最好的自己,回报妈妈最高的期待,他第一次不再讨厌自己有一种想法和顾勤一样。
 
顾勤没太明白他来干什么,只是从他的目光中读到了一点关心,霎时觉得无限满足,很快和秦历炜他们讨论去了。最后参考了办公室老师们的意见,决定的是一套床上用品四件套。顾勤随口又感慨一句,无论多强的女人,结了婚,全家的需求就变成她的需求了啊。
 
王钺息没有参与任何意见,很快出去了。他总是习惯在大家叽叽喳喳地时候安静地站在一边,顾勤想起姚老师对他父亲的评价,内敛深沉,于是又放心了些。父亲对男孩儿的性格影响还是很重要啊。
 
晚上,王致带着王钺息和康君一起吃饭。
 
康君依然点了王钺息最喜欢的菜,半嗔怪王致道,“手撕莲白我最拿手了,你非要出来。”
 
王致不过一笑。厨房是女主人的阵地,康君可以下厨给王钺息做东西吃,但康君不能在他的家下厨。王致一向分得清楚。
 
康君其实自己也明白,但她是很有韧劲的女人,一顿饭妙语连珠,从仰韶文化说到蝴蝶标本,都是王钺息感兴趣的,偶尔两个人还会讨论一些历代审美倾向的问题,倒是有来有往,一点也不尴尬。
 
“我就喜欢錾花的,文昭家里那只鱼耳炉可真漂亮。”康君是双鱼座,对一切和鱼有关的工艺都迷恋得不行。
 
王钺息回头看父亲,“爸,我记得哪年秋拍的时候有一只铜錾花的鱼藻纹罐,后来流拍了,回头我查查。”
 
康君连忙道,“说着玩的,哪值得放在心上。”
 
王钺息相当大气,“姐姐还有两个月过生日了,您不用管,我问问叔叔们,不费事。”
 
康君笑嘻嘻地看王致,“你还没有王钺息对我好呢,明知道我喜欢,还让它流拍了。”
 
王钺息生怕爸爸说出什么你喜欢的东西多了,这样让康君尴尬的话,连忙道,“我爸不喜欢铜器。”
 
王致给康君夹菜,“王钺息还要写作业呢,快吃!”
 
第六章:风不满山楼
 
王钺息是好孩子,好孩子的意思是他绝对不会打扰父亲和康君的娱乐生活,在吃完晚饭之后,小王同学非常知情识趣地主动回家去,康君陪王致去纸醉金迷。
 
王致开车,康君没有坐副驾,而是坐在王致后面,这一点倒和正宫地位无关,王致是个霸道的男人,习惯了让自己的女人坐最安全的地方。两人去了一间叫PUB的夜店,是他们平时玩惯了的地方,约得也是平时厮混惯了的那些人。文昭,陈竺,刘丙成,从小跟着王二哥后面摇旗呐喊的张阅,田家稼,赵中环。
 
几个人约的是平时一直在的包厢拉图,王致刚帮康君推门,却又立刻关上。
 
田家稼还在里面和一个公关醉生梦死,大张着两条腿,重度瘫痪似的躺在沙发上,整个大脑都放空了。赵中环一手拥着一个公关,时不时左右亲香。两个人正是意兴薄发的时候,都没注意到有人推门关门,刘丙成原本没理会他们两个,只是安静看电视,这时才轻轻碰了碰意犹未尽的田家稼,“二哥到了。”
 
田家稼刚刚经历一场释放,尚未尽兴,按着那公关的头要他继续,“到了就进来呗——”
 
倒是赵中环玩是玩,比他有脑子一些,放开了那一对双胞胎,低声催促,“快点收拾!”
 
PUB是A市最好的夜店,里面的公关早都久经沙场,他们立刻明白现在不是玩的时候,迅速起身整理房间,抽风通气精油香薰折腾下来里面,包厢里欲望的气息淡了下来。
 
田家稼连忙提上裤子,第一个哈拉着开了门,向康君玩笑着敬礼,“不知道嫂子也来,嘿嘿。”
 
王致的朋友里,康君最看不上的一个是田家稼,一个是刘耀荣,其实王致自己也看不上,但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从小一起玩,也没什么带谁不带谁的话。因此她只是笑了下。
 
王致淡淡扫了他一眼,一眼就将田家稼脸上的谄笑扫淡了,这才淡淡地道,“小康比你们都小,叫什么嫂子。”
 
康君也笑,“驾驾哥把我叫老了呢。”
 
田家稼突然悟了过来,康君还没正位呢。大家带出来的女人,胡乱叫个嫂子谁会当真呢,可王致表面上再风流不羁,骨子里还是个正统的人,尤其是又那么长情。好在康君不是个计较人,他松了一口气,“小时候的外号了,别叫。”
 
“二哥。”陈竺先和王致打了招呼,然后才对康君点头,“你也来了。”
 
“二哥,小康。”刘丙成。
 
“二哥,小康姐。”文昭。
 
“二哥,康小姐。”赵中环。
 
王致径直走到最东边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刚才陪着陈竺坐的一个公关立刻过来送上遥控器,还有一个在康君旁边跪了送酒水单。
 
康君看了文昭一眼,文昭点头,示意王致的酒已经交给店里去醒了,于是她随便点了杯薄荷汁。
 
王致连眉毛都没有抬就看出来在自己跟前那个公关是领头的,田家稼和赵中环都有些怯,知道他带女人的时候不喜欢他们玩太开。倒是康君点了单之后扫过那一对双胞胎,“六少的口味还是没变。”
 
赵中环长长伸了个懒腰,拥着那对双胞胎出去,“透透气。”
 
文昭立刻又点了几支超级贵的酒,并附送大把小费。于是,那几个公关都出去了。
 
王致这才抬手换了个台,淡淡道,“玩你们的,我就是出来坐坐。”
 
康君笑,“文少遍遣佳人,二哥您让他们玩什么啊。”
 
王致一共就是那四个字,“出来坐坐。”
 
文昭知道王致不高兴,立刻送上一个令他高兴的消息,“二哥,小顾到A市了。”
 
王致微一皱眉,“哦。哦?”笑了,意味深长。
 
关于顾勤的现状,王致没有打听任何一句。文昭知道这对师兄弟之间那种暗流汹涌的别扭,也不好再多提。康君适时地打破气氛,“怎么没见张阅?”
 
陈竺道,“出去接电话了。”
 
王致的遥控停在一个鉴宝节目上,康君饶有兴味地看起来,倒也不掺和他们几个聊天了。
 
刘丙成坐在离王致最近的位置,“二哥,那天和小顾出来见了下。”
 
王致翘着脚,漫不经心的样子,“还是那副欠揍脾气?”
 
刘丙成道,“嗯。老爷子发话了,他不肯回去。”
 
王致随口道,“这也没什么,他那个后妈和几个异母兄弟都不是善茬,老爷子心里透亮,可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是儿子,人家也是儿子。他为难,顾小秦也为难啊。”
 
田家稼听二哥表明了态度,立刻跟上,“就是说,有后妈就有后爹,咱小顾苦啊。”
 
他这话的声音额外大了些,陈竺不着痕迹地碰了他一下。田家稼这才想到刚才得罪康君了,有些讪讪的。康君正津津有味地看专家评估那青花坛子的价值呢,好像没听见。田家稼松了口气。
 
刘丙成看得真真的,康君是什么出身,什么眼力,这么个节目哪值得看这么专注。想想自己跟着王致组着车队四处招摇的时候,康君还背着书包上小学呢,如今一晃眼,嫂子都走了八、九年了,当年梳小辫儿的小姑娘现在也长得珠圆玉润的了。一时又有些百感交集。索性站起来,亲自去替她看薄荷汁来了没。
 
这边才拉开门,张阅搂着一个模特正从门口进来,两个人叼着一根烟,你一口我一口的。
 
“二哥,康也来了。”他叫康君的时候,顺手把烟牵给女伴儿,口音含混着,儿化音不像儿化音,喉音不像喉音,有种特别的江湖味在里面。他身边高挑的女模深深吸了一口,优雅地吐了个烟圈,也跟着叫了一声,“二哥。”
 
王致脸一沉。
 
他是很少对兄弟朋友摆脸色的人,尤其是,朋友还带女人的时候。
 
陈竺慢悠悠地抬起头来,用一种格外客气的语气对张阅道,“康小姐在。”
 
张阅立刻从那女模嘴里把烟抽出来按在茶几上掐灭了,看了康君一眼,“哥浑忘了,妹子别在意。”
 
康君笑了,“没什么,我也烦,好端端的醉烟。”
 
张阅身边的女模没见过康君,只是包厢里就她们两个女的,难免在心里和她比一下。康君坐着,看不出身高,但比起模特的高挑身材来,肯定是差远了,再加上一张娃娃脸,微胖,笑起来觉得哪儿都是圆的。康君是天然的娃娃音,正常说话都像带着笑,更何况又本来是跟张阅调笑糊弄过去的,那女模就有些不舒服。再加上康君一个人坐,包厢里的其他几个男人都离她很远的样子,那女模恃靓行凶,嘴边嘟哝着,“还醉烟,装X。”
 
她几乎是没出声,但她走过来得那个角度,王致看得清清楚楚。已经很是不悦。正好康君的薄荷汁又这时候送到了,张阅偏生放开了那女模,亲自替她摆,“哥给你赔罪了。”
 
康君笑,“哥客气了。”
 
那女模对服务生打了个手势,“GRASSHOPPER。”
 
康君看出她有叫板的意思,觉得挺没劲的,但也不放在心上,只自顾自看电视。
 
等酒送来了,那女模浅浅戳了一口,一副享受无边的样子。又媚笑着举杯喂张阅。
 
张阅淡淡地,“甜的齁的。”
 
女模有些无趣,假意嗔怪道,“给我换Vodka,咱们是女汉子,能喝酒绝不喝茶。”说着就又从烟夹里抽了一枝细长的烟出来。打火的姿势媚到极致。
 
王致原本都懒得和一个女人计较的,好端端地偏要挑事。
 
张阅也觉得这次带出来这个小模特太不开事儿了,正想着还好康君是个大气人,不自觉地就把眼风往王致那边瞄,女人的事儿二哥一向懒得问。却突然看到王致曲起指节,在座前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响着电视,聊着天,推着杯,换着盏的包厢顷刻间安静下来。
 
张阅一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脸色都变了,“把烟给我掐了!”
 
那女模一时间被包厢迅速压抑下来的气氛压制,却又有些挂不住,不免气全撒在康君身上,“ESSE也醉?”
 
康君继续沉溺在鉴宝节目里,毫无反应,倒是张阅觉得当着朋友的面被女人下了面子,一巴掌扇在女人脸上,将那枝纤长的香烟扇得掉在地毯上!
 
那女模绝没想到一句话会招来他这么大的怒火,立时懵了。
 
康君也有些觉得张阅过了。那女模愣了一会神之后马上醒悟过来,“你他妈再打一下试试!”
 
“啪!”
 
张阅从善如流,又是一巴掌。
 
那女模被一巴掌扇得倒在茶几上,连那杯GRASSHOPPER也掀翻了。
 
王致不由皱了下眉。
 
所有二哥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最讨厌打翻液体,当年顾勤打完比赛一时高兴撞翻了一瓶没盖盖子的矿泉水,直接让他教训得进到一个新球场先看水龙头关没关。
 
张阅左手提起那女模的头发,拈起那半拉烟头,扔在还剩半杯的绿色蚱蜢里,“你他妈给我舔干净!”
 
王致眉毛皱得更深。
 
人人都知道他讨厌打翻液体,可他身边的人更知道,他更痛恨男人折磨女人。
 
那女模此时再也不见刚才的趾高气昂,被张阅将半张脸压在桌子上,就像一只挣不开的野鸭子。文昭他们几个也看不下去了,张阅从来就是个暴力型人格障碍患者,喜怒无常,陈竺正要开口,却突然看到康君站了起来。
 
不高,穿着三四公分的高跟鞋也才一米六五的样子,不瘦,走路的时候绝对不会有我见犹怜的弱柳扶风,娃娃脸,压根谈不上御姐气场,可是,她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所有人,却都只能看她。
 
“让她走。”康君站在了张阅旁边。
 
张阅收了力道,却没有放开手。
 
两个人对视。康君就那样定定看着,一双眼睛,不带催促,不带暗示,亦不带喜怒。
 
被按在桌子上的女模这时才突然明白,原来,有的女人即使没有175,36c也依然可以让男人为他折服。
 
王致靠着沙发,慵懒地伸了下腿,口气疏淡,“小康说,放她走。”
 
张阅立刻松了手,甚至不敢附带一个滚字。
 
那女模狼狈爬起来,康君从桌下给她抽了大把的纸巾,那女模接了,什么话都没说,匆匆离去。
 
“等一下。”
 
那女模脸都白了。
 
康君只是伸手指了沙发里边,“你的包。”
 
“谢谢。”
 
包厢的门刚一关上,王致抄起一只酒瓶子腾地一下站起来,陈竺,刘丙成,文昭,田家稼全都让开。
 
张阅一张脸惨白惨白。
 
康君低着头站在一角,王致一脚踹上张阅小腹,连人带椅子都被按在墙上,康君只觉得胃里一抽,王致一酒瓶子下去碎在张阅头上。特地为二哥醒的酒,绝对不便宜,酒瓶也绝对够硬。
 
王致收了脚,张阅疼得抱着肚子贴着墙跪倒在地上。
 
“你吐一个试试?”王致声音不大,却带着天然的威慑力。
 
张阅有种半个胃都烂掉的感觉,那些没来得及消化掉的东西都决堤一般地涌上他的气管,他却不敢吐出来。
 
陈竺上来把王致手里的那半截酒瓶子截下来,生怕他今天教训张阅要见血。刘丙成见王致没说什么,也连忙过来扶张阅,“二哥的脾气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女人还要动手才能管得了吗?”
 
张阅先是咽了好几次口水,这才站直了过来,低低道,“二哥,是我犯浑了。”
 
王致没说话。
 
张阅又看康君,“小康。”
 
康君在王致的朋友圈里还是有点地位的,这时候颇有“嫂子”风度的笑笑,“你哥就是那脾气,大家都不是外人。”
 
王致冷不丁站起了身,看康君一眼,“走了。”
 
康君在最短的时间里对所有人都礼节性地笑笑,“我们先回去了,大家尽兴。”
 
王致开了门,等康君出去了才一回头,“告诉中环,他的嗜好收着点,别等哪一天我有心思把那毛病去了!”
 
停车场。
 
康君终于忍不住,小小抱怨一句,“以前他们怎么玩你都不过问的。”
 
王致沉默。
 
康君心里突然一空,是不是自己又多话了。
 
王致开了车门,终于给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的回答,“顾小秦回来了。”
 
对于二哥的守株待兔,稳坐钓台,顾小秦老师毫无所觉。他如今正在忙一件事——班级文化建设。简单地说,是把学校统一定制的标语挂在墙上。不过一张海报纸而已,在走廊看到王钺息,顺手抓壮丁,“跟陈平说,贴在教室靠右后面的墙上。”
 
王钺息接了就进教室,原话传给陈平。陈平接了海报往后看一下,教室后墙正中间是黑板报,左边是照片格,右边是心愿树。陈平指着靠窗那边墙最靠后的位置,“后面没地方,贴这儿吧。”
 
教室布置生活委员说了算,王钺息没意见。
 
“帮我拿下。”到底是一张大海报纸,一个人贴有点费劲。
 
王钺息帮着陈平扶好贴好便回座位去了。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没想到竟是轩然大波。
 
贴完海报之后是早晨的第三节课,这节课下照例要做眼操,挤按睛明穴还没数到第二个八拍,德育主任就带着值周生来敲门了。奥班的学生一向淡定,除了那个起来开门的,大家连眼睛都没睁。德育主任睁着眼睛扫了一圈,突然提高了声音,“你们班的校风学风怎么不挂?”
 
“挂了。”陈平连忙站起来,走到最后一排去,将被厚重的窗帘挡住的海报露出来,“窗帘挡住了。”
 
“说的挂在后墙靠右,贴在那都挡住了给谁看?”德育主任很不高兴。
 
陈平没说话,重新放下窗帘回座位了。
 
德育主任伴着眼保健操的节拍命令,“全校都要求统一,你们班想挂哪就挂哪?给我重新贴到后墙去!”
 
其实德育主任也就是当着学生的面说说,偏陈平是个较真的人,当即回道,“没地方。”
 
德育主任一下火了,“把你们那个什么东西拆了。初三了,还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一个学校的德育主任基本上可以说是这个学校最不受欢迎的人,更何况,前面去看姚老师收的钱是过陈平的手的,学校几番折腾管钱的生活委员不可能不知道。学生可不管“连我们自发给姚老师买礼物的钱都不能收”的学校领导是哪一个,在他的眼里,那些人就是一伙的。更何况,五班的心愿树做得特用心,自从姚老师住院后,大家的心愿基本也都是祝老师早日康复什么的。德育主任这一句话,可是新仇旧恨一起来,这些学霸们除了真心服谁之外,哪个把不给自己代课的老师放在眼里啊,陈平当即道,“布置好了,一拆就剥墙皮。”
 
开什么玩笑啊,德育主任又不是傻子,没火气的也被拱出火来了,“无组织无纪律,班长,去把班主任给我叫来!”说着还犹不满足,瞪着陈平比手画脚,“学习好怎么样,我看你们的德育教育一点也没跟上。校风校训更应该好好地学!”
 
能在人才满地走,学霸多如狗的奥班担任班长,秦历炜是个情商很高的人,他可不想把顾勤给招来,顾老师的脾气,甭管对错,就目无尊长这一条,还不得狠狠削他们啊,于是,他连忙起来安抚德育主任,“刘主任,别生气,我们五班给您道歉。”他说着就给陈平使眼色,但他也知道陈平绝不会这样下台阶,所以那个眼色也就是使着给主任看,嘴里立刻接着,“您说的没错,都贴在后墙整齐,看着也利落。可那个许愿树是我们给姚老师做的,是大家的心意,要是拆了实在心里过不去,校风校训什么的,我们都背得清清楚楚的。不用看也铭记在心。”说着就用眼神找王钺息,“是吧王钺息,你给刘主任背背咱们附中的校训是什么。”
 
王钺息正按着太阳穴轮刮眼眶呢,这就叫躺枪啊,可这时候哪能拆班长的台,特别利索的,“明德厚学。”
 
秦历炜接着问,“校风呢?”
 
“团结进取,和谐创新。”
 
“学风呢?”
 
“博学、 审问 、慎思、 笃行”。
 
对答如流。
 
刘主任扶了扶眼镜,“教风呢?”问学生教风,明显是刁难了。
 
“树德、炼能、敬业、爱生。”王钺息无奈死了,进了教学楼大厅就挂着,进进出出三年,得蠢成什么样才记不住啊。
 
这时候眼保健操已经做完了,王钺息同学用他的记忆力把主任的脸都扇肿了,学霸们纷纷挺胸抬头,与有荣焉的样子,陈平乐呵呵的,“要不要再给您介绍下附中的校史?”
 
一句话,把恼羞成怒的刘主任逼得差点跳起来,“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于是,躺枪帝王钺息膝盖再中一剑,“你,我知道你是王钺息,去,把你班主任叫来!”
 
王钺息站在座位上,没动。
 
刘主任再说一次,很大声,“去!”
 
王钺息还是没动。
 
老师们一般都有一个毛病,他们眼中的所谓“差学生”和他们对着干的时候,他们通常觉得这孩子无可救药,但当他们眼中的“好学生”指使不动的时候,怒火就会呈几何级数暴涨。
 
如今,刘主任就是这种情况,年级学神王钺息,谁不认识啊,而他居然在这边装小白痴,是可忍孰不可忍,刘主任怒火冲天,“我叫不动你是不是?”
 
王钺息同学长身玉立,身姿挺拔,不动如松,器宇轩昂,以上形容词等同于——默认。
 
刘主任那个火啊,直接就冲到了王钺息身边,大步流星,踩碎地砖,“王钺息,去给我叫你们班主任!”
 
门,开了。
 
“什么事?”顾勤。
 
顾勤走过来,大步流星,踩碎心脏。他的视线掠过秦历炜,掠过陈平,甚至掠过刘主任,停在王钺息脸上。
 
王钺息抬起头,“我没有把班风班训的位置说清楚,贴错了。”
 
刘主任开始开炮,“小顾,知道你们年轻人是开明,但班不是这么管的。以前姚老师带的时候,这班学生可不是这样。”
 
顾勤全部的肢体语言都写着洗耳恭听,只是神色却是云淡风轻,“您说。”
 
“我说挂错了,换过来。”他手指着陈平,“你们这个学生不听不说,还跟我顶嘴。”又指秦历炜,“你们的班长又点着王钺息跟我抬杠。”说到这里,所有炮火集中在王钺息身上,“我就问了个校风学风,他倒好,还给我背上了,学习好又怎么样,有才无德是小人!”
 
顾勤眉毛一皱,一张脸如罩严霜。
 
刘主任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话说过了。马上回转一枪,“总之是没礼貌。”说着意味深长地看顾勤,“小顾,学习是学习,班主任工作,德育是重心。别因为学习好太宽纵孩子,究竟还是小孩呢。”
 
王钺息是聪明人,突然之间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刘主任似乎是借题发挥,针对顾老师。
 
他抬了下眼,正好接到秦历炜的眼色,看来,班长也发现了。
 
于是,王钺息没有再给刘主任任何攻击顾老师的借口,率先开口,“刘主任,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是我的错,对不起。”然后看顾勤,深深鞠了一躬,“顾老师,对不起。”
 
刘主任被僵在那了。
 
秦历炜立刻补刀,大步过来,“啪”地立那,一个九十度鞠躬,“都是我的错,刘主任,对不起。”又看顾勤,“是我没处理好,顾老师对不起。”
 
陈平又不是真的猪队友。更何况,人家绝对的插刀党,连忙也来了,“刘主任,这事儿都是因我来的,刚才说话不礼貌,您甭计较。”也开始鞠躬,“刘主任,对不起。”又看顾勤,“顾老师,我错了。”
 
您堂堂一个德育主任,半天弄不住一群学生。人家小年轻往这一站,不动声色,解决了。
 
如果刚才那是打脸的话,现在这就是自己打脸啊,刘主任在九五班的教室都站不下去,只能虚张声势地扔一句,“海报给我换过来。”带着一圈值周生,大步流星,踩碎疾风地去了。
 
从此,校园流传着刘主任在九五班自己打脸啪啪响的新闻。
 
直到新闻变旧闻。
 
顾勤亲自送了刘主任出门,再次回来,甚至没进教室,就站在门边。
 
一句话。
 
“你们三个,到我办公室来。”
 
大步流星,消失在视觉盲区。
 
“报告。”秦历炜打头。
 
“进。”一溜的三个人,在顾勤面前围成个弧站着。
 
“怎么回事?”顾勤看的是秦历炜。
 
秦历炜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下王钺息和陈平,用最简洁而不带任何偏向的情绪复述了整个事件,最后是鞠躬,“我当时只是想给个台阶下,是我没有处理好。对不起,顾老师。”
 
顾勤认真听完了,语调平稳地说,“嗯,这个事儿是你没处理好。”
 
秦历炜一下子连耳朵都红了。对这样的优等生而言,顾勤的话是相当严重的批评了。
 
顾勤还是冷静,“你一直在道歉,那你跟我说说,错哪了?”
 
做学生的最怕老师问的就是错哪了吧。
 
更何况,旁边还有两个人呢。
 
顾勤的态度是学生最怕的那种态度,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暴跳如雷,他就是很平静地跟你分析这个事,完全一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的态度。秦历炜深深低着头,大理石的地板都快被看出一个洞来了。
 
顾勤扫了陈平和王钺息一眼,“你们俩先出去。”
 
王钺息带上了门。
 
“怎么办?”陈平有点担心。
 
王钺息想了想,没说话。
 
陈平着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最知道顾老师脾气了。”
 
王钺息又想了想,“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顾勤看秦历炜,“现在可以说了,我的班长。”
 
秦历炜咬着嘴唇。
 
顾勤抬腕看了下表。
 
秦历炜声音小得像被风箱压出来的,“我没考虑周全。刘主任刚开始发火的时候,我就应该处理好的。”
 
“怎么处理?”
 
秦历炜犹豫了下,“答应把校风的纸贴过来。”
 
“拆了许愿树?”顾勤的声音很平静,却隐隐透着不满。
 
秦历炜不说话了。
 
顾勤扫了他一眼,“要是王钺息,我这会儿都揍你了。”
 
秦历炜心噔地一跳。
 
顾勤看他,“你处理得了?”
 
秦历炜沉默。
 
“刘主任当时让班长叫我了吗?”
 
秦历炜点头。
 
顾勤声音一下子冷了,“说话。”
 
“叫了。”
 
“你怎么做的?”
 
“我——”秦历炜说不下去了。
 
“能力强的班长都拒绝找班主任,这一点,我理解你。”顾勤的语气特别平铺直叙。
 
秦历炜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顾勤看他,“但你要真有本事罩得住。奥班是附中的招牌,这么跟刘主任呛起来,对谁有好处?多少事情在人家手里过呢,大的有批不批准你们去看姚老师,小的,有每周的流动红旗,你又不是关在象牙塔里不通人情世故的人。别跟我说谁对谁错,我怎么教你们的,姚老师怎么教你们的?跟长辈起冲突,就是你的错!”
 
秦历炜低下头,好半天,嗫嗫喏喏的一句,“顾老师,您打我吧。”
 
顾勤一下被他整乐了,差点笑出声来,“我给你传道授业解惑还不够,兼职打手了?”
 
秦历炜说了那句话就羞得抬不起头来,哪还敢再接这茬。
 
顾勤倒是站了起来,重重拍了下他肩膀,“孩子,记住,我是你们班主任,咱们是一边儿的,什么事,解决不了,我替你扛。”
 
秦历炜一下子呆住了,好半天才道,“嗯!”
 
顾勤看他精神过来了,又回复了那种班主任腔,“打是不可能的,别拖我下水犯错误,自己说,怎么罚?”
 
秦历炜想了想,“我是班长,却给五班丢人了。罚搞两星期卫生。”说着又觉得还不够似的,又加一句,“一直搞到学期末。”
 
顾勤看他,“每节课下的黑板和讲桌,每天四次倒垃圾,垃圾桶擦干净。”
 
秦历炜点头,“是。”
 
顾勤看他,“还有呢?”
 
秦历炜想了想,“再加擦门和窗台。”基本上这些是班级值日里最麻烦的活了。
 
顾勤摇头,“没问你这个。我是说,这件事就完了?”
 
秦历炜一想就知道还有什么事,虽然不忿,却终究还是道,“再次给刘主任道歉。”
 
顾勤看着他,相当严肃,“我接了你们就说过,礼貌是第一位的。我不管你心里有多少委屈,也不许委屈。没有按规定来,本来就是你们的错。老师比你们年长,不许给我这个态度。听到没?”
 
“是,知道了。”
 
“去把他们俩叫进来。”
 
“是。”
 
陈平在看到秦历炜开门的时候,对他比口型,“怎么办?”
 
秦历炜没说话,规规矩矩开了门,一边规规矩矩地陪站。
 
顾勤看陈平,“你的事儿,秦历炜肯定是遮着盖着的,我听你自己说。”
 
陈平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把顾勤接班以来的全部动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决定坦白从宽,“墙后面许愿树,我看着没法挪,刚好侧面有位置,又贴得下,就贴了。刘主任来了,要换掉。”他说到这里看顾勤,“他明明看见许愿树了,又说我们不知道学习整这个,那是大家的心意他知道吗?一句话就让换,他没学群众路线反四风啊,这就叫官僚主义,形式主义。”
 
秦历炜嘴角一抽。
 
王钺息只管装稻草人。
 
顾勤一句话没说,就那么静静看着他,陈平心跳一下子飚起来了,得,又嘴快了,还好他没有被烧坏脑子,立刻低头道,“我当时就是激动了点,态度又不好。我不该和刘主任起冲突,学校有学校的规定,当时,当时又那么多人。”然后收尾似的,“我错了。”
 
顾勤还是看他。
 
陈平用牙齿撕着嘴上的干皮,都撕出血来了。
 
秦历炜看顾老师依然没说话,有点担心,“顾——”
 
顾勤一下打断了秦历炜的话,看陈平,“你对刘主任有意见?”
 
陈平没说话。
 
“不说话,是对我也有意见?”
 
“没,没有。”陈平连忙否认,“我就是觉得好多事儿都挺无聊的。那个校风校训什么的挂在教室,以前都背过的。事情又多,我们都初三了,应该给我们提供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不应该整那么多事。他们总是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那看姚老师的事也那样,一会让看,一会不让看,钱一会要收,一会要退。我们自发愿意的,关他们什么事啊。”说到这又觉得自己有些过了,“我觉得刘主任其实也挺好的,每天晚上都不走,留下清校什么的,也挺关心我们的。就是——”陈平一边说一边看顾勤的眼色,“就是没那么多事儿就更好了。”
 
顾勤点头,“我也觉得很多事挺无聊的。被子不用叠,本来就应该摊开了睡的。对吧。”
 
陈平终究没有傻到家,“我错了。”
 
顾勤看他,笑了,“错了?”
 
陈平点头,“嗯,我错了。”
 
顾勤没问他。
 
陈平自己有点着急了,“不管怎么样,规定就是规定,遵守校纪校规,还有班规。不能对老师没礼貌。”
 
顾勤看他,“真的?”
 
陈平重重点头,“真的。”
 
“那行。错了就认罚。跟秦历炜一样,罚搞卫生到期末,门、窗台、墙壁开关,声控按钮开关,教室的墙面,所有能擦的挂画,都是你的。有意见没有?”
 
陈平连忙摇头,“没有。”
 
顾勤瞪他一眼,“有也给我收着!”
 
陈平碎碎念,“我知道错了。”
 
顾勤于是看秦历炜,“待会一块上去给刘主任道歉,琢磨下怎么说?”
 
陈平一下又急了,“那许愿树拆吗?”
 
顾勤看他,“你觉得呢?”
 
陈平,“哦。”
 
顾勤在心里笑了下,心道,果然单纯,还是孩子呢。
 
王钺息却突然觉得顾勤眼里有什么坏主意飞快掠过,不过,秦历炜他们好像都没发现。依顾老师的性格,绝对不会束手就缚的,连给姚老师的许愿树都保不住,他以后怎么在五班混啊。可是,他会怎么做呢?王钺息正走着神。却突然觉得一道一阵压力极强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地一抬头,正对上顾勤波澜不惊的眼睛,“都到了这时候了,还在走神?”
 
王钺息同学哪里承受得起顾老师的雷霆之怒啊,连忙道,“我错了,我不该和刘主任对上的。教室里其他的卫生我来做。”
 
顾勤的眸光瞬间变得深不见底,半晌,才淡淡飘出一句,“哦,是吗?”
 
王钺息的心突然“嗵”地跳了一下,就像压不住水花的鱼。
 
顾勤目光扫过秦历炜和陈平,“回去上课。”
 
“谢谢顾老师。”
 
“谢谢顾老师。”
 
两个人都鞠了躬,老老实实回去。
 
王钺息紧紧咬住了唇,贴在裤缝的掌心开始出汗,顾勤开了抽屉,扔给他一只特别板正的黑色本子,“两千字的检查,先给我把认识写清楚。”
 
王钺息突然抬起头,条件反射似的冲出一句话,“我拒绝!”
 
顾勤开了抽屉一抽戒尺,一板子敲在他屁股上,“王钺息,想清楚,你是在和谁说话!”
 
王钺息疼得差点软在地上,却还是站直了身子,“和谁都一样。您可以打我,但是,我的笔不是用来写检查的。”
 
第七章:碰撞与交融
 
王钺息一句话激起千重浪,顾勤是乱石穿心,惊涛拍岸,血液撞胸腔,卷起千堆雪。他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抓戒尺,一手将王钺息按在收拾得整整齐齐所以有很大空位的办公桌上,一板子一板子,重重拍在王钺息屁股上。
 
“挨打还是罚站,打屁股还是打手心,搞卫生还是写检查,这些都让你决定,是你教我还是我教你?”他每说一句,手底下就有几板子落下去,话不乱,板子的节奏也不乱,就是一个屁股,打得王钺息挣扎闪避都不得,最后问的那一句,一板子贯穿两瓣屁股,疼得王钺息连眼泪都掉下来了。
 
许多小说为了塑造人物,都说是经受多严重的打,一滴眼泪也不落,但是板子真敲在身上,皮里肉外的疼着,哭不哭那不是挨打的人说了算的。不哭未必是坚强,哭,也不见得是懦弱。但是王钺息不这么想啊,这么大的人了,被老师按在办公室打屁股,还被打哭了,他丢死人了。索性更咬着牙,一声不吭。
 
顾勤也看出他犟起来了,放开了按着他后背的手,学校办公室的办公桌,顾勤的大桌子是和对面的老师背靠背拼在一起的,也抓不住桌沿,一下子没人按了,王钺息疼得险些从桌子上滑下来。顾勤扶了他一把,王钺息发着脾气甩开了。
 
顾勤声音冷冰冰的,“没挨够是不是,你什么态度?”
 
王钺息犟着筋呢,哪能回他的话,就在那直挺挺地站着。
 
顾勤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我还委屈你了不成?”
 
王钺息没说话,却站得离顾勤更远了些。
 
顾勤握住了戒尺,在半空中扬了扬,王钺息不受控制地闪避了目光,顾勤知道他是疼怕了,倒是心疼了一点,“什么想法,说话。这儿又没别人,你跟我耗到下节课,其他老师都回来了,再这样打你,你不觉得没脸我还怕丢人呢。”
 
王钺息咬着唇,还是不说话。
 
大概揍人的老师、爸爸、哥哥们都是这习惯,好好跟你说话,最烦就是你站在那不开口,顾勤也是一样,才心平气和了点,王钺息又在那装稻草人,他一下又火了,“过来!”
 
王钺息往前挪了一步。
 
顾勤用戒尺虚指了指自己跟前的位置,“到这来。”
 
王钺息有些不情愿,却还是过来了。
 
顾勤再指,“转过去。”
 
王钺息有点害怕却又有些拗,便转了半个身子。
 
顾勤声音提高了,“我让你转过去!”
 
王钺息背过了身子。
 
顾勤走了小半步到他旁边,左手拦过他的腰,右手又是戒尺,“啪!”地一下,然后开口,“我问,你答。我不满意,就是一板子。”啪!又是一下,“懂了?”
 
王钺息没说话。
 
“啪!”地一下。
 
王钺息疼得很,一下子靠在顾勤手臂上,顾勤又是一下。“王钺息,不说话,就接着打。”
 
于是,又是一下。
 
王钺息咬住唇,“我听懂了。”
 
“啪!”又是一下。
 
“顾老师,我听懂了。”王钺息疼得两条腿都站不住了。
 
顾勤听到了满意的答案,却是格外狠的一板子,王钺息膝盖一弯,差点跪倒,顾勤一把捞住了他,“这一下是帮你长记性,告诉你,以后不要和我犟。”
 
王钺息紧紧咬住唇,顾勤顺手把戒尺放在桌上,用手揉了揉他屁股。王钺息别扭极了,拼命地躲。
 
顾勤觉得有些好笑,却很快进入正题,“我今天罚你,委屈了?”
 
王钺息没说话,顾勤又拿戒尺,王钺息连忙道,“没有。”
 
顾勤用戒尺轻轻拍了拍他大腿,“行了,转过来吧。”
 
于是,顾老师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王钺息站在他对面。
 
“为什么不想写检查?”顾勤问。
 
王钺息哪里说得出口,而且,也没有什么为什么,就是受不了这个,把自己掰开了揉碎了似的,他就是那么想,他的笔不是用来写检查的。
 
顾勤警告似的扬了扬戒尺,“不说。”
 
王钺息双手攥着校裤,自己自觉转了过去。
 
“啪!”又是一板子。
 
“还是不说?”顾勤问。
 
王钺息疼得腿抖,就是不肯说话,顾勤又是一板子。
 
“就是不肯开口?”顾勤又扬起了戒尺。
 
王钺息实在忍不住,伸手挡住了屁股,“顾老师,不打了行吗?”
 
顾勤一把握住了他两只手,啪啪啪啪四下连击,狠狠抽在他两瓣屁股上,“疼?知道疼就说话!”
 
王钺息的声音带着哭腔,“没有什么原因,我就是不想写检查。”
 
顾勤将王钺息拉过来,站在自己身前,命令他抬起头来,定定看着他眼睛,“你听清楚了,我只说一遍。王钺息,咱们说好了,你身上有好多臭毛病”,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戒尺,“我用这个东西帮你改了,但不止这个东西。打,是最没办法的办法。我让你写检查,不是为了刁难你,是让你用一个书面的形式去做认真的反省,只有反省过了,你才能真的知错。我知道,面子很重要,你骄傲你自己的笔,觉得不干这种事,但你跟了我,你要干什么,不要干什么,都得我说了算。我保证,让你比以前的王钺息更好,但是,不许跟我讨价还价。听明白了?”
 
王钺息想了想,鼻子都是红红的,他先借了一张纸,背对着顾勤揉了揉鼻子,扔了纸团到垃圾桶里才道,“我心里想清楚了,我不想写出来。”
 
王钺息看顾勤,顾勤也看着他,居高临下的态度,“不行。”
 
王钺息一下上来了脾气,“为什么?”
 
顾勤看他,“我没法回答你,只能和你说,你自认为的想清楚了,和呈现在纸面上完全不同。《检查》的好处,等你写明白了,自然就懂了。”
 
“我不写。”王钺息根本不想听任何的关于写检查的好处,他就是讨厌这件事。
 
顾勤静静看着他,“这是你说的。王钺息,道理,我刚才已经讲过了。”他用戒尺指了下办公桌的棱,“趴着。你既然不写,什么时候愿意写了,咱们就不打。”
 
王钺息像看一只活鬼一样看着顾勤,“你这是屈打成招!”
 
顾勤没否认,“人想坚持原则,总要付出代价的。我就给你个机会,让你看看你自己预设的底线有多硬。”
 
“你没有权力这样做。”王钺息注视着他。
 
顾勤笑了,“我曾经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你现在想走,王钺息,晚了。给我撑好!”
 
王钺息紧紧攥着拳头。
 
顾勤握着戒尺那只手线条笔直,“快点,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王钺息放开了握住的拳头,一脸傲慢,不可一世,“我跟你赌这一把。你最好也不要让我失望,顾——老——师。”
 
顾勤看着王钺息走向了桌子,默默撑起身子,不可控的轻颤的双肩和抖动的双腿明显写着色厉内荏,顾勤提着戒尺走过去,“只要你足够优秀。”他用左手轻轻一巴掌,拍在王钺息臀上,王钺息满布伤痕的腿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却很快撑好。
 
顾勤将他两只脚踢得分开了些,又用戒尺轻轻拍了拍他臀,隔着校裤,都能感觉到他颤得厉害,顾勤的语调毫无怜惜,“抬高。”
 
王钺息的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没有任何动作。
 
顾勤冷声呵斥,“我不想你受伤!”
 
那就不要打啊,王钺息在心里默默地说,却依然没动。
 
“啪!”顾勤毫无保留地重重的一板子,王钺息不可控制地塌下了腰,屁股自然高了起来。
 
顾勤扶住他腰,“自己数着。”
 
王钺息倔强地昂着头,哪怕趴在桌沿的他使用这个姿势很不合时宜,“上不封顶,我不会屈服的!”
 
顾勤生气,从第一板子开始,一下没停,一气打了十下。一下一下地叠加着,每一板子都像是割出来的梯田,王钺息疼,疼得像是把一个疼字从形容词变成了动词,直往皮肤里蹿,疼得要命。他甚至感觉到,刚才已经伤痕累累的屁股又加伤痕,那些伤痕就那样一檩一檩地滚了起来。
 
王钺息怄着一口气,死扒着桌子。顾勤向前一步走,王钺息下意识地一个紧张,差点瘫下来。顾勤一把扶住他,拧着他的肩膀让他和自己相视而立,就看到他嘴上被自己咬破,唇色都变白了的那些血口子。
 
“王钺息,你究竟在犟什么?”
 
王钺息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推开他扶着自己肩膀的手,“我能行。”
 
“让我把你打趴下,证明我错了,你没错?哪怕我没当你是自己人,就只是你班主任,让一个学生写《检查》,算为难你吗?”顾勤看着他。
 
王钺息看他,“我不会写的,不针对你。就算姚老师,我也不会写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忍不住地想,如果是爸呢,如果是爸要求的,自己会写吗?
 
顾勤听他那句,就算是姚老师,莫名觉得有点受伤,想一想,又觉得自己奇怪,姚老师毕竟带了他两年多,更何况,自己除了打他,没再教给他什么别的东西吧。
 
顾勤一瞬间的走神完全被王钺息捕捉到,自幼被社交圈打磨的精通察言观色的王钺息立刻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却因为有些小怄气而没有描补。顾勤举起戒尺,“难道真要我把你打得走不了路不成,我是老师还是衙役?”
 
“顾老师又何必预设我一定会屈服?”
 
顾勤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我不必预设。这样,你不用写《检讨》了,写一篇《一张海报引发的风波》的作文给我。”
 
王钺息同样沉默了好久好久,半天,终于道,“顾老师,按我们说好的,不要对我让步。”
 
顾勤一把将王钺息拢在怀里,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王钺息被汗水湿得一绺一绺的头发全蹭着他脖子,顾勤安抚性的揉着他后背,揉了好久,才特别发自肺腑又有些无力地说,“你回去吧。”
 
王钺息一惊。
 
顾勤轻轻拍拍他大手臂,“有些疼。你先上课,回家以后先冷敷,明天再热敷。”
 
“顾老师——”王钺息几乎是难以置信。那十下叠加地板子在身后嚣张得疼着,顾勤前面的态度分明写着那就跟我死扛到底试试,现在呢,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因为自己说错了一句话,开什么玩笑!
 
顾勤看了一下表,“快下课了。一会儿人来人往的。”
 
王钺息想解释,却终究没有开口,顾勤的态度又恢复了平静,“等下课了,先和秦历炜、陈平他们一起去给刘主任道歉。”他没有再教育他任何话,王钺息是心里特清楚的那种学生,顾勤知道,他要说的王钺息都懂。
 
于是,他开始继续批改作业,一本又一本,王钺息在一边站着,不说话,也不动,那些疼痛就像是浸了汗水的贴身的内衣,将他全身上下裹得紧紧的。王钺息安静地站着,他不敢看顾勤,就只好胡思乱想,顾勤没有对他的站姿有任何程度的挑剔,这让他觉得,这好像也不是一场罚站。下课铃终于响起的时候,王钺息开始心慌,办公室的门被有些老师推开,走廊里人声鼎沸,过了好一会儿,秦历炜和陈平进来,秦历炜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顾老师,陈老师有点拖堂。”
 
顾勤放下红笔,却没有扣笔帽,“去吧。”
 
“是。”秦历炜和陈平一起鞠躬。
 
王钺息没动,顾勤用特别平静的语气说,“你也去吧。”
 
王钺息一抬脚,牵扯出一阵疼痛,他的左脚险些踩不实在地板上,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若无其事地走出去。顾勤看着门半掩,又被吹开,听见陈平焦急地问,“没事吧。”
 
他侧耳去听,却没有听到任何话,但是他能想象,王钺息一定是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领导的办公室全在五楼,想到他要拖着那样两条腿上楼、下楼,顾勤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失败。他狠狠扣上了笔帽,渐渐开始理解有些东西的意义。他想,他再也不会纠结为什么自己在俱乐部打了一年多的球都没有得到过那个人一次的特别照顾,他也逐渐明白,他说的我其实一直在关注你。原来,想收服一个人,竟然是那么漫长的事。
 
学生们再来道歉,态度诚恳,语气谦恭,刘主任也真的消气了,甚至还鼓励了他们几句。秦历炜他们其实早都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但看到刘主任这么容易轻轻放过,自己就更有些内疚了,尤其是陈平,本来已经道过歉了,又加一句,“我就是这破脾气,您千万别生气。”
 
刘主任也笑了,“学生嘛,不生气。你们班本来就有个性。都是为了姚老师,是好学生。”
 
秦历炜再次鞠躬,“谢谢刘主任,我们不打扰您了。”
 
“嗯。去吧去吧。”刘主任态度温和了许多。陈平甚至都决定,自己以后再也不叫他外号刘大枣了。
 
这边道了歉,秦历炜和陈平都欢快许多,陈平表现得更为明显,下楼的时候都是一次跨几个台阶,王钺息身后的伤牵牵扯扯得疼着,只默默低着头跟在他们后面。
 
秦历炜看他一直是特别闷的样子,但鉴于王钺息平时也不怎么爱开玩笑,估计他是面子挂不住,反倒叫陈平慢点。
 
几个人下到了二楼,秦历炜转过头看王钺息,“去跟顾老师说一下吧。”
 
王钺息没说话,陈平很夸张地道,“不是吧。”
 
秦历炜看他,“顾老师是咱们班主任,事情处理完了总该有个结果。”
 
“也对。”陈平认同。
 
王钺息依然跟着别人行动。
 
到了办公室,顾勤果然是在等他们,秦历炜汇报了情况,顾勤点头,“就说了,老师们都是很大度的。回去吧。”
 
“谢谢顾老师!”秦历炜鞠躬。陈平也忙跟上。
 
王钺息也补了一躬,他没敢看顾勤,却在某一个瞬间觉得,自己在这位顾老师面前,可能是真的有些——恃宠生骄。
 
秦历炜先走,陈平跟上,他依然最后,出门的时候,有那么一下,他等着顾勤能够再说一次,王钺息留一下,可终究,什么都没有。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出了一个洞,无声无息地,就空出了一大块。原来,比被苛责更苛责,不过被冷漠。
 
顾勤站在窗前,手里攥着半瓶白药,日期早已模糊。
 
要买一瓶药送给他吗?顾勤苦笑了下,再次将那半瓶白药珍而重之地收起来,和他学吗,自己怎么配?
 
那一晚,顾勤很晚才离校,离校的时候特意去车棚看了看,车棚里一辆车都没有。
 
出门的时候,去敲值班室关师傅的窗户,麻烦他帮自己开电子门,却突然瞥到王钺息那辆尼古拉,“关师傅,这是我们班王钺息的车吧。”除了王钺息,这个学校里还有谁会骑这个牌子的车啊。
 
“我不知道叫啥,瘦高,白白净净那个,说他今天有点事,先放我这儿。”关师傅拿起压着报纸的一盒熊猫,“是你们班的啊,还挺客气,还专门给我买了一盒烟,其实就是放个车嘛,倒弄得我不好意思。”说着就让顾勤。
 
顾勤连忙说不抽,还半开玩笑道,“这些富二代都这样。”
 
关师傅是好人,想到顾勤是班主任,深悔自己说错了话,“孩子挺有礼貌的,你可千万别再说他了啊。”
 
顾勤笑,“当然。我先走了,您忙。”
 
关师傅关上电子门,顾勤又回头看了一眼,关师傅以为他和自己打招呼,夹着烟挥了挥手,顾勤看着关师傅吞云吐雾的样子,不知怎的,就觉得有些好笑,特别师兄腔的自语一句,“这小子!”
 
那小子王钺息打了一辆黑车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特别用心地整理了一下表情,才一进门,就遇上王致正将网球袋提出来靠在门口。
 
“爸。”王钺息打招呼。
 
王致点了下头,“去拿拍子,咱们先打还是先吃?”
 
王钺息花了半秒时间纠结,知道凭父亲的目光如炬,自己根本不可能在这种状态下一身轻松地陪他打完一场高强度的网球比赛,于是,王钺息同学飞快拒绝,“今天作业有点多,我不去了。”
 
王致从来不勉强儿子,更何况,也是几个朋友硬邀的,他原本不想去,但想着能带带王钺息也就答应了,既然儿子不去,他也懒得玩儿了,就笑道,“那没事。换衣服,吃了饭就回来。”
 
王钺息点头答应了,换了一身特别宽松休闲的服装,王致翘着脚等他,“怎么这么长时间。”
 
王钺息没说话,只是过来服侍父亲穿上外套,王致留心儿子,见他脸色有点白,“能去吗?不想出去我就叫张阿姨过来做饭。”
 
“那爸亲自给我做。”王钺息调皮一句。
 
王致笑了,“君子远庖厨。”
 
王钺息也笑,“爸,我今天想吃淮扬菜。”
 
王致在这种事情上一向是由着儿子的,“淮月楼?”
 
王钺息点头,“行!”
 
王致却突然点了下王钺息肩膀,“你怎么了?”
 
王钺息只觉得心脏一瞬间缩了一下,淮月楼开车至少要四十分钟,而且只能走市区,一路堵过去不知道要多久,自己既然作业多,又怎么想去那吃饭?
 
王致淡淡扫了儿子一眼,“不能打网球,不能吃辛辣刺激的东西,还特地挑了一身这么好换的衣服,王钺息,受伤了?”
 
王钺息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脾脏斜斜撞了上来,撞得他一震,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脸却是先红了。
 
于是,王致推翻了关于骑车受伤的推论,几乎是斩钉截铁地问,“谁打你了?”
 
“没有。”王钺息低下了头,他不是撒谎,只是这种逼问,他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的新班主任。”王致因为他的否认再一次推翻了关于单挑或群架抑或误中副车的可能,“先吃饭。”王致转了身。
 
“爸!”王钺息叫住了父亲。他知道,父亲越是平静,就越是一场腥风血雨。
 
王致连头都没有回。
 
王钺息的心都快从腔子里跳出来了,他紧张得一点都不觉得被打得紧绷的皮肉跳着疼了,“爸,真的没事。的确是我不对,和顾老师的事我能处理。”
 
王致回头看了他一眼,“鱼虾蟹都吃不了,给你弄个炒饭,再看看家里还有什么菜。”
 
王钺息再也不敢说话了,甚至都不敢像平常一样和父亲玩笑,说一句我来吧。
 
事实证明,王致果然是亲爹。除了给儿子炒了一碗玉粒金莼、松软溢香、黄澄澄、碧莹莹的炒饭外,另切了新鲜的小白菜素素地炒了一碟子,还炖了一个极为清淡的鸡汁干丝,又怕儿子吃着不下饭,连狮子头这样的硬菜都做了。
 
王致是公子哥,斗鸡走狗熬鹰玩油葫芦,调琴弈棋煮酒茗茶烹小鲜,无一不会,无所不能。王二少犷野旷淡,但不是俗人,做顿家常菜,也风雅得紧。当年与蒋元赌书泼茶,共尝羹汤,是乐事,也是韵事。
 
蒋元走后,不知是怕触景伤情,还是失了兴致,基本连厨房也不进了,每年除了大年节,蒋元忌日,王钺息生日,王钺息撒娇耐不过,基本是不进厨房的。他平日肯下一次厨,王钺息都小跟屁虫似的欢快地跟在一边打下手,边吃边不忘称赞,王致也从不教训他食不言寝不语,可今天,美味佳肴吃进嘴里,却是辨不出个酸甜苦辣咸。尤其是,饭菜上桌的时候,王致还波澜不惊地扫了一眼破釜沉舟要往黄杨木的餐椅上坐的王钺息,“站着吧。”
 
王钺息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两只耳朵红通通地竖着,王致替他夹了一个狮子头,“跟个兔子似的。”
 
王钺息窘得恨不得真钻到地窖里去,默默捧着碗扒着饭。
 
王致看他,“吃菜。”
 
王钺息先夹了一筷子小白菜,嚼碎了咽下去才小心翼翼地道,“您别生气了。”
 
王致不爱吃米饭,他正夹着一个狮子头就馒头,听见王钺息说话,三口两口地咽了,才用筷子虚虚点了下碟子。
 
王钺息接着吃饭。
 
可他哪儿吃得下去啊,父亲的气场就像个压力泵把他放在口里的菜通通卡在食道里,还没吃两口呢就又忍不住,“其实也不是很严重,今晚冷敷一下也就好了。”
 
王致已经一个馒头下肚,又掰开一个馒头,夹了些干丝进去,哪怕这么平民的吃法,吃相也一点儿都不粗,王钺息拣了几粒米喂进嘴里,“爸——”
 
王致终于抬起头,“没搁虾仁不合胃口?”
 
王钺息连忙摇头,“没有。”
 
“那还堵不住你的婆婆嘴。”
 
一顿饭吃得不快不慢,王钺息吃完了炒饭,还喝了一小碗汤,王致扫了底,使唤儿子收拾了桌子洗了碗碟。洗碟子的时候,王钺息看到几只锅子都洗了心道是父亲心疼自己,又一次脸红红的。抹净了流理台出来,就见父亲抱着胸站在落地窗前。
 
王钺息走过去,垂着手,没说话。
 
王致没转身,“什么原因?”
 
王钺息把情况讲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钺息怔忡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声如蚊蚋,“就那次。”
 
父子俩都明白了,就是打了手的那次。
 
“以后还有几次?”
 
王钺息又不说话了。
 
王致转了过来。
 
王钺息吓了一跳,“就两次,没了。”
 
王致的眼神有些虚,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过了好久,他才道,“去把检查写了。”
 
“爸。”王钺息有一瞬间的吃惊,却又很快低下头,“是。”
 
王致还是轻飘飘的语气,“水槽旁边的缸子里有个鸡蛋,剥了皮,自己滚一滚。”
 
王钺息的耳朵又烧了起来,王致却抬脚走了。
 
王钺息终究忍不住,“爸,这件事就算了吧。”
 
王致回头,“留这种人在教师队伍里,是对其他同学的不公平。”
 
王钺息连忙解释,“没有,他只打我一个人。”
 
王致停下脚步,“哦?”
 
王钺息觉得自己的屁股更疼了,却强忍着害羞,点了点头。
 
王致突然就爆了,“哪儿来的小牛犊子,还就撵着揍我儿子,反了不成!”
 
“华校长,您好。我是致元的王致。”王致靠在窗前打电话。
 
王钺息突然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握着一个鸡蛋。
 
王致回身看了他一眼,王钺息的眼睛里满是请求。他没听到电话那边华校长说什么,只听见父亲说,“您好,对,是我。”
 
王钺息望着父亲摇头。一双眼睛小鹿似的,王致一下就在他眸子里看到了蒋元的影子。
 
“没什么事儿,就是跟您打听个人,我儿子的班主任,好像姓顾。”
 
王钺息舒了一口气。
 
华校长道,“小顾啊,怎么,不放心?那可是我们最年轻的特级呢,全国各地到处讲座的,要不是王局,我还挖不来呢。怎么,到底是初三了,我还想着你从来不问这个呢。”
 
王致口气淡淡的,“随便问问。”
 
华校长笑得爽朗,“你就放心吧,就王钺息,什么老师他都没问题。上次卢主任还说起你呢,哪天出来坐坐?把小文也叫上。”
 
王致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行。”
 
华校长突然说了一句,“你儿子和小顾好着呢,上次学校里一点儿小事,他还找局里人给小顾撑腰来着。还有小半年,王局那天还说,中考完等着你摆谢师宴。”
 
王致笑了,完全忽略华校长后半句话,“他还挺能耐?”
 
华校长不知道他是在说他儿子还是顾勤,顺口道,“那是当然,师生之间也是缘分。”
 
王致说完了想说得话,立刻结束交谈,“不打扰您了。什么时候叫薛处、卢主任他们一起出来坐坐。”
 
挂了电话,王致看儿子,“没你的事了。”
 
王钺息看老爸的脸色好像有些不太对,很想解释一两句这是自己和顾勤的约定,自己是自愿的,但又怕更拱起了父亲的火,只是握着鸡蛋走了。
 
到了房间里,发现手里还有个鸡蛋,又想起鸡蛋是要——不觉又脸红起来。
 
滚还是不滚,用鸡蛋滚那里,总觉得怪怪的。可是,爸都煮了,又放在水里温着,现在还热乎呢。王钺息想了很久,只好将鸡蛋搁在床头,换了睡衣钻到床上去,究竟还是剥了,小心地褪了裤子,再拿起来滚的时候,却是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都快用枕头把自己给闷死了。
 
身后的伤都硬了,结成肿块,一檩一檩的,是真疼。滚了一阵,实在憋得喘不过气,只好将被子掀了,又滚一会儿,又觉得丢人,便把那鸡蛋扔了,还又在上面盖住几张卫生纸挡住,自己去洗手间拧了个冷毛巾,敷在屁股上,倒是舒服了些,只是冷敷就不能盖被子,两只耳朵烫得吓人。
 
想到一会儿还要写检查,又赶紧将头埋起来,浑不知其实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没人看他。
 
王钺息在这边折腾,王致倒是怒极反笑。哪儿来的小子,家法挨傻了吧,还想收拾我儿子来了,只听王钺息转述那几句理论,王致就知道那老师以前也绝对是个欠揍的货。王钺息也是个傻子,居然还帮他说什么情,王致一个电话打给文昭,却不想,文昭手机关机了。王致想起他前一阵说过要去一次南美,估计是在飞机上。
 
王致将手机扔在飘窗上,他虽然生气,但还是比较冷静的。别说他已经不主张打孩子了,就算他还是以前的王老二,他儿子也轮不上别人剪子包袱锤。上次打手板就已经忍了,这次居然还敢打屁股,老子揍儿子那是天经地义,是你一个小老师能打得吗?但王致也知道,师生关系这种事情比较复杂,别看儿子这个样子,其实已经有点被洗脑了,更何况,自己一句话撵了他容易,却容易给王钺息造成不好的影响。更何况,自己也应该知道全部的过程是什么样。
 
于是,王致一面揉着雪茄,一面等着儿子写好检查。和蒋元结婚后,他就戒烟了,就连雪茄,也不抽了。
 
王钺息此刻就像被他老爸掂在手里的雪茄,坐卧不宁。写检查,对于骄傲的人来说,最难低头的,不过是把自己那点儿心事掰开了揉碎了解释吧。尤其是,王钺息现在屁股又疼着,坐不下去,站着写,就更像是惩罚。
 
用手机抖抖哆哆地搜了下检查的格式,才在纸上正中间写了“检查”两个字,就羞得头都抬不起来。
 
尊敬的顾老师,写的时候,手都在抖。
 
于是,文不加点倚马千言的王学神就这么被一封小小的检讨书绊倒了。
 
王致都快将手中的雪茄剪成香灰了,王钺息的检查才只开了个小头。
 
王致收拾了桌子,重新半靠在沙发上,自己的情绪倒是慢慢平静下来。
 
王钺息写完了一些规范式的句子,开始真正思考自己的问题,写着写着,那种屈辱的感觉就被越放越大了,他有些想逃避,却终究把自己的想法全写了出来。原来,这就是顾勤想要的结果。再重新思考一遍当时的事吗,再考量有没有其他的处理方法。自己是真的幼稚吧。王钺息的脸滚烫,沉下心去想,竟也渐渐平静下来。
 
等他终于写好了几页的横条纸,不敢再读,也不敢去数字数,逃一般地把检查拿给客厅的父亲看。
 
王致坐着,王钺息站着。
 
王致一个字一个字,看得很认真,王钺息先是低着头,再是越来越低,再低,就不知道低到哪去了,两只手不安分地在背后抓着,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
 
王致突然抬头,“站好了。”
 
“是。”王钺息吓了一跳,连忙手贴裤缝站得端端正正。
 
王致细细将他的检查读完了,随手递给他,王钺息双手接了,静候父亲训示。
 
王致淡淡道,“思路有些乱。”
 
王钺息不敢说话。
 
王致接着道,“认识还算比较到位。功课做完了?”
 
“还没有。”王钺息声音更小了。
 
“弄完了就去睡吧。”王致没打算再计较。
 
“爸——”王钺息又叫了一声。
 
王致的语气特别定,“你的意思我明白,这件事,你不想让我介入。”
 
王钺息有点惭愧。
 
王致却依然是那副掌握乾坤的样子,“这样,你帮我给那个什么特级教师带句话,随你怎么措辞,意思一定要到。就说,他体罚你的事,家长知道了。告诉他,你爸很不高兴,叫他立即收手,好自为之。”
 
第二天一早,王钺息带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去了学校,正好是语文早读,顾勤不受控制地看了他好几眼,王钺息被越看越心虚,书包里的检查本来想能拖就拖的,也终于决定早死早超生了。
 
早读和第一节课之间没有休息,第一节课一下,王钺息又犹豫了。
 
正在那清点组长交上来的作业本,却听到有人说,“王钺息,顾老师叫你。”
 
终于,躲不过。王钺息从练习册里抽出了检查,故作镇静地出去。顾勤却正在办公室门口。
 
两个人眼神交了一下,又都有些不知怎么开口。顾勤先走,王钺息跟着,就到了侧楼梯的拐角。附中的教学楼和实验楼是连通的,中间的门一般都锁着,顾勤倒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钥匙,就把门打开了。
 
王钺息跟着他走过去,实验楼的走廊空空荡荡的,倒是没什么人。
 
可是,没人,更尴尬。
 
王钺息其实早看见他刚才开那个大挂锁时另一只手里握着的一个东西了,顾勤也没啰嗦,过来就递给他,“喷两天就好了。”
 
王钺息先没接,双手将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过去,顾勤与他飞快做了交接,打开一看,意外得都快受宠若惊了,“检查?”
 
王钺息恨不得墙体开裂钻进去。
 
顾勤倒是知道他难堪,没再提了,“上课去吧。”
 
“顾老师——”王钺息终于叫住了他。
 
顾勤看他,询问的眼神。
 
王钺息低头看地,“您以后,能不再打我了吗?”
 
顾勤一愣,问了一句特别小学生的话,“你想反悔?”
 
王钺息吱吱呜呜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勤只觉得胸口都被堵住了,那种感觉,比小时候被后妈陷害被父亲冤枉还难受,正想追问,却听见手机响,他正要挂掉,却看到是校长电话,“华校长,您好。”
 
“小顾,不忙吧。”那边华校长的声音还是温柔敦厚的长者款式。
 
顾勤接了电话已经是很给领导面子了,“不好意思,华校长,我这儿有个学生,处理点事。”
 
华校长立刻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昨天,致元的王总打电话问他儿子的事,你们班的王钺息,挺优秀的孩子嘛。小顾,王总和咱们学校的关系一直不错,王钺息这孩子也有潜质,你多费点心。行了,你忙吧。”领导很快挂了电话。
 
顾勤刚才那种憋气的感觉一瞬间就舒畅了,握着手机问王钺息,“你爸知道了?”
 
王钺息此刻也没什么否认的意思了,低声道,“我父亲很反感体罚的。顾老师,即使不挨打,我一样会用心。”
 
凭顾勤的眼高于顶,看中一个人容易嘛,更何况,王钺息又是一个这么一点就透的孩子,顾勤一下就火了,“王总,关系?所以,叫小张来施压吗?”
 
王钺息哪受得了别人这么诋毁他爸,“顾老师,家父没有这个意思。如果要施压的话,绝不只是一个电话那么简单!”
 
顾勤可忘不了刚才王钺息跟他说再也不挨他打了时候那种感觉,整个人就像被完全否定了一样,他这会儿,正是一肚子气,“是吗?他还能怎么样?我揍他儿子,他知道心疼了,他将来要是耽误了你,我保证他更难受!”
 
“顾老师!”王钺息已经很不高兴了。
 
顾勤看了他一眼,“本来一个好苗子,就是让他惯得目无尊长,藐视规矩。王钺息,我跟你说,你爸不是心疼你,是把你往坑里推!什么叫爱之,适足以害之!”
 
王钺息还想解释一句,上课铃就响了,顾勤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大人的事和你没关系,上课去!”
 
王钺息张了张口,突然觉得,现在多说一句都是给自己亲爹溺爱儿子添证据,只好闭上了嘴。
 
顾勤进了办公室依然气鼓鼓的,一时忍不住又把家校联系卡拿出来看,翻到王钺息那一页,家庭成员及其社会关系里父亲的工作单位及职务那一栏果然填着致元集团董事长。
 
致元,顾勤在脑子里过着,好像是做电商的,这几年发展势头尤其迅猛,顾勤腹诽——新兴产业,果然没底子的人就是没见识。再看姓名,王致两个字赫然在目。
 
顾勤在心中冷笑:一鼠目寸光的暴发户,也配跟我高瞻远瞩的师兄叫一个名字?以后报户口,就该设立智商准入制度!
 
顾老师“啪”地一声合上了文件夹,意气风发。
 
第二节物理课下,王钺息抱着本子跟在刘仲才后面进了办公室,顾勤看他把本子放整齐了才道,“怎么才抱作业?”
 
王钺息倒是真没有忘他定下的第一节课前要把作业本放在老师办公桌上的规矩,可是,今天他没有骑车,早晨那会儿又不好打车,等王致开车送他来学校,虽然没迟到,但他承担了教室拖地扫地的卫生任务,再要收作业就已经有些晚了。再加上,今天是语文早读,顾勤进教室一向早,他也不好在那时候收本子的。原想着第一节课下赶快把作业抱过去的,又碰上顾勤叫他,可不就拖到第二节物理课下了。
 
王钺息站在刘仲才的办公桌旁边,低着头。
 
顾勤瞟了他一眼,“我是真心不想说你,你每次都要我拿你作伐子给别人看。”
 
王钺息头埋得深深的。
 
顾勤看他,“去把滕洋给我叫进来。”
 
滕洋是学习委员,长得干干净净一个小姑娘。
 
“顾老师。”滕洋跟着王钺息站在顾勤对面。
 
顾勤拿着一张便签纸,望着她的目光淡淡的,让脸上还挂着笑的小女孩心里打突,“12月17日,需要交的作业有:语文练习册、数学课堂本、英语听写本、物理作业本、化学实验报告册,全部交齐。”顾勤重复着她便签上写得字。
 
滕洋是有点娇的那种女孩子,此刻也明白有些不对,但还是小声重复道,“是交齐了。”
 
顾勤眉峰一蹙,“你第一节课下把这张纸放在我的桌子上,物理课代表第二节课下才把作业抱来办公室,交齐到哪了?”
 
小姑娘被顾勤突然的冷脸吓了一跳,王钺息忍不住地辩白,“滕洋当时问我了,我那时候还有两组的没收,组长报了是交齐了,只不过还没来得及翻开。”组长需要把每个作业本翻到昨天作业的那一页,这样老师批起来比较容易。
 
顾勤根本没搭理王钺息,只是看着滕洋,“你的任务是每天喊一声然后抄个小条练字吗?”
 
滕洋一下脸红了。奥班的孩子,哪怕不是王钺息这样的学神,也个个天之骄子。能在奥班当学习委员,学习成绩肯定是很优秀的,更何况,小姑娘长得又漂亮,还是钢琴十级,舞蹈也不错,自然也是从小被老师同学捧在手心里的。顾勤一句话,小姑娘眼圈都红了。
 
顾勤却丝毫没有心疼的意思,“头抬起来。”
 
滕洋委屈的,嘴唇都咬白了。
 
顾勤依然一脸严肃,先看王钺息,“四十二个人,六个小组,每个组才七个人。组长的本子交给你,你单凭目测,就能看出来数量对不对。”又看滕洋,“每天一共这些作业,你只要看着六组齐了也就能交差。”说着顾勤更严厉了,“就这么一个不超过五秒钟就能完成的动作,你们全都省了?那我要组长、课代表、学习委员一层一层地往上盯是干什么?”
 
顾勤看滕洋,“我班会上不停地强调,工作分工,责任到人,哪一组差了一本,找课代表,找组长;差了一组,就是找你!你现在给我差了整整一个班——”说着手指一点那张便签,“写来这个东西,糊弄谁!”
 
滕洋一下就哭了。
 
顾勤一句话都没说。直等了差不多十几秒,才淡淡地道,“眼泪擦掉。”
 
滕洋一听这话,不敢再哭,眼泪却掉得更厉害了。
 
顾勤绝对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潜质,只是用更加淡的口气问,“委屈你了?”
 
滕洋不停啜泣,哪里顾得上说话。
 
顾勤盯着她。
 
滕洋摇头。
 
顾勤声音更冷,“说话!”
 
滕洋带着哭腔,“没有。”
 
顾勤在抽纸盒里拿了张纸递给她,滕洋接了,擦了眼泪,偷看顾老师脸色,越看,眼泪越多。
 
王钺息忍不住,又拿了两张纸给她。
 
顾勤等她哭得差不多了,缓缓道,“头抬起来。”
 
滕洋抬起头,一双眼睛都是肿的,眼眶子还是水水的,不知道有多少眼泪没流完呢。
 
奥班又不是别的班,不交作业的人本来就少,就是有,也基本上是真的忘了带或者有什么原因的。姚老师带的时候,学习委员基本上就是填诸如本周班风学风量化考察表,教师课堂考勤表,本周课堂周报表之类的各种表单。滕洋字写得好,工作又认真,姚老师什么时候骂过她啊。如今换了顾勤当班主任,工作多了不少,自己也是认认真真做的啊,却被训成这样,能不委屈吗?
 
顾勤也是知道滕洋这种学生的,学习好,家世好,长得漂亮,又有特长,肯定娇气,但是,他是从来不惯学生的人,你做了班干部,工作没做好,就要给你指出来,难道因为你哭了,错就不是错了?他一路带上来的班,越优秀的学生越不惯毛病。顾勤年纪轻轻做到特级,最差最乱别着砍刀来上学的学生他带过,最优最好全是天才的少年班他也带过。其实,他不乐意半途接别人的班,班主任是一个班级的灵魂,别人统治了两年多,你贸贸然地接了手,学生不习惯,老师也不习惯,但顾老师多霸气啊,我既然接了,就一定要带得比别人更好。他在尊重学生的同时,也要求一定要尊敬他,在维护原班主任权威的时候,更不忘树立自己的风格,于是,他又递了一张纸过去,“平复你的呼吸,调整你的心情,等你真得觉得这件事不委屈了咱们再说。”
 
王钺息看不过去了。还是滕洋那道理,本子的确是没有不交的,就是晚了点,滕洋也问过自己了,一个女孩子,又没犯什么大错,把人家挂在办公室里,都给训哭了,甭管老师学生的,有这么不让着女人的男人吗?王钺息上前一步,“顾老师,不关滕洋的事,她问过我了,是我的错。如果学习委员信任课代表需要被惩罚的话,那就惩罚我。”
 
顾勤对女生谈不上照顾但还算保持着绅士风度,对王钺息,那可是什么都没有了,“我让你说话了吗?你的问题还没处理清楚呢!”
 
王钺息更忍不住,“她的错误就是因为我的问题,我说了,惩罚我。”
 
滕洋放下了卫生纸,胸口因为啜泣不停起伏着,梨花带雨的样子,小小声,“王钺息。”
 
王钺息是相当英雄救美,“不关你的事。”
 
滕洋一下子坚强了,眼泪也不擦了,对着顾勤,“顾老师,是我的错。我当时想着的确是交齐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错了。”
 
顾勤轻轻点了下头,“我说过,班里没有那么多的事,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的事,就大家都没事。记住了,给我的东西,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给别的老师的,也一样。”说完接着问,“每天的作业,哪一科的课代表交的最迟?”
 
滕洋,“大家都差不多。”
 
顾勤,“没有差不多。一样的事,不同的人做,一定有先后。你这么说,是没有留心,还是想替谁掩饰?”
 
滕洋咬住了嘴唇,每天的作业,是化学课代表通常交得迟一点。
 
顾勤也没有逼问她,“给你一个星期,再好好去观察。下周,我再问你。”
 
说着又看王钺息,“每一组的作业,哪一组给你交得最迟?”
 
王钺息,“每天都不太一样。”
 
顾勤早都知道他会打太极,“那今天迟交的是哪两组?”
 
王钺息闭上了嘴。
 
顾勤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王钺息,你最好搞清楚,班干部和老师沟通,不是告状,我和你都想帮助同学查找问题。”
 
王钺息抬头,“是我昨晚没有做好计划,几乎忘了今天要罚搞卫生的事。早晨来,也没有合理安排,怎么搞卫生怎么收作业弄得有点乱了。一切的问题都是我的问题,和其他任何同学没有关系。”
 
顾勤盯着他,“你的确是有很多问题。王钺息,你是当物理课代表,不是做铜锣湾扛把子,收起你的无聊的义气,我不想听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的一切我扛。”
 
顾勤说完就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滕洋,“我没有要你告别人状的意思,姚老师不在,我只是希望能够尽我所能,把这个班带得更好。也希望你们能尽你们所能,我们共同配合,让大家半年之后都没有遗憾。你从小当学习委员,也一直做得不错,我觉得,你一定明白这个道理。”
 
滕洋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去吧。”顾勤终于放人。
 
滕洋看了王钺息一眼,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办公室。
 
顾勤等着预备铃响,才悠悠然打开了王钺息早上的检查,“我的一切不符合顾老师期待的行为,都是因为对自己的身份没有合理的定位。身为一名学生,我应该尊敬师长……”
 
王钺息不知道为什么,除了羞愧之外竟有一些被背叛的感觉。好像顾勤拿着他送去的补给反过来给了他两枪。
 
顾勤声音很平静,“早晨收到你的检查的时候,我是真的很欣慰,以为你想清楚了。王钺息,我只和你说一句话,你自认为的性格中最有担当最具魅力的不知道来自谁的那一部分,并不如你自己想象得一样符合时宜。”
 
王钺息沉默。
 
顾勤长长叹了口气,“我是真的,很失望。回去上课。”
 
第三节课下,英语老师出教室顾勤进教室,大家习惯性地停下了收拾笔袋的手。
 
顾勤站在讲台上,“秦历炜、陈平、王钺息对刘主任不尊敬的行为,他们三个已经用帮助大家完成本学期的卫生作为对影响五班声誉的补偿。最近班里问题比较多,作业上交不及时,这是课代表的责任。王钺息,提出批评,我希望你能认真思考,什么才是班干部的职责。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以后交作业的时候,本子先自己翻开再交给组长。我说过了,做人,礼貌是第一位的,不给别人添麻烦,也是礼貌的一种。做眼操。”
 
在顾勤点到名的时候,秦历炜,陈平、王钺息都站了起来,顾勤走下讲台,点了秦历炜和陈平的桌子,让他们俩人坐。王钺息一个人突兀地站在教室里,做完了四节眼保健操。整个教室,一片死寂。甚至连眼保健操结束要去做课间操的时候,都秩序井然,就连最大大咧咧的学生也不敢撞到桌子发出声音。
 
王钺息在自己的座位上一直站到最后,顾勤等所有人出了教室,站在讲台上,和他四目相对,王钺息很快地低下了头。
 
那一天,王钺息再也没有和顾勤单独说过任何一句话。语文课上,秦历炜、陈平甚至是滕洋都有举手发言,师生之间,这几乎算是学生主动示好的标志,顾勤一一叫了他们,分别对他们的回答做了详细的点评,可是王钺息,依然故我。
 
他没有闹脾气,也没有不认真听课,更没有任何情绪——我平常就不发言,我今天也只是这样做。
 
放学的时候,顾勤照例来教室里看一圈,王钺息第一个出门,顾勤拦住了他。
 
王钺息背着书包站在走廊边,听着同学们一个一个出来和顾老师再见,一瞬间觉得特别难堪。
 
顾勤检查了电源、门窗,亲自锁上五班的门,终于有空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为了避过高峰,附中不上晚辅导的老师可以提前二十分钟下班,办公室里又只剩顾勤一个人。
 
王钺息背着书包,站在门后,离顾勤的办公桌比较远的位置,“顾老师,有什么事?”
 
顾勤站在桌前,静静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我能够放心的让你就这样带着伤,带着情绪回家?”
 
王钺息沉默。
 
顾勤指着办公室的墙角,“去,面壁思过。想清楚了,咱们再谈。”
第八章:卡俄斯之名
 
王致顺手撒了一把鱼蚤,等热带鱼们蜂拥而来又餍足散去才回头看管家,“少爷平时什么时候到家?”
 
在王钺息家里几乎等于是隐形人的管家恭敬回到,“少爷六点下课,通常六点二十五,最晚六点三十就到家了。”
 
王致放在浴缸边的手机响了。
 
短信。
 
“爸,我今天晚点回来。”
 
“跟张嫂说,再弄个松仁玉米,多放点松仁,少放胡萝卜。”王致一句一句吩咐,“白菜的高汤还是要清,别弄得糊了。”
 
“是。”管家非常用心,神态甚至带着点虔诚,“等少爷进了门就做。”
 
王钺息将手机还给了顾勤,“谢谢顾老师。”
 
“还是不说。”顾勤看他。
 
王钺息低着头。
 
顾勤抬头,“就咱们两个人。”
 
“顾老师,我爸其实真的挺不喜欢别人碰我的。”王钺息想了半天,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顾勤有点拱火,却还是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你觉得,我打你不对。”
 
王钺息想了想,摇了下头,“有时候是挑剔了点吧。但是,你要求的好多东西,其实和我爸差不多,只不过,我爸不会说出来。”
 
顾勤笑了,“比如呢?”
 
王钺息提起父亲显然有了聊天的兴致,但一直没开口。
 
顾勤道,“一时想不起来?还有和我一样吹毛求疵的人呢?”
 
王钺息摇了摇头,“比如,关注细节什么的吧。我爸也是,特别抠小毛病,不过,他就是一个眼神,像您这么说,又打的,就觉得有些兴师动众了。”
 
顾勤长长叹了口气,“我其实不该跟你说这个,但是,我要是有那么长的时间,我也不会这么急了。我一个很尊敬的人说,教你的就是这些,打你罚你,不过是些手段。”
 
王钺息点头,“我明白的。”
 
顾勤没想到,以父亲作为话题,王钺息竟然会这么配合。“你挺崇拜你爸的吧。”
 
“嗯。”王钺息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想和你父亲谈谈,行吗?”顾勤问。
 
王钺息立刻触电的兔子一般,“不用了吧。”
 
顾勤笑,“怎么反应那么大?又不是请家长,只是觉得,想对你的教育问题谈一谈。”
 
王钺息先是摇头,然后过了好长时间才道,“你们没法谈的。”他语气特别认真,“顾老师,更不要和我爸说什么你以后要打我这回事,不管你有多少理由,我爸不会同意的。”他想了想,终于还是加了一句,“对你也不好。”说完这句,又觉得有点对不起爸爸的样子,很是羞愧。
 
顾勤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你觉得,我这个新班主任怎么样?”
 
王钺息,“挺好。”
 
“心里话。”
 
“嗯。平稳地过渡,大家渐渐习惯你的方式了,虽然不像姚老师那种慈母式的。”
 
“我是严父?”
 
王钺息连忙否认,“也不是。”
 
“那是?”
 
“说不好。”
 
“那你觉得呢?”
 
“哪种?”
 
“对你呢?”
 
“挺好的。”
 
“你能适应吗?”
 
王钺息又想了想,“差不多吧。有些不能,但是去深想,可以理解。”他说到这就看顾勤,“顾老师,其实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从班干部这里得到一些你自己看不到的东西,也许也不会去专门批评谁,但是,我真的说不出来。我其实,挺不适合当班干部的。”
 
“不是你不适合。是,你不适合我的方式。姚老师当班主任的时候,她能看到你的特点,你课代表也当得挺称职的。”顾勤道。
 
王钺息很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
 
顾勤特别语重心长,“王钺息,说实话,如果你不是王钺息的话,我也会像姚老师,或者其他一切老师那样对你的。不会打你,也不会挑剔你——”
 
王钺息鉴貌辨色,觉得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于是没有打断,等他说完了才道,“我知道的。你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他不是善于或者乐于表达的人,话说到这里,已经不能再说下去了。
 
顾勤拍拍他肩膀,“你比我出色。至少是,比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出色。”
 
王钺息不知道怎么接。
 
顾勤又和他随意谈了些班级的问题,不涉及任何人,就是两个人正常的闲聊,聊了一会儿,顾勤道,“不如,我送你回去,顺便家访。”
 
王钺息再次特别坚决地摇头,“不用了。”
 
“那好。”顾勤没有坚持。
 
他站在窗前,自从他认了王钺息就经常站得那个位置,目送他背着嚣张的MCM的包远去。
 
“爸。”王钺息到家的眼神有些闪躲。
 
王致没问他为什么来迟了,还是和往常一样。王钺息换家居服,洗手吃饭。到餐厅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餐椅上都铺了软和的棉垫子,又叫了一声爸。
 
王致陪王钺息吃完了饭就出去了,直到晚上王钺息睡着了才回来。他特意去儿子房间看了看,却闻到了熟悉的白药酊的味道。
 
儿子是不会买这种药的,很明显,一定是那个老师给的。
 
作为屁股上挨了打的人,王钺息明显只能俯卧,被子也不会盖实,王致忍不住,就想拉开他的睡裤看看到底伤得怎么样了。王钺息睡觉一直轻,即使王致特别小心,也迷迷瞪瞪地醒了。
 
“爸。”王钺息的声音也是朦朦胧胧的。他其实隐隐约约是知道爸爸只要在家,每天都会来看他的。只不过父子俩从来没说过。
 
王致顺手拧开了床头的暖灯,“怎么不盖被子。”
 
“哦。”王钺息没怎么睁眼,顺手一扯被子。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因为毫不防备,身后抽了一下。
 
“怎么了?”王致声音瞬间冷下来。
 
王钺息伸手摸了摸腿,又动了一下,王致立刻发现是腿抽筋了。这么大的孩子,正在长个子,大冬天的,又没盖好被子,身上疼,一个姿势睡着,当然容易抽筋了。
 
王致是运动员出身,最会处理这些小毛病,连忙上床把他的腿架高了压前脚掌,又替他按委中、承筋、承山几个穴道,恰到好处的揉按立刻替王钺息缓解了疼痛,才搓热了手,跪在床上,把儿子的脚搭在自己身上,快速地替他揉搓,王钺息很不好意思,“爸,好了。”
 
王致一直没说话,帮他真的揉到彻底放松下来了,才半是教训半是吩咐地说一句,“半个小腿和脚丫子都在外面露着,怎么不盖好被子。”
 
王钺息被父亲当成小孩似的一说,怪难为情的。
 
王致看了他一眼,“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王钺息顺口答了,却很快明白过来父亲问的不是腿,一下子羞得把脸藏进被子里去了。
 
王致本来没打算问的,可是,刚才往上绾他的裤子替他揉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身后的伤一定疼得厉害,如果这样再不看看,那也不是亲爹了。更何况,还本来就心疼着呢,“自己上好药了吗,给我看看。”
 
“好了,没关系。”王钺息别扭着。
 
王二哥多霸道的人啊,对儿子是疼,可绝对不纵着,而且,二哥特别不喜欢男孩子推推搡搡扭扭捏捏那个劲,看王钺息藏,更来气,“快点,睡裤脱了,我看是怎么回事。”
 
“爸,真没事儿。已经好了。”王钺息哪好意思,让顾老师揍了就够没面子了,再让爸看伤?
 
王致站在床边,没有任何的疾言厉色,就三个字,“王钺息。”
 
王钺息吓得心一突突,只好爬起来把睡裤脱了,半遮半掩的,内裤是怎么也不肯脱了。
 
王致原本只是觉得年轻人下手没个轻重可能打疼了,毕竟是学校老师,再重能重到什么程度啊,可一看王钺息腿上的伤,火就蹭得一下蹿上来,臀到腿露出来的部分,不是青就是紫,板子的印子,一檩一檩的,靠屁股那里,还有结成的肿块。
 
“内裤脱了。”他的声音特别冷,特别沉,以至于王钺息根本顾不上害怕丢人的事,只好爬起来褪了小裤子。
 
臀上的伤明显更重,青紫横呈,没有一块好地方。王致伸手碰了几个肿起来的硬块,王钺息强忍着,后背的肌肉骨骼却全都抽成一块。
 
这还是昨天打过的伤呢。
 
王致的脾气,越生气的时候,就越冷静。他什么都没说,先起身去洗手间烫了个热毛巾帮王钺息敷上,又是出门去,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拿了几瓶明显是自制药酒的东西进来,“有点疼。”
 
王钺息鼻子里迅速钻进一股花椒味,他安安静静地趴着,让父亲给自己上药。一时又是羞,又是担心,好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
 
王致上药明显很有技巧,有的地方王钺息就是疼得发抖,他也要把肿块揉开了,有的地方,他却只是用药油擦一擦。臀腿交接的地方,又擦的是乳液。
 
王钺息直等到父亲都弄完了,用一块干净的大手巾把自己臀腿都盖住,又轻轻盖上被子,才小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爸,没那么疼了。”
 
王致道,“明天起来要是还疼的话,就把跌打丸吃了。”
 
王钺息红着脸,小声答应,特别不好意思。王致收拾了那些瓶瓶罐罐,他许多年不打人了,这些药都是备着平时运动怕受伤之类的,比以前专门给调的药效果都要差点。王致看了一眼在床上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儿子,吩咐一句大大方方地睡却是不可避免地想起顾秦来了,那小兔崽子不知道怎么样了。
 
王钺息把脸从枕头里解救出来,亲眼看着父亲把他藏在床头灯后面的云南白药摸走,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就闪过一个父亲出了门就扔垃圾桶的画面,甚至连白药砸在垃圾桶里的声音都听得分明。王钺息不敢多话,乖乖闭上了眼睛,王致拧灭了床头灯,拿着自己的瓶瓶罐罐和那瓶白药走了。
 
云南白药,尸骨无存。
 
第二天早上,王钺息就疼得好多了。犹豫了下,还是把父亲放在床头的跌打丸吃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台灯背后,莫名地就对顾勤感到有点抱歉,以至于今天早晨上语文课的时候都很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顾勤倒是留意观察了王钺息,从他的表情上就看出伤好多了,再加上两个人昨天谈得不错,他并不是那种功利到一次谈话就要立竿见影的老师,一切都在稳步发展,顾老师很满意。
 
心情不错的顾老师继续看家校联系卡,他不是只有王钺息一个学生,他需要最广泛也最深入的了解这个班的全部人。但看完之后,却对王钺息更心疼了。班里四十二个人,仅从纸面上的信息判断,基本都是非富即贵、家庭幸福,即使几个经济条件不那么好的孩子,也能从联系卡里看出父母的关心负责来。王钺息,是四十二个孩子里唯一一个失去亲人的。等合适的时机,一定要和他的家长谈谈。
 
“小顾,回头你到九十二中去一下。”教研室主任叫顾勤。
 
顾勤倾身细听。
 
A市的教育协作共同体,附中牵头,二中,八中,五十中,九十二中共同合作,经常会有一些活动。这学期马上到期末,是一个关于教育合作的本学期成果展示报告会。
 
顾勤看主任,“何主任,我上个月才来的,不太了解咱们学校的情况。而且,现在又是毕业班——”
 
何主任顺手把校外活动记录表给他,“没事,就是听个报告,已经星期五了。星期六,星期天。我教导处那里查过了,今天下午没你的课,班会你提前安排一下,奥班,就一下午,没事的。”
 
顾勤明白了。又是个形式大于内容的报告会,还要牺牲两个休息天。老师们可不都是不愿意去,推来推去就砸在他这个“外来户”头上了。
 
“行。”针对这种职场潜规则,顾勤又不是叛逆期的小孩子,哪怕他的班会课无比重要,他也不愿意去做这种明显没有意义的抗争。
 
“那,小顾就辛苦一下。”教研主任还是很客气的。
 
顾勤点了下头,拿了表告辞了。回到办公室,立刻叫了几个班委过来,给他们布置了班会任务,要求每一个同学都制定出这次期末考试的进步目标,并撰写一份详细的复习计划。
 
“不要写要前进多少名这种。根据上一次考试和自己最近的学习状态,做一个合理的预计,制定能达到的目标。每一门的知识结构一定要弄清楚……”顾勤讲得特别详细。
 
“提纲也不是每天复习多少这种。具体的时间写清楚,根据自己学习状况来定,而且,切忌不要有十点到十一点复习语文,十一点到十二点复习物理这种。一定是特别明确的,语文的哪些知识点,物理的哪些知识点。更加不要写,几点到几点,看第几页到第几页。只盯着页码,很容易把有关联的东西人为的忽略掉。而且,一定要留足二次复习的时间。”顾勤一点一点地讲,然后貌似不经意地问滕洋,“有没有自己的好的方法,也跟同学们介绍一下。”
 
滕洋挺兴奋的,“我就是一定要再看课堂笔记。我觉得,很多特别重要的东西,其实只是合上书想就很容易忽略掉,参考笔记最好了。”
 
顾勤点头,“是个好习惯。”
 
滕洋脸粉扑扑的,笑得很开心。
 
顾勤交代完了一切,轻轻拍拍秦历炜肩膀,“交给你了。”
 
秦历炜点头,“没问题。”
 
顾勤看他,“不要说我下午不在的事。”又看纪律委员王远,“你多留点神。”
 
王远和秦历炜一齐保证,“顾老师放心,没问题的。”
 
顾勤也笑了,完全信任他们的样子,“去吧,把沈雅静叫过来。”
 
于是,顾勤给课代表交代了周末的作业,又拜托别的老师下午帮他照看一下,这才收拾了东西打算离开。
 
临走的时候,顾勤忍不住地去班级后门的窗户里盯了下全班,英语课,大家表现很不错。顾勤的目光无可避免地在王钺息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看到他专注的样子,放心地走了。
 
顾勤很放心。王致,很不放心。
 
星期五、星期六、星期天。王致耐心等了三天,顾老师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二哥爆发了。
 
山既然不来就我,只好,我来就山。
 
星期一一大早,顾勤刚刚下课,才把校外活动外出记录表交到教研室,正要走,校长室里却探出一个头来,“顾老师,进来一下。”
 
学校里边领导或者前辈称呼年轻老师,只要不当着学生的面,一般都是叫小X,可今天,校长亲自出来叫人,还称呼了格外正式的顾老师,似乎,有些微妙。
 
“华校长——”
 
“关一下门。”
 
顾勤觉得更不对了。
 
“坐。”华校长指着沙发。
 
顾勤知道,事情小不了。
 
华校长不是啰嗦的人,开门见山,但是语气却是敦厚的长者腔,一点也不招人反感,“小顾,你体罚学生了?”
 
顾勤一下就明白了,“华校长,给您添麻烦了。”暴发户果然是暴发户,看来,真不应该因为王钺息就对他有太高的评价。小息,那个真正影响你价值观形成的人,究竟是谁呢?顾勤迅速在脑子里过着王钺息的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看来,应该找他们家能做主的人谈一谈了。
 
华校长几乎要被顾勤那不温不火似乎还在走神的态度给急出心脏病,“顾勤,体罚是高压线,问题很严重,知道吗?”
 
“祖父,祖母?或者外公?”顾勤在心里盘算着。就那样的爹还没给带歪了,小息妈妈的遗传基因一定非常强大。
 
“顾老师!”华校长这会儿是真觉得顾勤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了,“王钺息的爸爸王总,那可不是个好缠的人。我知道你年轻,荣誉无数,但这种事一出,一切荣誉都成纸了。”华校长恍然大悟,“我就说,王致那么个人,怎么突然关心起儿子的学习来了。当时就应该重视!小顾,咱们赶紧和王总联系下,先做通孩子的工作,王钺息还是很服你的嘛。再找刘老师,帮你说说好话。先跟学生家长道歉,王局帮你压了压,你可不能再不当回事了。”
 
顾勤悠悠地抬起了头,“华校长,您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给您添麻烦了。”
 
华校长见过愣的,就没见过愣得这么充满自信的,登时觉得,年轻人啊!“小顾,这件事,真的不好办。局里几次三番下文件,对体罚,是零容忍!这是关系到师德师风的问题,你别不当回事。”
 
顾勤,“嗯。”
 
华校长终于没法再保持长者风范了,“小顾,事情已经闹到局里了!”想了想,又缓和了语气,“王钺息的爸爸你可能不了解,不过,我听好几个领导都说过,他的背景不简单,连厅里都要让他几分。小顾,我知道你有个性,但是,王总这种人,绝对是惹不得的。他要是真计较起来,你这一辈子,可能就毁了!”
 
顾勤平生最恨仗势欺人,他从前带过的学生,又有哪个不是背景雄厚了,那又怎么样,还不是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更何况,王钺息这么顺眼的孩子,错过了,一辈子都没第二个,华校长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顾勤更来气,就是他爸身上那种江湖习气带坏小息,于是,特别心平气和的,款款而谈的,温文尔雅的,不骄不躁的说,“华校长说得对。我觉得,王爸爸特别有道理,正好,我也想请他,和我较一较这个真。”
 
刚回到自己办公室,对面桌的刘老师就说,“小顾,有课是吧。你手机一直振。”
 
“谢谢您。”顾勤刚拉开抽屉,手机又开始振了——王局长。
 
“王局,我顾勤。”
 
“我知道你是顾勤,顾大少,我找了你一早上了。你惹谁不好惹王致那个混世魔王,你揍谁不行你揍人家的儿子。你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到了附中走火入魔了不成?你不是从来不打学生的嘛。”王局可是真着急。今天早上一上班,王致就等在局长办公室门口。王局赶紧寒暄,“你怎么过来了?”王致特别严肃认真,“我投诉。”问明了事情情况,顾勤可是他重金挖过来的人才,王局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当着王总的面,在电话里狠狠地把华校长训了一顿,重申体罚学生性质的恶劣,又套着交情,好容易平下了王总的怒火,决定,给年轻人个机会,今晚在翠华和他谈一谈。
 
顾勤和王局是熟人,说话比较随便,“他还是太岁不成。”
 
王局,“他比太岁还太岁。你能在太岁头上动土,你在他脚下挖挖沙子试试!小顾,你是疯了不成,以前在九中,一群混世魔王,你可是一个指头都没动,拾掇的他们服服帖帖的。你们班的王钺息我也知道,那样的孩子你都能揍,你是找事不成?”
 
顾勤说到这里,倒是有些认真了,“王局,我是真心喜欢他。”
 
“小顾,别傻了。不是那个年代了。我跟你说,我今天早晨跟王总说好了,晚上在翠华,你把你那脾气收收,要不然,我可真兜不住。”王局劝道。
 
顾勤明白王局的好意,“嗯,是我没处理圆活。局长,多谢您了。”
 
王局长叹一口气,“唉。我明白,都是为了学生。可是小顾,现在带班和我们那时候真不一样了。跟王总说两句软话,都是为了他的孩子,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嗯。我会和他好好说的。”顾勤实在不愿意再被王局絮叨下去。
 
“你别跟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我跟你说,我是真怕你们俩碰面。顾,我跟你说明白了,不管什么理由,这事儿你不对,今天,就算再憋屈,你也认了。”说到这里又怕说轻了顾勤不听,“我跟你说,别说是你,就是你家老爷子,在他面前,都不敢有二话。就他那脾气,不抽死你老子的儿子都是给面子了,你居然还敢动他的儿子?”
 
顾勤苦笑,“行,行。王局,我记住了,一定不惹祸。您忙。”
 
王局又叮嘱两句,终于挂了电话。
 
顾勤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已结束通话,长长出了口气:小息,摊上这么个爹,你,受委屈了。
 
翠华是A市一家老字号的中档餐厅,主打商务和休闲。离附中不远,包厢隔音好,菜的味道也不错,价位适中。更好的是,它和一般的老字号餐厅差不多,服务员都懒懒的,你不叫他们,他们绝对不会进来。
 
接到王局的电话后,顾勤又重新把王钺息的家校联系卡翻了一遍,还和姚老师通了电话,关于怎么和王钺息的家长沟通,自己又理了理思路。晚上放学的时候,顾勤还特别小人之心的在学校附近的银行取了三千块现金,请暴发户吃饭嘛,谁知道他会点些什么。不过在翠华,三千应该差不多了。顾勤做好了万全准备,没开车,搭公交去了翠华。
 
进的是竹园厅,包六。顾勤进去的时候,王局已经在了,顾勤有些不好意思,到底是领导,又是为了自己的事这么奔波,“王局。”
 
上首的位置留着,顾勤坐了下首,王局又开始语重心长,“就你一个,华校长没来?那孩子跟哪个老师好些,会说话的,你也没叫一个帮腔的。”
 
顾勤牛气冲天,“他和我关系最好。”
 
王局真是恨不得冲南边砌一堵墙让顾勤撞了,“小顾,我再跟你说一遍,按理,你也不是刚入行的新老师了。体罚,是师德师风的问题,谁碰谁死。你别不放在心上,今天,咱们是来讲和的。”
 
顾勤点头,“王局,让您费心了。我也不瞒您,我实在太喜欢王钺息这孩子了。依这孩子的天赋,性格,他的成就,不止于此。但如果是一个毫无远见,只一味惯着孩子的家长,这孩子就毁了。王局,我们教书育人,如果能把孩子带到他能到的更高的地方去,那不才是我们的本分嘛。”
 
王局到底是领导,和顾勤的角度不一样,“你这话没错。但是,小顾,教学生的时候,还是要注意保护自己。而且,人的未来,谁都说不准,但法律、制度是放在那的,你有多少道理,体罚,就是不对。”他说到这里,又劝,“小顾,我知道你是一腔热情都为了孩子,但咱们也要讲方法。就拿今天来说吧,不是你去家访,和家长谈教育经。咱们就是出问题了,把人家孩子打了,咱们不对,咱们给人家道歉,说软话。小顾,我知道你有想法,有追求,但是,你要是今天还瞅着想再说服谁,那我可真的就白瞎这份儿心了。”
 
领导究竟是领导,到底还是有水平的,顾勤的打算,王局看得真真的。还想再说两句,手机却响了,王局看了一眼,示意顾勤,“王总电话。”
 
“诶,王总啊。是,没事儿没事儿,最近就是堵,您慢慢来。小顾已经到了。没关系没关系,让他等着,我再和他说说。”
 
王局对顾勤眨眼睛,“小顾刚出去了,对,竹园厅,包六。嗯,小顾可能是跟服务员交代什么去了。他这会儿不在,咱们老朋友,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早上那么大脾气,我真都没敢劝。”
 
“说实话,小顾这个年轻人,荣誉很多啊,那可不得了。你也知道三十出头能评特级的,全中国也没几个吧。XXX的孙子也是小顾带的,人家满意的很,在上面也是挂了名的人。姚老师这病,谁都没想到,这班孩子,都是我的心头肉啊。我专门从Y省三顾茅庐把他请来——”
 
“是,是,我没有那意思。这事儿,真是他不对。年轻人,冒进了。但是,话说回来,这个人,能力是有的,我也跟他深聊了,他真心喜欢咱们家孩子。您想,人家一年轻人,大好的前途,要不是为了咱们家孩子,至于这样嘛。咱们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不管,那也状元妥妥的,绝对跑不了。他能上了心,可不就是真放在心里了?不是我为他说话,这年头,老师的枷锁太重了。遇见个赏识孩子的老师,又肯真操心,还不怕得罪人一心为孩子的,真不容易。”
 
插着耳机的王致真烦了这理论,不咸不淡地道,“我也谢谢顾老师看重我儿子的真心,但孩子挺灵醒,有些道理我认为,点到为止、说服教育就足够了。”
 
王局忙道,“那当然。打孩子,怎么说都是他不对。”
 
王致没回应。
 
“但往深了说,那也是为了孩子好嘛。到底年轻人,嫩了点,方法欠妥,这是他不对,我好好说他。二少,我是背着小顾跟你再白咧一句,这事儿你差不多,也别太过了。第一,的确为了孩子好,第二,咱们孩子以后还继续搁人家手底下上学呢,眼瞅着就剩不到半年了,总不能再换一个班主任吧,其他家长还是很认可顾老师的嘛。第三,咱孩子是好,但也真不是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王局话还没说完,王致直接打断,“什么毛病?让他说,什么毛病?是拔了政教主任的胡子,还是放了任课老师的车胎,哪怕寝室毛巾没挂好扣分了也行啊,王钺息又不住校。局长,不是我护犊子,王钺息你也知道,是那调皮捣蛋惹是生非的人吗?规矩得我们王家祖坟都快冒青烟了。王局,我今儿就把话放这儿了,谁说都一样:我家儿子,一点儿毛病也没有,比恒大冰泉还清!”
 
二哥的声音可是真不小,顾勤在一边听得真真的,王局一边道小顾,你回来了,一边挂了电话。
 
一个漂亮的甩尾把车倒进车位的的王致冷笑,装得还挺真。
 
王局看顾勤,“听见了?”
 
顾勤的脸色却有些不对劲,王局道,“吓住了吧。我就说,王二少的阵势,一般人谁降得住?”
 
顾勤听到那个二少,更不安了,那个声音,那种语气。
 
王局用胳膊肘子碰他,“怎么了小顾,吓傻了?”
 
不可能,大师兄最讨厌A市,他不喜欢那种黏黏的湿热,不会来。更何况,大师兄怎么可能不打儿子,当年——顾勤整个思路都是乱的,哪里顾得上王局长的话,只是习惯性的回道,“开玩笑,我顾勤怕过谁?”
 
王局看顾勤,总觉得他脸白得有点厉害,那句话怎么听怎么的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小顾。”
 
顾勤腾地一下站起来,“王局,要不,我去迎迎——”
 
王局盯着顾勤,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正想说实在慌了就少说话,一切交给自己就成,就听到包厢外面真真儿的带着几分挑衅几分满不在乎的声音,“最年轻的特级教师,您好啊。”
 
门,刷地一声被推开。
 
顾勤,蹭地一下,就要往前去。
 
大师兄。
 
竟然,真的是大师兄。
 
王局惊呆了,小顾这饿虎扑食的架势是怎么的,二少就算语气张狂了些,你也犯不上冲上去动手啊。于是,王局眼明手快,移动着肥胖的身躯安禄山跳胡旋舞似的一把拉住了顾勤,“小顾,别冲动,有话慢慢说。”
 
顾勤因为巨大的震惊而僵硬迈不出去腿,又一时不防被王局扯住,整个抱了个圆,只好在原地挣扎。
 
王致,倒是笑了。
 
哦,原来是你这小祸秧子。
 
王致一步步走过来,顾勤额头上的汗都快甩成印度飞饼了,奈何王局抱得他死紧,顾勤着急,“您别拉我!”
 
王局扯着他西装都快把他勒成木乃伊了,他语气一不对,王局更急了,“小顾,年轻人,怎么这么沉不住气的?别叫王总看笑话。”
 
顾勤哪里是怕被看笑话啊,他觉得,自己就快要说梦话了,只好劝王局,“局长,局长您放开。”
 
局长哪能放啊,本来打了人家孩子就是事儿,这要再打了人家家长,推荐了顾勤的他也没好果子吃,于是劝道,“小顾,可不带这样的。别激动,有话,咱们坐下慢慢说。”
 
三个人吃饭,订的包厢并不大,从门口走到餐桌前,也就几步路功夫,二哥怡怡然走过来,施施然坐下,也笑了,轻轻看一眼顾勤,“是啊,年轻人别激动。有话,坐下说。”
 
师兄一坐下,顾勤吓得心脏都快急出溃疡来了,可王局听了王总的话,就像沼泽地里绽放的一抹阳光啊,连忙赶着话茬,“就是嘛,小顾,快坐。”
 
你就是挖了熊胆填到顾勤腔子里他也不敢坐啊,此刻又不能抡圆了胳膊把局长扔出去,顾勤顺口就说,“这儿没我的座。”
 
局长一听,心都凉了,小顾这是什么态度啊,给了台阶都不下,连忙训道,“王总人都来了,你怎么说话呢?六个人的位置,怎么就没你的座了?怎么,还得给你再加个座啊!”
 
王致开了餐具,闲闲地玩着筷子。
 
顾勤一看见师兄笑,连搡在喉咙里的空调的暖风都凉了,一急,再也绷不住,“王局,我坐什么坐啊。我能在这儿有个站的地儿都得看您的面子。”
 
王局也终于意识到情况有些出乎意料,不自觉地松了手。
 
顾勤侧过身,向后退了一步,面朝王致,就差五体投地膜拜鞠躬了,恭恭敬敬的, “师兄。”
 
王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对顾勤微微一点头,“坐。”
 
顾勤不敢坐,更不敢不坐。
 
王局究竟是圆融世故的人,拉着顾勤笑道,“原来是熟人啊,那就更好办了。”
 
顾勤像是没听见王局说话似的,直愣愣地一鞠躬,“这些日子不知道是师兄,僭越了。”
 
王局打着哈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不打不相识。”说着看顾勤,“快给你师兄敬杯酒,这事儿就完了。”
 
顾勤站着没动,倒是王致亲自开了酒,顾勤几番想自己上来服侍,又不敢。
 
王致干净利落地起了酒,亲自给王局斟上,自己面前的杯子也倒满了,端起酒杯道,“局长,小顾不懂事,这些天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我先干为敬。”
 
王局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等量代换出王致是个多护短的人,很快干了酒,“王总客气啦。小顾还是很优秀的嘛,组织上是很看重他的。”十足的接受家长请托的领导腔调。
 
王致又倒满了两个杯子,道,“到底还是年轻,欠着些,让您费心了。您随量,我干了。”
 
王局很爽快,“自然的。小顾,我也是很欣赏的嘛。我高血压,就不陪了。”果然只抿了一口。
 
王致又将自己杯子倒满,“这一杯,是代师弟向您赔罪。他是小孩子,就不让他喝了。”
 
“王总客气了。”这次王局喝干了杯里的酒。主动用手掌捂住王致和自己的杯子,“都是自家人,酒就不喝了,吃菜。”
 
王致也是这个意思,倒在心里觉得这位知情识趣的王局长有意思了,本来是一般交情,现在看,倒是个能再熟悉的人,于是吩咐顾勤,“站那干嘛?”
 
顾勤这才敢吩咐上菜,又送上菜谱,“不知道是师兄,就先点了几个招牌的。”
 
王致狠狠的,冷冷的,看了顾勤一眼。
 
顾勤脸都白了。
 
王局笑道,“别训他,前面我们俩的时候我点过了。而且,今天我们是老师,您是家长。算是我和小顾给您赔罪,您先看。都不是外人,不图这个虚客气。”
 
王致这才算是罢了,轻轻数落一句,“多大个人了,还没规没距的。”倒不是训顾勤,完全是跟王局抱怨长不大的孩子,非常恨铁不成钢的口气。
 
王局打着哈哈,劝他慢慢教。接了菜谱也没再推让,“牛肉吃吗?”
 
“都行。”王致无所谓。
 
“那就红焖牛肉煲。这家的比较劲道。”王局解释着。
 
王致点头,“毕竟老馆子了嘛。这家我很少来,您看。”
 
王局知道王致最烦推推让让的,于是也不客气,挑了几个招牌菜,顺口道,“几个了。”
 
顾勤侍立在王致身后,“三个荤菜两个素菜。算上前面点的,一共三个凉菜四个热菜一个汤。”
 
王局把菜谱推给王致,“王总,您看。”
 
王致直接扔给顾勤,“看着点。”厚厚的一本菜谱,也不怕砸疼了他。
 
“是。”顾勤双手接了菜谱,根本没翻,就到门外知会服务员去了。
 
王局大概是知道顾勤在刚刚他翻菜谱的时候扫一眼就心里有数了,于是对王致赞叹道,“小顾这记性。”
 
王致特别不谦虚,“这算什么。当年跟着我打球的时候,隔壁有个地方拆改重建,施工响动可烦人了,他练球的时候不敢发脾气,好不容易练完了和人家工头吵架,你40分钟砸了多少下,钻了多少多少次,平均一块砖要几个人挖多少下才能刨开,就这种效率,还敢跟我们说下个月能?说得那工头一愣一愣的。”
 
王局哈哈笑了,“小时候就是个炮仗脾气。”
 
王致道,“可不是,跟小坦克似的。让您粗了不少心吧。”
 
“没有。脾气大,能力也大嘛。”王局还是很喜欢顾勤的。
 
一顿饭,王总和王局相谈甚欢。酒足饭饱,王致亲自送王局出去,顾勤也要跟,王局道,“小顾不用送了,吃点饭吧。动了这么多次筷子还没吃到自己嘴里呢,尽顾着招呼我和你师兄了。”
 
王致吩咐门口的服务员,“加一碗酸汤面。”然后让王局走先,两个人笑着聊,等送到楼梯口了,才淡淡道,“先回去。”不用看人也知道是吩咐顾勤。
 
“是。”顾勤站在楼梯口,直等王致和王局都看不见了才回到包厢,自己揉着太阳穴。
 
酸汤面很快上了桌,顾勤先叫服务员结账,退了一瓶酒。不用动新取的三千,只钱包里的现金就够付了。顾勤还是不想吃,一个人坐在那发呆。门一响,顾勤连忙站了起来,倒是把来找零的服务员吓了一跳,顾勤收了零钱道了谢,出去洗手,回来的时候王致已经坐在包厢里了。
 
“师兄。”顾勤恭敬打招呼。
 
王致看着那碗丝毫没动的酸汤面,“闹脾气还是不长记性。”
 
顾勤哪还敢挑食不长记性啊,更何况酸汤面本来就是他爱吃的,又热乎,于是拆了新筷子端碗。
 
王致翘着腿看他,“我说不让你坐了吗?”
 
顾勤乖乖坐下,蹭了个椅子边。
 
王致就坐在他旁边,静静看着他吃面。多少年了啊,那么个孩子,就这样长大了。不知怎么的,王致看着顾勤长高了,轮廓也成熟了,就觉得特有成就感。好像春天撒下的一坡种子,一个不留意就窜出一大片金灿灿的麦田来了。看自家孩子,怎么看怎么亲近。
 
顾老师呢?被王总看得毛毛的。他可辨不出王家长面如平湖后的心有波澜,只觉得,自己是吃得慢了。要么就是快了,剩了那么多菜,不吃是对呢,还是不对。一顿饭吃得胆战心惊,连胃也跟着压力缩小了似的。
 
“行了,吃不动就别吃了。”王致也看出来他吃饭像受刑。一句话说完,顾勤立马起来,又站端正了。
 
王致也站起来,伸手——顾勤吓了一跳,以为又要打,先是一愣,然后乖乖调整了姿势,微躬了下腰,站得更驯服了。
 
王致却只是伸手揉了揉他脑袋,“熊孩子,长大了。”
 
“师兄!”顾勤一下就忍不住,狠狠抱住师兄,真像个走失多年的孩子。
 
王致笑了,等他抱够了,轻轻拍了拍他脊背,“吃饱了吗?”
 
“嗯。”又想了下,“好像又没有,但是也不饿。”
 
王致一脚就踹上去,“德性!”
 
顾勤没敢躲,生受了,却也不怎么疼,“师兄——”
 
“这回知道我是你师兄了?”王致坐了下来,语气却严肃起来,“看你弄的这个事!多大了,还是那副狗脾气。我是你师兄我让着你,要是别人,今天这一出你怎么了啊?”
 
顾勤不敢说话。
 
王致结婚生子后性子沉稳许多,这个小师弟是打顺了的,行动比意识快,他一有点儿毛病自己就上了手了,如今心境变了,也想讲讲道理,“人家有钱有势有能耐又占着理,你没头没脑更没道理就是一小老师,哪怕为别人的孩子操碎了心,谁领你的情?”
 
顾勤跪了。
 
王致一下上来了脾气,这么多年了,小狼崽子还是这么能拱人的火!王致当即将桌上一碗鱼翅翻过来,啪得一下泼地上,“长能耐了是吧。说你两句就敢犟筋!喜欢跪给我跪上面,不许碎!”
 
顾勤特委屈,“小秦不敢。”
 
王致看他一眼。
 
顾勤低头,“我错了。”
 
王致没说话。
 
顾勤嗫喏着道,“我不是没想到嘛,师兄这样护小师侄。”
 
王致淡淡看了他一眼。
 
顾勤吓得肩膀一缩,“我不是委屈。”说着小心翼翼地,“就是觉得暴发户教不出那样的儿子,小息身上虽然有毛病,但肯定背后得有人把着关才能不长歪。这样的孩子家里,一定有一个人是明白事理的。今天和他爸谈不拢,那就背后打听那个真正说了算的人。”
 
王致挑起唇角,一笑。
 
顾勤低头道,“我不是说师兄不明事理说了不算,也不是说您是暴发户——”
 
王致淡淡的,“我问的什么。”
 
顾勤咬住唇,“我也不是一般的小老师。王钺息这个孩子,我是真的看中了。不管是不是师兄的儿子,今天,是谁也好。反正,我是不会让步的。”
 
王致用看古董的姿势对着光看那只刚倒光了鱼翅的碗。
 
顾勤挺了下胸膛,“既然是师兄,我更要说,小息是个好苗子,如果再溺爱下去,是耽误他。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这个道理,师兄比顾勤更明白。”
 
王致放下了碗,语气特悠然,“《触龙说赵太后》,记得挺清楚。当年那二百遍,没白抄。”
 
顾勤,“师兄。”
 
王致一抬脚就将他踹翻过去了,“细粮白面糙米饭,这些年,白长这么大了!孔老二讲,三十而立,还跟楞头青似的。人,到了哪个境况说哪个地步的话,三十一岁的特级,就不是一般的小老师了?你动手好歹也长些分寸,打个手板就算了,屁股上揍得青一块紫一块没一处好肉,哪个亲爷热娘的能忍得了?”这么骂了一顿,训得顾勤头都不敢抬。王致倒是觉得自己说过了,到底也这么大个人了,又是在外面,“起来吧。”
 
顾勤没敢。
 
王致一下又来火了,“怎么,还要我扶你?”
 
顾勤连忙撑着膝盖站起来了。
 
王致瞪他一眼,“我是怎么你了,小时候还敢梗脖子呢,现在跟个小冻猫子似的。瞅你那点出息,当着外人的面儿,说什么没你坐的地儿。顾小秦,头抬起来。再给我这个遢耷腰耸脖子的样子,我让你连跪的地都没有!”
 
“是。”顾勤连忙站直了。
 
王致看他站好了,虽然还是有点怯,但本身也是丰神俊朗俊逸挺拔的,倒是忍不住满意了几分,其实,他也知道顾勤不是畏缩,就是刚好撞在他手里怕他呢,从小看到大的,一帮猴崽子,谁有他家顾小秦的气度,王致放缓了语气,“真看中了人家孩子,想着法儿慢慢来。孩子先认可你,家长再认可你,最后,水到渠成的把孩子攥自己手上,谁都没二话。哪有这么冒冒失失往前撞的。”
 
顾勤低头,“师兄教训的是,是我着急了。”
 
王致点头,“凡事要分时间地点场合,别说我是你师兄,拼着挨一顿打要跟我把话挑明了。已经进了社会的人了,没谁该让着你。哪怕是对我,正在气头上,也不该再提王钺息的事撮火——徐徐图之。你是他师叔,管他天经地义。”说着帮顾勤拍了拍刚才被踹的鞋印子,“至于拽着文下着话的挨窝心脚吗?”
 
顾勤高兴,“师兄同意了?”
 
王致抽了他一脖溜儿,“就是个讨打的性子。”
 
顾勤连忙站端正了,“请师兄训示。”
 
王致拍拍他肩膀,“行了。暂时就这些,也是我,见色忘义,当年就想着怎么让阿元嫁给我了,儿女情长,疏忽你了。”
 
顾勤一下又难过了,“是我不争气,没脸见师兄。”
 
王致一把拍在他屁股上,“这才该打,不打球就不打球,有什么有脸没脸的,从小就爱钻牛角尖。”当年的事太复杂,他不想提,现在也不是提的时候,于是,王致笑道,“肯定是没吃饱,得了。放心,师兄早不打人了,别提心吊胆的了,去家里,亲自给你弄点吃的。让王钺息也认认师叔。”说着就指挥顾勤把刚才打翻的鱼翅收拾了。
 
“是。”顾勤一边找服务生借抹布,一边腹诽:您是不打人了,那是不打儿子。这才说了几句话啊,就又踢又踹的,我一戴罪之身,最近还是老老实实呆着吧。
 
王致带顾勤回家的时候,王钺息不在。
 
王致随意指着顾勤,“顾少爷,我的小师弟。少爷呢?”
 
管家先恭恭敬敬地向顾勤问了好,礼貌而又殷勤地询问了顾勤喜欢的饮料之后才答道,“少爷去看装备了。”
 
王致哦了一声,先对管家吩咐,“正山小种,我一会儿亲自泡。”又对顾勤解释,“我答应王钺息寒假带他去天仙瀑攀冰,最近陆陆续续添装备,你也去挑挑。”
 
顾勤特别想说,师兄您心真宽,咱孩子还有半年要中考了啊。不过想来,中考这种在一般家长眼里的大事在师兄心里估计就是个屁,只好安慰自己,全面发展劳逸结合,不是玩物丧志不是玩物丧志。
 
才说着话,王钺息就进门了,他完全不知道今天早晨他亲爹去局长那告顾老师黑状召唤出一个师叔的事,因此在自家的客厅里看到顾老师,也只以为是这个麻烦的班主任亲自家访来了,“顾老师好,爸。”
 
王钺息想到自己和顾勤的那点私密关系,在家里见到他就有种小秘密被暴露在空气下的尴尬,于是分外客气地对顾勤道,“顾老师不好意思,我先回房换件衣服,怠慢了。”
 
顾勤还没说话,王致先道,“你去。到茶室找我们。”
 
“是。”王钺息又对顾勤鞠了一躬,边走还边琢磨着,顾老师面子挺大,爸居然亲自给他泡茶吗?想到这儿,倒是替顾勤放下了担心,他知道自己父亲不是装腔作势的人,能和顾老师这么平和的相处,看来就不会太计较了。
 
王钺息换了一身加绒的白色家居服,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又透着温馨,倒显得衬衫光洁西裤挺括的王致和水手大衣天鹅绒直筒裤的顾勤风尘仆仆的。
 
王致看了一眼顾勤,“不热啊。”于是,带着顾勤到自己房间换衣服去了。顺口吩咐王钺息,“晚饭吃的什么?去厨房看着洗几个土豆,彩椒,胡萝卜,把牛肉化了,我待会做咖喱牛腩饭。”
 
王钺息点头,“吃的张阿姨煮的紫米粥。”大概是太意外了,也顾不上和老爸撒娇说明知道自己吃不了还要炖咖喱。王钺息一边朝厨房走一边觉得,这节奏也太诡异了吧。
 
顾勤倒是有些惭愧了,果然是自己想当然了,看师兄和王钺息相处的样子,完全不像那种一味娇宠孩子的暴发户啊。师兄果然英明神武、自有一套。
 
王钺息洗了土豆,剥了洋葱,摘了彩椒,冲干净了牛肉,又架上两只锅子,把流理台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才去茶室请父亲。
 
这一次的气氛温馨许多,尤其是空气中还夹着牛奶的甜香味,王钺息是太知道他父亲是个对茶多挑剔的人,最厌恶地就是所谓的加奶加糖桂圆汤什么之类不伦不类的中西合璧,如今居然把正山小种冲成奶茶了。他有些疑惑地看了顾勤一眼,父亲却将那杯茶随意递给他,“给师叔敬杯茶。”
 
王钺息眉毛抽了下。
 
王致一水的风轻云淡,“你老师以前跟过我。”
 
王钺息接了杯子,后退一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师叔,请喝茶。”
 
“不用多礼。”顾勤老师不客气地端了。
 
王钺息突然有一种被用大浴巾打包成一只大糖果放在称上给顾勤买走了的感觉。
 
顾勤小口小口地喝茶,吩咐王钺息,“去做功课吧。”师叔范十足。
 
“是。爸,师叔,我先回去了。”王钺息一点儿也没有打扰师叔大人叙旧的意思。
 
王致顺口问,“还吃点吗?”
 
王钺息摇头,“晚上吃得挺饱的,不用了。我先出去了。”
 
王致挥了挥手,不再留他。打算饮过了这一杯就去亲自给饿肚子的熊师弟做饭。
 
王钺息出了门没回房间,倒是先吩咐管家,“客房收拾出来一间,要带阳台的。”
 
管家浅浅躬着身子,“老爷今天要留客吗,我这就吩咐杨志回去。”杨志是专门接送客人的司机。
 
王钺息轻轻一笑,“早点休息吧,也许明天还要麻烦杨叔跑一趟。”
 
管家是标准的三十度鞠躬,敬业地没有露出任何疑惑。
 
王钺息笑得更开了,“廉伯,麻烦您亲自盯一下,弄得舒服些。”剩下的半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那位尊贵的顾师弟可能要常住。
 
第九章:泛同居生活
 
虽然王钺息说自己很饱,但王致在给师弟煮咖喱的时候依然没忘了儿子,鸡蛋和面包糠裹的小香蕉,炸得金黄金黄的;椰蓉牛奶蛋卷,糖不多,烤得蓬蓬的,满屋子的香。事实上,顾勤从来没吃过师兄做的东西,因为在萌发亲自煎太阳蛋讨老婆欢心这个荒谬的念头前,王致属于用炮仗点燃气灶的厨房杀手。能让一个硬汉温柔起来的,就是他的女人。王二哥天赋异禀,煮饭都带着一种风流劲儿,很快就无师自通了。中西经典,川湘鲁粤,都能做一点。
 
顾勤看着师兄在厨房里忙活,系着围裙也依然不像大厨而像大哥,心里想着,原来,大师兄也变了这么多呢。
 
“叫王钺息过来。”王致手上忙活,吩咐着顾勤。
 
“是。”哪怕是第一次来,但依照房间的格局,很快就能找到王钺息的房间。
 
敲门,随便一打量,连顾勤这样的败家子都难免觉得这也奢侈得太有品味了吧,师兄为亲儿子可是真舍得花钱。他刚才换衣服是进过王致的主卧的,简洁大气的装修,房间很整洁,也很温馨。不像有些豪门的主卧,看着倒是干净,可一眼就能看出是佣人整理的。王致的房间,透着家的味道。但王钺息的起居室,就算在豪宅里也是一等一的少爷房啊。书架墙,落地窗,天花板上挂着价值不菲的飞机模型,大片的绿色植物一直延伸到阳台上,触目所及的任何一个小东西,都各有来历,连便签纸都是值钱的。如果用漫画来表现的话,就是一串的$$$$……
 
“师叔。”王钺息站起身,“是要我去服侍用饭吗?我洗个手马上来。”
 
次卧居然还带洗手间,真奢侈。于是,很快就有更奢侈的事发生了,王钺息的门居然是声控锁匙的。看着顾勤充满内涵的眼神,王钺息坚决地摇头,“没有。”
 
“什么没有?”
 
王钺息心道,还装傻,于是,王少爷重重强调,“即使在我很小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对着自己卧室大喊芝麻开门享受自己是外星人的恶俗趣味。”
 
顾勤笑了,看不出,这孩子在家里还挺有幽默感。
 
“爸。”王钺息可不敢坐着装大爷,早早进厨房端饭去了。
 
因为做的是咖喱饭,所以并没有配什么硬菜,只是弄了个简单的蔬菜拼盘,配鸡茸蘑菇汤。
 
“坐吧。”二哥亲自给师弟和儿子用非常漂亮的悬壶高冲手势泡了茶,两个人不敢僭越,都避到了旁边。王钺息看着父亲专程为自己做得椰蓉蛋卷和脆皮香蕉,哪怕不饿,也配着红茶非常享受地各吃了一块。
 
顾勤用特别流浪汉的速度和贵公子的吃相同那盘咖喱饭战斗,吃到差不多填饱肚子,才效仿水浒前辈拍师兄的马屁,“人说,美食不如美器,可大师兄的手艺却完胜这些价值千金的器皿。”
 
王致特别记仇,“对啊,你师兄是暴发户。”
 
顾勤连忙给师兄夹菜,“不知者不罪。”
 
顾勤在王钺息眼里一直是穿着剪裁得体的dior homme挂着面瘫脸的没长牙的吸血鬼形象,猛然看见他同父亲开玩笑,还有些不太习惯。
 
王致却是在翠华被顾勤殷勤夹菜给伺候饱了的,只随意动动筷子,“不够还有。”
 
顾勤于是真的老实不客气地把师兄碟子里的饭扒拉进自己碟子里了,“以前在球队的时候,老吃师兄的盒饭来着。”
 
王致看在王钺息还在要给小师叔留面子的份儿上没敲他,当年的顾小秦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别人玩诚实大胆偷自己的饭盒。王钺息亲自给父亲盛了汤,他特别高兴,母亲走后,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于是,王钺息出言邀请,“师叔,房间已经备好了,到家里来住吧。”
 
顾勤有些意外,转脸看王致,王致道,“你自己看。”
 
顾勤上个月才来的A市,还没有在这里置产,如今住得是学校旁边租的两室一厅,环境还不错,租金已经付了一年的,不过,土豪考虑问题的时候,钱绝对是最后一个因素,顾勤看着王钺息诚心期盼的样子,开玩笑道,“现在可是名正言顺,再也不怕谁告我体罚了。”
 
王钺息低头夹了个炸香蕉,小声道:没意思死了。
 
顾勤看王致,“我那边挺好的,需要的时候,偶尔过师兄这来住住。”
 
王致无所谓,只要儿子高兴,能跟小师弟住一起自然是更好的。
 
只有王钺息,小口地抿着红茶,越琢磨越觉得“需要的时候”几个字,非常诡异。
 
王致看儿子不吃了,随口问他,“饱了?”
 
王钺息笑,“晚饭本来就吃得不少,可是爸又不常做,这会儿已经撑了。”
 
王致道,“没关系,想吃给你冰着,明天早晨当早点。”
 
于是,顾老师默默把想要伸出去的筷子收了回来。
 
王钺息点头,“谢谢爸。爸,师叔,如果不用服侍的话,我先回房了。”
 
“嗯。”王致。
 
“去吧。”顾勤。
 
等王钺息出了门,王致亲自夹了个椰蓉蛋卷放在顾勤碟子里,“放大了胆子吃。吃完了明早我再给王钺息做。”
 
顾勤将盘子里剩下的咖喱饭消灭殆尽,“其实早都饱了,就是师兄的咖喱饭配红茶实在停不下嘴。”
 
王致却是又夹了一块香蕉给他,“喜欢吃就多吃点,听见王钺息说的了吗,以后我也懒得做。”说着自己悠悠闲闲品茶了,“吃完把碟子洗了。”
 
“是。”真会利用劳动力啊。顾老师深深觉得,没见师兄的这些年,他一定,又赚了不少钱。
 
从张开眼睛的五点半开始,顾勤就有预感,借住在保留着运动员习惯的大师兄家里,妄图逃过每天的早锻炼是不可能的。果然,在他闪电般地边刷牙边冲了个战斗澡之后,师兄和师侄已经换上轻便的运动装了。
 
“头发吹干。”王致面无表情,迅速切换大师兄模式。
 
顾勤看着那张比十五年前更威严的脸,不用了三个字呛在喉管里愣是没说出来。
 
等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停当,才准备出门,小师侄已经连运动服都送货上门了。
 
大概是陪王钺息的缘故,王致跑得并不快,班主任并师叔教育毕竟不是上刑,那几十板子还不至于让王钺息隔了五天还走路困难。王致看顾勤现在跑三十分钟依然只是微微调息,想到他昨天换家居服时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倒是颇有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慨。嗯,果然还没落下,不错。
 
丰盛的早餐之后,王钺息很庆幸自己没有那个荣幸和顾老师一起上学。他骑车,顾勤是司机开车送的。只是王钺息不知道,他亲爹在他疾驰而去之后对他亲师叔说,“对王钺息不用照顾,该怎么样怎么样。”
 
王钺息今天特意早到了一些,却没想到有人比他更早,在他放下书包打算收物理本的时候,滕洋已经帮他催了三组的了。青春就是资本,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没有不好看的。更何况,滕洋本来就属于漂亮小姑娘里的格外漂亮的那种,小姑娘白嫩嫩的脸透着粉,一笑两个梨涡,“你先扫地。”
 
“谢谢。”王钺息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把英语书和笔袋都拿出来摆好就去做值日。他虽是锦衣玉食长大的,但绝对不是四体不勤的大少爷,扫地这种活干起来还是很利落的。班里的卫生保持得不错,并不用多辛苦,又加上滕洋帮忙,在英语老师进教室前,王钺息已经搞完了卫生抱过了本子端端正正坐在位子上看书了。
 
滕洋冲他一笑,甜甜的。王钺息对他点了下头表示谢意,继续看课本后面的语法表。
 
顾老师成为顾师叔的第一天,王钺息无可挑剔。
 
第二天,王钺息表现更好。
 
第三天,百尺竿头再进一步。
 
第四天,星期五了,看姚老师的事总算定下来,班会结束后,由秦历炜、滕洋、陈平、董佳佳、刘韬作为代表去医院,王钺息一向不会凑这种热闹。
 
因为秦历炜和陈平都要去看姚老师,王钺息当仁不让地接了他们俩的活扫除,感激得陈平亲自下去买了一杯热奶茶给王钺息送上来,倒是让滕洋瞪了他好几眼。
 
住院尤其无聊,生病的人心理总是比较脆弱,有学生们来看,姚老师特别高兴。秦历炜代表全班同学送了营养品和花,大家叽叽喳喳地问着病情,得知姚老师的手术很成功,再观察一阵就能出院,孩子们都雀跃了。
 
姚老师的父母早已过世,丈夫还要上班,只有婆婆从老家赶来照顾她,婆媳之间亲近得不得了。看着这么多学生来,老人家顺便提起王钺息,“小王今天没来哦。”
 
滕洋正给大家分香蕉,听了奶奶的询问,立刻解释一般地道,“王钺息挺惦记姚老师的,也想来呢,不过班里说了让我们几个代表,大家都担心姚老师呢,盼着她早日康复。”
 
其实,老人家很淳朴,就是这些天王钺息老来也熟了顺口提一句。姚老师笑道,“是啊,虽然不能把你们带出去,可想着这四十几个学生,都是自己的心头肉啊。回去,代我谢谢同学们。顾老师很好,年纪轻轻就那么有成就,比我有个性,也有思想,你们好好学,就剩半年了。”
 
于是,大家又说起学习的事。
 
顾勤在大家和姚老师聊天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好一阵才回来,当着姚老师,又把五班的孩子夸了一遍,姚老师也说,是,都是好孩子。说到后来,明明是温馨的话,大家却都忍不住要哭了似的。秦历炜连忙道,“我们不打扰老师休息了。”说着看顾勤,“顾老师,咱们回去吧。”
 
顾勤点了头,大家再叮嘱几句好好养病注意身体别担心我们之类的话,姚老师的婆婆亲自送大家出去。
 
无论是不是名校的老师,教师这个职业,都是很清贫的。那种扯大旗开补习班课上不讲课下讲的老师绝对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毕竟是工薪阶层,姚老师住得还是普通病房,学生们一走,病友们就羡慕着,说些诸如学生真有良心,好老师都不容易,桃李满天下之类的话。姚老师嘴上谦虚,心里却是欣慰得不得了。当老师的,再苦再累,最后不就图个学生们说句好嘛。
 
星期六,王致陪王钺息去打冰球,都是一群富二代富三代带着老爸打对抗。王钺息和王致这一队另外两个小孩儿一个是外国语的,一个是一中的,另外那一组的三对父子都是体校的。大家戏称是学霸对学渣。
 
每次王致陪王钺息来打球,无论和谁搭档,开打几分钟,大家自然而然地就把指挥权交给王致了。王二哥化身王教练,运筹帷幄挥洒自如,和儿子在冰上继续称王称霸。
 
王二哥的观点一直是:连玩都不能痛痛快快的,学的时候还怎么痛快。于是,父子俩配合默契,战得酣畅淋漓,二哥手持冰球杆指挥若定,颇有几分曹孟德酾酒临江横槊赋诗的气势。直把个狂打电话试图蹭饭的顾师弟逼进了沙县小吃填肚子。
 
父子俩流够了汗,也让对手流够了汗之后,心满意足地去吃上次让王钺息不小心暴露的淮月楼。
 
“叫上你师叔?”王致顺手把大毛巾扔在凳子上。
 
王钺息点头,“行。”一看手机,四个未接来电。
 
“爸,师叔打了四个电话。”
 
王致看自己的手机,未接来电两个。还没来得及穿衣服的王致精赤着上身顺手拨过去,八块腹肌漂亮地让更衣室的人频频“侧目”,王钺息小气地给他爸抛了件小背心,二哥火速套上,于是,大家的目光都转到他明朗的手臂线条上。
 
“和王钺息打球呢。”
 
“吃了没?”
 
“淮月楼,三楼的瞻园阁,你进来就行。顺便,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王钺息等父亲挂了电话才道,“对哦,顾师叔还没见过康姐姐呢。”
 
二哥换个衣服也是酷帅狂霸拽的总裁范儿,“其实也无所谓,小康他本来也认识。”
 
说了这一句,王致就不再说话,换好衣服坐在一边,王钺息默默整理着东西,能感觉到父亲扔手机进包里的时候轻轻捏了下钱夹子,那里面有妈妈的照片。
 
其实,那天在家里,王致已经给顾勤看过蒋元的照片了。卧室里大幅的主婚照多少年了都保养得那么好,端端正正地占据整片墙面,顾勤怎么可能不问。
 
王致回头看儿子,不觉就想到妻子,阿元走了有九年了,可不知为什么,却总觉得她还在自己和儿子身边。可惜,不能亲口介绍小顾给阿元认识。如果阿元见了小顾,一定会说:又是当年被你管得服服帖帖的孩子吧。
 
“好了?”王致其实并不回避在儿子面前想蒋元,无论是生是死,那是他王二的老婆他儿子的妈。过了这么多年,悲痛伤心什么的,都变成更深的亲情了。那是他们两父子最亲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变。
 
“嗯。爸,师叔见过妈妈吗?”王钺息拎着包。
 
“见过一两次吧,也就是打个照面。你妈妈和你外婆一样,都是苏州人。后来,为了你外公养病,才搬到A市的。不像你师叔和小康,我们长在北京。”王致一点也不回避这些。儿子长大了,父母的事,他都有权力知道。
 
“我听外婆说过,您这辈子最得意的两件事,一是千里追妻,二是白手创业。”王钺息调皮道。
 
王致一点也不谦虚,“千里追妻倒是不假,一点能耐和诚意都没有,怎么娶得到你妈?蒋家的女儿肯跟我,那是下嫁。”说完了又道,“白手创业谈不上,虽然没拿家里的钱,但我要是不姓王,也没那么容易。”他一点儿也不怕跟儿子说这些。反正他挣的这些将来都是儿子的,难道现在当他小白兔养,指望着一毕业突然变成大灰狼吗?
 
到了淮月楼,康君已经在瞻园阁等着了,一看见王致进来就指着茶壶道,“我自己带的雨花茶,这是第二泡。”
 
王致懒洋洋地,“糟践东西。”品茶讲得是有情有趣有时间,带到饭店里,用着不知道残留多少烂茶渣子的粗壶,喝着别人喝过千百次的直身杯,还不如白开水呢。
 
康君嗔道,“外面的茶你又不喝,自己带了又不愿意。”
 
王钺息自己倒了一杯,轻抿了一口,对康君道,“正是时候呢,是上次带回来的那些?”
 
康君道,“是呢。喜欢吗,我给你包一些。”
 
王钺息一边给父亲倒茶,一边道,“不用了。我很少喝。”说着又劝王致,“味儿还成,爸试一下。”
 
王致端起杯子尝了一口,没再说话。
 
康君很有几分得意,“我亲自泡的呢。”
 
其实,康君虽然憧憬着自此长裙当垆下,为君洗手做羹汤的贤妻良母生活,但她本身的性子比较活泼,对茶艺插花这类太静的东西并不太感兴趣。也就这些年跟着王致,才找到了些趣味,“点菜吧。”
 
王致又喝了一口茶,“再等一下,还有个人。”
 
“哦。”康君也没问。这些年,她早已走进王致的生活圈,王致要介绍朋友给她认识,也是理所当然的。其实,作为二哥的女人,除了那张结婚证,王致对她真的还算不错。
 
倒是王钺息怕待会尴尬,向康君解释道,“是爸以前羽毛球队的师弟,我的新班主任。康姐姐可能认识,顾勤顾老师。”
 
康君当然认识,只是没想到不久前被文昭田家稼他们深切同情的被后妈迫害出家门的顾家嫡长子竟是王钺息的老师。地球可真小啊。
 
大师兄召唤,顾勤来得并不慢。他又不路痴,根据服务员的指示很快找到了瞻园阁。其实他一路都在想,师兄要介绍给他认识的到底是谁。敲门进来,见到的却是一个女人。二十八、九岁样子,圆圆脸,圆圆身材,不算胖,但也绝对不瘦,长得比路人稍微好看点,笑起来很亲切。
 
王致介绍道,“康君。”
 
康君先站起身,伸出手,“你好,顾老师。”
 
顾勤和康君其实也就是社交场上那样认识一下,想了想,倒是能想起来,毕竟一个圈子,康君的堂哥跟他也算熟,“康小姐。”
 
王致没给什么机会让他们寒暄,直接道,“就等你了。”又看康君,“点菜吧。”
 
康君先问顾勤,“顾老师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顾勤看师兄没反应,内心深处也不愿意和她太亲近,于是,并没有说那句很应该在这种情况下说的叫我小顾就行了,只是道,“我都好,康小姐看着点。”
 
于是,康君点了两个凉菜两个热菜,都是王钺息平时喜欢吃的,又把菜谱给顾勤。
 
顾勤知道师兄是最烦点菜的,目光深邃地看王钺息,“平时都喜欢吃什么?”
 
王致道,“你看你的。小康都给他点了。”
 
顾勤于是又是心里一颤,极度客气地添了两个菜,亲切得过了份的再看王钺息,“没关系。想吃什么,尽管和师叔说。”
 
王钺息不明白顾勤对后妈这种生物的生理性厌恶,只觉得今天的顾老师和蔼的无比诡异,想了想,“要主食了吗?加个黄桥烧饼吧。”
 
顾勤点头,“嗯。真不错。再添个文思豆腐羹?”
 
王钺息和顾勤一样属于数字敏感星人,在心里默默道,四个人六个菜够了吧,于是道,“看师叔的意思。”
 
顾勤脸上挂着宠溺的微笑,一副由你吃到饱,师叔为你撑腰的样子,转头看服务员,“暂时就这些,我师侄需要的话再添。”
 
王钺息默默替服务员吐槽,你师侄关点菜的什么事啊,叔——!
 
吃过了晚饭依然是老规矩,王致和康君去二人世界,只不过王钺息现在有师叔陪。当然,他自己觉得,比起师叔的关爱如刀,他更加享受孤独如霜寂寞如雪的冷艳高贵。
 
康君这顿饭并没有吃得太饱,王致也知道。因此,在路过一家泡芙店的时候,很适时地停下了脚步。
 
康君很感激王致的体贴,更感激他没有就顾勤的态度解释任何话,高高兴兴地点了奶油和巧克力的,又要了一杯香蕉巧克力,热乎乎地吃了,一点也不在乎会更胖一点的样子。
 
关于顾勤的态度,在跟着王致的这七年里,康君其实并不陌生。二哥的每一个朋友,最开始几乎都是用排斥的眼光看她的。她知道。
 
想当人后妈是原罪。
 
最开始的时候,她真没想过要当王钺息后妈。她只是带着每一个少女与生俱来的悲壮的拯救情怀来爱王致,这个男人失去了最爱的女人,他太寂寞了。女人都有一种本能,愿意牺牲一切来安抚受难的高富帅受伤的心。接近了,却知道,自己只是一只扑火的飞蛾。那个人的世界里,根本没有她的角落。她努力地走,用力地跟,放下一切,不敢有任何希求,才终于有了一个能站在他身边的机会。康君清醒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一个明知道会输还要压上一切的赌徒,只是因为,前期已经投入地太多了。
 
王致陪她看了实验话剧,一个人在外面等她。康君去后台和熟悉的导演编剧演员打招呼,雀跃地像个少女。七年,她走进王致的社交圈,王致却离她的社交圈日渐疏远,她的亲人、闺蜜、朋友,都不会再问王致是她的谁,在那个共同的圈子里,她被称为是二哥的女人,她想,这是最合适的定位。
 
A市有最美的夜景和最精致的夜生活,比起从小长大的B市,康君爱这座城市的拜金主义和灯火迷情。
 
四季酒店的富丽堂皇与这座城市相得益彰,康君习惯性地走,王致也走,却在距离酒店不远处停下。
 
康君看明白了,他是在打车。
 
“我送你回去。”
 
康君不是小孩子,她二十三岁那年在这间酒店36层的套房里把自己交托给王致,那一天她就明白,也许有生之年,登堂入室都只是个梦想。今年,她二十九岁。她将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用来暗恋他,将最绚烂的年华用来陪伴他,他给予她的从少女到女人的盛放却全是在酒店。可今天,即使是酒店,他都不愿意了。她无法怨,因为有些事,之于他,只是需要,之于她,却是恩赐。
 
出租车里的康君低着头,王致坐在他身旁。
 
康君是爱说话的人,在她的兄弟朋友面前,她不应该叽叽喳喳的,所以收敛。可和王致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必太压抑本性。因此,车内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她先开口,“顾老师对二哥来说,很特别吧。”
 
“嗯。他跟我的时候还没王钺息大呢,我当儿子一样管着的。”
 
“世界真是小,没想到那么多人都来了A市。”B市和A市都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城市,两市之间的人口流动本就很平常。朋友们各有际遇,只是,王致追随蒋元而来,她追随王致而来罢了。
 
“嗯。”
 
“顾老师对王钺息很好呢。二哥就不用担心了。”
 
“他自己应付得来。”王致对儿子还是很信任的。
 
“是啊。小息这么优秀,蒋姐姐也会很开心的。”
 
“你和阿元不熟,不用叫她姐姐。”
 
继室叫元配,良妾称嫡妻,哪怕职场上后辈叫前辈,社交圈里随意攀交情,都可以称姐姐,只有她不能。
 
“是呢。妈妈总会为儿子感到骄傲的。”康君笑了下。
 
“小康——”
 
“二哥,这喷泉真漂亮。”康君哪里是会为一个小小的路边喷泉打断王致的人。
 
王致沉默。
 
康君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去,轻轻蹭了蹭王致的手背,“二哥,咱们说好的。看在我从不犯错的份儿上,有些话,能不能不提。”
 
“王钺息。”
 
和顾老师同乘一辆车的王钺息坐姿挺拔,可以代言背背佳。
 
王钺息偏过头来看师叔,特别清楚地看到了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于是,善解人意的王贤侄先说,“康姐姐对我挺好的。”
 
顾勤觉得是他傻,正想开口劝。王钺息却率先道,“我妈去了,我爸就是京沪线上金光闪闪的钻石王老五,没有她,总有别人。至少,她比别人聪明。而且,她不仅聪明,还很善良。”
 
顾勤突然觉得,自己该被师兄狠狠抽一顿。师兄说得没错,自己这个毛毛躁躁的性子,还是没有改。这种时候,和孩子说这个,不是明晃晃地戳他心上的伤吗。于是,顾老师用掌心包裹住了王钺息的手,“放心,以后有师叔。”
 
王钺息扑哧一声笑了,眼神中带着些调皮,“师叔,我能说,我爸真比您靠谱——吗?”
 
顾勤“啪”地一下拍他脑门。
 
声音倍儿响。
 
出租车司机禁不住从后视镜里看,这么大手劲,又师叔师侄的,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少林寺的,铁头功?
 
“周锦,快点!陈家栋,你也是。蒋萍,刘媛媛还没来吗?”
 
周一一早,王钺息还没进教室门,就听到滕洋急乎乎地点着组长们的名字。
 
滕洋坐第二小组的第三排,一进教室就能看见的位置——桌上的作业本摞得高高的,埋着头不知道在画什么。
 
“快点!”滕洋嘴里催着,却是没抬头。
 
“贾佳还没来,你急什么,又不该你收。”周锦是第六组的组长,伶牙俐齿一个小姑娘。
 
学习委员是不用跟组长要作业的,滕洋能催的,一定是物理本,王钺息这个星期的座位轮到第四小组的第四排,他没有穿自己小组的过道,反是像滕洋那走过去。
 
滕洋在画手抄报。1k的纸,握着彩色笔刷刷地涂色。全国法制教育月,主题关于未成年人如何保护自己的。
 
这种以班级为单位参赛的手抄报,一般都是几个有绘画特长的学生轮流负责。
 
看到王钺息走过来,滕洋抬了下头,又急忙低下头去,王钺息整理了放在她桌上的物理本,声音很轻,“着急吗?”
 
1k的纸很大,课桌上是放不下的,滕洋桌上还放了本子,所以手抄报的一大半都是卷着,她指着右下角一点没涂色的部分,“本来早都画好了,彩笔没水,就剩这一点没涂。周五去看姚老师,卷着不方便,就没有带回家去,想着今天早上早点来涂的。”小姑娘的眼圈一下就红了,“本来时间刚刚好。可还要交两张黑板报的设计图,一份是这一期的,一份是不写日期的。我把两个的主题弄错了。”
 
附中今年要参加全国十佳德育名校示范展,邀请全国各个学校来参观学习。黑板报作为德育宣传的重要窗口,板报设计图就是很经典的资料。但因为奥班作为示范班配合外宾参观和其他一些活动,有几期的黑板报主题并不是严格按照学校的德育计划书上的要求做的,如今要提交资料,学校就要求别填日期补上两三份。本来是很简单的事,可因为九班的宣委赵菲传错了话,滕洋早晨才知道弄反了主题。
 
“给我。”王钺息言简意赅。
 
滕洋嘟着小嘴,委委屈屈地把两张板报设计图从粉色的资料袋里抽出来。
 
王钺息看着那一张关于食品安全的,日期那里,有一个薄薄的小口子。
 
他的手一按到那个小口子,滕洋更委屈,“赵菲说是她传错话的,帮我解决。结果一着急,粘破了。怎么办,肯定会被顾老师和刘主任骂死的。”
 
王钺息想到她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做,却还惦记着帮自己收作业,目光落在粉色的资料袋上,“新的板报纸还有吗?”
 
“有的。我怕画不好,每次都会多拿两张。可是今早之前不交的话要扣分。”班级的量化考核,各种表单的按时上交非常重要。
 
王钺息伸手拿起了她的资料袋,抽了一张新的板报设计纸,顺手用她的笔把另一张的日期填上,重新放进资料袋,扣好。顺手在她的水彩笔盒子里抽了五六种颜色的笔,放在那一摞没收齐的物理本上拿走了,“我来。”
 
他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特别理所当然。滕洋看着他利落地放书包,整东西,把物理本放在桌角,夹板报设计纸进物理书,将水彩笔放进位桌,然后和平常一样,扫地。
 
扫地的过程中,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地来了,他顺手收完了物理本,却在淘拖把的时候拿了抹布,回来之后先把教室后面黑板报的大标题擦得干干净净。滕洋想到今天值周生查眼保健操的时候刘主任会亲自过来检查黑板报,这会儿拿湿抹布擦了等课间重新换上大标题先糊弄过去,反正走马观花地也看不出来,不免为他的细心而感动。
 
王钺息拖地拖到滕洋身边的时候,滕洋小声叫他。
 
王钺息看了她一眼,早都猜出她要说什么,“周一没早读,一会儿要晨会。今天英语一定会小测,中间又不下课。你快点把各科作业的统计交过去,顾老师不是听理由的人。”
 
“好。”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就是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滕洋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红了脸,小小声说谢谢。小鼻子翘翘的,攥着手,不知道紧张了多久,才听到王钺息回,“嗯。”就那一个鼻音,心就跳得更快了。于是,只好故作镇定,跟各科的课代表们催作业。周一要交的作业是最多的,滕洋的统计写了很长时间。
 
晨会前,他们两个一个抱物理本,一个交作业统计,一前一后向办公室走去。
 
长长的走廊,没有并排,甚至没有说话。王钺息在前,滕洋静静地跟。学钢琴的她好像能在他们唱和一般的脚步中听到《Modlitwa dziewicy》的味道。
 
美妙的旋律一直响,一直响。就连晨会时的奏唱国歌好像都有了别样的味道。
 
第一节是英语课。
 
王钺息的推断一点没错,一个单元上完了,又是连着的两节大课,肯定会小测。
 
试卷发下来,他飞快地写上名字,用卷子盖在板报纸上面开始画图,完全忽略英语老师关于拿到卷子先浏览听力的教导。
 
毕竟是小测,不是很正式。英语老师叫生活委员开多媒体,等电脑开机,插优盘,放录音的三分钟里,完全继承母亲绘画天赋的王钺息已经粗粗勾了个轮廓出来。
 
听力开始放录音了,汉语说明和例题完全不用听。利用这1分钟,王钺息又在板报纸的右下角画了个汉堡。
 
然后,换钢笔,听题,做题,看下一题。
 
听力结束,王钺息心无旁骛地做完了词汇和语法。然后,继续把英语卷子盖在板报纸上,用漂亮的广告体写标题,“食品安全,伴我同行。”
 
他笔头很快,记忆力又超好,根本不用再看滕洋的原稿,就把文字的内容写得七七八八了。而且,版面的设计更合理,更漂亮,大气简约。
 
他画得飞快,第一节课的下课铃才响,就已经只剩上色了。
 
王钺息开始罩着试卷,一边看阅读理解,一边涂颜色。
 
天才大抵都是如此,一心二用是最简单的事。
 
滕洋心不在焉地做着题,时不时回头看王钺息。王钺息在给试卷翻页的时候与她目光交会,滕洋想低头,却被他认真的眼神逼得死死的,王钺息看她,比口型,只有两个字,“做题。”
 
滕洋腾地一下脸红了,红到肉眼就能辨识的清清楚楚的程度,她耳朵烧得不得了,连忙低下头去看阅读。看完了画选项,才发现这一篇的题目原来刚才已经做过。她不敢再走神了,继续写卷子。
 
这时候,有一个学生举手,和英语老师何梅说有一道题出错了。
 
何梅看了一遍,说没问题,习惯性地走过来,看王钺息的卷子。
 
“首字母填空——”何梅顺手拿起王钺息的卷子。
 
才上了一半颜色的板报纸暴露出来。
 
何梅手中握着卷子,静静看王钺息。
 
王钺息站了起来。
 
滕洋的心“嗵”地一跳。她情不自禁地回头,王钺息突然道,“对不起,Miss何。”
 
一多半的学生都抬起了头,看向这边。
 
何玫拿起了那张黑板报的画纸,搭在卷子上看。
 
王钺息咬了下唇,“何老师,都是我的错。”
 
何玫是牛津的高材生,归国之后在附中任教。气质优雅,长发飘逸,讲课条理清晰又生动有趣,被称为附中的女神。
 
听到王钺息认错,她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便将那张板报纸重新放在王钺息桌上,“首字母填空第二个。”
 
因为画板报纸的原因,王钺息并没有做到那里,但还是认真看了题目,小声道,“terrible.”
 
何玫放下了他的卷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教室后面标题空白的黑板报,轻声道,“A ∫Mall leak will sink a great ship. Genius often betrays itself into great errors. seat yourself!”
 
“对不起。”王钺息低头坐下,收了板报纸进位桌,认认真真答卷。
 
第二节下课前十分钟,何玫道,“做完的同学可以交了上自习。”
 
英语这种科目,一般就是学霸做得很快,学渣做得更快,但奥班的学生大抵认真,经常交头卷的也就是那几个,因此,绝大部分还在奋笔疾书。王钺息作文已经写得差不多,其实应该可以交了,交了,就能名正言顺地画板报,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从头到尾又将试卷检查一遍,真的做到了下课铃响。
 
无论是不是奥班,刚考完试的课间十分钟总是非常嘈杂的,王钺息手拿抹布叫住正和沈雅静对答案的陈平,“课间操能不能我和滕洋留下来。”
 
陈平大大咧咧的开玩笑,“王钺息,哦~~~~?”
 
王钺息指着后面标题被擦掉的黑板报,“主题弄错了,我先应付过去,课间操重改。”
 
陈平当然不会拒绝。
 
于是,王钺息擦过陈平身边,重新拿了粉笔,折返回来提着自己的凳子飞快地勾出美术字。
 
他三岁开始练书法,一笔欧体楷书硬朗峭峻,写个标题还是不成问题的。很快弄完之后,又一手拿粉笔一手拿湿抹布擦擦画画,稍作调整,就把写字的作为背景框的大米袋子改成了盾牌,而且,擦掉的部分一点没落下粉笔印子,画面非常和谐,相信等干了还是清清爽爽的,一点也不突兀。
 
滕洋也默默拿着彩色粉笔添一点,两个人配合默契,预备铃响时,黑板报的食品主题已经不是那么明显了,如果不仔细看字,根本发现不了主题和内容完全是两张皮。
 
初中部三十六个教学班,就眼保健操那点时间,刘主任对黑板报的检查也就是在门口一看,滕洋和王钺息的临阵磨枪还是成功的。两人看到刘主任在门口站定又离开,心有灵犀地视线相交,同时舒了一口气。
 
滕洋的酒涡仿佛能真的盛放出Richebourg的香气,沁人心脾。
 
课间操,只有滕洋和王钺息两个人在教室。滕洋正想去拿扫帚,王钺息就叫住他,把水彩笔和涂了一半的板报纸都给她,“这个涂完,卫生我弄就行了。”
 
滕洋接过他递来的纸笔,指尖无意擦过他的手背,突然间就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板报纸上主办人那一栏,王钺息填的是滕洋的名字。滕洋握着彩笔,脑袋乱哄哄地涂着颜色,终于,鬼使神差地在自己名字后面添上王钺息,不知不觉,就笑出来。
 
第四节课,是语文。
 
下课的时候,顾勤突然走到滕洋身边,“黑板报的版面设计图和手抄报交了吗?”他从来不是问这种问题的老师。
 
“我马上就去交。”滕洋的声音小小的,大概是上次被训的原因,滕洋非常怕顾勤。
 
顾勤没再说什么,对滕洋这样的女孩子,既然已经知错,点到为止就够了。
 
他转身离开,滕洋还没有来得及舒一口气,就见顾勤绕到王钺息那组,曲起食指,轻轻叩了叩他桌子,目光却停留在黑板报巨大的标题上——
 
学习安全常识,共建平安校园。
 
顾勤面带微笑,气定神闲,“字,有退步。”
 
“顾老师,我有件事想和您说。”王钺息低下头。
 
顾勤看了他一眼,“出来吧。”
 
滕洋抱着长长的手抄报卷和两张板报版面设计图,突然间就觉得心被扎了一下,王钺息看见她要走过来,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顾勤似有所觉,王钺息立刻道,“滕洋你快去交东西,已经第四节课了。”
 
“报告。”顾勤接班的这一个月,王钺息好像已经习惯了站在距离顾勤座位一步远的地方,垂着双手,低头认错的姿势。
 
顾勤拉了凳子坐下,“什么事?”
 
王钺息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何玫拎着录音机进来,和王钺息视线相交,王钺息微微鞠了个躬,“何老师好。”
 
何玫点了个头,径自去自己位置上坐了。
 
王钺息原本是想将英语考试时候的事和顾勤坦白的,全班面前被抓,哪怕知道何老师不会告状,也不愿意抱这个侥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做错了事是要和顾老师坦白的。可是何玫就在这儿,王钺息是真的有些说不出口。
 
顾勤小臂搁在语文书上,“怎么了?”
 
王钺息咬住了唇。
 
“不方便说?”顾勤淡淡看了他一眼,“那我先问。怎么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王钺息,写起黑板报的大标题来了。”
 
王钺息像是松了一口气,立刻道,“都是我的错。”
 
顾勤把手抬起来把语文书放在一旁,声音淡淡的,“想好了说,一会儿滕洋过来我还是要问的。”
 
王钺息于是什么话都没有说,默默伸出了左手。
 
何玫的确是有点生气的,她知道小测的试卷对王钺息这种程度的学生不算难,但是容易是一回事,在考试的时候做别的事情是另外一回事。老师们通常会对所谓优等生有更高一层的标准,但同时也对他们有更大限度的宽容。在王钺息认真道歉,并且没有顺水推舟提前交卷继续画画开始,她就已经不生气了。都是当学生过来的,课堂上的小违纪都能理解。
 
如今,见王钺息在顾勤面前居然伸出了手,何玫倒是小小的震惊了一下。
 
顾勤在学校里打过王钺息的手板,老师之间也曾当闲话传过,说顾勤会打人,但是,除了物理刘老师之外,倒是真没有人这么明明白白地见过。
 
何玫是典型的家境优渥,顺境成长,从求学到教学都处在比较开明的教育环境中的人。在她成长的那个年代,体罚教育已经开始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她上小学时也见过同学挨打,但都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像顾勤和王钺息这种,一个坐一个站,一个话都没问两句一个就主动伸手请罚的,恐怕只在古装片里见过吧。
 
何玫站起身,款款向顾勤走来,腰肢微摆,长发飘逸,经典的文艺海归女气质,动起来比不动更美,难怪附中高中部的小男生都梦想着和她开始一段师生恋。
 
“顾老师。”她说英语的时候声音很御姐,说中文倒是有一种安静温柔的感觉。
 
“何老师。”顾勤也站起身。
 
“王钺息已经和我道过歉了,算了吧。”说着就看王钺息,“143,专心一点的话应该会更好。”
 
王钺息非常窘迫,低下头,又对何玫鞠了个躬,“是。谢谢何老师,不会有下次。”
 
“嗯。”
 
“我相信。”何玫对顾勤点了下头。
 
任课老师亲自求情,班主任是必然要给面子的,顾勤看了王钺息一眼,说了一句下不为例,“何老师,方便的话我看一下王钺息的卷子。”
 
“好。”
 
何玫的办公桌在顾勤位置的十点钟方向,顾勤跟着她走,何玫很快在一沓卷子里抽出了王钺息的那一份,作文扣了2分。顾勤开始认认真真地看其他的错题。看完了王钺息的,又将另外一部分何玫批过的卷子一份份地翻看,特地留意了滕洋的。
 
王钺息却是从脚底开始往上冒寒气,他咬着唇端端正正站着,觉得自己脚上那双纯手工的加绒羊皮靴一点也不暖和。
 
预备铃响,顾勤还在看。何玫再次拿了书提起录音机,“顾老师您先看,我还有课。”
 
顾勤点了下头,等何玫出去才又走到王钺息身边。用手中的卷子在王钺息屁股上拍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问道,“英语课什么事?”
 
王钺息低着头,声音低得仿佛三天没喝过血的蚊子,“我在英语测试的时候偷偷画画。”
 
“啪!”顾勤一巴掌就拍在他屁股上,打完了才惊觉办公室里还有别人。还好,数学老师周萍就是一慈眉善目的五十岁中年妇女,人称周妈妈,这个年纪的老师对随便拍学生一巴掌这种事压根不会当个事,毕竟,不同年代不同经历的人,对体罚的定义也是不一样的。周老师听王钺息坦白了上课画画的事,特别恨铁不成钢地教训,“王钺息,这可不是你该犯的错。”说着又看顾勤,“好好收拾!”
 
顾勤附和,“正是要好好收拾。”
 
于是,周老师继续批作业。
 
顾勤指着自己桌子旁边那面白墙,“站那儿去。”
 
于是,难得放松的体育课,王钺息在顾勤的办公室面壁思过。
 
顾勤亲自到操场和体育老师请了假,又道,“我叫个学生。”
 
今天没测试,就是一般的练习,体育老师点头,“没事没事,您叫。”
 
滕洋偷偷一抬眼,正碰上顾勤目光,吓了一跳。顾勤点头,“你出来。”
 
顾勤在前面走,滕洋在后面跟,一颗心紧张得都快蹦出嗓子眼儿来了。
 
顾勤一路没有说话,滕洋踩着顾老师的步子,就觉得踩出了一曲Toccata。
 
正是第五节课,整个走廊都没有人,顾勤站在二楼的楼梯间,默默负手看着窗外。滕洋静静在他对面站着,心跳得极快。
 
顾勤听着她心跳声,好一会儿,才问,“你和王钺息是怎么回事?”
 
“没事!”小姑娘急了。
 
顾勤转过头,特别定地看着她,从发际线开始往下打量,一直看到她脚上那双粉色的绒面靴子。
 
滕洋的脸先是红,再是白,最后,干脆高高地扬起了下颌,又重复了一遍,“就是同学关系!”
 
顾勤静静打量她,看得滕洋再一次低下头去,才语气平和地道,“我只是问,为什么你的工作让王钺息帮你做。”
 
滕洋刷地一下脸又红了。
 
顾勤看她,“我没有任何别的意思或者你以为的猜测。我只是问这件事。”
 
滕洋像是任何一个被揭破心事的小女孩儿,有点赌气,“我没有猜测。”
 
顾勤看她,“所以?”
 
滕洋不说话。
 
“滕洋!”顾勤严厉了声音。
 
滕洋咬住唇。
 
顾勤换了一个话题,“知道你英语考了多少分?”
 
滕洋紧张。
 
顾勤没有给她任何机会,“一百一十七。”
 
滕洋先是一愣,然后,眼圈立刻红了。却是抽了抽鼻子,特别高傲地仰起了头,一副再也不能在顾勤面前哭出来的样子。
 
顾勤看着她,语声平静,“我是你的老师。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我只是想知道,我的第一名和我的学习委员为什么会在英语课上有这样的表现。”
 
滕洋听到他说我的学习委员,一下子又难过了。其实,上一次被训之后,和顾老师的关系已经亲近了很多,他其实挺不错的。
 
顾勤看她态度软化了些,目光也更温和,“这周又要交手抄报,还要画两张版面纸,上周五咱们又去看姚老师,后面的黑板报都没法在大扫除的时候画,还是中午你还和李卿,沈雅静她们留下来加班做的,真的很辛苦。滕洋,你工作一直特别认真,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怎么回事。”
 
顾勤训她还好,这么和颜悦色地和她说话,滕洋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想到刚才还乱发脾气,更加内疚,把手藏在校服袖子里用食指的指甲推着拇指指腹。
 
“头抬起来。”顾勤语调平平。
 
滕洋抬起头。
 
“嗯?”
 
滕洋咬着唇,不说话。
 
“马上就要考试了,这个样子——”顾勤看她,“我不批评你,你自己觉得,这个状态行不行?”
 
滕洋摇头。
 
“怎么回事,说话!”顾勤的声音沉下来。
 
“那天我们商量准备东西的事,是九班的一个女生通知的,说刘主任说这期要画两期的版面设计图,一份写日期,一份不写日期。”
 
“嗯。”顾勤不急不躁,等她慢慢说。
 
“结果,说反了。早晨又着急,该日期的时候给粘破了。我就想重新画一份。”滕洋低下头,“顾老师,都是我的错。王钺息都是为了帮我。”她抬起头悄悄看顾勤,“如果早晨交不上,要扣分的。”
 
顾勤没说话。
 
滕洋着急,“真的。王钺息他真不是故意的,不信您去问——!”说到这又住了口,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求道,“顾老师,您能不能不要问。别人也不是故意说错的。都是我的错,我也搞卫生,您罚我吧。”
 
顾勤看她低下头,校服里露出一段雪白细长的脖子。滕洋绑的是花苞头,毛绒绒的卡通小卡子别了一圈,甜美可爱却又不显得繁琐。顾勤在心里说,真是挺漂亮的小姑娘,就是太娇气。
 
顾老师看了她一眼,“进来。”
 
滕洋跟着他走进了办公室。
 
王钺息依然在面壁思过。
 
滕洋看了他一眼,就觉得眼泪要掉下来了。
 
顾勤坐下,“过来。”
 
王钺息走过来,站在滕洋旁边。
 
顾勤看他,“怎么回事?”
 
王钺息看了一眼滕洋,滕洋的眼圈红红的,长长的睫毛弯弯地翘着,像是一把小扇子,大眼睛里水光动人。
 
顾勤道,“看她干什么,我现在是问你。”
 
王钺息知道,依顾勤的询问手段,滕洋肯定是全都说了,此刻,再要撒谎,一点意义都没有,于是道,“黑板报的主题弄反了,我怕刘主任眼操的时候发现了批评,又扣我们班的分,就想先糊弄过去。顾老师,我知道错了。虽然事急从权,可是,这种做法本身是不对的。”
 
“没有。都是我的错,王钺息也是为了帮我。上次许愿树的事,刘主任已经很不高兴了。”滕洋连忙解释。
 
“拍电视剧吗?”顾勤扫了他们俩一眼,“我让你们认错了吗?争着当革命者。”
 
滕洋低头不说话了,王钺息道,“是我的主意,都是我的错。”
 
顾勤看他,“的确是你的错。无论什么原因,上课就是上课,英语课是让你补板报纸的吗?”
 
“是。顾老师,我错了。”
 
滕洋也连忙道,“顾老师,我也错了。”
 
顾勤看了滕洋一眼,“本来不是你的问题,这件事,你和我说一声,我和主任打个招呼,中午画了再交上,也没什么不可以。这是很简单的处理方法,滕洋,我说了,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五班的事,就是我们共同的事,还是没有听进去。”
 
滕洋低下了头。
 
顾勤道,“算了,也不怪你。还是我的问题,毕竟接触的时间短,我们的信任和默契还要慢慢培养。”
 
“没有。”滕洋听顾勤这么说倒是着急了,“都是我的错,顾老师对我们都很好的。”
 
顾勤笑了,“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他严肃了面孔,“但是,为了这么个小事儿,弄得心思浮动,课也上不好,试也考不好,这就不对了。”
 
滕洋又低下了头。
 
顾勤认真地看她,“任何事,出了问题,都应该想着怎么去面对,用积极的正面的方式去解决它,而不要逃避,糊弄,拆东墙补西墙,最后弄得手忙脚乱。知道吗?”
 
滕洋点头。
 
顾勤声音冷下来,“知道吗?”
 
“知道了。”滕洋吓了一跳,连忙应了,偷偷打量顾勤的脸色,却看他还是板着脸,连忙又道,“顾老师,我记住了。”
 
“那就好,去上课吧。”
 
“谢谢顾老师。”滕洋鞠了个躬,偷偷看了一眼王钺息,压着心跳向外走,轻轻关上了门。
 
王钺息等滕洋走了,终于松了口气。顾勤的语气却是比刚才硬得多,“我刚才的话,你也记下了?”
 
王钺息点头,“是。我知道了。是我没有处理好。”
 
顾勤顺手在桌上又拿起那张英语卷子,“143,处理得挺好的。”
 
王钺息再也不敢说话。
 
顾勤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顺手就用卷子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你也去上课”,他压低了声音,“晚上回家咱们再聊!”
 
王钺息的心猛地一抽,掐着掌心鞠了个躬,“顾老师再见。”
 
顾勤抬了下眼,“有些事,中午给我仔细想想清楚。”
 
王钺息一怔。
 
顾勤没有任何的表情波动,王钺息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东西,只是又鞠了个躬。
 
顾勤在他转身的时候突然开口,“你今天所有的课都站着上。”
 
“是。”
 
第十章:类家长教育
 
哪怕是不崇尚体罚教育的附中,学生被罚站也算是比较正常的。但像王钺息这样的优等生,搞完了卫生,坐回了座位。预备铃一响,就取了书,带着笔,默默转身去教室后面罚站的也绝无仅有。
 
王钺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尴尬的时候都会被刘老师看到,周一下午第一节,正好是物理。
 
刘仲才依然是一副笑弥勒的样子,乐呵呵进了教室,乐呵呵把课本扔在讲桌上,乐呵呵拈了粉笔就唰啦大标题,转过身,才看到王钺息在后墙那站着,一手拿书一手拿笔,一副要做笔记的样子了。刘仲才一笑,什么都没问,利利落落地讲题。大概是照顾自己的爱将的面子,这节课没专门叫王钺息上来做题了。
 
第一节课,王钺息当堂罚站安之若素,滕洋身陷教室如坐针毡。她想往后看,又怕伤了王钺息的面子,不看,又担心。刘仲才那样的老狐狸早都发现滕洋坐立难安的样子,随意点了她的名叫她做了两道题,滕洋答上了一道,还有一道没答出来。被定在位置上,尴尬地不肯坐。
 
刘仲才这样教老了学生的,肯定知道她心不在焉,但是没往王钺息身上想,也没打算罚站小姑娘。特别随意地压了两下手腕示意她坐了就继续板书,转过了身子却见她还是站着。
 
刘仲才道,“坐。”
 
滕洋想了想,终究坐下来。
 
第一节下课,刚说完老师休息,还没等刘仲才走出教室,滕洋立即站起拿了几支粉笔冲到后墙的黑板那里写写画画,其实,那黑板报王钺息今天中午已经擦掉重新画了一遍,不好说是添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但的确布局合理,没什么可画的地方了。
 
她用蓝色粉笔淡淡描着边,描着描着就描到王钺息旁边一人远的地方去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在后面站着,她不知道王钺息为什么这么傻,已经下课了还是在那站着。她就想在他旁边,就算全班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她就是要在这里,好像教室后面多了一个人,那种优等生被罚站的屈辱就不存在了一样。
 
下午三节课一节晚辅导,前三节课的两个课间十分钟,滕洋一下课就到后面去,要么摆垃圾桶,要么粘本来就粘得很结实的照片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第三节课下那个非常漫长的大课间。
 
比被罚站听课更丢脸的是罚站做眼保健操,尤其是,还有值周生要来的时候。
 
教室的隔音并不好,更何况,值周生们出去根本没有关紧门,滕洋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是王钺息吧!天!”
 
“快走吧!”
 
滕洋甚至都能想到他们走远了之后还会说什么,一下子忍不住,眼泪就掉下来。
 
王钺息宠辱不惊,继续揉四白穴。
 
眼操一下,滕洋就冲去教室后面拿扫帚。
 
“谢谢。”王钺息从最后一排的同学桌上拿起自己的书,他没法捧着书做眼操的。大课间,除了值日生都要出去,很快,教室就剩下他、秦历炜和陈平。
 
滕洋至少有一六六的样子,在初三的女生里,绝对不算矮,可不知为什么,王钺息看见她一手笤帚一手簸箕站在卫生角那里,就觉得小小的一个,很让人心疼的样子。
 
他没再拿书,径自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握得紧紧的笤帚和簸箕,“你和大家一起出去玩。”
 
“王钺息!”哇地一声,就哭了。
 
陈平出去淘抹布,教室就剩下还在擦黑板的秦历炜。
 
滕洋抬着头定定地看王钺息,眼泪一直落一直落。
 
秦历炜也出去淘抹布了,还顺便关上了门。
 
王钺息将笤帚和跟它配套的长柄簸箕都靠在一旁,好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着滕洋默默流泪地样子,脑子就像是空白的。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好了,别哭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滕洋哭得更厉害。
 
王钺息短短的举止从容的十四年生命里,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难题。好半天,终于转过身,回座位去,拿了一包手帕纸,回来,递给她。
 
于是,滕洋一直哭,他一直递。递了有足足六张纸,滕洋的呼吸才渐渐平下来。
 
王钺息的声音还是那么安定和温柔,他说,“我没事。”
 
滕洋却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突然拧过头就跑了,临走之前,还又拽走了王钺息手里的纸巾。
 
陈平在水房被秦历炜拖着不要回教室去,两个人把手里的抹布都快洗成餐巾了,终于,陈平忍不住,“到底什么事儿啊,卫生搞不完顾老师还不把我削成人棍!”说着就回去。
 
刚走到门口,就见滕洋跑出来,陈平笑呵呵开玩笑,“大课间的教室,可是爷的——”
 
滕洋理都没理他,一阵风似的跑过了。
 
陈平看秦历炜,“她——”
 
秦历炜推门,“搞卫生。”
 
那天放学,王钺息骑着他的尼古拉,听着风的声音,一路,万家灯火。
 
“爸,我叫张阿姨加了两个菜,今天师叔会来吃晚饭。”
 
“哦。”
 
于是,王钺息去换衣服。
 
顾勤正在这时候进来,和王钺息前后脚,“师兄,王钺息回来了?”
 
“嗯。”王致毫不在意,笑,“这孩子,好像有心事了。”
 
顾勤一愣,“您看出来了?”
 
王致突然转过头,将顾勤从头到脚一通打量。
 
顾勤调整站姿,“师兄有什么吩咐?”
 
王致拍着他肩膀,一笑,“有点师叔样子,还行!”
 
丰盛的晚餐后,王钺息和顾勤一起洗碗,王致悠悠闲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来吧。”王钺息接过师叔手里的碗盘,放进消毒柜。
 
王钺息忙完了厨房的活又去浇花、喂鱼,做些零碎的家务事,王致招呼顾勤一起来看电视。
 
井井有条地做完了所有事,距离晚饭结束已经有半个多小时了,“师叔。”王钺息站在沙发旁边,一副请求的姿势。
 
顾勤站起身,先看王致,“师兄,我和王钺息聊聊。”
 
王致随意一挥手,头都没有回一下。
 
王钺息莫名有些尴尬。
 
因为王二哥已经戒掉了家法儿子的好习惯,因此,王家是没有惩戒室之类的东西的。王致的书房也很纯粹,不做体罚使用。
 
王钺息回头看了一眼顾勤,“您那里是客房,到我房间吧。”
 
“好。”
 
王钺息咬住了唇,领顾勤进了自己房间。
 
即使上次已经感慨过土豪,真正走进来,顾勤依然不得不为这间奢华的少爷房惊叹。他也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可踩在厚厚的羊绒地毯上,却突然开始嫉妒大师兄对儿子公主般的娇惯。
 
王钺息亲自搬了自己Herman Miller的人体工学椅给顾勤坐,顾勤看着他垂手在自己身边站好,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叫他名字,“王钺息。”
 
“是。”
 
“从这一刻开始,我就是你师叔了。”顾勤的开场白特别没有创意。
 
王钺息低着头,没说话。
 
顾勤道,“其实,早在二十年前,我跟着你父亲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我是你师叔了。”他顿了顿,“我今天过来,也只是想明确这件事。”
 
“嗯。”王钺息低头。
 
顾勤看着他,语气不疾不徐,“首先说,我没有要挑你刺的意思。”
 
王钺息头垂得更低,“这次是我不对。”
 
顾勤看他,“其次,有些事,我会需要你明白。”他说到这里就站了起来,“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我既是你的老师又是你的家长,你的问题,我们来好好谈谈。”他目光炯炯地看王钺息,“相信你也思考了一个下午,说说吧。”
 
王钺息攥住了拳,却又放开,他的后背很挺拔,肩膀却很紧,只是声音很平淡,有种水波不兴的疏离感,“这件事,是我不对。第一,违反课堂纪律,第二,投机取巧,蒙混检查,第三,没能用正确而有效的方式处理问题。”
 
顾勤突然意识到他的状态有点不对,只是,却没有立刻点出来,只是顺着他的话道,“暂时就是这样。自己说,几下。”
 
王钺息早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深深吸了口气,回答得非常利落,“每条十下,三十。”
 
顾勤站起身,啪的一巴掌,拍他屁股,而后,自己转身坐在他大床上,kingsize的大床,床单床垫铺得软软的,洁白如雪,顾勤的态度很居家,“作为老师,我已经罚站过你了。就说师叔的。”
 
王钺息低头,看顾勤的屁股将自己柔软的大床坐出一个小凹陷,想了半天,却依然抽紧了肩膀,“我说不好,您罚吧。”
 
顾勤一把将他拉过来,按在腿上,“啪啪”两下揍屁股。
 
王钺息一怔。
 
顾勤的手搁在了王钺息的裤腰上,“怎么了,孩子。”
 
他手的位置太危险,王钺息的心跳突然开始加快,他好怕,好怕一个不留神就被顾勤扒了裤子。为了挨打的缘故,他已经换了宽松的家居裤,这种裤子被脱下来太方便了。可是,他并不想像个孩子一样被顾勤脱了裤子按在腿上打,哪怕是师叔也不行。王钺息紧张极了,失声道,“顾老师,不要!”
 
顾勤坚定有力的手掌按着他的后背,把他按在自己膝头动弹不得,声音严厉,就像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多大人了,喊什么?”
 
“不要,不要脱——”他哪里说得出口。
 
顾勤把他家居裤宽松的裤腰又扯高了一点。空气中流动的风全都钻到他裤子里去,王钺息觉得自己屁股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顾勤声音笃定,“我说了,我是你师叔,家长教育,我可以这样做。”
 
“不要。”王钺息开始祈求,“师叔,不要。”他的声音颤抖,是真有些怕了。
 
顾勤放开了他的裤子,在他屁股上方悬停着手,王钺息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又重新绷紧。顾勤轻轻拍了拍他腿,示意他站起来。
 
“师叔。”王钺息吓了一跳,两只耳朵通红通红的。
 
顾勤抬起头,认真地看他,又问一遍,“王钺息,你是怎么了?”
 
王钺息低头。
 
“从今天晚上开始,进这间房。态度就无比的笃定,好像,已经布置好了一切等着我打你。不慌不忙,就像做功课,我出题,你认了。”顾勤看他。
 
王钺息咬着唇不敢说话。
 
顾勤的态度有些严厉了,只是声音依旧稳定,他用特别公事公办那种态度,“如果是这样,我不必这么做,你也不要浪费你的时间。”
 
王钺息依旧低着头。
 
顾勤看他,语气有些循循善诱,“错了就认打,不对了,就认罚。我们提前说好的,不会因为我是你师叔而改变,也不会因为,我进了你的房间而有所不同。不是吗?”
 
王钺息依然低着头。
 
“说话。”
 
“嗯。”声音小小的。
 
“那你这个态度,是怎么回事。觉得我是师叔了,尊重就可以没有了。”他突然提高了声音,“王钺息,看着我——”
 
王钺息抬起头,顾勤注视着他眼睛,一字一顿,特别认真,好像是要讲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事,“王钺息,作为师叔,教训你,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宠爱。如果你认为,打你就是为了满足我的什么梦想,然后做好了心理调试想着揍过就算,我不愿意花这个心思。你记住,揍你一顿,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他说完了话,就站起身,重新走到那椅子边,似乎要将椅子抬回去。
 
他是师叔,不是王钺息请来的掌刑人。
 
看到顾勤的态度,王钺息是真的着急了,“顾老师,我没有那个意思。”
 
顾勤看着他烧红了的两只耳朵,半天没有说话。
 
长久的沉默。
 
顾勤没有走,只是静静看他,一直看。王钺息胸膛起伏,攥着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和自己斗争着什么。
 
老师,师叔。
 
如果师叔的教育就是打的话——他有一些惭愧,自己好像是钻牛角尖了,从师叔说要到家里来开始。他抗拒,防备,于是,做好准备,就像穿上了防弹背心。师叔说得没错啊,打我,对他并没有任何好处。自己那种冷漠的态度,伤了他的心了吧。
 
王钺息低头,“板报的事,是侄儿的错,请您责罚。”
 
顾勤此刻再看他的样子,也终于放下心。刚才的王钺息,太绷着了。此刻虽然还是那副低头认错的表情,却绝不像刚才那样,笃定得接近冷漠,好像将自己当做一个训诫他的刑具。
 
顾勤轻轻点了点头,“想清楚了?”
 
王钺息有些不好意思,“刚才,是我的错。”他在面对顾勤的时候,太防备了,防备到将顾勤当做一根鞭子,他知错,他请你用刑,甚至,他说出惩罚的数目。一切的主导权都在他,他分明是挨打的人,却好像比顾勤还掌握主动。
 
还好,就那么短暂的一下,他悟过来了。
 
顾勤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算是接受他的道歉。
 
王钺息僵硬的身子瞬间柔软下来。
 
顾勤走过他,再走,走向房间深处,推开衣帽间,回头看他,“你爸从来没打过你吧。”
 
王钺息点头。
 
顾勤顺手抽出一根二指宽的皮带,轻轻一甩,咻地一声,划破一道风,凌空虚抽得王钺息一下哆嗦,顾勤用皮带的尖端指了指屋子中间的大床,“趴那儿,拿个枕头垫在肚子下面。”
 
王钺息原本已做好了全部准备,此刻却像是定住了脚。
 
皮带,他绝没有想过是这么粗暴的工具。
 
顾勤看他,眉头蹙起,“磨蹭什么!哪个男孩子没捱过!趴着!”
 
王钺息肃着手臂站在床边,有些犹豫。却在看到顾勤冷脸的时候终于低下了头,脚比意识先走,向前捱了两步,用膝盖跪着上床去,然后将拖鞋摆整齐。
 
想了想,终于还是没有拿枕头。
 
顾勤提着皮带过来,看他呆在床上,懵懵懂懂的样子,倒是没那么生气了。其实,他本来也只是因为这事儿给王钺息长个记性,王钺息已经知错了,打就只是关乎维护家法权威或者说,让他有个怕这个东西了。
 
看他没拉枕头,顾勤也没责备他,想着他是第一次,又是顶骄傲的孩子,现在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于是,自己拽了两个枕头,招手叫他过来。
 
王致疼儿子,王钺息的枕头坐垫全是tempur的,软软的,很趁手,顾勤看王钺息囧得脸都红了,在床上跪着,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倒是真的心疼起来。
 
“让你垫高是为你好,趴得舒服点,一会儿少受些罪。”
 
他疾言厉色还好,这么温声细语的,王钺息早都羞得脸都红了。
 
顾勤拍拍枕头,示意他趴下。
 
王钺息哪这么丢过人,就算下定决心也知道自己是该承担错误的,还是有心转不过弯来。
 
顾勤看他,“不愿意垫着,是打算跪?”
 
二哥再暴力,王钺息也是在比较民主的教育环境中长大的,跪这种尊卑明显的动作,他还真有些接受不了。一抬头,恍惚间意识到自己正在床上跪着呢,难堪得不得了,拉了下枕头就趴上去了。
 
顾勤究竟是疼侄子的,顺手将皮带放在床边,认认真真替他调整了姿势,手怎么放,脚怎么放,又推推枕头,好让他趴得舒服点,“试一试,有没有呼吸不畅顺。”
 
王钺息的耳朵都烫死了,哪里会回答。
 
顾勤又替他摆了摆姿势,这才道,“王钺息,不管犯了什么错,回了家,打你,就是原谅你了。一定要确定现在的姿势是舒服的,知道吗?”
 
王钺息现在几乎就是期待着皮带抽下来的,再让顾老师说下去,他是真的受不了了。
 
顾勤果然拿起了皮带。
 
鞭影一闪,王钺息的心突然紧了起来,还没有开始打,可是,他真的怕。
 
顾勤道,“这次的事,不能全部怪你。是我还没有让你交托足够的信任。不过,无论多难,弄虚作假敷衍了事这个口子都不能开。不要说你这次还有别的解决办法,就是没有了,我也会罚你。知道吗?”
 
这一点,王钺息倒是知道的。这种糊弄事儿的做法他自己也是不齿的,因此轻轻道,“嗯。”
 
刷!
 
顾勤一抬手,质地坚硬的小牛皮带就斜向上划破了空气的口子。
 
啪!
 
重重一皮带,抽在王钺息臀上。
 
“没有嗯。”
 
啪!
 
又是一下。
 
王钺息疼得身子一偏,顾勤声音冷冷的,“认同了就说是,不同意就出声,没有嗯。”
 
皮带的疼痛是呼啸着的,对于这样冲破性的伤,王钺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两鞭子下去,疼得就像脑袋断了片似的。
 
顾勤扶住他已经偏了个位置的身子,重新摆好。
 
王钺息还不会挨打,他两皮带抽下去,孩子的呼吸都是窒着的,一口气吸在嗓子里,呼不出来。
 
顾勤伸手扶他的时候,王钺息的身子有一种无法控制地蜷缩的颤抖,顾勤知道,这两下,是把孩子打怕了。
 
与戒尺不同,皮带这种本身带着鞭影呼啸着风声天然具有撕裂一般疼痛的刑具,人类会本能的害怕。毕竟是千好万好宠到大的孩子,无端端被这么打,心理建设做得再好也会怕的。这与个性无关。
 
“嗯?”
 
顾勤一个喉音,甚至没有打,王钺息就是一哆嗦。
 
顾勤轻轻揉了揉他脑袋,王钺息怕,可是又安定了些。
 
顾勤收了手,王钺息自己道,“是。知道了。”
 
顾勤笑了。哪怕这个时候,还是不忘那个口头禅。知道了。挺骄傲的孩子啊。
 
他心里的想法当然不会表现出来,只是又握住了皮带。
 
王钺息再次抽紧了身子,顾勤没有去引导他,关于放松,或者怎么调息的种种,他只是说,“还有三下。”
 
这个数字显然超出了王钺息的意料,他甚至下意识地抬起头试图询问。
 
顾勤没有给任何的机会,“啪”地一下,贴着刚才的两道伤,又抽在王钺息臀上。
 
王钺息钻出一头的汗。
 
“受家法的时候,专心认错!”顾勤的声音格外严厉。
 
“是!”王钺息也听出师叔不高兴了。
 
顾勤没有给予任何的回应,等王钺息平复了情绪,静静倾听着他的呼吸,听出王钺息趴在枕头上已经静一些了,才再次扬手。
 
皮带的起落,是带着风声的,他手才一抬起来,王钺息就有了反应,小小一个身子抽得紧紧的,像是鸵鸟钻沙子一样蜷缩着,吸到的那口气又卡在喉咙里了。
 
顾勤没有任何放水,“啪!”,一下,再抽在他臀上。
 
王钺息的臀紧绷得厉害。
 
顾勤还是等。很安静,等他自己去消化疼痛,释放情绪。
 
他不会急着落手,因为他要让每一道伤都有足够的教训,他也不会去逼迫他放松,从来没挨过打的孩子,第一次,就要正姿势,立规矩,做不到就打到做到为止,师兄没有这么对过他,他,也不会这样对自己的侄儿。
 
看着王钺息,他会想曾经的他自己,师兄脾气上来打人的时候,是很疾风骤雨似的。那时候的他,时常会怕他打坏了自己,但是很快,他就发现师兄虽然凶,脾气来得爆,可下手都是极有分寸的。后来有一次,师兄打他之前,很给讲了一番道理,让他心服口服地趴好了。他那时候觉得,这样好像比以前的时候,虽然也是疼,也是怕,要好一些。
 
如今,他也拿起了家法,他知道王钺息这么哽着一口气会受伤,但是,他会保护他。
 
顾勤攥着拳。离开师兄之后的很多年,每次想起,甚至会怀念他的拳头。作为天之骄子的顾勤,甚至会害怕自己不正常。他找了很多资料,甚至,去看一些所谓的小说,他分不清是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变态,还是只有借此才能缅怀些什么。
 
只是,看了几部书之后,他这个挨过打的人突然觉得奇怪了,什么放松姿势,不放松的话会受伤。于是,因为没有放松,没有摆好姿势就一直打。
 
顾勤看那些小说的时候,只是觉得假,觉得师兄不是这样的。等他真的拿起了家法,他才知道,不管别人是怎么样,但当他拿起所谓家法的时候,保护他,就是自己的责任。他紧张是难免的,皮带板子地抽下去,结结实实地疼着,都是血肉之躯,能不怕吗?既然立刻让谁去放松不现实,那为什么不能引导,慢慢来。只要,孩子对你有了信任,知道,你只是教他,不会伤害他,自然,就好了吧。对王钺息,他已经急躁了,所以,现在,他是他的师叔了,他更不能急。
 
顾勤静静看着王钺息,厚厚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身子蜷着,哪怕是十二月,也是一身的汗。
 
顾勤拍了拍他后背,没说任何话,再次,举起了皮带。
 
王钺息紧紧闭着眼,最后一下了,他想。
 
可是,那么疼那么疼,他真的连这最后一下,都不想捱!
 
顾勤能够感觉到他的情绪,他再次拍了拍他的背,然后问,“想想自己,有没有错?”
 
王钺息点头。
 
顾勤再问,“想想自己,冤不冤枉?”
 
王钺息摇头。
 
顾勤轻声地,最后一问,“如果,我不是你师叔的话,你,该不该打?”
 
这个问题,王钺息想了好久,好久。
 
他的自尊终于让他没有去给一个答案,只是,他的身体,放松了。
 
顾勤知道,那是一种——迎接的状态。
 
承担。他知道他错了,他可以承担。
 
“啪!”
 
最后一下。
 
教育,有时候没有那么多的理由。一个成功的教育者唯一必须遵循的法则是——顺其自然。
 
作为同样挨过打的人,顾勤是真的很知道刚被揍完的时候有多尴尬,如果可能的话,他也想现在就出去,只是,有些事情还要跟王钺息谈谈。
 
于是,顾师叔特别随意地将凳子拖到旁边坐了,然后跟还趴在床上缩成一团的王钺息说,去整理一下过来。
 
王钺息没有应是,只是撑着跪直了身子,将那两个枕头都放好,才下床去蹬他的拖鞋。他知道,自己一定狼狈极了。
 
进了洗手间,穿衣镜里的自己比想象中要好一些,他刚才疼得以为头发都打成结了,但现在摸摸,只是发根处很多汗而已。走路还是有些别扭,不过,皮带打的时候疼是疼,不知是数量少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倒没有上次挨戒尺那么难过了。
 
他很想在镜子前脱掉裤子看看究竟被打成了什么样,但想到顾师叔还气定神闲地坐在他的椅子上等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王钺息洗了把脸,把自己尽量弄得精神一点,然后出去。
 
“师叔。”依然是垂着手恭立在一边。
 
顾勤没有再打心理战,直接问,“你和滕洋,是怎么回事。”
 
果然,他让自己中午想的,就是这件事。中午画板报的时候,分明还觉得他小题大做,什么年代了,男女同学互相帮个忙,班主任总免不了变得面目可憎。可经过一下午,哪怕问心无愧如王钺息,也不免觉得有点心虚。
 
王钺息站在那里,好半天不说话。
 
顾勤安安静静地等,然后,等就变成了僵持。
 
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五分钟的僵持就真显得很长了。
 
顾勤站起身,王钺息条件反射的一哆嗦。
 
顾勤拿起搁在床上的皮带,王钺息觉得大腿后侧抽了一下,然后,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可是,顾勤没有打他,只是走向衣帽间那里,收起来了。走回来的时候,还重新扯了下已经被王钺息扯过的床单,让它更平整。
 
这么家常的动作,自然让王钺息放松了些。
 
顾勤坐下,“我没有逼你说的意思,只是问问。”
 
“顾老师——”王钺息嘴唇有些打结。
 
顾勤看他,也没有说在家里把我当成师叔就好。两种身份都是他,必然要相互影响,根本不可能割裂。
 
终于,王钺息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顾勤拍了下他肩膀,“正常交往。无论你喜欢她,还是她喜欢你,我觉得,都挺正常。你们俩都是优秀的孩子,已经初三了,别在这时候出状况。”
 
然后,顾勤就走了。
 
走了?
 
哪怕王钺息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也没想到他居然就这样走了,这么兴师动众的,已经开了头,居然没有拿皮带抽着问自己是怎么回事,没有让自己保证不早恋,居然就走了。这是那个抓到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就可以说到波斯战役的顾老师吗?
 
尽管自己有些庆幸,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师兄。”哪怕明知道没必要,顾勤还是觉得,揍了人家儿子,要给人家一个交代。
 
王致正在看最近很火的一出肥皂剧,正演到糟糠之妻对自诩只出轨不离婚的老公声泪俱下的控诉,王致看得入迷,摆了摆手,“一会儿广告了再说。”
 
顾勤的嘴角抽了一下,恭恭敬敬,侍立一旁。
 
果然,不一会儿就广告了。
 
王致握着遥控器调到另一个也在放这个片子的卫视台,也是广告,于是,把遥控器扔在巨大的真皮沙发上,回头看顾勤,“谈完了?”
 
顾勤措辞了一肚子的话,突然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道,“嗯。”
 
王致大概觉得广告太无聊,继续拿起遥控器换台,换了一会儿,都没有中意的,又看顾勤,顾勤还像棵棕榈树似的站在那儿,王致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
 
顾勤沉默了好久,然后说,“王钺息好像有点要谈恋爱了。”
 
王致终于把目光在顾勤的身上停留得久了一点,然后问,“是班主任在和家长反映情况的意思吗?”
 
顾勤道,“没有。他还没有,就是跟师兄说一声。”
 
王致松了一口气,一下就笑了,拍着沙发道,“坐。”
 
顾勤坐下。王致顺手剥了个碧根果,扔给顾勤,笑道,“这小子,开窍了嘛。”
 
顾勤第一次觉得,有些事,和大师兄,真的没法说。
 
星期二的滕洋绑的是特别不显眼的蜈蚣辫侧马尾,戴精致的蝴蝶结发卡,很清纯。早晨一来,做的第一件事是先帮王钺息擦课桌。
 
王钺息依然是搞卫生,收作业,上早读。今天他自己擦课桌的时候,发现桌子挺干净,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就把抹布收起来没再擦了。
 
滕洋坐在椅子上,一副专心看书的样子,实际,心如鹿撞。等王钺息收了抹布,才脸红起来。
 
王钺息拖地,拖到她旁边的时候,小声说:“谢谢。”
 
滕洋又开始脸红,慌乱地翻着语文书,几米漫画风的书签一不小心掉在地上。
 
王钺息替她捡起来,继续拖地。
 
星期三,滕洋扎的是蓬松的丸子头,戴着粉色的小草莓卡子,还是给王钺息擦桌子,帮他收作业。王钺息这一次从她身边走过,没有说谢谢,滕洋有些失落。
 
星期三有体育课,测八百米。
 
滕洋是那种很平凡的努力可以跑进及格线,但是跑完真的会很累的普通女孩子,附中四百米的操场,两圈跑完,滕洋的好朋友廖翊苇和李卿扶着她,滕洋脸色煞白,几乎不能走路。她另一个好朋友杭婷递了一瓶农夫山泉过去。
 
滕洋正想喝,瓶子却突然被人握住了。
 
王钺息。
 
三个女孩子都有些意外,滕洋刚跑完八百,眼神非常迷离。
 
王钺息看着廖翊苇和李卿,“扶着她走一圈,不要马上坐。”然后又看滕洋,“一会儿再喝。”
 
滕洋特别委屈,看着他,“我不想走,累!”
 
王钺息非常淡定地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绝对不男神的话,“会变大屁股。”
 
滕洋立马表示不坐了,坚决要求再走一圈。
 
于是,杭婷眼睁睁地看着王钺息把那瓶农夫山泉拿走了。
 
走了一圈之后,杭婷看到王学神从教学楼里出来,特别云淡风轻地拧开盖子,把农夫山泉递给滕洋,“小口喝。”
 
其实不用他叮嘱,女孩子在自己喜欢的男生面前也不会把矿泉水喝成女儿红的,只是滕洋轻轻抿了一口,愣住了——水是温的。
 
王钺息早都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颀长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
 
滕洋用特别偶像剧女主角的手势把农夫山泉抱在怀里,原来,有些东西不是艺术的加工或者我是你的优乐美的做作,而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真的愿意把他捧在手心里。
 
杭婷第一个看她,“你和学神——”
 
滕洋推开廖翊苇和李卿,“什么都没有,别乱说。”自己一个人抱着瓶子向操场相反方向走了。
 
陈平抛球给王钺息,“到哪儿去了?有情况!”
 
王钺息单刀直入,打了个漂亮的一条龙。
 
男生的一千米测过了,自然可以自由活动。王钺息是有点孤傲,但不会不合群。男生爱玩的篮球足球什么的,他也乐意加入。他运动厉害又不爱去掌控指挥权,大家都愿意和他搭档。
 
下课铃响,重新集合整队下课。王钺息去篮球架上拿校服,秦历炜却突然走到他身边。
 
王钺息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和秦历炜的关系一般,事实上,他和谁的关系都是还过得去,并没有太要好的朋友。
 
秦历炜道,“你知道德育十佳名校汇报展的事吧。”
 
“嗯。”
 
“有一个德育交流的班会。刘主任的意思是,在我们班弄。你出什么节目?”
 
王钺息有些奇怪,他虽然也算全面发展,但是奥班藏龙卧虎一大堆,至少一半的人会乐器,另一半也都各有绝活,他又不喜欢出风头,这种事,一向轮不上他的。
 
秦历炜没有特别快地要答案,只是说,“想好了跟廖翊苇报一下。”廖翊苇是文艺委员。
 
王钺息点了下头。
 
那天早晨放学,王钺息还是和往常一样,第一个收拾书包打算走。却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一回头,果然是滕洋。
 
他刻意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等到教室都空了。
 
滕洋大概早都和廖翊苇说好了,在外面等她,这时候看王钺息,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走过来的时候,表情变得特别骄傲,可开了口,又像是泄气一样,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娃娃声了。
 
王钺息看她。
 
滕洋的头一下子埋下去。
 
王钺息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只是有种特别坚定的味道,莫名让人觉得带着些包容,“怎么了?”
 
滕洋都没敢抬头,“就是班会节目的事。”
 
王钺息非常淡定,“你想弹什么?”
 
滕洋一下子就把头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漂亮极了,“你说呢。”
 
王钺息背上了书包,“你喜欢就行,定了跟我说一声。”
 
滕洋直到他走远了还站在教室里,廖翊苇进来,“他没答应?”
 
滕洋一张脸红扑扑的,即使羞涩,可还是忍不住跟好朋友分享,“他说,只要我喜欢就好。”
 
廖翊苇一愣,“真的?我就说他也对你有意思嘛。”
 
“哪有。”滕洋急乎乎否认。
 
廖翊苇笑,“还说没有,脸都红了。走吧。你怎么跟他说的。王钺息不是从来不管这些事嘛。”
 
滕洋听到这里,才是真的忍俊不禁,那种女孩子的小小虚荣在这一瞬间绽放,被人喜欢,就连虚荣都妙不可言,“他先问我,想弹什么。”然后,就非常害怕被好朋友打趣,“怎么办,你说,我们弹什么好啊。”
 
廖翊苇特别旁观者清,“你们家学神都发话了,你喜欢就行。放心!”
 
家。
 
王钺息沉浸在钢琴的世界里以至于自己亲爹敲门都没有听见,被儿子冷落的王致看管家,“少爷现在还是每天练琴这么长时间吗?”
 
管家默默看怀表,今天已经弹了三个小时了,“自从去年在德国的私人音乐会上表演了《唐璜》之后,少爷就很少接受邀请,也没有练得那么狠了。每天大概只练一个钟头保持手感,兴致好的话,两三个小时也是有的。只是周末会练长一点。”
 
王致默默摸着下颌新长出的胡茬,“嗯,为什么手板打不到指头尖儿上,继续作死,小子,你师叔会给你加油的。”
 
第十一章:师叔不易做
 
顾勤握着节目单,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四手联弹 《不能说的秘密》 滕洋,王钺息。
 
顾勤看着信心满满的廖翊苇,脑子里就滑过四个字,顶风作案。
 
“辛苦了,去吧。”顾勤终究还是让廖翊苇回去了,他觉得,他有必要找王钺息谈一谈。
 
只是,在他找王钺息之前,化学佟老师先找到了他。
 
“顾老师,你们班的徐萍和冯京飞是不是谈恋爱啦?”佟老师是附中返聘的老师,特别精神一老太太,头发高高的,挽成个纂,类似于婆媳剧里潘虹的发型,一口苏南普通话,很有几分吴侬软语的味道,腔调特别好听。
 
“您坐。”因为年纪的关系,佟老师是不坐班的,顾勤让出了自己位置。
 
其实,谈恋爱这种事,老师或许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但绝对是很早就意识到的。毕竟是初中的孩子,藏不住事。人每天就那么多精力,心思放在谈恋爱上了,学习上自然就不集中了。
 
佟老师用事实说话,第一个事实是两人小测一个41,一个35分的化学卷子。因为A市中考化学和物理是合场分卷的缘故,化学的小测分值按中考走,满分60分。附中的奥班只有极少数的学生会在四十以下。徐萍和冯京飞都属于中等略偏上的孩子,考出这个分数太惊人了。
 
第二个事实是试卷的选择题。
 
卷子在顾勤手上,看得明明白白,雷同卷。
 
徐萍和冯京飞是同桌,选择雷同的太容易了。
 
第三个事实是由诸多小细节构成的,比如:冯京飞从上上周开始,不带铅笔盒了,要用笔全都从徐萍那里拿。
 
顾勤牵起嘴角笑了下,真是谨小慎微啊。在自己的课上,两个人都只是拿两枝中性笔放在桌面上,谁也不拿出来铅笔盒。原来,在别的老师的课上,竟然放肆成这样了吗?
 
再比如:佟老师见过好几次,徐萍送冯京飞回家。
 
对面的物理刘老师笑着附和,“我也见过几次,小姑娘送男生回家。都快七点了,我晚饭都吃完了,他从街口经过。”
 
关于中学生早恋的端倪,大概就是一个老师开了口,全办公室的老师都变成目击证人。
 
于是,证据更多了。
 
初中生的恋爱,情节无非就是那几种。
 
从体育课冯京飞打球徐萍抱衣服,到英语课错得雷同的听写单词,数学课一个回答不上问题,另一个明显心不在焉,再到化学小测佟老师的忍无可忍。以至于到最后,顾勤都能联想出语文课上两个人眉眼间频繁互动的蛛丝马迹。
 
顾勤客气地谢过佟老师,又检讨自己的疏忽,称一定会处理这件事,办公室的老师们倒是又说了些劝解的无关痛痒的话。
 
“已经初三了,不好处理啊。强行分开了,更影响成绩。”
 
“一对刹不住,班里面就对对开花。”
 
“可不是,我看陈平和沈雅静也有那么点意思。”
 
“秦历炜和廖翊苇好像也有点儿不对。”
 
“没有。不可能。”
 
……
 
最后,变成了老师们的大讨论。还是佟老师下结论。
 
“小顾,这个事儿你务必重视。现在的孩子脆弱得很,尤其是涉及到感情问题,不敢说重了,出事了可不得了。”
 
顾勤只是听着,一一谢过。他是五班的班主任,任何人,都不能左右他的决定。
 
顾老师的处理办法特别雷厉风行,没问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秦历炜,逮住的是陈平。
 
“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顾勤翘着腿,脊背挺拔,强大的气场愣是将一张普通的办公椅坐出了公堂审案的气势。
 
陈平本来就属于小毛病不断的那种学生,哪能没犯什么错呢。作为早都被顾老师吓怕了的孩子,从自己上课开小差说到不太认真背英语单词,觉得反省的差不多了就偷眼看顾老师,“就这些了。我知道快期末考试了,一定改。”
 
顾勤眉梢都没动一下,冷静得瘆人,“是吗?”
 
“我就是自控力差。我会用心的。”陈平连忙表态。
 
“是自控能力的问题吗?你的心思有没有真的放在学习上。”顾勤步步紧逼。
 
陈平愣了下。
 
顾勤淡淡道,“班干部之间,经常沟通是很必要的。”说着就扫他一眼,扫得陈平腿肚子抽筋,五脏发麻。
 
顾老师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这个年纪,又正是心思浮动的时候,觉得哪个女孩子好,有一点动心是很正常的。我没有古板到不许你们对谁去动心,青春期的情愫是很美好的。可是,要把这种喜欢埋在心里,才是对自己,也是对人家的负责。你们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什么,那么好的女孩子,难道,你愿意因为这件事耽误人家?”说着,就把目光转向陈平,眼光深邃,如一潭沉水。
 
陈平一下就急了,不打自招道,“您别听他们胡说,我跟沈雅静什么都没有!”
 
顾勤不说话。
 
陈平拼命解释,“真的!我就是嘴贱喜欢逗她,真没有。”
 
顾勤轻轻看了他一眼,颇为好整以暇地道,“是吗?我怎么听说,咱们班,你和沈雅静,冯京飞和徐萍。”
 
陈平听到自己和沈雅静还想解释,可一听还有冯京飞和徐萍,马上闭了嘴。
 
顾勤是多厉害的人啊,初中生的这点儿小心思在他面前就是透明的,一看陈平蔫了,立刻沉了脸,“你们是胆子大了是不是!一个一个的试我的脾气呢,姚老师多惦记你们,你们是怎么做的。你和沈雅静我们先不说,冯京飞和徐萍,不冤枉吧,滕洋和王钺息,也赶着趟了是吧!”
 
他一向都是不怒自威型的,就算发脾气,也透着一股沉稳自持的范儿,陈平哪见过他这般声色俱厉的样子,当场就吓傻了,只顾着道,“我和沈雅静真没有。”
 
顾老师于是确定了自己要知道的东西,眼神特别肃穆地往他脸上一轮,沉声道,“你最好是没有。”说着就把目光移下去,口气淡淡的,“我们也算认识了一个月。相信你也摸清了我的脾气。敢在这个时候给我惹事,你说我会怎么收拾你!”
 
不用说,顾老师上次给王钺息的一顿戒尺还是挺吓人的,陈平全身在他目光统摄之下,早被弄得两腿发毛,吓得连连保证:好好学习绝不早恋。
 
顾勤这才放缓了面色,“就他们两对,还有谁。”
 
陈平连忙摇头,“没有了。”傻孩子完全不知道冯京飞和王钺息已经被自己不知不觉地卖了。
 
“是吗?秦历炜呢?”顾老师寸步不让,“他的事,别人不知道,你不至于不知道吧。”那架势,一副敢撒谎现在就动手抽的样子。
 
陈平连忙表示,“真的没有。秦历炜目标特别清楚,他就是要考鸿远班的。他每天都可认真的学习,不会有这些事儿的。”鸿远班是附中高中的奥班。
 
顾勤不满意道,“别人呢?”
 
陈平道,“真没有了。顾老师,您,您”,您了两声还是忍不住为民请命道,“您能不能别听他们乱传。很多事,真的是没有的。”说着看顾老师的神色缓和了才敢道,“比如我和沈雅静,就是闹着玩儿的的。秦历炜和廖翊苇,也是名字像,又都是班干部才传的。真的没有。”说到这儿,终于想到好像是掉在陷阱了,“王钺息和滕洋,也有人在说,但滕洋根本不承认。究竟是不是,我真不知道。”
 
顾勤点了下头,“行了。我还是那句话,这个年纪,喜欢谁,被谁喜欢,都很正常。可是,你必须认清自己的身份,搞清楚,什么才是最应该干的事。去吧。”
 
陈平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才感觉到自己出了一声的冷汗。他趁着大课间还没结束,神秘兮兮地拉住了还在搞卫生的秦历炜和王钺息。
 
第一句话就冲王钺息,“你死定了。”
 
王钺息早知道了他被顾勤钦点进办公室的事,自己心里又真的有一点点小九九,可到底是比陈平沉稳地多的人,只是道,“哦。”
 
秦历炜看他,“什么事,神神叨叨的。”
 
陈平接着指秦历炜,“你也跑不了。”
 
秦历炜看他,“我怎么了?”
 
陈平得瑟了,晃悠着手指头,“你和廖翊苇~~~”
 
秦历炜看他,“神经病。我和廖翊苇有没有难道你不知道。”
 
陈平晃晃悠悠的,“我是知道,可顾老师不知道。”
 
秦历炜一怔,“不会吧。顾老师不是那种捕风捉影的人啊。”
 
陈平于是用hiphop的手势指着自己,一脸嚣张,“谢我!”
 
秦历炜踹他,“谢你什么啊?”
 
陈平鼓着腮帮子,“谢我仗义执言,让你沉冤得雪。”
 
“切!”秦历炜才懒得理他。
 
握着拖把的王钺息看着他们两个打闹,面无表情。
 
陈平和秦历炜闹了一会儿,看王钺息继续拖地了,这会儿他可真是碰见个慢性子皇上的贴身太监,一把拍在王钺息肩膀上,“唉,都是难兄难弟,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滕洋,到底有没有?”
 
王钺息有生之年第一次和人交际对人做出否定性评价,“无聊!”
 
陈平被他这副慢性子气得要死,跳脚道,“你别这会儿充淡定。王钺息,顾老师可是绝对明察秋毫。要是真有事儿,回头滕洋那个小爱哭包锥死你!”
 
王钺息绝对是不着急治急惊风的慢郎中,拖着个拖把,默默出教室,洗拖布。
 
陈平扯着秦历炜胳膊指他背影,“你看他——演大侠还上瘾了。”
 
秦历炜撕扯开他手,“顾老师办公室的咖啡太香了怎么着,还想去?擦你的地脚线吧。”
 
“切!”
 
王钺息开着大水站得离水池八尺远哗哗地冲着拖把,不紧不慢地避开水花四溅,他的表情还是没有丝毫变化,只有眉心微微蹙起来:为什么不亲自问我呢,师叔?
 
那天晚上放学,王钺息刻意没有走。滕洋东西都收拾好了打算和廖翊苇一起回家呢,看到王钺息又停下了,“你先到外面等我一下。”
 
廖翊苇见学神单手扶着书包悠悠闲闲站在座位旁边,眼神一溜儿,果然颀长瘦削,英俊挺拔,宽肩窄腰长腿,男神架势十足。
 
廖翊苇出了教室,人也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
 
陈平特意多留意一眼,果然两个人不一般。于是出来的时候轻轻弹了廖翊苇一下,“还不走,爱迪生试验了一千多种材料发明了你啊。”
 
廖翊苇瞪他一眼,陈平笑闹着跑了。
 
要不说陈平是个好孩子,最后一个走,还关上了门。
 
滕洋抬起眼睛看一眼,王钺息走过来,没拎书包,特别开门见山,“明天顾老师可能要找你谈话——”
 
话还没说完,滕洋吓了一跳,一下就急道,“他凭什么啊!就一个四手联弹,他懂不懂啊,我们怎么了!”
 
王钺息静静看着她,什么话也没有。滕洋莫名就脸红起来,有些事,最怕就在这没有和有之间。
 
王钺息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笃定,“所以,明天顾老师问你,你就大大方方地说。包括早晨帮我收作业的事,还有,四手联弹。”
 
滕洋一听他说起收作业,又脸红了,猛然间觉得他的呼吸特别近,想后退一步,又舍不得。
 
王钺息看她神色不属的样子,以为她担心,轻轻笑了笑,“放心吧。依我对他的了解,你一切都实话实说,他反而什么办法都没有。”说着又鼓励滕洋,“更何况,到目前为止,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啊。”
 
王学神说完了这句话,就迅速结束战斗,“就这样。廖翊苇还等你呢,早点回家。”
 
那天放学的一路上,滕洋都是怏怏的。
 
廖翊苇看她,“怎么了?”
 
滕洋低头,“你说,王钺息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啊。”
 
“啊?”廖翊苇一愣。滕洋马上否认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廖翊苇看她,“洋洋,有什么事连我都不能说。”
 
滕洋顿住了,学校出门去的小巷子,呆呆站着。
 
廖翊苇也陪着她,看夕阳下她头上的星星发卡闪出好看的光。
 
好半天,滕洋才说,“王钺息说,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
 
廖翊苇一愣,立刻道,“他这么说的?为什么啊?前因后果呢?”顾勤是特意选的下午的大课间审陈平,到目前为止,陈平还没来得及把顾老师要抓早恋这个消息广泛地散布出去,因此,廖翊苇并不知情。
 
滕洋小小地咬着嘴唇,半天又不说话了。
 
廖翊苇特别安静地望着她,缓缓道,“你什么都不肯说,就只能闷在心里。旁观者清,你从最开始喜欢他我们就说的,现在,又犹豫什么。”
 
滕洋好半天才期期艾艾地道,“好端端的就说明天顾老师会问我们的事。让我照直了说,反正什么也没有。”
 
廖翊苇松了一口气,“难怪。”
 
滕洋着急,“什么难怪?”
 
廖翊苇长叹,“我就说今天交节目单的时候,顾老师有点怪怪的。你们也是太不避着人了,你看人家冯京飞和徐萍,在语文课上装得多好啊。”
 
滕洋急得脸通红,“怎么了嘛。就是个曲子。”
 
廖翊苇看她,“是,什么都没有。《不能说的秘密》。那么多经典,你家王钺息都演奏级了,就不能挑个高大上一点的,还能说是单纯为了艺术效果。”
 
滕洋这会儿就像一只惊动了弓弦的小鸽子,其实,那会儿自己也犹豫来着。只是,就是想弹啊。好不容易有一次——已经是初三了,下半学期,艺术节也不会再参加了,这样的机会就是最后一次了啊。
 
想到跟王钺息说的时候,他还愣了一下。
 
“不能说的秘密?”学神重复一遍。
 
滕洋着急,“不行吗?”小姑娘隐隐露出委屈,明明你说让我选的。
 
学神点头,“可以。就是我没弹过。我回去熟悉下。”
 
滕洋小小声,“你想换,也行的。我满级了,一般的都可以。”
 
王钺息当时说什么呢。想到这,小姑娘的眼睛立刻亮起来了,他当时说,“没有。只要你喜欢,都行。”
 
滕洋着急看廖翊苇,“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嘛?他要是不喜欢我,干嘛——”说着声音又小了,“干嘛对我那么好。”
 
廖翊苇无奈,“他对你好到哪里了啊。是你每天帮他收作业好不好。”
 
滕洋羞赧一笑,漫天的晚霞,将她满是胶原蛋白的柔嫩脸庞耀得红红的,青春本身就是美啊,“反正就是好,你不知道!”说到这里,就觉得整个心里都是暖融融的,那种你对我的好只有我才看得到的感觉太诱人,小姑娘又一次沦陷了。可走了两步,还是着急,“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嘛。”
 
这次是廖翊苇停住了脚步,“你是真的喜欢他?”
 
滕洋虽然害羞,但还是点了点头,点了一下之后,像是想通了什么,又确定一般地道,“嗯。”
 
廖翊苇道,“洋洋,你可想清楚了。已经初三了,这时候谈恋爱,影响学习的。”
 
滕洋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神色变得无比坚定,“我知道啊,可是,我已经喜欢他了啊。”
 
廖翊苇不愧是好闺蜜,劝他道,“王钺息成绩好,体育厉害。钢琴小提琴单簧管笛子,英语法语俄语日语会的一大堆,还长那么帅,家里又有钱,学校里的女生,哪个不喜欢他。”
 
坠入爱河的小姑娘果然脑回路不一般,立刻问,“你也对他有意思吗?”
 
廖翊苇摇头,“你想什么呢。我要考鸿远班的,我又不像你那么厉害,钢琴和学习都那么强。我三岁练舞,四岁学古筝,花在这上面的时间太多了,能进奥班,已经是因为加分的原因了。还有半年中考,我要把全部的心思放在学习上的。而且,他那股子遗世独立的傲劲儿,你们喜欢,我可不吃那一套。”
 
滕洋也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廖翊苇和自己从小一块长大,是最好的朋友呢。
 
廖翊苇也知道她娇娇小姐的脾气,一点儿也没怪她,“洋洋,我的意思是说,其实你肯定比我明白,这种事,说不影响学习是不可能的。你看你这些天上课的状态,英语,还有化学。你化学才考了四十八。”
 
被戳到痛处,滕洋一下就着急了,近乎有点发脾气的红着眼圈,“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就是喜欢他啊!”
 
廖翊苇看她都快哭出来了,也只好劝,“没关系,你底子好,别着急。也就是这会儿心思浮了,等过了这一段自然就好了。”
 
滕洋却是闷闷的,“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也喜欢我。”
 
廖翊苇看着好朋友魂不守舍的样子,也觉得有些事,早了断早好。而且,就她看到的,王钺息那么冷漠的人,对滕洋,已经是不一般了,她看着自己好朋友,“你要真决定了,我帮你想个办法。但是,你要保证,不能影响学习。”她是真的盼着好朋友好。
 
“你说。”滕洋着急了。
 
廖翊苇却是正色道,“依我看,学神肯定是对你有意思。要不然,以他的性格,才懒得搭理别人呢。我虽然和他不熟,但我知道他这种人,看着对谁都客气,其实挺难接近的。”
 
滕洋连连点头,虽然王钺息对她一直挺好,可以说很多时候还挺顺着她的,比如曲子的事儿,可她就是怕他。他一不说话,自己就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长到一块去了。
 
廖翊苇道,“如果你们真在一起了,你别怪我多事。我是一定要和他说的,他要对你的学习负责。”
 
滕洋着急,不依道,“这才是哪儿啊。”
 
廖翊苇取笑她,“还没怎么样,就护上了。以后让他欺负死。”
 
滕洋早都着急了,“哎呀,你快说啊。”
 
廖翊苇道,“你不是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你吗?这样,你明天早晨带一份早点给他,依他的性格,他要是大大方方收了,吃了,那就是喜欢。”
 
“会吗?”滕洋犹豫。
 
廖翊苇重重点头,“当然。我不说了嘛,他那个人,骨子里其实特霸道。要是看不上你,才不会接受你的好意呢。”
 
滕洋低下头,想起自己每天帮他擦桌子,他说的那声谢谢,一下就觉得,内心无比甜蜜。
 
那天晚上,王钺息回家。自顾自地对着化学书画结构图,把他今天扫到的滕洋那张卷子上答错的点全部都圈出来。
 
等他端着盆子给王致洗脚的时候,王爸爸说,“有点晚啊,今天。”
 
“嗯,功课有些多。”王钺息特别淡定。
 
于是,王爸什么都没再问,任由儿子半跪着给他洗着脚。
 
倒是王钺息,在什么婆婆媳妇妈之类的肥皂剧终于插广告的时候忍不住了,问道,“爸,这翻过年我师叔就三十二了吧。”
 
王致漫不经心地,“怎么了?”
 
王钺息笑道,“没怎么,我就想着,他什么时候给您领个师婶回来。”
 
王致特孩子气的用脚撩了下水,“什么师婶,那是师母。”
 
王钺息笑,“师母也成。我觉得我们何老师挺不错的,牛津毕业,国内数得着的同传。课讲得好,人也漂亮,是我们学校的女神。”
 
王致低下头,笑呵呵看他,“你是闯祸了吧。”
 
王钺息摇头,“没有。就是觉得,师叔都这个年纪了,还眼光这么高,好的都被挑走了。是不是他小时候玩早恋,被您给揍怕了,所以,不敢谈恋爱。”
 
他那点小九九哪能瞒得过明察秋毫的王亲爹啊,可惜,顾师叔的大师兄压根不接这个茬,淡淡道,“你师叔是家庭的原因。你叔祖母和你叔公感情并不好,顾家婶婶去世后,顾叔叔很快续弦了。他后母是个很厉害的女人,你师叔性子直,吃了不少亏。他不想结婚,大概是怕吧。”说着就特别认真的看王钺息,“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只有一句话,脚底下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自己受着吧。”
 
王钺息继续给亲爹洗脚,水声哗哗。
 
第二天一早,滕洋一来就带着一份小蛋糕和一杯牛奶,想了好久,终于连王钺息的位仓也给擦干净了,端端正正地摆进去。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擦桌子。
 
王钺息来了,放书包,一低头,就看见了位桌里的蛋糕盒和牛奶杯。
 
滕洋等着他来,又怕他来,两只手的手指互相攥着,都捏红了。
 
然后,王钺息就是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点了下头。继续放书包,搞卫生,收作业。
 
一上午,没还她,也没吃。
 
滕洋着急了。尤其是,整整一个早晨,学神没吃早点,顾老师还没找她谈话。
 
中午的时候,滕洋嘟着嘴站在王钺息对面。
 
自从摊上小学委,王钺息已经由每天第一个出教室的人沦落成了最后一个。
 
“嗯?”他其实还是想解释下的,毕竟滕洋是女孩子。顾勤估计是谋定而后动。他连冯京飞和徐萍都没叫。只是语文课课堂讨论的时候,站在那个小组那指点了好一阵子。
 
果真是自己爸爸带出来的,还真沉得住气。
 
王钺息觉得,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然后,王钺息一抬头,就看见小姑娘的嘴上都能挂Rio鸡尾酒了。
 
“不喜欢吃就扔掉啊!”得,他担心了半天顾老师,滕洋在这儿生气呢。
 
蛋糕的小礼盒被粉丝带包得漂漂亮亮的,别说谁大清早的吃这个,就是吃,也不能在教室里啊。
 
于是,王钺息特别雷厉风行,把蛋糕拿出来了。
 
滕洋一看,以为他真要扔掉,气得一拧头。
 
谁曾想,王钺息当着她的面,特别利落地把蛋糕盒子打开。哪怕是怄着气的滕洋,也觉得学神的手指好漂亮,修长有力,不愧是演奏级的手。
 
然后,王钺息就坐在座位上,拿着小叉,配着牛奶,安静而优雅的切了一小块蛋糕送进自己嘴里。
 
滕洋一下就着急了,“牛奶都凉了。”劈手就夺,爱心牛奶魂归垃圾桶。
 
从教室最后的卫生角回来的时候,滕洋有点脸红,好半天都不肯走过来,刚才居然发脾气了啊,王钺息会不会生气,结果,学神只是默默把那块提拉米苏吃完了。
 
“你早上就吃这个?”王钺息问。
 
滕洋摇头,脸烧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钺息道,“以后少吃这些,会胖。”
 
滕洋也不知道是气还是怎么的,小包子脸胀得通红的。
 
然后,王钺息就笑了,指着空空的蛋糕盒子,“我猜错了。顾老师可能还要再等几天,这个,就别告诉他了。”
 
顾勤还是没找滕洋谈话。
 
下午也没有。
 
中午,王学神吃完爱心蛋糕之后和他家小娇包敲定了练琴的细节。
 
王学神幕后指导,要滕洋怂恿廖翊苇和音乐老师借琴房的钥匙。从明天开始,两个人中午留下来练琴,一直到下周五的班会。
 
同时,学神还给了方案B,“音乐老师可能不同意,也没关系。咱们学校往北走不到两站路有一家琴行,我会和老板说一下去他那练的。”不要觉得土豪俗气,咱们高富帅的小息信誓旦旦保证能说动老板的,除了他和滕洋高超的琴技足以吸引顾客之外,更多的还是人民币的巨大助推力。
 
滕洋不懂,为什么明知道音乐老师不会答应还要说,王钺息的答案特别男神,就是用特别理解你的口气说,“不方便的话,我去说。”
 
于是,小学委提前进入夫唱妇随状态,点头道,“哦。”
 
有些事,不用和她解释。那家琴行离顾老师家非常近,天天练习,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碰上了,到时候也好有个托词,跟学校说了,学校琴房没法用。就算他挑理,也不过是拿师叔的架子压自己,总不能和滕洋过不去了吧。于是,学神又嘱咐一句,“练琴的事,和你父母说一下。我们各练各的在家里先弹熟了,每天就一个小时,合一下。周末的时候出来,练久一点。你平时午休吗,如果午休的话,晚上放学之后也行。”
 
滕洋小小声,“中午就好。”
 
王钺息特严肃,“我问你的意思,就是让你选。中午晚上我都可以,重要的是你的时间。”
 
哪怕是为自己好,滕洋也觉得有点怯他,但心里甜丝丝的,于是红着脸道,“中午要休息,要不然下午上不好课的。晚上行吗?”
 
学神点头,“嗯。但是让廖翊苇和音乐老师还是说中午。”如果可能的话,学校琴房是最好的,也好交代。晚上老师是一定不会答应的,中午还有点希望。
 
廖翊苇效率很高,下午第一节课下就去找了音乐老师,果然不出学神所料,音乐老师说平时自习课可以过来练,她绝对放心。可是中午晚上学校都坚决不让学生逗留校园,所以,非常遗憾,绝对不行。
 
学生按时放学,出了校门,有什么事是家长的,但放学时间还逗留学校,出了事责任就是学校的。社会、教育管理部门、家长对学校的怨念太大,期望值也太高,逼迫得学校和老师不得不学会保护自己。于是,小学委梦想着如电影里一般在美丽的校园里和男神四手联弹用音乐共鸣内心情愫的美好愿望就破灭了。
 
两两偎坐,四手联弹的地方变成了充满商业气息的琴行,一点也不浪漫。
 
对于马上就期末考试了,滕洋还要和同学合作练琴这件事,她的父母非常不满意。已经是初三了,滕洋现在都很少练琴了,要考的演奏级也搁置了,毕竟,作为普通的家长,学习才是第一位的。
 
“不能在家里练,然后一个人表演吗?”滕洋妈妈的疑惑。
 
滕洋撅着小嘴,本来就讨厌吃的西芹豆干更难吃了。
 
滕洋爸爸还是比较宠女儿的,“既然已经说定了,就让她去吧。”
 
“谢谢爸爸。”小娇包这才算是笑了。
 
等滕洋妈妈去洗碗,滕洋爸爸坐在女儿身边,“洋洋,你最近的学习有点退步了。爸爸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没关系,放轻松一点,你成绩一直不错,距离中考还有时间。和同学练练琴,调节一下也好。”滕洋爸爸很开明,生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从小又懂事,又乖巧,成绩好,钢琴也厉害,女儿本就是爸爸前世的情人,不宠着都不行,“但是,学习可不能再落下了。要不然,你妈妈又要唠叨了。”
 
听爸爸这么说,小姑娘内疚得不得了,暗暗下定决心,学习上一定要抓紧了,要不然,太辜负爸爸妈妈了。
 
可惜,学习这件事就是这样,你拼命努力了,进步不一定很大,可稍有松懈,退步就非常明显。
 
下午的物理测试,哪怕成绩还没出来,滕洋就知道,又考砸了。
 
上天似乎也感应到了小娇包难过的心情,下雪了。
 
学神呢,我自岿然不动。
 
在学校里,老师们批卷子一般都会把成绩最好的学生的试卷先挑出来,王钺息,毫无意外的满分。物理90,昨天考的化学59,理化合起来妥妥的149,依然稳稳当当的全班第一。这次的化学题比较难,王钺息都没拿满分,第二就是秦历炜的56。物理倒是偏基础,但题目细碎,也不好答。目前挑出来的,除了王钺息,最高就是张培的88分。但张培偏科严重,语文英语烂到令人发指,所以,王钺息依然是“遗世独立”,甩第二梯队远远的。
 
刘仲才是老教师了,绝对火眼金睛,他早都看出滕洋这段状态不好,果然,79分的卷子一出来,刘仲才就放到了顾勤桌子上。
 
顾勤还算淡定,道,“最近她就是有心思了。刘老师,麻烦您把冯京飞和徐萍的批一下行吗?”
 
刘仲才点头,让他自己过来找。
 
果然,恋爱学习两不误的逆天学神,也就是王钺息一个人。
 
冯京飞61,徐萍更惨,45,将将考了一半儿。
 
“何老师。家长签字的卷子收上来了吧。我能不能用一下冯京飞和徐萍的。”
 
“行。”何玫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沓试卷,让他自己找,不忘补刀一句,“最近这两个人上课的状态很不好。做英语对话的时候,我明显发现两个人就是在聊天。”她不告状,但是学生出了问题,跟班主任反映是任课老师的本分。毕竟,在管理学生上,任课老师和班主任的权威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什么都瞒着不说,那不是爱学生,是害了他们。
 
“嗯。谢谢。”顾勤拿了英语卷子,昨天就留了化学卷子,今天物理试卷在手。他想,已经不能拖了。
 
其实,作为学生往往会误会班主任,以为他一发现你谈恋爱就会盯着你,然后跟王母娘娘似的立马call来家长三堂会审,威逼成招后棒打鸳鸯。
 
事实上,校园情侣,老师虽然是最后一个知道,但肯定不是最后一个察觉。就像你现在回头回忆自己三岁时撒的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谎其实破绽百出一样,老师毕竟年纪长经验足,他看你们的变化也是一目了然的。只是有时候,没到时候,他不想去说。
 
徐萍和冯京飞,顾勤已经观察到了。这两个人,正经挺厉害,反侦察能力一流,语文课上表现非常好,而且,一点也不违和。看来,是真把对抗班主任当成学问了。
 
决定了要做是一回事,是不是立马做是另外一回事,顾勤还是没有叫他们两个。但是,经过一天,他相信,陈平已经把他的意思带给那两个人了。
 
王钺息所料不错,顾老师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王钺息,顾老师叫你。”
 
依然是大课间,王钺息还在搞卫生呢就听别的班的学生说顾勤找他。
 
王学神放下拖把,长出一口气,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意思。师叔,居然是先找我吗?
 
“报告。顾老师,您找我。”有些东西,该摊牌了。
 
结果,这边是战鼓擂擂,顾勤那边压根就是不动如山,顾老师连头都没抬,“卫生搞完了吗?是刘老师叫你,布置一下作业。”
 
下午的物理课用来考试了,当然没有布置作业,他是课代表,叫他是理所应当。
 
王钺息站在那个距离顾勤座位一步远的经典位置,几乎是愣了有两秒,才向刘仲才的桌子走去,“不好意思,刘老师。应该是我自己过来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小人之心地看了一下顾勤,如果师叔要因为没能严格履行作为课代表的职责这件事打他,他也是认的。
 
可惜,顾师叔一点儿要抬头看他的意思都没有。
 
刘仲才放下了手中的红笔,很快说完了作业,王钺息站在那儿,却是有点不想走。
 
大凡任课老师,对自己的课代表感情都是很不一般的,刘仲才笑道,“怎么,舍不得走?不用看了,90.”
 
王钺息倒还真的很少担心自己的成绩,毕竟是学生,说不在乎是假的,但是学习到他这种程度,一般考完了自己能考成什么样就心里有数了。只是,他想看的,是滕洋的成绩。
 
刘仲才笑呵呵的,“不想走,那帮我核分。”
 
初三的考试很频繁,老师们能保证每次考试把卷子全都批了就已经是要加班加点,为难自己的不行,算分核分这种事,当然是班干部做。
 
老师发了话,原就是分内的活,王钺息自然当仁不让,一百以内的加减法,学神还是很轻松的。本来就是才考完,卷子也没批出来几份。可是,核了自己的,秦历炜的,张培的,李卿的,沈雅静的,严君泽的,等等等等的,怎么能没有滕洋的。
 
滕洋是学委,成绩一直稳定在班级前列,刘老师没理由不先把她的挑出来啊。
 
若是往常,依他和刘老师的交情,问一句也没什么。但现在顾勤盯得正紧呢,他就在桌对面坐着,自己总不能开口了吧。
 
在王钺息犹豫之间,顾老师——端着杯子,起身倒水去了。
 
王钺息把核好的卷子再次理整齐,“刘老师,我先回去了。放学的时候再来。”
 
刘仲才忙着批卷子,随意道,“不用了,我自己算。”大概是这次除了那少数的几个谈恋爱或准备谈恋爱的,考得都不错,刘老师声音还是乐呵的。别说,小顾接上这个班,整个班的状态更好了,学生们表现都不错,稳稳当当的。班主任靠谱,任课老师就轻松。刘仲才对顾勤的班级管理还是很满意的。班主任当的好不好,功夫全在细节上,它不会有什么特别震撼的表现,但积极向上的班风,饱满昂扬的精神状态,稳中有序的进步,润物无声地影响成绩,这都是学问。最年轻的特级,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王钺息核完了刘仲才刚批完的一张卷子,准备离开,正碰上顾勤接完了水从饮水机那转身,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怎么的,自然地回避了顾老师的目光,一个低头,却发现,顾勤桌子上高高的一摞作文本上面,正搁着一张物理卷子。
 
79,是滕洋的。
 
王钺息是真的定住了。
 
迅速拿起来,欲盖弥彰地道,“诶?还有一份儿。”
 
顾勤什么话都没说,甚至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饮水机那儿,看王钺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颠来倒去、精益求精地把滕洋那张79分的卷子看了无数遍。
 
等他终于确定了,就是这样,无可更改的时候,才重新放回作文本上,“刘老师再见,顾老师再见。”
 
原来,如此。
 
那一周的星期三,依然大雪纷飞。
 
A市很少下雪,这么大的雪,一天两夜都不见停,更是近年绝无仅有的。
 
雪一直下,路上都结成了冰溜子,好容易出了会儿太阳,地上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消,天上就又挂起了雪珠子。
 
托天公作美的福,小娇包也享受到了和心中的男神雪中漫步的待遇。
 
她戴着一顶雪绒绒的手织花朵卷边盆帽,头发分成两边扎着,还用烫发器卷出了梨花,大红的圣诞围巾,粉蓝色的小兔子手套,一张脸冻得红扑扑的,可爱极了。
 
“冷吗?”学神看她。
 
滕洋摇头,用左手的小兔子耳朵去戳右手的,一不留神,脚下就是一个踉跄。
 
学神一把扶住。
 
小姑娘心如鹿撞。
 
学神放开。
 
漂亮的雪靴脏了,在男神面前脏了。小姑娘和自己怄着气。
 
王钺息完全不明白她在郁闷什么,不过一张脸鼓成个小包子样,还挺可爱的。
 
于是,在男神的审视下,可怜的小娇包,又,摔了一下。
 
王钺息再次拽住。
 
黑脸。
 
到那家琴行,要经过一座天桥,天桥落了雪又消雪,是非常滑的。
 
于是,在上天桥之前,王钺息伸出了手。
 
滕洋本来还有点怕再摔跤被男神歧视,如今,竟是脸红的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大脑缺氧,脱口而出,“我要是滑倒会把你也带下来的。”
 
王学神看了他一眼,收回了手。
 
滕洋惴惴,他会不会误会是自己不让牵的意思。
 
显然,她想多了。
 
因为,王钺息蹲了下来。
 
“刷”地一下,滕洋就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在自己心底响起,瞬间绽放出最璀璨的烟花。她胀红着脸,小心翼翼,伏在了学神背上。
 
23级台阶,小平台,再21级,继续往上,漫天飞雪中,滕洋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4.5米的跨度,她小心地示意王钺息可以下来,王钺息没有回应。于是,她不敢再叫。
 
心跳得飞快,身体却是僵的,思绪仿佛飘到了外太空,才能站在另一个空间看这个被他背负在背上的自己是否真实。
 
还好,中午吃得不多。不是不是,是自己好像本来也不太重。
 
《西游记》说,背凡人如重泰山,是不是还是重。
 
他好瘦的样子。
 
但是,他的背好宽阔,被他背着,好稳。
 
是要往下了吗?自己是不是贴近一点,他背起来更容易。
 
他累不累。
 
又为什么要背我。
 
耳朵都红了,一定是冻的。
 
他对我真好
 
……
 
滕洋的思路飞呀飞。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飞到王钺息已经站在了天桥底下,她还在他背上趴着。
 
王钺息无奈。
 
“好了。”
 
滕洋只觉得晕晕乎乎的,猛然意识到停了,然后——
 
“彭”地一声。
 
自己怎么,怎么?
 
连忙跳下来。
 
不出学神所料,又摔一次。
 
王钺息早有准备,一伸手拉住她,转半个圈,坚强有力的手臂,环住她腰,经典的偶像剧pose.
 
可惜,台词一点也不唯美。
 
“你每天到底在想什么?”
 
被学神凶了,小姑娘还来不及委屈,就见王钺息一抬手,帮她扶正了帽子,特别严肃地命令,“以后上课不许发愣,或者分神。”
 
滕洋一呆。
 
还没从男神刚才帮我拨帽子的晕乎劲儿中醒来。
 
王钺息看她懵懵懂懂的,脸更黑,“听见没?”
 
在他几乎是严厉的注视下,娇娇小姐终于没敢问出那句你是我什么人啊你管我,只是点头。
 
王钺息特别恨铁不成钢地看她陷在雪地里,无奈道,“学舞蹈的人,平衡不应该这么差吧。”
 
然后,学神再次伸出了手。
 
滕洋来不及有任何反应的用自己的小兔子手套握住学神的手,默默走神:第一次牵手,是不是应该把手套脱下来。
 
“我没有学舞,那是廖翊苇。”有点小醋。
 
王钺息看她,“去年艺术节上,你们不是一起跳的舞吗?《飞天》的反弹琵琶,没练过的人跳不出那种味道。”
 
滕洋一下就高兴了,其实,她是学过一点来着,只不过是妈妈觉得女孩子要练气质,不像廖翊苇,是专业级别的。其实,班里跳舞的女生挺多的,自己并不算出众。滕洋琢磨着:他居然认真看了啊,他那时候就注意我了吗?
 
王钺息看她又开始走神,几乎是已经可以想见她的学习成绩下滑幅度不止于此了。可是,看小姑娘特别兴奋的样子,又觉得不好说什么,算了,反正有自己在,慢慢教吧。
 
到了琴行,两个人和老板打了招呼就开始练习。
 
《湘伦小雨四手联弹》,这种程度的曲子,对滕洋或王钺息,都不算难。
 
滕洋摘下帽子,偷偷整理头发,一回头,看见并排放着的两张琴凳,不知道为什么,脸就红起来。
 
然后,就看见王钺息已经打开了琴盖,在左边坐下。
 
他单手弹琴,神态专注,滕洋很想问,为什么用一只手弹琴,可是,她再晕也知道,王钺息不会回答,因为另一只手可以牵你啊。
 
正在发呆,王钺息却突然伸出了另一只手,“快点,难道弹琴还要牵你吗?”
 
于是,一首曲子下来,弹了什么,滕洋自己也不知道。
 
“第三小节,第七小节错一个音,十七小节错两个音。”王钺息的口气平铺直叙,“自己弹。”
 
滕洋的羞涩全被他的轻描淡写变成羞愧了,两只耳朵比她自己的小兔子手套还要红,这么简单的曲子,还是自己选的,居然也会错。
 
都怪自己,刚才真的不应该想,想他会不会,会不会,弹到自己手背上来。
 
于是,自己弹,这次,不用他说,又错了两处。
 
滕洋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王钺息严肃得就像她的启蒙老师,“再来。”
 
再错。
 
“再来。”王钺息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还好,这次没有错了。
 
于是,他的手也放在了琴键上。
 
“时间还有。别着急,我陪你。”
 
窗外,雨雪霏霏。
 
世间最美,不过,少年心事,落玉树琼枝。
 
此刻,另一条路上的徐萍和冯京飞正爆发交往以来最大的一次争吵。
 
冯京飞站在距离学校三站路远的公交站,“你早点回去吧,不用送我了。”
 
徐萍抿着唇,短发飞扬,“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下雪了,你早点回家呗。”冯京飞不敢看她,语气却很硬。
 
徐萍笑,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又消融,“你怕了。”
 
冯京飞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神经病,我怕什么。”
 
“顾老师已经知道了,你怕了。”
 
“我怕什么啊,本来就是你追的我。”说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了,放缓了语气道,“他知道又能怎么样,又不是八十年代,我们那么小心,他抓不到证据的。”
 
徐萍从来没有一刻觉得,下雪天,那么冷,她点头,“是啊,是我先追的你,是我先犯的贱。”
 
转身离开。
 
“你干什么!”冯京飞一把扯住她。
 
“是我要每天送你回家,耽误你学习了。那分手啊!”徐萍看他。
 
冯京飞终于不忍,“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顾勤还没说什么呢,咱们就先自乱阵脚。只要扛住不认,他没办法的。”
 
徐萍沉默了好久,好久,最后,还是重复一遍他的话,“只要咱们扛住不认,他没办法的。”
 
雪一直下。
 
她其实也知道,他只是想扛住不认,而不是,想让顾老师没办法。
 
雪一直下
 
……
 
星期三之后是星期四。
 
王钺息早晨一来,就递给滕洋几张A4纸,滕洋接过来一看,竟然是物理和化学的导学案。
 
王学神语气淡淡的,“今天的重点都在上面了,老师讲课的时候认真听,随时做笔记,一下课就把学案给我批。”
 
滕洋一愣,王钺息接着安排,“我第二节课下会和音乐老师借琴房,昨天已经练得差不多,今天学校再练下就不去琴行了。晚上去Honey自习。” Honey是学校附近的一间咖啡屋,校园情侣的约会避难之所。
 
滕洋一听他说要去honey,就像被他这般呼唤一样的脸红。
 
物理卷子经过一天,批完了。
 
刘仲才站在讲台上口沫横飞,滕洋意外的发现,刘老师强调的重点题目进入全都出现在王钺息给的导学案上。
 
滕洋在笔袋里挑了果冻色的笔,飞快地抄着笔记。
 
王钺息看了她几次,确认整节课都是奋笔疾书状态,也没再说什么。
 
下课了,滕洋乖乖来交导学案,王钺息看了一遍,果然没错。然后就云淡风轻地将那张纸收起来了。
 
滕洋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然后就听王钺息道,“下节课可能要默写,李白的《客中作》,杜甫的《漫兴》(之一),王安石的《书湖阴先生壁》,韦应物的《滁州西涧》,再去看一眼。”
 
于是,滕洋赶不及抱怨,连忙回座位去翻书。听到学神指示的学霸们纷纷回座位翻书,学水学渣学沫们也在四周围气氛的感染下归位,倒让比平常早半分钟进教室的顾勤有一瞬间的失神。
 
果然,学神的卦再没有不准的,沈雅静就在顾勤之后进来,发听写本,开始默写。
 
全中。
 
照惯例每组最后一排起来收默写,顾勤看着大家坐整齐,顺手抽出了一个本子。
 
滕洋的心跳了起来,粉色包装纸的书皮,果冻色的书套,全班只有她一个人是这种风格,果然,是自己的。
 
顾勤随意扫了一眼,“滕洋,《滁州西涧》的州带不带三点水。”
 
他的语气如此严肃,以至于滕洋吓了一跳。
 
王钺息在座位上扣紧了拳头,这样问,明显会让人觉得是自己本子上写错了啊。
 
滕洋没有学神的洞察力,果然坠入顾老师彀中,“带三点水的洲。”
 
顾勤,“翻书。”
 
在顾勤的面色沉下来的时候,滕洋就知道自己说错了。滁州啊,地名,怎么会带三点水呢。以前姚老师还特意强调这个字,说欧阳修写,环滁皆山也,所以没有三点水。虽然,老欧喝多了说得未必对。
 
底下是刷拉拉一片翻书的声音。
 
顾勤眼睁睁地看着滕洋翻书,翻到那一页,确认,才短促有力地道,“坐。”接着立刻叫人,“冯京飞,两秒钟以前刚看过,滁州西涧的西是西北的西还是溪水的溪。”眼风一扫,“其他人安静。不要翻书!”
 
他太了解人的记忆盲区,尤其是,刚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州上。
 
冯京飞张了张嘴,没说话。
 
顾勤接着叫,“同桌。”
 
冯京飞的同桌是徐萍,徐萍也不敢胡乱猜测了。课堂提问有时候就是这样,一秒钟前你明明觉得自己知道的东西,在被叫起来的那一刻,突然开始怀疑。坐下看到答案,又无比后悔。
 
顾勤没有给任何人犹豫的机会,淡淡道,“你们两个,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九五班同学被提问吊在嗓子眼里的心一下被拉高了七十度。
 
“王钺息。”所有人的心,放了下来。
 
“西边的西。西涧在滁州城西郊,又称上马河。就是今天的西涧湖。”王钺息答得非常明白。
 
顾勤,“坐。”扫视一周,“你们三个也坐。”他转身去写板书,“今天,我们复习的内容是——”
 
他不再提问,初三五班的教室就好像平稳下放了十七级台阶。除了更加惴惴的冯京飞与徐萍。
 
滕洋的脸,红得不像样子。
 
王钺息却是胸有成竹:“出手了吗?”
 
上上周刚考完数学,这周已经测过了英语、物理和化学,今天复习的是文言文,最迟下周四,数学和英语又会有测试,顾勤也会再考文言文专题。刘老师不喜欢多考试,这次的物理又答得不错,期末考试前不会再测,但化学还在追进度,期末前必考。至迟至迟下下周一,化学一定再测一次。他盯了冯京飞和徐萍,就不会那么快腾出手,只要在两周之内,滕洋的成绩赶上来——王钺息用拇指的关节转着手中的红笔,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胜券在握。
 
第十二章:班任更不易
 
徐萍和冯京飞并排站在顾勤的对面,徐萍比冯京飞还要略前一些,两个人都是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顾勤的开场白很班主任,“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吗?”
 
徐萍没有说话,冯京飞接得很快,“顾老师,我以后会认真复习的。”
 
顾勤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任何话,但他对这个男孩子,有些失望。
 
顾勤桌上放着的是他们两人的物理化学英语考卷,“自己看吧。”
 
冯京飞看了一眼徐萍,徐萍先拿,三张卷子,一张一张地看。
 
冯京飞再拿,也草草翻了下。然后,把手背过去,把卷子握在两只手里,又低下了头。
 
“第一节物理要讲题,没觉得自己卷子没发?”他们是没觉得,冯京飞还吼了徐萍一句,认为是她不知道放哪儿了。
 
“我其实,是等着你们问刘老师的。”顾勤说的是实话,可是,这两个人连究竟是自己的卷子没有发,还是放哪儿找不到了也不知道。毕竟是初三,考试太频繁了。
 
两个人依然是不说话。
 
顾勤拉开了抽屉,拿出了手机,抬起眼皮看了冯京飞一眼,“你们很聪明,也自诩摸着了我的脾气,反侦察手段高明。有些事,我不是不知道,等到今天,实际上在等你们的一句话。既然如此,没什么问的——”他开始抽自己的班主任夹子,第一页,就是学生家长的联系电话。
 
冯京飞急了,“顾老师!”
 
顾勤按完了最后一个数字,把手放在拨号键上,才抬起头。
 
两相对视,冯京飞的气势立刻弱下去,很快,那一点点勇气就被压得不见了。
 
顾勤再一次低下头,徐萍突然开口,“顾老师,我们,我们两个,谈恋爱了。”
 
顾勤放下了手机,冯京飞像是松了一口气。
 
顾勤看他。
 
冯京飞的头埋得更低。
 
顾勤就那么静静等着,冯京飞也一直低着头,两方僵持,直到第三节课铃响。
 
顾勤站了起来,冯京飞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一抖,顾勤却只是道,“何老师,这两个学生,我处理一下。”
 
何玫提着录音机,“嗯。”
 
她快步走出去,顾勤继续看冯京飞,“我不愿意耽误学生上课,但是,在你自己都在耽误自己上课的情况下,我也不介意和你耗着。”
 
冯京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将头低下,顾勤立刻问,“我为什么叫你们两来?”
 
冯京飞沉默了好久,在顾勤打算转过身去的时候终于把声音挤出了牙缝,“我们俩,谈恋爱了。”
 
顾勤迅速按下了手机的拨号键。
 
冯京飞看着他打电话,突然就觉得特别恨他。
 
“您好,请问是冯京飞的家长吗?我是他的班主任顾老师。”
 
“您好。”
 
“哦,没有。是这样的。最近学习有点退步,所以中午想把他留下来,分析一下原因,毕竟快中考了,孩子基础又不错,耽误不起。”
 
“哦,不用客气,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
 
顾勤打电话的时候,冯京飞全程低着头。
 
却在听到他的理由后,放下了心。
 
顾勤挂电话,继续看联系表。
 
徐萍却在这时候道,“顾老师,我家中午没人,不用打了。”
 
顾勤静静和她对视了三秒钟,放下手机,“好。”
 
“你们两去上课吧。咱们中午再谈。”
 
他说完之后,还威胁似的加了一句,“认真上课。”
 
鞠了躬,徐萍先出的办公室,冯京飞后走,走到自己班门口的时候,教室的前门关着,冯京飞看了徐萍一眼,“不是说了抵死不认的嘛。”
 
徐萍也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喊了一声报告。
 
第一排的同学开了门。
 
冯京飞也在门口,“May I come in?”
 
何玫点了点头。
 
教室里的骚动很快归于平静。
 
初三了,奥班最渣的学渣在别的班也是学霸,可以八卦,但别人的事情永远不会变成自己生活的主题。
 
滕洋下意识地向后看了一眼,长于射击敏感度极高的王钺息很快对她点了下头,不知道为什么,滕洋就觉得很安心。
 
窗外,太阳很好。
 
雪,开始化。
 
那天中午,走过了学校出门的小巷子,刚拐了弯,王钺息就牵住了小娇包的手。
 
小娇包没有戴手套,于是,心跳得更快。
 
王钺息牵手的姿势很特别,是用自己的手把滕洋的手包起来,“下雪不冷消雪冷,怎么不戴手套?”
 
滕洋自然不会说,是因为你昨天牵我了,她只是红着脸,还有几分小别扭,“你不是也没戴吗?”
 
王钺息顺口道,“我最近又不骑车。”
 
是为了我吗?滕洋的心里又煮起了糖浆。
 
红泥小火炉,欲饮一杯无。
 
爱情这件小事,大抵很难说。甜蜜的时候让人飞蛾扑火,扑火的时候,又让人不知所措。
 
如今,站在顾勤对面的冯京飞,就很不知所措。
 
顾勤先看了一眼徐萍,“你先去教室里坐一下。”刚刚下课,人还没走完,徐萍当然可以先回去。
 
留到最后的,依然是丢三落四的陈平,此刻正在翻位桌掏物理卷子,看到她一个人进来,自然问道,“没事吧。”
 
徐萍摇了摇头。
 
陈平终于摸着了卷子,走过来,“别怕,顾老师不是不讲理的人,而且,我说了你别生气哈,你跟冯京飞,真的有点过了。”
 
徐萍点头。
 
陈平摸摸脑袋,很有些不好意思,“马上期末考试了,你们俩退得那么厉害,肯定不行的。”
 
徐萍还是沉默。
 
陈平有点被吓住了,“呃,我这个人就是嘴欠,你,你别介意。”
 
徐萍抬起头,轻轻看了他一眼,语气却很真诚,“谢谢。”
 
办公室里的顾勤看冯京飞,“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了,说说吧。”
 
冯京飞心虚得不行,整个人畏畏缩缩的。
 
顾勤看着他,“我就问你一句话,和徐萍谈恋爱,或者说,交往,后悔吗?”
 
冯京飞沉默了好久,好像在思考什么,顾勤也不催他,只是在他开口之前说了一句,“你知道我。说实话,什么事都没有。”
 
冯京飞点了点头。
 
顾勤看他,“为什么?”
 
冯京飞又想了一会儿,却不知道怎么说。
 
顾勤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冯京飞想了想,“两个,三个,其实我也记不清了,一个月了吧。”
 
“嗯。”顾勤点头,淡淡的,“我也不问你谁追的谁,我也年轻过,这种事儿,挺正常。”
 
冯京飞舔了下嘴唇,顾勤接着道,“那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后悔吗?”
 
冯京飞又陷入了沉默,好久,却是道,“顾老师,您能不告诉我家长吗?”
 
顾勤看他,“坦白说,依我的性格,学生有了问题自己没本事处理告家长,我也觉得挺没意思的。你都说了后悔了,咱们俩把这事儿摊开了说。我看过你的成绩,在班里一直都是十到十五这个位置,如果往前冲一下,可能能进鸿远,保持住,再考咱们学校的重点班也没问题。但现在这个样子退下去,可能你高中就不再是附中的学生了。”
 
冯京飞像是被说中了什么似的,“我也是想着。”他迅速瞥了一眼顾勤脸色,又低下头,“鸿远不敢想,但至少要进附中吧。现在学习退得这么厉害,我爸我妈也挺不高兴的,我自己——”他声音低下去,“我自己也觉得,其实也没意思。”
 
顾勤点头,似乎是觉得他说得对。
 
冯京飞开了头,话就好说了,“其实,其实,最开始,是徐萍追的我。我也,也对她有点好感吧。然后就一起回家了。当时,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她,她家里人对她不好——”他说到这里突然抬头,“顾老师,您能不告诉她吗?”
 
顾勤点头,“我既然单独和你谈,自然有我的道理。”
 
冯京飞舒了一口气,“您别骂她,她也挺可怜的。她爸忙着跑生意,她妈也和别人——反正,虽然没离婚,但也是名存实亡那种。她不是还不让你打电话嘛,她家经常的就是没人。她对我,其实挺依恋的吧。”他话说得很乱,但顾勤基本上听懂了。其实,虽然不太了解,但徐萍这个女孩儿,挺坚强的,顾勤挺喜欢她。所以,他也不想再从别人口里听那些关于她的故事,这么要强的女孩子,未必希望一个外人触及这些。而现在的自己,正好就是那个外人。
 
于是顾勤点头,“我知道了。徐萍的事,我会和她谈的。那你呢,打算怎么做。”
 
冯京飞愣了一下,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分手。然后,好好学习。”说着又看了顾勤一眼,“我就是怕,徐萍受不了——”
 
顾勤打断他,“我问的是你,就说你自己。”
 
冯京飞道,“分手!”
 
顾勤注视他,“我希望你明白,我找你们谈话的目的,其实并不完全是这个。不管你怎么想,我这么认为。我并不是说要让你们分手,而是要解决问题。”
 
冯京飞似乎是很理解顾勤,“顾老师,其实我知道,我上课注意力也不太集中,分心了好些。我,我其实也想着——”他没有再说下去。
 
顾勤其实早都看出来了,中学生的恋爱,真的没有他们所想的那么稳固。尤其是,当那份好感涉及到自己的前途的时候,徐萍和冯京飞最初的相处模式,冯京飞的性格,中考的压力,奥班的压力,早都注定了最后的结果。他默默的观察,其实,也在默默的遗憾。
 
从老师的立场,班主任的角度,这四十二个学生,每个都是他的孩子,都是他的心头宝,可是,徐萍为了这样的男孩——冯京飞没有错,他只是不够成熟,十三四岁的孩子,不够坚强不够勇敢不够成熟不能承担责任真的不算大错,他理解冯京飞,也宽容这样的人,这样的男孩儿真的很多。可是,他还是觉得,为那个短发的,骄傲的,坚强的女孩不值得。
 
但同时,他也为这个还没想清楚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就贸然享受了恋爱的冒险的男孩儿遗憾。
 
好在,现在还不算晚。
 
顾勤抬起头,“既然这样,就该好好学习。我给你换个位置,和秦历炜坐,有什么不会的,也可以问他。”
 
“谢谢顾老师。”他答应得很快,快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想拒绝。
 
“那就收回心思,好好学习。还有两个星期,调整了状态,但学习就是这样,一日错十日补,期末可能不会太理想,但你的底子在那,只要真的用了心。没问题。我相信没问题。”顾勤鼓励他。这是他的学生,他虽然有种种的缺点,可是作为老师,现在的他需要的是鼓励,他就应该给他鼓励,而绝不是凭借一己好恶打压。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义务,更是他的道德。一个老师,可以对学生有偏爱,但是,不能对学生有偏见。你可以更喜欢谁,可是,应该对每个人都付出你的爱和关注。
 
这,才是为人师表的原则。
 
“谢谢顾老师!”冯京飞也是信心满满的样子。
 
顾勤点了头,“行。那你去吧,把徐萍叫进来。”然后又补一句,“一会儿,我带你们去吃饭。”
 
冯京飞很想推辞一下不用了,可他真的不敢,虽然顾勤根本没有像他想的那样骂他,可是,他就是不敢。于是,又鞠了个躬,想了想,“谢谢顾老师。”
 
“嗯。”
 
徐萍进来的时候,一脸的平静。
 
她乖巧地在距离顾勤一米远的地方站定,没低头,也什么都没说。
 
顾勤从身后拿了个圆面凳子,老师们去听课时候用的那种,“坐。”
 
徐萍没动。
 
顾勤道,“你要是觉得不舒服的话,站着也行。”
 
徐萍终于开了口,“顾老师,其实,你不用说了。”
 
顾勤特别认真地听着,徐萍缓慢地开口,“这个,其实,和冯京飞没什么关系。其实,虽然咱们班好像是单人单座,但大家习惯上,还算是我们俩同桌吧。挺近的。我就喜欢上他了,是我先追的他,影响他学习了,我也挺内疚的。我,我挺难受的。您给我看卷子,其实,其实不用看,我们也都知道。”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又坚定了神色,“您,您能不能别告诉他父母,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错。我,我和他,我会和他分开的。”
 
顾勤安静地听她说完,这个女孩子说完了她要说的话,就低下了头,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顾勤道,“抬起头来。”
 
徐萍没动。
 
顾勤又叫她,“徐萍,抬起头来。”
 
徐萍缓缓抬起了头,眼眶有点红,但眼睛里,并没有水光。
 
顾勤一字一顿地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需要低头。”
 
徐萍没说话。
 
顾勤看她,“歌德说,哪个少年不曾多情,哪个少女不会怀春。我这样说,你可能并不喜欢听,尤其是,我还是这么一个角色的时候。坦白说,或者不合时宜,但是我并不觉得,你喜欢了一个人,有什么错。”
 
徐萍依旧沉默。
 
顾勤慢条斯理地道,“老师只是想问你,你,还喜欢他吗?现在。”
 
徐萍又沉默了一会儿,不长,然后,点了点头。
 
顾勤道,“我知道了。”
 
然后,顾勤看了看表,“十二点四十了,去吃点饭吧。”顾勤站起身。
 
“顾老师!”徐萍叫住他,“不用了。”
 
顾勤看她,笑了,“怎么,一顿饭,我还是请得起的。”
 
徐萍想起冯京飞说过,顾勤用的是vertu的手机,她当然也知道,顾勤不是请不起一顿饭。
 
顾勤看她,又回复了温文尔雅的大哥哥腔调,“我留的你们,不管从哪个角度,都该管饭。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把钱给你,你和冯京飞去吃。不要推辞。”
 
徐萍想了想,“一起去吧。”
 
于是,敲开了教室的门,叫上冯京飞,一起去吃饭。
 
下了雪,又消雪。
 
天很冷。
 
雪水没有消干净,踩下去,湿塌塌的,一脚下去就是一个黑色的脏脚印。
 
三个人,说是一起吃饭。
 
一个是老师,两个是被抓早恋留堂的学生,也没什么聊的。
 
出了那条小巷子,往北,顾勤带路。
 
冯京飞和徐萍跟着。
 
三个人各怀心事,一路的沉默,压抑透了。
 
顾勤转过身,“毛记,吃炒菜行吗?”
 
两个人都点头。
 
天桥。
 
顾勤再转身,“小心,有点滑。”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雪厚实的时候,不滑,薄薄一层,下面结成冰的时候,却是最走不稳的。
 
深一脚,浅一脚,大家都走得挺慢。可不过天桥,又没有那么合适干净的饭馆。
 
大家走得都很小心,尤其是徐萍。
 
走过天桥的人都知道,露天的天桥扶手有多脏,而且,靠扶手的地方,还留着窄窄的自行车道的小坡,又下着雪,基本也没人扶。大家就这么慢慢地走,终于,就剩了一小截。
 
走过小平台,还有二十几级的台阶,大概是有些着急,徐萍走得快了,一个不小心,突然打了个趔趄往后倒。
 
冯京飞正走在她旁边,伸手去拉,徐萍吓坏了,也伸出了手,可就是那一个瞬间,冯京飞脚底也滑了一下,他在自己的手就要碰到徐萍手的一瞬间,站稳了自己的身子,缩回了手去。
 
说时迟,那时快。就那么一个小小的犹疑,徐萍身子一偏,就往下滑下去。
 
顾勤走在他们前面几步,已经快到天桥底下了,感觉到不对的时候,徐萍已经因为巨大的惯性冲了下来。
 
顾勤想都没有想,立刻转身用手去接,他平衡极好,抱住了下坠态势极强的徐萍,只是雪太滑,脚崴了一下。
 
徐萍感觉到自己的冲力,站稳之后第一句话就问,“顾老师,你没事吧。”
 
顾勤扶她站好,试了下脚,“没什么事。”
 
冯京飞这时候也走了下来,问徐萍,“你,没事吧。”
 
徐萍非常淡漠,非常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
 
那天的饭,吃得很不舒服。
 
顾勤走在前面,其实并不太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看徐萍和冯京飞的样子,也能推断出一些。
 
这不是他的本意,也没有想到,一切居然如此的戏剧化。
 
那天下午,顾勤给冯京飞调了座位,他特意去留意徐萍,徐萍将鬓边的头发捋到耳后,面无表情。
 
五班因为人少的缘故,其实是单人单桌,但大家总会有一个习惯上更近的距离,徐萍的新同桌,很巧,就是廖翊苇。
 
顾勤想,发生了天桥上那件事,他近期,都不好再过多地关注徐萍或冯京飞了。这和他的预计有些出入,但是,谁也不是造物主,他猜测不到全部的意外。还好,廖翊苇是很大气的女孩子,希望能对徐萍有点帮助。
 
事情发展到这样,他其实真的有些遗憾,在许多问题上,老师能做的事,真的太少,太少了。
 
他本以为一切可以告一段落,却突然发现,星期四的剧情,格外跌宕起伏,下午第一节课后,王钺息来他办公室,“顾老师,下午两节自习,排班会的节目。我和滕洋去音乐老师那练琴行吗?”
 
顾勤淡之又淡,深之极深地看了他一眼,就说了一个字,“行。”
 
“一杯榛果可可,一杯炭烧,一份奶冻,一个芒果布丁,一个焦糖布丁。”滕洋心如鹿撞跟着男神去Honey自习,王钺息利落地点单,然后看她,“还要什么?”
 
滕洋想了想,“不要了。”
 
王钺息点头,对店主道,“暂时先这样,谢谢。”
 
学校附近的小店,几个大学生合开的,装修品味也比较符合很多女孩子学生时代都梦想过的要开的饮品店的样子,东西的口味和星级酒店自然不能比,但因为全是手工做的,又有一种别样的味道。
 
王钺息选的位置在最里边的拐角,临窗,视野开阔,但是却不会一进店就被一览无余,是个好位子。滕洋对这个时间这个位子还能被留着很意外。
 
学神放下包,特别自然地道,“今天先看物理。”然后,又递了一张纸过来,滕洋接过一看,和早晨的导学案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做过了。”滕洋小声道。
 
王钺息点头,“我知道。”
 
摸不着头脑的滕洋被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吓住,不敢反驳,默默拿笔袋——粉色的毛绒绒的海豚笔袋,刚拿到小圆桌子上,滕洋就开始心跳。哎呀,海豚的尾巴有一点脏了,被看到了怎么办。他待会讲题,一定会坐过来的。现在收下去,会不会有点奇怪。
 
其实,完全是她杞人忧天,滕洋本就属于比较干净的小姑娘,又偏好粉嘟嘟的东西,就连上了初三,笔袋都是一周洗一次,笔袋里的笔,也会用湿纸巾擦。滕洋妈妈经常因为她每天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情上而念叨。可越细心的女孩子,在喜欢的男孩子面前就越觉得敏感,分明是不盯着看完全发现不了的一个小灰点,倒让她坐立不安起来。
 
漂亮的女店主送上了饮料,“奶冻和布丁还要等一会儿。”
 
“没关系。”王钺息将榛果可可放在滕洋面前,自己端了咖啡。
 
滕洋脸通红,心不在焉的,“你喜欢喝炭烧?”
 
身为学神,王钺息也不明白她问这么一句话连耳朵都烧起来了是为什么,只是答道,“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只不过习惯点招牌的东西。”
 
滕洋笑起来,“那你怎么还点那些——”本来是羞恼,问出这句话来,却整个变成羞涩了。
 
男神非常淡定,“你和廖翊苇说的。”
 
气氛粉红。
 
男神的口气却突然严肃起来,“以后上课不要传纸条。”
 
滕洋端着可可的手突然一抖,浓浓的热可可洒在桌布上。
 
“快坐开。”王钺息顺手抽了桌上的抽纸擦拭,以防洒出来的可可流到滕洋衣服上。
 
滕洋真是窘也要窘死了。
 
好不容易擦完了,学神居然又慢悠悠地道,“银灰色。我喜欢简单的。”
 
滕洋这下是再也坐不住了。估计连雪靴里的小脚趾头都是红的。
 
怎么办,他说今天晚上去Honey——滕洋的字还是比较秀气的,用的是果冻笔,浅蓝色。
 
下面的一行字是用黑色中性笔回的——挺好的啊,东西好吃,气氛浪漫。
 
吃什么啊,我都紧张死了。
 
你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呗,你家男神是土豪,吃不穷的。
 
再这样我不回了。
 
嗯。自然点就好。男生一般不计较这些的。咱俩点什么跟他就点什么啊。你不是每次都点焦糖布丁嘛。我觉得奶冻也挺好吃的。
 
那喝榛果可可他会不会觉得我没品位。
 
你又不是矿石要什么品位啊,放心吧,他肯定是以你为主,你喜欢喝什么、吃什么都行。是去自习,又不是去约会。
 
是哦。是去自习。那你说,我点芒果布丁,还是焦糖布丁啊。
 
也是去约会!大小姐,这个你自己决定。我要上课了!
 
马上就圣诞节了,你说,围巾到底什么颜色?!
 
你都问我八千回了。你不是说银灰的吗?大小姐,上课好吧。
 
可你说男生一般都围蓝色或者咖色。什么图案好啊。要不格子的,还是横条的,或者连环针那种。
 
亲,我再说最后一遍。只要是你亲手织的,他就该关门笑了好吧。上课!我刚换到这儿,老师盯着呢。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滕洋想到自己和廖翊苇的纸条被他看到,整个少女心思全被戳破,真是恼羞成怒,嗔道,“你怎么这样!偷看我隐私!”
 
王钺息特别诚恳,“对不起。”上课就发现她和廖翊苇传纸条来着,扫地的时候,正好廖翊苇新换的座位底下掉着一张便签纸,一看就是滕洋的风格。姚老师一向不准在位桌里放书,每天的值日生是必须把位桌清干净的,大概是廖翊苇忘了扔,另外两张便签就在位桌里放着。既然是垃圾,咱们尽职尽责的值日生王钺息自然要以备检查,打开看看,不要把同学的重要东西扫掉了嘛。
 
滕洋看他认认真真道了歉,又不好意思了,好在这时候奶冻和布丁都来了,店主还送上两只小勺子。
 
王钺息看店主,“不好意思,我把饮料洒了。”
 
店主有三个,这个送餐的是笑起来甜甜的大姐姐,“没关系。要不,换张桌子。”
 
王钺息道,“不用了。就是桌布能不能先撤下来。不好意思。”
 
女店主笑了,“没关系,是饮料太满了是吧。”说着,还看在一旁发愣的滕洋,“没事儿的。我再给你们换一块。”
 
王钺息道,“谢谢。不用换了。我们做题,有桌布也不方便。不好意思。我一会儿把干洗费算您。”
 
女店主看他,“不用了。难免的嘛。”于是,王钺息端着饮料和小吃,女店主帮忙撤了桌布。
 
这样一打岔,两个人再坐下也没那么尴尬了,王钺息又说了一句对不起,把盛布丁的小碟子推到她那边。滕洋一下就不生气了。
 
“你吃啊。这个芒果布丁挺好吃的。”滕洋小声道。
 
王钺息也拿起了勺子,于是,开始长大的两个人切一块小小的布丁,甜甜蜜蜜。
 
如果幸福就是和喜欢的人坐在一间安静的小店里一起吃东西,那幸福对滕洋来说很短暂。如果幸福只是单纯的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无论做什么。那幸福就很漫长。
 
因为,男神吃了两小口之后就端着咖啡默默看着滕洋吃,然后在她吃完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空碟子放在飘窗上,“做题。”
 
于是,滕洋就在幸福与纠结中,开始了今天的做题之旅。
 
可惜,今天早晨明明写得满满当当的学案,物理老师才讲过的经典习题,这一会儿,却是全都想不起来了。
 
滕洋做题的时候,王钺息就在一边看书,不看她,也不催她。
 
滕洋偷看了他好几眼,王钺息也不说话。只是下笔如飞地写着作业。滕洋眼睁睁地看着他半个小时做完一张英语卷子并两道物理大题,不禁又心跳起来。难怪青春杂志上都说,认真的男孩子最动人呢。王钺息专注的样子特别好看,全身上下自带柔光。
 
然后,光芒男神就抬头用他最好看的专注的目光看滕洋,“做完了?”
 
滕洋立刻觉得,还是温柔的时候更好看一点,嗫喏道,“有几题忘了。”
 
王钺息的话特别不客气,“所以,你早上根本不是听课,只是在抄笔记而已。”
 
滕洋冷不防被训,正想辩解,王钺息却已经坐到她身边来了。
 
男神的气息陡然靠近,滕洋就觉得,自己的肺活量还是太小。王钺息顺手拿起她的笔,在题目的关键地方画重点符号。
 
一字一字,条理清晰,讲题给她听。
 
滕洋只觉得,自己完全被他强势的温柔所俘虏,就好像Honey二楼的地基一直沉下去,沉下去。
 
“听懂了吗?”王钺息问。
 
滕洋慌得一塌糊涂,差点被自己卡在嗓子里的呼吸给呛住,哪能听到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从来不知道他身上的味道这么好闻,清新干净,若有若无。
 
王钺息再一次看她,“听懂了吗?”
 
滕洋如梦初醒,却又恍若无觉。
 
王钺息看了她一眼,“我说过了,不许走神。再讲一遍给你听。”
 
这一次,王钺息边讲,边留意看她神色,还时不时地提些问题。都是早上刘仲才讲过的题,滕洋认了真,听起来也就格外容易。
 
王钺息讲完了,让她自己重做。重做过检查了,又在演草纸上出类似的题目让她解,直到滕洋完全掌握了才继续下一道。
 
冬天的天本就黑得早,更何况,时间对甜蜜的人总是格外吝啬。
 
王钺息刷刷在白纸上写了五道题目,折好了交给滕洋,“今晚的作业。明早一来放在我位桌里,都是讲过的题,不许错。”
 
滕洋完全状况外,看他点了呼叫器结账才问道,“现在回去吗?”
 
王钺息点头,“已经迟了几分钟。雪天路滑,我送你回家。”
 
滕洋于是恋恋不舍地收拾东西,暗暗发誓,今晚回家一定要把笔袋再洗一遍。
 
Honey的门面不大,店开在二楼,下楼的时候要走一段铺着地毯的长楼梯,两面都是墙,并没有扶手。王钺息整理钱包,叫滕洋,“等一下,我牵你下去。”
 
女店主和收银的男店主也是一对情侣,相视一笑。
 
依然站在青春尾巴的成年人,看中学生谈恋爱,一下就觉得心里像是有什么柔软的角落,起司蛋糕正在发着泡一般,如此甜蜜,如此纯洁,如此,羡慕。
 
那天,王钺息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王致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王钺息打招呼,“爸,我回来了。”然后就看到顾勤从客厅另一边走过来,穿着家居服,“师叔,您也在。”
 
“去哪了?”顾勤问。
 
王钺息想了一下,然后道,“和同学上自习去了。”
 
王致抬起头,“吃饭了吗?”
 
王钺息道,“不太饿,一会儿我自己下碗面就行了。”
 
顾勤道,“你去换衣服,我做吧。”
 
王致也道,“张阿姨已经回去了,让你师叔弄吧。”
 
王钺息没有拒绝,“哦,谢谢师叔。”
 
顾勤是黄金单身汉,一个人住了那么多年,做碗面还是没问题的。时间紧,来不及揉面醒面了,打开橱柜,龙须面撮一把,两个炉盘,一个滚水里下面,一个烧红油,快刀刷刷切着葱,油红了,葱唰啦下去,满室葱香味儿,滚烫的油上浇醋,刺溜一下子,窜出市井的香,透着一股子烟火气。
 
面滚了,葱油醋一下浇上去,面也是香的。一锅子的面,葱是青的白的,味是酸的香的。
 
王钺息过来端饭,顾勤道,“慢点吃。”
 
手底下拌着榄菜荷兰豆,顺手将今天煮的虾和酱油碟子让他端出去。
 
王钺息一手端菜一手端饭,“爸,师叔,你们吃过了吧。”
 
王致,“嗯。”
 
顾勤,“当然。”
 
王钺息低下头,把菜端去餐厅。这还是他第一次吃师叔做的饭。排除他为什么今天到家里来的困惑,师叔的手艺,很是还行!
 
吃了饭洗了碗收了碟子,王钺息的手机就响起来。
 
“徐经理您好。”
 
“对,一定要星光粉晶。”
 
“我理解。要这么急,一定会贵一些的,没关系,品相好就行了。您发过来吧。谢谢。”
 
王钺息低头专心看图片。粉水晶的海豚吊坠,徐经理传过来七八个样子,都很不错。
 
他正低手划拉,顾勤就抽走了他的手机。
 
“师叔。”王钺息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星光粉晶。贵一点也没关系。” 顾勤重复着他的话,把那几张图片挨个扫一遍,指着其中一个道,“这个不错。”然后,把手机还他,坐在师兄身边继续看电视。
 
王钺息回头看了一眼师叔,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爸,师叔,我先回房了。”
 
一直到王钺息晚上出来给父亲洗脚,顾勤淡淡一句,“今晚为什么不练琴?”
 
王钺息低着头,“两节自习课的时候在学校练过了。”
 
顾勤,“哦。”
 
王钺息突然觉得有些心虚,默默帮父亲搓着脚。
 
等给父亲洗完了,王钺息看顾勤,“师叔,热水放好了。您要烫脚吗,我去端过来。”
 
顾勤看了他一眼,口气特别淡,“谢谢,不用了。”然后就对王致道,“师兄,我去睡了。”
 
王致随便挥了挥手,“去吧。”
 
王钺息跪在爸爸的拖鞋上,倒像有些怅然。
 
王致难得的把目光从肥皂剧转移到儿子身上,“惹你师叔生气了?”
 
王钺息想了好久,没有说话,最后,把爸爸的拖鞋都跪扁了才揉了膝盖坐在父亲旁边,“我知道师叔都是为我好,我也不想惹他生气。只是——”他说到这里又停下来,握紧了拳头,“爸,我会自己处理好的。一切,是我一肩挑起,我,必要一力承担。”
 
王钺息回房,才拿出语文练习册做了五道题,手机又响了。是经常一起打冰球的体校的男孩陈耀,“王钺息,周六有空没,我找到一个新场子,在闸关,特有意思。”
 
王钺息语气淡淡的,“不了。我周六有事。”
 
“什么事儿啊,一块玩呗,差你多没意思。”陈耀兴致勃勃地约他,还打算介绍两个朋友给他认识,实在不明白几乎是雷打不动一起打球的王钺息为什么要拒绝。
 
“不好意思,我要去图书馆。”王钺息知道陈耀可黏人了,不和他说清楚,他一定会不停催。
 
“你唬我呢吧。你附中王钺息啊,去图书馆!”陈耀才不信。
 
王钺息一点儿犹豫没有,“陪女朋友。”
 
陈耀一下兴奋了,“哦~~~哦。”哦了一个百转千回,然后道,“学神也有今天。漂亮吗?”
 
王钺息没说话。
 
陈耀自说自话,“肯定挺漂亮的。”
 
王钺息没否认。
 
陈耀着急了,“说说呗,什么时候带出来一块玩。我把我马子也带出来。干脆叫刘远方文梁他们都不打球了,我们这周带女朋友KTV去。”
 
王钺息道,“不用了。快中考了。先不和你说了,下次再约。”
 
“诶,别啊,说说什么样的呗,肯定也学习特好吧……”陈耀对平时一脸禁欲相的王钺息的女朋友非常好奇。他总觉得,经常一起打球的他们已经是朋友了。
 
“我还有作业,再次再约。再见。”王钺息非常干脆,却没有主动挂电话。
 
陈耀在手机那头抱怨,“每次都是这样,好学生啊。行了,你学习吧。白。”
 
王钺息听到那头的忙音,将手机放在桌上,却觉得有点做不进去题了。
 
滕小洋是什么样呢,他也说不准。漂亮吗?想起初一时候男生们选班花,也有人问他觉得班里女生谁最漂亮,那会儿觉得无聊没说话,但看了一圈,觉得除了少数的几个,班里的女孩儿长得都不错。最出挑的,大概是廖翊苇和沈雅静。男生们普遍也这么认为。滕洋吗?也漂亮,他知道学校喜欢她的人挺多,不过,那个小娇包,王钺息笑了,随便一逗就要发脾气,男生可都怕了她了。
 
想起自己的小女朋友,王钺息伸手抽出一张白纸,工笔细描,安安静静画出一株绿云来。小小的一个花苞,羞答答地躲在苞叶里,嫩得仿佛多看一眼都叫人心疼。
 
蚌壳捧的叶子,娇滴滴的花蕾,王钺息一笔一笔地画,画着画着,眉眼间就温柔起来。她是春兰中的名种,连盛放都是西子捧心之态,水要好,肥要薄,经不得一点风吹雨打。你可真娇啊,王钺息唇角噙笑。
 
王致敲门。
 
王钺息开门。
 
王爸爸扫了一眼他的画,“画得不错。”
 
王钺息有些不好意思。
 
王致随意拖了凳子一坐,“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想念蒋元的时候,就会画玉海棠。蒋元去了九年,他的玉海棠倒真有几分国手水准了。
 
“挺娇的?”王致看他的画,问。
 
王钺息也坐下来,想了想,“还好。”
 
“你想好了?”王致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搭在王钺息床上。
 
王钺息到底是个孩子,又从来没有喜欢过人,本就是强撑着,如今更着了恼,害羞道,“您不是不问吗?”
 
王致将他的画拿在手里,语气格外轻松,“本来没打算问,谁知道,你还挺上心。刚才忙着看电视,忘了,和你说一声。今天去你文叔那儿,正碰上你上次烧的瓶子送到了,我自个儿带回来了。”
 
“是吗?”王钺息也惦记着这事儿呢,本想打电话问问文叔叔的,这两天偏忙忘了,也有些兴奋,毕竟是花了功夫的,站起来道,“我去看看。”
 
王致乐呵呵的,“你师叔挺喜欢的,一回来就看中了,说反正还没有得着好梅花,他先赏玩两天。”
 
王钺息重新坐了下来。
 
王致特别看热闹不嫌事大,“找他要去。”
 
王钺息对自己父亲的幸灾乐祸兼围观行为非常不爽,拿起笔,“我要写作业了。”
 
王致看表,“今天的作业实在有点多。”王钺息是谁啊,已经十点多了,平常这个时候,人家早练完了琴洗漱睡觉了。
 
王致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拍拍他肩膀,“瓶子不错。谢了,儿子。”说完就打算出去。
 
王钺息终于叫他,“爸——”欲言又止。
 
特地来表达谢意的王致一点也不厚道,“自己搞定你师叔,两不相帮就是帮你了。”
 
因为天气及某不知名原因,不再骑车上学的王钺息必然和留宿家里的顾师叔坐同一辆车去学校。
 
王钺息替师叔开了车门,等他先坐了驾驶室后座的位置,才上车坐下,毕恭毕敬的样子。
 
顾勤的态度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同一空间内,王钺息却觉得有些窒息。
 
“您其实可以稍晚一点来学校。”王钺息被罚搞卫生,顾勤又没有,本来就不用这么早。
 
“没关系,反正顺路。”顾勤的口气一如往常。
 
“快期末考试了,大家的状态都挺不错的。同学们都在努力。”
 
“嗯。”
 
“姚老师恢复得挺好,听说下周就出院了。”
 
“是。我前两天也去看她。”
 
“我——”
 
“我不主张坐车的时候背单词,但是不骑车的话,闭门养神,其实也不错。”
 
“是。”
 
于是,王学神开始闭目养神。
 
事实证明,黑暗真的可以令恐惧感增加一倍。
 
王钺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候像此刻这么感谢他爸是土豪,雇得起司机买得起学区房啊,终于,到了。
 
“你先走。”顾勤下车,依然是公事公办的口气。然后,自己关了车门。
 
王钺息点头,已经抬脚了,却鬼使神差地转过身,“今晚还来家里住吗,顾老师?”
 
顾勤极为冷静,极为镇定地回看他,反问,“叫顾老师的意思是——”虽然这里是学校,但问这种问题,称呼明显有些错位。
 
王钺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点着急忙慌,在176公分的身体里,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部位开始发麻,特别无意义地亡羊补牢,“师叔。”
 
顾勤点了下头,然后给了王钺息一个更无意义的答案,“到时候再说。”
 
今天,依然有滕洋帮王钺息收作业,小姑娘红着脸,把一大摞作业本交给他,就匆匆去催其他课代表收作业的情况。
 
王钺息听到第六组的组长周锦特别不耐的声音,“收物理就算了,英语也亲自要。”
 
他抬头看了一眼,就见周锦把作业往滕洋怀里一塞,自己数语文练习册去了。
 
滕洋什么话也没说,继续和其他组长要作业。
 
王钺息走过去,“昨晚没睡好?”
 
“没有。”滕洋低头否认。
 
王钺息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血丝,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端倪,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第一节课下,趁着滕洋去汇报作业收缴情况的名单,王钺息找到廖翊苇,“买线在什么地方?”
 
“什么线?”廖翊苇并不打算让好朋友的惊喜提前被曝光。
 
“织围巾的线。”王钺息一点儿也不打算和她绕圈子,女孩子绕起圈子,一个念头转八万多次,心思连起来可绕地球一圈。
 
廖翊苇道,“你知道了啊。”
 
王钺息只是点头。于是,廖翊苇回他,“精品店都有卖的。”然后又加一句,“应该还没买吧,要是买了,她一定会说的。你喜欢什么颜色?”
 
王钺息没有回答,只是道,“谢谢。”
 
是啊,昨天晚上明明送她回家,廖翊苇说过,平时多练琴一个小时,她妈妈已经不高兴了。她不可能晚上再跑去买线的,那怎么眼睛还红得那么厉害,王钺息有点担心。
 
即使是学神,也猜不出恋爱中的女孩的心事。滕洋回家洗了笔袋之后,就开始上网找男士围巾的花式。王钺息说了简单的,但简单款也有好几种针法,一直查,一直比,比到滕洋妈妈催她到第三次,“怎么资料要查这么久,已经初三了”,滕洋这才关了机。可究竟选择哪种针法,她还是不知道。
 
王钺息眼睁睁地看着小绿云上课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都气得想训她了,好容易熬到第五节英语课,还好,滕洋家虽然和自己家是两个方向,但是离学校都不远,一会儿一定要让她回去睡个午觉,这个样子,下午还怎么听课。
 
下课铃一响,王钺息就等着老师说class is over,没想到,何玫先说了,“滕洋,到我办公室来。”
 
王钺息想到今天早晨她意外地去收英语作业,突然,心里一跳。
 
第十三章:教育大不易
 
王钺息在教室里等着被召唤到办公室的滕洋出来,他等了有差不多五分钟,终于等到滕洋从办公室里出来,廖翊苇却先走了过去。滕洋什么话也没说,直接从廖翊苇身边穿过进教室拿书包,低头走路。
 
王钺息站在她要穿出来的过道口,一言不发。
 
滕洋依旧低着头,“让让。”
 
王钺息没动。
 
“让让!”滕洋发了脾气,声音明显有些涩。说着就要推桌子挤过去。
 
王钺息一把拉住她,将她拖进怀里,滕洋再也忍不住,伏在他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
 
从教室外面进来的廖翊苇关上了门。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王钺息甚至能感觉到她胸膛起伏的抽搐。
 
王钺息只是抱着她,没说话,轻轻拍着她后背。
 
滕洋一直哭一直哭,把王钺息的校服都哭湿了。王钺息抱着她,实在觉得她再哭下去有可能哭出肺炎来。终于握着她肩膀,轻轻将她推起来,柔声哄道,“没事了。”
 
他一开口说话,滕洋的委屈就像决了堤的河,哭得更大声了,“我不是故意的。怎么办,怎么办?”边哭边握着拳砸着王钺息胸膛,拼命捶拼命捶,越哭越捶,越捶越哭。
 
王钺息任她打,等她渐渐冷静下来,才伸手抚着她后背,“好了,没事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滕洋发了脾气。一把将王钺息推开。
 
王钺息只是再迈一步,轻轻捧起她的脸,用大拇指侧边的指腹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珠,温柔却坚定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你,不许哭了。”
 
滕洋一把抱住他,“何老师发现了,顾老师也会知道的。怎么办!”
 
她今天梳的是近年来非常流行的姬发式,花苞不太高,王钺息轻轻揉了揉她发心,“一切有我。”
 
滕洋的声音依然带着哭腔,“你又能怎么办!”
 
王钺息从校服口袋里拿出纸巾,滕洋伸手夺过来,王钺息静静等她擦完了眼泪,才道,“已经哭够了,就让我来想办法。作业没有写?”
 
他虽然用的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她是学习委员,本来只用等课代表把六摞本子整好在她眼前过一下就好。她却越过课代表自己去和组长要作业,再将各组的作业重新给课代表。她是从来没有不写作业的黑历史的,她的组长自然以为把这一组的本子交给她她就会把自己的也放进去。她收齐了六组,把自己这组的夹在中间,课代表更不会去看,甚至于,老师也可能不会发现。王钺息本来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过的,早晨虽然觉得奇怪也没在意。如今联想一下,就很清楚了。
 
这个笨蛋,王钺息在心里想着。就算没写,凭着她平时的表现,只要和何老师说一声就行。就算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没写,提前跟老师打个招呼说是没带中午补上,哪怕何老师不信,也一定会给她一次机会的。可她偏偏好面子,不敢让人知道自己没做作业,企图蒙混过关。真是一朵笨花。
 
滕洋哪料到王钺息一下就猜到了原因,想起早上的一番做作,更是丢人得不忍回顾,又羞又愧,刚止住的眼泪又要撞出来了。
 
王钺息却在她哭之前轻轻捏住她嘴唇,“皮肤会裂掉。”然后,静静看着她,把已经滚出来的一滴泪珠子用另一只手擦掉才松开。
 
滕洋像是被捏疼了,自己揉了揉嘴唇。
 
王钺息笑了,滕洋又难受了,一拳打过来。
 
王钺息顺势握住她手腕,“嗯?”
 
滕洋又生气又委屈,拼命抽手,却抽不回来,王钺息看她,“我问你话呢。”
 
滕洋虽然任性,可王钺息一认真她还真不敢再闹,心里毛毛的,只好在喉咙间嗯了一声。
 
王钺息得到了答案,松开了手,她的小粉拳头立刻招呼上来,特别重的一下,砸在王钺息胸膛上,都听到声音了。
 
滕洋吓了一跳,“你怎么不躲?”
 
王钺息指着自己胸膛,“二十多下都捱过来了,还躲什么。”
 
滕洋又脸红了。
 
王钺息顺势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还给滕洋让出一个座位来。滕洋也坐了。
 
王钺息看她,“和何老师道歉了吗?”
 
滕洋摇头。
 
王钺息正想说怎么能不道歉,却立刻想到她肯定是一进办公室就开始哭了,什么也没说。“中午把作业补上,下午早点来交,和何老师道歉。”
 
滕洋虽然低着头,可听到他的解决方案又犯难起来,“怎么说嘛。下午顾老师肯定在。”
 
“那也要解决问题。”王钺息特别果决。
 
于是,小娇包又要哭了。
 
王钺息沉下脸,“滕洋。”
 
小绿云现在真的是带着露水的小绿云了,“怎么说,怎么说得出口!”
 
王钺息看她,格外严肃,“自己做错了事,为什么说不出口。”
 
滕洋赌气,不理他。
 
王钺息看表,“马上二十了。中午也别睡了,时间不多,走吧。”
 
滕洋不动。
 
王钺息伸手牵她,望着她的眼神无比认真,“不单是你的错。我也陪你罚一遍,不许闹脾气,嗯?”
 
滕洋被他拉起来,却是有些不服气,“你哪有错,为什么也要写。”
 
王钺息的目光深邃如广海,语声却温柔如细沙,“我哪里有错,你难道不知道?”
 
护花使者已经感觉到小绿云的脸要红成绯扇,立刻止住她的心猿意马,“没有下次。”
 
滕洋虽然受不了他训,可心里就是怕他,只好委委屈屈的,“知道了。”
 
于是,王钺息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去她位桌里拿了她的围巾和帽子,“以后再生气,也不许冻着自己。这个,也没有下次。”
 
滕洋把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夺过来,整了一阵,却又把帽子摔在他怀里,自己系围巾,王钺息等着她系好了,再把帽子给她,自己则折返去拿了英语书和一个草稿本。
 
滕洋虽然知道他为了陪自己甘愿罚写,可还是觉得有点舍不得,小小声道,“我会补的,你别这样。”
 
王钺息根本不接这个茬,只是催她快一点,关住了教室的门。
 
原本等在门外的廖翊苇在确认有男神护航好朋友已经不哭了的五分钟前先走了,王钺息拿着课本,和滕洋并排下了楼。出了学校门口的小巷子,立刻打车送滕洋回家。
 
下午,滕洋咬着嘴唇将补完的英语作业交给何玫,张了好几次口,一句对不起还是没有说出来。
 
何玫倒也不是教条的老师,她其实也是因为和顾勤说好,最近要格外关注滕洋才会留意她的作业。滕洋小女孩心思,写作业都用粉蓝色的果冻笔,写一手漂亮的花体英文,只要老师留了心,很容易认出她的作业来。何玫批完了五班全部的本子,都没见到她的,课代表又明明说都交齐了,叫过来一问,小姑娘又不是身经百战的人,很快就暴露了,哭个水漫金山。何玫其实也发现她最近的状态很不好,但因为和顾勤说好了,不要逼得太急,于是,也没难为她。
 
下午第一节课,王钺息打报告进办公室,正巧顾勤正在和何玫讨论滕洋的事,看到王钺息进来,顾勤便回了自己座位。
 
王钺息这次站的位置距离顾勤比往常都近,顾勤鉴貌辨色,知道他有事相求,扬声道,“怎么?”
 
王钺息低下头,却一点儿犹豫也没有的说出自己的请求,“顾老师,滕洋不是故意的。今天下午的班会课,能不能,不提这件事。”
 
这件事,顾勤其实本来也没打算提。滕洋原就很敏感,更何况,又是现在这么一个时候,顾勤是最知道,初中生最可怕的问题就出在心态上。对滕洋这样从小顺风顺水惯了的女孩子,更要慎重。滕洋和王钺息的事,绝不能操之过急。他做了这么多年的老师,很多事,他自有分寸。他也不信,深谙他性格还制定出一整套战术的王钺息会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今天还是跑到他办公室来公然提要求,顾勤抬起眼,定定,定定地看着他,就说了一句话,“王钺息,不要,恃宠生骄。”
 
那天的班会课,顾勤没有批评任何人,只是就班里近期的小问题做了简单的强调。又发下大家上次交上来的期末考试目标,让大家根据这两周的复习状态给自己打分。
 
滕洋看到自己写的目标是:希望考进前三名。心里一下就难过起来。现在这种状态,怎么可能会有前三。
 
这个任务的时间其实并不长,顾勤也不是多话的人。简单总结两句这周表现不错,又鼓励大家下周继续努力之后,重新收上计划表,就把时间交给秦历炜了。因为下周的周四要班会展示,还有其他地区的老师们来参观,大家在几个班委的带领下又走了下流程。
 
大概是因为做贼心虚,也或许是因为时间太短,反正无论王钺息还是滕洋,都没有再提去琴房练琴的事。
 
班会这种课,如果老师要骂人,一定很漫长,但用来排练节目,就显得很紧凑。顾勤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下课,王钺息立刻跟出去,走廊里,低低叫了一声,“师叔。”
 
顾勤转过身,王钺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坚定地说,“谢谢您。”
 
顾勤满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特别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是一定要逼得我在这里动手打你吗?”
 
王钺息被他一句话镇住,到底还是愧疚多起来。其实他也猜得到对滕洋这种敏感的性子,师叔估计是不会当众批评的,可是,看她害怕的样子,他,不能冒那个万一的险。这么冒冒失失的,师叔很失望吧,对自己。哪怕这些天,和他绷了这么多天,还以为是胸有成竹,其实,早都自乱阵脚。王钺息长长叹息,是不是有一天,终会证明,过来人的经验才是对的。
 
王钺息攥住拳,顾勤早已回了办公室,他想了一会儿就转身回班,进教室第一眼,就看到滕洋。
 
王钺息一直知道,她的眼睛很大,很漂亮,可是,当她用那样的眼神望向自己,却还是瞬间就心疼了。她就像一只美丽的小鹿,即使不哭,眼里也自然带着水光。她是那么的担心他,又那么的怕。可是,她却什么也不敢说。王钺息心脏最尖端的那个地方,就像长出了一簇一簇的春草来。嫩嫩的,绵绵的,池塘生春草,处处怜芳草,遥看近却无的那种草。
 
王钺息向她走过去,“我要搞卫生,你一会和廖翊苇一起回家。我今晚打电话给你,明早,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我七点半过来接你。”她不是笨的女孩子,可是,她既然依赖,他自然要把一切都安排好,“昨晚的物理题目做得很好,一个都没有错。今晚看一下圆的部分,我明天会问。”
 
他说了这么多,滕洋却只说了三个字,“我等你。”
 
王钺息正想劝什么,就听到秦历炜叫他,“王钺息,一起淘拖把。”
 
“马上。”拖地不是秦历炜的活,王钺息也知道他是在解围了。他继续看滕洋,“顾老师已经在盯我们了,不要任性。”然后就叫早都收拾好书包的廖翊苇,“稍等下,和她一起走。”
 
廖翊苇背着书包过来,滕洋还是那一句,“我等你。”
 
王钺息只是道,“我明早来接你。”
 
廖翊苇拉滕洋,“走吧。”
 
滕洋就是担心,她总觉得,王钺息下午怪怪的,尤其是刚才,顾老师明明走了还追过去。
 
王钺息看她站在那里就是不动,秦历炜又提着两个拖把在讲台上等着,尤其今天更让顾勤很不高兴,还要这么高调也太嚣张。她知道滕洋担心他,可是,有的事情他不必解释,因此,这次是用有些严肃的口气,“乖乖回家,我没事。”
 
“你骗人!”滕洋声音一下大起来,连讲台上的秦历炜都听到了。
 
廖翊苇觉得在学校里这样太明显了,碰了滕洋一下。
 
王钺息看她正正经经生气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居然觉得还蛮可爱的,忍不住笑了。滕洋的脸绷得更难看了。
 
小娇包生了气,王钺息也和缓了神色,“听话回去,先练琴,再看书。明天我会抽查。”
 
滕洋还是不想走,王钺息终于拿出杀手锏,“不用廖翊苇陪你去买毛线?”
 
滕洋被点破心事,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犹犹豫豫好半天,想到时间紧张,终于忍不住,“那你晚上打电话给我。”
 
“嗯。早点回去,路上小心。还有,我要最简单的样子。”王钺息吩咐完了就上讲台,接了秦历炜手中的一把拖把,出去了。
 
秦历炜和他并排走,穿过中厅,快到水房那一段,才低声道,“不管你觉得我是多事,还是别的什么。王钺息,你和滕洋,真的已经太明显了。”
 
王钺息没说话。
 
秦历炜加一句,“连外班的人也知道了。”
 
王钺息进水房,把拖布放进水池里,水开到适中位置,秦历炜紧随其后,“我不知道你究竟怎么想,但是,冯京飞和徐萍,已经分手了。”
 
王钺息终于转过头,看了秦历炜一眼,似乎是信口回应,又似乎是已经决定,“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只是,我和她,只要她不说分手,我,绝不放手。”
 
“good luck.”
 
那天晚上回家,王钺息并没有等到师叔,他在和父亲一起吃饭的时候,甚至还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个冬瓜盅是师叔喜欢吃的,他怎么没过来?”
 
王致的回答毫无人性,“他只有打算过来才提前跟我打招呼,不来又不用请假。”
 
“哦。”
 
王致看儿子低头沮丧的样子,终于没有完全泯灭良知,“不过,他今天说晚上要来,已经吩咐门口了。”
 
“那,师叔什么时候过来?”王钺息追问。
 
王致夹了一片顾师叔没吃着的冬瓜,“你不是要给他介绍师婶吗?如果成功的话,你以后就问她啊。”
 
那天的晚上,是惴惴不安的晚上。
 
88个黑白键起起伏伏,演绎着他彷徨不知所措的心事。每一段旋律在脑海中似乎都会交织成一个故事,而每一个故事都以堂吉诃德一般的可笑失败而告终。他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旋律在他脑海中会是那么奇怪的画面演绎,只是他知道,他弹得实在是烂透了。
 
于是,索性让自己更疯一点,用《野蜂飞舞》将心绪放纵到极限。
 
弹到后背湿透,连内衣都被黏住的时候,王钺息终于觉得不可以这样。起身换了件衣服,平复呼吸,坐下来做数学题。
 
做卷子的时候,王钺息几度怀疑师叔会不会敲他的门。尤其是八点半到九点半那一个小时,他几乎是每隔五分钟就要看一次表。当他终于做到第三问发现题目没法做,回头检查却看到自己居然连最简单的第一问都算错了,他知道,今天的状态是真的不对。
 
王钺息用了整整一分钟来深呼吸,完成了那一套数学题。然后,打开门。去盥洗室为父亲准备热水,这一次,甚至没有等到插广告。
 
王钺息一放下盆子就问,“爸,师叔还没回来?”
 
王致把脚伸进温度适宜的热水里,舒服地呼了一口气,才淡淡回一句,“早都回来了,在房间里。”
 
于是,王钺息泼着水花,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觉得,我在逃避。
 
“咚、咚、咚。”三下。
 
“自己开。”顾勤的声音。
 
王钺息推开门,又转身用双手关上,呆站在门口不敢多走一步的他只看到坐在桌前的顾勤挺拔的背影。他攥着拳的双手握紧又松开,终于安定,“师叔,请问,您现在有空吗?”
 
面窗而坐的顾勤转身,声音舒缓而平静,“我正在等你。”
 
王钺息目光向下,心突然一抽。
 
师叔的手里握着的正是——一段藤条。
 
顾勤起身,坐在了大床斜对角的海绵沙发上,翘起脚,舒服地靠着,手里依然握着那根藤条,“进来吧。”
 
王钺息往进走了几步,站在顾勤旁边。
 
顾勤抬眼看他,“我们聊聊,就在这里。”他用手中的藤条虚指了下大床的位置,问,“你坐还是站?”
 
王钺息没坐。
 
顾勤眼前的王钺息,穿的是一套浅灰色的家居服,非常宽松自在的样子,大概是纯色的缘故,勾勒得他身形格外颀长。他向前走了半步,离顾勤更近了。
 
顾勤似乎能感受到他的诚意,也没有刻意再摆师叔架子,轻声叫他,“王钺息。”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那种叫他的发音和方式,王钺息总觉得很像父亲。王致是不会打他的,但是,当他觉得自己有一些事做得的确不好的时候,就会这么叫他。然后,王钺息发现,自己居然很习惯,一点也不反感,于是他也回应,“师叔。”
 
顾勤点了下头。
 
短暂的沉默。
 
终究是王钺息先开口,“师叔,对不起。”
 
顾勤的态度很平静,可是语气不算太柔软,“对不起,因为我是老师,还是师叔。”
 
王钺息低下头,想了想,“都是。”
 
顾勤道,“情之所至,情窦初开,不能算错。”
 
王钺息沉默。
 
顾勤道,“我没有在和你生气。我只是说,这件事,我和你,包括——她,本身都没有办法控制。”
 
王钺息还是那句话,“对不起。”
 
顾勤款款道,“你不是小孩子了,你也不是那个所谓的优等生王钺息,我不用去循序渐进诱导你,你告诉我,这件事,没有状况百出,更不会剑拔弩张,就这件事本身,你觉得,你有没有错。”
 
王钺息没有说话。
 
顾勤看他,“是不会答,还是,怕答了我会不高兴。”
 
王钺息舔了下嘴唇,喉结滚了一下,低声道,“我明白老师——”他顿了一下,“和师叔的立场。”
 
“嗯。”顾勤示意他继续说。
 
王钺息咬住嘴唇,瞬间又放开,面前的人是他师叔,不管他手里是不是有一条他推断有可能是藤条的刑具,至少,目前,他们是平和的交流的状态。他是他的师叔,他做一切都是为他好,所以,他的想法,他更不能隐瞒。
 
“谈恋爱这种事,没有班主任会喜欢,不管,有没有影响学习。”他说了这一句,不知道为什么,心就是一跳,好像那个可怕的刑具就要敲在他的屁股上一样,却还是依然道,“更何况,还真的影响了学习。”
 
“嗯。”顾勤只是点头,静静听他说。
 
“一般的家长,也会反对的。”他似乎很困扰,望着自己的师叔,又觉得有些犹豫。
 
顾勤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很快抓住核心,“想到滕洋?”
 
王钺息没回避,“她爸妈要是知道了,一定不会答应的。”
 
“想求我不要告诉她家长?”顾勤看他,就是很平和那种问。
 
王钺息今天被警告不要恃宠生骄,突然间有点不敢答,好半天,才措辞道,“如果不是真的特别有必要的话,还是希望,希望她爸妈越晚知道越好。”
 
顾勤并没有骂他,反是聊天那种语气,“有想过,要一起多久吗?”
 
王钺息摇头。
 
顾勤也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中学生的恋爱而已,女孩子或许会充满憧憬,激动的时候想着要嫁给他,但细想想都觉得太远,男生就更没有那么多想法了。他们离法定结婚年龄都还有七、八年。“有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会是怎么样?”
 
王钺息点头。
 
顾勤静静等着他说。
 
“刚开始,没想那么多。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她,我只知道,我不想看见她哭。甚至,有一点点的可能,我能想到的一点点的可能,都不要让她受委屈。她对我好,我愿意接受,也愿意——”他想了一想,给了一个词,“回馈。”
 
顾勤看他,“你觉得这是喜欢吗?”
 
王钺息站着,他坐着,王钺息很容易看到那枝藤条,每到他觉得危险的问题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身后凭空抽一下,却还是很快回答,“我没有喜欢过人。但是,我知道,就是喜欢。哪怕一开始还懵懵懂懂,可是现在,我确定,就是喜欢。”他看着自己师叔,“我不知道十年以后怎么样,但我确定,现在的她,就是我认定的那一个。我愿意保护她,尽我全部的努力,也,也希望——”他看顾勤,“其实我很担心她,也想问问师叔,到底应该怎么做。”
 
顾勤看他,没有任何的犹豫,“你两个星期以前问我,我的确可以教你怎么做。现在,你和我,都知道不可能了。”
 
王钺息也明白,他攥紧了拳头,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请求,“请您责罚。”
 
“为什么?”顾勤看他。
 
“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情有可原,可是,那不一定是对的。就像允许越位足球一定更好看,可就是不可以一样。师叔没有问我,谈恋爱是对还是错。我们都是要守规则。”王钺息低头。
 
顾勤看他,“所以,你一早就想好了。”
 
王钺息摇了下头,他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这些话,也一辈子都不会对别人说,师叔认真地听他的想法,他就会诚恳的回答,“刚开始的时候,不会想这些。等到开始想这些的时候,其实我自己也知道,除了挨一顿打之外,什么都不能做。”他抬头看顾勤,“我和滕洋的事,让您很为难吧。”
 
顾勤想了想,“还好。就算你不是我侄子,也一样要处理这个问题。早恋,尤其是你们这种情况,班主任都会为难。”
 
“请您帮帮她。”王钺息是认真的请求。
 
顾勤看他,等他说。
 
王钺息道,“她的状态有些不好。今天的事,其实您也知道。她,毕竟还是个女孩子,有一点风吹草动,自己就会吓唬自己了——”
 
顾勤看他,“你喜欢她。”
 
“是。”王钺息非常干脆。
 
“所以,你怕如果你提分手,或者说,冷落她,她的状态会更差。”顾勤的表情带着点审视。
 
王钺息否认,“那是在给自己借口。我是真的喜欢她,她也喜欢我。”他特别认真地看着顾勤,“您可以打我,骂我,怎么重罚我都没关系,可是,当我确定我们互相喜欢,我解决问题的方式就绝不会是和她分手。”
 
顾勤看他,特别认真地说,“如果你是我儿子,我就立刻给你一巴掌。但是,也会在心里,为你骄傲。”
 
王钺息却只是苦笑一下。
 
顾勤很快回到节奏中,“说说你现在的计划。”他太了解,王钺息绝不是个只有一腔热情为了他的伟大爱情不顾一切向前冲撞的愣头青。
 
王钺息道,“起初,我以为我可以控制。后来,我才知道,我连自己都控制不了。你以为你可以理智,其实只因为你并没有喜欢她那么多。我上课都会忍不住看她,想她,怕她没有在专心听课,她——”他的确没有任何打算瞒着顾勤的地方,也不必瞒。他不止是来请罚的,还是来寻求帮助,“她喜欢我,明显比我喜欢她更多。或者说,喜欢我这件事,给她带来的影响远比我喜欢她大。”
 
顾勤是个好听众,他也承认,王钺息的确是很冷静,很聪明。在他用了百分之九十的心力去喜欢她的时候,至少还有百分之十的理智,那种属于天才的天然的控制力像一只无形的抓手,抓住他,逼迫他必须去考虑这件事的未来。
 
王钺息道,“我的想法是,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我和她,都是。我有时候会有些担心,怕她成绩这样下去,瞒不过她父母不说,她自己也会难受死。可是又想,这种满脑子都是对方的状态,应该在稳定了之后,会更好。”他是一点也不防着师叔,“我会向她表白,正式确定我们的关系。然后,一起努力,考好的高中。”
 
王钺息说完这些,就看着顾勤,顾勤就在那一刻觉得自己一定要负起这个责任来,王钺息已经给了他目前能够给的,全部的信任。这个高傲的小孩,在被他威胁或者说是对立的时候,没有选择对抗,而是选择相信他,他突然有一种,此子日后必成大器的震撼。他知道王钺息优秀,可实在不敢去期待一个十三四岁的初中生,他的优秀居然到这种程度。只是,他并没有太大的表情波动,只是用很值得信赖的口气说,“已经是目前,能挽救的,最好办法。”
 
王钺息点头,“我能帮她的前提,是我自己先不能乱。”他看顾勤,说了一些细节,“我制定了一个期末考试的复习计划,每天单独为她整理复习提纲,给她做测试,补习,也提醒她,上课多注意。”
 
顾勤道,“可以。”
 
王钺息长出了口气,“结果可能并不一定很乐观。不过,我想试试看。”他看他师叔,“其实,女孩子谈恋爱是比较容易分心。我想过了,也——”他没有往下说,但他的确是特别认真的思考了这个问题,“刚喜欢上的时候,心思比较多。吵架,出状况的时候,更影响状态。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能比别人处理得好一点。”有些话,对顾勤也不必说那么多。他在确定喜欢上滕洋的那一刻,已经在为他们的感情发展考虑。他会尽他所能,给她最好的,让感情很快进入平稳状态,然后,甜甜蜜蜜,回归正轨,把彼此陪伴当成习惯。他知道,他的小绿云比谁都娇嫩,都任性,所以,他更要对她花一百分的心思,决不让她出状况。他没有谈过恋爱,但是,他见过别人恋爱,那些一般男孩子会犯的错,他绝对不犯就是。他各个方面都是一流,照顾自己的女朋友,就更应该做到最好。
 
顾勤却并没有那么乐观,只是,有些话,现在却不到说的时候,因此他只是道,“可以。尽自己努力去做,别有遗憾。”
 
“嗯。”
 
王钺息嗯过之后,事实上,气氛一下就冷下来。因为,两个人都知道,谈心,交流,现在都已经结束了。这件事结束了,另外一些事,就到了该开始的时候。
 
王钺息手贴着质地优良的家居裤,站端正。和刚才聊天,完全不同的姿态。
 
顾勤也挺直了脊背,表情严肃起来。
 
有些等待,一触即发。
 
触发第一根弦的,是顾勤。
 
他,站了起来。
 
王钺息腿后一抽。
 
顾勤单手拿藤条,“既然,道理你比谁都明白,现在,说说你的错。”
 
“我——”王钺息张口。
 
“咻!”一记藤条,毫不留情地抽下去,就抽在大腿后侧。
 
疼,原来,这就是疼。
 
锐利的,刺痛的,无法抵挡的,不能设防的疼。王钺息正在长成的少年的清俊五官完全抽在一起,藤条抽下来的一瞬间,就像整个人的意识被撕裂了。
 
他被戒尺敲过,被皮带打过,可是,他竟觉得,直到今天才知道,所谓的疼,究竟是什么。
 
原来,这才是惩罚,以前的,只能说是教训。
 
从严肃,到严厉。
 
顾勤的声音很低,他音质音色原就是很有气势那种,他用藤条抵着宽敞的大床,藤条的尖端在柔软的床垫上戳出一个窝,他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随意和理所当然,却又无可抗拒,“趴那去,一条一条,想好了说。”
 
王钺息抿住了唇,却终于没有抗拒。走到床边的时候,有点犹豫,究竟应该怎么趴下去,羞涩加上局促,倒是让顾勤有些心疼了。他那样游刃有余的人,短暂的十四岁生命里,应该没出现过比这更难堪的体验了吧。于是,顾勤又用藤条点一下床边,“手臂伸直,撑好。”
 
王钺息自己都不会想到,听到这个指示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还好。同时,太过敏锐的他也意识到,和上一次伏在枕头上的家长教育不同,这一次,更偏重是教育。
 
王钺息伏下身子,用双手撑住柔软的床,顾勤手中的藤条就悬停在距离他身后一尺的地方。
 
王钺息的呼吸陡然加快。
 
“倏!”不重的一下,敲在他臀上,提醒更多过惩罚。
 
王钺息一痛,眉头皱了一下,很快领悟到如果不说话会被打得更惨,立刻道,“为了这个年纪,这个身份,做不该做的事。”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才说,“请您责罚。”
 
“几下?”顾勤的声音很稳定。
 
王钺息想了想,似乎是在找一种什么样的状态,顾勤这次没有再催,等了他好一阵,王钺息才微微侧过了头,又意识到自己没有资格转过身去,低声道,“十下。”语声又是一顿,“可以吗?”
 
顾勤的回答是——
 
“自己数着。”
 
“咻!”
 
扬手,挥鞭,落。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疑
 
“一!!”第一下,王钺息就喊了出来,他想到会疼,他没想到,会这么疼。
 
疼得钻心。
 
“二。”他的声音是往下沉的,几乎咬住牙。
 
原来,所谓惩罚,就是这种姿态。
 
细的,锐的,一下下去抽破了风的。很疼,疼在皮肤的外面,会让人忍不住想挣扎。
 
“三。”王钺息攥紧了床单。
 
“四。”王钺息手滑了一下。出太多汗。
 
第五下,王钺息哭了。而整个的疼痛,事实上还停留在臀峰的位置。
 
比之顾勤的办公桌,床并不算高,撑在那里的王钺息,自然的屁股就翘起来。顾勤每一藤条抽下去,王钺息都像是无处可躲,疼痛就那么自然和犀利地被他承受起来,眼泪无声地掉,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顾勤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却只是道,“报数。”
 
“五。”他的声音并没有哽咽。
 
“咻~!”扬鞭,王钺息的腿习惯性地一抽,顾勤一鞭敲下去,正贴着刚才的伤。如果脱掉裤子看的话,会看到整齐的鲜红色的伤痕。
 
王钺息的冷汗滑进嘴里,咸的,他说,“六。”
 
顾勤贴着伤痕,又是一鞭子。
 
“七。”
 
顾勤再扬鞭。
 
“师叔——”
 
顾勤停下。
 
王钺息抬起左手,用手背擦了下脸上的汗,犹豫了一秒,小声请求,“我想挪一点。”
 
“嗯。”顾勤答应了。
 
王钺息放开手,打算向旁边走一步,才一抬脚,就是一个趔趄,他很快稳住,顾勤亲眼看到,刚刚被他撑着的被单的部分,是两团非常明显的汗湿的手印,难怪他握不住。
 
王钺息往右边挪了一步,重新撑好。
 
顾勤没有马上扬鞭,问道,“现在,知道错了吗?”
 
王钺息点头。
 
“啪!”一藤条抽下去,非常重的一下。
 
王钺息愣了一会儿,然后报,“八。”
 
顾勤道,“这下不算。”
 
王钺息左手攥紧了床单,隐隐有些委屈,还有不甘。没有挨过打的人,总觉得十下十五下差不多,就是二十三十估计也一样。可真正伏在那里,藤条抽下来疼在身上,就是一下,也是受不了的。
 
顾勤在空中虚虚挥了两下藤条,就让王钺息的臀条件反射地又向前缩了几厘米,顾勤要再打,王钺息的声音几乎是撕裂似的,“我知道错了。”
 
“错哪了?”
 
王钺息此时再也说不出什么违反规则之类的心灵鸡汤式的废话,只是道,“在不应该的时间,做不应该的事,自己,也未必能够承担到那个结果。”
 
“咻啪!”一藤条,顾勤说,“说得对。”他站在他侧边,几乎是环住他的腰,右手执鞭,王钺息整个人像是被围困在一座城堡里,顾勤的声音充满压迫感,“等你真的尝到这件事情,就会知道,这时候能趴在这挨几下,是最好的结果。数着!”
 
“八——啊!!”
 
“九!”
 
“十——!”
 
顾勤一抽了手,王钺息就跪倒在地上,眼泪、冷汗糊了满脸,顾勤顺手就是一藤条,抽在他背上,“起来!”
 
王钺息只觉得自己身后完全被撕裂了,疼,扒皮抽筋的那种疼,他觉得那些藤条带下来的劲风都被抽进了皮肤里去。
 
起来?完全起不来。
 
顾勤就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握着藤条,一只手负在背后,异常冷静的姿态,“王钺息,我不喜欢玩三个数的游戏。再不起来,刚才那十下,废了。”
 
他说话的腔调有一种隔岸观火的冷漠,语气中的寒意,甚至不来自威严,王钺息知道他绝不是个开玩笑的人,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撑着床站起来,犹豫了下,还是双手贴裤子站着。
 
顾勤口气淡淡的,“转过来。”
 
王钺息转过身。
 
顾勤看到的他,倒不算太狼狈,只有一颗颗细密的汗珠沁在鼻尖。
 
顾勤站在他对面,特别冷静地问,“还有什么错。”
 
他问话的时候,王钺息就觉得身后的伤一丝一丝地灌进了冷风一样的疼。
 
顾勤看他,“怎么,还要我问吗?”
 
“我不该和师叔顶嘴,也不该和师叔提不合理的要求。”王钺息很快就说了。
 
顾勤点了下头。
 
王钺息好怕,因为刚才的经验,他太担心他的藤条因为自己没有回应而突然抽过来,王钺息试探性的看他,张了下嘴,似乎是w的口型,又很快变了,“七下,可以吗?”
 
顾勤却只是道,“在这之前,跟我讲一下,你认为你的错,还有哪些。”
 
王钺息的心又提了起来,其实针对这件事,他的确想过很多,但思考更多的都是今后究竟该怎么做,完全没有想过错误之类的东西,刚才的两条错误,已经是他意识里面最清晰的部分,别的,他的确没有什么太多的认识。他低着头,目光不可避免地扫到顾勤手里那根藤条。真真实实地体味过那种痛,此刻再也无法冷静。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发根处的汗水在拼命地涌出来。
 
顾勤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钺息吓了一跳,立刻道,“师叔对不起。”
 
顾勤轻轻点了下头,“你可能还没有冷静地思考过。”
 
然后,抬起手中的藤条,王钺息一抽。他却没有打,只是指了指距离门口最远的墙角,“我给你三十分钟,仔细想一想。想清楚了,我们再说。”
 
“师叔——”王钺息有些犹疑,作为优等生,比挨打更难熬的,就是面壁思过。
 
顾勤看了他一眼,“王钺息,我是希望你明白,这是作为长辈,真心的在给你机会。我如果想罚你,就不是站着。”
 
“是。”王钺息吓了一跳。鞠了一躬,向顾勤指的墙角走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鞠躬,似乎是身体本能地要这么做。
 
顾勤等他站过去了,便将藤条顺手扔在沙发上,王钺息的肩胛骨抽了一下,顾勤打算出门,王钺息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就是一声非常严厉的呵斥,“肩膀打开,后背直起来,腿绷紧,状态不许松!”然后看都不看他一眼,“如果我半小时之后进门还是站成这个样子——”
 
顾勤,关上了门。
 
顾勤从小被教育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经常打完球稍稍一个懒散王致就能罚他站一整天,王钺息从来没有被用这种语言要求过,但是,他想不起来是因为自己一直做得不差还是在成长的潜移默化中就被父亲的眼风矫正过来。但是,他从来没有试过这么长时间的罚站。尤其是,刚刚被打完的时候。
 
雪白的墙壁,一个人的反省,本身,就是一件足以令人羞辱的事。
 
排除思索错误不提,仅仅是将自己的身体时刻维持在一种紧绷的状态,身后的伤就已经是足够严厉的惩罚了。
 
只是,他不敢偷懒。
 
他很少偷懒,但真的意识到,不敢这两个字,这是第一次。
 
顾勤推开门。
 
在那长达五秒钟的静默中,王钺息僵直的身体几乎要崩溃掉,他好怕自己拼命维持的标准站姿在他眼里有任何一点点的不满意,但他却丝毫没有勇气动一下。
 
顾勤走进来。
 
“啪!”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王钺息疼得一抽,“师叔。”才算是活过来。
 
顾勤的脸色不好,“站得放空了?”
 
“没有。我有认真反省。”他其实并不喜欢港台腔,只是在这里用我有,确定一个事实。
 
“说说吧。”顾勤吐口。
 
王钺息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听到顾勤道,“自己把脚活动一下。”
 
“是,谢谢师叔。”他是真的站到僵麻了,可是,才动得第一下,他就开始怀疑,这种被恩赐的活动一下是不是也是惩罚的一种。
 
疼,身后像是被一根筋牵扯着疼,屁股的位置,火辣辣的。他甚至不用照镜子就可以判断,那里一定起了一条一条细细的檩子。想到才刚刚开始的拷问,突然觉得更疼了。
 
顾勤顺手将沙发上的藤条拿起来自己坐下来翘着脚休息,王钺息揉搓大腿面,活动腰,甩手臂,甩腿,抻筋,动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就在原地站定。
 
顾勤看他,“好了吗?”
 
王钺息不知道他是在问自己的放松还是反省,统一回答是。
 
顾勤扬起了右手,右手里是藤条。即使隔着至少几米远,王钺息还是吓了一跳。他大腿后面的那股筋,就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抽了一下。即使如此,他也不敢有一点犹豫,连忙从墙角走过来。走到对的位置,转过身,请师叔责罚。
 
有时候,乖巧这种东西,真的不用教。
 
顾勤用手中的藤条轻轻敲了下沙发的扶手,“转过来。”
 
王钺息乖乖转身。
 
顾勤点了下头。
 
王钺息肃着两手,微微躬身,很是恭敬的样子,“我不该恃宠生骄,和师叔提出无礼的要求。”
 
“嗯。”
 
王钺息抿着唇,继续说,“我不该有恃无恐,放任这段感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滕洋一开始帮他收作业,他并没有拒绝。
 
“那时候就喜欢她吗?”和一开始的沟通不一样,这一句,明显就是审问的口气。
 
王钺息头埋得更低,“我不知道。”
 
“这就该打!”顾勤提起藤条就走了过来,刷刷两下,连着抽在他屁股上,“如果最后证明你不喜欢人家女孩子呢。招惹完了就完了吗?感情的事,最忌讳来者不拒我不讨厌,王钺息,你是男人,不是不负责任的花花公子。这种既然你喜欢我,我觉得被你喜欢也还不错,所以不表态不回应不拒绝的暧昧是最要不得的。”他说了这句话,又是提起藤条来捋在他屁股上,连着抽了五下,都是同一个地方,王钺息本就是站着,被他这样打下去,疼得几乎腿都要断掉了。
 
“咻~啪!”顾勤又是一下,打得王钺息几乎向前栽下去,等他站稳了才严厉道,“这是第一次,小惩大诫。再有下一次——”他一藤条抽在王钺息大腿后侧,“女孩子不怪你,我都打死你!”
 
“是,侄儿知错了。”王钺息其实本来没想那么多,哪怕经过面壁,也没想到这一步,师叔提点了,才明白,最开始的那种态度,对滕洋太过不公平。他就像个高高在上的神,享受着她的奉献,让那段朦胧的好感恣意的发芽。一开始,他的感情没有那么深,随时可以抽身而退,可是滕洋却几乎被他这种暧昧的态度推到了危险的边缘。如果最后没有动心,他确认自己是会明确拒绝的,那时候,这朵笨笨的小绿云会哭到连花苞都肿起来吧。
 
王钺息攥住手,深深呼气,让经历了极为严峻的一轮抽打几乎是痉挛着的自己平复过来,然后伸出了右手,“师叔,是我欠考虑了。”
 
顾勤看他,“怎么?觉得刚才挨的,不够疼。”
 
王钺息只是更加伸直了手。
 
顾勤没动。
 
王钺息在空中伸着手,想了一会儿,用不高但是很清楚的声音道,“那里挨的,总是隔着。手上,手上比较——”他说着,就红了脸。
 
顾勤带着一点点的疑惑打量了他一眼,右手握着藤条虚空着拍了他屁股一巴掌,“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意识到自己真的犯了个很危险的错误,想特别直接地疼一次。”
 
王钺息脸更红了。
 
顾勤道,“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很尊敬的人吧。”
 
王钺息点头,轻轻轻轻地嗯了一声。
 
顾勤看他,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想来你现在应该也知道了,就是你爸。”
 
王钺息没再贸然接话。
 
顾勤像是想起了什么,先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而后才道,“你知道你爸怎么打我吗?”
 
王钺息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尤其是,这种似乎没有必要的时候。
 
顾勤道,“意外?”
 
王钺息摇头,那倒也没有。
 
“我跟你都想得到的事吧。所以,也没什么好回避不提的。当年的我,年少轻狂,根本没有你现在一半优秀。”
 
“顾老师——”
 
顾勤要他不要说话,“我不是天生沉稳的人,所以,最初知道你是师兄的儿子,我甚至会想,师兄的儿子原来是这个样子,当年的我,可能真的很让他不满意吧。”
 
“我爸非常喜欢您——”
 
“插嘴。”顾勤轻轻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要是我跟着你爸那时候,早都一巴掌从墙头甩到墙尾了。”然后,顾勤就笑了,“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当然知道师兄对我的好。”
 
其实,王钺息是真的有些不放心,哪怕认识顾勤的日子并不久,可是,只看父亲和师叔的相处,就知道他们的感情一定非常深,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联络过。他看得出,老师很尊敬父亲,所以,更不想他难过。
 
顾勤看他,“我那时候经常犯错,也经常犯浑。大概师兄那时候也正是当打之年,挨揍几乎是家常便饭。”他用了个很诡异的成语,王钺息居然觉得一点也不违和。
 
顾勤看着王钺息的脸,又似乎没有看他,“有一次,其实我已经忘了是什么事,大概跟我弟弟有关系吧。师兄特别生气——”
 
王钺息似乎都能从他眼神里看出当时的情绪来,顾勤看他,“你知道你爸那时候怎么打我吗?”他其实也并没有要王钺息回答,只是伸出手指,从他胸膛处滑了一下,“也是我太犟了,半天不肯认错。师兄要我把衣服脱了——”他用手比划,“这么宽的武装带,折起来就这样抽。”
 
王钺息现在就抽了一下。他爸从没打过他,可就算是他也完全能够想象到,父亲的手劲是什么样子。
 
顾勤的手继续往下,停在他臀上,“你应该也想得到,你爸很少会揍这里。”
 
王钺息脸红了。
 
顾勤轻轻拍了拍他屁股,“可只要是打,都会让我把裤子脱了。”
 
王钺息呆住了。
 
顾勤看他,“很难想象吧。我跟着他的时候,才七、八岁的样子,在他眼里,就跟他儿子差不多。但大概是早熟吧,我比一般的男孩子都成长的快一点,那时候,就已经很要面子了。”
 
就算不要面子,也不能被扒掉裤子打屁股吧,一般人,都接受不了吧。更何况,只是个球队的师兄。
 
顾勤看他眼神就明白他想什么,“所以,对你居然从来没挨过打,我还真有点嫉妒。不过,你爸也不是要羞辱我——”他用手比着自己当时的身高,“一点点的小孩子,也想不到那许多吧。虽然师兄每次动手都很有分寸,但小孩子毕竟不一样,我又很能怄人。有一次,的确是被打坏了。所以,以后打屁股,都会被他扒了裤子,按在腿上,像个孩子一样的挨巴掌。”他说到这里又笑了,“其实,本来也就是孩子。”他看王钺息,“那时候,觉得好丢脸,现在想想,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顾勤看他,“大概因为被那样的打过,所以,我很明白在自己真的觉得做了一件不能原谅的事的时候会去渴望那种特别直接的,就触碰到肉体的实实在在的疼痛。”他说到这里,目光却是静了下来,“可是,我不会给你。”
 
顾勤的态度极为认真,“王钺息,你不是八、九岁,也不是小孩子。”他扬了扬手中的藤条,“我用这个东西教训你,就是教训而已,让你知道疼。不是给你任何的承担、逃避、或者自以为是的什么东西。藤条不是后果,你的人生给你的那些东西,才是后果。明白吗?”
 
他说得很慢,王钺息一字一字,也听得很清楚,“是。我觉得明白,我下去,会再慢慢想。”
 
顾勤点头,对他的态度像是很满意,“那好。这个问题到此为止,说你的下一个错误。”
 
大概是刚才听过了顾勤的挨打经历,王钺息在心理上的亲密感和他更多了些,此刻的陈述也不那么板着了,“在班里的时候,太高调了。”
 
顾勤扬起了藤条,“我不罚你高调,我罚你,明明没有能力保护你的感情,还放任它滋长在别人的眼光里。”
 
他手上挽了个旋儿,示意王钺息转身,“三下。趴好。小惩大诫。”
 
趴着,自己撑好了去等待挨打和刚才站着,又不一样。
 
王钺息只是刚刚摆好姿势,就觉得心都绷起来,顾勤没有任何犹疑,从上到下,一檩一檩地打下来,他打得很慢,每一下,都让王钺息尝够了滋味。
 
“你太自信了。徐萍和冯京飞还会为怎么躲避班主任想想办法,你是纯粹的有恃无恐。”
 
“啪!”紧跟着三下藤条的,是一巴掌。
 
王钺息一滴冷汗砸在床单上。
 
顾勤重新坐下,王钺息稳着脚再度转身。
 
“还有吗?”
 
王钺息站好,“滕洋目前的所有失误,由我来负责。”
 
顾勤声音很冷静,“这的确是你的问题,但这并不能成为我惩罚你的理由。”
 
然后王钺息想了想,将另外两条关于滕洋的事咽下去,摇头。在顾勤开口之前,特别谦卑地说,“暂时只想到这么多。请师叔——提示。”他说提示的时候,自己的声音都在抖,似乎师叔的任何一个提示都是用藤条换来的一样。
 
顾勤坐在沙发上,稳如泰山的样子,“目前为止,除了我是你师叔,你可以挑衅我之外,还算控制的不错。”
 
王钺息完全不敢把这当成是褒奖,“侄儿恃宠生骄,辜负了师叔的信任,请您重罚。”
 
顾勤站了起来,王钺息几乎要转过身去接着挨打了,顾勤却只是拍了拍他肩膀,“既然你说了是信任,让着你一点又何妨。自己的侄儿,骄了就骄了,只是以后骄的时候有点策略,别触着逆鳞上,也就算了。”
 
王钺息如蒙大赦。
 
顾勤看他,“这件事,暂时就到这儿。”他伸出食指在空中顿了一下,“王钺息,为了你,也为了滕洋,我目前没有办法去做棒打鸳鸯、强行拆散的事,但是,这不代表我对你们的恋爱是默许态度。她是我的学生,我可以循循善诱因势利导,可你不仅是我的学生,既然你说了,滕洋的事由你负责,那我就当成是让你负责。以前的事,过去了,抓着不放太小气。以后的事——”
 
王钺息望着师叔,“就算您不这样讲,我本来也打算说,我扛。”
 
顾勤一把扯下他的裤子,隔着内裤狠狠拍了一巴掌,然后迅速将他裤子拉上,王钺息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的疼了个遍,耳朵都红了,顾勤呵斥道,“多大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吗?我让你负责,是你应该负责。而不是你负责了,滕洋就可以不用负责。家法没挨够是不是,还敢耍小聪明!”
 
他真的动了气,王钺息再也不敢计较害羞的事,“侄儿知错了。”
 
顾勤看他,“罚你把《论语》抄一遍,期末前抄完。”
 
“是。”王钺息低头。
 
顾勤终于消了一点气,“王钺息,我不是喜欢为难女孩子的老师。但是,学生不会因为性别不同在我这里有任何优待。如果滕洋的状态还是调整不过来,身为班主任,我就有义务,而且是有责任,和她、以及她的家长沟通。这是你怎么求我,我都无法让步的原则。”
 
其实,王钺息也知道,“侄儿明白。”他想了一下,“我会尽全力,不管您会不会找她,我还是希望她的问题,由我来负责。这也是我对师叔的保证。毕竟,一切都是因我而起,而且,她是我喜欢的女孩子。”
 
顾勤点头,“那就这样。”
 
“是。谢谢师叔。”王钺息鞠躬。
 
顾勤看了下表,已经接近十一点了,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顺手拿了两瓶药膏,一个喷剂,一个乳液,在王钺息推辞之前道,“如果不想加罚或者被我亲自上药的话,就规规矩矩用好。我相信,你看得懂使用说明。”
 
王钺息尴尴尬尬地接了,“谢谢师叔。”
 
顾勤拍了拍他肩膀,“去吧。”然后,在他鞠躬之后,似有若无地提醒或威胁,“背了这个娇滴滴的俏包袱,希望你是真的乐在其中。”他语声一冷,“盯得勤一点,她一有状况,就自己过来领罚。”
 
“是。”王钺息再次鞠了个躬,“侄儿谢师叔教训。师叔晚安。”
 
第十四章:对你说愿意
 
王钺息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不是上药,甚至不是躲在卫生间里偷偷看看自己被打成什么样子。他走到桌前,看到手机的电量已经满格,屏幕上是闪烁的四个未接来电,都来自滕洋。
 
王钺息拔了充电器,打短信过去,“睡了吗?”
 
两秒钟后,手机响起来,王钺息接到,第一句话是:“怎么还不睡?”
 
“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滕洋着急了。
 
“对不起。临时有点事,耽搁了。”
 
“你说你晚上会打给我的。”
 
“对不起。”
 
“王钺息,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滕洋问。
 
“没有。”王钺息利落地否认。
 
“不许骗人!你要是再骗我,就是第三次了。”透过电话,王钺息都能想象到她嘟着嘴的样子。
 
于是,好像身后狰狞的伤都不疼了似的,“没有。就是一点小事耽搁了。你复习数学了吗?”
 
“复习了。”滕洋很理直气壮,虽然因为王钺息承诺的电话一直没有打过来而纠结着,但是他关于提问的警告还是很有杀伤力的,她可不想在王钺息面前丢脸,圆那一部分是很认真看的,只是,看书的时候难免心慌。
 
王钺息一只手扶着桌子,大概是和她聊了两句紧张劲儿过了的原因,身后的伤开始肆无忌惮地疼起来,他稳住声音,“滕洋,十一点了,我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早晨七点半,在你家小区门口的乐源超市等。”然后,特别严肃地说,“必须吃早饭。”
 
“哦。”不知道为什么,滕洋还是挺享受他的命令的。
 
然后,王钺息又补一句,“我会在家里吃,不用帮我带了。”
 
又是一声哦,这一次,显然没有那么愉快。
 
王钺息交代完毕就催促她,“好了,去睡吧,明早见。”
 
“那你向我保证,你没事。”女孩子对自己喜欢的男孩子,还是比较敏锐的。
 
王钺息没有拿电话的那只手若即若离地挡在自己已经被打得伤痕累累的屁股上,语声坚定,“我没事。晚安。”
 
“师兄——”揍完了师侄去厨房倒水的顾勤好巧不巧地碰到大师兄,不知道为什么,眼神就有点回避。
 
王致点了下头,和他擦肩而过,什么也没问,倒让拼命稳住端水杯的右手的顾勤意外起来,“他还好。”对着师兄的背影,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澄清什么。
 
王致连头都没回,“几下藤条,打不死的。去睡吧。”
 
“是。”不知道为什么,顾勤总觉得,自己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终于忍不住,敲了王钺息卧室的门。
 
“请进。”此刻趴在床上上药的王钺息最满意的就是这个声控门的设计,对此刻翻身下床都是酷刑的他而言,他的土豪爹可真是亲爹啊。王钺息用被子盖住了自己滚烫的臀,顾勤在他挣扎之前就道,“不用起来了。”
 
王钺息没有故意装恭敬,果然乖乖在床上趴着,顾勤闻到了乳液的味道,“药上了吗?疼得怎么样?”
 
王钺息想起他关于亲自上药的威胁,恨不得学小地鼠把头埋进被窝里,“擦了。好多了。”
 
“说谎。”顾勤扬起巴掌。
 
王钺息吓得腿一紧,顾勤却没打,“自己够不到吧——”
 
王钺息此刻是非常的恃宠生骄,几乎是裹着被子哀求,“真的还好,师叔,我想睡觉。”
 
顾勤看着他一挣扎又是满脸的冷汗,突然觉得自己呆在这儿可能才更是酷刑,于是,起身出门去,“有任何问题,都打电话给我,不许逞强。”
 
“是。”王钺息恭恭敬敬地应了,就差起身下床九十度鞠躬欢送师叔离开。
 
顾勤出门,又和师兄擦身而过,王致手里也端着水杯子。门自动锁上,顾勤看师兄,“您看王钺息。”
 
王致晃了晃手中的水杯,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路过。”
 
于是,那天晚上,在王钺息上了药一无所知的睡梦里,他的父亲和师叔,分别路过一、二、三次。
 
那天晚上,王钺息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几次意识都被疼痛逼到了将醒未醒的边缘,却还是睡着了。所以,第二天早晨被生物钟唤醒的时候,就觉得全身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都酸疼得仿佛被连夜征用似的。习惯远比潜意识可怕,当他以侧卧位从床上撑起来的时候,由脊柱往下,从腰到腿,都像是被扯开了筋,王钺息擦了擦笔头上的汗,才意识到自己连内衣都有些湿了。
 
他轻轻闭上眼睛,用半分钟时间休息,然后用尽量幅度小的动作开始穿衣服。
 
洗脸刷牙走出房门,竟然老远就看到父亲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爸,早。”
 
王致点了下头,王钺息感觉到他在留意自己走路的姿势,于是特别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声我还好,话音未落脸先红了。
 
“出去跑步吧。”王致一身运动装,率先出门。
 
其实,疼得真的还可以,经过一整晚,那些尖锐的疼痛都变成了凸起的淤青,不被压到的话,走路并不太受影响,和父亲、师叔一起出门,远远地看到师叔在做拉伸,王钺息打过招呼之后就开始慢跑,跑出大概两百米之后,顾勤跟上,王致又过了一会儿才继续。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速度也比平时慢一些,调动大腿肌群跑出一大步的时候,刚开始是有些牵扯的疼,让王钺息出汗的速度比以前快很多,但渐渐习惯了之后,也算可以忍受。
 
关于晨练,王致从来没有想过去特赦他,王钺息从记事开始,除了发高烧真的起不来之外,每天的早锻炼是雷打不动的。比之隐瞒自己全部身家磨练儿子吃苦精神的某些奇怪有钱人,王致的观念永远是,你在日常生活中培养的他的习惯,比用一个谎言去搭建的考验要好得多。持之以恒这四个字,从来不必放在教科书里说出来,因为,他的生命里,你从来没有给过他半途而废的榜样或机会。
 
今天的早餐是王致亲自做的,因为他实在醒得太早了。三张自烙馅饼,三个白煮蛋,三碗加了蕨麻的浓粥,两个小菜,营养均衡。坐在餐桌前的时候,哪怕椅子的硬度并不美好,王钺息都感觉到心里暖暖的。他其实有些惭愧,明明是犯了错的自己,居然还会被如此优待。因此,拼命给王致夹菜,又主动帮顾勤添饭,把自己的早餐时间弄得很忙。
 
“爸,我今天去一下图书馆,午饭不回来吃了。”王钺息放下筷子,轻声道。
 
王致神态轻松,“正好,不用陪你打球。”
 
顾勤夹豆干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吃饭。哪怕报备过,王钺息也有些做贼心虚,贴着硬凳子的某个部位跳动着疼了一下,“爸,师叔,我吃好了。”
 
王致点头,“去吧。”
 
王钺息端了自己的碗去厨房洗掉,回来的时候,王致和顾勤也已经吃完了,王钺息自然地收拾碗筷,整理桌子,回到房间,发现时间还早,拿出数学书,站着把圆的部分一目十行地看完,背着包出门。
 
“爸,我出去了。”到底是年轻,王钺息精神状态还算不错,完全看不出一夜没睡踏实的疲倦来。
 
王致自己给自己滴着眼药水,“去吧。把人家女孩子送到家之后再回来。”
 
于是,本来就有点窘的王钺息以瞬时速度征服了疼痛的腿,红着耳朵跑了。
 
滕洋家和王钺息家大概有二十多分钟的车程,王钺息今天的运气特别好,一出门就遇到一辆公交,一路畅通,提前了十多分钟就到了滕洋家门口的超市。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七点三十七,滕洋才踩着她的小靴子姗姗来迟。
 
第一句话,“等了很久了吧。”
 
“不久。”王钺息极为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小绿云绽放出粉嫩的花蕊,声音更甜,“我还以为,你会骑车。”
 
王钺息不知是不懂浪漫还是太懂浪漫,居然实话实说到,“这辆没后座,又不能载你。”
 
小绿云一下子红成了火烧云,用被他牵着的右手轻轻掐他的手指,口是心非,“谁要你载!”
 
于是,被掐的王钺息同学更加实诚地表态,“嗯。如果退步了,就不载。”
 
学生时代暧昧的小情侣一起在图书馆看书大概是很美好的体验了吧。尤其是,那个你喜欢的男孩子还在满是书香的地方用心地看着你。
 
滕洋做题做着做着就脸红,王钺息却只是轻轻点了下她的辅助线,“连结AC。”身子侧过去的时候,顾老师的教训果然不负众望地疼起来。
 
盯着习题纸的滕洋被他冰冷的声音所慑,只敢默默看题目,盯了一会儿,豁然开朗。
 
王钺息等她自己往下写,又小心地挪动身子,疼,真疼。不过,还好,可以忍受。
 
可惜,写了还没一阵子,滕洋又停下来,王钺息一只手撑着硬木的凳子面,另一只手的手指指在题目上——△AGE是等腰三角形。滕洋更不好意思了,自己怎么突然变蠢了。
 
哪怕身后带着伤如坐针毡,王钺息一直都是目光安静地,一步一步看,滕洋几乎是沉醉在他认真的目光里,好不容易才算出了圆的半径,整个人骄傲得就像发出光来。
 
可惜,王钺息一点也不配合,顺手抽了那张题,刷刷改掉两个条件,然后看表,“还是这三问,十五分钟。”于是,重新稳住身子,坐直了。
 
滕洋嘟着嘴,“这是去年中考的压轴题啊。”
 
王钺息的整个后背板板正正的,头都没有抬,只是压低了声音回道,“你是附中奥班的学委。”然后,又抬腕看了下表,虽然没有念诸如还剩十四分四十五秒的电影台词,但还是让滕洋乖乖地拿题目去做了。
 
于是,王钺息也开始做题,下笔飞快。
 
十五分钟,果然没有做出来。
 
哪怕是做过的题,可改掉两个条件之后,求解的方法就复杂了许多,再加上学神在侧,王钺息已经初步显露出霸道总裁的气场,小娇包至少有百分之四十的注意力都被他的强磁场吸走了,哪还能专注。因此,在学神规定的时间里,她只做出了一问半。
 
大抵天才都有着对时间超越常人的敏感度,学神在十五分钟的关口抬头,拉过她习题纸看,一边用红笔顺手打着勾,看完卷子,脸就沉下来了。因为是图书馆自习室,他并没有说话,只是把习题纸推回去,手指在cosB=4/5的4上点了下,滕洋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是再给四分钟。于是,小姑娘赶紧埋头做题。说实话,刚才看王钺息的脸色,她真的是被吓到了。
 
可惜,心越急,越做不出来。对于一个学生而言,时间流逝最快的恐怕就是赶作业和考数学题的时候了吧,小娇包努力了很久,四分钟到了,第二问还是没有算出来。
 
星期六的图书馆自习室人还是挺多的,中学生之外,很大一部分都是准备考研复习的。所以,王钺息的讲解,几乎都是无声的,哪个条件要用到,他就用笔点着哪个条件,滕洋的底子不错,又属于小姑娘里面比较机灵的那种,所以,基本上能够明白学神的指点。
 
但是,刚才那道题刚讲完,不过改个条件,这样就算不出来了,即使王钺息,也有些不高兴,轻轻点了下她习题纸,起身,起身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伤又被拉到了,他控制住眉毛的抽动,先走出了自习室,滕洋立马跟上。两个人走到接近洗手间的位置,王钺息还没说话呢,滕洋率先发难,“你怎么了?”
 
王钺息面无表情,“你怎么了。”
 
王钺息的心里可能还有数学题,滕洋的心里可全是王钺息啊。她从进了自习室就能感觉到王钺息的不对,此刻被他一问,特别心虚地低下头,“是我惹你生气了?”
 
王钺息没回答,滕洋自顾自往下说,“你今天都不怎么理我。”
 
王钺息还是没说话。
 
滕洋委委屈屈的,“我也用心了,就是总是乱啊。”
 
王钺息终于开了金口,“你是一直这么乱下去,还是打算集中精神?”
 
滕洋轻轻吮着自己下唇,不说话。
 
“嗯?”王钺息挑眉。
 
滕洋吓了一跳,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半天才道,“我不知道。”
 
王钺息脸黑了。
 
滕洋急了,“你又和我生气!”
 
王钺息看她,“没有又。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
 
“你今天反正是不理我。”小姑娘有理了。
 
王钺息坐了差不多一早上的硬凳子,略动一下,就像是受刑,可即使这样,却极力控制自己保持平常的状态,他也确信,到目前为止,还控制的不错。听她抱怨这个,王钺息就有了一点薄薄的不高兴,大男子主义的男孩子,总是希望他喜欢的女孩子也能跟上他的节奏的,这朵小娇花,明明是来上自习的,可分明就是心不在焉。于是,王钺息说了一句特别大家长的话,“你要是把看我的心思放在做题上,就不至于现在都没解出来了。”
 
然后,滕小娇包就哭了。
 
王钺息话出口的时候,其实有一点后悔,但是他是真的生气,一早上时间,滕洋的效率不知道多低,他本来是打算复习了圆这一部分,和她一起写英语作业的。可现在都十一点半了,她还是自己敲一下动一下,不说她,她就发呆。但如今,看她哭了,王钺息又心疼起来。
 
“好了。”王钺息去拍她肩膀。
 
滕洋一把甩开了。
 
“好了。”王钺息语气更重一些,又去拍。
 
滕洋再甩,“你别碰我!”
 
“好了!”这一次,没去拍,直接拉过来揽在怀里了,我们小男神屁股挨了揍,手臂还是强健有力的,王钺息压低了声音,“图书馆,不许闹!”一只手环着她,一只手给她擦眼泪。
 
滕洋要再躲,就是半躲半不躲的了,王钺息边给她擦眼泪边道歉,“好了,是我话说得重了。但是,很快要期末考试了,有了好成绩,我们才能走下去啊。”
 
滕洋本来还是有些生气的,听到他说走下去,又忍不住羞涩开了。正好,走廊那头有过来上厕所的,滕洋赶紧挣开了,王钺息看她好了也松了口气,唉,真是个小哭包。王钺息轻轻牵了牵她手,“好了,去洗洗脸,眼泪擦一擦,做完这道题,我们就去吃饭。”
 
滕洋又不高兴了,但还是去洗了脸,手湿湿的,又不高兴了。
 
王钺息从她口袋里取了面纸,哪怕冬天穿着厚厚的大衣,可她还是觉得像是过了电流一般,原来,言情小说里边写的,就是这种感觉。
 
王钺息抽了纸巾递给她,滕洋突然从镜子里看到满脸是水的自己好丑,一下又发脾气,“不许看!”
 
于是,王钺息真的背转了身子,倒着递纸巾给她,小姑娘心里甜甜的,镜子里,离自己很近的就是他挺拔的背影,反正他也看不到,于是,自己对着镜子,笑了。
 
回到自习室,滕洋自己在包包里找出了乳液,王钺息明白女孩儿的心情,依然没有看,自己默默在那张硬凳子上折磨着自己,低头做题。
 
滕洋望着数学题,想到他说的走下去,于是,又过了十分钟,依然,无解。
 
然后,对着数学题想着心事的滕洋接到了有史以来男神的第一张小纸条,“再做不出来,我就真生气了。”
 
不知道是学神的威胁有效,还是学神的魅力有效,滕洋挣扎到十二点二十二分的时候,终于把题目解出来了。
 
其实,这一段时间,图书馆已经有一些小小的骚动了,出去吃饭或者回家的人起起坐坐,不算太安静了。王钺息拉过她做过的题目,细细看过,字迹工整漂亮,过程完整流畅,结果,倒数第二步,丢了个负号。王钺息脑袋都快冒烟了,这是初三了还能犯的错误吗?
 
滕洋发现他黑了脸,连忙一把抢过来改了,小心翼翼地重新推过去,王钺息看她刷得比迎接简阅的士兵还整齐的改正带,更是一肚子气,训道,“我检查可以改,中考能改吗?”
 
滕洋嘟着嘴,一脸委屈。
 
图书馆里的人还是进进出出的,安静的地方偶尔乱一阵,就特别让人焦躁,更何况,带伤的人本来就比别人更容易烦躁些。
 
“嗯?”王钺息紧盯着她。
 
于是,滕小洋同学心虚了,想到他说的要生气,连忙道,“不会了,以后会注意的。”
 
“嗯。”王钺息这才点了点头,“收拾东西,吃饭。”
 
滕小洋于是用了整整七分钟来收东西啊,七分钟。连占位置的书要怎么摆都犹豫了三遍,王钺息于是在等到要爆肝的时候一把握住她的手,滕洋急道,“没带纸。”
 
“我有。”
 
“湿纸巾。”
 
“我也有。”
 
“钱包!”
 
小王总裁转过脸,说了一句特别、特别、特别总裁的话,“和自己的男朋友约会,需要带钱吗?”
 
小娇花。
 
怒放。
 
于是,被牵着的那只手也忸怩了,被踩着的那块砖都发光了,然后,从来被认为不争气的那双脚又趔趄了。
 
王钺息扶住她,小小声,“笨蛋!”
 
“讨厌!”
 
于是,高大上的学神和娇滴滴的绿云都化身山寨偶像剧演员了。
 
有时候,喜欢可能就是这样。那些在小情人眼里的小情趣和小情绪,在旁观者眼里,都成了腻味。
 
娇包无一例外,学神唯一的例外是,依然一脸淡定。
 
“你想吃什么?”拖着手走出了图书馆大门,王钺息还是目的明确的。
 
嗯,坐了一上午的硬凳子,能站着可真舒服。
 
刚刚升格为女朋友的滕小洋特别不客气,眼巴巴地,四外望了望,“必胜客,行吗?”
 
当然行。图书馆通向必胜客的,是一条林荫小路。和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别说是吃肉末撒在上面的大饼,就是肉夹馍配擀面皮也行啊。更何况,吃过真正的王总裁做的菜的王钺息,吃什么不一样啊。
 
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事,若是回首过去,不过慢慢变老,只看活在当下,该是喁喁而行。
 
哪怕不是飘着法桐的季节,一排枯树,两人并肩,也足够美好。
 
“下午不许再走神。”
 
“嗯。”
 
“那我当你答应了。”
 
“嗯。”
 
“一会儿先把作业写了。然后复习英语。”
 
“嗯!”你刚刚表白过啊,至于安排得这么满吗?
 
于是,王钺息充分感知到了自家小娇包的不快情绪,“怎么了?”
 
“就不能说点别的嘛。”既然已经升格为女朋友,自然可以多提不合理要求。
 
王钺息用了半秒钟思考。答案当然是,“好。”
 
然后——一切真美好。
 
大概是周末,这家必胜客又离图书馆还算近,中午一点,也算是吃饭的高峰,学生们还是将一间不大的店面挤得满满当当的。
 
于是,王学神的屁股预感性地疼了起来。
 
“两位,麻烦这边。”
 
果然,谈恋爱的人连老天都不放过,又是硬凳子。
 
王钺息眉毛一跳。
 
滕女朋友很敏锐,“怎么了?”
 
王钺息笑了下,没接话,替滕洋拉了凳子,“想吃什么?”
 
咬牙,握拳,深呼吸,轻轻地,坐下来。
 
翻着餐单,滕洋又后悔了。
 
小姑娘总是喜欢吃这种不知道好在哪的莫名其妙的洋快餐,可是,第一次被他确定身份后的约会,难道,自己要在他面前咬披萨吗,绝对不能忍受。
 
牛排?虽然会切,可他是经常出入上流社会的人呢,万一一个不小心,也不要。
 
那,就只好饭了。
 
谁会在男神面前吃肉丸啊,叉掉
 
谁会在男神面前啃鸡腿啊,也叉掉。
 
在男神面前捅破蛋包,更丑了好吗,又叉掉。
 
于是,本来就选择恐惧症的滕洋,更没吃的了。
 
王钺息看着她对着餐单,一派认真,又苦恼又彷徨的样子,突然觉得,身后的伤都不疼了。他突然开始相信,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真实,“还没选好?”
 
滕洋把餐单递给他,“你先选,我再想想。”
 
王钺息早都知道让她想她能想出个哥德巴赫猜想出来,因此,特别利落,“主食?”
 
滕洋还在纠结。
 
王钺息,“披萨,米,面?”
 
滕洋,“米。”
 
“鸡蛋、鸡腿、鸡肉、牛肉、虾、肉丸、培根、香肠,喜欢哪一个?”
 
“不知道。”
 
“讨厌哪一个?”
 
“鸡蛋。”
 
“第二讨厌?”
 
“肉丸。”
 
“第三讨厌?”
 
“香肠。”
 
“第四讨厌?”
 
“培根。”
 
“第五讨厌?”
 
“希腊风情海鲜烩饭好了。”滕洋投降。
 
于是,在王钺息大神的逐个击破下,很快选完了小吃、沙拉、饮料和甜点。
 
然后,汤王钺息连问都没问,“奶油酥皮蛤蜊汤。”
 
“不要啦。”
 
“两份。”
 
事实证明,必胜客的服务生也是非常明白谁说了算的,再报一遍餐点,潇洒离去。
 
“你都不尊重我!”小女孩开始嗲嗲地抱怨。
 
王钺息笑了,“廖翊苇说你喜欢的,不用怕丑。”
 
“她怎么什么都说啊!”小娇娇变小傲娇。
 
王钺息笑,“看来是真的。她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在看啊,很犹豫。”他说着,一点也不在乎滕洋脸红,突然就放轻了声音,“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怕丑。和我在一起,你不需要任何顾忌。”
 
然后——
 
当你的男神对你说他不怕你扎破捅破酥皮在浓汤里泡软了吃的邋遢样子,并且,愿意陪你吃这些他根本不喜欢的黏黏的食物,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至少,滕洋就已经沉浸在她家男神的酥皮怎么弄得那么漂亮,像一只正在流黄的荷包蛋了,看起来就很好吃呢。
 
王钺息把自己的汤碗给她,“你吃我的。”
 
“我也弄得好看的,可是,都比不过你。”然后又惊叹,“你的牛排切得真漂亮,不愧是从小训练过的。”
 
“嗯?”王钺息有些意外。
 
滕洋小小声,“他们都说你是上流社会啊。”
 
王钺息替她拌沙拉,“怎么可能。中产而已。”
 
“哪有!廖翊苇说你连伞都是McQueen的!”说完这句话,突然意识到自己怎么能表现出那么关注他的样子,又脸红起来。
 
王钺息抬起头,一本正经,“你的也很好看,粉的那把,很适合。”
 
“那是去年的旧伞了。”小绿云脸上红扑扑。
 
王钺息郑重其事点头,再重复,“很适合。”
 
当我知道我注视你的那一刻你也在看我,整个世界,就此倾覆。
 
经过一个周末的休整,周一上课的时候,王钺息精神饱满,滕洋呵欠连连。
 
于是,认真上课的王钺息看着认真讲课的顾勤,自己先就心虚了。
 
滕洋依然是第一节课下交记录作业情况的纸条到顾勤办公室,顾勤拿着条看了看,“徐源没带?”
 
“嗯。其他人都交了。”滕洋正回着话,又打了个呵欠。
 
顾勤放下手里的纸条,停下来,认认真真看着她。
 
滕洋的心瞬间跳得飞快。
 
顾勤顺手抽了那个圆凳子,“坐。”
 
滕洋不敢,就只低着头抠着手在那站着。
 
顾勤道,“你和王钺息的事我知道了,坐。”
 
滕洋像只受惊了的小鸽子,立马就要扑扇起翅膀飞起来,张开嘴正想否认,突然觉得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了,于是,羞红了一张脸,老老实实在那张凳子上坐下来了。
 
如,坐,针,毡。
 
顾勤看她,“我们聊聊。”
 
滕洋不敢说话,只是左手握着右手放在腿上,局促不安的样子。
 
顾勤道,“成绩退得很厉害,你自己也知道了。”
 
滕洋不说话。
 
“嗯?”顾勤看她。
 
滕洋点头,眼圈红红的。
 
顾勤道,“初三的重要性,我不需要和你讲了。滕洋,你一向是很懂事,很明白轻重的孩子。”
 
滕洋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顾勤接着道,“上次说了你,其实,是你受委屈了。我本来还担心你有情绪,但是你表现得特别好,班干部的工作做得井井有条,初三了,还要准备节目,练琴,都是为班集体着想。我知道,你是个好学生。”
 
滕洋死死咬着嘴唇抠着手。
 
顾勤继续道,“你一直是很明白大局的,努力了这么多年,从小学开始就那么优秀,拿了好多奖。你看——”他指着滕洋的学籍记录卡上“何时何地受到何种奖励”那一栏,“这么多荣誉,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要珍惜自己的荣誉,有一个更远的目标。老师相信你,家长也相信你,这两次考得都不好,父母说你了吗?”
 
滕洋的眼睛水亮亮的。
 
顾勤紧接着就道,“肯定没有。我相信,你爸爸妈妈不仅没说你,还跟你说,不要有压力,放轻松去学习。对不对?”
 
滕洋哽咽了。
 
顾勤一剂猛药,“你呢?你现在和王钺息谈恋爱,这么骗他们,滕洋,想想,他们要是知道了,要多失望。”
 
哭了。
 
含在眼眶里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她不要哭,她不要哭,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啊。想到说要去图书馆自习,妈妈还怕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专门给她做了最爱吃的寿司,可是,自己为了和王钺息一起吃饭根本就不带着。又想到爸爸和她说,没关系不要压力太大尽力就好,滕洋再也忍不住了。爸爸妈妈是多信任她啊,可她呢。
 
于是,一直哭,一直哭。
 
从小声的啜泣哭到快要喘不过气来。
 
顾勤就是看着,只是在她哭的时候,从柜子里拿了一包抽纸出来。
 
滕洋边哭边擦,边擦边哭,哭到手里的抽纸已经握不下了,顾勤才道,“眼泪收掉。”
 
滕洋吓了一跳,呛了一下,倒是再也不敢哭了。
 
顾勤又递给她一张纸,让她擦掉脸上的泪珠,顾勤这才问,“周末都干什么了,这么困?”
 
周六和王钺息上自习,周天开始选花样,织围巾,织到晚上九点多,王钺息打了电话,问她作业和复习的情况。滕洋哪敢说自己在织围巾什么都没干啊,于是对男神撒了谎,说自己在复习物理和化学,于是,学神说明天晚上一起自习,小测。为了圆谎,本来是应该赶紧看书的,可刚接了男神的电话,心里暖乎乎的,就想继续织围巾。而且,越织越兴奋,十一点多那会儿困了下,过了十二点,一下子灵醒了。要不是爸爸妈妈催着睡,还放不下手里的围巾呢。
 
为了明天不在学神面前出丑,又赶紧去看物理和化学,可当时为了让他高兴,说的内容太多了,看了两个多小时还没看完。快三点的时候,爸爸亲自给她端来了热牛奶,想到这里,滕洋又哭了。
 
爸爸多好啊,看到自己拼命看物理书,放下牛奶和面包,“看了这一点就去睡吧,爸爸妈妈都不逼你,只要你努力了就好,别让自己太累了。”
 
顾勤递给她纸,“哭过了,我们就解决问题。”
 
滕洋啜泣着,却终究不敢说自己在帮王钺息织围巾,只是站起来哀求,“顾老师我知道错了,你不要告诉我爸妈好吗?”
 
顾勤静静看着她。
 
上课的音乐响起。
 
顾勤继续看她,滕洋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心虚,“求您了,我保证用心学习,求您了,不要告诉我爸妈。”
 
顾勤没有给任何的答复,只说了五个字,“先去上课吧。”
 
滕洋抬起的腿,仿佛有千钧重。一看到等在门口的王钺息,更是忍不住,眼泪又是一串一串地往下流。
 
王钺息只是无声地给她纸,滕洋看都没看他一眼,自己抹掉了眼泪往教室走去。
 
王钺息收起了纸,跟在她后面。
 
突然觉得,一颗心仿佛又千钧重。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好像自己真的承担不起。
 
第十五章:我也说愿意
 
那天中午,教室里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滕洋、廖翊苇、王钺息。
 
王钺息看了滕洋一眼,廖翊苇没有出去的意思,王钺息站在滕洋对面。
 
滕洋没抬头。先说话的是廖翊苇,目光咄咄逼人,“你们打算怎么办?”
 
王钺息没有看她,只是静静望着滕洋,就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想安静一下,我立刻出去。”
 
他说话的时候,滕洋的眼圈是红的,说完了那句话,滕洋的眼珠子已经落了下来,再到他转身,滕洋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王钺息,你这个大混蛋!”
 
王钺息转过身,一把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后背,“别哭别哭,都是我不好。”
 
“你是大混蛋!”
 
“是。都怪我。”
 
“你让顾老师欺负我!”
 
“是,都是我的错。”
 
于是,滕洋趴在他的肩膀上,再次大哭起来,抱着他的手使劲拧他,“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王钺息被她拧得生疼,却只是温柔地拍着她,“没事的,没事的,一切有我。”
 
于是,枉做小人的廖翊苇再次出去,关上了门。
 
背着书包,走在那条小路上,抬眼望四周,校园恋爱,就是这点不好吧。哪怕有人想放下,可眼睛看到的每一处,都是曾经的美好,更何况,那个人,又是那么美好的一个人。
 
她想,她不怪滕洋。体育课时候,两人蹲在沙坑边说的话,王钺息只不过一个转身,她就什么都受不了了。
 
滕洋无助的表情,哭肿的眼睛,手中握着沙坑里被踩过无数次的沙子,看着细沙缓缓滑落,那时候,滕洋说,“反反复复握不住一粒沙”,她还觉得伤春悲秋作得紧,现在,她才知道,原来竟是“千言万语敌不过一句话”。
 
她那么下定了决心要好好学习,可是——
 
算了。81路来了,廖翊苇上了车,这种情形,洋洋已经陷得太深了,就算是分手,恐怕也走不出来。更何况,她从来没有说过,想分开。唯一值得庆幸,王钺息不是冯京飞那样的人渣。
 
他和她在一起,大抵就是看她发呆,看她笑,替她擦眼泪。
 
“小兔子似的。”王钺息逗她。
 
滕洋嘟着嘴。
 
王钺息轻轻揪了揪她鱼骨辫上的大蝴蝶结,滕洋瞪他,却发现王钺息的脸色非常严肃。
 
于是,明明刚刚大哭发泄过的滕洋无端地开始心怯。
 
王钺息看她,特别认真。
 
“你问我怎么办?三个步骤。”王钺息望着她的目光特别认真,“第一,好好学习;第二,制定一个怎样好好学习的方略;第三,互相监督,完成它。”
 
滕洋的嘴又嘟起来了,可不就跟没说一样吗?
 
然后,王钺息就特别严肃了,“首先,头发拆掉。从现在开始,只准扎马尾,那种最简单的马尾。”
 
滕洋一下就急了。
 
王钺息沉着脸,“第二,围巾织完了吗?”
 
“就剩锁个边了。”
 
“那好。今天开始,织围巾的时候开着视频,我亲自看着。”
 
“那怎么行!”刚才那条还能默认的话,这条滕洋就跳起来了。
 
王钺息道,“第一,织一条围巾需要多少时间我上网查过了,你花费了这么久,肯定又是选择恐惧症犯了,或者边织边发呆。”
 
滕洋想反驳,却是开不了口。
 
王钺息继续道,“第二,这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带给我们的应该全都是美好,而不应该因为它有什么不愉快的记忆。”
 
滕洋有些松动了。
 
“第三”,王钺息放缓了声音,“我想看着我的女朋友为我忙碌的样子。”然后,轻轻牵她的手,“你怎么样都好看。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自己。”
 
于是,滕洋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于是,王钺息将早都做好的学习计划表交给她,“严格执行。再像图书馆一样,我可真生气了。”
 
“你气啊!”滕洋耍赖。
 
王钺息笑了。
 
两个人手牵手,出了校园。
 
站在窗前的顾勤看着二人十指相扣而去,突然间很有一种狠狠抽王钺息一顿的冲动。却只是回身接了一杯水,叫了一份外卖。
 
可惜,一切并不像王钺息想得那么美好。
 
下午放学,滕洋的第一件事,是整理已经非常整齐的屋子,对着摄像头自拍,找一个好的角度。
 
滕洋妈妈敲门的时候,小姑娘飞快藏起了围巾,滕妈妈进来,看见她又开着电脑,很有几分不高兴了,“洋洋,已经初三了,还查什么资料。你现在中午练琴,晚上又要用电脑,睡也睡不好,还怎么学习?”
 
滕洋是真的对爸爸妈妈很愧疚的,只是她想,明天是平安夜,后天是圣诞节,大后天狂欢夜她和王钺息四手联弹。只要织好了围巾表演结束后,一切就都过去了。与其现在心不在焉神不守舍,不如到时候心无旁骛好好学习,还有王钺息补习,肯定是没问题的。
 
于是,小姑娘扬起脸,“妈,周四就表演了。这学期——不!这一年,最后一次。”
 
妈妈到底是了解女儿的,她在滕洋床边坐下,“洋洋,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滕洋一阵心跳,却是稳住情绪,“没怎么啊。”
 
滕妈妈看着她,明显的不信,“每天起来打扮,心思也不在学习上。洋洋,还剩半年了。妈妈跟你说过,鸿远班是全国招生的,你不要觉得自己成绩还可以,又有特长,学如逆水行舟,你现在的成绩——”
 
滕妈妈话还没说完,滕爸爸就在敲门,“婉芝,洋洋,出来吃饭了。”
 
滕妈妈冯婉芝很不高兴滕爸爸护着女儿,狠狠瞪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晚饭后,滕洋调好了一切角度,给王钺息发短信。对着镜头,一个织围巾,一个做题,隔着电脑,哪怕两人的家是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却有了一种远隔千山万水的浪漫。
 
“洋洋肯定是有问题。要不,我给他们老师打个电话。”冯婉芝和任何家长一样,孩子出了问题,总想着问老师。
 
滕爸爸滕崇塬却不是这样,“孩子学习正到了关键期,洋洋的状态不好,肯定有原因。你没发现洋洋好几次眼睛都是红的吗?”
 
“那更应该问问了。”
 
滕崇塬摇头,“她的成绩,老师一定心里有数。洋洋昨天晚上学到三点多,她自己也着急了。咱们给女儿一点时间,让她自己去调整,贸然闹到老师那里,很容易起反效果。”
 
“可她每天捣鼓头发——”冯婉芝还是急。
 
滕崇塬道,“今天下午,已经是马尾辫了。我看,她是真的想改变。”
 
冯婉芝有点被说动了。
 
滕崇塬看她,“这样,还有两个多星期,期末考试。如果洋洋还没调整过来,家长会的时候,你再问她班主任。”
 
冯婉芝犹犹豫豫的。
 
滕崇塬道,“说不定那时候,洋洋已经一切都处理好了。行了,她初三,已经很大压力了。孩子总要长大,我们做家长的,给她一切成长的机会吧。”
 
冯婉芝看着滕崇塬,“你就惯着她吧。我不管,反正,期末考试她要是成绩降了,我肯定要问她老师的。唉,男老师就是没有女老师细心,要是姚老师,早就给我们打电话了。”
 
“爸,我回来了。”王钺息一进门,就看到王致已经收拾好了的东西,“这次去哪?”
 
王致懒洋洋的,“班加罗尔。”
 
“什么时候回来?”王钺息已经习惯了父亲一年四季的奔波,虽然不喜欢他去那么奇葩的国家,但想到班加罗尔气候不错,倒也放心了。
 
“看情况吧。最好两周内。”王致懒洋洋的,“十二点的飞机,还早。叫上你师叔,咱们一块儿吃饭。”
 
“哦。”虽然今天师叔才约谈了滕洋,小王同学实在不太想在课后再见到他(他相信顾老师的心情也一样),但是爸爸又要出远门了,他还是希望能团圆的。于是,没换衣服,特别乖巧地给顾勤打了电话。
 
顾勤一碗炸酱面才吃了三口,接到王钺息电话,就心安理得地浪费粮食去吃大户了。
 
其实,王钺息一直觉得康君是个好女人,尤其是每次出来吃饭的时候,她总会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选餐馆,订包厢,连父亲到的时候茶水应该是第几泡也算得清楚明白。
 
“康姐姐。”
 
康君一面将菜谱递过来一面道,“点了你爱吃的蛋饺和灯笼虾,看看还要什么。”
 
王钺息并没有翻菜谱,顺口对服务员吩咐,“金针菇拌枸杞,花雕熏鱼,外婆红烧肉,香菇烧面筋。”基本都是父亲和康君爱吃的。
 
康君笑道,“等顾老师过来再点吧。”
 
王致看服务员,“塔菜炒冬笋,再加一道蟹粉豆腐。上菜吧。”
 
王钺息估计是顾老师喜欢吃的,父亲从来不在这个季节吃蟹粉豆腐。康君淡淡微笑,安静地替王致斟了一杯茶。
 
王致居然没喝,王钺息觉得他们有话说,于是拿着手机出去了。
 
果然,王钺息刚一出门,王致就道,“我已经吩咐小吴赶过来了,你忙自己的。”
 
康君还是微笑,“没有多少要忙的,我也一直想亲历一下古老的印度文化。”
 
出国考察,去的又是班加罗尔这样现代化程度极高的城市,康君的话,不过是个台阶罢了。王致沉默。
 
康君依然笑得得体,“不过是散散心,你要是觉得不方便,谈生意的时候不带着我就是了。”
 
王致正要说什么,就听到敲门,果然是顾勤到了。
 
王致顺手扔了菜谱过去,“点个汤。”
 
顾勤特别没创意,“罗宋汤。”
 
康君亲自起身给顾勤添茶,顾勤不知是不敢受还是不愿意,只道,“我一会儿喝汤。”
 
康君丝毫不恼,笑道,“本来要等你到了再点菜的,你师兄却说都是自己人。”
 
顾勤特别确定王致不会说这样的话,但这并不代表康君是杜撰,师兄的确是这个意思,只是,他越发不喜欢康君,他讨厌她熟稔到理所当然的样子。于是,只礼节性地点了下头就问师兄,“王钺息呢?”
 
康君其实也不是太想和他搭讪,只是先点了菜难免要圆一句罢了,她是很有分寸的女人,顾勤对她的观感,不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迹,估计是不会改变。好在大家都是成年人,客套几句也罢了。
 
王致明显不乐意去答这句分明是转移话题的话,端了下杯子,又放下了。
 
杯底落在桌面的时候,只是轻轻地一下,康君的心却颤了。王致是浑,可他也是世家出身的贵公子,那些骄傲和自持都是骨子里的。更何况他这样的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康君曾经见过他教训身边的兄弟,一脚下去能飞出几米远,可脸上还是一点表情没有的。她知道,这个男人也许永远不会对她表示出愤怒,他表达不满的方式同样骄矜。不碰你,就是最大的不高兴了。
 
“爸,师叔。”王钺息打完了电话进来,菜陆陆续续地上了。
 
王钺息坐在顾勤旁边,特别恪守礼仪地服侍着师叔用餐,说实话,他对父亲都没有这么卑微过。他从小和王致一起长大,王致习惯了儿子伺候,但那种感觉更类似于父子之间亲昵地照顾,而不像此刻,顾勤这样的架子十足。
 
说实在话,虽然知道儿子一定是惹到了顾勤了,但是看着他一板一眼地帮顾勤夹菜,就像顾勤曾经在自己身边做过的一样,王致还是觉得有点委屈王钺息了。尤其是,康君还在这里。
 
顾勤其实并没有让王钺息做小伏低的意思,奈何他自己做贼心虚,这一桌子,康君是女士,他自然得照顾,跟着父亲吃饭,又是服侍惯了的,总也忘不了帮父亲夹菜,对顾师叔,又带着讨好的味道,他辈分最小,自然而然就是他可怜了。
 
顾勤吃了一会儿,也觉得够了,于是叫他,“行了,师兄有我伺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好好吃你的。”
 
王致和康君又同时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王钺息这才算解放了。
 
康君笑道,“是啊。不用担心你爸,有我们照顾呢。”
 
“康姐姐也一起去吗?那我就放心了。”王钺息和康君的关系其实还算不错。
 
康君笑,“自然。”
 
王钺息不明就里,只是照例道,“那我安排徐叔叔去接您。”
 
“谢谢。”康君没有拒绝。
 
王致看了她一眼,康君却好像只是在吃饭,王致不愿在儿子和师弟面前驳她,更不愿意驳了儿子的好意,也没有否认。
 
于是,一顿饭结束,康君倒真的准备好了行李。
 
只是,王致却并没有像平常一样和她一起去玩,反是对顾勤吩咐,“我出去一阵子,你照看着点王钺息。”然后扫了一眼康君,“公司里有点事,我叫小陈送你回去。”
 
“好的。”康君依然是一张笑脸,半点不露端倪。
 
王致往外走,突然回头,“王钺息,今天有人送来一个挂坠,我放你房里了。”然后,走掉。
 
王钺息看着顾老师刚刚恢复春风的脸瞬间秋风扫落叶,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只有康君,看到王钺息瞬间僵掉的面色,在心里默默os:果然是不高兴王钺息自作主张叫司机接自己吧,这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当晚王钺息是和顾勤一起回的家,虽然大逆不道了点,但王钺息真的忍不住在心里盘算:他不会真的住进来吧。
 
其实,师叔住进来也不错,他一个人在外面,又不像自己有钟点工做饭什么的,估计都是凑合,和自己同住,至少准点吃饭没问题,但——
 
想到自己书桌上那个粉晶挂坠,王钺息又觉得,要不,您等圣诞过了再来?毕竟从小一个人惯了,爸爸也是从来不啰嗦的人,多了个班主任似的人物絮絮叨叨地管着,哦,本来就是班主任。
 
“前边那个红绿灯过去,放我在路口就可以了。”王钺息的小九九在心里翻腾出九九八十一之后,顾勤倒是先说话了。
 
“师叔,不来家里住?”王钺息一愣。
 
“我说过了,有必要的时候。”顾勤声音偏淡。从知道挂坠那一刻起,顾老师开始不高兴。
 
“哦。”王钺息低头,也不知道是如释重负还是心有不甘。
 
“如果你本周五之前还没有把事情处理好的话,可能就有必要了。谢谢。”谢谢是对司机说的。
 
王钺息一句解释哽在喉里,目送师叔下车,师叔的背影看起来很犀利啊。
 
不过,据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那恋爱中的男人也不过是0.707,王钺息回到家看到书桌上流光溢彩、耀眼星芒的粉海豚,顾老师挺拔的背影就在脑海里蹒跚而去了。
 
他用媲美珠宝鉴定师的手势捻起自己的圣诞节礼物,露出超越偶像剧男主角的温柔笑容,大后天是圣诞节,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到时候亲手替她戴上,他的傻娇包一定会感动到哭吧。那个笨蛋,从前觉得她在女孩子里也算是聪明的,至少被物理老师叫起来发言的时候是这样,可是,真正在一起了,才知道她傻得可爱。王钺息很孩子气地轻轻戳着首饰盒子,就像戳着她吹弹可破的脸颊。笨蛋!
 
于是,在脑海中重复确定表白计划精确定位出一张地图的王钺息居然有些失眠了,从来不用闹钟的他居然是在某一个瞬间被潜意识惊醒,居然比生物钟迟了六分钟。
 
王钺息连忙起床,洗漱的时候不无意外地看到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让顾勤觉得,昨晚没有跟他一起回去是个错误的决定。
 
不过还好,自控力良好的学神是没有做出上课睡觉这么煞风景的事的。只是提出了中午不再练琴的要求。
 
滕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为什么?后天就要表演了。”
 
“已经练得很熟了。我昨晚睡得不太好,中午想休息一下。要不晚上抽出二十分钟合一次。”王钺息不是会在女朋友面前强撑的那种人,更不会为了面子去勉强自己。现在正是最紧张的时期,他需要最好的精神状态,更何况,经历了昨晚的过度兴奋,他自己也觉得需要冷却下。
 
“好。”尽管很遗憾,但在男神面前,滕洋还是很乖巧的,“那你要好好休息。”
 
“嗯。”王钺息点头,“别再喝奶茶了,我中午会煮咖啡,下午带给你。”
 
“嗯。”滕洋又笑开了。
 
笑容蔓延到顾勤进教室。
 
下午,滕洋捧着男神亲自煮的卡布基诺笑得眼睛弯弯。
 
星期三,是焦糖玛奇朵。
 
星期四,男神手制的维也纳很轻易地平定了滕洋焦虑的心,今天,就要表演了。
 
“就知道你喜欢这个。”王钺息笑。
 
“好紧张啊。”果然,男神依旧没有成功转移话题。
 
于是,他的掌心轻轻捧住她捧着咖啡杯的手,在她耳畔低吟。
 
鲜奶油,巧克力酱,七彩米。
 
滕洋的耳边,是他的心跳声,那么近,那么近,和自己的一起。
 
“You are my Viennese.”他说。
 
原来,有一刻,你就是全世界。
 
“音乐是草原上自由呼吸的清风,音乐是江流里点滴绽放的春雨,音乐是少年心中绮丽美好的梦,音乐是诗人眼里璀璨流动的河,音乐是躯壳安歇的栖息地,音乐是人类灵魂的避难所,音乐让我们充实而快乐。请欣赏由王钺息、滕洋带来的合奏曲目《湘伦小雨四手联弹》。”
 
“有请。”
 
沈雅静和秦历炜分两边退下,王钺息和滕洋上台,致意,坐在钢琴边。
 
滕洋只觉得整个掌心都是湿的,她偷眼打量王钺息,哪怕仅仅是Z中蓝白色的校服,都穿出干净明澈器宇轩昂来。她轻轻坐下,手指触到琴键的那一刻,不知有意无意,王钺息的小指擦过她的手背,她的心中滑起一串串的涟漪,享受一样的酥麻着,像沾衣欲湿的雨,吹面不寒的风。
 
音乐,起。
 
闭上眼,是连续两周并肩练习的美好,张开眼,是此时此刻他在身边的浪漫。
 
婉转旖旎的曲,互相迷恋的人。她的手指起伏,他的十指接着他的起伏,仿佛他们时时刻刻她给的难题,他给的承担。旋律在键盘上流淌,十指在音符里律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比此刻更美好,不知道。她只知道,八十八只键,他们合奏,用他曾经牵起她的手。
 
王钺息的目光轻轻擦过滕洋微微泛红的脸颊,她明亮的大眼睛里流动的,他确定,是幸福。
 
他知道自己还没长大,他不知道他能给她多少,可是,他愿意看着她为自己而羞赧、迷惑、担忧和幸福。
 
他其实在她选了那段曲子之后偷偷下载了电影,他多想在这一刻,他的手指弹上她的手背,像影片中的一样。于是,他望着她笑,滕洋一个回首,心跳就错了拍。
 
他用他温柔的呼吸补上。
 
王钺息笑了,抬头,用睥睨天下的姿态,班主任、同学、领导、观摩的老师,他十指翻飞,如行云流水,他的手指跨过她的音阶,他知道,她之于他,不仅仅是动心,是暧昧,而是,在他能够掌控的那一刻,她是他的世界。
 
“哎呀!吓死我了!总算没有错!”滕洋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
 
王钺息只是笑,这么简单的曲子,又练了这么多遍,本来就不会错。
 
“你干嘛突然弹过来,吓死我了!”滕洋脸红扑扑。
 
王钺息还是笑。
 
“还好,都没有人发现。”
 
王钺息静静看着她脸,白嫩嫩的,像她昨天送自己的红苹果。
 
“我跟你说话呢!”小娇包急了。
 
男神终于开口,“晚上一起吃饭。”
 
“哦,啊?!”小娇包还沉浸在合奏的美妙旋律中,王钺息已经去帮着抬钢琴了。
 
放学。
 
即使不是圣诞节,A市也是个纸醉金迷的城市,夜景,似乎就是站在某某塔上看车水马龙。
 
“去哪啊?”滕洋带着毛绒绒的红色帽子,任由王钺息牵着自己的手。
 
王钺息笑,“上水公园。”
 
“去那里干什么?”滕洋问题很多。
 
王钺息看她,目光特别温柔坚定,“带自己的女朋友,过圣诞节。”
 
滕小洋默默腹诽,学神最近一定是偶像剧看多了。
 
其实,王钺息只是翻经典视频补习罢了,学神做什么都要有备无患。
 
“饿吗?”王钺息看她。
 
“还好。”只有笨蛋才会在男朋友面前扮吃货还以为自己很萌,哪个男神会喜欢吃货啊。还好,滕洋不是笨蛋。
 
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学神设计的路线,一路经过,冬天的夜市出得早,有娇包爱吃的星星月亮薯格、松饼、肉脯、烤翅、奶茶,一路走,一路点,一路吃。男神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女朋友饿到。
 
“我们就这样走过去吗?”其实也不是很远,虽然这么问,滕洋还是期待着学神答应的。今天特地跟爸爸说了要和同学们一起过圣诞节,爸爸同意了,说十点前回家就可以。所以,时间还是充裕的。尤其是——其实也在盘算什么时候送男神围巾啦。
 
“走过去时间刚刚好。”王钺息噙了她喂过来的薯格,轻声道。
 
“哦。”滕洋还是有一点点聪明的,没有问什么时间,只是在心里期待。他会给自己准备礼物的吧,他会送什么,听徐萍说,冯京飞新年也只送了个夜市上随便买的很丑的熊。男神的品味,应该是很不错的吧。不过,也不要太贵。想起他连便签纸都是H家的,千万不要是什么名牌,那也太浪费啦。
 
他不会不给自己准备礼物吧。男神这么骄傲,而且,一点儿口风都没透。
 
哎呀,就算没有,也是他不习惯啦,他不是还记得圣诞节陪自己吗?
 
“啊?!”滕洋正胡思乱想,王钺息好像问她话啦,小娇包一脸迷茫。
 
王钺息大概是最近偶像剧恶补多了,也是无奈的宠溺表情,指着前面小摊档的棉花糖,“吃吗?”
 
滕洋摇头,“吃不下了。”
 
于是,继续手牵手向前走。
 
上水公园,人满为患。
 
“好多人!”中国的任何一个节,都躲不过的人山人海。
 
“嗯。”男神非常淡定。
 
“这边——”滕洋试图寻找排队最短的路。
 
王钺息只是牵着她的手,在人潮中小心揽着她,怕她被熙熙攘攘的人流撞到。
 
“我都没走过这条路——”话音未落,就看到王钺息出示的工作牌,滕洋眼睛瞪得好比某格格,这个都能弄到。
 
震惊中,就看到公园的工作人员领路,“已经安排好了。”
 
“走。”王钺息牵住她。
 
“去哪里?”滕洋突然觉得,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的自己,在他面前,懵懂得像个傻瓜。
 
王钺息只是牵着她的手。
 
滕洋突然脸红,因为,她已经看到,远方,高高的,摩天轮。
 
传说,摩天轮是为了和喜欢的人一起跨越升空而存在的。
 
当它每转一圈,世上就多了一对亲吻的恋人。
 
因为天使就在摩天轮上。
 
我的天使,会带着我,坐上摩天轮吗?
 
——她的周记,原来,他原来也记得。
 
09,10.
 
12月25日的19点47分,他们踏上摩天轮。
 
轻轻落锁。
 
她不是聒噪的女孩儿,可真的和他坐在摩天轮里,她却突然开始沉默。好像,多说一句话,温柔就要被打出涟漪一般。
 
她低头,看着脚下潋滟的水光,王钺息静静看着她,“圣诞节快乐!”
 
滕洋一下子局促了。抱着包,小心翼翼地拿出自己的手织围巾来。
 
银色,平纹。即使是新的毛线,却也洗得干干净净,还用柔顺剂泡得香香的围巾。
 
“呃——”送过去的时候,苹果样的双颊红得要裂掉。
 
王钺息双手接过,“很软。”
 
滕洋的头低下去。
 
王钺息放下罩在校服外的大衣的领子,亲自给自己系上,“谢谢,我很喜欢。”
 
滕洋只觉得,自己的心马上要跳下来了。隔着窗往下看,仿佛脚下是一条银河。
 
王钺息牵过她的手,示意她和自己坐在一边。滕洋轻轻地坐过来,整个身体却都是直的。
 
“累不累?”王钺息看她。
 
滕洋摇头,他的手掌那么暖,一瞬间,自己好像是偶像剧女主角的错觉。
 
于是,他静静地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滕洋挣扎了下,却很快,就傻傻地靠上去。王钺息第一次,非常愉快地笑了,笑得连星星都好像要落下来。
 
摩天轮缓缓上升。
 
天使在轻轻呼唤着他们的名字。
 
王钺息看表,默默在心里计算着余弦函数,“闭上眼睛。”
 
“嗯?”滕洋疑惑。
 
“闭上眼睛。”
 
只有最听话的小羊羔才会收到圣诞礼物,滕洋轻轻阖上眼睛,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跳。在童话城堡样的上水公园里,她是最美的公主。
 
王钺息打开上摩天轮前悄悄藏起来的首饰盒,双手,将亲自定制的海豚轻轻挂在她颈间。粉晶,是爱情的垂青,听说,男生送女生海豚,代表着,我会好好保护你。
 
滕洋闭着眼,睫毛轻颤。她觉得,肯定是城堡里所有的灯都灭了,一切的蒲公英都绽放在她的心里。
 
“别张开眼睛。一、二、三!”王钺息轻轻一吻,落在她眼睫上。滕洋睁眼,摩天轮升到最顶端,眼前,是一片烟花绚烂。
 
突然间,天空迷蒙了烟火,心跳迷失了角落,王钺息静静注视着她,摩天轮的游行里,他是她的骑士,站在彼端的星光等待她的到达。
 
滕洋轻轻握着颈间的海豚,泪水突然就模糊了视线。
 
水上城堡,摩天轮,粉水晶,蝴蝶吻,还有,他掌心的温度。
 
她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摩天轮缓缓降落,她一遍一遍擦着泪水,快要看不清彼岸的烟花,“王钺息,你是个大混蛋!”
 
王钺息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珠,“让我这个大混蛋来保护你,好吗?”
 
“我喜欢你,滕小洋。”
 
“我也喜欢你,王钺息。”
 
彼此彼此,正是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事。
 
“昨天的班会真不错。”
 
“是啊,弄得挺好的。”
 
“到底是特级,就是不一样。”
 
一个办公室里,如果有一些女老师,那大抵就逃不过这样的聊天了,女人一向喜欢品头论足。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职场上混过来的,当别人真的不错的时候,谁会吝惜两句好话呢。所以,一大早就被他们的称赞狂轰乱炸到耳鸣的顾勤只是微笑着谦逊。
 
“那个主持不错。”
 
“是啊,沈雅静就是特别稳当。”
 
“男生也不错,不愧是奥班,就是能挑得出来。”
 
“游戏反应真快。”
 
“小品也挺有意思的。”
 
“钢琴也好。”
 
“那是,两个都是演奏级!”
 
“滕洋也是演奏级?”
 
“好像没有。打算考吧。我只知道王钺息是。”
 
“哎,人家的孩子!”同是班主任的秦瑾感叹着。
 
“你们别说,王钺息这个孩子,太全面了。”
 
刘仲才听到议论自己的得意弟子,也难免搭言,“是啊,这个孩子虽然傲,可是傲得招人喜欢。”
 
数学老师周萍立刻附和,“就是。我就爱批王钺息的作业,甭管写得对不对,那字儿首先就叫人舒服。”
 
正赶上下课,化学佟老师进来,还是精神抖擞的样子,“他还一般是都对。”
 
刘仲才笑呵呵地接话,“他们班还都不错,基本上都挺工整。”
 
“嗯,廖翊苇、沈雅静、严君泽,滕洋,男生里边董越、陈斐——”佟老师数着。
 
刘仲才笑道,“滕洋现在不行了。”说着就用红笔戳了戳面前的本子,“您看,这是她今天的作业,对错先不论,龙飞凤舞——”
 
周萍立刻道,“是,她最近的心思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办公室里最悲剧的莫过于,当一个老师提出对某一名学生的质疑时,几乎其他老师都能提出相关佐证,佟老师立刻道,“我也注意到了,最近有两次,状态都不太好。”
 
何玫也抬起头,目光却是直指顾勤,“她的心态肯定是出问题了,浮躁,飘飘忽忽,比较麻烦。”
 
顾勤却是伸手和对面的刘仲才要了滕洋的作业本,果然,每一个字都像在跳敦煌舞。毕竟是优等生,书写差到什么地步也不至于,可明显能看出不用心来。
 
“王钺息,还好吧。”顾勤也看何玫。
 
何玫是非常敏锐的人,联想到上次英语课王钺息帮滕洋画画的事,很快就明白了,只是,老师们对优等生真的会有一种额外的保护,顾勤没开口,她也没点破,只是道,“他一直是那个样子,谁要是能从他脸上看出问题来,恐怕,就晚了。”
 
刘仲才若有所思地抬起眼,看顾勤,“那是个聪明孩子,心里有数的,不过,孩子到底是孩子,随时敲打着,没坏处。”
 
周老师是很喜欢王钺息的,尤其是,王钺息的数学又那么出类拔萃,周妈妈说好话道,“小顾,别逼太紧了,起了反效果。”顾勤收拾了王钺息好几回,年级的老师们都有所耳闻。
 
佟老师倒是老而弥辣,笑道,“让小顾去折腾吧,年轻人,后生可畏。”
 
顾勤只是笑。
 
于是,中午,在只有顾勤和王钺息的办公室里,顾勤排排坐将滕洋的作业靠着桌边铺满了办公桌,语数外理化一应齐全,就一句话,“你自己看。”
 
王钺息低头,一本一本地看清楚,合上,叠在一起,在桌子上墩齐,双手背在身后,头很低,“昨天,我带她去过圣诞节,回家晚了。”
 
顾勤沉默。
 
王钺息咬了下嘴唇,双手搓着校服的裤缝,“对不起,顾老师。”
 
顾勤依然沉默。
 
王钺息再低头,上步,双手撑在桌子边沿,将腰向下压,“对不起。是我的错。就按咱们说的,我,认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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