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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年 下——陆离流离

 第十六章:喜欢的代价

 
王钺息再低头,上步,双手撑在桌子边沿,将腰向下压,“对不起。就按咱们说的,我,认罚。”
 
顾勤“刷”地一开抽屉,戒尺在桌上磕出“铿”地一声来,然后“啪”地一下拍在王钺息臀上,“认罚!认罚就能解决问题吗?”
 
王钺息疼得腿颤了一下,紧抿着唇不说话。
 
顾勤将戒尺扔进抽屉里,顾勤伸手一推,惯性将抽屉滑了进去,“你想认,我还不想罚呢!起来!”
 
王钺息的脸瞬间胀得通红。
 
顾勤只是沉默,眼风冷冷的。
 
王钺息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毕竟是表白了,难免有些情绪波动——”
 
顾勤缓缓抬起头。
 
王钺息舔了下嘴唇,“我会注意的,计划什么的都已经做好了,和小洋也说了,请您给我,也给她一点时间。”
 
顾勤被他那个称呼又拱出三分火来,还小洋,可是,作为手执戒尺的老师和师叔,他又知道,王钺息此刻就是很平和的和他交代解决方式的态度,对于训诫而言,这种态度是最好的。这个孩子,还是长大了。只是,老师和家长大概都是这样,心里宽慰却依然绷着一张冰山脸,“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期末考不给你时间。一月的六、七、八号考试,你现在抬头挺胸地告诉我,滕洋没问题。”
 
王钺息沉默了。说实话,他在最初预计的时候,是觉得毫无问题的,从前和顾勤谈,也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可是,经过了表白,他越发知道情绪对一个人状态的影响有多大,因为,他自己也在被这种情绪左右着。有些东西,真的没办法保证。
 
王钺息的头埋得更低了,脸色变得有些白,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开始体味自尊心受挫的滋味,那种滋味,难受极了。“对不起,老师。您,打我吧。”
 
这次,他伸的是右手。
 
顾勤看了他一眼,“是该打。可不是现在。”还算他不糊涂,没有伸出左手来。
 
“知道您喜欢吃蟹黄汤包,我已经请张阿姨做了。只是,这个季节,没有那么好的螃蟹。”王钺息收回了手。
 
听他如此说,顾勤真是好一顿气,特别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也就是遇上我——”他说到这里收了口,“行了。中午还要休息呢,回家去吧。”
 
王钺息站着没动。
 
顾勤看他,“怎么,没打你不舒服?”
 
王钺息低低道,“能不能,让我和滕洋坐。”
 
顾勤的脸一下子就沉下来,“王钺息,不要得寸进尺。”
 
王钺息有些小小的不服气,“我没有。只是想方便督促她。”
 
顾勤注视着他眸子,一字一顿地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我给你们的最大保护和最优特权,王钺息,我不只是你师叔。”
 
关于这个要求,王钺息其实已经在心里琢磨很久了,尤其是发现滕洋上课根本不能集中精神之后,他想坐在她身边,监督她,也方便给她讲题什么的,只是,一提出来,他也有些后悔了。是啊,就像顾老师说的,他不止是师叔而已,除了自己,他还要对另外四十几个人负责。
 
“对不起,我以后会深思熟虑的。”
 
“五下。”
 
王钺息一怔。
 
顾勤特别认真地看着他,“我允许你和我交流,但是,不代表你可以谈条件。给你长长记性。”
 
“是。”
 
“师叔,吃饭。”王钺息晚上和顾勤一起回家,洗了手换了衣服亲自端了热腾腾的蟹黄包上桌。
 
顾勤小心地拎起一只饱满的蟹黄包放在碟子里挪过来,浅浅咬出一扇小窗,细细品了汤汁,然后将瘪了的包子放回碟子,才看着一边给自己端白粥过来的王钺息,“你也坐下吃吧。”
 
王钺息如蒙大赦,随着师叔的节奏吃了两个汤包,喝了浅浅一小碗粥。等顾勤粥足饭饱就立刻放下筷子。
 
顾勤看他,“吃饱了?”
 
王钺息点头,起身收拾碗筷,顾勤负手站在硕大的热带鱼缸前,特别师叔范儿地看鱼。王钺息收拾了桌子洗了碗,就低下头走过来。
 
顾勤没回头,只是叫他道,“出去走走。”
 
于是,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王家的房子在附中附近,这里除了附中还有几所普通中学,一路走过去,都是穿着校服四处流连的学生。两个人散步散到街心花园往回走,王钺息的手机响了。
 
“师叔,不好意思。”
 
顾勤不置可否。
 
王钺息接了,“喂,小洋。”
 
“明天八点不行,后天吧。”
 
“早上要补数学,那下午呢?”
 
“下午补英语啊。”
 
“那不行,你还是去补课。我补课是我补课,和老师补课不一样的。”
 
“对不起,明天真的有点事。”
 
“嗯。你也一样,好好休息。安。”
 
挂了电话,王钺息一下子尴尬起来,顾勤却什么都没说,甚至一路,都什么也没说。
 
消了食,回了家,顾勤换上灰色的棉拖鞋,靠在巨大的沙发上。王钺息站在他对面,两只手在身体两侧攥成拳,紧张地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才道,“师叔,这次的事是我不周到。我——”他我了一会儿,也没有我出什么。顾勤只是道,“有其他更好的解决方式吗?”
 
王钺息认真地想,然后摇头。
 
顾勤看他,“你究竟是打算怎么办?”
 
王钺息想了想,“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
 
顾勤瞥了他一眼,似乎对这样空洞的回答很不满意。
 
但是王钺息也实在说不上什么来,顾勤看了他一会儿,王钺息局促不安地低头站着,像等待审判的长颈鹿。
 
顾勤静静上下打量他一番,就一句话,“去房里站着,什么时候有想法,什么时候来找我。”
 
“师叔——”王钺息小声叫他。
 
顾勤微微蹙眉,“什么事?”
 
王钺息想说还有五下没有挨,张了张嘴,却终于咽下去了,“是。侄儿退下了。”
 
于是,王钺息开始了面朝墙面,长达两个小时的反省。一直站到晚上九点半,顾勤都没有等到他来。于是,顾老师亲自去敲他的房门。
 
门没有锁。
 
他敲了两下就推门进去,清晰地看到他脖颈上的汗珠。
 
“想清楚没有?”顾勤的声音很沉。
 
“是我的错。只是,有些事一开始,若要说的话,就是错。走到今天,也只能将错就错。”王钺息说话的时候,依然拔直了脊背对着墙。
 
顾勤淡淡的,“王钺息,如果我宁愿付代价,所以,我不后悔我错了就是你的态度,我不介意让你站一个晚上。”
 
王钺息没说话。
 
顾勤的火一下就起来了。
 
王钺息只是死咬着唇,后背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两条腿早已不是自己的。他是从来没有罚过站的人,记忆中最痛苦的站姿是小时候练小提琴持琴的时候,可是,那只是练习而已,完全与惩罚无关。只是,他是极为骄傲的人,听出顾勤发火了,倒也有些拗脾气。他不是没想清楚,只是,人的情绪总是难免有波动,他早说过,滕洋的一切由他来承担,表白是其中的一部分,以前也和师叔说过了。师叔并没有说不好,可是,一旦恶性的后果出来,师叔又要发脾气,他是真的不知所措。
 
大抵老师也好,父亲也罢,站在训诫者这个角度上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你一言不发。顾勤原是打算和他促膝长谈有一连串的计划的,既然他一副我的女朋友我扛的态度,那就给他一点教训。王钺息,终究是太自信了。
 
“今晚,你给我站通宵,明天早上,拿出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来。喜欢站,就让你一次站个够。”
 
顾勤撂了狠话,就在他书架里抽了一本《爱弥儿》坐在他椅子上看,王钺息面对着墙,一动不动地继续罚站。起初,王钺息还有些不想屈服的样子,大不了就是站一宿,可听着他翻书的声音,不知怎么的心里就像长出小疹子来了。慢慢地,就有些想服软的意思。
 
顾勤哪舍得真罚他站通宵,他知道,王钺息只是因为太过骄傲而一时难以放下心防,自己在他旁边坐着,他自然会去想一些别的事,想着想着,应该就想通了。
 
他是挨过打的人,说实话,王致动起手来,那绝对是令人难以忘怀的教训。但比起挨打,最可怕的,其实是罚站。站着的滋味儿,没持续站过的人,完全无法了解。而且,越久,越有味道。骄傲的小孩儿,就更需要尝尝这种味道。
 
他看到七十五页的时候,果然,王钺息就站不太住了。腿开始发抖。
 
顾勤将手当作书签虚合着书,淡淡看了他一眼。
 
王钺息刻意地调整了姿势。
 
然后,顾勤低头,继续看。
 
王钺息心里的滋味可就不太好过了。
 
僵、麻、痒、木,什么都有。最可怕的,还是屈辱。
 
本能这个东西,不是一般人能用意志战胜的,尤其是,你不是为了国家的大义,民族的兴亡,自己的信仰,只是和你的长辈有些赌气的时候。顾勤又看了三十多页,用手轻轻按着斜方肌,王钺息的声音小小的,“师叔。”
 
顾勤于是放下了书,“知错了?”
 
“嗯。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请您,提点。”
 
顾勤笑了,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在知道要我提点了。活动下腿脚吧,等到明天,能让你难受得哭出来。”
 
王钺息明白过来了,就特别从善如流,只是刚一动,整个身体就涩得几乎要倒下来。他有些犹豫,那种骨头缝儿里没上油的滋味。
 
顾勤抬眼瞟他,“快点。活动完了,还有板子呢。”
 
王钺息从小就是个听老师话的孩子,顾勤说还有板子,他就乖乖双手撑在床边,摆出诚心挨打受罚的姿势。
 
顾勤看他,“先起来,我们俩谈谈。”
 
于是,王钺息起来,手背在身后,像只淋了雨的卷毛狗似的,眼神特别诚恳。
 
顾勤从他书桌上抽了白纸和炭笔,画日历。
 
“今天是星期六,27号,期末应该不是在六七八,就是在七八九。还有十天。”顾勤道。
 
王钺息点头。
 
“语文这门课,短期内不会有什么大的起伏,或者说,对于一个喜欢阅读的人,语文课堂对于他也只是一个体验的过程。所以,目前为止,她的语文成绩还没有太大波动。”
 
王钺息认同。
 
顾勤接着看他,“初中英语没什么太难的,她底子在那放着,只要考试能集中精神,仔细审题,问题应该不大。”
 
王钺息也认同。
 
“所以,对于这两门课。帮她订一个合理的学习计划,尤其是英语,每天一篇阅读提升语感,把作文的细节再抠一抠,也就是了。”顾勤看王钺息。
 
王钺息承认,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顾勤之后说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但是,在这之前,你要和她谈清楚,她的成绩,关系到她自己的前途,以及你们的未来。”
 
王钺息一愣。
 
顾勤看他,“我相信,你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王钺息沉默。他是男人,他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女朋友这么说,他一向觉得,扞卫他们的爱情这是他的事。
 
顾勤道,“她的状态,与其说是全身心地投入所谓的爱情,毋宁说是无准备地放纵自己的心情。你要让她知道,她对一段感情,是有责任的。她之所以滑沙一样地下滑,是因为她对你们的感情没有认识,而父母、老师,对于她而言,都是这段感情的阻力,不具备劝服她的资格。只有你,和她是利益共同体,也只有你的话,她才能,也愿意听进去。既然你对她有影响力,那何妨利用积极的影响力,去影响她。”
 
王钺息沉默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我试试。”
 
顾勤点头。然后,举起了戒尺,“接下来的问题,就不是试试能解决的。”
 
王钺息咬住了唇。
 
顾勤看他,“数理化,已经落下了,补起来,就难。”他挥了挥手里的戒尺,王钺息乖乖撑在书桌上。
 
顾勤起身,站在他身侧,“为她的事教训你,服不服?”
 
王钺息死死攥着拳,却塌下了腰,声音闷闷的,有些沉,却很稳定,“服!”
 
“服就好好捱着。”
 
“唰!”地一声,一板子敲在他屁股上。
 
王钺息疼得一颤,顾勤声音冷冰冰的,“数着。”
 
“一!”
 
“二。”
 
“三——”
 
“四……”
 
“大声点!”
 
“啪!”
 
“五!呃!”
 
王钺息嗓子哑了。
 
顾勤停了尺子,重新坐下。
 
王钺息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整个臀面,都是紧绷绷火辣辣的,但大概是挨打多了也有些抗打,并没有要哭。
 
虽然身后疼得难受,顾勤一看他,却依然手贴裤缝站得笔直。顾勤手里握着戒尺,“有些东西,一日差,十日补。不怕你自暴自弃,就怕你补得过了。”
 
王钺息默默品味着身后的疼痛,想着他的话。
 
顾勤道,“尤其是数学的题目。她不是不会做,而是不能做对。似是而非,通篇写满,却因为思路的混乱丢掉一半。物理也是,不是不懂,而是一知半解,一做题,就掉入陷阱。化学自然也跑不掉。”
 
王钺息分析滕洋的试卷,倒的确是这样,没有什么题是她真的不会的,相反,还都写得到,自己简单一讲,她都明白,可就是不得分。他和滕洋都着急。王钺息看顾勤,“这种情况,怎么办?”
 
顾勤左手给了个手势,王钺息咬住唇,又一次转过去。
 
转过身,就是疾风骤雨似的五连击,整个戒尺贯穿臀部,一模一样的位置,新伤叠着旧伤的五下,疼得他腿一直打抖。
 
打完了,顾勤只说了三个字,“没办法。”
 
“老师——”王钺息急了。
 
顾勤淡淡的,实在要想,特别简单,但只能试试,“从现在开始,不做新题,收集她所有的错题,从第一章开始,不给任何提示地,让她自己做。错了,再做,错了,再做。所有的过程,不给提示,看看什么时候能够调整出思路,找到手感。”
 
说完之后就扫他一眼,“你只有十天,可她有几十本书,几百张题,说到底,一切,靠毅力。”
 
王钺息想了好久,“我试试。”
 
顾勤轻轻点了下头,“很多东西,终点都很漫长。”
 
王钺息不知道,他是说努力能看到的成果,还是关于他的爱情。
 
“还有五下。”他背转身。
 
顾勤靠着书桌,“手。”
 
王钺息一怔,顾勤道,“你不是喜欢掌控一切吗?让你知道知道,手掌握得太紧了,也是要疼的。”
 
王钺息侧卧在床上,手掌一开一合,一放一握,顾勤说得没错,真的,是疼的。
 
辗转反侧。
 
“把你们的未来当成是你们俩的事。”
 
王钺息在心里想着。
 
小洋,她可以吗?她已经,那么累,那么累。
 
短信铃声。
 
王钺息拧开了床头灯,滕洋的,“睡了吗?”
 
王钺息打了很长的一段字,却终于直接拨过去,电话很快就被接起来了。
 
“喂。”
 
“喂~”
 
“没打扰到你吧,爸妈会不会骂?”
 
“不会啦,他们都睡了,我房间门锁住了。”
 
“小洋,累不累?”王钺息轻声问,他的声音很温柔,有一种,特别把你放在心里的味道。
 
滕洋小小声的,“有一点点,还好。”
 
“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自习吧。”他握紧自己的手。顾老师其实手下留情,并没有打得太肿,只是依然会痛。
 
“你不是有事吗?”滕洋小声问。
 
“嗯。本来以为抽不出空的,处理完了。”王钺息没有过多解释。
 
“没关系的。你不要太累。”她又想了想,“嗯——是我们俩的事,你总是一个人,太累了。”她说着声音又低下来,像是躲在被子里,闷闷的,有点难过的样子,“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只能等着你来,你太辛苦了。”
 
王钺息笑了,好像那些火辣辣的伤和烈灼灼的眼神都不疼了一样,仅仅是她能体味到自己的好,他就已经足够满足了。这是他喜欢的女孩儿,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怎么会。你是我的小公主啊,我要保护你。”
 
滕洋却一点也没有开心的样子,“可是我觉得自己像个笨蛋。”
 
王钺息连忙否认,“一点也不。笨蛋怎么可能被我喜欢。”她是他的小傻瓜。
 
“可我就是个笨蛋。”滕洋着急了。
 
王钺息哄她,“就算是笨蛋我也喜欢。我喜欢你的时候,你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啊。不许胡思乱想。”
 
“我好害怕。”滕洋蜷在被子里,像只小松鼠。
 
“成绩的事。”王钺息猜测。
 
“嗯,还有,好多事。”滕洋一时也说不清楚。那种仿佛不该被神眷顾的无措感。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得到了一个金币,却害怕只是幻想一样。
 
王钺息只是说,“我会保护你。”
 
滕洋轻轻握着胸前的海豚,听说,男孩子送女孩海豚,意思是,我会保护你。
 
“王钺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关系。我们来一起想办法。先把学习的事弄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滕洋的心不安地跳着,“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是哪里不好。”
 
“我们明天不去图书馆了,我以前的画室空着,我们去那里自习。就我们两个人,有什么不会的,我都教你。小洋,学习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就算偶尔落下也没关系,我们慢慢补上。中考还早,只要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没有关系。”
 
“你会和我考一所中学吗?”
 
“会。”
 
“会和我考一所大学吗?”
 
王钺息沉默。
 
滕洋的呼吸一下子就难过起来。
 
王钺息措辞了一会儿,才道,“几年以后的事,太远了。我目前能考虑到的,就是这么多。我们还太小——”
 
“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吗?你会一直喜欢我吗?等上了鸿远班,有那么多比我优秀的女孩子,她们成绩又好,懂的又多。你还会喜欢我吗?你会嫌我娇气,觉得我烦吗?你会不想再和我在一起吗?如果我没有考上鸿远班,你会对我失望,讨厌我吗?你会对别的女孩子说喜欢她吗?”她有太多太多的为什么。
 
他只是说,“我们一起努力,你会考上鸿远班的。”
 
她的心,一下就难过得沉下去。
 
隔着手机,他好像能明白她的心跳,他轻声,但是,坚定地说,“小洋,我没有想过三年以后,五年以后,一百年以后。也没办法去想。很多东西,时移世易,都不会是你以为的那样。我只知道,我喜欢你。现在的我喜欢你,所以,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用我的一切保护你,绝不做让你伤心难过的事情,你也不许胡思乱想,因为,一想到你因为担心我不喜欢你而焦虑难过,我会比你更难过。你这么喜欢我,所以,不许做让我难过的事。”
 
滕洋想了好久好久,终于道,“王钺息,我真想,永远永远不长大。”有些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自己好像也隐隐约约知道,如果她长大了,王钺息,就也会长大。
 
王钺息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小绿云是那么的娇弱和敏感,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安定下来。他印象中的滕洋,娇气,但也骄傲。她得意她的钢琴十级,得意她的好成绩,她从来都不是自卑的人,可是却因为他而变得卑微和懦弱。一想到这一点,他就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用防雨布为她遮起来,这就是他的小绿云啊,捧在掌心里都不敢合十双掌的小绿云啊。她会为他哭,为他笑,为他担忧,为他迷惘,他恨不得把全世界的情话都说给她听,让她知道,他是多么喜欢她,舍不得让她受一点点伤害。这样,她是不是就可以重新骄傲起来。
 
“喂——”王钺息轻声唤她。
 
“嗯。”滕洋轻轻答应。
 
“小洋,努力起来。没有什么值得怕的,我都会陪着你。”
 
“我会的。我对不起爸爸妈妈,我一定要考个好成绩。”
 
“嗯,我会帮你。”
 
“嗯。”
 
“心情好点了吗?早点睡吧。明早七点,我去接你。带你的试卷册,我们把所有的错题都弄弄会。不许再犯迷糊了。”
 
“嗯。”
 
“也不许再发呆。明天要定量的,到了点做不完,不给你吃饭。”
 
“嗯!”滕洋答应着,决心满满的样子。
 
“那快点睡。眼睛闭起来,我数一二三要睡着。”
 
“那怎么睡得着?”滕洋着急了。
 
“数到十。”
 
“那也睡不着。一百!”滕洋讨价还价。
 
“好,我数一百只羊,一百只滕小洋。乖乖睡。手机关掉,不许放床头。”
 
滕洋依依不舍,“那你慢点数。你要数啊。”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乖乖关掉。不听话,明早长痘痘。”
 
“你讨厌!王钺息。”
 
“好啦。关机,晚安。”
 
滕洋的手指挪到关机键,“晚安。明天见。”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王钺息轻声数,数一百只滕小洋,他的滕小洋。
 
“咚咚咚。”
 
“什么事?”顾勤合上手中的书。
 
“师叔——”
 
顾勤下床,开门。看见穿着睡衣拖鞋的王钺息,“什么事?”
 
“师叔。你,你再揍我一顿吧。”
 
顾勤一把将王钺息按在墙上,裤子一扒,就是一巴掌。
 
王钺息几乎是石像一般地愣住了,两只眼睛直直地瞪着他。
 
顾勤对上他目光,“不是让我揍你吗?你那什么表情!王钺息我告诉你,你爸当年揍我就是这样。大半夜的不睡觉,发什么疯!想找事,就是这样!滚犊子的!”
 
王钺息依然石化着。像是还没有从他那一巴掌下恢复过来。
 
顾勤抬腿就是一脚,踹得王钺息往后退了两步,“去!”
 
王钺息终于梦醒,他向后退了两步,深深鞠了一躬,“师叔,侄儿明白了。师叔晚安。”
 
顾勤望着他背影,远远地笑了,“这个臭小子。”
 
王钺息觉得,有个师叔在家,其实挺好的。尤其是他和师叔一起跑了步,坐在餐桌前吃着师叔亲自做的早餐的时候。
 
戚风蛋糕配锡兰乌瓦,牛油果焗鲔鱼,一小碟时鲜蔬菜,格外赏心悦目。
 
“中午回来吗?”顾勤问道。
 
王钺息咽下口中的一小块胡萝卜,轻声道,“不了,我订了餐厅。您呢?叫张阿姨来做菜?”
 
顾勤道,“你不用管我。晚上回来,我做豌杂面,拌豆苗和小黄瓜。
 
王钺息夹了一块鲔鱼,默默在心里为他师叔的厨艺点了个赞,安静点头。
 
出门的时候,王钺息特别不厚道地推理,”蛋糕还有吧。“
 
顾勤无所谓地道,”可以给滕洋带一块。“
 
王钺息从小就是个尊重长辈的孩子,心灵手巧地将师叔的劳动成果装进纸袋里。
 
滕洋今天穿的是毛绒绒的粉蓝色,马尾绑得高高的,戴着胖乎乎的小熊发卡,王钺息走过去牵住她手,”吃过早饭了吗?“
 
滕洋轻轻点头。
 
王钺息笑,”那,加餐。“
 
“什么啊?”滕洋问。
 
“家里做的戚风蛋糕。”王钺息顺嘴答。
 
滕洋想起他煮的咖啡,兴奋道,“你做的?”
 
王钺息摇头,“没有。”
 
“阿姨做的?”滕洋接着猜。
 
王钺息微微笑了下,“我妈妈很早就不在了。”
 
滕洋心一跳,“对不起。”她突然想起,仿佛听过类似传言。只是,王钺息本人的气质太过清高了,大家的注意力都仅仅集中在他过分的优秀上。知道他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关于他的母亲,却很少有人提起。
 
王钺息轻轻握了握她手,“没关系。很久的事了,别放在心上。”
 
滕洋突然觉得特别心疼,这就是王钺息,她喜欢的王钺息啊。即使提到了伤心事,还会微笑着安慰自己的王钺息。于是,她任由他牵着手,用盐乳细细洗过擦了润润护手霜的手。
 
王钺息学画的教室并不太远,大概四五站的车程,但并不是主干线上的公交,早晨七点半,虽然没有位置,可也不会挤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王钺息开门,“透下气,老师前一阵子出去写生了,可以借我们用。”
 
滕洋看着四面墙上的习作,“你画的在哪?”
 
王钺息指着右边墙上第三幅线描,“以前的,已经很久不画了。”
 
滕洋走过去,看得出神,王钺息收好了桌子,“过来做题。”
 
滕洋转头,“还有别的吗?那幅静物好漂亮。”
 
王钺息特别严肃,顺手指着两旁鳞次栉比的画板,“快点,要不然罚你站着做。”
 
于是,滕洋嘟着嘴巴过来,在他身旁坐下,两张旧旧的小书桌,王钺息叫她拿出试卷册来,将她做错的题目飞快地抄写在大白纸上。
 
“两道,你都是红笔改过错的,二十分钟。”王钺息将纸推过去。
 
滕洋看着纸面上线条明朗的楷书,又想到刚才看到的他的线描,情不自禁称赞道,“画画好的人字都漂亮吗?”
 
王钺息只飞快地翻着她的试卷册,面无表情道,“二十分钟太长了吗?”
 
滕洋被他吓了一跳,连忙专心做起题来。
 
二十分钟到,王钺息一秒都没给她机会的把白纸抽过来,一步一步细细看,滕洋忐忑地在一旁坐着,觉得比被周老师点上黑板做题还紧张。
 
王钺息的红笔向下走,然后渐渐停下,蹙起眉头。
 
他的笔一点到这里,滕洋马上就明白了,立刻叫道,“AC平行于EF,AF平行于CE,两种情况,两种情况!”
 
王钺息把纸还给她,滕洋立刻补上另一个答案。
 
再看下一题,王钺息又黑了脸,滕洋一看题目又立刻抢过来,在80°后面加上或120°,小心翼翼地再把纸递过去。
 
王钺息的脸黑得更厉害了。
 
滕洋小小声,“我保证,不再犯了。”
 
王钺息什么话也没说,将另外一张抄好的数学题给她,这次是5道题,一道选择两道填空两道大题,“三十分钟。”
 
“怎么做得完啊!”滕洋抗议。
 
王钺息轻轻敲敲桌子,声音格外严肃,“是想站着答吗?”
 
于是,滕洋默默低头,再也顾不上欣赏她男朋友发脾气也帅气的侧脸了。
 
可惜的是,三十分钟到了,题目没有做完。
 
“马上,马上,就一点了!”滕洋着急道。
 
王钺息丝毫不怜香惜玉,立刻把题目抽走了,一道一道检查,看到最后一道题,声音特别冷漠,“用等积式和两直角相等证相似,相似得出对应角相等,一个角是直角的平行四边形是矩形也不会。”
 
滕洋小小声,“没时间了。”
 
王钺息将笔圈在第二道填空题上,“为什么不画数轴,这个题目只要画个数轴就一清二楚,根本不需要解那么复杂的方程组——”说着就摊开她的卷子,笔尖点着的题目下是她用红笔画得特别漂亮的数轴,“做错的题目,老师讲完就完了吗?有没有看过!”
 
滕洋一下子就脸烫得通红。
 
王钺息却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对小女朋友太严厉了,将剩下的题目批完,看手表,“再给你最后两分钟,这道题目做完。”
 
滕洋委委屈屈地拿过白纸,正要提笔写,就听到特别义正词严的两个字,“站着。”
 
滕洋一怔。
 
王钺息目光平静,“我说过了,再写不完就站着。”
 
“王钺息你欺负人!”滕洋一下子眼圈红了。
 
王钺息用特别安静特别安定的眼神注视着她,“你说过了,这些,是咱们俩个人的事。”
 
十七章:第一个爆炸(1)
 
王钺息用特别安静特别安定地眼神注视着她,“你说过了,这些,是咱们俩个人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便自己站了起来,伏下身子,认认真真地抄写。不知为什么,看到他弯下腰的时候,滕洋在眼圈里打转的泪水突然就缩了回去。他从来都坚强挺拔绝不低头,可是,因为她的错误,错伏低了他的脊背。那一天,他们除了讲题几乎很少有别的话,包括晚餐,下午做题,王钺息送她回家。
 
“我会努力的。”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滕洋认真说。
 
王钺息笑了下,轻轻呼噜了她脑袋,“加油。”
 
滕洋咬住了嘴唇,王钺息微笑着看她离去。
 
我会加油的,为了父母,也为了我们的爱情。
 
“回来了?”顾勤的时间掐得不错,王钺息进了门就开始下面,王钺息换好了衣服,热腾腾香喷喷的豌杂面就上了桌。比起早上的西式餐点,还是晚饭接地气啊。尤其是淋了滚油的豆苗和黄瓜,辣椒呛得蹿人的喉咙,太美啦。
 
吃过了饭,王钺息照例去洗碗,顾勤继承了师兄的恶习,靠在门框上和师侄聊天,“怎么样?”
 
“尽力吧。学习就是这样,不进则退的事。”王钺息手底下很利索,一点儿没有贵公子恶习。
 
“你爸下午打了电话回来。”顾勤道。
 
王钺息转过头,“说还要忙吗?”
 
“好像临时有些小问题,要多呆一阵子,让我看着你。”顾勤道。
 
“哦。”王钺息应了一声又问,“是不是房间不太习惯。当时没想到还会有别人住的,所以,客房都在另一边——”
 
顾勤笑了,“没有,我觉得很好。”
 
于是,洗过碗的王钺息开始做家务。从屏风开始,一路擦下去。
 
顾勤和师兄的想法一样,认为干一点活天经地义,于是,不再和他闲聊,起身看电视去了。
 
北纬12度58分,东京77度34分。
 
班加罗尔。
 
王致望着收拾好行李箱的康君,“我约了辛格谈事情,不送你了。”
 
康君笑容灿烂,“SFTGFOP,幸亏我托了朋友,指望你,哪有还有初摘茶!”
 
王致淡淡的,“王钺息更喜欢祁红。”
 
康君笑嗔,“可是小息有女朋友了啊,女朋友一定会喜欢的。”
 
王致看她,“你也看出来了?”
 
康君道,“好端端的,你提什么吊坠,我很少见他表情那么奇怪呢。小息还是这个样子可爱点。”
 
王致想到当时作弄儿子的样子,也觉得好笑起来,声音柔和许多,“自己小心点,叫老徐去接你。”
 
康君笑道,“放心吧,我不会把您送儿子的宝贝象牙磕坏的。下了机就过去。走了,自己小心点。他们不好打交道的。”
 
“嗯。平安。”
 
王钺息是个好孩子,做完了家务,就向师叔报告说要去练琴。
 
顾老师倒也是个好师叔,索性要了他作业过来看,王钺息给他抱过来放在茶几上,于是,顾老师一边吃着水果,一边检查着作业,偶尔翻翻遥控器,幸福得不亦乐乎。
 
王钺息练完了琴过来等师叔的训示,就看他握着遥控器停留在某个以二为卖点的天雷台综艺节目上,王钺息默默在心里计算着这节目的开播时间,想着莫非十几年前师叔也是脑残粉,顾勤很快就换了台,把CD盒一样摞起来的最上面的练习册拿出来。
 
王钺息很快俯首帖耳恭聆训示。
 
顾勤却只是道,“做得还不错。尤其是这道题,我都反应了一会儿。”
 
王钺息松了一口气。
 
然后,就看到师叔将练习册扔回那一堆作业里去,“最近的学习任务还受得了?”
 
王钺息想了想,“还行。”
 
顾勤抬腕看了看手表,格外云淡风轻,“以后每天临一帖字,去吧。”
 
果然,作业是写得草了些。
 
“是。”
 
十七章:第一个爆炸(2)
 
康君下机是家里司机去接的,她到A市后,顾勤礼节性地打了电话,礼节性地提出洗尘的邀请,康君亦礼节性地谢过,礼节性地拒绝了。王钺息也打了电话过去问候,康君笑着打趣了几句,约了周三中午一起吃饭。王钺息知道定是父亲有礼物让她送来,因此也不拒绝。
 
周三中午,两人在学校门口见了,在附近随意找了个精致的私房菜馆,才进去没一会儿,却突然遇到了个熟人。
 
熟人穿紫色刺绣蕾丝裙搭皮草披肩,拎豹纹手袋,鞋跟后的一排钻跟私房菜馆的顶灯交相辉映,走进来的时候,真真让人担心她尖锐的鞋跟会不会把透明的玻璃地砖踩出几个洞。
 
“Hi,Helen!”熟人的眼睛比她高跟鞋的钻还亮,一下就看到了康君。
 
康君笑着起身,“Catherine.”
 
王钺息也站了起来。
 
康君笑着介绍,“王钺息,他是——”
 
“知道,就是元配的儿子。”那女人说话的时候一只拎包的手压在另一条胳膊上,笑得非常张扬,一副毫无心机的样子,“是你那个弟弟嘛!”她刻意咬重了弟弟两个字,略带些挑衅地望着康君,却是一副我就是真性情的架势。
 
康君知道她是什么人,又一向和她不睦,所以并不将她的嘲讽放在心上。
 
“Anna还说要叫你来她的ball,你和我们不一样的啦——”她的眼睛刻意在王钺息身上扫了一圈,“哪里有空!”
 
她正说着,服务员上了这家的招牌锅巴鱿鱼卷上来,王钺息转头对康君道, “您小心一点,浇汤汁的时候会溅到。”他说完就伸开双臂拦在康君面前,对服务员点头示意,“可以了。”
 
服务员手势熟练,微微倾斜汤盆,将芡汁倒进盘子里,汤汁浇上锅巴,发出“嗞——嗞”的响声,听着就美味极了。
 
康君不欲和她多聊,更何况又已上了菜,于是笑道,“倒也不至于真的抽不出时间和大家聚,有空再聊。”
 
康君四两拨千斤的态度与王钺息的保护更是激怒了那女人,眼底掠过几分不屑,假笑道,“也是,我们自己的孩子还小,当然比不得你有空。”
 
说完,就踩着她十三公分的高跟鞋铿锵有力地走了,王钺息伸手夹了一片鱿鱼卷在康君碗里,“班加罗尔有意思吗?还是趁着年轻和爸多逛逛,要是将来有了小弟弟,可就真没那么有空了!”
 
王钺息的声音并不算高,但是他口齿清晰,词锋犀利,这家私房菜馆又是会员制,吃饭的人并不多。
 
话音刚落,那女人高跟鞋的声音就是一顿,却是突然加快了脚步,铁道游击队似的走了。
 
“小息,谢谢你。”康君放下了筷子,目光非常真诚。
 
“没什么啦。吃菜吧,姐姐。”服务员又上了一道脆皮豆腐,王钺息夹给康君。
 
康君轻轻笑了一下。其实,她也知道,王钺息刚才说那句话纯粹只是帮她撑场面罢了,只是,再听他刻意叫这声姐姐还是觉得有点难过,只是,对王钺息的聪明和善良,她依然只有感激。
 
吃过了饭,拿出她自己和王致为王钺息准备的礼物,王钺息微笑着谢过,康君小声打趣,“姐姐不介意你送女朋友哦。”然后又补一句,“你爸也不介意。”看着王钺息那张从来云淡风轻的未来总裁脸变红,康君终于笑起来,觉得那些无聊的事情都可以当成鱿鱼卷咽下去了,虽然鱿鱼这东西吃一顿要减两个星期啊。
 
晚上回到家,王钺息依然看到他敬爱的顾师叔在百无聊赖地看着综艺节目,打了招呼,突然就觉得师叔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王钺息是个好师侄,并没有多问什么,自己乖乖回房画画练琴写作业去了,等拿了今晚临好的字向他请教,却看师叔的脸像是更臭了。
 
王钺息疑惑,早就和他说了今天要给滕洋辅导功课不回来吃饭了,他究竟在不高兴什么啊,王钺息惴惴道,“师叔?”
 
顾师叔看了他一眼,“一天一帖字,让你闲得慌吗?”
 
王钺息完全不知道他的脾气从何而来,但他每天真的非常忙了,他可不愿意师叔一个上嘴唇碰下嘴唇又给他弄出个任务来,“侄儿做错了什么,请您训示。”
 
顾勤转过脸,“我怎么不知道,我自己的师兄又要结婚了。”
 
十七章:第一个爆炸(3)
 
顾勤转过脸,“我怎么不知道,我自己的师兄又要结婚了。”
 
王钺息低下头,轻声道,“我并没有说过。”
 
顾勤忽地一下站起来,“可是你暗示过!”
 
王钺息被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见过顾勤脸色那么难看,即使是发现他和滕洋谈恋爱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我——”终于没有再解释,“是。我误导了她。”
 
顾勤坐了下来。
 
王钺息一下子就觉得心里难受得很,向前挪了一小步,小声道,“师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不知道那个女人有多嚣张——”
 
顾勤看着他,语气淡得就像是一口画在生宣上的井,“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深深、深深地看了一眼王钺息,“想做别人后妈的女人,能有多善良。”
 
王钺息头埋得很低,声音却是很坚定,“康姐姐或许不是个善良的人,但她有她的原则和骄傲。有些事,她是不屑于做的。”
 
顾勤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王钺息身上,“我当然知道她不会安排这一场巧遇,可是,她有没有因势利导,长袖善舞,四两拨千斤?以康君的本事,白微微这种角色也能把她逼到要你去出头?”顾勤直接和他目光相接,“王钺息,你不要觉得你只是帮了她一个小忙,你的举动,会把她的心养大的。女人的心大了,眼睛就空了。多聪明善良的人,都一样。”
 
王钺息没再说话了。他听说过一些关于顾勤的事,其中圈子里流传最广的就是顾勤的继母沈慈为了逼走顾勤,自己故意从楼梯上摔下来,又推波助澜逼得老爷子动了家法差点把元配嫡长子打死的事。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各个说得有鼻子有眼,绘声绘色的,就连王钺息这样不爱听闲话的人都听到了。王钺息知道他这个师叔刚则易折,在继母手上吃了不少亏,他那位继母又是个面慈心狠的主,估计师叔小时候的日子一定不好过,所以对继母这种东西生理性厌恶。可是,康君不是那种人,他也知道,康姐姐是不会甘心一辈子做康姐姐的,可是,这些,不是他能决定的。她能不能在康前面加个王字,要看的是父亲的意思,这是长辈的事,父亲又是乾纲独断的人,他,没有置喙的余地。
 
顾勤看他沉默,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关于后妈,顾勤是吃过大亏的,而且,从来没有吃一堑长一智过,沈慈不算厉害女人,却拿捏住了顾勤的性格,顾勤这么倔的人,肯定不愿意和继室的儿子争顾家那三瓜两枣,更何况,顾老爷子身子还硬朗,顾勤也不急着接班。可话是没错,但长子嫡孙被搞得背井离乡家都不回,不管你自己什么想法,怎么说也是先输一城。康君比沈慈,厉害了一千倍还不止,顾勤就更不放心了。只是,王钺息还太小,这其中的关键,他还是不懂的。顾勤也不好再说了。
 
“去睡吧。以后把你的嘴关牢了,自己的事儿还不够多吗?背后谈论父亲的小星,也是世家子弟的礼数?”这话说得重极了。
 
王钺息也觉得和康君怎么样是父亲的事,自己不该嘴快的,一下就脸红了,“是。侄儿知错了,以后不敢了。”他因知道自己错了,连顾勤将康君从外室说成小星也不敢驳了,只肃着手低头,等师叔的责罚。
 
顾勤却没有罚他,让他去睡了。
 
这天晚上睡前和滕洋打电话的时候,王钺息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事,他自幼丧母,少年老成,是个从来不把心事跟人说的人,可滕洋不一样,那是他的女朋友,他虽然不后悔,但还是觉得自己冒失了。康君对他一向不错,他要是不帮着她也太没心没肺了,可是,自己究竟是做错了,心里内疚着,便也和滕洋说了。
 
滕洋静静地听,听他说完了,才道,“我觉得,顾老师说得对。”
 
她从来都是顺着他的,在滕洋的眼里,王钺息就是一本圣经,上面写满了真理,他是从来不会错的,如今,竟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如果你那个姐姐真的那么喜欢叔叔的话,七八年了,她又也算是门当户对的——”滕洋斟酌着,“叔叔不肯娶她,都是为你。你却在外人面前这样说,让叔叔知道了,要多不开心。”
 
十七章:第一个爆炸(4)
 
自从王钺息和滕洋倾吐过心事后,两个人的关系更亲近了,在王钺息那里,滕洋不止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女孩子,更是一个能走近他的生活,倾听他喜怒哀乐的好朋友,于滕洋而言,王钺息不再是让他顶礼膜拜的神明,她开始渐渐懂得,去分担他生活中的一些事,学习状态也渐渐回升起来。
 
滕洋不算安静的女孩子,可是在王钺息面前却是非常的温柔顺从,两个人每天都是前后脚的出校门,过了那条马路就牵起了手。起初也有几个调皮的男孩子起哄,可一来滕洋脾气大,他们一哄闹她可是真的和你生气了,另一个,王钺息也的确有种孤高莫近的骄傲,他不会像滕洋那样大发脾气,可是,仅仅只是面无表情的沉默已经足够秒杀那些人了。以至于两人牵手牵的自然到有一次从英语老师身边擦身而过都险些忘了把手松开来。
 
何玫在他们红着脸问了好之后,也只是点了个头就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滕洋害羞的脸通红,轻轻捣王钺息,“你也没有提醒一声,怎么办?”
 
王钺息原本也有些不好意思,可女朋友发了急,他倒镇定了,“那又怎么样,反正老师们全都知道了。”
 
滕洋想了好半天,才道,“也是,谁叫顾老师和你家是世交。”关于和顾勤的关系,王钺息做了个特别简单的解释,“顾老师是我家的世交,从父亲那里论起来,算是我的叔叔吧。”他没有多说,滕洋也没有再问。她其实也是冰雪聪明的女孩子,明白王钺息想说的自然会讲,王钺息不愿意讲的,他绝对不会去问。
 
滕洋的状态比圣诞节前夕有所回升,王钺息又要每天都给她补一小时课,顾勤准了,滕洋也和家长说了,于是,王钺息和滕洋相处的时间更多了。顾勤有时候连自己都很犹豫这种放任是不是太不应该,但他又想一想,如果王钺息不是他小师侄,人家小情侣放了学要一起自习,难道他还能知道吗?不过,也给王钺息下了死命令,每天只有一个小时,七点半以前必须回家。
 
于是,终于到了期末考试。
 
考试的前一天,滕洋前所未有的紧张着,王钺息也是。只是他其实也明白,滕洋的状态虽然好了些,但是和以前是完全没法比,奥班的竞争又激烈,这次的结果应该好不到哪去。但尽管如此,倒是也没有关系,因为他还有一个假期的时间,可以给他的小女朋友补上去。两个人甚至连放假之后的作息时间都计划好了。
 
期末考试,如期地举行了。
 
滕洋作为学习委员,在结束了两天半的考试后在第三天的下午去学校帮顾勤登成绩。
 
王钺息虽然是第一名,但他从来也不喜欢掺和这些事,所以一直没来过,可这次,却是跑到刘仲才那里,“刘老师,有没有需要我做的什么?”
 
刘仲才是多练达世故的人啊,王钺息那点小心思哪能瞒过他老人家的法眼,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板下了脸,“分数我自己核,没什么事就把前几年物理竞赛的题再做一做,这个卷子,你考满分是应该,更何况,还有五个也是满分的。”
 
“是。”王钺息对这位物理老师还是很服气的,他恭恭敬敬地答应了,却还是又请求道,“刘老师,我想看一下滕洋的物理卷子。”
 
刘仲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同意,也没否定,于是,王钺息就拿起桌上批改好的那一摞找出来了,滕洋,考了107分。说实话,在奥班有6个满分的情况下,这个成绩,的确不算高。
 
其他科目的成绩,是班干部们直接拿了卷子去教师登的,王钺息将所有的都看了一遍,在杨苑琼他们还没有录完的情况下就已经算出来,滕洋的成绩,已经从班级前五掉到十名以外了。滕洋忙忙碌碌地在录成绩,其他女孩儿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次考试的情况,她只是默默地把试卷按分数由高到低重新排好,一言不发。
 
那天回家的时候,王钺息牵着滕洋的手,“只是暂时的,放心,一切有我。”
 
滕洋攥紧了王钺息和他十指相扣的手,“其实,知道你还是第一名,我真的太开心了。”
 
王钺息这才明白她这些天过分的担心,原来,她对自己能不能保住第一名的焦虑明显高过她自己。王钺息突然就觉得,心里紧了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捏了捏滕洋的鼻子,“傻羊。”他笑了,“咱们会一起成为第一名,靠进鸿远班的,知道吗?”
 
滕洋望着他如浓夜一般漆黑的眸子,重重点头。
 
她相信,他们一定可以。
 
“成绩都出来了,明天下午两点半,开家长会。”王钺息将她送到家门口的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
 
十七名,滕洋考了十七名。滕洋这一次却没有哭,“我会认真和爸爸妈妈道歉的,我一定会重新回来的,你也要和叔叔,还有顾老师好好道歉,好吗?”
 
王钺息点头,“一定。”
 
只是,此刻的他并不知道由于天气原因航班延误,滞留在机场的王致根本没有办法来替他开家长会。
 
十七章:第四个爆炸(5)
 
王致正在机场酒店里发脾气,作为已近不惑之年的精英型男,王致发脾气的方式是在酒店的浴室里反复地洗他可以拍洗发水广告的头发,直到把儿子给他亲手装进行李箱里的绝对足量的ALTERNA全部用光。披着被儿子贴心晒过的充满阳光气息的的昂贵浴袍,王致的心绪缓缓平复下来。然后开始给王钺息打电话。
 
“一点小意外,还在班加罗尔,没办法参加你的家长会了。”口气平淡而随意,听不出什么歉意来。
 
“哦,没什么。您自己当心,反正顾老师都会和您说的。”王钺息明白,父亲越是这种口气,越是心情不好。
 
“嗯。有什么事找你师叔。”王致挂了手机,心情更不好了。
 
他对王钺息实施放养教育,可并不意味着他不关心王钺息的学习。从小学到初中,无论他的生意有多忙,王钺息的家长会却是一次都没错过过。这一次,班加罗尔出了一点小意外,他当机立断,用最快的手法解决了问题,也是为了能赶上儿子的家长会。可是——
 
王致心中,对儿子充满了歉意。
 
“是我。”
 
“二哥。你那边是六点多吧,还还没上飞机?吃饭了吗?”康君问。
 
“嗯。上次,买的大吉岭给王钺息带了吗?”王致一向不是废话的人。
 
康君笑道,“你不是说他更中意祁红?”只是康君也知道王致并不是有闲心开玩笑的人,因此只打趣了一句就道,“没有。他只挑了一组仿制的牙雕,说自己对大吉岭还好,让我带回去了。不过,他倒很喜欢我带回来的额饰,看照片的时候停了一会儿”
 
“哦。”
 
康君闻音知雅,“其实,我也是觉得好看随便买着玩儿的。这么大了,谁还戴那些。前些日子,有世伯给家里送了上好的黄山金毫,你也知道,我爷爷向来是只喝酒不喝茶的,不如,一起带过去,正巧你也喜欢。”
 
王致只是道,“这两天记得听电话。”
 
康君笑了。
 
第二天下午,康君正好约了朋友去附中吃私房菜,吃过饭,打电话给王钺息,“就在上次咱们吃饭那间私房菜馆。”
 
“王钺息,你留下来给家长带位置。”顾勤点正拿着手机的王钺息。
 
王钺息无奈,他老人家从中午把自己留下来重复核分、打印名次表,做值日不算,居然还要压榨一下午的劳动力,真是自家的侄子用着不心疼啊。王钺息对着听筒,“康姐姐,不好意思,我这会儿走不开。没关系的,您留着喝吧。”
 
康君笑了,“是帮顾老师的忙吧。没事儿,我给你送过来。”
 
“不用了——!”
 
“没关系,你忙吧,小息,一会儿见。”康君挂了电话。
 
康君的好朋友刘玥扬看她,“什么事?”
 
康君拎起手中的袋子,“政治任务。”
 
刘玥扬看着她发着光的眼睛,突然就在心里叹了口气,“走吧。正好陪你,也没什么事。”
 
康君笑着和朋友解释,“我还想着两点再叫他直接拿了就可以走了呢。”
 
刘玥扬太明白自己好朋友的脾气,关于二哥,关于王钺息,她没法劝,只能在心里盼着她有云开月明的一天。两个人一路向前走,随意逛着学校附近的精品店,到了校门口,已经有些家长陆陆续续进去了。刘玥扬笑道,“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康君点头,很快找到了九年级五班。走到门口,正看到王钺息在给一个家长指路,康君走进去,就听到那家长跟王钺息说,“你就是王钺息啊。哎呀,你学习可真好。”
 
王钺息只是笑了下,“阿姨,还有什么事的话您叫我。”
 
康君笑了,“小息。”
 
王钺息走过来,又有几个家长陆陆续续地进来坐下,仔细看自己孩子的试卷,互相抱怨着孩子的粗心,刚才那家长很自然地感叹,“那个就是王钺息,看看人家的孩子。”
 
在学校里,好学生对于家长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于是,几个家长拿了试卷来,请王钺息帮忙看看自己孩子的错,附中的许多家长是相当有水平的,答题纸一扫,基本能够推断出原题来了,又有人过来问题目难不难之类。康君看着王钺息这么红,便站在一边等他忙。
 
等王钺息终于脱身过来,康君笑道,“哪个是你的位子?”
 
王钺息指中间那组第三排,“那里。其实大家都用纸写了名字放在卷子上的,顾老师也提醒大家了要告诉家长自己的位置,可能有的家长不确定吧。让您久等了。”
 
康君笑道,“没关系。你爸不能来,嘴上不说,心里可当回事儿呢,叫我带点礼物哄哄你。”
 
王钺息点头。
 
两个人正聊着天,又有家长来问数学老师的办公室在哪,王钺息说了怎么走,哪张桌子,又有家长来问他新班主任怎么样,姚老师身体好些了吗,还回不回来之类,王钺息一一解答着。
 
康君知道他忙,将手中的纸袋交给王钺息便打算离开,顺口嘱咐道,“今天顾老师估计很忙,很晚才能回家。我和张阿姨说了让你打了电话她再做饭,省得凉了。”
 
这时,旁边的一个家长问道,“你是王钺息的家长?你们王钺息学习可真好。”
 
王钺息没有回答,康君笑了下,“我是他姐姐。”
 
“是吗?来给他参加家长会?王钺息姐姐,一会儿给咱们介绍一下王钺息的学习方法吧。还有在家里,他是怎么做的。”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很多家长的认同,康君笑着推辞,说自己有事马上要走,家长们却道,“都来了,怎么又走呢。换了新班主任,第一次家长会,还是不要缺席的好。”
 
家长们七嘴八舌地说着。
 
顾勤却在这时出现在门口,“王钺息,出来一下。”
 
王钺息拎着康君给的袋子,“谢谢康姐姐,我过去了,不好意思,麻烦您亲自送过来。”
 
康君笑了,“没关系,顾老师叫你,快过去吧。”
 
王钺息一出门,家长们立刻将康君包围起来,“刚才那个就是顾老师?”
 
“新班主任?”
 
康君点头。
 
于是,大家纷纷围着康君让她说说新班主任的情况,康君推托不过,只是拣最年轻的特级,认真负责之类的说一说。家长们聚成一圈,有个别家长也说着自己打听到的关于顾勤的事,康君被他们簇拥着,也坐下来,听家长们讲顾勤曾经的光辉历史。
 
两点二十八,预备铃响,家长们都回了座位,康君坐在王钺息的椅子上给刘玥扬发短信,“开家长会,你先玩。”然后传了个惭愧的表情过去。
 
刘玥扬收到短信,在心里暗暗为她高兴,小康,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两点三十,上课铃响,顾勤准时进班。
 
站在讲台上,俯视台下,环视一周,目光在王钺息的座位上停下来,而后,眼神落在全部的家长身上,“大家好。我是初三五班新任的班主任顾勤。首先,非常感谢大家能在百忙之中拨冗参加本次的家长会,下面,我来简单说一下……”
 
刚刚帮刘老师去教导处取回来成绩分析表的王钺息,站在教室后门,望着自己的座位,呆若木鸡。
 
十八章:我是顾小秦(1)
 
家长会结束,顾勤被家长们包围着,康君走下座位,随着另外几个家长鱼贯而出,在后门,看到王钺息,想说什么,终于没有开口。
 
王钺息默默关上了教室的窗户,拿起扫帚扫地,扫完地,拖地。拖完地,家长们已经被顾勤带到办公室去了。王钺息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凳子上,开始想——
 
想康君。
 
七年前,她来到父亲身边。是个笑起来很温柔的姐姐。
 
五年前,她开始给自己买一些小玩具。
 
三年前,她开始送自己亲手做的点心。
 
两年前,她开始叫自己小息。
 
一周前,她可以打趣自己交女朋友。
 
而这些,自己都没有拒绝过。
 
今天,她来给自己开家长会。
 
王钺息低下头,原来,她什么都没变。
 
一厢情愿地,以为她只是姐姐的,只有自己。
 
“啪!”教室的大灯被打开。
 
王钺息吓了一跳。
 
顾勤对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家长点头,“谢谢,我心领了。今天还有点事,咱们以后电话交流。”
 
那两个家长还想再说什么,看到王钺息在教室坐着也不好再说,简单又说了两句请老师多费心之类的话就走了。
 
顾勤随意点头,他的手轻轻搭上王钺息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下来,“怎么不开灯?”
 
“老师——”王钺息叫了一声,停了两秒,又道,“师叔——”
 
顾勤什么也没说,“累了吧。去吃鸡汤面,师叔犒劳你的。”
 
王钺息轻轻嗯了一声,收拾好了书包。一路上,两人没有聊任何关于康君的事,鸡汤面的小店在附中附近,两人要了鸡汤面,三份小菜,王钺息一言不发地吃,顾勤时不时地给他夹菜。分手的时候,王钺息本以为顾师叔今晚会和他回家,却没想到走到路口顾勤便拍拍他肩膀,“我回去了。”
 
顾勤租的房子和王钺息的家,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王钺息点头,他明白,有些事,是要自己走出来。
 
他低着头,一路走,一路看着路上的路灯,突然就觉得自己矫情起来。不管怎么样,还有父亲永远站在他这边,比其他的孩子强多了。
 
王钺息回家,收拾房间,练琴,给滕洋打电话,画画,睡觉。
 
一觉醒来,王致回来了。
 
“爸!”王钺息一下从床上翻身下来,把脚踩进拖鞋里。
 
面前的王致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下飞机,一见王钺息大兔子似的,笑了,“以前也不见你这样。”
 
王钺息也不好意思起来,经过康君的事,爸爸在身边好像变得格外重要。
 
然后,王致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顾小秦。
 
“喂——”王致声音懒洋洋的。
 
“师兄,我有件事,需要特别和您谈一下!”顾勤掷地有声地说。
 
王致一下就笑了,小兔崽子,耳朵长长了不成,“好啊,你过来,我等着。”
 
十八章:我是顾小秦(2)
 
“王钺息出去。”顾勤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气势汹汹。
 
王钺息正想说话,王致轻轻挥了挥手,“王钺息你出去。”
 
于是,王钺息低下头,“爸,师叔,孩儿退下了。”
 
门一关,顾小秦就炸了,“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致刚下飞机就回家看儿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呢小坦克顾小秦就打上门来了,只是,看他这气势汹汹的样子,也猜到应该是和康君有关。于是,二哥特别大师兄气质地一指远处的座椅,“小康怎么了,有话坐下来说,火钳子插屁股了?”
 
顾勤没坐。
 
王致脸一沉,“怎么了?”
 
大师兄放下了脸,顾勤不自觉地就是心里一怯,可是,却终于抬起头,直视着王致的目光,“您到底怎么安排康小姐!她到底在你心里是什么样!是妻是妾是外室,还是sex partner!”
 
王致绝想不到时隔十几年,他居然会忤逆到说出这种话来,只是他这些年养气功夫更好,雷霆之怒已不外泄,只是淡淡道,“想清楚了再说话。你不是十几岁了,冲动、幼稚,也该收一收了。”
 
顾勤紧紧攥着拳,身子几乎紧张地发抖了,却是狠狠咬住牙,“师兄,有后妈的孩子有多苦,您,难道不知道吗?”
 
王致看他连眼圈也红了,倒是心疼起他来,小顾这宁折不弯的硬脾气,当年哪怕老爷子护着,在家里也是吃了不少苦地,只是,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是这么犟着。王致轻轻叹了口气,对他招了招手。
 
顾勤走过来,贴着他脚边跪了,“小顾忤逆,不该跟师兄顶嘴,您要怎么罚我都好,可是,不要给小息找后妈。”
 
王致顺手揉了揉他头发,却是一脚踢在他膝盖上,“没头没脑的东西!我什么时候要给王钺息找后妈了。”他说了这一句,略顿了顿就立刻道,“是康君,按捺不住了?”
 
顾勤低下头,“她今天,来给小息开家长会。”
 
王致先是眉峰一蹙,而后,只轻轻在喉间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顾勤着急,“师兄!”
 
王致登地放下脸来,“要怎么做别人父亲,还要你教我吗?下去吧。”
 
顾勤着急,还想要再说什么,看着师兄的脸,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是啊,这是他的大师兄,不是他那个天真到想要鱼和熊掌兼得,手心手背都是肉的迂懦父亲。顾勤低下头,“是。小顾无礼,请您责罚。”
 
王致却只是道,“你也长大了。总该知道该干什么事,该说什么话,难道,还都像小时候似的什么都交给我罚你?人,哪能一辈子都活得那么恣意呢。”
 
顾勤一下就脸红了。
 
王致却接着道,“三十而立,还这么毛毛躁躁的。也该找个人,成个家了。”
 
顾勤这会儿是真的脸红了。王致却不再说,只摆了摆手,要他退下了。
 
当天下午,王致约了康君在鼎城钟原喝茶。最安静、私密、绝不被人打扰地包间。
 
“二哥。”一向准时的康君迟到了半个小时,化了很精致的妆,她不算漂亮的女人,却有属于自己的气质。王致不喜欢女人化妆,她总是素面朝天的。
 
“坐。”王致端了茶。
 
康君笑了下,笑容里,自然地有了几分明了的味道。
 
她知道,她输了。
 
“想喝什么,自己叫。”王致的语声不同于平素地大哥气,倒有几分温文尔雅的味道。
 
康君执壶,只有白水的壶,勾了指甲轮廓的手在颤抖,“白水,白水就好。”
 
王致半靠着椅背,以一种舒适又恬淡的姿势坐着,等她咽下了第一口水,开口,“你可以嫁给我。”
 
康君的眼神突然定住了,不辨喜怒。
 
王致的目光很平静,康君的眼睛随着他的目光游移,左手边,是一个精致的漆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整套卡地亚的珠宝,一张支票。康君的脸,白了。
 
康、王两家若要结亲,结得,是两姓之好。聘礼可以是合约,可以是祖传地首饰,但绝对不会是有名牌的珠宝,更不是支票。
 
王致声音淡淡的,“我会在你喜欢的地方,给你置一份产业,以后呆在家里,插花煮茶都好。如果闲不住,也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像陈肆一样。”
 
陈肆,是A市社交界的风云人物,A市首富陈嘉声的四夫人。这些年,A市的上流社会圈流行像港澳大亨一样养外室。陈四以18岁的年龄从全国第一的高等学府播音主持系毕业,跟了已经年过半百的陈嘉声,陈嘉声元配尚在,另一位线上的女明星已经是他公开的情人。可这位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可谓是手腕高明,丝毫不惧舆论的压力,公然与陈嘉声出双入对。借助陈嘉声在媒体圈的话语权,迅速在新闻界站稳了脚跟。而且,是某即时交友工具的最早的创意人之一,她杰出的商业才能和毫无底线的作风引发了争议狂潮。甚至于她的母校学生也以有她这样的学姐为耻,可另一方面,却又有无数的人奉她为偶像。她的“他当然需要我的身体,但是,我的头脑和爱情比我的身体更珍贵”更是被一众小三奉为圭臬。人们私下都称她陈四,也有当面叫她四太的,她毫不解释,照单全收。
 
康君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王致,“你的意思是?”
 
王致语声平静,“做妾。我不会摆酒,但是,其它方面,不会委屈你。你一个人住在外宅,没有事的话不要到主屋来。你可以有自己的交际,但这些和我无关。我出席的场合你一律回避,如果在外面遇到,叫王钺息少爷,康家,还是正常的交际,你想回娘家就回,但康王两家不是姻亲……”
 
康君突然打断了王致的话,一行眼泪,缓缓流下来,只有一边,“二哥,您明知道我不会答应的。要拒绝我,您直接讲就可以了,真的不必——”
 
她含进了唯一流下的眼泪。
 
七年,女人最好的七年,到了这一刻,她,却一点也不想哭。
 
十八章:我是顾小秦(3)
 
王致只是沉默。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十年前,蒋元终于没拖过那个元宵,离他而去,十年生死两茫茫,从来没有脆弱过的人却突然开始害怕日出日落。每当太阳下山,他就会紧张,王钺息睡着了的漫漫长夜,他该怎么度过。
 
身边莺莺燕燕无数,他却是从来不假辞色。也有蠢女人动了歪脑筋,只是,他连那些女人的脸都不想记得。更有门当户对的,他却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死了。活着一天,就是为着把王钺息养大。
 
直到,康君出现在他身边。
 
每个人都说康君聪明,其实,在他眼里,这是个最蠢不过的女人。她所有的锋芒都浮在水面上,单纯得像一只红色的苹果螺。
 
王致抬头,看着眼前的女人,看她精致的妆面。
 
她是很少化妆的。
 
可如今,已经可以隐隐看到她眼底的细纹了。大概,是她太爱笑的缘故吧。
 
王致想,她跟着自己的那年才二十二岁。
 
年轻,但是不漂亮,她从来不是因漂亮而出色的女人;
 
聪明,但是又幼稚得很,仿佛看破了人性似的,偶尔却又会说一些天真得让人想笑的话。
 
不温柔,但是,善解人意。
 
王致看她,那样一个小丫头,也长大了。
 
康君淡淡笑了一下,“我真是蠢。您直接讲过不知道多少次,可每一次,我都无法说服我自己。想走了想走了,却又重新转过身去。”她看王致,“其实,您也是知道,如果不说出这样的话,我还会这么飞蛾扑火地爱下去,所以,才这么对我的,不是吗?”
 
王致没有说话。
 
康君又是一笑,“真是抱歉,这些年,给您带来那么多困扰。您几乎几个月就要拒绝我一次,也累了吧。”
 
王致依然沉默。
 
面对这样的女人,他无法说出你是一个好姑娘这样的话。有些伤害,给了就给了。
 
其实,他也知道,这些年,不只是康君在依恋他,他也依赖着康君。即使,那种感觉不是爱。
 
康君的心痛了一下。即使她那样说,心里面却依然盼着王致会否认的,只是,王致什么也没有说。
 
康君将那只盒子推了推,“这不是给我的。如果一定要给的话,也是我应该给你。”她抬起头,“我爷爷说,我渐渐变成一个出色的女人。二哥,我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去学茶道,学插花,弹琴,画画,做一切淑女该做的事。还有,生意上,您也教了我很多——”
 
王致终于开口了,“小顾是我的师弟,你知道吧。”
 
康君点头。
 
王致看她,“其实有时候我对你,那种感觉有些像和他一样。”
 
康君笑了,“您是提点了我很多,谢谢您。”她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却又终于说,“除了这些,更要谢谢您。这么多年,没有打破我的梦。哪怕到了最后,打破我的梦的,还是我自己。”她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我不是蒋小姐,对不起,我,我不能再等了。”她的眼泪突然绝了堤,“不要代我向小息道歉,我这个人,从此,在他生命中消失吧。”
 
康君抬起头,“二哥,请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王致轻轻摇了摇头,“不必问。其实,你自己也知道答案,不是吗?”
 
康君深深吸了一口气,对面的王致,还是面如平湖。她张大眼睛,再次看这个男人,她用尽生命去爱的男人,然后,终于知道,此刻或可释怀,此生无法忘记。
 
“如果没有蒋姐姐,你会爱上我吗?”
 
康君开始庆幸,她依然没有问出口,因为,她又是骄傲的康君了,她不会再去接受,他又一次的拒绝。
 
他是她关于男人的梦想,可是,他不属于她。
 
如此而已。
 
“这一餐我来请。”康君说。
 
王致看着她依然亮如繁星的眼睛,“荣幸之至。”
 
我是顾小秦(4)
 
王致回到家的时候,发现王钺息刚从念慈堂出来,念慈堂是一间很大的屋子,里面都是蒋元的遗物,每隔一阵子,王致都要和儿子一起来看看的。
 
他想到康君的鲁莽,有些心疼儿子。可又不喜欢他一个男孩子这么藏不住事儿,再加上顾勤正从另一边过来,王致的脸色有些更难看了。
 
“爸。”王钺息也看见爸爸了,和他打招呼。
 
顾勤不知是尴尬还是不高兴,只留给师兄一个背影。
 
王致走过去,“想你妈了?”
 
“嗯。”王钺息的神色还算平静,“我又考了第一名,和妈妈说说。”
 
“阿元更喜欢你开开心心的,像个男子汉的样子。”王致道。
 
王钺息不太愿意深想父亲的话,只是道,“那是自然的。我们一家三口,会一直开开心心的。”
 
王致听他提一家三口,也点了下头。
 
然后走开了。
 
顾勤不知道从哪里又出来,拍拍王钺息肩膀,“你爸不会娶康君的,放心。”
 
王钺息却突然转过身,看师叔,“我一直知道的,只是我做错了事,想和妈妈说说罢了。”
 
顾勤看着他走开,突然间就觉得心疼起来,他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门廊上,好久,才听到王致打了个呵欠,“怎么,还装上门神了。”
 
顾勤像是突然被冷风打了一个激灵,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师兄,你真不应该耽搁康君那么多年。”
 
王致原本只是随意戳他一句,却没想到,一戳戳了个大窟窿,当时脸就放下来了,“这也是你能说的话?”
 
顾勤咬住了唇,没再张口,默默往里走,两个人都坐在沙发上,却是离着八丈远,沉默了。
 
好久,顾勤终于受不了,贴在地毯上跪了,“我就是,我就是觉着——”
 
王致哼了一声,“当师叔了,翅膀硬了。”
 
顾勤小小声,“才没有。就是看着小息可怜。”
 
王致笑了下,“我当爹当妈拉扯大的,他可怜什么。你以为我们王钺息是小白菜呢?”王致看他,眼睛里很有几分父辈对子侄的无奈的责备,“多大的人了,还放不下小时候那点不痛快。还不如个孩子。”
 
顾勤听师兄口气,觉得他没那么生气了,于是,壮着胆子说道,“您一直带在身边的女人,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他就是个孩子,再聪明也当局者迷。就算您和康君分开了,他也觉得是自己的缘故,小孩子,想着父亲一向喜欢的红颜知己因为自己没有了,哪有心里舒服的。七年了,小猫小狗也有点感情了,他对康君,也不是全不领情的。”
 
王致看了他一眼,顾勤吓了一跳。想着自己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以前哪敢跟师兄说这些的。于是,不止膝盖,连身后那个久久没有疼过的地方都隐隐作痛起来。
 
王致静静看着他,越看,顾勤越心虚,正想着解皮带挨家法呢,却听师兄到,“起来吧。果然是当师叔了,也进益了。”
 
顾勤一愣。
 
跟大师兄这么说话,居然,没被揍?!
 
王致笑了,亲自起身扶了他一下,“我当小康小妹子一样看的。”
 
顾勤被师兄扶了,吓得腿都软了,却在心里吐槽道,小妹子,有带进四季酒店一带七年的小妹子嘛。哄谁呢。只是,师兄这样说,他也只觉得,大概是师兄心里对这段感情最后的注解吧,便也不去拆穿了。不知道为什么,被他师兄开除了的康小姐,他突然又同情起来,看她也没那么讨厌了。
 
倒是王致,那晚上持着一杯勃艮第,却是一口都没饮,只静静坐着。
 
而后起身,一气儿浇在花盆里——那是康君最喜欢的酒,只是,从她不得不伤害她开始,她,早已离开。
 
十八章:我是顾小秦(5)
 
当天晚上,顾勤是住在王家的。他既担心师兄又担心师侄,一个晚上没睡好,临天亮了才迷过去。早上是王钺息敲门,“爸问您蛋煎一面还是煎两面?”
 
顾勤吓得一个轱辘从床上爬起来,都要吃早点了吗,于是,“两面。我马上就出来。”
 
忙忙地刷牙洗脸换衣服,早餐上桌的时候那只煎了双面的太阳蛋却被师兄夹进了王钺息碗里,顾勤不自觉地脸红了下——明明是觉得煎两面久一点才那样说的,居然被师兄拆穿了。不过,师兄做饭的手艺越发好了,以前他可是煮方便面都会炸锅的人呢。
 
王钺息吃完了早餐收拾碟子去厨房,王致才懒洋洋地训了顾勤一句,“磨磨蹭蹭地想什么呢。”
 
顾勤也不说话,用特别贵公子的架势把饭吃完了,又有些做贼心虚,今天居然没顾上晨练啊。尤其是王钺息还在家里,他一下就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了,做师叔的,怎么能这么不给师侄做榜样。
 
王致也没说什么,直到王钺息又回来收拾了桌子,恭恭敬敬地垂手道歉,“今天早晨睡迷了,一会儿就把早锻炼补上。”
 
王致不置可否,顾勤倒更有些坐不住了。
 
王钺息去喂鱼了,他吃过饭并不会立即去读书,而是做些诸如浇花喂鱼抹桌子之类的事,王致等他走远了,才看了顾勤一眼往外边去,顾勤跟着师兄在院子里走了很久,才听到他说,“你说得对。”
 
顾勤有些知道他在说什么,却终究不敢接口,只听王致道,“王钺息昨天一晚上没睡着。他是个好孩子,是我太自私了。辜负了阿元也辜负了康君。”
 
顾勤更不敢接话了。
 
王致看他一眼,停下了脚步,静静地,像是用眼睛又从头到脚塑了个顾勤出来似的,终于说,“知道你委屈,阿元去的那年,我就在心里说,我不能跟顾振云一样窝囊。”他说到这里,目光有些沉下来,“这些年苦了你了,你父亲丢了你一次,我又丢了你第二次。”
 
他向来是超逸脱达的人,万事不萦怀的霸道,哪里跟人说过这样的软话,是以就连从小跟在他身边的顾勤也万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当年的事,明明是自己犟了筋,更何况,本来就不关师兄的事,他想说话,却见王致又笑了,提脚踹了他一下,“倒是你小子,真个儿跑了个没影,生你的亲爹你也倔着,倒不如王钺息了。”
 
顾勤又被踹了一下,不过却不怎么疼,于是,刚才的话也不好提了,大概知道师兄是从不会跟人道歉的,这会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冒犯,于是只是笑道,“我本就不如小息懂事。”
 
王致继续往前走,“他比你想得多些。你小子就是一去不回头的。”
 
顾勤见师兄又有了笑影,倒是敢说一句,“其实,我觉得小息并没有和师兄生气,他是在气他自己,他觉得自己太单纯——”
 
王致打断了他,“他本来就不该和我置气,当人儿子的,反了他。”他说了这一句却是又道,“他是觉得对不起阿元,这个傻子,想着我没了康君心里不快活呢。”
 
“师兄——”顾勤突然就是心一跳,如果王钺息还要父亲再娶康君的话,顾勤都觉得他是走火入魔了。
 
王致却是道,“你不必劝他,他就是自己想清楚了才睡不着。”他说着故意看了顾勤一眼,“他比你聪明,要不然怎么从来不挨打呢。”
 
番外一 原来遇见你(1)
 
那一天没下雨,也没刮风,更没有太阳,所以,称不上风和日丽。天气阴沉沉的,顾秦背着球袋出门,他现在已经懒得和那个女人吵架了。
 
父亲已经不会跳着脚逼他叫那个女人妈,因为很快,就会有人叫她妈了。
 
她怀孕了。
 
上了电车,还好,有位子。
 
第五站,有同样背着球袋的人上来,顾秦认得,是同一个俱乐部的。他依然在倒数第三排的位置坐着,没有动,也没有试图去打招呼。
 
“见到师兄,不用问好的吗?”一个吊儿郎当的青年叼着烟问。身后还有两三个起哄的。
 
顾秦默默起身让了座,没说话,眼风却落在男生指尖的烟上。
 
那男生和他身后的人都开始心虚,哪怕在顾秦面前充大,他们也都是未成年罢了。王致是不许未成年人抽烟的。
 
那男生默默掐掉了手里的烟,狠狠瞪了顾秦一眼,电车到站,几个人率先下车,谁都不再看他。
 
到了俱乐部,他依然是最早到的那批人。场子很大,他能去的地方不过是最外围的,很早就知道球场第1到第7号的场是只有二哥的人才能进的,他们这些小孩儿在外围玩就可以了。
 
电车上挑衅的人去打双打了,他依然是一个人。不过他向来没什么朋友,只是自己开了发球机练习,打到刚刚出汗,球馆开始骚动。
 
顾秦知道,是王致来了。
 
纡青拖紫,前呼后拥。
 
“二哥好。”
 
“二哥。”
 
“二哥。”
 
“二哥。”
 
……
 
球馆里打球的孩子们都停下了手,一个个恭恭敬敬地和王致打着招呼。王致从他们中间穿过,目不斜视。
 
发球机里还在出球,顾秦同样目不斜视,只是难免有点走神,他一般都是走vip通道的,为什么今天会从这边的球馆进来。
 
王致从他的身边经过,停了一步。
 
他身后的徐孝标几乎要开口呵斥了——没规没距的东西。
 
王致却是径直走到了发球机旁,调快了出球频率,顾秦眼角扫了他一下,没说话,接着打,每一个都没漏,王致笑了下,走了。
 
徐孝标在身后关了通向那边场子的门,“二哥您慢走。”
 
顾秦已经打完了剩下的球,重新装,徐孝标走回来,一脚踹飞了地上散落的球,“嘴被黏住了,算你走运!”
 
顾秦也没说话,一颗一颗把地上的球捡回去,这时有一起打球的来叫他,他便过去和人比赛了。
 
太阳渐渐升起来,王致累了,随手挥了两拍子就懒得打下去。对现在的他而言,单纯的比赛已经很难点燃他的兴趣,随意扔掉拍子,身后已经有人替他摆好了躺椅,架好了阳伞,王致顺手抓了条毛巾,翘着脚躺下,随意看大家打球。偶尔谁一拍子打飞了,身边立即有人给他送拍子喂球,他随意一拍子挥过去,二哥的球速,被抽一下也是非同小可。
 
顾秦和另外一个小队员叫沈晋的在8号场地组队双打,老远就看到王致在另一边晒太阳,这是最接近王致的露天场地,如果不是沈晋是徐孝标表弟的话,是不可能抢占这里的。顾秦倒是无所谓,谁在都是打,很快就打了两个21:9,顾秦看还有很多人跃跃欲试的,索性自己走开了。
 
沈晋叫他,“你不打了?”小队员们都巴望着能被二哥看一眼呢。
 
顾秦轻轻点头,“我去19号练。”19号场子才是他们最常去的地方,
 
沈晋还想叫他,徐孝标已经点了另外一个,“许鹏,你上。不识抬举!”
 
顾秦根本不理会徐孝标说什么,只是背着球袋走了。
 
王致往这边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陈竺却是笑了,刘丙成顺手招了下,徐孝标颠颠地跑过来,“三哥,五哥。”
 
刘丙成道,“你表弟?”
 
徐孝标以为他问的是沈晋,连连点头,“五哥您指点一下?”
 
王致就是一声嗤笑。
 
“二哥。”徐孝标抽着手站着,一脸紧张。
 
旁边两个二世祖过来一人踹了徐孝标一脚,“滚吧。”
 
徐孝标不明所以,莫名其妙地往外走。
 
陈竺道,“身上拍了。”
 
徐孝标听话,速速将那两个大脚印拍干净了,点头哈腰地去了。
 
陈竺等徐孝标走了才道,“是顾家的儿子。”
 
王致没说话。
 
刘丙成笑道,“二哥有兴趣,是个好苗子。”
 
王致只是伸了个懒腰,重新拿起拍子来,“打球。”
 
番外一 原来遇见你(2)
 
时间一天一天过,顾秦还是每天去打球,直到,沈慈生产的那一天。
 
那个女人,运气真好。
 
过门不过一年就怀了孕,然后,一举得男。
 
翻了一个年,顾秦又长大了一岁,王致依然是百无聊赖的样子。只是时已进夏,他晒太阳的机会越发多了。
 
顾秦从没想过争排位,只是他已然越打越好,如今常在十二或者十三号球场了。
 
在这个俱乐部,已经打了快两年了,也有些熟悉的朋友。只是,因为是那个人的侄子的关系,他已经很少跟沈晋打球了。
 
“顾秦,你昨天怎么没来?”
 
球场里总有自来熟的人。
 
顾秦只是点了下头,没说话。
 
徐孝标道,“昨天是我外甥的满月酒,他自然要在。”大概是沈慈在顾家越发站稳了脚,徐孝标对顾秦的厌恶倒也少了几分。反带着一些施舍一般的优越感。
 
顾秦依然是沉默。
 
“去8号吧,逆着风呢。”
 
顾秦看了这边的人,没动。刚才和他一队的梁旸倒是说,“还有一局呢。”
 
顾秦没再推辞,也朝8号场过去。
 
徐孝标依然是老大的谱,“二哥今天可在呢,你们别给哥丢人!”
 
沈晋很给表哥面子,点头道,“当然。如果二哥肯指点一下就好了。”
 
梁旸只是笑,心道,怎么可能。
 
顾秦还是低着头,默默走路。
 
父亲给“弟弟”取名字了,大红纸上,金粉写的字,昨天的满月宴上特地送出来的,很高兴,也很张扬。
 
也是,添丁进口,本来就是值得宣扬的事。看着沈晋,他便不由得想起沈慈,柳叶弯眉,笑起来好像很明白事理很温柔的样子。
 
隔网相对,梁旸发球。
 
接,挡,跳跃,短吊,平抽,今天,总是心不在焉。
 
梁旸看过来,顾秦又打飞了一个。
 
“不好意思,我去捡。”顾秦提着拍子向另一侧的场子跑。
 
梁旸一愣,几乎忘了叫他。
 
那边是7号场。
 
这个俱乐部,1至7号,和其他所有的场子,泾渭分明。
 
哪怕,露天的7号和8号是在一块场地上,哪怕,从来没有人锁过门,可是,8号场以外的人,谁都知道,那不是他们能去的地方。
 
甚至,连隔着铁网多看几眼也会被那些大队员们提醒、警告。
 
顾秦跑过去的时候就后悔了。
 
他很少在8号场打球,根本忘了,这里是整个俱乐部的禁地。
 
他过去的时候,7号场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回头看着他。
 
顾秦这才意识到,他今天真的恍神恍得厉害。
 
只是,这群二世祖好像很给他面子,看到是他,很快就转过去了,顾秦向前走了两步,在到处零散着球的场子里找自己的球,余光正瞥到苟俊杰用拍子敲徐孝标大腿,“看什么看!老实裆着!这是你东张西望的地儿吗?”
 
顾秦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这群人,越玩越欺负人了。
 
徐孝标站在球网侧面,扶着球网的架高高撅着屁股,两条腿中间夹着一溜的球,从大腿跟一直到脚踝,少说也有十几个。
 
这大概就是这群二世祖的新玩法了,取了个恶心至极的名字,叫“裆球童”。徐孝标在外围的场子也这么拾掇过小球员的,可惜,除了两个特别懦弱的,其他的也没人买他的账。
 
这个俱乐部里,大家都是师兄弟这样胡乱称呼的,年纪大的教训年纪小的几句,踹两脚,罚个蹲号什么的,谁也不会放在心上。这么玩儿,就是侮辱人了。
 
顾秦随便拣了一个球打算走,他一秒也不想和这群人渣待下去。
 
这时,却听到苟俊杰笑道,“顾家的小子,捡什么啊,哥给你个新的。”
 
顾秦没有说话,苟俊杰用球拍一敲徐孝标屁股,“没眼色,给放一个,快!”
 
徐孝标在小队员的场子那里一向以老大自居,王致懒得理外围的事,也给他这个面子,他是作威作福惯了的,哪丢过这份儿人。一听苟俊杰拿他取乐,反倒并紧了腿。
 
苟俊杰原就是个闹惯了的,索性用拍杆戳了戳他屁股,“呦,还舍不得吐出来了。”他的调笑带着颜色,场子里的人都笑了。
 
顾秦站在那里,眉头都蹙起来了,他不欲理这些人,正要走,却听到一声淡淡的嗤笑。声音极轻,可刚才哄笑着的球场却立刻静下来。
 
顾秦抬头,这才看到一边躺椅上,王致伸了个懒腰,单脚踩地坐了起来,神色淡淡的。
 
苟俊杰吓了一跳,一脚踹在徐孝标腿上,徐孝标几乎被他踹倒,两条腿却依然并得紧紧的,苟俊杰压低了声音叱道,“快点!使唤不了你?”
 
徐孝标被吓了一跳,连忙站稳了,两腿一松,苟俊杰道,“仔细着点儿,就要俩,其他的不能掉。”
 
徐孝标赶紧松腿,又迅速夹住,苟俊杰看顾秦,“两个够了吗?”
 
话还没问完,王致却突然一提拍子,击出两个球来,一个打在苟俊杰手腕上,击落了他手里的两个球,一个直接飞向顾秦,顾秦一扬拍子,接住了,轻轻点了个头,算是道谢,飞快地走了。
 
苟俊杰被王致那一球抽得手都红了,却也没放在心上,反是看着顾秦道,“还有点本事。”
 
王致等顾秦出去了,才冷冷扫了苟俊杰一眼,“玩够了吗?”
 
苟俊杰一脚踹在徐孝标两腿当间,徐孝标一慌,夹着的那十几个球全掉了下来,吓得脸一白。
 
苟俊杰提脚像是又要踢,陈竺却从另一侧走过来,顺手拍了下徐孝标肩膀,“你出去吧。”
 
王致将拍子抛了出去,立刻有人接住,他重新在躺椅上坐下,却是留了一个人的位置,懒洋洋看陈竺,“回来了?”
 
陈竺走到他身边坐下,第一句话就道,“昨天满月宴上送出来的,取了个祥字。”
 
王致笑了,眼前再次浮现刚才那小孩儿蹙眉的样子。
 
祥——继室所出,也算是嫡子了,竟然不是春字头的字,顾振云的心倒也不是偏得太厉害嘛。
 
刘丙成道,“二哥放心了?”
 
王致只是道,“跟那个姓徐的小子说一声,观摩赛,可以开始打了。”
 
番外一 原来遇见你(3)
 
那一年,王致亲自打了观摩赛。
 
作为俱乐部的福利,观摩赛的开放日是允许所有的队员看比赛的,陈竺,刘丙成,这些很厉害的师兄都会亲自上场,可是,王致已经两年没上了。陈竺和邵谊伟压轴出场之后,王致居然从他的躺椅上坐了起来。
 
然后,在两百多球员们的睽睽众目下,脱掉了外套。
 
反手执拍,手持苗刀一般的姿势挑衅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教练,酣畅淋漓地打了两个21:7.
 
赛后,彭嘉伟笑道,“一点面子都不给啊。”
 
王致的目光却看向不明焦点的远处。
 
顾秦觉得,很奇怪。
 
因为王致今天打的太精准,他一向是飞扬恣肆的打法,每一颗球击出去都是一句舍我其谁,今天虽然依旧气贯长虹,但却无故带着一种教科书式的谨慎。
 
搓、勾、推、扑、挑,正手、反手,直线、对角线,像是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输入了程式,毫厘不差。
 
陈竺看他,“打得很正啊。”
 
王致没否认,“孩子就要从小知道堂堂正正才是求胜之道。历史上所有的出奇制胜以少胜多都是因为自己太少太弱了。”
 
彭嘉伟嬉笑,“我不在这几个月,更有师兄范儿了。正好,我明天去朱家尖看日出,一会儿就走,还是交给你了。”
 
陈竺看彭嘉伟,“教练,我五个小时前才接的您下飞机。”
 
彭嘉伟抬腕看表,“正好,我五个小时后下一班飞机,麻烦你再送我一次。”
 
王致早都懒得和他掰扯,问陈竺道,“训练赛安排在什么时候。”
 
陈竺一笑,“比赛的话,明天。那个孩子的话,恐怕还在五六天后。”
 
王致微微皱眉,“这么晚?”
 
“徐孝标在他面前丢了人,这次,自然要给他安排个好对手,好把面子找回来。”
 
“和谁打?”
 
陈竺笑,“徐惟。”
 
彭嘉伟插话,“就是那个拖鼻涕?”
 
陈竺点头。
 
彭嘉伟看王致,“谁啊,和那个打。那不是谁打都能赢吗?”
 
陈竺道,“正因为谁打都能赢,所以,就算赢了,也没什么露脸的机会。”
 
“无聊。”王致甩下两个字,快步往前走,“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却在迈了两步之后回头,“动一下,你安排。”
 
彭嘉伟看着王致快步离去,用手肘碰了碰陈竺,“咱们小二哥也有上心的时候了?看上谁了?”
 
陈竺看彭嘉伟,“教练想不起来了。看了两年了。”
 
“哦!”彭嘉伟长出一口气,“还是他。”于是叹息,“王小二这线放的,也太长了。”
 
有陈竺插手,顾秦终于还是被安排换了个对手——比他大两岁的林方标。在外面的小队员那里,也算是比较有看头的新星了。
 
没让顾秦和徐惟对上,徐孝标心里满不是滋味。
 
顾秦上场,几拍子就把林方标的斗志打出来了,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对手。倒是顾秦,并没有出十分的力气。毕竟比赛又不是结仇,大家的眼睛都看着,一个圈子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照死了削吧。
 
第一局,顾秦21:17赢了,打到第二局,王致来了。人群一阵骚动,又很快安静下来。
 
林方标一个高吊,顾秦轻轻巧巧回过去,眼角的余光就看到王致了。可惜,顾小秦同学丝毫没在意,大概是从这经过吧,毕竟,二哥是绝对不可能来看小队员的训练赛的。可偏偏,王致就站定了脚了。
 
球场上你来我往,林方标也不是简单的,第二局,打得更拼了。顾秦很专注,认认真真比,到结束,21:11。就这个年纪的训练赛而言,这场比赛已经相当有看头了。
 
顾秦和林方标握了手,正打算收拍子,徐孝标却突然跳了出来。声音大得几乎能把球网上的灰震下来,“顾秦,球场如战场,你为什么不尽力!”
 
徐孝标这话一出口,顾秦还没说什么,林方标先受不住了,盯着顾秦道,“你没尽力?!”
 
徐孝标得意了,“刚才那个球,方标吊的时候,你明明能放小球,为什么要打回去?怎么,舍不得把你的安娜之舞打出来给人看啊。”顾秦擅长放短球,尤其在对手吊球之后,他的网前攻击往往令人防不胜防。安娜是巴赫第二任妻子的名字,顾秦这一招得名于巴赫献给妻子的小步舞曲,原是练习的时候大家叫着玩的,却被徐孝标抓住了把柄。
 
顾秦根本懒得理徐孝标上蹿下跳,只是看着林方标说了两个字,“谢了。”
 
林方标立刻明白了,尽力和尽出绝招是两回事,顾秦是和他打的球,他自己的球技自己清楚,顾秦有没有认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于是,林方标也笑了下。
 
眼见挑拨不成,徐孝标恼羞成怒,更兼之被顾秦无视,当即跳了起来,伸出食指来指着顾秦,“怎么,师兄还冤枉你了不成!我教导你两句,你还敢呲牙了!”
 
顾秦完全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他,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只是非常淡,非常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生命如此宝贵,何必放弃治疗。
 
徐孝标彻底被他激怒了,他早都对顾秦憋着一团火呢,如今,更是被点着了个炮仗,炸出个一万响的大地红来,飞起一脚就踢在球架上,“管不了你了是吧,我今天就教教你道理。给我裆球童,戳这儿!”
 
顾秦是什么人,人不犯他,他懒得犯人,你拿着令箭,他都有可能当成鸡毛的,愿意招呼你是对你客气,叫你师兄是他有教养,难道你还真把自己当他师兄不成。于是,顾秦再度用确诊一般的眼神看了徐孝标一眼,然后低头收拾球袋,转身走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徐孝标一下就挂不住了。三步两步冲上去拉顾秦的胳膊。顾振云是黑道出身,顾秦才会走路就开始练搏击了,哪怕徐孝标比他高许多,他也丝毫不理会,背上球袋扭头就走,徐孝标伸手去抓,顾秦一个错步就把他甩开了。徐孝标更没面子了,正要跳起来,却看到了站在场边的王致,自忖在小队员面前王致一定会维护球场的秩序,“二哥,您看,这个场子里,还没个大小尊卑了。”
 
番外一 原来遇见你(4)
 
徐孝标不算是王致的人,可王致是个懒人,徐孝标也知道他不很看得上自己,可是,他更知道,既然二哥默许了外面的事归他调度,在小队员们面前,王致是会给他个面子的。
 
于是,球场上那种看戏似的安静变成了众人屏气凝神的不安。
 
大家都在想,二哥会怎么做。
 
人人都知道,徐孝标是没事找事,可这个地方,师兄们拾掇师弟几句,没什么不对。
 
所以,大家都在等,等王致怎么化解这个难题。
 
可惜,这世上没人能给王致出题。
 
二哥轻轻动了下脖子,大概是看球的时候入神了颈子有些僵,而后,放下了脸色,“吼什么,你也能叫唤了?”然后随意一招手,“那个谁,你过来!”
 
徐孝标原本被他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吓得脚脖子都软了,可一听到他叫顾勤,立刻挺起了胸膛。
 
顾勤原本已经走出十多米了,听到王致叫他便转身,背着球袋,绕过球网向王致的方向走过去。
 
王致看了他一眼,抬脚朝俱乐部的楼走了。
 
王致大步流星地走,他不紧不慢地跟。
 
徐孝标得意了。
 
被二哥点了名儿的人,通常再出来的时候,眼睛鼻子怕就不在原地了。
 
他曾见过一次,就是在这个俱乐部里,王致叫了人到墙后去,五分钟后出来,只看见二哥用扯了半片的衬衫擦手,那个衣冠不整有眼无珠的,连五官都错了位了。
 
二哥撇掉带血的破布,声音懒洋洋的,“我动手打人,你们谁看见了?”
 
徐孝标记得,他当时也是喊没有喊的起劲的那个。如今,见王致肯出头,已经认定了顾勤讨不了好去,恨不得现拔了两根葱插进鼻子里。
 
如今,王致在前面走,顾勤就在后面跟着。一前一后,差不多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有些看不惯徐孝标作威作福的,已经有点为顾秦担心了。
 
进了楼,王致继续走,走廊里,就有步子的回声传出来。无端地让人心慌。
 
王致平时喜欢在一楼休息的,大家都知道这是他住的地儿,没人敢轻易过来,所以房门从来都不锁。
 
王致推开门,进去。
 
顾秦走到门口,停了脚,认认真真喊了一声,“报告”。
 
王致笑了,“这么有规矩,怎么刚才敢和师兄顶牛呢?你不是第一天来这儿吧,先来后到,长幼尊卑,我立的规矩,难道你不知道?”
 
他起初还是笑着的,可话说到后来,语声却严厉起来。
 
顾秦越发紧张。
 
王致靠在床沿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气,顾勤的心却不住往下沉。他从来没见过王致黑脸,二哥最常用的表情,是嘴角挂着一个讥诮的笑,对一切事情都漫不经心。
 
顾勤知道,他既然带自己来了这里,有些事,就不能糊弄了,于是,尽管知道是逆鳞,却依旧说了实话,声音却不由得低了,“他算什么师兄。”
 
然后王致就笑出声来了。笑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非常认真地看着顾勤,只说了六个字,“他不算,我算吗?”
 
顾勤呆住了。他是真的没想到,王致会和他说这句话。来这个俱乐部两年了,王致自有自己的圈子,像他这样的小孩连凑过来跟他打个招呼都难。睥睨整个球场的提个排行都要立正的二哥对他而言就是个散仙,而且还是站在云端那种。顾勤信奉马克思主义,从不拜神。
 
王致一瞪眼睛,“站那么远干什么,进来。”
 
顾勤连脑子都没来得及转一下就进来了。
 
王致看他,“打了几年了?”
 
顾勤道,“四年了。”
 
王致抬眼,“四年就打成这样,你练的什么球啊!”
 
顾勤不服气了,您老人家见过我练球嘛。每次经过我们的球场,眼皮都不带撩一下的。
 
王致走到桌边去,随手扯过一张纸,几笔就画出球网来,“第一局三分二十秒这个,球路判得不合适,扑反了。四分十七秒这个,左脚的动作要再快一分。第二局五分三十一秒这个,风向没有考虑到。最蠢的就是十一分钟这个,明明就是个出界球,你还非要去救!早晨吃药的时候药洒了把胶囊吃了吧。”
 
顾勤是真的被惊呆了。他和林方标的这一场,可以说是尚存余力,几次目光扫过王致,二哥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还在心里编排过不知道他站在这里是为什么呢。更何况,二哥纡尊降贵亲自画图给他看,他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二哥的腕子上是没有带表的。
 
顾勤双手捧起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来,仔仔细细盯着。王致轻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破纸一张有什么好看的,以后亲自教你,有得学。”
 
顾勤突然转过了脸,王致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几乎被吓了一跳。
 
很多年后,顾勤收服小息,漫漫征途,不见前路,他就总是想,怎么挑个可意的徒弟就那么难呢,师兄当时收自己,不过一句话的事儿。
 
他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兴奋得快要跳起来,“真的?”
 
王致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道,“徐孝标那个彪子,有一句话没说错,球场如战场,寸土必争。”
 
顾勤没吭声,但难免有些不服气。赢了就够了,谁也不会在七分力就拿下的时候绝招尽出的。
 
顾勤也不算错,可惜王致并不是会循循善诱讲道理的人,他带师弟的逻辑非常简单,就是我的话你必得当个话,心里眼里都一样,我说了你听着就是,再没有阳奉阴违的时候。于是,随口就是一句,“出去网子那定点蹲号去。打得都什么玩意儿,不治治你,不定以后怎么丢人呢。”蹲号是球场里师兄罚师弟的老规矩了,双手平举,手臂上放着球拍,搁球网那半蹲着,蹲到师兄满意为止。裆球童纯粹是寒碜人,但蹲号只是体罚,撑不住也得撑着,这就是秩序。
 
说心里话,顾勤是不怕罚的,但是,小顾怕丢人啊。二哥一开口,顾小秦就把嘴唇咬住了。
 
王致看他,“怎么,没听见我说的话?”
 
顾小秦白着脸,半点不吭声。
 
王致一抬脚就把顾勤从门里踹到门外去了。一下飞出六七米去,顾勤在外面半天爬不起来,二哥在门里,“滚起来!哪儿学得毛病,跟我这碰瓷儿呢?”
 
顾勤毫无防备,醒过神来已经疼得受不了了。可是他早就知道王致脾气,疼也要爬过去。顾勤从来都倔,硬挣扎着站起来了,只是身上疼得厉害,有些站不直。
 
王致一看他蜷得憋憋屈屈的样子就来气,训斥道,“给我站直了!”大步走出来,“从前你怎么样轮不着我管,现在跟了我,就守我的规矩。王致眼里不揉沙子,哪儿镉得我眼珠子疼了,我让你沾这儿!”
 
于是,小顾忍着疼手贴裤缝规规矩矩站直了。
 
王致看他一眼,“拍了。”
 
顾勤低头,打掉自己身上的鞋印子。顾勤与他目光对上,眼睛里依旧是倔强。
 
他愿意在这个人面前低头,可是,他还是他自己。
 
王致伸出一根手指头来,虚虚点了点他,“今天是头一回,我教你个乖。我说得话,做就是做,没有什么无声的反抗,也没有什么面服心不服。让你逮麻雀,你不许熬鹰。这是给你上的第一课,我不爱当老师,别让我再教你。”说完了这一番话,王致像是真的烦了,他从来是动手不动口的人,今天认了师弟,太给顾勤面子,居然又说了一个字,“走!”
 
番外一 原来遇见你(5)
 
不用王致警告顾秦也知道他脾气的,于是,乖乖走了。可才转过身去,就听到王致叫他,“回来。”
 
顾秦是什么悟性,立刻明白了。站定了身子,恭恭敬敬地给王致鞠了个躬,肃着手倒退着出去。
 
王致一点儿也没因为他的顿悟从轻处罚,在二哥这儿,就没有亡羊补牢将功折罪这回事,“没规没距,蹲完了号给我加二十个圈,什么悟性!”
 
小顾委屈得眼睛一红,却因为骄傲和畏惧不敢真的掉下泪来,认认真真应了是,直退到走廊转角才转过身子来。
 
王致犹在门里面,“跑起来,磨磨唧唧!”
 
顾秦背着球袋一路小跑回了球场,规矩的徐孝标以为他姨姨家祖坟冒青烟了。
 
没有王致在场上镇着,看客们都切切察察的。顾秦收了全部的委屈,径自走到网架哪里,把球袋放下,抽出了自己的拍子。
 
球场有一次安静了,全部的人都在看着他。
 
顾秦仔细查看了下,庆幸刚才飞出去的时候没把拍子压断。然后双手伸平,拖住拍子在手臂上,规规矩矩半蹲了下去。
 
球场轰地一下炸开了。
 
徐孝标简直得意的后槽牙都露出来了。顾秦脸色越发地白。他是多骄傲的人啊,平素虽是从不主动惹事的,可通身都带着些孤标自傲不合流俗的劲儿,如今居然乖乖在这蹲号,大家都觉得,二哥肯定是动手了。当然也有人感到可惜,为小顾不值,毕竟,徐孝标的行止在很多明眼人那里还是很让人看不上的。只是,大家也觉得小顾傲的有点过了——再撩猫子似的,也是师兄啊。
 
顾秦的“屈服”就像一把火,彻底燎着了徐孝标扭曲的狂妄。他得意洋洋地扛着自己的拍子晃晃荡荡地走过来,一拍子下去,就把顾秦的球拍打翻过去了。再一拍子,直接敲在顾秦的手上,“我让你裆球童,谁让你蹲号了!”说着犹不解气,伸手就按顾秦的脑袋,“给我捡球去,撅着!”
 
顾秦被他挑起了性子,却是一句话也不说。他明明一伸手就能打倒他的,可是,想到二哥教导他蹲够刚刚那一场的时间,便也不敢动了。刚才那一脚让他全身上下每一块皮肉都品过味来了,二哥的命令是绝不能打折扣的,他没叫起,就是地震台风泥石流,也要蹲着。因此,他虽然不敢去捡拍子,两条胳膊还是伸得平平的,腿上更是扎稳了,分毫不动。
 
旁边的邵谊伟看了一眼陈竺,陈竺点了下头,不动声色。于是,二哥身边的二世祖们全都规矩了,谁也没上前出头。
 
徐孝标见顾秦不敢反抗,更以为王致替自己撑腰了。索性弯下腰捡了四五个球拈在手里,逼迫顾秦裆球童去。正手舞足蹈地拔着份儿,远处突然飞过来一把拍子,一拍子打过来,正敲在徐孝标的手腕子上,被他捏在手里的羽毛球一个两个的落了地,徐孝标疼得攥着手腕子倒在地上。
 
那柄拍子长了眼睛似的,正落在顾秦的球袋上,安稳着陆。
 
四面围观的球员们立刻让出一条道来,王致夹道而过,竟没有一个人敢打招呼。
 
王致并没有看疼得在地上打滚的徐孝标,眼风扫过站在最西边的那一群,都是被他放的狼,“你们眼前头,我的人就这么让糟践了?”
 
大家哪知道顾秦已经是二哥的人了啊,可谁又敢和他讲道理,纷纷冲上来准备烩了徐孝标给小师弟出气。王致在他们过来的时候一立眉毛,“回去!早干什么呢!”然后,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到疼得在地上打滚得徐孝标面前,一脚踩在刚才那柄拍子上,咔的一声,拍子就踩裂了。
 
徐孝标一颤。
 
王致俯视脚下,“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的人?”
 
徐孝标吓得牙齿都打颤了,王致只是轻轻滚了下喉结,“嗯?”
 
徐孝标吓得蜷在地上,半跪半趴着,“二哥我有眼无珠,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
 
王致扯了下嘴角,一个轻笑,“哪只手动的他?”
 
一句话出口,徐孝标还没反应过来,一群二世祖们全惊呆了。
 
陈竺微微皱眉,“二哥,小冲突罢了。”
 
王致一抬眼皮,“这孩子我看上一年多,几百天没舍得动一指头,倒让个畜生给撩上毛了。今天没一句话,你让我以后秃噜谁!”
 
徐孝标是彻底被吓傻了,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二哥,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有眼无珠,您大人有大量。”说着还想爬两步扯顾秦哀求,“顾少爷,您高抬贵手,我姨——”
 
王致在他抓到顾秦前一脚踩在他伸出去的那只手上,“关上!”
 
徐孝标觉得自己手腕子都要断了,却被他吓得连叫也不敢叫一声。顾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致松了脚,瞥了一眼顾秦,“受罚不专心,再蹲两个局。”
 
顾秦半分委屈也不敢露出来,“是。”
 
王致倒是真的疼他,“这儿的事跟你没关系,也别白蹲着,想想刚才打得差在哪了。以后就是规矩,打完了球不知道反省,那是白捱。”
 
“谢师兄教训,是。”
 
确定他是真的真的受教,二哥才看徐孝标,“我压根没用劲儿,你嚎个什么。”
 
徐孝标动了动手腕子,果然没事,立刻活络了,“谢谢二哥。”
 
王致一笑,用脚尖点了点徐孝标掉在地上的拍子,“不用谢。你用这东西动了我的人,我不想脏了手,自己给个交代。”
 
徐孝标吓得不停哆嗦,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致按按自己肩膀,又动了动脖子,“不肯动手?”
 
徐孝标一听二哥全身的骨节都在响,再也不敢扛,一横心,捡起地上的拍子,狠狠一下,跺在自己胳膊上,把拍子打断了。
 
徐孝标捂着手,“二哥——”
 
王致不满意,“没见着色,继续。”
 
徐孝标脸色发白,只好拿着打断的拍子岔口,狠命戳自己胳膊,扎得鲜血淋漓的。
 
球场上静得连风都被抽了起来,星星散散的人,眼睁睁地看着。陈竺见实在闹得不像话,毕竟众目睽睽的,徐孝标也不是普通人。于是向前走了一步,没劝王致,却是看顾秦,“求你大师兄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
 
王致抬头,“他敢!”
 
陈三师兄看着王致,目光平静,“你是他师兄,我也是。不想让他再罚两个局,就这么护着。”
 
中二期的二哥虽然是真二,但是陈三的话他还是能听进去几句的。但他的宝贝师弟在他的地方让人欺负了,二哥觉得不够。
 
陈三情商多高一人啊,自然看出他想什么了,看王致道,“他也不是一点毛病都没有。小孩子,宠归宠,还是要教的。”说到这就走到顾秦对面,“你刚才明明有机会,却拼着挨了徐孝标那几下子,是看准了二哥要给你出头吧。”
 
顾秦不敢说话了。生母早逝,大家族里讨生活的人,哪怕性子骄傲,也看得懂别人脸色的。顾秦知道陈三,这位三师兄,虽然内敛低调,没有那一群嚣张的二世祖们显眼,却是最不好打发的人。他以前没和王致身边的人接触过,一直以为陈三的超然地位来自于家世和球技。可今天他不急不躁地站在自己面前,顾秦才感觉到,那种毫无锋芒却无处可退的压迫感。
 
陈三看着他,“心思深得有点偏了,二哥终于收了你,就不是外人。瞅了空,哪天到我这来一趟,教导你几下。”
 
顾秦听话极了,“是。”
 
然后陈三就走到徐孝标面前,“今天摔得有点重了,球拍都能绊倒,以后走路当心些。”
 
徐孝标如蒙大赦,却不敢就这样走,可怜巴巴地回过头,看着王致。
 
王致看他屁滚尿流的样子,也觉得再计较太丢份儿。气得甩了下手,看陈竺,“我给你面子。”然后,徐孝标就感恩戴德,连滚带爬地去了。
 
陈竺突然道,“等等。”
 
徐孝标几乎要哭出来了。
 
陈竺还是那副面无波澜的样子,“让你的胳膊给我的师弟道个歉。”
 
徐孝标一怔。
 
顾秦在人堆里的师兄甲道,“快点儿。没让你的膝盖道歉,算便宜的了!”
 
徐孝标懂了。趴在地上,用自己的胳膊在顾秦面前的地上滚了又滚,做出类似于磕头那个动作,腆着脸,“顾少爷,您饶了我。”
 
顾秦不敢擅自决断,用眼神询问陈竺。
 
陈竺声音淡淡的,“做了我们得师弟,只管大大方方地带着。动过你的人,师兄们自然给你交代。只是你年纪小,别让他跪,折了你的福。”他说完了这番话,也不管顾秦懂不懂,依然不温不火的语气对徐孝标,“麻烦带走你的拍子。”而后,就是一抬眼,环顾四周全部围观群众,“谢谢,都散了。”
 
番外一 原来遇见你(6)
 
王致和兄弟们一起说话的时候,顾秦还在球场上——罚蹲号。
 
临走的时候,王致捡起了被徐孝标打翻在地上的拍子,重新放回顾秦胳膊上去,“虽然没为你废了他的手,但也弯了一下腰。抵了。”说完就走了。拍子不沉,顾秦倒是愣了。等王致走了好远顾小秦同学才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是,不好意思来着。所以,虽然师兄略自信了点儿,但也算哄着自己了,对吧。不知道为什么,被狠狠踹飞了几米如今膝盖还在发酸的顾秦突然觉得熨帖了许多。
 
外面日头大得很,王致是不耐烦再躺了。倒是进了室内的球馆坐。一群人,呼呼啦啦的,前呼后拥一帮子。待大家站得站坐得坐各自闲话了。倒是彭嘉伟先开口,“终于收了人了?”
 
王致点了下头,然后就看陈竺,陈竺略思忖了一下,道,“原本看着就是个不错的孩子。”
 
而后大家就都奉承开了。二哥的脸色也好看很多。
 
各人纷纷夸了二哥慧眼识珠天纵英明,接着又夸顾秦,到底不是太熟的人,王致这两年虽留意他,但除了亲近的人那里都是不动声色,又各自比顾秦都大了不少,大家的印象也仅止于那个挺傲的顾家小孩儿了,好像球打得不错。
 
于是,话题转到打球上。
 
陈竺看彭嘉伟,“您也稍微用点心啊?”
 
彭嘉伟打着呵欠,“你坐十个小时飞机试试,还没倒时差呢。”说着就看王致,“不厚道。”
 
王致也不说话。
 
倒是彭嘉伟看了一圈,问道,“放淳呢?”梁放淳,球风稳健,擅于防守,和陈竺并称青年队的双壁。
 
刘丙成答他,“二师兄有比赛。”
 
彭嘉伟就看陈竺,“你怎么没去?”
 
陈竺笑,“我在明天。”
 
彭嘉伟这时才道,“那今天还肯和谊伟打一场,很给面子嘛。”
 
陈竺这才道,“这个俱乐部是前辈们的心血,我们自然要上心。哪像您,一年到头露不了两回面。”
 
彭嘉伟很有几分委屈的撒娇样子,“穿开裆裤的时候,还是我教你打球的呢。一口一个嘉伟哥哥,抱着我的球拍不撒手,连拍线都尿湿了。现在居然说教我。一点儿也不可爱。”
 
陈竺依旧是不动声色,也不反驳他,“您说得是。”彭嘉伟挖泥鳅弄脏了拍子只好在喷泉里洗,怕交代不过居然跟大人说是陈竺尿湿的。陈竺小时候很信赖嘉伟哥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乖乖巧巧地抱着拍子点头,“是我尿的,嘉伟哥哥还洗呢。”
 
彭嘉伟笑了,“这才乖嘛,要不然揍你光屁股。”
 
陈竺笑道,“可惜我没法再跌一跤。”小时候拍过陈竺屁股一直是他的得意事,总免不了说一回。起先大家还好奇来着,后来才知道,不过是因为穿开裆裤的陈竺不小心跌了个屁墩儿,他帮着拍土罢了。
 
彭嘉伟终于脸皮还不算是太厚,“是吗?哦,又来小孩儿了,小孩儿真好。一会儿一起吃饭!”
 
王致点头,于是,整个气氛更好了。
 
球队的师兄弟们谈谈说说,又有认真打球请教彭嘉伟的,他虽然不太靠谱,但是眼光老辣,而且这里的人也不光是吃喝玩乐的二世祖,便有用心的请他指点一二。彭嘉伟挂着教练的名儿,又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也是全心全意地教他们。他为人随意,嘻嘻哈哈的,大家在他面前也不似在王致跟前那么拘谨,时间倒是过得很快。
 
只是,时间过得快了,王致就免不得想,为什么顾秦还不回来。打了个手势让人去看,回说是还蹲号呢。
 
王致就意外了,自己只罚他蹲够一场来着,然后,就看到陈竺出去了。
 
王致突然想到他曾经说来着,“求你大师兄一句……想让他再罚两个局——”于是,二哥笑了,还挺实心眼的嘛。对别的师兄也尊重,很好。本来看着他觉得傲得过了呢。
 
陈竺走到顾秦面前,还是淡淡的,“起来吧。”
 
顾秦是学乖了,虽然勉强才能稳着腿不发抖,还是咬着牙道,“违抗三师兄的命令,是我的错。我没有劝师兄——”
 
陈竺打断他,“你是二哥的人,不必这么怕我。”然后就看他,“去跑圈吧,如果还没趴下,来球馆找我。”
 
“是。谢三师兄。”于是,顾秦果然在跑完之后来球馆找陈竺来着。陈竺手里正拿着拍子。
 
“你的拍子呢?”陈竺看着汗湿襟背却又不算狼狈的顾秦说。
 
顾秦一愣。
 
陈竺挥挥手上的拍子,“不是说教导你几下吗?”
 
顾秦一愣,然后,明显松了口气——原来不是揍他啊。
 
陈竺鉴貌辨色,立刻明白他心中所想,“你是跟二哥的,只他揍就够。”一句话倒弄得顾秦红了脸。而后,他果然认认真真重现了顾秦刚才的比赛,一拍子一拍子的教导他。很多年后,顾秦再忆起从前的日子,被师兄罚的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那一天三师兄说的,只他揍就够是什么意思。
 
顾勤笑了,多少年没挨过揍了呢。
 
诶,小息呢?
 
番外:
 
咱们顾少爷哪里受过这种罪呀,蹲到后来实在蹲不住了,腿开始打抖,二哥晒太阳的时候瞥见了,说了他以后最常说的经典名言,“不许哆嗦。”
 
可是哆嗦这种事谁忍得住啊,尤其是小顾又不是经常被罚的人。其他的二世祖们纷纷求情,他们虽然是人渣,但是对自己人还是不错的,虽然王致未必觉得他们也算小顾的自己人。“二哥,孩子别教得太狠了,小顾已经很不错了。”
 
二哥目光一扫,二世祖们全都不敢说话了。他们一静下来,小顾腿抖得更厉害。二哥打了个呵欠,“哆嗦就是不服管,去,那边日头底下接着蹲去。”小顾刚刚蹲了那么久,哪里站得起来,好半天挣扎着起来了,腿好不容易才能动。
 
二哥舒服地躺着,一摘太阳镜,“别偷懒,多走几个地方,好好试试,看哪儿最热,最难受就在哪蹲着。”然后二哥跟三师兄抱怨,“今天这太阳也太毒了,下次阳伞不够了,得搬个冷风机来。”然后又看小顾,“你再给我抖,再抖,更难受的还有呢。”
 
小顾在太阳底下蹲着,拼命稳着自己的腿,可就是稳不住,他越努力,越稳不住,最后,终于受不了了,哆嗦着道,“师兄,我真的不行。”二哥看着他那可怜样就来气,看三师兄道,“这才到哪就敢求情了。”三师兄淡淡地,“也不怪孩子,等以后吃过了苦,就知道现在的舒服了。”许多年后,顾勤站在落地窗前回忆往事,再想起那一天,终于明白了三师兄的话,原来,只罚个半蹲,真的太舒服了。
 
十九章:生活要继续(1)
 
从来不挨打是一种本事,可总免不得让人心酸。丧母之于年少时的顾勤,是生出锐利的棱角来保护,之于王钺息,惟有懂事,懂事,懂事而已。
 
他懂事的结果是,王致的心更疼了。
 
直到要跟滕洋出去约会的某一天,王致懒洋洋地磨着他的菩提子,王钺息突然回过头,“小洋考得不好,您不要生气,我想帮帮她。”
 
王致不是反对早恋的家长,可是,绝对不赞同。他能给予儿子的不过是强大心理下“尽管去犯错误吧,后面有你爹扛着”的霸气,王钺息明白,从前绝不会说出来。他和王致都是信奉做比说更重要的人,如今开了口,显见是这个儿子更体贴了。
 
依然是那间画室,滕洋变得专注许多。对于从小到大的优等生而言,生活最大的挫折不过就是考试失利而已。滕洋懂事了,知道自己不对,尤其是,爸爸妈妈都没有怪他的时候。
 
王钺息是喜欢她的,尤其是她握着笔,专注思考的样子。
 
今天的任务是重做数学试卷,每一道题,都要她真真正正的明白。
 
王钺息是骨子里透着认真那种人,演草纸比别人的作业本还要整齐,他思路清晰,又是仔细研究过滕洋为什么错的,往往一句就能点透了,滕洋不再闹别扭,虽然被一针见血地戳下来还有些脸红,但也是认认真真改了的。讲完卷子,重做一遍错题,等真的万无一失,已经中午一点了。
 
“想吃什么?”这种事情上,王钺息一直是很照顾滕洋的。
 
“没有特别想吃的。”她有点想吃鸭肠火锅,但还是觉得吃火锅未免有些不太“好看。”
 
王钺息看她,“想不想吃火锅,附近有家鸭肠火锅不错。”
 
“衣服上会有味道。”滕小洋急了。
 
王钺息倒是不很在意这种事,但想到滕小洋身上薰衣草的衣物柔顺剂味道,到底是笑了,“那想吃什么?前面有家手工蛋糕房,新出的鲜花蛋糕不错,可是,还是要正经吃饭的。”
 
滕洋想了想,还是不知道要吃什么好。
 
王钺息带喜欢的女孩子出来约会,怎么可能漫无目的乱走的,原本知道她想吃火锅已经设计好了路线的,现在自然启动方案B,“带你去吃日式料理吧,有一家的天妇罗很好吃。”
 
滕洋飞快地回忆自己今天穿了什么样的袜子,确定是好看的,才认真点头。
 
日式料理一向是用眼睛吃的菜肴,看到女朋友跪坐在榻榻米上吃得开心,王钺息也就满足了。事实上,王钺息心底一直感激着康君,这个女人总能找到一些精致又并不十分昂贵的美食,滕洋是娇养的女孩儿,康君是一直在追求优雅的女孩儿,某种意义上,康君的品味就是滕洋这样的小女孩儿的向往。
 
王钺息看着她和握寿司做斗争,努力保持那条小鱼的样子,一张脸红扑扑的,更觉得可爱,不知怎么的,就说出一句话来,“做你自己就好,你怎么样都可爱。”他也感觉得到,滕洋在他面前,太过小心翼翼了。
 
滕洋默默低头喝着玄米茶,一张脸更红了。
 
好半天,害羞的滕小洋才找到一个逃脱的话题,“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好吃的东西?”
 
王钺息微笑,“一个姐姐告诉我的。”然后看满满当当的天妇罗盘子,“再吃一个虾?”
 
滕洋摇头,也就忘了再问是哪个姐姐。
 
下午做英语题,不如早上做数学那么顺利,等到完全弄清楚了,已经是晚上六点多。王钺息依然送滕洋回家,相约后天再见。回到自己家后,却要面对师叔那种死人脸。
 
“又去和滕洋自习了?”
 
“嗯。重做了数学和英语卷子。她的状态还行。补一个月,成绩应该能回来。”
 
顾勤看了自己的师侄一眼,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可是,又相当气不顺,于是,公报私仇的师叔问,“你的《论语》抄完了吗?”
 
十九章:生活要继续(2)
 
王钺息垂了手,恭恭敬敬的,“是侄儿该早交上来的,要师叔垂问,是侄儿的错。”
 
王钺息是个规矩孩子,但是再规矩,他们也不是穿越到了几百年前的皇宫,这么谦卑的对话还是没有的。顾勤忖度着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高兴他和滕洋来往的缘故。等王钺息拿来了抄写的《论语》,顾勤在一边翻了,倒是子罕、乡党几回的字迹略有些急迫了,到了颜渊、子路又好了,渐渐也稳得住了。
 
王钺息站着,心下也有些惴惴,他属于戴罪之身,并且还不思悔改的那种,师叔偏偏是个打碎了鸡蛋壳能捻着说是骨头的主儿,自己心下慌乱那一阵,写得的确也不怎么好的,已经做好了挨几下的准备了。
 
倒是顾勤细细看了他一眼,就放下了本子,“你去吧。”
 
王钺息松了一口气,又道,“师叔吩咐的字,每日都还临着。”
 
顾勤一点儿也不想让他轻松了,免得他没事儿就想着让自己不高兴的事。倒也不是指滕洋,而是怕他闲着伤感想起母亲来,倒是道,“字是门面,稍有懈怠了,就连自己都看不过去。你也放假了,每天再多写十页。”
 
“是。”
 
师叔教训孩子,还是有的放矢的,写字从来就是能让人收心的事,更何况,王钺息每天的日程原就满的很,练琴、画画、练字,加之他最近又开始准备小娇包的生日礼物,更是有的忙了。
 
王致出了两次差,自己的事情也不少,他从来都不是能完全陪着儿子的父亲,看王钺息情绪好些了,又有顾勤照看,索性自己忙去了。
 
不是出远门,王钺息又从来是个孝顺孩子,说得严重一点,他可是秉承亡母遗训照顾父亲的,自然把王致伺候的非常舒服。从饮食起居到一应玩器,丝毫不让父亲有心思伤春悲秋康君的事。除此之外,还真的打听到了那件铜錾花的鱼藻纹罐,亲自找了来给康君当生日礼物。
 
康君的生日是在二月,王钺息虽然从没有想过这位康姐姐能进自己家的门,但是也决不至于会认为跟着父亲七年的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潇洒转身了。私心上他不希望父亲和康君再有牵扯,但是,他当时说过的话,还是要兑现的。
 
如今又有师叔了,原本可以直接托给文昭的,也要找个时间给师叔汇报一下。他只是为了一句言而有信而已,他心里是知道师叔的,康君抽身了,师叔对康君就有了几分敬而远之,但康君要是赖着不走,他师叔绝对是要卷着袖子上阵的。如今康君走了,自己再上赶着,没个招呼,他师叔非把他揍出个二五六来。
 
可是,康君的生日还有些日子,他也没有太着急着,索性只是一个星期两三次和滕洋见面、补课,写师叔布置的功课罢了。因为父亲还是比较忙的缘故,又加上还有别的事,王钺息想要和父亲打一场羽毛球的愿望一直没能实现。倒是小顾师叔看侄子除了每星期都要约个会比较不合他的意之外,其他的都很不错,于是索性道,“想学吗?不如跟着我练一阵儿,也好再和师兄上手。”
 
作为一个从小对父亲充满孺慕之思的儿子,对父亲过去大杀四方的经历还是很好奇的。王致结婚之后,对打球之类的事情也不放在心上了,也很少再提当年勇。作为儿子,王钺息也只能从陈叔叔,刘叔叔,文叔叔几个叔叔那里感受到父亲当年的威风。再加上又多了个师叔,看他对父亲五体投地的样子,王钺息哪里还能坐得住。王致是从来没教过他羽毛球的,小时候倒是经常陪他打,但以逗小孩的样子居多,丝毫没认真过。如今听师叔提起,不免跃跃欲试,连眼睛都亮起来了。
 
顾勤说的时候倒是完全没当一回事儿的,说完了,看王钺息这么兴奋,也未免当成个事想想了,又盘算着小息的功课已经够多了,倒是谨慎起来,“你要了真的喜欢,我就请师兄示下。”
 
示下!王钺息听着这词儿,隐隐感觉到他父亲当年的威势了。不过是师叔教师弟打两拍子球罢了,顾老师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居然如此小心起来了,不知是同情了师叔还是小息同学因为自己没听师叔话杜绝早恋师叔还想着教他,王钺息对顾勤更亲近了一重,“当然,师叔在学校里打球的时候,同学们可都趴在窗户上看呢。”
 
十九章:生活要继续(3)
 
“师兄,您回来了。”顾勤乖乖地给师兄宽衣,跟在身后服侍,一直追到了客厅。
 
王致摊平了双臂靠在沙发上,顾勤替他拿了拖鞋,王致看他道,“把洗脚水也打了。”
 
顾勤一呆,“现在就洗吗?”
 
王致狠狠看了他一眼,“说事!”
 
顾勤于是在师兄身旁坐下,“我想教王钺息打球。”
 
王致没说话。
 
顾勤难免有些惴惴。
 
过了半晌,王致问,“你想教还是王钺息想学。”
 
顾勤不答反问,“师兄为什么都没教过他呢?”这个问题,他从见到王钺息就想问了。师兄为什么不教亲儿子打球呢,是因为,对他失望了吗?
 
当他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王致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此刻,倒也不急着点破他心结,只是道,“起初是太小,他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后来,阿元去了,就什么都没有心情。”
 
没心情培养儿子?只看现在的王钺息,顾勤就不信。
 
可是,顾小秦已经长大了,有些事,要他自己想通才行,王致也并不多言,只道,“他喜欢就是了。只是这小子很难真心用功的,别气死你就好。”
 
顾勤道,“也不是让他当成什么学。爱好罢了。”
 
王致笑了,“我还说陪他打一场的,既然你要教,便宜他了。”
 
顾勤听说这话里隐隐含着对自己赞许的意思,心里不免暖和起来。却突然听大师兄道,“前面老爷子托人,想见我一面。”
 
顾勤一怔,而后就变成了少女漫画里背负不明身份的吸血鬼的冷硬面孔了,“我不会回去的。”
 
王致看了他一眼。
 
顾勤一下就在他脚边跪了,“师兄,我不是小孩子了。难不成,回家还要领鞭子吗?”
 
王致将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踹了他肩膀一下,“不领鞭子跪着干什么。”
 
顾勤小小声,“总之我不想回去。”
 
王致没说话。
 
顾勤拽了下师兄裤脚。
 
王致用鼻子叹了口气,顾勤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王致将脚拿到了沙发上。
 
顾勤还是跪着。
 
王致拽了两只袜子下来,“惯的你。洗了去。”
 
顾勤还是那句话,“我不回去。”
 
王致又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于是,顾师弟很高兴的给师兄洗袜子去了。反正小时候在球队,也常给师兄洗袜子的。
 
比起小顾师叔乐颠颠地过长工的生活,王钺息过的简直是地主的日子。
 
今天的补习,第一项是检查上次留的作业。滕洋做得还行。
 
第二项,是重做以前的复习题。滕洋的状态就不大那么好了。
 
状态这种事情,就像是时装发布会上的流行趋势,隔一段时间总会回来的。认真学了这么长时间,总会想偷个懒的。尤其是,王钺息今天又系上自己织的围巾了。
 
“你中位数都找不出来吗?”王学神蹙起了好看的眉头。
 
“哎呀。少抄了一个35.”滕洋闹喳喳的。
 
王钺息看了她一眼。
 
滕洋一下子心虚了,“下一题下一题。”
 
可惜,下一题依然未能解救她,王钺息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叉。
 
滕洋不明所以,“对的啊,两个三角形的面积合起来。”
 
王钺息的眉头已经蹙得更紧了。
 
滕洋又拿演草纸演算,再仔细一看,“哎呀,想的是B写成C了。”
 
王钺息这次可真的不高兴了,伸手就从滕洋的小海豚新笔袋里翻出了金属边的漂亮尺子,“手拿出来。”
 
“啊?”滕洋还鼓着脸颊撒娇呢。
 
王钺息的手里已经握上尺子了,“快点!”
 
滕洋看他脸色,这才意识到好像是要动真格的,于是,有些娇嗔地道,“王钺息干什么呀。”
 
王钺息干什么。
 
王钺息要干什么她比谁都知道,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她已经乖乖把手张开了。
 
“啪!”王钺息握着尺子,在她掌心狠狠敲了一下,敲的滕洋立马不敢撒娇了,乖乖拿配套的可爱修正带把答案覆盖掉,端端正正写上B。
 
王钺息却并没有把尺子放回她笔袋里去,而是指着刚才做过的题,“给你五分钟检查,再犯不该犯的错,翻倍。”
 
十九章:生活要继续(4)
 
王钺息看了一眼穿着挺括的杜嘉班纳的师叔,“您确定是要和我一起去打球吗?”
 
顾师叔沉默。
 
于是,王钺息在他们家车库看到了非常夸张的莲花,于是,暴发户家的儿子王钺息在土豪顾面前闭嘴了——师叔,自从找到家门,您越来越不介意暴露本性了啊。
 
很快,王钺息就理解了师叔的良苦用心,师叔带他去的不是普通的球馆,而是真正的专业俱乐部。从侍应生的反应来看,师叔绝对是常客。
 
换好了衣服,顾师叔带王钺息去打球,如此私人化又专业的场地,小人之心的王钺息不得不觉得,非常好。哪怕是被揍也不会有人看到了。
 
不过,顾师叔显然比他想象的要通情达理的多。简单的热身之后,亲自上手和他练。让本以为要练一早上挥拍的王钺息松了一口气。
 
“球感不错啊。”
 
“非常好。跑起来。”
 
“再快一点。”
 
“自己去判断落点。”
 
“这次我吊高一点。”
 
“好的。”
 
“不错。”
 
“非常好。”
 
“左边。”
 
“快!”
 
……
 
听着师叔一句一句的提示,王钺息突然觉得,他不教语文的时候,人还真不错啊。只是,自己跑的喘了些。
 
顾勤陪他打了一局,举重若轻的放了他一个21:10,还有几个球是刻意让他的,王钺息拿毛巾擦汗,顾勤在旁边笑道,“师兄说没有专门教过你,打的不错。”
 
累个半死,居然被表扬了。
 
顾勤递水要他小口抿,而后道,“师兄肯定不带你在三师兄他们面前打球吧。”
 
王钺息道,“陈叔叔吗?他问过我要不要学的。”
 
“为什么不学?”顾勤问。
 
王钺息的答案特别不男神,“没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顾勤有一点小小的感动,其实王钺息现在也挺忙的。
 
学神是特别好学上进的,“师叔,您说我现在这样,怎么才能练的更好一点。”
 
顾勤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了两个字,“多练。”
 
那些别的师兄们喝啤酒吃烧烤自己一个人练球的日子,真是怀念啊。
 
歇了一会儿,顾勤正经起来了,“因为跟师兄一起打,你的基础还是不错的。握拍、发力都特别好。但是接速度特别快的回球的时候,手指的动作有些多。你要知道,转手指比不上转手腕的稳定性好,速度也要慢一些。”
 
王钺息拿着拍子认真想了想,顾勤人特别好的又陪他打了几个球,“对,这里。不要动,多余动作不要有。好!”
 
王钺息果然是非常聪明的,立刻就适应了,而后很会举一反三地道,“处理网前小球的时候,手指更灵活些。”
 
顾勤很快点头,“用手指来控制拍面角度的时候,手指的加力减力,收放间的爆发力都是非常有助于你提高的。其实,你用得不错。尤其是反手球,已经很有自己得特点了。就是没有人说这么明白。”
 
王钺息从来没有被师叔夸过,居然不好意思起来,“那,师叔再陪我打一局。”
 
顾勤今天来就是陪他玩的,当然答应。
 
这一次,顾勤打得更认真些,王钺息在和他交手的过程中仔细回顾他刚才讲的话,遇到处理的不好的球就停下来问他怎么样练习会更好,顾勤有的细细说明白了,有的他做不到的也告诉他训练的办法。打到后来,王钺息还意犹未尽,顾勤倒是觉得有点饿了。
 
“回去吧。”
 
“再陪我打一会儿。”
 
顾勤笑了,王钺息是很难提要求的人,连点菜他都不说要吃什么的,于是,又陪他打了一局,这回师叔肚子饿,没再手下留情,打了王钺息一个惨兮兮的21:2,王钺息被狠虐,越挫越勇,还想打,顾勤摆出师叔的架子来压制了,“你爸当初练我都不饿肚子呢。想吃什么?”
 
王钺息满脑子里想着刚才的球,连衣服湿透了也不觉得,他一点儿也不想吃饭,于是教育师叔道,“刚刚剧烈运动过呢。”
 
顾勤一下就笑了,这小家伙累了之后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这才像个孩子呢,索性道,“嗯,你说的不错。去,乖乖做拉伸。”
 
王钺息眨着眼睛,“那再把那几个球跟我说一下。”
 
“好。”
 
叔侄两个人边放松边做指导,谈谈说说,又是半个小时。
 
大概是怕王钺息着凉,从球馆出来的时候,顾勤给王钺息扔了条大浴巾让他披一下,两个人从vip通道一起往顾勤的房间走,走了一半,却碰到两个人,同样背着拍子,看起来像是父子的样子。
 
“顾秦?”年长的男人叫道。
 
顾勤想了下,才想起来他是谁,于是点了下头。
 
对方很热情,指着他身边一个一米八左右的男孩儿介绍道,“我儿子。”
 
那男孩很快打了招呼,“顾叔叔。”
 
王钺息却发现顾勤丝毫没有要给自己介绍他的样子。
 
岂料那人却突然道,“正巧也是碰上了,不如,叫我儿子和你旁边的孩子打一场?”
 
王钺息心道,姑且不论自己有没有学过。仅看那个高个子男生至少要比自己大五六岁就知道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没意思极了。
 
顾勤瞬间就冷了脸,一副高贵冷艳的表情,“他是我师兄的儿子。”
 
然后,王钺息很快看到一丝尴尬的讪笑浮现在对面人的脸上,顾勤带着王钺息,淡定离去,不流功与名。
 
餐厅里,连菜都上齐了,王钺息才不好意思地问,“是不是以后会有很多人找我打球啊,我不会打球让师叔丢人了吗?”
 
没成想顾勤却突然笑起来,“没事儿,你爸当年得罪的人太多。换他儿子丢丢人,我觉得挺乐意的。吃菜!”
 
王钺息从善如流地夹了一朵西兰花,“我也觉得。师叔,你也吃。”
 
十九章:生活要继续(4)
 
和师叔愉快达成联盟的王钺息高高兴兴回家,回家之后就看到他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暴发户父亲仗着自己装备精良抢人家boss,王钺息给他爸把手边的咖啡换成牛奶,然后问,“您吃饭了吗?”
 
二哥正忙着呢,嘴里应付,“本来打算等你和你师叔一起吃的。”
 
王钺息转身去厨房,很快,就热好了个三明治出来,试着温度适口了给父亲喂到嘴边,王致咽都咽完了才道,“然后我就自己吃了。”
 
王钺息,“……”
 
王致,“有点渴。”
 
王钺息端了牛奶给他喂牛奶。
 
正好和师兄有点事说的顾勤推开门,默默看到师兄的残障样,默默转身,走了。
 
二哥心满意足地抢到了装备,又趾高气扬地被儿子投喂饱了,饱暖思师弟,于是,二哥得意洋洋地指挥,“到外面洗脚去,和你师叔聊会天。”
 
于是,开电视,调台到脑残剧。王致坐左边,顾勤坐右边,王钺息端洗脚水去了。
 
等王钺息回来蹲在父亲脚下,顾勤也起了身,“我来吧。”
 
王钺息摇头。
 
二哥看了一眼顾勤,“你坐下吧。王钺息洗的舒服。”
 
王钺息——洗的舒服。难道师叔以前也给爸洗脚。
 
顾勤——被嫌弃了。
 
王钺息——爸果然以前就是大爷。
 
顾勤——默默端水,自己给自己洗。
 
王致等顾勤走出去了才问儿子道,“跟你师叔打球有意思吗?”
 
王钺息点头,“师叔挺厉害的。”
 
王致笑了,“喜欢打球吗?”
 
“还行。挺好玩的。”王钺息给父亲捏脚背。
 
王致道,“你师叔是个认真的人,既然他肯教你,就好好跟他学。”
 
王钺息一下不说话了。
 
王致笑了,轻轻踢了下水,“吓着了?”
 
王钺息给他亲爹洗的水哗哗响,“没有。我知道师叔是认真的人,不过师叔也知道我就是个爱好,也没有特别强求。”
 
王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反正你有数。你的屁股还在你师兄的手里握着呢。”
 
王钺息一下不好意思了,低头洗脚。
 
二哥俯下身子,轻轻弹了他一下,“多少年了,犯这小子手里了。”说着就笑,竟是一点儿也不在意。
 
顾勤端了水过来,“师兄和小息说什么呢?”
 
王致道,“说收拾一下,下周去天仙瀑攀冰。你东西备齐了吗,没买齐让王钺息陪你挑去,反正他放假。”
 
顾勤欣然同意,“行。”
 
王致笑着和师弟出卖儿子,“他有零用钱,不用帮他省。”
 
王钺息使劲按了有了师弟忘了儿的亲爹脚底,“师叔有钱着呢。”
 
顾勤笑道,“他还要哄女朋友呢,留着吧。”
 
王致和师弟一起逗儿子,“没事儿,你的钱省着花,他可以花他爹的,不用心疼。”
 
王钺息笑,“那是我每天端茶倒水洗脚揉肩的血汗钱。”
 
王致一下就笑了,倒不是因为王钺息撒娇。他们父子俩个人的时候,王钺息也经常是没大没小的。可是,在顾勤面前,一直都很规矩。现在,儿子在小顾面前也放开了,他倒是更放心了。
 
二哥带着养大两个儿子的幸福感满足入睡,顾勤已经越来越习惯在师兄这里住下来,王钺息给滕洋打电话,“前一阵跟你说的,假期我要出去一下,可能就是下周。”
 
滕洋很是舍不得,“去哪里啊。”
 
“北京,和我爸出去玩。”王钺息道。
 
“去多久?”大概恋爱中的人都是这样,还没走,就想着回来了。
 
“一星期左右。”王钺息道。
 
“那回来没几天就要过年了。”滕洋撒着娇。
 
王钺息笑了,都能想象到她在电话那一头扳着手指头的样子,“一定会在你生日之前回来的。”
 
滕洋一下高兴了,却是不承认,“我才没那么小气呢。”
 
然后,王钺息就听到了滕洋妈妈的声音,“洋洋,给你关不关网?”滕洋家的路由器装在主卧里。
 
王钺息听到滕洋说关才道,“好了,早点睡。明早还是七点半,做化学。”
 
滕洋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
 
王钺息像是铁了心逗她,“快点。明天要是打瞌睡,还揍。”
 
“切!”滕洋先是不服气,然后却真的舍不得,下周就走,见不了两次了呢,“那,你也早点睡,晚安。”
 
王钺息等她挂了电话再挂断,大大伸了个懒腰,跟师叔一起打球真开心啊,爸要带师叔一起去吗,不知道师叔有没有培训过呢,会不会有危险,不过,他亲爹的亲师弟,肯定没问题吧。王钺息拉上了被子,闭上眼睛,睡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真好。
 
十九章:生活要继续(5)
 
送了滕小洋回家的王钺息一回房就钻到了画室里,他这些天一直在为送滕洋的生日礼物忙忙碌碌,总是要赶着在小绿云生日前画好了。
 
用笔细腻的漂亮油画,画的是滕小洋踩在雪地上的样子,学校两旁被积雪压弯了的高大树木,积着雪的路灯,和远处依稀可见的校门,女孩儿穿大红色的毛绒绒的小棉袄,脸上的笑容明媚活泼,看画的人也不免心情明朗起来。
 
二哥推开门,仔细看了好一会儿,道,“绿云?”
 
王钺息耳朵红了,却是故作镇定,点头。
 
二哥又多看了几眼,“软绵绵的。”
 
王钺息一下就笑啦,眉梢眼角藏不住的笑意,油彩的味道都青春了似的,“是挺软的。”
 
王致不知道为什么,就很想抽他个脖溜儿,不过,他是没有揍儿子这样的不良习惯的,只是语言威胁道,“你收敛着点吧,这些日子没挨打,怕你师叔手生了?”
 
王钺息道,“不至于吧。为了这个事儿,还要打几顿啊。”
 
王致一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转身走了。
 
王钺息继续画。
 
软绵绵的,他家小绿云可不就是娇滴滴软绵绵的嘛。
 
“师兄。”顾勤其实是守株待兔在走廊的,知道师兄一定会从这里出来。
 
“怎么了?”王致看他,“不放心?”
 
“很早就开始画,画了好久了。起初还避着人,现在,彻底肆无忌惮了。”顾勤其实并没有真的那么波澜不惊。
 
王致看师弟,“你提着板子兴师动众地敲多少回了。有用吗?”
 
顾勤忧心忡忡,“我也知道堵不如疏,可是,连王钺息都是这样,滕洋就更不必说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顾得了这样,就顾不了那样。他最近琴都弹得少了。”
 
王致就说了四个字,“顺其自然。”
 
顾勤其实也知道自己太攀缠,抓着这么个事儿挺没意思的,但是,就像每天晚上念叨你刷牙的老妈,你要总不去,她肯定念没完,谁也不能嫌弃她啰嗦了。
 
王致笑了,“行了。这事儿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也很少为什么事这么上心过。你不是已经又给他加功课了吗,实在不舒服,明天看他字写得不好再收拾吧。”
 
顾勤——原来您知道我给他加功课了啊——“师兄,那您以前揍我,真是因为球打的不好啊。”
 
王致提起脚来就踹他屁股上了,“我想动手还需要挑球打得不好?”
 
顾勤,“您说得真对。”于是,转身,往画室走,敲门,“王钺息,以后每天晚上十一点前必须睡觉。”
 
王钺息停下了手中的画笔,无辜地挑了挑眉毛,“知道了。”
 
于是,相当俊杰地收拾了东西。
 
洗了手出来,王钺息发现一向早睡的父亲和师叔居然还在看电视,“爸,师叔,早点睡吧。”
 
王致动动脖子,“肩膀有点紧,睡不着。”
 
王钺息连忙过来帮他找位置,“是这里吗?可能是玩电脑的时间长了。”说着就给父亲按开了,便按还边看顾勤,“师叔,下次爸再玩的时候,玩一个小时您叫他一下。”
 
顾勤随便嗯了一声,就看见他师兄像只吃饱了还伸着懒腰的狮子似的,肩膀有点紧?小羚羊都不相信他,要是真的肩膀紧了,还能让自己坐旁边看电视?
 
王钺息却是绝对想不到他亲爹小心眼儿了呢,认认真真揉着肩膀还问道,“现在呢,好些了吗?这里,要不要再重一点。我给爸换个枕头吧……”
 
顾师叔亲眼看着师兄已经舒服得打起呵欠了,默默拿起遥控器,换台,您眼睛都闭上了,我可以不看这偶像剧了吧。
 
可谁知,他刚一调频道,王致的眼睛居然睁开了。
 
顾勤吓了一大跳,然后,就听到他师侄非常体贴地说,“爸,您让师叔去睡,我到房里给您按吧。”
 
王致,“我要看电视。”
 
顾勤,“演完了,进广告呢。”
 
王致不说话。
 
王钺息非常体贴,“师叔,调回来吧。一会儿广告完了,有下集预告。”
 
二十章:一般将来时(1)
 
冰锥、冰镐、攀冰手套、冲锋衣、安全鞋,王钺息一样一样地替师叔检查着东西,去攀冰前的这几天,顾勤一直是住在师兄家里的。
 
顾师叔一向是个不打无准备之仗的人,查了无数攻略,还在师兄的安排下一家三口一起去练习,生活过得非常充实。充实到王钺息都没有时间陪女朋友。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王钺息给他家娇包打电话,滕小洋软绵绵地像只薄皮多汁的大包子,一戳就要破了,嫩的可招人疼了,“明天就走啦。”
 
“嗯。回来给你带好吃的。”王钺息哄她。
 
“不要。”滕小洋不满。
 
王钺息笑了,“生气啦。不是和你说了,这两天被我爸和我师叔练地累死了,真的不想再动了。”
 
“知道啊。我都说了那么累就不要出来。有顾老师陪着你,应该没那么危险吧。”滕小洋还是担心的。
 
王钺息觉得心里熨帖地很,柔声道,“当然不会。会做好安全措施的,还有我爸呢,所有好玩的东西他都是行家。他们都会保护我的。”
 
不知道为什么,滕洋突然不说话了,王钺息轻声唤她,“怎么了?”
 
“嗯——”滕小洋有些犹豫。
 
王钺息以为她有什么事情,神经立刻紧绷起来,“有什么为难的事,告诉我,我会处理的。”
 
滕小洋更不说话了。
 
王钺息语气严肃起来,“我明天就要出去了,可能一个星期才能回来,难道想要我挂在冰瀑上的时候还担心你。”
 
“没有啊,很危险,千万不能分心的。”小绿云怎么逃得出小花神的手掌心啊,“我,我替你求了个平安符,想——”滕洋说着自己都觉得蠢了,男朋友去攀个冰而已,还是在祖国大地上,自己居然蠢到去求平安符。
 
王钺息本来担心她有什么事的,还想着要让谁帮她解决了,听到她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瞬间感觉到电话那边的气氛都不对了,小笨羊一定又是在害羞了,王钺息立刻放轻了声音,“真的?那我过来拿。怎么早不说呢。”
 
滕洋原本觉得自己丢脸透了,可是,听到他高兴的声音,又觉得格外的开心,立刻放下心来,正打算点头,才发现现在已经十点多了,“太晚了。”这会儿要出去,怎么和爸爸妈妈说啊。
 
王钺息也知道她这会儿没法出门的,“那明天你来机场送我。”
 
滕洋吓了一跳,“不好吧。顾老师也在的。”她说了拒绝,又觉得拒绝的太快王钺息会不高兴,小小声道,“要不然,我早早的,在你家外面那里,你偷偷出来。”
 
王钺息这会儿是真笑了,“你明天还是去图书馆自习,我在巷子口等你,乖乖复习,等我回来考试。”
 
滕洋再一次嘟起了嘴,“又考试。”
 
王钺息还想再逗她两句,却突然听到师叔敲门,五下,前面两下比较急,后面三下不紧不慢。他知道,是师叔在催促了。
 
于是,王钺息只好恋恋不舍地和滕小洋话别,“顾老师在催啦,我要睡啦。明早七点见。你也早点睡,明天要比平时早起。”
 
“嗯,晚安。”滕小洋好想再说两句啊,可想到顾老师的可怕,终于还是决定不拖累王钺息挨骂。
 
王钺息挂了电话,亲自起身去开门,对于可以直接声控的门锁而言,这绝对是表示对师叔的尊重啦。
 
站在门外的顾勤黑着一张叫不开阿里巴巴的脸,“现在几点了?”
 
王钺息低下头,特别懂事乖巧,“我错了。”
 
顾勤默默注视他三秒,“该干嘛干嘛去,十一点之前要是不睡,我可不管你明天是不是要坐飞机。”
 
王钺息看着师叔气场十足的离去,默默叹一口气,有管不挨罚的神啊,要不要叫滕洋再求一个平安符。不,两个!还有一个,友情赞助给师叔。
 
二十章:一般将来时(2)
 
真的站在冰瀑之下,仰望那种一泻千里的晶莹,在阳光下的美丽冰挂,近乎垂直的百丈悬冰,哪怕是见惯了世面的王钺息,也难免会生出一些敬畏的心情来。
 
敬畏之后,是征服。从父亲答应带他来攀冰,他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应付期末考试给滕小洋补课练琴画画,安排的满满当当的日程,可是却对锻炼丝毫不敢懈怠。尤其是这一个星期,又加上师叔,有父亲指导,事半功倍。更何况,昨天师叔和父亲配合默契,成功登顶,王钺息就更忍不住啦。
 
相比于王钺息和顾勤的兴奋,王致倒是收回了一些看偶像剧时的不靠谱,作为年轻时候把能玩的都玩过来了的老麻雀,十几岁的时候兴趣就已经退化到找一个小孩儿教着玩,更何况是现在呢。
 
不过,二哥到底是亲爹,不但亲手帮王钺息检查了全部装备,还亲自蹲下来查看王钺息的冰爪有没有扣好,弄得咱们小顾师叔一脸吃味儿。师兄对自己可没这么细心啊,就是问了一句,好了吧,然后扫了一眼,就带着自己上了。
 
然后,顾师叔就看到他亲师兄站起身,使劲儿拍了一下他亲师侄胸口,笑道,“你怕啦?”
 
被拍到了隐藏在衣服里护身符的王钺息立刻脸红嘴硬,“才没有。”
 
王致哈哈哈就笑了,“这嘴硬的,和你师叔一个德性。”说着也不等儿子反驳,就正色握好了绳子,“去吧。爸总在下面看着你。”
 
听了这句话,王钺息是连心里都热了,是啊,不管怎么样,爸总会看着自己的。
 
于是,向冰瀑进发。
 
王致站在冰瀑之下,看着儿子将冰镐钉入岩壁,冰屑在阳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飞落在儿子的头盔上,看他沉稳地踢冰,一步一步向上。王致紧紧握着牵引着儿子的主绳的另一端,全神贯注地望着王钺息攀登。
 
顾勤站在师兄身后,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有点鼻子酸酸的。昨天,师兄带自己攀,挂快挂、拧冰锥、清理浮冰、设置保护站,一点一点地给自己开路,自己只要跟着他的脚步就好。他在上方保护,站在冰面上专注地看自己,给自己收绳,等自己攀到他身边了,他再继续向上,永远不知疲倦的样子。今天,师兄是站在下面保护着王钺息,一点一点地看着他向上爬,等他攀上一段,就收起一段绳子,半点也不错眼地看他每一步。王钺息有时候冰镐打得太高,他很担心,却不说话,王钺息踢冰不够干脆,冰屑哗哗啦啦地掉在他头盔上,他却像没感觉似的只看着儿子。顾勤想,我小时候,师兄也是这样看着我的吧,现在,他可以带我爬了,师兄,你的顾小秦长大了呢,真好。
 
王钺息终于攀上顶峰,兴奋地挥着冰镐冲着亲爹和师叔大叫,王致一回头,却看见师弟没看王钺息,却在看他,不知道为什么,二哥被那么肉麻的眼光看了却没有去踢顾勤一脚,他觉得,肯定不是因为穿着冰爪怕踢疼了他,“这小子。”王致笑了,不知道是说王钺息,还是说顾勤。
 
回到父亲借的豪宅,王钺息真是累得动都动不了了。虽然还是兴奋,但因为技术不够熟练,空耗许多体力,攀的时候,大小臂和小腿就酸的厉害了,那时候就顶着一口气一定要攀上去,昨天父亲带师叔挑战的那边可比自己今天爬的高多了险多了,王钺息可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认输过的人呢。
 
不过,回来之后,王钺息就是真的精疲力尽了,顾勤看他累得手都抖了居然还能先把冲锋衣叠得整整齐齐,还很懂事的帮自己和师兄收拾装备,自己都有些心疼了,“热水烧好了,你快去洗个澡,我来吧。”
 
谁想师兄这会儿倒是不疼儿子了,靠在躺椅上擦着头发,“你先去洗,让他自己弄。”
 
王钺息也是道,“师叔先去洗吧。我还受得了。
 
 
顾勤知道,师兄教儿子一直是这样,不打不骂,可是该立的规矩却绝对是执行到底的,他对儿子的严厉不在板子上,同样,对儿子的疼爱也不在纵容。哪怕蒋元还在的时候,王钺息也一定要做自己的事,从准备到整理,不管多累,没有做完绝对不能休息。凡事有始有终,绝不半途而废,这也是家法的一种。
 
顾勤想到自己小时候打球,累的瘫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还要把球都拣掉,收拾好。师兄们谁也不许帮忙,这也是规矩。
 
于是,顾勤很听话地洗澡去了。
 
顾勤洗完澡出来,王钺息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王致指着桌上的茶,”王钺息给你晾的。“
 
刚刚洗完澡是会口渴来着,顾师叔非常接受师侄的好意,和师兄对坐着,喝茶聊天。
 
过了一阵儿,等王钺息进去洗澡了,王致勾勾手指头。
 
顾勤不明所以,跟着师兄到王钺息房间去,然后,就看到师兄偷偷摸摸地翻开了王钺息的枕头,从下面摸出一个平安符来,顾勤一头黑线。几年不见,师兄变无聊了?
 
然后,顾小秦就听到他师兄说,”原来是平安符啊,怪不得爬的时候恨不得把冰踢成冰沙呢,好端端地晃啊晃,腿酸了吧。“
 
顾小秦眼睁睁地看着他师兄眯着眼睛把平安符重新放回去,还左右看看校正了位置,心满意足地走了。
 
王钺息披着大浴袍出来,看到亲爹和师叔,认认真真打了招呼,被亲爹一个背摔按床上了。
 
“爸。”王钺息吓了一跳。
 
王致顺手拍了拍他小腿,“跟你讲了没,不要过多用手臂的力量拉起,也不要无谓地踢冰。难受了吧。”
 
王钺息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并不知道呢。”
 
王致随意坐在他床边,替他揉按小腿,王钺息一阵脸红,正想说我自己来,就见另一边,顾师叔居然也坐下了,跟亲爹一样,毫不犹豫地拉过他胳膊,“揉开了就好,没事儿。”
 
“诶?那个,我自己——”待遇太好,王钺息有点受宠若惊了。
 
待要反抗,“啪!”屁股上挨了一下。
 
亲爹假装揉腿没看见,亲师叔收回了手,“快。闭上眼睛,睡觉。”
 
“呃,好吧。”王钺息闭上了眼睛,然后,耳朵慢慢地红起来,终于在睡梦中变成了一只,大兔子。
 
二十章:一般将来时(3)
 
张开眼睛的王钺息果然没那么累了,一觉睡到自然醒,觉得手脚突然又是自己的了。醒来的时候还有亲爹和师叔做的早餐,出门在外都有的蛋皮肉卷和栗子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睡醒的还是被早餐的香气唤醒的。
 
换好衣服出来,王致特别淡定地安排,“你师叔都做过早锻炼了,你也去爬爬山活动一下。”
 
“是。”王钺息答应地特别快,虽然,肚子真的很饿了。
 
山间的空气非常清新,再加上一直有早锻炼的传统,想到师叔和亲爹还在给自己准备吃的,不知道为什么,王钺息就特别满足。
 
做够了相当于平时的量的早锻炼,王钺息心满意足地回到别墅,果然,早点又多了两个小菜。
 
亲爹和师叔果然没有先吃,都在等他,弄得他有些不好意思,“今天起晚了些。”
 
王致特别没心没肺,“那就赶紧吃。一会儿把卫生搞了,抓紧回酒店去。”
 
“这么快就回市里吗?”王钺息不解。
 
亲爹道,“你不是还要给女朋友买东西吗?”
 
于是,王钺息低头喝稀饭。
 
顾师叔神补刀,“照片在我相机里,p好了自己传。顺便,给照片配个一千字的文字说明。”
 
王钺息像无数好容易去了趟动物园就被家长要求写篇作文的小学生一样,表情立刻悻然起来。
 
王致突然停下筷子。
 
虽然并没有看他,王钺息却被吓了一跳,连忙起立站好,“是,师叔。”
 
“坐吧。”王致继续夹菜。
 
王钺息长出一口气,这两天日子太滋润,差点忘了他爹和他师叔的本质了。
 
于是,知错就改的王钺息将功赎罪,把别墅打扫的特别干净,顾勤随手帮些忙,不知怎的,突然就觉得自己找到了当初陈三师兄的感觉。说实话,师兄当时突然没夹菜的时候,他都吓了一跳,别说王钺息了。于是,顾老师深悔当时居然误以为王钺息的暴发户爹溺爱儿子。不管多少年,我师兄一直是教子有方的嘛。
 
教子有方的王师兄翘着腿靠在床上,看一大一小两个儿子忙碌。然后琢磨着,小猪都会拱白菜了,他师叔怎么还连个白菜地都没找着呢。
 
于是招手,“过来。”
 
王钺息犹豫了下,就看到他师叔毫不犹豫地过去了,舒一口气,这语气,果然不是叫我。
 
顾勤为了打扫卫生还系着围裙呢,远远站在床边,并不很往跟前去,“师兄。”
 
然后就看见他师兄将自己从上到下用眼睛审问一遍,而后道,“王钺息都知道给女朋友传照片了,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呆啊。每天给师兄干家务算什么本事,自己什么时候有个家啊。”
 
王钺息干活干累了正给自己倒水,难得八卦地回头偷瞄,看到他师叔耳朵都红了,然后就听到他师叔用突破他想象力的声音说,“服侍师兄不是应该的嘛。小时候您不就说让我天天洗袜子嘛。”
 
然后,王钺息就听到他爹说,“别!王钺息还在呢。省得我将来跟他妈说不清楚。”
 
王钺息原本打算喝完这杯水给他爹也倒一杯水光明正大的进去看他师叔正脸的,听到这句话,直接笑得喷了出来。男神什么时候这么丢人过,连忙取了拖把来拖地。王致又没关房门,顾勤老远就听到王钺息笑喷了,真是又羞又气,还不能和师兄发脾气,一张脸都鼓成包子了。
 
王致看他真的像是有点逗着他了,也笑了,这次倒是语重心长了些,“你不想回家去师兄也不逼你,可你爸说得不错,你也该成个家了。”
 
顾勤不说话,像是有点怄着气了。
 
王致现在的脾气果然好很多,要是搁以前,早大耳刮子抽上去了,怎么,还敢和我摆脸色不成。如今却是道,“老爷子想见你,也是因为下个月顾祥要订婚了。你们是亲兄弟,弟弟定在哥哥前面,虽说如今的老规矩已经不是那么严了,总归是不好看。”
 
王钺息知道这不是自己能听的了,火速到别的房间去收拾。
 
顾勤知道师兄是真的正经和他说话呢,只是没想到没在家里提,会在出门在外的时候说,也摘了围裙,乖乖站在床边,“我知道。老爷子年纪大了,什么事都想着四角俱全。或者说,他一辈子都想着四角俱全。”说了这句话,顾勤抬起眼来看师兄,见他没有要发火的样子才继续道,“既然都是下个月订婚了,我就是现找也没有为了这个给他做脸的道理。顾家已经不规矩了,还怕人在这个上面说吗?反正订婚的时候我会回去一趟的。”说着就可怜兮兮地看着师兄,“您也说我长大了,没有为这个犯浑的理。”
 
王致看着他就摇头,拍了拍床边。
 
顾勤还和师兄记仇呢,“我可不敢上来。省得将来和嫂子说不清楚。”
 
王致一个枕头就扔过去,“给你脸了不是?”
 
顾勤乖乖被砸一下,然后捡了枕头爬上床来。
 
王致给他挪了一个人的位置,顾勤舒舒服服在师兄身边靠着,嘴上还道,“刚才才扫地呢,也没换衣服。”
 
王致伸手拍他脑袋,“你是扫地呢吗,我怎么觉着是王钺息扫来着。”
 
顾勤已经好久没有这么靠过师兄了,如今,阳光晒进来,暖洋洋的,真的舒服透了,于是,顾小秦特别享受自己是顾小秦的时刻,“师兄真疼小息啊。当年就没有对我那么好。”
 
王致笑了,“谁让你笨。你看王钺息,什么都走在你前面。你当年,怎么就没找个小牡丹小杜鹃什么的?”说着还特别把师弟的终身大事当回事,“现在找也不晚。王钺息前一阵还说要介绍个师婶呢。”
 
顾勤伸了个懒腰,说起话来也轻松了,“没有不找。真的是没遇到。”
 
王致点了下头,没说话。却总是觉得当年是自己太过忽略这个小师弟了。顾勤情绪不对的那阵儿,自己全副心神都放在阿元身上。他临时退赛跑了,自己也只当他是小孩子和家里闹脾气,等没钱了跑回来了揍一顿还不就乖乖的了,可没想到,造化弄人,终究是再没有见。
 
自己当年也找过他,起初,顾小秦怕是不敢回来。后来,自己忙着结婚,又搬到A市,生活的重心变成了老婆孩子,又忙于创业,实在顾不上他,听说他不闹脾气了,倒也放下了心。几番想见的,阴差阳错,终没有见到。再后来,阿元病危,就更没有别的心情了。以至于,那个从小当成儿子一样养大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后来听说他终于离开顾家,又刻意远离了当年的那些人,王致除了告诉自己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必过得不赖,心里未尝没有歉疚的。说到底,不过造化弄人吧。
 
王致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人在外面,难不难?”
 
顾勤听出师兄的语气中有自责的味道,连忙爬起来,在师兄旁边跪下,两只膝盖把软软的床跪出两个小窝窝来,“也还好。最难的时候,和老爷子赌气,又打不到工,把师兄给的手表都当了。跟人家赌球,又傻,明明赢了却被抢,饭都吃不上。那时候就想着,回去吧。哪怕被师兄打死了,也比这么活着强。”
 
王致听得心里酸酸的,却是笑道,“师兄什么时候打你没轻没重过,还打死了?我要是狠得下心打你,你还敢跑?还是打得轻。”
 
顾勤笑,“小时候不懂事嘛,老爷子就看着顾祥好,一个劲儿说我打球没出息。师兄也不向着我,一定要让我回家去。可不就拧上了。后来,终于回了家,老爷子又编故事骗我,我自己不打球了,觉得对不住师兄,更不敢见您了。拖得越长越不敢见,师兄您又——”顾勤说到这里不往下说了。
 
王致道,“我又不哄着你大少爷。你当然就更不来找我了。”
 
顾勤连忙摇头,“不是的。我以为师兄生气,不想理我了。后来才听他们说,您最忙的时候都没忘了问我。是我想左了。”他说着也觉得难受,虽然都已经过去了,但因为年少时的拗脾气,明明没什么大事的,却和师兄分别了这么多年,“我后来知道老爷子骗我,真的谁都不想理了。那会儿特别烦,索性跑得远远的。师兄肯定特别为我担心吧。”
 
顾勤越说就越觉得自己混蛋,当年老爷子骗自己什么母亲遗训,就连舅舅们也说自己打球是令母亲蒙羞,还伪造了什么母亲关于自家子弟不得从政、从商、从艺的遗书。后来继母拿出了证据,告诉自己一切都是老爷子要把自己圈在顾家的骗局,虽然明知道继母是不安好心,可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自己就是不愿意屈从于父亲和顾家,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走了。他要自己闯出一片天来,当然也不会求助于师兄了。
 
顾勤跪在师兄脚边,很自然地帮师兄捏着腿,“后来,我听说师兄因为我走了很生气,闹得顾家鸡飞狗跳的,父亲都快休妻了。我小妈花了多少年经营啊,一夜之间,什么都被戳穿了,捐了多少钱都洗不白她那破名声,我就知道师兄其实还是疼我的。”
 
王致狠狠瞪了他一眼。
 
顾勤不好意思极了,“师兄一直是疼我的,就是,我不是以为您生气嘛。”
 
他说到这里,可是真的心虚了,于是又往前跪了跪,“真的,师兄。同样是白手起家,您没有用家里一分钱,却置下了这么大一份家业来。我——”他说着语声低下来,“我这么多年,还是一事无成。我真的没脸见师兄。”
 
王致倒是相信,而且,他知道顾小秦一直就是这个臭毛病,看着什么都好,就一根筋死犟,再想到孩子也是吃了苦如今一切都好了,也不愿意再戳他,于是只道,“是吗?”然后拽他的衣服领子,“paul∫Mith,你赚的也不少了。放心,师兄的遗产会分你的,不用哭穷。”
 
顾勤嘻嘻一笑,就差在床上撒娇打滚了,“我不要遗产,师兄长命百岁。”
 
王致一脚将他踹下床去,“干活去。以后的遗产,你和小息按干的活分。”
 
二十章:一般将来时(4)
 
“爸,妈,吃果脯。”滕洋抱着一大堆北京特产进来,然后去厨房洗红梨,把酱菜放起来。
 
滕洋的母亲和父亲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等滕洋洗好了梨端出来,冯婉芝终于忍不住,“洋洋,谁啊,给你带了这么多好吃的?”
 
滕洋正在吃茯苓饼,猛然被母亲问道,有一刹那的脸红,然后道,“同学啊。”
 
“哪个同学?怎么给你带这么多吃的。”语气有点急了。
 
滕洋听妈妈的口气中带点质问,脸一下子就僵起来了。
 
滕爸爸立刻打圆场道,“你妈妈的意思是,出去一趟玩儿,带这么多东西可麻烦了。同学肯定还有自己家的亲戚、别的朋友吧,几乎是能买的都给你买到了,会不会太麻烦人家。”
 
滕洋递了一个梨给爸爸,然后才道,“不会啦。他——他不会给别人带这么多东西的。”
 
冯婉芝一听滕洋这话就急了,“洋洋,这是个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滕洋下意识地想说是女同学来着,又觉得挺没意思的,非常恼羞成怒地提高了声音,“男同学!又怎么了?!”
 
冯婉芝看着各色的果脯,小吃,一下就着急了,“洋洋,你可不敢谈恋爱啊。已经初三了,还有不到半年就中考了。这个时候,脑子可千万要清楚啊。”
 
滕洋一下就站了起来,“同学去北京玩给我带点特产怎么了,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拿进来了。妈,你能不能不要每天说中考中考中考,我知道要中考了,难道我这个假期没有好好学习吗?”
 
滕崇塬看着妻子,又看看女儿,也拿了个梨递给冯婉芝,“还挺甜的。好啦。洋洋的同学给她带点吃的嘛。”说着又看滕洋,“你妈妈也是为你好。怎么,还问不得了?”
 
滕洋气鼓鼓地把茯苓饼扔在茶几上,不说话。
 
滕崇塬把茯苓饼又给女儿递过来,“好啦。你的同学,你妈妈和我也都知道。是哪个同学啊?”
 
滕洋这会儿是真的虚张声势做贼心虚,“王钺息。年级第一名,王钺息,行了吧!可以吃他的东西吧!”
 
滕爸爸滕妈妈自然是知道王钺息的,附中的家长,就没有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王钺息的,滕妈妈先是松了一口气,立刻道,“是王钺息啊。他到北京去啦?”
 
滕洋这会儿也稍稍能透过口气来,“嗯。和他爸爸,还有我们顾老师,说是到天仙瀑去攀冰。”滕洋说到这儿马上转移话题,“妈,你看人家好学生,每天该玩就玩,也没见落下学习的。连顾老师这种老古董都跟着去呢。”
 
滕洋妈妈很快被转移了话题,“什么老古董。人家顾老师可年轻了。”
 
滕洋点头,“是啊是啊,学校很多女同学都喜欢顾老师呢。”
 
滕妈妈想到顾老师的偶像剧禁欲精英范儿,立刻提高警惕,“你可不能乱想啊,顾老师可是老师,再年轻再帅也是老师。”
 
滕洋立刻道,“怎么可能?”
 
滕爸爸看滕妈妈说不了两句话就偏离主题了,再看桌上这些吃的,默默算一算,这可真的不是普通同学随意带回来的特产。联想到女儿前一阵的状态,他很快觉察到,事情并不像滕洋说的那么简单。只是,滕崇塬倒不像冯婉芝,他是谋定而后动的人,没有确定前不会下结论的。因此只是道,“那你给廖翊苇也分一点,你前一阵子,不是经常和她一起去上自习吗?”
 
滕洋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答应,“嗯。当然。”
 
滕妈妈立刻道,“就是。诶?你跟王钺息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的,你过一阵儿就过生日了,也叫他来家里吧。你有不会的题,也可以问他嘛。”
 
滕洋点头,“好啊。”
 
滕崇塬笑着又递给女儿一颗蜜枣,“对。不知道同学们都喜欢吃什么,叫你妈妈好准备。”
 
滕洋笑道,“没什么挑的啦。他什么都吃,不过不能是太辣太甜的。”说了这一句,又立刻道,“廖翊苇妈妈就更熟悉了,她喜欢吃妈妈做的可乐鸡翅。”说着滕洋就抱住了冯婉芝的胳膊,“妈妈,做黑胡椒鲷鱼吧,很好吃呢。”
 
滕崇塬留意女儿神色,哪怕滕洋掩饰的很好,可提到王钺息时候的神情还是不一般。只是,今天不能再问了。可惜妻子的话说得太快又太多,本来听她说说为什么和王钺息突然这么熟是很有必要的,“王钺息给你带了这么多东西,怎么也要谢谢他吧。他去攀冰了?可真不得了。喜欢攀岩的话,爸爸那里有一套很不错的雪山摄影画册,现在很难买得到了,你拿去送给他吧。”
 
滕洋立刻道,“不用啦。他才不会要。”说着就嘟嘴撒娇,“我还觉得,爸爸不会这么俗气呢。”
 
滕崇塬笑笑,“也对。你们是同学嘛。是爸爸俗气了。”关系好到洋洋已经觉得他给自己带这么多东西都理所当然了?果然吗,这个假期,洋洋雷打不动地去图书馆,他去北京的上一周偏偏就没有去,说是廖翊苇去小姨家了。滕崇塬在心里叹了口气,婉芝还说要人家给洋洋补课,恐怕,这个王钺息,已经补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二十章:一般将来时(5)
 
“爸,师叔。”王钺息收拾了碗筷,又给亲爹和师叔都续上了一杯好茶,然后才道,“我去上自习了。”
 
王致和顾勤已经懒得戳穿他自习是假约会是真的画皮,对于王同学的明目张胆,顾老师表示,不是不报,王爸爸表示,无力吐槽。
 
于是,王同学继续逍遥。
 
还是老地方,到了画室,却看到滕洋有些心不在焉,王钺息看女朋友,“果脯不好吃?”
 
滕洋摇头。
 
王钺息知道女孩子总有一些让你觉得无从琢磨的莫名其妙,也不说什么,只是让她再看一会儿书,然后宣布考试。
 
“这么快?”滕洋意外。他从北京回来还没说几句话呢。
 
王钺息点头,“我说过了回来就考试的。”
 
“哦。”滕洋正好也心里乱乱的,所以并没有拒绝。
 
考得是化学。
 
滕洋拿着笔,心不在焉。
 
爸爸妈妈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呢。今早出门的时候——
 
“今天星期六,路上人太多,和廖翊苇早点回来。”爸爸是这么叮嘱的。
 
可是,有什么问题呢。
 
滕洋在试卷上画着方程式,不明白。
 
滕崇塬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听冯婉芝抱怨,“这个孩子,最近总是丢三落四的,说了给廖翊苇带特产的,又忘了。”
 
滕崇塬只是沉默。
 
冯婉芝拖地拖到他跟前,滕崇塬抬起脚,滕妈妈生了气,“哎呀,跟你说话呢。我觉得洋洋这一学期很不对劲的。你说,都到了这么关键的时候了——”
 
滕爸爸打断她,“好啦,不要着急。不是还有半年吗,就算有什么问题,咱们也来得及。”
 
冯婉芝立刻停止了拖地,“你是说,真的有问题?”
 
滕崇塬合上了报纸,“洋洋的成绩突然退的这么厉害,总是有原因的。不是正好也快到洋洋生日了吗,咱们也可以通过他们同学侧面了解一下。”
 
冯婉芝埋怨道,“你总是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洋洋都是让你惯坏的。”
 
滕崇塬笑着放下报纸,接过了拖把,“行,都是我惯的。你坐下看电视,我来拖。继续惯。”
 
“说什么呢?”冯婉芝夺过拖把,继续拖地去了。
 
滕崇塬看着继续忙碌的妻子,嫁给自己十几年了还是这副小女孩的样子,洋洋从小娇生惯养,和她妈妈一样单纯,又是在这个年纪,如果,是像王钺息那么优秀的男孩子喜欢她的话,恐怕,很难拒绝吧。
 
滕崇塬看地板差不多干了,站起身,推开滕洋的卧室门,作为父亲,他其实很少到女儿的卧室来,只是,他也看得出,洋洋这段时间以来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更花俏了。滕崇塬看着桌上新的首饰盒,里面放满了各种各样的头饰发卡,或许,这就是女儿成绩退步的原因。
 
他拿起女儿桌上的试卷夹子,里面的许多份试卷有明显的,用红笔改动过的,不属于女儿的字迹。字非常好,很有几分铁画银钩的味道。滕崇塬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王钺息,这样的字,和那个挺拔沉默的那孩子很相称,他几乎可以断定,这绝不是先入为主。
 
滕崇塬在女儿书桌前坐下,除了放在最上面的试卷夹,再也没有动任何别的东西。他想,他应该好好想一想,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比起滕爸爸担心他唯一的女儿,王爸爸在头疼他另一个已经长大了的儿子。
 
“什么时候走?”王致在建议了顾小秦可以搬过来住之后就立刻问了这个问题。毫无过渡到几乎让顾小秦错觉他师兄是打算不等他搬来就将他扫地出门了。
 
“哦。老爷子给我打电话了,顾祥的订婚宴在下个月8号,是个好日子。在这之前,还要见一些亲戚,让我早一些回去。我打算订下周的机票。”谈及那个被鸠占鹊巢的家,顾勤的心情绝对谈不上愉快。
 
王致这会儿没有喝他小儿子给泡得茶,而是手持一杯年份非常棒的Latour,因此,在他专注的翘着脚观察着杯上的泪滴时,房间的气压就显得特别低。
 
顾勤非常没出息地在他脚边跪下,眼睛盯着师兄的拖鞋,“我知道,2号才回去是晚了点。但是,沈家的人,我真的不太想应付。”
 
王致只是仰脖喝了一口酒。
 
顾勤真恨不得把师兄的拖鞋脱下来也给洗了,“我不是闹脾气。只是真的没必要。顾家的家业再大,我——那不是我的。”顾勤在自己身侧攥紧了拳头,嘴里浑笑着,“我不是,还能继承师兄的遗产呢嘛。”
 
王致放下了酒杯。
 
顾勤的心“啪”地一跳。
 
王致看了他一眼,就说了两个字,“起来。”
 
顾勤咬住嘴唇,低头站起来。
 
王致低声道,“老爷子的钱,你可以不稀罕。”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顾勤肩膀,而后,伸出食指,指向非常远、非常远的地方,“但是,你必须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不是庶子夺嫡背父出走,而是,你可以不要。”
 
二十一章:请剪蓝色线(1)
 
尽管滕洋最近的表现都不让王钺息满意,可是,王钺息的礼物还是让滕洋非常满意的。
 
滕洋生日的前一天,王钺息照例带她来画室自习,一路上,王钺息非常沉默。滕洋以为是自己这两次小测都答得不合他意呢,于是,小声地求饶,“我,我在认真复习了。”
 
王钺息看他一眼,不说话。
 
滕洋咬着嘴唇,可怜兮兮,“我保证,下次一定考好。”
 
王钺息在开门之前再看她一眼,滕洋做出发誓的手势,“我保证。我会说话算数的,我,我马上就十四岁了。”
 
王钺息一下就笑了,刮了下她鼻头,“是呢,十四岁啦。再说话不算,就白长一岁了。”十四岁,真是个让人浮想联翩的年纪啊。比如,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王钺息推开门,滕洋好像看到他的眼睛里闪动着些别样的光芒,突然,像是也想到什么一样,脸一红,急匆匆就进来了。
 
然后,第一眼,就看到——
 
巨幅的油画。
 
画的,是她。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走在雪地上。
 
风不大,雪厚厚的,她一直都那么笨,她,滑了一下。
 
被他扶住。
 
画上的她,在笑。
 
画外的她,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
 
早知道她爱哭,可真的又惹得她哭,王钺息还是手足无措。
 
他走上前去,把他家的小笨羊拢在怀里,“怎么又哭啦, 我特地画瘦了两斤呢?”
 
“我胖?”滕洋委屈了。
 
王钺息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拍着她脊背,“怎么会呢,一点都不胖,没看到我把你画的多漂亮吗?”
 
滕洋两只手死死抓着王钺息衣服,王钺息觉得她用了好大的力,过了好久,滕小洋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刚哭过的眼睛亮晶晶的,“王钺息,你要一直对我好。要不然,我会讨厌死你的!”
 
王钺息本来觉得好笑,还想逗逗她,可不知道为什么,等她说完了,却突然心疼起来。
 
他低下头,轻轻的,温柔的,再不能更温柔的,吻上她的额头——
 
笨羊。你这么傻,我不一直对你好,你该怎么办呢?
 
那一天,滕洋考得更差。
 
只要一想到他拿着画笔画自己的样子,她就完全没有办法学习啊。
 
王钺息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继续讲给她讲过无数遍的题目。
 
滕洋双手托腮,仔细看,看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王钺息微微皱眉的样子,也很好看呢。
 
那一天,未来的霸道总裁王钺息同学拿着尺子威胁,“你要是再做错——”
 
滕洋看着他严肃认真的样子,扑哧一声就笑啦,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明明怕死了他皱眉的样子的,今天,居然好像特别笃定他不会生气一样。
 
王钺息无奈摇头,“算了,明天你生日,放过你。想吃什么?”
 
滕洋低下头,一张脸红红的,她刚才在想,明天,可以试着做个拔丝苹果给王钺息吃的。
 
那天晚上,现任的霸道总裁王爸爸看小一号霸道师叔顾勤,“学籍卡片搬过来了吗?”
 
顾师弟,“明天,是滕洋的生日。”
 
王总裁特别想把没喝完的葡萄酒不小心洒在王钺息早早挂好的白色毛衣上。
 
第二天,王钺息,没有骑自行车。
 
滕洋家,王钺息是非常熟悉的,在巷口等到了秦历炜他们,正好一起过去。男孩子们三三两两,各自说着笑话,抱着一只硕大的毛绒熊的陈平打趣王钺息,“让我看看,你送什么?”
 
王钺息不置可否。
 
进了滕洋家,看到王钺息还带着礼物,滕洋有一瞬间的失神,昨天那幅画——太大了。不知道怎么拿到家里来。可不知道为什么,接过王钺息递来的盒子,脸上再次泛起了红晕。
 
注意到滕洋的爸爸妈妈都在,小伙伴们忍住了没有起哄。
 
滕爸爸笑着招呼一帮男孩子打游戏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王钺息觉得,滕爸爸的目光掠过秦历炜、掠过陈平、掠过许进杰、再掠过他的时候,有几分玩味。
 
游戏机只有两个手柄,看什么电视也是众口难调,虽然都是滕洋的好朋友,但大家还是很快分出小圈子来。
 
王钺息本就不是太合群的那种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书。
 
滕妈妈端了又大又新鲜的红提出来,一眼就看到王钺息一个人,立刻招呼道,“快来吃水果。”
 
王钺息站起身,笑笑,陈平拍着他肩膀,“你就不能少学一会儿吗,不耽误你成神。”
 
“就是!”男生女生们都对参加派对还要看书的王学神表示唾弃。
 
王钺息,他明明看得是一本雪山摄影集啊。
 
滕爸爸在他身边坐下,“喜欢登山?”
 
王钺息礼貌地合上了书,先打了招呼,然后才道,“我父亲喜欢。每年,总会出去一两次。”
 
“听滕洋说,你前一段去攀冰了?”滕爸爸好像很随意。
 
王钺息却丝毫不敢马虎,“是。和我父亲,还有顾老师。正好,老师和家父是至交。”
 
滕爸爸看着他挺直的脊背,一板一眼的表情,还有,滴水不漏的言语。果然就是想象中的样板优等生的样子,只是,和过生日的同学的父亲闲聊,也太过无懈可击了吧。
 
“那正好。你本来就成绩没问题,又有顾老师督促,更好了。”滕爸爸倒是很随意,和王钺息聊了两句之后,又和别的男孩子闲扯,像是刚才真的只是在闲话。
 
王钺息却看到,在滕爸爸和他说话的时候,滕洋就站在圆桌那里,被一群女孩儿包围着,眼神一错也不错地看着自己。甚至,被打趣了也不知道。
 
王钺息看着滕爸爸和他从同一方向收回的目光,心中暗道,“真是只笨羊!”
 
王钺息站起身,打算融入张明他们的游戏里,却突然看到滕妈妈满脸笑容地朝他走过来,王钺息心中一紧,礼貌却很周到,“阿姨。”
 
滕妈妈神神秘秘的,叫他过来。
 
王钺息跟着滕妈妈走到了厨房的门口,然后,滕妈妈靠着门框,非常大气魄地环视整个房间,确认没有敌情干扰,才又露出了笑脸,“王钺息?”
 
王钺息生母早逝,对看起来温柔和善的中年女性其实很有好感,而且,坦白讲,滕洋长得像她妈妈,阿姨,真的很漂亮。可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毛骨悚然,比刚才和滕爸爸交谈还捉摸不定。
 
果然,滕妈妈一张口,秒杀滕爸,他说,“王钺息,你是好学生的哦。告诉阿姨,洋洋是不是谈恋爱啦?是谁,悄悄跟我说,阿姨保证,绝对不告诉她。”
 
二十一章:请剪蓝色线(2)
 
“王钺息,你是好学生的哦。告诉阿姨,洋洋是不是谈恋爱啦?是谁,悄悄跟我说,阿姨保证,绝对不告诉她。”
 
王钺息先是一愣,而后,突然有一种就这样说了吧的冲动。滕洋这些天的不安,他看在眼里。这是他说过要保护的女孩子,他宁愿把一切都交给自己承担。哪怕,付出现在所能付出的一切代价。可几乎是立刻,他又意识到不可以。就算要坦白,也要选一个合理的时机,现在这个时候,这么多朋友——
 
王钺息抬起头,“阿姨——”
 
滕崇塬站在不远处,真没想到,婉芝还是这么会出状况。他经常被妻子弄得手忙脚乱。如今,那个男孩子会怎么说,他也有些好奇了。
 
王钺息笑了下,带几分狡黠,却又好像有很多认真,“我也很想告诉您。不过,这种事,还是让洋洋自己说吧。她,也该长大了。”
 
冯婉芝看了王钺息一下,突然像是有些警觉似的,然后,又像是用什么理由说服了自己,随口道,“真的没想到她会和你成为朋友。这个孩子,其实有些娇气。我本来很担心她和同学们。”
 
王钺息道,“她很好。她帮了我个忙。我有一幅油画作品,是画得她。她是很单纯快乐的女孩子,在画上,很美。”他的答案很有技巧,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是,却刻意引导了滕妈妈,以为滕洋是为他当了模特两个人才熟悉的。
 
然后,滕妈妈听着王钺息接着道,“那幅油画是我很用心画的,改天我亲自送来给洋洋,阿姨也可以看看,指导一下。”
 
“那多不好意思啊。”滕妈妈拒绝着。她也知道画一幅出色得人物有多不容易。
 
王钺息笑笑,“没关系,我已经用完了。而且,画得是洋洋嘛。”
 
“那谢谢你了。”滕妈妈看得出他非常真诚,于是也没有坚持拒绝。
 
王钺息却好像觉得很对不起这个善良的阿姨,礼貌地笑了一下,走开了。
 
那天,滕洋的生日大餐,虽然有滕妈妈做的他最喜欢的黑胡椒鲷鱼,又有女朋友亲自做得拔丝苹果,可王钺息还是有些食不知味。看着被亲人、朋友包围着的滕洋生动的笑脸,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地有些难过起来。
 
滕爸爸和滕妈妈都是开明的人,大家都很开心,在滕洋家玩到快九点。大家意犹未尽,要不是觉得冬天天黑的早太不安全,还想继续玩的。
 
Party结束的时候,滕爸爸亲自询问了大家怎么回去的路线,确认了谁和谁一起走,有两个女同学是和王钺息一个方向的,滕爸爸还专门说了句,“王钺息,那就麻烦你。以后再来玩。”
 
大家都答应着好的好的,可王钺息却很清晰地察觉到那句以后再来玩充满了深意。
 
那天,王钺息始终没有和滕洋说他爸爸妈妈已经知道的事情。今天是洋洋的生日,她理应无忧无虑一天的。
 
王钺息说话算数,第二天一早,就打了电话给滕洋。
 
已经十四岁了的滕洋非常高兴,在电话里叽叽喳喳的,“是王钺息啊,谢谢你送的风铃,声音很好听呢。”妈妈现在讨厌得很,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查访。
 
王钺息握着手机,“洋洋。有件事和你说。”
 
“什么?”快乐的滕洋毫无所觉。
 
王钺息,“今天是周天,叔叔阿姨都休息吧。”
 
“对啊。”滕洋握着手机,还回头看站在门口的妈妈。
 
王钺息,“昨天我和阿姨说好了,把那幅画送过来。”
 
“啊?”滕洋一惊。虽然,她也很想把那幅画摆在家里的。然后,她就听到王钺息说,“洋洋。叔叔已经知道了,阿姨,除了不知道那个人是我,其他的也知道了。我们没办法再隐瞒下去了,都是我不好。我会亲自过来,和叔叔阿姨说明的。”
 
刚刚长到十四岁的滕洋几乎是被王钺息的一席话惊回到八岁,她几乎是想都没有想就否定道,“不行!不能说的!那怎么可以!”
 
王钺息却早都已经在昨天晚上想清楚,只看滕叔叔的反应,他就知道,这几乎无可逃避。他,不能让他的小绿云一个人去承受这些,他的小笨羊太娇了,禁不起一句重一点的话。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无论他们怎么想,在现在这个时候,在滕爸爸滕妈妈眼里,这就是错事。他是那个做错事的人,他得承担。
 
本来听到是王钺息已经决定走开了的滕妈妈几乎是立刻被滕洋的尖叫招了回来,“洋洋?”
 
滕洋回头,看到妈妈别样的眼光,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王钺息那头,是如同他心跳一般仓促的忙音。
 
他迅速穿上外套,向门外走去。
 
出门的时候,王钺息看王致,“爸——”
 
王致也看他。
 
王钺息终究什么都没说,他想,他是个男人了,这是他自己的事,无论怎么样,他,都要独立承担。
 
滕洋家。
 
滕妈妈看着滕洋,“洋洋,妈妈早都想问你了。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你的男朋友,到底是谁?”
 
二十一章:请剪蓝色线(3)
 
滕妈妈看着滕洋,“洋洋,妈妈早都想问你了。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你的男朋友,到底是谁?”
 
滕洋一呆,瞬间僵在那里。
 
冯婉芝也急了,“是谁。你说呀。肯定是因为这个成绩才掉下来的吧,我就知道,怎么可能好端端地退步那么厉害。洋洋,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女孩子这个阶段,最是紧要的时候,等上了大学,你爱谈就谈去,你怎么不听呢?是谁?是不是给你送大熊的那个,还是你们班长?”
 
滕妈妈的责问让滕洋猝不及防,她是觉得爸爸妈妈好像有点怀疑了,可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她本来以为——
 
她也不知道她本来以为什么,或者,她潜意识里就是抗拒着有一天被知道被追问的本来以为的。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得站在那里。
 
滕妈妈急了,“是谁呀!我问王钺息,王钺息还不说。是不是你们班长!”
 
滕洋听到王钺息三个字,脸色瞬间一白,再听到母亲攀扯秦历炜,几乎就跳起来,“不是不是,你不要乱猜了!”
 
“不是?不是那就是那个,高个子那个。那个学习不好的,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怎么行?”滕妈妈在脑子里飞快过着她所知道的滕洋班里的男孩子。
 
滕洋听妈妈已经开始乱猜测了,连忙否认道,“不是,您不要乱猜了行不行?”说了这句话,又是低头沉默。
 
“我不乱猜!我不乱猜你倒是说啊,是谁啊!已经初三了。”滕妈妈虽然单纯些,可是并不是这么耐不住性子的人,奈何这个时机太不对了。刚才洋洋是和王钺息打电话的吧,那天,王钺息是说,他也想告诉自己,但是最好让洋洋自己说。连王钺息都知道她自己和父母说了别让父母着急才对啊。刚才洋洋那么大声地说不能说,恐怕是王钺息劝她她不听吧。这孩子,怎么这样呢,父母和王钺息还能害她吗?
 
冯婉芝长长呼吸了一次,然后,在滕洋的床边坐下了,“洋洋,是妈妈着急了。你坐下,坐下咱们慢慢说。”
 
滕洋咬着唇,只是站着。
 
滕妈妈放缓了语气,“你们这个时候,正是——妈妈也知道,有男孩子喜欢你,那是很正常的。我们洋洋——洋洋,妈妈没有怪你的意思,就是有点着急。”冯婉芝不断地措辞,可是半天却没有表达出一个完整的意思来。
 
她再一次叫滕洋,“过来坐下吧,咱们慢慢说。”
 
滕洋低垂着头。
 
冯婉芝又叫了她一遍。
 
滕洋走过来了,贴着床边坐下。
 
滕妈妈开口,“洋洋,妈妈没有别的意思。跟我说,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谢过了司机杨叔,谢绝了他要帮自己把那一大幅画搬到门口的好意。
 
扶着画看杨叔开车回去,王钺息一回头,却正看到了拎着豆浆油条的滕洋爸爸。
 
避无可避。
 
王钺息单手扶稳油画,跟滕崇塬很有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
 
滕崇塬老远就看到了王钺息从车上挪下来的扁平的巨大木箱子,滕爸爸虽然不是王致那样的公子哥,但明显也是琴棋书画略通一二的雅人,只看形状就猜得到大约是一幅带框的画。
 
滕崇塬大步走过来,没等王钺息打招呼,第一句话就道,“为什么不把画芯拆下来装在画筒里?”
 
王钺息听到他的问话,立刻就明白滕爸爸已经猜出来了箱子里是什么,出门时的一鼓作气突然有些气血不足起来。他回话的声音有点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尴尬,“路也不远。我都包好了。这样再拿出来也容易些。”
 
滕崇塬立刻想到了擦个书架都能把自己从椅子上摔下来的笨女儿,眼前这个男孩子大概和自己一样了解滕洋的笨手笨脚吧。只是,他竟然敢这样送过来!其实,作为女儿的早恋对象,身为家长的滕爸爸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并不能真的对这个男孩子说什么,他有他的老师和家长,作为女孩子的父母,他们不能太逾越了。更何况,他其实对王钺息,还是有一点点欣赏的。可是,他今天居然就这样带着明晃晃的犯罪证据登堂入室,滕崇塬是真的对他有些生气了,这个男孩子太自负了,他需要一点教训。
 
于是,滕崇塬帮他抬起了箱子的另一边,再要迈向家门的时候,突然开口问,“画得是洋洋?”昨天同学们散得太晚,滕妈妈收拾家里就用了很长时间,又忧心着滕洋的早恋问题,直和滕崇塬说了半宿,还没有来得及说到王钺息的画。
 
王钺息从来不是不会看人脸色的大少爷,他看得出,滕叔叔生气了。
 
王钺息这一刻才是真的紧张起来,他突然开始意识到,原来,人家的一个念头,真的能够决断他和滕洋的一切。一向少年老成的王钺息从来没有这么不安过,手中的画也仿佛有千钧重。他的喉咙开始发干,想解释什么,却偏偏说不出,可长辈既然问了话,是绝对不能不答的。他的心思在他的舌尖上过了一千遍,终于,什么好听的堂皇的话也没有,他只能最无力的,“嗯”一声。
 
滕崇塬定住了脚步,他一只手拎着豆浆油条,透明的塑料袋,满满的市井味,另一只手托着装画的箱子,他是那么的理所当然而又强势,仿佛能够只手颠覆王钺息全部的希冀和未来,当他的目光终于停在王钺息脸上的时候,那句最可怕的话,还是被说出了口。“谢谢你的好意,只是这幅作品,我们滕洋不能收。”
 
“叔叔。”王钺息从来没有试过在这样的重压下开口,他几乎都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就已经开了口。
 
滕崇塬的目光不算严厉,但是很坚决,“你的司机应该还没有走远,和平路的岔口那里就能调头。”
 
“叔叔。”王钺息措辞了半天,依然只能挤出这两个字。
 
滕崇塬这一次是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王钺息只觉得,好像皮肤和贴身的内衣是剥离的,整个身体冷冰冰,寒气直从脚下涌上来。而后,他听到了最官方的话,“王钺息,这些天麻烦你帮滕洋补课。同学之间的正常交往我们欢迎,但我相信你也知道,滕洋很简单,她的心思只能放在一件事上。”他说完了这句话就不再多言,立刻下了逐客令,“马上到和平路了,打电话吧。”
 
王钺息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是紧的,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因为手指太过用力抠着木箱子发出了声音,他几乎是提起了全部的心气,向那个他喜欢的女孩子的父亲请求,“叔叔,给我十分钟,我能和您谈谈吗?”
 
滕崇塬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语无波澜,“我会和你的老师和家长谈。”
 
“啪!”王钺息似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狠狠地拍在了胸腔里,浪打礁石一般,拍出无数无数的血沫飞扬——我会和你的老师和家长谈——王钺息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家长,不是不行,不是不信任,甚至不是拒绝。而是你根本没有资格获得面对面的表达。他不需要你认错,更轮不到你说服,因为,在他眼里,你根本没长大。
 
二十一章:请剪蓝色线(4)
 
滕爸爸走进家门的时候,滕妈妈和滕小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高兴地从门里迎出来,接他手里的早餐。滕崇塬把油条放进碟子里,分好豆浆,才走到滕洋卧室去叫妻子和女儿。
 
“过来吃饭。”因为昨天收拾得太晚,滕崇塬特地八点半才叫了妻子和女儿起床,今天的早餐时间已经比平常晚了许多。
 
走到门口,却看到滕洋坐在床边,低着头无声地哭泣。冯婉芝的声音很疲惫也很无奈,“哭什么,你倒是说啊。到底是谁?”
 
滕崇塬一看这场景就知道妻子究竟沉不住气了,他走进来,低着头的滕洋看到父亲咖啡色的厚底棉拖鞋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差不多还有一个人的距离,才听到属于爸爸的稳定沉着的声音,“好了。有什么事先吃了早饭再说。”
 
滕洋不动。
 
冯婉芝也不动。
 
滕爸爸的下一句话,平地起惊雷,“刚才王钺息来了。”
 
滕妈妈和滕洋立刻都抬起了头。
 
滕洋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
 
冯婉芝先开得口,“你没叫他进来?他昨天是说过有一幅画要送给洋洋的。怎么这么早?”
 
滕崇塬的语气很淡定,“我没有收。”
 
冯婉芝接口道,“也是。太费功夫了,我们怎么好意思。”
 
滕崇塬的目光落在滕洋身上,“洋洋,去洗下脸,起来和妈妈吃早饭吧。”
 
滕洋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被贯通了,她从来不认为能在父亲面前隐瞒什么,可是,就这样被戳破,她却真的无措起来。滕洋站起身,除了束手就擒,别无选择。
 
滕洋起身去洗手间洗脸,越洗,脸上的泪水越多。她看着洗手间里那面巨大的镜子,里面映出一个可丑的人,眼睛是泡的,鼻子是红的,嘴巴是瘪的。丑到她觉得被王钺息看到,他一定再也不会想画自己了。想到这一点,眼泪又无声地坠下来。
 
滕洋离开房间后,冯婉芝终于后知后觉,她几乎是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丈夫,“是王钺息?怎么可能!”
 
滕崇塬在妻子身侧坐下,“就是他。”他说着,顺手环住了妻子的腰,“洋洋的事也不急在一时,先吃东西吧。”
 
“哪里吃得下!”滕妈妈是真的不明白了,王钺息啊。确定了罪魁祸首是王钺息,她再想王钺息那天说的话,终于明白了他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滕妈妈一下就生气了,“他是什么意思啊。他还想说,想说什么,难道还指望我们同意他和洋洋在一起不成!”
 
滕崇塬放轻了声音,“好了。先吃饭吧。天大的事,也吃完了再说。”
 
冯婉芝站了起来,嘴里犹自埋怨,“真是的。这孩子我觉得挺好的啊,怎么能犯这种糊涂。已经初三了啊。他学习好他不怕,咱们洋洋可不一样。”说着又看丈夫,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认同似的,“这个王钺息也太过分了,他自己倒还是第一名呢,咱们洋洋呢?”
 
滕崇塬本来也有些生气王钺息的不知轻重,但听妻子这么一说,倒是被她说乐了,“这可怪不得人家王钺息。看到咱们洋洋的笔记本了吧,做了那么些题,都是他给讲的。半个假期了,每周坚持着,真的不容易。如果不是他,咱们这个笨女儿成绩可能掉得更厉害。”
 
冯婉芝犹自忿忿,“如果不是他,咱们洋洋的成绩根本不会掉。”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了一顿食不知味的早餐。滕洋只吃了半根油条就吃不下去了,闷着头看着碗,眼泪吧嗒吧嗒地又掉进豆浆里。
 
滕崇塬看她实在可怜,自己喝完了一碗就道,“不想吃就放下吧。爸爸妈妈都没有怪你。”
 
他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滕洋的那些内疚、惭愧和不安一下子就突破了临界点,排山倒海地扑出来了。无声之泣立刻变成了嚎啕大哭,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冯婉芝几次想劝,都忍住了。
 
滕洋哭了大概五分钟,说了第一句话,“我吃不下了。”
 
“那就收了吧。”滕爸爸道。
 
于是,滕洋站起身,把碟子和碗都收到了厨房去,接了水把碗碟泡起来。滕洋走出来,坐在沙发上。滕崇塬,坐在她旁边。
 
可能是滕爸爸交代过了,滕妈妈到房间去了。
 
“洋洋。”滕爸爸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洋洋长大了。”
 
滕洋不说话。
 
滕崇塬看着女儿,“你不用低着头,喜欢别人,和被别人喜欢,都不是你的错。”
 
滕洋抬起眼睛,滕爸爸注视着女儿的脸,这么近的距离,能清晰地看到她无措的表情和红肿的双眼,他想,他应该认真和女儿谈一谈。哪怕他并不知道,其实,他一开口,说得就是和顾老师同样的话。
 
此刻,顾老师正坐在他那张舒适的人体工学椅上,听王钺息坦白他的错误。等王钺息陈述完了所有,顾老师施施然开口,“所以,就是说,你带着你亲手画的刚满十四岁的女朋友登门挑衅,还没进门,就被人家父亲赶了出来。”
 
王钺息深深吸了口气,“是我的错。”
 
顾勤“嚯”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本来就是你的错。人家父亲昨天已经明示暗示你他知道了,你不甘心适可而止,也该明白徐徐图之,你居然还顶着风上,你以为一个被拐带了未成年女儿的爹会觉得你是勇敢执着有担当吗?在他心里,你就是个欺负她闺女的王八蛋。我要是滕洋爸爸,不打断你的腿!”
 
王钺息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顾勤真想提起脚来把他飞出去,可终于压下了心头的这撮火,用无比冷静也无比冷漠的声音说,“滕洋爸爸说得没错,你没有资格跟他谈。你还只是个小孩子而已,是我和你父亲把你当大人了。”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重。就好像火辣辣的一巴掌抽在王钺息脸上。可是,他却不得不接话,“她爸——滕叔叔说,他会亲自跟您、还有爸谈的。”
 
“他不会。”恢复了冷静的顾勤异常的笃定。
 
王钺息反应了一下,也赞同了,“是的。他不会。”
 
“你先出去吧。”顾勤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师叔——”王钺息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被逼到险境的时候,除了叫叔叔、叫师叔再无他法。
 
顾勤抬起眼,用得是下结论的语气,“这件事从上一刻开始,你已经做不了任何决定了。回你房间去,给我仔细想想清楚。”
 
“师叔。”这一次,他飞快地说完了自己想说的,“我不是没考虑过你们担心的那些情况,我想麻烦您,我想和滕洋的爸爸谈一次。”
 
顾勤的目光突然凛冽起来,他本来就是一个严肃的人,平时和王钺息相处的时候,总免不了几分执拗的刻板,可那种刻板,是严谨和规矩的,带着属于班主任和师叔的教育的味道。哪怕他手里握着家法,也有一种浓浓的囿于规则的板正,让人紧张,但不会令人畏惧。可是这一眼,王钺息突然从他的脸上发现了几分类似于父亲的味道,一种泰山压顶般的气势强压下来,悍然生威,让人不自觉地惧怕起来。
 
而后,王钺息就听到了他说,“让你想清楚,是尊重的意思。你给我立刻滚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把你这些天从头到尾的无知和胡闹想明白,就不许吃东西。”
 
“是。师叔。”王钺息再一次在他面前说出了这几个字,可不知为什么,他似乎有些意识到,这,才是低头。
 
顾勤抬腕看了看手表,等到了十点半,才给滕洋的父亲打电话,“滕洋爸爸,您好。我是孩子的班主任,顾勤。”
 
二十一章:请剪蓝色线(5)
 
喜欢别人,被别人喜欢,都不是错。
 
错的,只是这个时间和地点吧。滕洋微微抬起头,却始终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滕崇塬站起身,给女儿倒了一杯温水,他不是想让滕洋喝,而是觉得,手里握着什么,洋洋能更放松些。
 
滕洋接过了水杯,睫毛轻轻眨了下,像是哭够了,眼泪倒是没有再流下来。
 
滕崇塬坐在女儿身边,声音很轻,“已经在一起有一阵子了吧,那是一个很好的男孩子,跟爸爸讲讲吧。”
 
滕洋沉默。
 
滕崇塬的声音一点也不急躁,淡淡的,淡淡的,“爸爸也喜欢过人呢。第一次喜欢上人。是我们班里的班长,现在想想,也不是顶漂亮。但那时候,全校都觉得她漂亮。可厉害了,骂起人来,连男孩子都怕她。那时候我们的班主任是个才毕业的男老师,个子不高,说话软趴趴的。大家怕她比怕老师还多呢。”
 
滕洋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这些,如今听着,微微偏过了头。
 
滕崇塬接着道,“喜欢她的人挺多,也有胆子大的,给她写情书什么的。”
 
“那爸呢?”滕洋看父亲停下来不再说了,忍不住问道。可问出了声,又有些后悔,红着脸。
 
滕崇塬却像是没发现她的不好意思,“我?我有几次都想说的。一次是被班主任冤枉,她给我作了证。还有一次是篮球比赛,我们班得了第一名。最想说的那次,是我考试成绩终于超过她了。我那时候就想着,怎么也不能比她差。可是,终于还是没说出口,就这么过去了。”
 
滕洋听着父亲的初恋故事,就这么无疾而终,到底是有几分怅然,她忍不住接着问,“后来呢?”
 
滕崇塬笑了,“后来,就碰到你妈妈了啊。那时候,我们都上大学了。我们那个年代,能上大学的女孩子没有不聪明的,偏你妈妈单纯得什么似的。有一回我们开玩笑打赌来着,让我问你妈妈借五十块钱。那年头的五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我和你妈妈又不熟,更何况,她也拿不出来啊。我都忘了自己是编了个什么理由了。你妈妈拿不出,急得都快哭了。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草草找了借口就走了。谁知过了两天,你妈妈在食堂里碰到我,我正吃一个包谷面的馒头,你妈妈偷偷站在外面,等我出来了,半天不肯说话。我着急了,问她到底有什么事。你猜你妈妈说什么?”
 
“妈妈把五十块钱借给你了。”滕洋猜测着。
 
滕崇塬笑了,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幸福,“那怎么可能?我们那时候不兴和同学借钱的,而且,她想借也没有啊。”
 
滕洋静静等着。她不知道妈妈说了什么。然后,她就看到父亲的眼睛发着光,脸上的表情格外温柔,“你妈妈那个笨蛋啊,她揉着衣裳角跟我道歉。说实在拿不出五十块钱借给我。不过食堂的一份饭是二两,她吃不了。可以每天给我匀一些,这样,我就不用吃窝窝头了。”
 
滕洋低下头,声音很小很小,“爸爸就是那时候喜欢上妈妈的吧。”
 
滕崇塬笑,“喜欢,倒也谈不上。就是觉得这个小妮子笨的挺特别。以后,就不自觉地关注她。后来,才渐渐发觉,婉芝她不是笨,只是天性善良,从来不愿意用恶意去揣度别人。至于喜欢,我也说不上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了。只是,当我知道我喜欢上她的时候,我就跟自己说,不是谈恋爱,不是搞对象,而是,我就要把这个笨女人娶回来,然后,让她可以安安心心地笨一辈子。”
 
“爸爸对妈妈真好。”滕洋想起平时父母日常相处的点滴,情不自禁地感慨着。
 
滕崇塬静静看着女儿,“你呢?有没有想过,要和王钺息,过一辈子。”
 
滕洋一呆,仿佛受了惊吓一般,险些从沙发上弹起来,只是,她很快就陷入到爸爸的问题中去了,是啊,自己有没有想过,要和王钺息过一辈子。王钺息呢,有没有。
 
滕崇塬坐在女儿身边,安静地等待着,他的沉默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良久良久,滕洋终于开了口,她说,“我不知道。”
 
滕爸爸不说话,只是认真而又温柔地看着她,非常专注的聆听姿态。
 
又是好久,滕洋才开口,“我,爸爸,我——很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滕爸爸点头,“他是很出众的男孩子。爸爸想,应该还有很多人喜欢他吧。”
 
“嗯。”滕洋点头。
 
滕崇塬伸手,轻轻安抚了女儿的长发,“所以,我的女儿能被这么优秀的男孩子喜欢上,你也是很出色的。只是——”他说着就笑了,“不管他有多好,爸爸一想到咱们的洋洋也会喜欢人了,就对他喜欢不起来。”
 
“他对我很好。”滕洋的声音虽然很低,但是有些急切。
 
“我觉得也是。”滕崇塬应和着。
 
滕洋再次低下头,“爸,对不起。我,我知道,我已经初三了。还有妈妈。”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滕崇塬探身,顺手在茶几的抽纸盒里抽了几片纸巾出来递给女儿,滕洋一只手握着杯子,一只手擦眼泪,滕崇塬柔声道,“爸爸和妈妈并没有怪你。”
 
滕洋的声音哽咽着,“我也想过放手的,最开始的时候,廖翊苇也劝我,可是,我真的忍不住啊。他——”说着,她哭得更大声。
 
滕崇塬的语声依然沉着,“是啊。自己喜欢的男孩子,竟然也喜欢着自己。那种快乐,怎么能辜负。”
 
“对不起——”滕洋哭着。
 
滕崇塬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放在茶几上,等她哭泣的声音小一些,渐渐平静下来,而后才道,“洋洋,不用道歉。爸爸说了,喜欢别人,和被别人喜欢都不是你的错。”
 
再一次听到这句话,滕洋又是委屈又是内疚,可终究忍住没有哭了。只是,她的心却跳得很快,她似乎有预感,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就要来了。
 
果然,滕崇塬接着道,“只是,爸爸想知道,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滕洋突然抬头,爸说的是——你们。
 
滕崇塬注视着她眼睛,“今早,王钺息来送画,说想和我谈一谈。”
 
滕洋的心跳得更快。滕崇塬紧接着就道,“我拒绝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滕洋竟觉得有种轻松的感觉,可是刹那,又不安起来。
 
滕崇塬望着她湿漉漉的大眼睛,“爸爸问你,并不是说要你分手,或者做一个什么决定。爸爸只是想让你知道,洋洋,在这个时候谈恋爱,没有谁,可以给你一个决定。父母不行,老师不行,王钺息,也不行。”
 
滕洋低着头,手攥得紧紧的。
 
滕崇塬的态度很郑重,语句也越来越严厉起来,“当然,你也可以说,你们只是想在一起罢了,享受在一起的每一分钟,并不考虑以后。可是,爸爸不得不告诉你,感情里不仅有甜蜜,更有苦涩。十四岁的苦涩,对一切都不能确定的苦涩,爸爸舍不得你去尝。”
 
他注视着女儿,“今天是2月1号,离开学还有二十多天,爸爸希望你在这段时间里能想清楚。哪怕是一时的痛苦,你还有时间快刀斩乱麻,还有时间,难受,疗伤。爸爸妈妈,都会陪着你。”
 
“爸!”滕洋听出了,父亲还是希望她分手的意思。
 
滕崇塬只是看着她,“爸爸不逼你,决定,你自己做。你和他在一起也有一些日子了,对你的影响究竟大不大,你比我和你妈妈都明白。”
 
他说完了这句话,就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女儿肩膀,离开了。留下滕洋一个人,蜷曲着腿,抱着膝,缩在沙发角落里。脑子混混沌沌,什么也不肯说。
 
回到卧室,滕崇塬看着妻子的一脸焦急,倒把自己的疲惫都收了收,“女孩子到了这个岁数了,有这种事也正常。你就别大惊小怪草木皆兵的了。”
 
“你和她谈了?谈的怎么样?她答应分手了吗?”滕妈妈连环逼问。
 
滕崇塬坐下来,“不要着急。看洋洋这半学期的状态,已经陷得太深了。骤然间让她拔出来,我怕,伤得更深。”
 
“那怎么办?还有几个月就中考了呀。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滕妈妈可着急了。
 
滕崇塬却是慢条斯理地将靠在梳妆台上的红糖袋子打开,倒了小杯底的红糖,又提起电热水壶冲好了热水,用手腕虚虚晃着摇匀了才端过来给妻子,“怎么又着急,肚子疼了吧。你这几天就是烦躁了。好了,咱们的女儿我知道,你既然不舒服,就多躺一躺,别又落下病来了。小心烫。”
 
冯婉芝喝了一小口红糖水,这才道,“你总是这样。火烧眉毛了还这么不急不慌的。”
 
滕崇塬笑道,“肚子还疼不疼,明明每次都有这毛病昨晚上还不知道早睡。好了,这种事儿是急不得的。你要是不想睡就把被子盖着织会毛衣,洋洋的事,有我呢。”
 
“有你有你。你也太惯着她了。她才敢——”滕妈妈嘴上虽然数落着,可到底还是听滕爸爸的话上床坐下了,从大床的格档后面取出了织了一半的毛衣,滕爸爸帮她拥好了被子,又顺手拿过来几本杂志,“也别光顾着织,坐一会儿就看看书,小心一直低着头脖子疼。我还有几个程序——”
 
“去吧去吧。这个女儿都是你惯坏的。”滕妈妈又喝了一口红糖水,开始赶人。
 
滕爸爸将电热水壶移到了更靠近床头的一边才走出门去。
 
到了书房,滕崇塬坐在电脑椅上,才舒了一口气。他安安静静坐着,轻轻揉着眉心,却是并没有开电脑,关于洋洋,还有很多事。
 
滕爸爸将双手撑成金字塔状认真思考着,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手机的振动声,滕崇塬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来电显示是本市,看着那个明显非富即贵的手机号,滕崇塬大概猜到了是谁。
 
“喂,您好。”低沉的声音,很稳重。
 
“滕洋爸爸,您好。我是孩子的班主任,顾勤。”
 
顾老师,果然是他。
 
二十二章:能不忆少年(1)
 
“您好。不好意思,您的手机号码孩子妈妈存着。”滕崇塬的第一句话很真实。
 
“哦,没事。”顾勤的回答也很实在。
 
然后,是一段不长的沉默。
 
顾勤先开得口,“王钺息和滕洋的事,您知道吧。”
 
“嗯。滕洋和我说了。”从头到尾,一直是平静的语气。
 
“情况,相信您已经知道了。”顾勤道。
 
滕崇塬的回话没什么营养,“并不是非常清楚,相信顾老师也知道,滕洋的性格,不会把什么都说出来。”
 
“他们两个在一起,差不多有两个月了。”顾勤从头开始交代。
 
“是。只是我们做家长的不够关心,最近才发觉的。”谈话,终于刀光剑影。
 
顾勤即使没有做错什么,可作为王钺息家长和老师双重身份,面对女孩子的家长,还是觉得有些理亏,他并没有规避,“我知道有一阵子了。”
 
滕崇塬的声音很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孩子在学校的时间多一点,老师是比我们更明白。更何况,其实顾老师也是家长。”
 
他的话很平淡,可是却暗藏机锋。
 
顾勤没有否认,“作为男孩子的家长,我对这件事,可能能比您和滕洋妈妈更冷静一些。不过,作为两个孩子的老师,我还是希望有更妥善的解决办法。”
 
滕崇塬没说话。
 
因为,顾勤实际上已经将他的话说了。是啊,顾老师也明白,作为女孩子的家长,应该有权力第一时间知道这件事的,他是班主任,他有这个义务。这位所谓的最年轻的特级教师,为什么没有在发觉苗头不对的时候第一时间通知家长,滕崇塬想,绝对不是因为他太年轻。因此,隔了差不多有两三秒,滕崇塬才道,“顾老师非常信任王钺息啊。这个孩子很不错,我理解他之于您的值得信任。”
 
顾勤却是道,“事实上,我之所以选择这样处理这件事,更多的是出于保护滕洋的立场考虑。”
 
滕崇塬笑了下,“这可能就是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家长不一样的地方吧,对于我而言,我觉得让女儿接受一次刚刚萌芽就失恋的痛苦,远小于两个月的日常相处再分开。听说您还没有结婚,不过相信您明白,对于父亲,女儿总是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顾老师。”他最后的那个顾老师,不仅仅是提醒,更像是警告。
 
顾勤非常干脆,“作为班主任,没有第一时间向您提供孩子的感情动向,的确是我的失职。这一点,我非常认真地向您道歉。只是,我希望您理解,我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孩子好。”
 
“自然。”滕崇塬答得很利落。
 
顾勤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也想解决问题的态度,通过王钺息的反应,他就已经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应付的家长。他要的,绝不是讽刺自己两句。刚才的含沙射影,也不过是为了先声夺人吧,或者,更多的是为了通过自己向王钺息传达一种拒绝的态度。这样的男人,表达愤怒都很克制,他既然用了这样强势的姿态,那只意味着,他是真的想和自己交流。“在滕洋喜欢上王钺息的时候,王钺息,也并不讨厌滕洋。”
 
滕崇塬知道,正题要开始了。于是,他只是倾听。
 
顾勤接着道,“作为班主任,我没有办法在那个时候给以任何的引导,因为很可能,稍有偏差,就是点破。”
 
电话那头的滕崇塬已经开始不满了——他的确理解当时班主任无法插手,但事实是,因为班主任的不作为,两个人就真的发展起来了。
 
“相信您也明白。两个相互有好感的人,很快,就找到了契机。”顾勤道。
 
“的确。洋洋有一段时间一直在练钢琴,她提过,和他一起表演的人是王钺息。我想,对于顾老师而言,当时一定是个两难的状态。您若是强行拆散,以王钺息的性格,恐怕有百分之九十的几率会立刻和滕洋在一起。而且,绝对很难让人查到痕迹。”想到他分明画了一幅画作为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第二天,居然还能送来一串风铃。中规中矩到完全普通同学关系,这个男孩子一定是个滴水不漏的人。
 
顾勤即使在电话另一头,也忍不住点了下头,真是个不好对付的人啊,“您说得没错。不过,更多的是因为滕洋,那一段时间的状态非常不稳定,我认为,王钺息可以帮她稳定下来。至少,是在一个时期内。”
 
电话那头的滕崇塬长长吐了一口气,“顾老师,我不得不说,您太大胆了。”
 
“滕洋爸爸,我需要给他们时间。也需要给他们机会,一个——”
 
滕崇塬立刻道,“一个,再也不会再某一个时刻想起如果我当时和王钺息在一起了也许就不一样了的机会。”
 
“是。”顾勤很震惊。即使对滕洋的爸爸有一定了解,但是他也没有想到,在A市这样一个他完全不熟悉的地方,一群完全没听说过他教育理念和方法的家长里,竟有一个人,能这么轻易就明白他的想法。
 
滕崇塬的声音提高了些,“顾老师,我不得不再说一次,您,实在是太大胆了。作为虚长您几岁的家长,我托大提醒您一句,这样的教育方式,对您而言风险太高了。”
 
顾勤在某一个片刻,突然有了点知己的感觉,他的声音非常的轻松愉快,“可是,对于他们这种情况,对于滕洋而言,这是风险最低的选择。”滕洋的心思很重,王钺息又是那么优秀的男孩子。如果那份暗恋在刚刚转为明恋的萌芽时就被掐断的话,滕洋的浮躁一定会达到顶值。
 
顾勤接着道,“正如您所知道的,还有半年的时间中考。半年,不长,可是,也不短。滕洋也是优秀的女孩子,谁也不能保证在这半年里,除了王钺息,没有别人。甚至,王钺息在这半年里,会更发现她的好。事实也证明了,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越长,王钺息越喜欢她。中考前半年,和中考前一个月的话,我相信,任何家长都会选择半年的。至少,进可攻,退可守。还有,是我相信王钺息。”
 
“他,值得信任吗?”滕崇塬问顾勤。
 
顾勤的回答很干脆,“值得。”
 
“那,凭您对这两个孩子的了解和这段感情的关注,您觉得,现在是一个好时机了吗?”滕崇塬接着问。
 
顾勤的回答是,“不算太好,可也不差。”
 
滕崇塬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就算不是太好,我也不愿意再等下去了。恋爱该有的甜蜜他们都有过了,如果还要有的遗憾,说心里话,我宁愿我女儿的初恋是因为父母反对分了手,也不愿有什么其他伤害。洋洋很懂事,爸爸妈妈的话,她会听的。”
 
顾勤完全明白了他的态度,“我理解您的想法。不想见见王钺息?”
 
“顾老师,咱们都是大人了。您知道的,没有意义。他或许是我女儿很多年后的一个美好回忆,但是,也只是个回忆而已。将来的事我不会去臆测,只是我觉得这份回忆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再多,洋洋抽身会更难受,再少,不足以达到除却巫山不是云。”滕崇塬是很利落的人,接受了顾勤的做法,自己的想法也毫无保留。
 
“是。”该说的已经说透,想说的不必言明对方也自然明白,顾勤此刻已无话可说。
 
电话另一端,他听见滕崇塬说,“顾老师,还是多谢你。虽然,如果你提前告知一切的话,我也未必会反对。不过退一步,也不好说有没有现在这个时机了,毕竟,父亲对女儿总是比叔叔对侄子更难冷静。滕洋这边,还要麻烦您开学之后多关注,至于王钺息,我能想到他要说什么。但实际上,他并不知道我们做大人的反对不仅仅是因为影响学习。什么年纪做什么年纪该做的事,是因为你的年纪只能承担你的年纪能承担的责任。爱情的美好他享受过了,我觉得他是个很聪明的男孩子,希望他能真的为了自己和洋洋好。”
 
顾勤的回答用的是家长的身份,“我会看住他的。”
 
“那,我相信您。”滕崇塬非常干脆。
 
顾勤长叹一口气,“滕洋爸爸,虽然我们算是基本上达成共识,但是,我想,这件事上,可能还会有些反复。王钺息,我是不担心的。滕洋那边——”
 
滕崇塬就说了一句话,“还有二十三天才开学,我有时间。”
 
“好。保持联系。”顾勤干脆地结束了这次交谈。
 
“谢谢您,再见。”滕崇塬看着手机上显示的通话时间,十五分钟五十七秒,最年轻的特级,还真是个特别的老师呢。
 
顾勤打了电话给钟点工,“张阿姨,麻烦您上来的时候买两块钱豆腐,家里有白菜炒一炒。”
 
“是顾少爷啊,您今天不做饭?”张阿姨很奇怪,王家已经有两天没有叫她来烧菜了。
 
“嗯,我今天有点事。麻烦您了。”
 
当然,面壁思过还有师叔亲自做的饭的话,他恐怕连北墙都要推过去了。
 
二十二章:能不忆少年(2)
 
听到敲门声的王钺息略略活动了下自己酸困的脚,然后,他说,“师叔,请进。”
 
声控门的门锁响动了一下,门外的顾勤顺手推开了门。
 
王钺息听到门锁的咔哒声,飞快站直了身子,如果门不是声控的,这会儿能借着开门稍稍活动下僵直的腿吧。
 
顾勤走进来,“想清楚了吗?”
 
王钺息对着墙沉默。
 
“那就饿着吧。”门又关上了。
 
顾勤自己坐在餐桌前,独自吃饭。
 
白菜豆腐,土豆鸡块,白瓜咸蛋粉丝汤。顾勤就着一碗白米饭,端碗夹菜的姿势特别精英。
 
张阿姨从厨房里出来,“顾少爷,那我先走了。”
 
“您慢走。”顾勤放下碗站起身。
 
张阿姨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少爷他不出来吃饭?”
 
顾勤,“他不饿。”
 
“哦。菜我都收拾好了,家里还有两根藕,土豆什么的都有剩,冰箱里还有些上次炒的臊子……”张阿姨边往出走边唠叨着。
 
顾勤耐心等她说完了才道,“如果王钺息饿了,我会让他自己热热吃的。”
 
张阿姨终究欲言又止地走了,顾勤关上门,继续吃饭。
 
吃完饭,顾老师略略调整了一下思路,然后就去处理自己的事。登录网上的教师培训,研究下一学期的教案。忙到八点多,王钺息就自己出来敲门了。
 
顾勤的门无法声控,只能纡尊降贵亲自去开。
 
站在门口的王钺息说,“师叔,我饿了。”
 
顾勤看了他一眼,王钺息的心跳猛然加快,然后,顾师叔说,“饭在案板上,自己去热。”
 
王钺息默默把微波炉调到高火热了饭菜,一个人坐在餐厅默默无言地吃,吃好了就去洗碗、刷碟子、收拾桌子。都弄好了再来敲师叔的门。
 
师叔手里握着一根藤条。
 
王钺息刚刚因为长时间反省平复的心情立刻紧张起来。
 
顾勤扬起藤条,指了指自己床的位置,声音特别淡定,“自己脱掉。”
 
“师叔。”王钺息的脸色一瞬间苍白了。这是他绝对没有想过的,他本以为,在漫长的面壁思过后,迎接他的会是一次诚恳的深谈。
 
顾勤面无表情,“你不是想清楚了吗?现在我们来谈谈。”
 
王钺息的眉心微微地蹙起来,他轻轻咬了下嘴唇,手放在自己的牛仔裤上,大概停了一秒,说,“师叔,我能不能先换件衣服。”他是一回来就跟师叔汇报情况的,而后被勒令反省,还没有来得及换家居服。
 
顾勤看了他一眼,站起来。
 
王钺息肩膀情不自禁地一抽。
 
顾勤走过来,嗖地一藤条抽在他牛仔裤上,“我要是你爸的话,现在就揍得你趴这儿!”
 
王钺息被狠狠警告了一记,再也不敢试图去掌握什么和师叔交流的节奏,干干脆脆脱了裤子,整整齐齐地叠好了,放在床的那一边。走回来之后,双手撑在床边上。
 
顾勤扬起藤条刷刷刷刷几下抽下去,抽在他白色的内裤上,“听不懂人话吗?”
 
王钺息究竟是顶骄傲的男孩子,脱了外裤已经很顺从了,他也知道家法是要打在肉上的,可就这么脱掉,自己总归受不了。如今被顾勤一气抽下去,屁股上一绺一绺的檩子起来,疼得将冷气压在舌头底下。自己乖乖把内裤褪到了膝弯。
 
顾勤伸手把他贴身的那件小背心撩上去,撩了两次,总滑下来,于是顾勤道,“自己压着。”
 
王钺息双手背在身后,将内衣压住了,“咻”地一下,顾勤一藤条就抽在他屁股上,直刮进肉里去,王钺息疼坏了,差点叫出声来。
 
顾勤伸手按住他腰,将他按在床上,手起鞭落,连着就是几下,直直敲得屁股上全是红檩子,然后才道,“你还敢喊疼,你凭什么?你不知道有今天吗?”
 
王钺息没说话,额头上的冷汗拼命地冒出来,蹭在顾勤雪白的床单上,疼得连身子都拧住了。
 
顾勤连着抽了十来下,王钺息的屁股上几乎没一块好地了,才松了手。王钺息疼得哪里受得住,身子缓缓地从床上往下滑,王钺息连忙伸手去抓床单,手掌心里全是汗。
 
顾勤看他身子都疼软了,也没说话。等他重新站起来了,又把眼前的床单往平抹了抹才又用藤条的尖端点了一下床。
 
王钺息吓得舌头都紧了,居然还要打。他的眉毛抽着,勉强自己重新在床边撑好,顾勤一藤条敲在他大腿后侧,“腿伸直了。屁股抬起来,翘高。”
 
王钺息默默调整着姿势,一滴冷汗从额上掉下来。
 
顾勤手握藤条,没留情,又是五下。贯穿了他整个臀。
 
王钺息疼啊,他从来没挨过这么重的打,觉得从前看过的古典小说里所谓揭了皮去也不过如此了。而且,没头没尾,根本没数。
 
顾勤看他身子又软掉了,轻轻用藤条敲了敲他撑着床的手。
 
王钺息沉沉地吸气,重新将屁股抬了起来。
 
顾勤再打,这次是斜着的,一鞭子下去,牵动无数条伤痕。王钺息疼得眼泪直飞。
 
顾勤向前走了几步,王钺息吓得五脏都发紧,顾勤却是从被子下面抽了什么,扔过来,是一条枕巾。
 
王钺息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拿起来,抹了抹汗。
 
顾勤重新走过来,顺手将他腿向后推了推,又用脚踢了下他脚,“再高一点。”
 
王钺息几乎是连呼吸都不会了,跟着他的指示再次摆好了姿势。
 
再打,还是五下。
 
又疼哭了。
 
顾勤这次是扔过来了一袋软抽,王钺息拿了一张,擦干了眼泪。却不知道要将那张纸扔到哪里,他此刻已经完全不知道什么不好意思了,其他的一切感官都没有了,除了疼,还是疼。
 
顾勤伸手拿过了那张纸,顺手揉成团,扔进了桌子下面的垃圾桶里。
 
然后,再次提起藤条。
 
他站得离王钺息距离稍有些远,手里的藤条指挥棒似的往上抬了下,王钺息努力稳住手臂,抬起屁股,只是,两条腿已经在发抖了。尤其是大腿后侧,肌肉一跳一跳的,怕得要命。
 
顾勤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王钺息身侧,依然是没有任何话,只这个距离,就让王钺息吓得几乎是退开了一步。
 
终于,王学神再也没有办法去抵抗,几乎是哀求着说,“师叔,师叔我知道错了。”
 
顾勤就说了两个字,“撑好。”
 
“师叔,您有什么训诫,您,您说话啊。”王钺息的声音都在抖。太疼了,实在是太疼了,这样的鞭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顾勤却像是有些莫名其妙,“我有什么训诫。你不是说了,一切的问题你来承担吗?期末考试结束也这么久了,滕洋的成绩、滕洋的父母、滕洋的心态,哪一样,你承担得了了?”
 
“师叔我知错了。我,我不会放弃小洋的。虽然期末考试我没有做到,可是,一段感情,不是一次考试一个闭门羹就能让我放手的。我不是冯京飞,我不会让滕洋成为下一个徐萍的。只要她愿意,我就不会不努力。至于结果,本来中学生谈恋爱就不是为了要什么结果,不是吗?”王钺息脸上全是汗。
 
顾勤将负在身后的握着藤条的右手拿到身前,遥遥指了下床,“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我不许,挨揍吧。”
 
“师叔。”王钺息望着顾勤。不可能,他师叔根本不是这么暴力不通人情的家长。他会听自己解释的。
 
顾勤只是道,“王钺息,我是太纵容你了。你不是羡慕我和你爸吗,那我今天就成全你,你爸,就是这么教我的。快点,自己撑好,没说的。”
 
王钺息看顾勤,“多少下能让您答应?”
 
顾勤,“你该玩够了。多少下都不可能。撅着!”
 
王钺息直直看着顾勤,满面羞愤,惨白的脸胀得通红。
 
顾勤看他,“怎么,嫌撅着不够文雅,伤了你的少爷脾性。我告诉你,收拾你的事儿没有给脸的,给我老老实实撅好了,裤子抹了屁股抬高等挨打,就是这么个词,没有好听的!去!”
 
王钺息死死攥住了拳,才长出来的指甲狠狠掐进肉里去,乖乖在床边重新撑好。
 
顾勤提着藤条,“我今天不狠狠抽你,对不起你叫我一声师叔。滕洋考了年级三十四,自己说,我打你多少,这桩事算完。”
 
王钺息,“是我不好。两个人的事,乘以二,七十。”
 
顾勤一藤条抽在他臀腿之间最软的那块肉上,“那倒也不用。你这次只比年级第二名高了十五分,咱们,又要怎么才算完?”
 
王钺息回过头,“师叔,您是我的师叔吗?”
 
“嗖!”又是一鞭子,抽得另一条腿。
 
顾勤,“怎么不是?你爸当年就是这么和我算的。王钺息,我有时候不明白,觉得我都那么怕他了,为什么他还要这么打我。现在我想明白了,男孩子的耳朵就是长在屁股上。你逛了多少次街,约了多少次会,送了多少份特产,赚了人家女孩子多少的温柔。那时候,你想到你当时在你师叔面前保证的一切你来承担了吗?假期过了多久了,你是乐得忘了你喜欢的姑娘都被你弄得心乱成什么样子了吧。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家当情圣,王钺息,做人不能太自私了。滕洋对你付出了多少感情,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吗?女孩子的这半年多重要,你一给惊喜她成绩就下降,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我今天不是打你没绸缪没分寸让人家亲爹抓住小辫子,我是教训你做人得真的知道什么是为别人好。我师兄的儿子,我顾勤的学生,不能没责任没担当!”
 
他说完了这一句,立刻扬起藤条,“自己说,我今天打你,冤不冤!”
 
王钺息这才明白,师叔让自己面壁思过,究竟在思些什么,自己一直以为对滕洋已经够用心了,如今被这样血淋淋地戳破了才能想明白,自己和她在一起,究竟是为她着想多,还是享受她带来的快乐多。虽然每天在帮她补课,可事实上,连自己也知道,想见她比想给她讲题更多吧。想到那个满心都是自己的女孩子,王钺息觉得自己实在是混蛋极了。
 
王钺息死死抠着床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勤将藤条扔在床上,王钺息等了好久,终于拿了藤条起来,双手捧到师叔面前,“您不要生气,我知道错了。是我,想得太少了。您的侄子不会变成没有责任不懂担当的人,小洋的事,我会负责到底。您打吧。”
 
顾勤看他眼神,知道他是认真了,总算消了些气,接了藤条,却没有动手,而是道,“既然道理知道了,就不用这个了。裤子不许提,去跪墙边上写个认识。也让刚才打的再疼疼透。”
 
王钺息一怔,说实话,他不是顾勤,他是没有过罚跪的经验的。在他的成长过程里,总觉得罚跪是古代祠堂里的事。
 
顾勤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了,淡淡道,“让你跪是疼你,不想跪,就坐着写。你就知道该不该在家长面前要骄傲了。”
 
“我知道了。”王钺息低下头,在顾勤桌上拿了个本子,自己去墙边跪了,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的大少爷,膝盖才刚刚触到木地板,就觉得疼得要命。
 
顾勤将藤条顺手扔在床上,自己关了门。
 
哪怕醍醐灌顶,也算是点透了,他知道王钺息是多倔强的人,究竟结果如何,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顾勤去厨房里给晾杯里加了水,猛一转头,却看到厨房里竟然放着一把老式的高粱糜子编的笤帚,顾勤拿在手里掂了掂,而后又放下。转回客厅,打开电视,调到师兄最喜欢的综艺节目,靠在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
 
二十二章:能不忆少年(3)
 
顾勤握着遥控器,等广告里都插播开电视剧了王致才回来。
 
顾勤连忙上前,接过了师兄手里的球杆,服侍他回房间,“A市有地方打雪地高尔夫?”
 
王致,“迟家的私人雪场。”
 
顾勤几乎是惊呆了,那个迟家。
 
王致,“上次的记录不知道被哪个多嘴的说出去了,他们的家主说,反正场子闲着也是闲着,喜欢了就来打几杆。”
 
“迟慕瑀现在在A市?”顾勤更震惊了。
 
王致利落地换着衣服,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没有。是他的代理人来过,好像近年对造船业有点感兴趣,和康家没谈拢。”
 
“惹上迟家,康家大伯够没脑子的啊。师兄您不会冲冠一怒吧。”顾勤笑着。
 
王致刚扔掉了袜子,用尽光的脚丫子踹了他一脚,“你以为你师兄是二百五吗?”
 
虽然明知道师兄不是个没谱的人,得到了确定的回答,顾勤还是放了心。迟家,那不是他们可以得罪的人。
 
“王钺息呢?”王致将衣服扔了一地,打算去冲澡,随口问顾勤。
 
顾勤边低头捡师兄的脏衣服边道,“写检查呢。”
 
“哦。”王致打开柜子,随便捞了条内裤,进浴室了。留下顾勤一个人将师兄的衣服都捡进篮子里去洗。
 
王致洗完了澡,边擦头发边往洗衣房走,看顾勤正坐在洗衣盆前揉搓那件厚毛衫,“丢进洗衣机里就行了,不用那么麻烦。”
 
顾勤回头,“反正也没什么事。”
 
王致看着认真洗衣服的顾小秦,心道,这么贤惠,早晚把你嫁了。
 
顾勤又在清水里淘了两遍,将毛衫用专用晾衣撑挂起来,才道,“王钺息应该写完了,我去看看。”
 
王致道,“还揍吗?”
 
顾勤一愣。
 
王致打着呵欠,“不揍我就上药,还揍我就睡去。”
 
顾勤很想将这句话截图给王钺息,你不应该问我是你师叔吗,眼前擦头发这个,是你亲爹吗?
 
推开自己的房门,顾勤看到王钺息已经写完了,笔正放在他脚边的地上,端端正正跪着检查呢。
 
顾勤走过去,伸手,王钺息双手将他的认识递过去,顾勤道,“起来吧。”
 
王钺息轻轻揉了下膝盖,缓缓站起来。再看着师叔,似乎盼望他能说一句裤子提起来。
 
可顾勤只是低头看着他写的认识。
 
纸面干干净净,字迹工整,文从字顺,题目也不是检查,就是《有关和女孩子谈恋爱这件事的认识》,从头到尾写了他的想法,写了他的不周全,当然,也写了他的幼稚。最后一段是这么说的,“谢谢师叔的教训,让我知道,自己先前所想是多么不成熟。我不知道我可以负荷多少,只是,我会尽我所能。哪怕最后不如人意,至少我不能去给她伤痛。一切,以女孩子的意见为准,只要她不松手,我绝不放手。”
 
顾勤看到他的话,再看地上那一滩汗迹,相信他已经想得比较成熟了,这,恐怕已经是王钺息的最大让步了吧。只是,他从这个带着满身藤条鞭痕,即使没有被允许提上裤子,却也依然站得端端正正的男孩子眼里,看出了几分不安。他知道,能说出这样的话,王钺息对滕洋能否不改初心,并不是很坚定。
 
顾勤重新从床上拿起了藤条,尖端一指,王钺息的表情有一瞬间非常痛苦,已经伤痕累累的臀再加疼痛,他不敢想象,可是,他还是很快摆好了姿势。他自己也知道,他的认识,师叔是不会满意的。
 
“咻!”一鞭抽下去,王钺息疼的几乎跪下。
 
顾勤等他重新撑好了,才又是一鞭,这次伴着严厉的喝问,“为什么打你?”
 
王钺息没有说话。他不是无声的反抗,只是真的不懂。按理说,师叔是知道他绝不会和滕洋分手的,不该这么问他。可是,究竟是为什么。
 
“咻!”又是一下。
 
王钺息咬破了嘴唇,整个身体软在地上,太疼了,经过了一个小时的休息,藤条再抽上去,更不可忍受。
 
顾勤没说话,只握着藤条站着。王钺息实在爬不起来,半天,只好让自己以一个比较不那么狼狈的姿势跪好,“我真的不知道,请师叔训示。”
 
顾勤一把将他提起来,按在床上,连着又是五记,几乎将王钺息打懵了,才松了手,然后道,“站好。”
 
王钺息咬住了牙,狠狠揪着床单才好不容易站起来,他调整站姿,望着顾勤,眼睛里满是不解。
 
顾勤道,“你不是要训示吗?训示,先训,后示。”
 
然后,他也没等王钺息回答,立刻道,“你写的那是什么东西。只要她不松手,你绝不放手。如果她松手了呢?父母老师成绩未来,这么多这么多压上去,你要是滕洋,你能不能不松手。这是你喜欢的女孩子,即使因为年龄、因为时间,不能呵护到底,难道,还要让她承担分手的罪魁祸首的罪名吗?跪了一个小时,就写出这么个东西,你是膝盖软了,骨头也软下去了吗?”
 
王钺息第一次和师叔顶嘴,“我不是这个意思。”
 
“嗖!”师叔一藤条抽在大腿外侧,“你就是这个意思。你懦弱到明知道继续下去对她有害无益,却连分手都不敢说!”
 
王钺息突然抬起头,“我不会分手,不会放手。她是我喜欢的女孩子,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认定她一辈子,但是至少现在,我不会放手。她可以因为和我在一起受伤害,但是,她不能因为我受伤害。您说我自私也好、懦弱也好、强词夺理也罢,这是我现在喜欢的女孩子,我不可能为了将来有可能影响她就放弃。师叔,手放开是爱,让她选择我要不要手放开,也是爱。您可以认为我推卸责任,但是,谁叫我没长大,我能给的不能更多,所以,我要把我现在能给的,全部给她。”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低下来,“师叔,如果是你是我,你愿意,抓着父亲的裤脚,求他,最后给你这个机会吗?给你这个机会,再给你喜欢的女孩子,最后一个可能。”
 
顾勤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将藤条收进抽屉里,“裤子穿上吧。回房,让你爸给你上药。”
 
“师叔——”这样冒犯了师叔,王钺息非常不好意思。
 
顾勤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孩子,等将来的某一天,痛痛快快地难过一次吧。谁都不能替你,不过你也应该高兴,滕洋的爸妈,也像我和你爸一样,会永远站在她身后。”
 
王钺息笑了下,只是,表情非常抽搐,他很小心地提上了内裤,想走到床侧去拿裤子,短短那么几步,却怎么也走不动。
 
好久,王钺息才说了句,“师叔,还有至少七十下。”
 
顾勤看都没看他,出门了,过了一会儿,拿了一条他的非常宽松的家居裤扔过来,“穿上吧。等你下次犯倔再打,也不迟。”
 
二十二章:能不忆少年(4)
 
王钺息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回屋里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原来以前可以在自己的房间挨揍也是一种幸福。
 
房间太大,走起来,太疼了。
 
终于到门前,王钺息用指纹开了门,就看到父亲正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家居服翘着脚靠在他床上,床头放得是一个打开的药箱。王钺息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一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个圈,半天只哽出一个字来,“爸。”
 
王致单凭腰腹的力量轻轻松松坐起身,然后拍了拍儿子的大床,“过来。”
 
“不用啦。”哪怕曾经被父亲按住上过药,这样还是有些害羞。
 
王致道,“快点,我还给你换过尿布呢。”
 
王钺息窘到连身后的伤都忘了疼了,只呆站着。
 
王致倒是难得严肃了表情,“过来让我看看,你师叔没揍过人,下手没分寸的。”
 
“师叔很好。”王钺息连忙说。说完了又觉得这句话接的特别奇怪,什么很好,很好什么啊。
 
王致笑了,他难得看到儿子紧张的样子,索性伸腿下床,大步朝儿子走过来。
 
王钺息一着急,也向前走,一时不防,牵动身后的伤,竟打了一个趔趄。
 
王钺息连忙扶住床,二哥嘲笑儿子,“没用死了,挨顿打就走不动路。”说着就过来,直接将王钺息抱了起来,轻轻放在床上。
 
王钺息一张脸都要烧着了,但目光相交,看到父亲眼中的担心,竟是再拒绝不起来。只默认似的埋头趴着。
 
王致单腿跪在床上,另一只脚跨过了王钺息的腰,踩在他身侧,单手托着王钺息的腰,用相当霸气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帮儿子褪掉了裤子,动作却很温柔。
 
等脱内裤的时候,王钺息的耳朵烫的都快烧着了。
 
王致看了一眼,不知为什么,竟是有些心疼,他以前揍顾勤的时候,比这打得重的多的多,可看着那些凸起的檩子,斑驳的红点,密密匝匝的横亘在儿子赤裸的臀上,心里究竟还是有些难受的。还是那句话,儿子被打成这样,又当爹又当娘的二哥究竟是舍不得。
 
王致轻轻扬手,在儿子伤痕累累的臀上拍了一记,疼的王钺息差点弹起来,然后,就听到二哥说,“打得不重。”
 
王钺息被父亲那随手的一巴掌吓得变了脸色,爸不会还要打吧。
 
当然不会,二哥是没有揍儿子的坏习惯的。他只是心疼了,于是自己再打一下。这会儿已经下床拿起乳液来了,因为顾勤下手并不重,没有破皮,先前准备的棉签什么的倒是用不上了。
 
王钺息先是觉得臀上一凉,咬着手背趴在床上,脸烫烫的,渐渐就感觉到父亲手上的温柔了。
 
王钺息一时更难为情起来,“都是我的错。”
 
王致笑了下,继续替儿子涂,涂到另外半边的时候,觉得坐在床边有点不方便,于是索性坐在床上,将王钺息抱到自己腿上来。王钺息又不是小孩子了,从来没有被这么对待过,哪里受得了,只能拼命说,“不用了不用了,不疼了。”
 
王致扬起了手掌,“不疼了,那我再打两下。”
 
王钺息猛然意识到这个趴在父亲膝头的姿势太危险了,立刻重新把头圈进手臂里去,王致笑了笑,继续上药,“你师叔是为你好。”他其实不是个会说这种话的人,此刻也不是为了说这个,只是感觉到王钺息伏在他腿上拼命克制着颤抖的身子,他知道,虽然他已经很轻了,可是真的很疼。
 
“嗯。是我不好,该被教训。师叔已经讲过道理了。”王钺息声音闷闷的。
 
王致也不知道该怎么没话找话了,其实,他平时和儿子话挺多的,这会儿却突然尴尬起来。
 
因为伤得不重,药很快就上完了,王致先是用消毒湿巾擦掉了手上残存的乳液,又用毛巾把手擦干,才轻轻扶着王钺息重新趴回床上。
 
王钺息把头埋在枕头里,耳边是父亲收拾药箱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等父亲从盥洗室洗了手出来重新坐在他床边,王钺息才竖着耳朵探出了头,“爸。”
 
王致一下又觉得好笑起来,顺手揉了揉他脑袋,发根那里全是汗,都是疼出来的,王致又心疼了。
 
王钺息用双手撑着身子偏过头,声如蚊蚋,“爸,我不想分手,真的很自私吗?”顾勤的话,还是让他触动很多。
 
王致看他又把头圈进手臂里了,这次却没有笑他,“这种事,要问你师叔。我只知道,一切对得起自己的心。你要是不明白,就当自己现在是二十四岁,三十四岁,想想,那个时候,自己这样做会不会后悔就成了。”
 
王钺息是真的想了想,然后道,“我不知道。”
 
他这一次是真的认真了,抱着枕头,偏着脑袋,“爸,我一直觉得,只要努力就可以掌控很多事。可是,她,她的情绪,她太容易分心了。”
 
王致将被子拉下来,替儿子盖上上半身,而后才问,“你累了吗?”
 
王钺息立刻否定,“不累。虽然有时候会被她气到有些无奈,但是,为她做什么,都很开心。”
 
王致道,“那不就好了。将来,就算是为她分手,虽然不会开心,但是想到这是为她好的,也不会有那么多难过吧。”
 
王钺息沉默了。
 
虽然自己也知道初恋绝大多数都是分手,可是绝没有想要这么快,也不希望是这种方式。可是,师叔和父亲好像都很笃定自己一定会分手一样。
 
王致起身,轻轻摸了摸他露在外面的脚丫子,感觉不是很凉的样子才放了心,“好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现在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先耐心等待,静观其变。”
 
王钺息在床单上蹭蹭鼻尖被热出来的汗珠,“我最不喜欢遇到事情只能等着,什么都不做。”
 
王致听到儿子这句话,猛然想起妻子来,心抽得更疼了。阿元,咱们的儿子长大了,可是,我多希望他还像小时候一样,骗他妈妈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他虽然疑惑,可因为是父亲说的,就去相信。王致将被子虚虚拉下来,“乳液已经吸收了,早点睡。明天早晨起来——会更疼的。”
 
王钺息——哄小孩不是应该都会说就会不疼了吗?爸,您真是我亲师叔的亲师兄啊。不过,亲儿子还是说,“爸,晚安。”
 
二十二章:能不忆少年(5)
 
第二天早晨起来,王钺息的伤果然是更疼了。挣扎着穿好了运动衣,依然强撑着去晨练。顾师叔倒是真有点亲师叔的样子,想酌情免了,可惜亲爹看了亲儿子一眼,用特别关心地语气问,“能跑吗?”
 
王钺息点头。
 
于是,亲爹说,“那跑慢一点吧。”
 
“嗯。”王钺息开始小跑。
 
疼痛其实也是有好处的,因为疼起来了就顾不上想不开心的事,上图书馆自习的西洋镜被拆穿,王钺息如今能做的惟有等待而已。
 
他等待的那个人,坐在自己半圆形的书桌前,一直在发呆。
 
冯婉芝看滕崇塬,“洋洋这个样子,可怎么是好。”
 
滕崇塬道,“让她想想吧,总要想清楚的。”
 
坐在椅子上的滕洋目光是直的,被突然响起的短信铃声吓了一大跳。
 
她立刻起身,几乎是用抓的动作拿起手机来,又紧张了。今天本该是约好一起上自习的日子呢,会不会是他打短信。
 
满心惴惴地解锁,却原来只是曾经买过东西得淘宝店广告而已。
 
滕洋又呆下来。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难道,真的不行吗?
 
她握着手机,很想打一个,可是,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洋洋,吃饭。”冯婉芝叫她。
 
滕洋从椅子上坐起来,洗了手,早饭爸爸妈妈已经端到桌上了,今天吃得是荷包蛋。滕洋等爸爸妈妈都坐到桌前,拿着勺子喝一口,冯婉芝问,“要不要糖?”
 
滕洋先是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冯婉芝道,“不就是谈个恋爱嘛,一个初中生的恋爱,我们家洋洋不至于吧。”她也许是想用轻松的语气,可她自己心里实际上也不轻松,因此说出来的话倒带了点假假的冷嘲热讽的味道。
 
滕洋此刻根本不想接话,只想吃完了饭重新回自己房里去。因此只是拿着勺子默默吃而已。
 
冯婉芝有些尴尬,只好数落滕崇塬,“胡萝卜淡了,我说再放点盐。”
 
滕崇塬夹了一筷子,“还可以啊。”
 
滕洋突然觉得妈妈的做作挺没意思的,你要说什么就说呗,这样又是何必,她突然放下勺子,“爸,我吃不下,不想吃了。”
 
滕崇塬还没说话,冯婉芝先急了,“你不吃饭怎么行呢?天大的事也要吃饭啊。从昨天到今天,你吃的那么少,能顶住你的身吗?”
 
滕崇塬几乎从来不当面去驳妻子什么话,家庭教育的大忌就是令不出一人,可今天,连滕崇塬也觉得妻子实在是有点过了。婉芝是心直口快的人,可是,这种心直口快的单纯也太伤孩子的心了。于是,滕崇塬格外放缓了语气,“再吃一点?”
 
滕洋一下连爸爸也觉得烦起来,几乎是拍着桌子站起来,“我说我不吃了,不吃了不吃了!别的事也就罢了,难道吃饭我想自己做一回主都不行吗?”说完了这一句,就立刻转身回房去了,冯婉芝和滕崇塬坐在餐桌旁,听到了她狠狠关门的声音。
 
冯婉芝也放下了筷子,“你姑娘是怎么了!她初三了谈恋爱,我说她什么了吗?”
 
滕崇塬看着妻子,“她这两天心情正不好呢,你让她稍微冷静一下。”
 
“冷静,怎么冷静?我没让她冷静吗?她昨天一天定定呆在房子里,我不是什么都没说吗?谁还没有个谈个恋爱的事,怎么她就连提都不能提了。”冯婉芝生着气。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被女儿猛然下了面子的一些找补。
 
滕崇塬也沉下声音,“好了,她究竟是难受的时候。你还要上班,快吃吧。”
 
冯婉芝有了台阶下,又吃起饭来,滕崇塬看她吃完了才道,“你去吧,我收拾。”
 
“那我走了。你跟你姑娘好好说说。”女儿初三谈恋爱,谈的对象还是王钺息,王钺息居然还敢和打马虎眼,还敢套自己的话要把那幅他画的洋洋送过来,什么嘛。冯婉芝也不高兴了。她是很单纯的人,连不高兴都特别像小孩子。
 
滕崇塬笑着收碗,等妻子离开了才将碗放在碗池里,没有洗,只是放了水泡着。然后去敲滕洋的门,“洋洋,爸爸进来了。”
 
滕洋没说话。
 
滕崇塬走进去,坐在女儿的床上,滕洋还是在那张椅子上坐着,眼睛红红的。
 
滕崇塬低声道,“你妈妈就是这样,她也是着急了。”
 
滕洋不说话。
 
滕崇塬接着道,“爸爸知道,你是很难受的。不过,总会走出去的。有爸爸和妈妈……”
 
不知道为什么,滕洋现在特别不想听这样的话,她觉得没意思透了,因此只是特别敷衍地“嗯”了一声。
 
滕崇塬也明白女儿的心情,道,“厨房里有面包,还有牛奶。你饿了的话自己去吃,爸爸去上班了。”
 
“爸爸再见。”滕洋终于说了四个字,然后又坐在那了。
 
滕崇塬走后,滕洋打开了全部的窗户,她很烦,就是烦,心里很憋闷,她不愿意想王钺息,也不愿意去想以后。这一刻,考鸿远班什么的在她眼里都没有任何吸引力,她什么都不愿意想,也什么都不愿意做。她更宁愿就这样靠着。
 
然后,滕洋就靠着。靠着靠着,昨晚上失眠的滕洋就着凉了。
 
冯婉芝回来,发现所有的窗户都大开着,家里冷得要命,正要数落两句,又想起滕洋早上的反应,把话咽下去了。都换了鞋,也听不到女儿出来打招呼,冯婉芝索性到滕洋房里去,推开门,才发现滕洋半边身子几乎是挂在椅子上,什么也没盖就那样睡着。
 
冯婉芝一阵着急,连忙叫洋洋,叫了好几声,滕洋张开眼睛,头却重得难受,冯婉芝看她脸色就觉得不对,伸手一摸,果然额头烫得惊人。冯婉芝连忙关了窗户,回头一看,滕洋趴在桌子上,又睡了。
 
冯婉芝推推女儿,“洋洋,你发烧着呢,不能这么睡。走,妈妈带你到医院去。”
 
滕洋的身子软得要命,疲惫地动都不想动,她隐隐约约睡得发冷的时候,都不愿意往后走两步躺到床上去盖被子,更何况是现在。因此,只是趴在桌子上,“我要睡觉。”
 
“不行!你发烧了!”冯婉芝着急。
 
滕洋一味趴着,动也不动。
 
冯婉芝这下可是真的发了急,“你起来!你才十四岁,就为了一个男同学病得要死要活的,你丢人不丢人!”
 
这话这么重,可是真的将滕洋炸起来了,滕洋潮红着脸,眼睛都是肿的,声音塞塞的,“是啊,我就是丢人,我就是喜欢王钺息,怎么了?”
 
二十三章:不过解意人(1)
 
“是啊,我就是丢人,我就是喜欢王钺息,怎么了?”
 
当妈的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可是当做女儿的真的顶上来的时候,冯婉芝竟是无言以对,好半天,才说道,“你才多大,反正就是不行。”
 
滕洋说完那句,自己也呆住了,又加上头昏昏沉沉的,又是羞惭又是难受,只得沉默下来。
 
冯婉芝肯定是疼女儿的,也只好道,“我给你爸爸打电话,送你到医院去。”说着就出去了,进来还端了一杯热水。
 
滕洋接过,抿了一口,重新趴到桌子上。冯婉芝道,“到床上睡去吧,你爸马上就来了。先换衣服。”
 
大概因为刚才说了太过的话,滕洋这会儿没有再反抗,自己默默拿衣服,手伸到衣柜里,却一眼就看到那件红的,王钺息画过的那件,牵过王钺息的手穿过的那件,他的手指轻轻掸掉上面的雪珠子的那件,滕洋拿了一件白的棉服。
 
冯婉芝看她拿了这件,立刻道,“你难受着呢,医院里脏得很,别穿这个白的。把那个大红的穿着。”
 
滕洋站在柜子前发愣,冯婉芝又急了,“你想什么呢,快把衣服穿上,你爸爸马上就来了。”
 
滕洋终究没有穿那件红的,而是穿了一件百家好的军绿的厚大衣,滕妈妈倒是无所谓,只要她穿上就行了,“再喝一口热水。”
 
滕洋坐在床边,去拿热水,喝了两小口,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
 
冯婉芝立刻出去,“快把鞋穿上,咱们到医院去。”
 
妻子打电话的时候滕崇塬正在开车,已经快到家了,如今连忙进来,连鞋也没有来得及换,“洋洋是着凉了吧,烧得厉害吗?”
 
他说着走进来,伸手摸摸滕洋的额头,看女儿已经穿戴整齐了,蹲在那里绑鞋带的时候又有些晃动,连忙过来扶住,等滕洋一切都弄好了问道,“怎么样?爸爸扶着你。”
 
“我能走。”滕洋的声音小小的,滕崇塬把衣服上的大帽子给女儿戴上,滕洋有很多戴帽子的大衣,可是她几乎从来不戴,因为她有更多漂亮的帽子,不过,此刻,她并没有拒绝。一是头太晕了,二是不愿意再在这些事上耗功夫。
 
滕崇塬开车,很快就把女儿送到了市医院,挂得是急诊。问了症状,量了体温,并不算太严重,打了退烧针,如今正靠在床上输液。平时滕洋是最讨厌输液的,一定会扎在左手上右手玩手机,或者玩ipad,看电影。可今天她不想躺着,只愿靠着发呆。护士过来量体温,她就伸手,配合,一句话也不说,好在打针之后烧已经退到了三十七度八,冯婉芝道,“你睡一会儿发发汗,醒来就好了。”
 
滕洋扭过了头,“我不想睡。”
 
冯婉芝还想再说,又觉得是医院里,索性也不说她了。
 
液体输了半瓶,滕洋自己用右手撑着床一点一点躺下睡了,滕崇塬和冯婉芝才算舒了一口气。也能和同病房的病友低声聊两句诸如这个天就是爱感冒,姑娘多大了,在附中啊,学习真好之类的话。
 
液体输了一阵子,滕妈妈摸着滕洋的头,觉得烧已经退了不少,正好护士又过来了,低声道,“好些了?”
 
滕洋妈妈点头,正好有人的液体快输完了,滕妈妈就接过体温计道,“没事儿,我量吧。你忙你的。”
 
护士点头笑了下,就推着车到别的床去了。
 
滕洋其实并没有睡着,只是一直坐着冷了,如今听妈妈说要量体温,就把一条胳膊伸出来。滕妈妈用消毒湿巾又擦了一遍体温计,又用卫生纸擦干净了,才要滕洋抬起胳膊来帮她把体温计放到腋下。
 
滕妈妈的左手刚从滕洋脖子伸进去,就摸到了一条细细的项链绳子,滕妈妈用手指一挑,往外拉了下,粉色的。
 
“你干什么啊?”滕洋一下就慌了,她正病着,声音不大,可是态度却特别急躁。
 
滕妈妈把体温计塞进去,滕洋用胳膊夹紧,然后还单手又往上盖了盖被子。
 
滕妈妈皱着眉,声音也很低,但是态度非常强硬,“你戴的什么?他送的?”
 
滕洋闭上了眼睛,不说话。
 
滕妈妈着急死了,看滕洋的反应,自己绝对猜中了九成九,可现在她发着烧,又是在医院里,却是没法盘问的。
 
如此一来,母女二人都存着心事,尤其是滕洋,体温又有了反复。
 
滕妈妈更急了,滕崇塬拿了药进来,就看到坐在床边的冯婉芝脸色特别不好。看滕洋闭着眼睛,却不像是睡着了,就猜到不知道母女俩又起了什么冲突。
 
滕崇塬道,“婉芝,你把医保证拿出来跟我过去一下。”
 
冯婉芝不疑有他,从包的内袋里拿了医保证,出门就问,“又要医保证干什么?”
 
滕崇塬道,“怎么了?”
 
冯婉芝也是迫不及待地要告诉丈夫的,“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戴的项链,可能是个挂坠,或者水晶什么的。粉色绳子穿的,可能是粉水晶。”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肯定是粉晶。像洋洋这么敏感的女孩子就不应该戴这个,粉晶会加重她的患得患失。”冯婉芝也是喜欢这类东西的,关于各种水晶宝石的说法,她也略知一二。
 
滕崇塬倒是不太在意这些,他觉得或许有道理,但是,这种东西对人的影响,肯定是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的,倒是联想到王钺息家世,只看他平平常常送的用来堵人嘴的风铃都精致异常,若是真的送了水晶给女儿,肯定不是便宜货。洋洋这个傻子,因为在乎而戴着,恐怕不知道这东西的实际价值吧。别的没什么,等洋洋情绪稳定一点,这个,是一定要还的。
 
滕崇塬道,“她现在还病着,咱们回家再说。你也别提了,你看,好不容易退了烧,又到三十八度了。你回家去,做点清淡的,我在这陪着洋洋。”
 
“你一个大男人,你看这医院里,姑娘哪有爸陪着的。”冯婉芝道。
 
滕崇塬笑笑,“女儿爱吃你熬的粥,我看你情绪也不稳定,可没有带粉晶吧。好了,打车吧,别自己开车了。”妻子的技术,他实在是不放心。本来应该是他回去做饭妻子陪着洋洋的,可是婉芝的性子,她继续呆在这里,洋洋还不知道有多少心思呢。
 
冯婉芝被丈夫打趣一句,瞪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没用的。”然后就重新进去,把医保证放好,对床上还闭着眼睛的滕洋说,“妈妈回去了,你还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滕洋眼睛还是没睁,声音小小的,“不吃什么。”
 
冯婉芝拎起包包,叮嘱滕崇塬,“你看着,马上就输完了。”然后又拍拍滕洋脚下的被子道,“不要胡思乱想,有事治好了病咱们回家再说。”和病友们打了招呼就回去了。
 
坐在出租车上,冯婉芝拿起手机,百度,“什么挂坠用粉色绳子穿?”搜索,半天搜不到,心烦。
 
滕洋躺在床上,眼睫毛轻轻颤着,这些天一直戴着,竟然忘了这件事,被发现了,他们一定会让自己和王钺息分手,一定会逼自己还回去的,怎么办?
 
圣诞节,牵手,摩天轮,满天的烟花,海豚的承诺,即使闭上眼睛也逃不开的王钺息虽然严肃却总是温柔的脸,到底怎么办?
 
二十三章:不过解意人(2)
 
躺在病床上想到的事情就会非常多,关于他,关于自己,关于未来,其实,滕洋也是想过未来的,穿着长长的白纱,戴头纱那种,开始一场浪漫的草地婚礼。她是很简单的女孩子,她的梦想也就是这么简单。住院的这几天,爸爸妈妈都没有说什么,王钺息也没有打电话,她不知道是因为王钺息怕影响到她还是别的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弃了。面对爸爸妈妈的眼神,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握着手机,从天亮等到天黑,想他打电话,又怕他打电话过来。有时候她想,只要王钺息肯现在出现在她面前,她就和父母抗争到底也要和他在一起,但有时候又想,自己的学习已经退成这个样子,再这么任性,多对不起爸爸妈妈啊。
 
出院的那天,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可是,她也不想再赖下去了,这些天爸爸妈妈为了陪她请假,即使她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必要陪护着,可父母一定坚持,想到自己生病的原因,越发觉得对不起爸爸妈妈了。
 
滕洋静静躺着,她很想王钺息,很想很想王钺息,他送的水晶挂坠还挂在胸口,海豚代表着我会保护你。他一直在努力保护着自己,可惜,只是自己不争气。
 
“咚咚咚。”滕崇塬敲响了滕洋的房门。
 
滕洋开始紧张,她知道,有些东西好像就要被揭开了。其实,妈妈虽然唠叨,可是,她不怕妈妈说什么,爸爸从来不会指责她,她却知道,有些事,一旦爸爸开了口,就避无可避。
 
“洋洋,好些了吗?”滕崇塬端了一杯热水来问她。
 
滕洋轻轻点头。
 
滕崇塬坐在她对面,随意说一些闲话。滕洋却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滕崇塬看出了她的不安,却依然不紧不慢地聊着天。
 
“要多喝热水,才能尽快把身体里的毒素排出去。”
 
“早早好起来,爸爸妈妈都会放心的。”
 
“如果不想看书的话,可以练练琴。”
 
……
 
滕洋一一的随意应着,却只是默默等着那个即将爆发的炸弹。
 
果然。
 
“关于王钺息的事,你也不要心思太重了,爸爸妈妈不逼你马上做决定。只是——”滕崇塬终于说到了正题。
 
滕洋静静听着。
 
“就算你们谈恋爱了,你也不好收男孩子太贵重的礼物的。洋洋,把那条项链还回去吧。”滕崇塬说。
 
滕洋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她说,“那不是项链。”
 
“那是什么?介不介意爸爸看看?”滕崇塬问。
 
滕洋很介意,可是,还是低头把脖子上的那条海豚挂坠摘了下来,递给滕崇塬。
 
滕崇塬一拿到手里,就知道价值不菲。晶莹、纯净、火头很足。
 
滕洋看着父亲,滕崇塬重新将挂坠交给她,“海豚很漂亮。施华洛世奇出的那款海豚的镯子,你不是一直很喜欢,爸爸送给你。”
 
“不用了,我会还的。”滕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话,可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原来,她是那么那么脆弱,比自己想象的,还脆弱。
 
二十三章:不过解意人(3)
 
“爸,我出去一下。”养伤三天的王钺息换好了衣服。
 
“去哪?”王致是很少会问儿子去哪的人,他一直认为孩子长大了就有自己的生活,做父母的没必要管太多。
 
“去看下滕洋。”王钺息也从来不是会隐瞒父亲的人,他没有必要。
 
王致看了他一眼。
 
王钺息回头,解释了一句,“小洋病了。”
 
“你师叔回家去了,被人家亲爹打出来可没人抬你。”王致毫无同情心。
 
“我想去看看她。”王钺息并没有被父亲的态度所打动,事实上,他心里也希望能够得到一点支持。
 
王致见到儿子表情,神色也认真起来,“王钺息,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关心。”
 
王钺息在沙发旁边坐下,“爸,其实我知道,最好的办法是静观其变,我们这个年纪,现在这个时间,我根本没有立场要求她在她父母面前坚持什么。也许我的出现,只是给了她一个亲口说拒绝的理由,可是,我没办法这样等下去。我不是急躁,也不是沉不住气,我就是想,这么拖着也不是事儿,我们不可能再也不见到。我去看看她,我想知道她究竟怎么想。”
 
王致轻轻耸了耸肩,端起桌上的波尔多红,将酒杯向王钺息的方向一抬,浅浅啜了一口,静静咽下,什么都没说。
 
王钺息起身,换了鞋走了。
 
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身后还是会有牵扯着的疼。只是,这些都不重要了。
 
到了滕洋家门口,他并没有像他父亲所说的一样被用扫帚打出来,开门的是滕洋爸爸,滕崇塬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来,带他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叫道,“洋洋,你同学来看你了。”
 
滕洋生病的事正好被陈平知道了,于是,同学们基本上也都知道了,这些天总有人来看她。滕洋穿着珊瑚绒的家居服,披散着长发从房间里答应着走出来,一走到客厅门口,愣住了。
 
滕崇塬去取柜子里的一次性杯子,然后头也没回地道,“正好,你不是有东西要还给王钺息。”
 
滕洋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折身回自己房间去,王钺息握着一次性杯子的杯托,突然觉得他向来稳定的手有些颤抖。
 
看来,是真的结束了吗?王钺息想。
 
滕爸爸就坐在沙发上离王钺息一个座位的地方,随口问着些关于假期的事,神态轻松地好像他真的是个来探病的普通同学。等滕洋走出来,滕洋爸爸起身去厨房,滕洋站在茶几的上四十五度角位置,低着头,将一个深咖啡色的首饰盒推过来。
 
王钺息猜到是那枚挂坠,他送滕洋的时候是亲自帮她戴上,并没有盒子,这个盒子无论式样还是颜色,都透着些许沉稳大气,也不是滕洋的风格。
 
“既然是送给你的——”王钺息觉得自己的嗓子涩涩的。
 
滕洋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慌乱,“不是,我,我怎么能要这么贵重的东西。”
 
王钺息很佩服自己,他居然可以拿起那只盒子,打开来,然后,还笑一笑,他居然笑得出来,他听到自己用特别不真实的偶像剧腔说,“贵重吗?男孩子送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礼物,用掉几个月的零花钱,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滕洋沉默。
 
王钺息合起盒子,重新放在茶几上,“你病好了吗?”
 
“嗯。”滕洋低着头。
 
王钺息又笑了,“坐啊,又没有做错题,也没有罚你站。”
 
滕洋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王钺息,对不起。”
 
王钺息突然就觉得,自己的心特别疼,特别特别疼,原来,看喜欢的女孩子哭,是这样心碎的感觉。她的长发披散着,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让他连她的眼泪都看不清楚。他的小娇包是最爱哭的,她为他哭过很多次,可是,却没有一次像此刻这么让他心焦,心急,心疼,也心碎,他抽了茶几上的一张抽纸,递过去,“别哭了。”
 
滕洋没接,自己又抽了一张,默默地擦眼泪。王钺息左手攥着那张纸,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指节因为紧握着而发青。
 
好一会儿过去,滕洋低下头,又说,“对不起。”
 
王钺息记得自己好像是笑了一下,他说,“没关系。”
 
没关系什么呢,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个时候,滕爸爸端着切好的橙子出来,重新在王钺息身边坐下。然后,非常顺理成章地把茶几上的盒子拿过来交给王钺息,“风铃我们收下了,星光粉晶,不是她这个年纪能戴的东西。”
 
滕崇塬的手那样伸着,王钺息所受的教育里,没有这样怠慢长辈的规矩,于是,只好用右手接过来,他感觉都左手里攥着的那张纸已经被自己掌心的汗浸湿了。
 
滕崇塬依然笑得让人如沐春风,“吃橙子。挺甜的,洋洋很喜欢吃。”
 
“谢谢叔叔,不用了。”王钺息说。他来探病,可是,看到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滕洋依然站在茶几那里,滕崇塬看了女儿一眼,眼睛红红的,只是,却依然是面如春风的样子。王钺息却觉得滕洋家的沙发像是长了无数枚针尖出来,他虽然依然坐得笔直,脊背挺拔,却莫名地不知道将手脚安放在什么地方。
 
滕崇塬又和他聊了两句,然后,就道,“谢谢你来看洋洋。”
 
王钺息突然抬头,正看到滕洋手足无措的样子,就在滕崇塬面前问,“你的题目还做得来吗?”
 
滕洋被吓了一跳,好半天才道,“啊?哦,还好。”
 
王钺息偏过头,再看滕崇塬,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滕叔叔,我给滕洋补课吧。您知道的,我一直都做得很好。”
 
滕崇塬笑了笑,“谢谢你。不过,我已经给洋洋在师大找了个家教,一会儿就来了。”
 
王钺息突然执拗起来,“叔叔,我保证——!”
 
滕崇塬突然沉下脸,“王钺息。”
 
王钺息与他目光相接,足足有十秒钟,十秒钟之后,在那个男人面前,王钺息终于败下阵来,他站起身,“好吧。我先回去了。”他转过头,就看见滕洋急得眼睛又红了,王钺息看着他面前的小鹿,低声道,“我回去了。你,做功课用心一点,别再走神了。”
 
滕洋轻轻点头。
 
王钺息竟突然觉得有些迈不开脚去,“自己也注意点,穿暖和了,别再生病。”
 
“嗯。”滕洋轻轻应着。
 
“笨得要死。走路就小心点,别跌到撞到。”他轻声嘱咐着。
 
滕洋的眼泪又滑了下来。
 
王钺息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苦笑了一下,向滕崇塬打了招呼,“谢谢叔叔,我走了。”
 
他转身,终于迈开了那一步。
 
滕崇塬送他出门,回来,就看到滕洋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只深咖色的盒子,他还是忘了带走。
 
看到父亲,滕洋突然站起身,“我去还给他!”
 
然后,她衣服没有换,头也没有扎,穿着拖鞋就追出去,“王钺息!”
 
滕崇塬站在客厅里,看着女儿跑出去,却终于没有叫她。
 
二十三章:不过解意人(4)
 
王钺息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到的滕洋站在楼梯上,她穿着粉色的,上面还有一只小兔子的珊瑚绒家居服,低头看她的脚,脚上也是粉色的棉拖鞋,王钺息轻声道,“天很冷。回去吧。”
 
滕洋死死攥着手中的盒子,王钺息笑了下,向上迈了几步台阶。
 
滕洋像是被吓了一跳,又向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自己一只脚还在楼梯上,险些又绊一跤。
 
王钺息的心猛然抽痛,你这么笨,连个路都走不好,以后,还有没有人会把手借给你牵。
 
然后,他就看到滕洋的眼泪再一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下来,她伸长手臂,手里,是那只盒子。
 
王钺息站在她对面,接过了。他有一万种理由可以拒绝,但是,一种也说出口口,他能感觉到他并不长的指甲在死死抠着那枚盒子,脸上却只有微笑,“快进去吧,当心又感冒了。”然后,他转身,下楼。她说了结束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先走。
 
还有二十来天,相信,滕洋会走出来的。只要他不在,他想,滕爸爸会有办法的。没准,开学再见到,他们还是好同学,虽然,不可能是好朋友。
 
“王钺息!”他的衣袖突然被人牵住。
 
他回头,两人的距离近得他能够看清楚她眼睫上的泪水,他听见她说,鼓足了全部的勇气说,“王钺息,如果,如果我考上大学,你还会等我吗?”
 
王钺息微笑,什么也没有说。
 
滕洋放开了牵着他衣袖的手。
 
对不起,我本来,绝不愿意给你机会让你讨厌我。可惜现在,我已经连喜欢你的资格都失去了。王钺息看着头顶的声控灯,不知是坏了还是今天太早居然还会亮起来。
 
转身,下楼,和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儿擦肩而过。王钺息清楚得看到她条纹杨的环保袋里装得是化学课本和《五三》,王钺息定定站在楼梯间,听到关门、开门、再关门的声音才离去。此刻,他终于明白,原来戒尺、藤条,顾老师说得一切一切都不是痛苦,师叔开口阻止的时候,只是因为他也知道,有些事,比那些褪去裤子的惩罚,疼十倍。
 
二十三章:不过解意人(5)
 
“张嫂,麻烦你去王钺息房里看看,他的碗收了没。”王致停下了手里的游戏。
 
王钺息早晨就没怎么吃,回来之后,只打了个招呼就钻进屋子里去了,中午也没有出来吃饭,王致也没叫他,只是让张嫂各样拨了点菜,给他端进房间里去。
 
张嫂端着几乎一口没动的饭菜出来,王致扔掉了手柄。
 
张嫂喏喏问,“要不给热一热,还有排骨汤什么的——”
 
王致起身,“没事,您先回去吧,我去热。”
 
王致端着热好的饭菜推开王钺息的门的时候,王钺息正靠坐在窗子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王致就觉得儿子的样子特别孤独。
 
王致将大托盘放在桌子上,王钺息站起身,叫了声爸,然后拿演草纸去垫桌面。
 
王致在他床沿上坐下来,王钺息转过了他懒洋洋的椅子,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难过,他真的不难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做什么都会想起滕洋,想起在一起的曾经。
 
他没办法弹琴,因为他们曾经那样在众目睽睽下谈过,他没办法画画,因为他曾经在夜深人静或者艳阳高照的时候画过她,他甚至没办法去做题目,去复习,因为无论他做什么题总会想到那只小笨羊这里一定会写错。初中生的恋情,可爱和可怜都在于他们共同拥有的记忆就是共同的生活,当分开的时候,你甚至找不到一个出口去逃避。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做什么的时候都会想起她。可是,他宁愿她能凉薄一点,能很快去认真学习,认真投入,准备补课,准备买年货,高高兴兴地和家人在一起。因为,想念一个人的滋味,太难熬了。
 
王钺息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又偏过头,看看桌上的饭菜,他不是不想吃,只是不饿。
 
王致没有说任何的话,王钺息觉得自己对父亲笑了下,他从精致的筷枕上拿起更精致的筷子来,吃一碗特别普通的西红柿鸡蛋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胃口?”王致道。
 
不知道为什么,被询问的王钺息突然觉得特别难受,就像是一股不明方向的气流突然挤压到嗓子里来,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他几乎是挣扎着才能说出话来,“我是真的不饿。”
 
“那喝点萝卜汤。”西红柿鸡蛋面和排骨萝卜汤?多诡异的搭配啊,王致可是贵公子。他不是让儿子搭着吃,而是希望,他至少能吃一样。
 
王钺息拿起汤匙来喝了一口,突然觉得萝卜的味道特别难闻,他强忍着又喝了一口,然后就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去卫生间全吐掉了。
 
王致没等他出来,就把那只大托盘端出去了,王钺息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王致正将他房间的阳台打开,王钺息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起身倒水的时候问到,“爸要不要喝点茶?”
 
王致摇了摇头。
 
王钺息倒了一杯水,又坐下了。
 
他其实和父亲是有很多话好说的,可是,他今天什么也不想说,王致起身,特别不可思议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便重新坐下来,父子两个坐着。王钺息看着窗外,王致看着王钺息,一直在沉默。直到,阳台上那些大片的绿色植物折射的光变得愈加的疏落,王致轻轻拍拍儿子肩膀,“要爸爸陪你喝一杯吗?”
 
王钺息轻轻摇了摇头,他的侧脸非常好看,他说,“爸,我不难过,我真的,不难过。”
 
二十四章:酒干倘卖无(1)
 
飞机落地的那一天,顾老爷子吩咐顾祁和顾祥亲自来接顾勤。可惜,不知道是兄弟三人谁走岔了,顾勤到家了顾祁顾祥都没到。
 
沈慈穿着一件剪裁非常用心的真紫色旗袍,将头发卷起来盘得高高的,看起来很有几分独特的韵味。
 
顾老爷子穿着一件非常舒服的中式家居服靠在摇椅上,顾勤将行李箱交给下人,才交代了一句不用收拾,就听到沈慈格外透着亲昵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祁儿祥儿,是接了大哥来啦,阿秦快进来,老爷子等着呢。”
 
顾勤真正进了门里见到的老爷子正抽着雪茄,有几分出神地看着电视,是中央台的一个综艺节目,几个农民歌手飙高音呢。
 
顾勤肃着手站在一旁,等某姥爷的调侃都说完了才叫了一声,“爸。”
 
顾老爷子擎着雪茄,转过脸来,“坐。”
 
顾勤坐下了,就听到他问,“你弟弟们没碰上?”他早都看到只有顾勤一个人了。
 
“嗯。”顾勤应了一声。
 
沈慈早笑着将橙子切好放进小碟子里给顾勤端过来,“可能是错过了。”
 
顾勤站起身,双手接过了碟子,“谢谢沈姨。”
 
沈慈的脸色一点儿也没变,当年他小的时候,拼着挨打饿饭都不肯叫一声母亲,更何况现在顾大少爷的翅膀硬了呢。
 
老爷子只作没听到,继续看节目。
 
顾勤却只是看着老爷子面前的那杯威士忌,长大对他的唯一意义,恐怕也就是将对父亲的嘲弄从脸上挪进心里。
 
沈慈只是在一旁笑得一脸端庄。她一向很会伺候老爷子,他们相识的那一天,她不过就是阴错阳差为老爷子剪了一只雪茄而已。所以,哪怕沈姨又如何,这是她的家,藤椅上坐着的是她三个孩子的父亲,他正抽着她用雪松芯点燃的雪茄,这就足够了。
 
三个人默默地看着电视,直到那支雪茄被顾老爷子平置在烟缸里。
 
沈慈站起身,“总是叫人伺候,行了,我收拾吧,你和阿秦好好说说话。祁儿他们也不知怎么搞的,现在还没来。”她口中仿似是抱怨着,却手脚利落地收拾着那一大堆的烟具,自有章法,顾勤的母亲唐园不喜欢雪茄,顾家是她嫁进来以后才建了一个雪茄窖,她喜欢摆弄这些,这是她作为顾夫人的功勋。
 
顾老爷子靠得很舒服,用几乎是发号施令的口气说,“明天去你舅舅那里看看。”
 
沈慈正在收裁刀的手有一瞬间的停顿,然后,很快继续起来。
 
顾勤说,“前天打过电话了,今天下午就过去。”
 
顾老爷子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在儿子面前,他不必喜怒不行于色。
 
沈慈笑道,“阿秦不在家里吃晚饭啦?我还特地叫他们做了几个你爱吃的菜呢。这会儿离下午还有一阵子呢,先吃点心。”
 
顾勤说了一句特别林妹妹的话,“多谢您费心。只一会儿还要去舅舅那里,必是要留饭的,恐先用过了再去不恭。”
 
“那也由得你。只是到了家里了,吃不吃的都得备着。”沈慈笑着已收拾好了一切,袅袅婷婷地去了。
 
顾老爷子等沈慈走远了才从藤椅上坐起来,“吃一口家里的饭,能毒死你?”
 
顾勤站起了身,垂手躬身,也不说话。
 
顾老爷子一向对这个大儿子没办法,只好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压压火。却是又对顾勤不满意起来,连水也不知道倒一杯,于是,顾老爷子将水杯狠狠放在桌上。
 
顾勤还是那样俯首帖耳的站着。
 
顾老爷子喝了水平了气,只道,“这次回来,就多留几天。我还有事要跟你说。”
 
“是。”顾勤多一个字也没有。
 
顾振云实在觉得跟他多说一句话自己都要被气死,只道,“你下去吧。小慈已经把房间安排好了,叫赵妈带你过去。”
 
“是。”顾勤答应了,然后才道,“请您保重身体,少吃烟才是。”
 
“嗯。”老爷子心里舒服了些,挥挥手道,“今天去也好。明天去你二舅舅那,后天,到沈家一趟,叫阿祈阿祥陪你去。”
 
顾勤依然低头,“是。”
 
顾老爷子听他没有拒绝,心里也有些满意了,“你是哥哥,大度些,多好。下去吧。”
 
“是。”顾勤躬身退下。
 
跟着佣人到了沈慈为他准备好的房间,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给师兄打电话,“师兄,快过年了,咱们今年多买点年货吧。”
 
无责任番外 抢红包
 
新年将至,顾勤登录了微信。师兄的头像处显示我给你发了一个红包,赶紧去拆!祝: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刷碗碗亮,洗锅锅光。
 
顾勤怀着激动的心情立刻点开了。
 
您成功领取了我是好爸爸发的微信红包。
 
红包金额:22元。
 
顾小秦很高兴,告诉小息,“快点去领红包。”
 
王钺息,“我领过啦。”
 
顾小秦,“你领了多少?”
 
王钺息,“198.”
 
顾小秦,“……”
 
年三十晚上。
 
王致递过两封大红包。
 
“谢谢师兄。”
 
“谢谢爸。”
 
王致正看着春晚,挥手,“拆开看看。”
 
顾小秦,为什么我的这么硬,小息的那么厚呢?(注:心理活动)
 
王钺息,去年收了有五千呢,今年应该更多啦。(注:心理活动)
 
顾小秦,打开红包。
 
银行卡。
 
欸?还有一张纸?
 
上书:密码:222222.
 
顾小秦,“……”。
 
二十四章:酒干倘卖无(2)
 
顾勤去唐家的那天,被大舅母很热情地留宿了。于是,没有回顾家住。第二天去了二舅舅家,二舅母是他母亲唐园的手帕交,自然更不放他走。于是,他直到第三天才在十字路口见到自己的两个弟弟。
 
顾祥只是打了个招呼,顾祁依旧是八面玲珑的样子,“大哥,母亲已经替您备好礼了。上车吧。”
 
顾勤轻轻点头,其实,唐家也为他备了礼,他自己也有顺手带的茶叶。
 
一路无话,到了沈家,沈家也算客气。除了含沙射影几句你母亲很惦记你,你这些年在外边你母亲很担心之外,倒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回了顾家之后,坐到晚上七点多,顾勤站起身,“爸,我出去一下。”
 
“去哪?”顾老爷子瞪圆了眼珠子。
 
“很长时候没回来,有些朋友坐一坐。”顾勤道。
 
“本家的长辈还没有见过呢。”顾老爷子道。
 
顾勤低声道,“叔伯们会来参加顾祥的订婚仪,都说了叫我不用去。”
 
顾老爷子突然看了他一眼,目光如电。
 
顾勤低下头,道,“那我先出去了,许久没见,估计会玩得晚些,就不打扰家里人休息了。”
 
顾振云一声冷笑,“家里人?你当这个家谁是家里人?你老子,你小妈,还是你弟弟?”
 
顾勤低头道,“我母亲的牌位还在顾家,这就是我的家。”说完,转身走了。
 
顾振云气的摔了一只斗彩的盅子。
 
刚才不知道在哪的沈慈听到响动连忙过来,“老爷子,您可消消气,血压又上来了。哎呀,这可是当年的老物件儿,如今可是有钱都淘换不到了。孩子心里有气,也是我们的不是,你慢慢说,你现在这样,叫我和祁儿祥儿怎么做人。将来小祯还要嫁人的。”
 
顾勤当晚果然没回来,在这个城市,他其实少有自己的朋友。或者说,他从来是个朋友很少的人。在酒店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倒真有个朋友联系他,是以前球队的,顾勤也没什么事,便一起吃了顿饭。结账的时候,对方给了他一把钥匙,说是二哥在这边的房子暂时交给他打理着。
 
顾勤有了地方住,自然更不会回去了。以前球队的朋友们纷纷知道他回来了,那时候都当他是小弟弟样的孩子,知道王致把自己的房子给他住,于是又联系上了。当年被王小二放的那一群狼,如今各个都成社会精英了,顾勤和这些人日日一起应酬,也去了他们的本家拜见长辈,正赶上顾祥又要订婚,那些人家也是要来人的。顾老爷子倒也没法再叫人了。
 
八号那天天还没亮,顾勤就回顾家来了,不一会儿,就开始帮着招呼本家的几个叔叔。
 
他们都是前一两天就来的,倒是也都知道顾勤回来了的事,同一个阶层需要交际的人,其实基本就是那么多,顾勤这两天也算是帮顾家在应酬,倒是没人说什么。
 
顾家如今是顾老爷子做主,顾祥又是三个儿子里第一个订婚的,场面很是热闹。按理来说,一个订婚,两家的长辈走了礼就是了,只是顾祥联姻的陈家比起顾家来究竟是差一些,沈慈虽心有不足,但也知道自己的三个孩子,女儿估计是能高嫁,顾祥却是比不上顾祁的。同是在顾家做事,顾祥虽是哥哥,却不如顾祁老辣,自己又是继室,虽说时代变了,但这个圈子的人依然讲究这个,更何况,真勉强娶了高门的媳妇,顾祥也降不住,倒不如家世次一等的好。更何况,她从自己身上觉得,一个家若要过得好,女人的性情比出身重要。只是心里这般想,到底觉得委屈了儿子,便欲办的盛大些。顾振云本以为沈慈是个心高的,怕是要在儿女的婚事上挑剔,他心里觉得,顾家终究是要交给顾勤的,正子嫡孙,名正言顺。只是顾祥顾祁两个这些年一直帮着打理家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尤其在顾祥的婚事上,沈慈表现的很识大体,他的心便也有些软,愿意在规模上给沈慈做做脸。毕竟,也是头一个订婚的儿子嘛。因此,顾祥的订婚宴倒是冠盖云集。席开八十,迎来送往,直到傍晚,客才渐渐散了。
 
顾勤一向不喜欢这些推杯换盏的虚热闹,只是他很清楚自己这次回来就是老爷子叫来给沈慈长脸的,倒也礼貌周到,和顾祁两个人一起送着客人,倒很有几分兄友弟恭的样子。直等到客都走得差不多了,顾勤才对已经喝得有些上脸的老爷子道,“爸,徐伯有点高了,我正好顺路,一定亲自服侍地老爷子睡了再走。您也保重身体,叫芳姐熬点醒酒汤喝,我回去了。”
 
顾老爷子是真的有些喝多了,听了顾勤的话,立刻道,“你家在这儿,你回哪去?”
 
顾勤知道他酒劲上来了,也没接话,只过去扶着顾振云的老朋友徐稼寿,“徐伯,我陪您回去,咱们再喝三百杯。”
 
徐稼寿拍着顾勤的肩膀,“好!你小子一跑三千里,看你徐伯今天不放倒了你,让你再跑!”
 
顾勤笑笑,扶着徐稼寿正往外走,却突然听到顾振云一声吼,声如雷震,九扇门外都听得到,“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你就想跑,回来!”
 
二十四章:酒干倘卖无(3)
 
此时,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惟有几个老交情的朋友还留着。其中一个叫陈炳的老爷子的故交过来拉顾秦,“好了,阿秦就好好伺候伺候你爸,正好我和你徐伯搭伴回去。”
 
顾秦微微欠身,将徐稼寿的手臂交给陈炳,“有劳陈伯。”
 
于是,顾勤回来扶老爷子,顾振云却又不高兴了,“你去送客人。”
 
顾勤不愿同喝醉的人计较,继续在门口站着送客。等客人尽散了,回来将老爷子扶到床上躺下,芳姐早提前煮好了醒酒汤,顾勤端了碗,试了试温度,才轻声唤老爷子坐起来。
 
顾振云眯缝着眼睛,看他亲尝了,才有几分满意地坐起来,顾勤给老爷子垫好了腰靠,老爷子张开嘴来。顾勤喂了一勺,老爷子道,“酸了。”
 
顾勤点头道,“正是。这东西,张口大碗地咽了,滋味还好些。”
 
老爷子见他才喂了一次,就要自己大口喝,当即瞪起了眼睛,顾勤无法,只好一勺一勺喂了。服侍的老爷子躺下,才道,“爸,您以后少喝点酒。这就睡了吧。”他端了托盘往出走,顾老爷子突然叫住他,“你上哪去?”
 
顾勤正要说话,那边沈慈带着两儿一女浩浩荡荡地进来,正看见顾勤托盘上的空碗,笑道,“服侍的你父亲吃过解酒汤了。”说着就笑嗔顾祥,“看你大哥多孝顺,你就是个木头桩子,如今可是要定下来了,成了家的人就要懂事起来,凡事多帮衬着家里才是。”
 
顾勤知道沈慈是话中有话,他只觉得好笑,他十六岁远走,空着口袋和肚子踏出家门的那一刻,他就再也没惦记过老爷子的东西。这些年,顾祁把家里的生意把控的滴水不漏,他又何尝贪图过什么,如今这个时候,更何必提这个。
 
于是,只对沈慈点了下头,端着托盘走了。
 
顾振云喘着气立刻从床上起来,身后是沈慈的高跟鞋细碎急促的声音,“老爷子,您慢点。”
 
顾振云指着顾勤后背,“到哪去?”
 
顾勤转过身,“有顾祥顾祁照顾您,顾祯也长大了,能帮到沈姨了。”
 
老爷子立起了眉毛,“我问你到哪去?”
 
顾勤道,“回家。”
 
“你家就在这里,回什么家!”老爷子蹭地一下就从床上弹起来了,倒把沈慈吓了一跳,
 
顾勤特别理所当然地道,“淮下路有房子。”
 
淮下路是老城区,住在那里的非富即贵,顾老爷子不怀疑顾勤挣了点钱,但是,那里的房子却不是有钱就买得了的。于是,老爷子一声冷哼,“你有房子,还是王致有房子?”
 
顾勤懒得纠结这种问题,“师兄的房子空着,我过去住很方便。”
 
顾老爷子冷笑,“师兄?你拿他当哥哥敬着,我没话说,毕竟你小时候跟他玩过。不过,他终究是个外人。”
 
顾勤不欲争吵,没接话茬。
 
老爷子放缓了语气,“既然回来了,就在家里住着。你如今也大了,也该回来了。”顾老爷子心里还是惦记大儿子的,他们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家业,一句长子嫡孙,就什么都抵得过了。
 
顾勤笑了下,“您先休息。”
 
听了顾老爷子的话,顾祥脸上立刻就有些不对,沈慈想说什么,却被顾祁截住了话头,“哥,咱爸说得是。您这么多年没回来,父亲和母亲都很惦记您呢。家里早都备好了房间,母亲花了很多心思布置的,您就住下吧,也好叫老爷子放心。”
 
顾勤冷笑,家,哪家的儿子回家还要提前备好房间的,有这样的家吗。于是只是道,“有劳费心。”说完转身就走。
 
沈慈向前迈了一步,看似是从托盘里替顾老爷子拿毛巾,实际是拦住了顾勤的路,顾勤与她目光相交,“多谢沈姨。”
 
还穿着西装的顾祥立马急了,“爸,您看他什么意思。我母亲也是明媒正娶的。”
 
顾老爷子心里虽不舒服,但一家之主的霸气还在,“什么他,他是谁?”
 
顾祥顾祈两兄弟,哥哥比较愚鲁,弟弟却很精明,顾祁立刻就拦住话头,“爸别生气,二哥就是个直脾气。”说着又看顾祥,“二哥,大哥心里惦记着前面母亲也是难免的。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大哥肯回来,就是给我们兄弟面子了。父亲面前,咱们是做弟弟的,不要和大哥争锋。”说着就看顾勤,“大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今天,就看在是二哥好日子的份上在家里住一宿。父亲这么大年纪了,难道,还要他当着儿女的面求您吗?”
 
顾勤从小就吃顾祁的亏,知道他挖坑,但如今他不再是必要辩出个四五六的八岁,他不用求着老爷子,自然也懒得戳穿什么,于是,甩掉了顾祁拖住他手臂的手,“多谢好意。不过,这是你的家,不是我的。今天,是你哥哥的好日子,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嘴上的官司他打够了,从他五岁沈慈进门那一天起,他就没赢过。索性,现在即使不赢也不用怕什么。他将托盘顺势递在了顾祁手里,干净利落地走了。
 
顾振云勃然大怒,“反了反了,给我拉住他!”
 
顾勤回头,望着老爷子涨红的脸,只说了一句话,“我十几岁身无分文踏出这个家门的时候,您拉过我吗?”
 
二十四章:酒干倘卖无(4)
 
顾勤回头,望着老爷子涨红的脸,只说了一句话,“我十几岁身无分文踏出这个家门的时候,您拉过我吗?”
 
“你,你!”顾老爷子梗住脖子说不出一句话来。
 
顾勤停住了脚步,有一瞬间得难受,为他日渐衰迈的父亲,他其实也明白,人上了年纪,想要的无非只是团圆而已。可惜,这样的愿望,即使他可能,别人也不可能了,“爸,这世上,没有四角俱全的事。我走了,您自己保重。
 
还没迈出两步,突然听到沈慈尖细的声音,”老爷子!老爷子你!唉呀!这也太不懂事了!“
 
顾勤听到沈慈尖叫,三步并作两步的回去,就看到老爷子一口气梗在喉咙里,脸色苍白,顾勤连忙伸手替老爷子抚着胸膛顺气,老爷子气息喘匀了,一把推开他,”不要你管!“
 
这一下推得很猛,但到底人上了年纪,势头不是很急,顾勤只一个趔趄,不小心撞倒了在身后的沈慈。沈慈哎呦一声,倒在地上。
 
顾祥连忙上前去扶,瞪大了眼睛看盯着顾勤的背影,就要骂出来。
 
顾祁截住哥哥的话头,立刻道,”二哥别在意,大哥也是着紧父亲,不是故意的。“
 
沈慈被两个儿子扶起来,轻轻扶着腿侧,”哎呦,没事儿。“
 
顾祯站在最后面,声音小小的,”妈。“
 
顾勤转过头,微微欠身,”抱歉,沈姨,您突然站在我身后,我没注意。“
 
顾祥叫道,”你什么意思!“
 
老爷子狠狠瞪了顾祥一眼,然后看顾勤,”这么大的人了,还毛手毛脚的。“说着又看沈慈,”既然摔了,就叫阿祯陪你回房歇着。“
 
沈慈强笑道,”没什么的。“却还是叫了顾祯扶他回去。
 
顾勤望着老爷子,”爸——“
 
顾老爷子看沈慈和几个儿女走远了道,”我知道你怨恨我娶了你小妈。可是,我已经娶进了门了,顾祥他们也不小了,你还要怎么样呢。一家人团团圆圆、高高兴兴地不好吗?纵然你小妈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就不能看在你爸的份儿上,能过去就过去嘛。实在不行,我让阿祥他们几个给你赔罪。“
 
顾勤知道,依老爷子封建大家长的个性,能这么说,已是向他道了软了,只是,有些事,不是父亲想的那样,在他眼里,他和他们都是儿子,可是,在他们眼里,他却是个占着位置的抢夺者,虽然,用世俗的眼光看,那个抢夺者是他们,”您言重了。您也说了,她是继母。我是做小辈的,有什么对得住对不住。“
 
顾振云看他,”你还是恨我。恨我没为你亲娘守着。“
 
顾勤轻笑,”您中意温柔和顺的女人,对母亲,原就不过尔尔。小时候虽不懂,可现在长大了,做儿子的也明白。“
 
顾老爷子瞪起了眼睛,”你明白个屁!我跟阿园虽不如和小慈这般伉俪情深,但我哪一点对不起她对不起唐家。她自进了门,就是顾家的当家主母,哪怕后来续了沈慈进来,我也是为她守足一年的。礼法规矩,我哪一条不是妥妥当当,就是唐家,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顾勤看着老爷子拼命数说自己对母亲毫无亏欠,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一股无名之气堵在肺里面,仿似父亲全部的剖白都只让他觉得可笑,“发妻过世一年就续弦,宗法律法都说不出您什么来。您愿意娶就娶,没什么大不了。我呢?我妈走的那年,我才五岁。五岁的孩子知道什么,我只知道,我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我只知道,顾祥顾祁都有娘,我没有娘了。您说这是我的家,可是我告诉您,自从她进门,我就是个外人。我在自己家里活着,却像是寄人篱下。一杯水,一口饭,吃苹果还是吃香蕉都要看人脸色。您过过这种日子吗?您知道,不想被人喂饭,不想被人抱,不想叫别的女人母亲是什么滋味吗?”顾勤抬起头,“您知道刚刚挨了鞭子,就要背着书包去上学,肩带压在伤口上是什么滋味吗?您知道,哭都不愿意哭出来又是什么滋味吗?”
 
顾老爷子看着顾勤的眼睛,“那些都过去了。你是个男人,就不能让它过去吗。”
 
顾勤道,“当然可以。所以,顾祥订婚我回来了。我还是可以和她打招呼,还是可以和她道歉,哪怕我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就摔倒。”
 
老爷子沉下脸,“我知道,你小妈后来是糊涂些。可她刚过门的时候,未必是对你不好的。”
 
顾勤沉默。
 
顾振云感叹道,“她是个可怜人。当初,甚至为了你,愿意把顾祥给打掉。要不是我发现的早,老二可能就生不下来了。所以,老二脑子慢,不争气,我也不愿意怪他。当年那一碗药下去,谁也不敢说她不是真心。她也是当人母亲的,那时候还是个孩子,不能说全不是真心。顾秦,人要知道感恩,你小时候不懂事做了多少事,她都忍了。她难道不是想一心一意跟我过日子?你长大了,学着大度一点,她到底是你小妈,是我明媒正娶的女人,哪怕是继室,你做人儿子,就把那些怨气收一收吧。”
 
顾勤看着父亲,“我早都没有怨,但要说感激,我敬她为您生儿育女,打理家务。其他的,她和我,谁都不必说。”
 
顾振云死死盯着儿子,“顾秦,人心是偏的,可道义要摆正。你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觉得她占了你妈的位置。可是你要知道,你小妈也是好人家的姑娘。难道,让我像王老二那样始乱终弃就是对你好了?那康家的姑娘,难道就不是人?”
 
顾秦原本已经不想争辩什么,在父亲眼里,他是儿子,可继母也是父亲儿子的妈,此刻听到老爷子说起康君,却突然忍耐不住,“您不必说了。我不知道康君要是进了门,会不会今天的顾勤就是以后的王钺息。但论起做父亲,这世上,谁也不必去比我师兄。比,也比不起。”
 
顾老爷子已经被压下去的火突然蹿起来一丈多高,抓起床上的枕头突然就扔出去,“畜生!你给我滚!我只当,没有生过你这个儿子!”
 
顾勤将枕头捡起来放在床上,“您不高兴,大可以再拿鞭子抽我。反正我不是七八岁,挨得厉害了,也就知道跑了,大可不必担心再打死了我。”
 
顾老爷子就一句话,“滚!”
 
顾勤走出房门,转去佣人房里叫芳姐,“我回去了,麻烦您照看着点父亲。有事,叫小姐帮忙。”
 
“是。大少爷您慢走。”芳姐连忙答应。
 
顾勤深深向后一仰脖子走出了家门,突然狠狠掐住了自己掌心,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其实真的,不想再惹老爷子伤心。
 
开车回淮下路去,打开门,竟觉得有熟悉的气息。
 
向里一走,便听到电视的声音,看着那双穿着蓝色袜子的脚在茶几上轻轻晃着,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师兄,您怎么来了?”
 
王致把整个身子舒服地窝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换着台,特别举重若轻地答,“买年货。”
 
顾勤呆呆地站在不远处的地方。
 
王致招招手,“过来。让我看看是不是又和老爷子吵架了。跪这儿掌嘴。”
 
顾勤知道师兄才不是真要罚他,笑嘻嘻地跑过来,蹭着师兄小腿,“师兄吃饭了吗?我给您下碗面去。”
 
王致狠狠抽了他一记脖溜儿,“你还没呢吧。锅里给你剩了米饭了,案板上呢,自己热。”
 
二十四章:酒干倘卖无(5)
 
顾勤吃过了饭,坐在师兄旁边,放低了声音道,“师兄怎么会突然过来的。”
 
王致关了电视,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顾勤知道师兄有话说,立刻站了起来,垂手立着,俯首帖耳的样子特别听话。
 
王致轻轻拍了拍沙发,“坐。”
 
顾勤轻轻坐下来,特别乖,就差把手放在膝盖上。
 
王致端起茶来轻轻抿了一口,顾勤连忙起身去茶船那边,“乌龙茶不能盛太久的,我重新去泡。”
 
王致抬起眼,瞟了他一下。
 
顾勤重又坐下了。
 
王致悠悠道,“我看你是想挨揍了。”
 
“没有。”顾勤小小声。但是,他是真的很怕师兄和他聊父亲的事。
 
王致特别利落,“我这次来,其实也是要帮你父亲做个见证。”
 
顾勤咬着唇。
 
王致看他,“老爷子打算趁着顾祥订婚,本家长辈都在,请了律师,把遗产做个交割。”
 
顾勤一愣。
 
王致没有理会他陡然发白的神色,接着道,“你家老爷子你也知道,不愿让外人看了笑话。不过,我不请自来了,他也只好认下。”王致说着就很认真地看顾勤,“都是做人老子的,我知道老爷子还是疼你的。”
 
顾勤被师兄的目光看得心里直打鼓,将头埋得低低的,“我知道。老爷子一向想自己的儿女都好。”
 
王致看他,“那你自己是个什么章程?”
 
顾勤不说话。
 
王致蹙起了眉。
 
顾勤尽管一直不敢看师兄脸色,却还是感觉到了他的不快,乖乖起来跪了,不说话。
 
王致训他,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也多大的人了,王钺息都不这么闹脾气。在老爷子面前,要有我这里一半乖,能吃那么大亏吗?”
 
“那不一样。”顾勤回嘴道。
 
王致狠狠道,“当然不一样。因为他是你亲爹!我难道没打过你,没骂过你,脾气上来的时候,没冤枉过你?你不是最不受气的吗?”
 
顾勤道,“师兄打了就打了。”
 
王致看他,“那我疼王钺息还比疼你多呢,你心里就没个别扭?”
 
顾勤道,“那怎么会。王钺息多大。”
 
王致用特别锐利的眼神扫得顾勤一个哆嗦,“也就是你现在大了,要不然,非抽死你不可。小顾,亲爹就是亲爹,师兄对你再好,也比不上你亲爹。你心里不会和王钺息比,但怎么能不计较顾祥和顾祁。你怪老爷子,是因为什么,你比我清楚。”
 
顾勤不说话。
 
王致道,“好了,别可怜巴巴地跪着了。我不管你今天怎样,明天乖乖回去,好好和老爷子认个错。无论他说了什么了,总是你父亲。难道,王钺息和我顶了嘴,你还要和我算是我错他错不成。”
 
顾勤还是跪着。
 
王致轻轻一哼,“嗯?”
 
顾勤咬住嘴唇,“知道了。”
 
王致长舒了口气,“这就是了。我听老爷子的意思,是要你回顾家——”
 
“我不回去!”顾勤道。
 
王致扬起手,一巴掌,手背停在他脸颊那里,“还真成了孩子了。”
 
顾勤侧过脸,“我插师兄的话了,我不对。”
 
王致收回了手,没打他,“自己有点数吧。跑了多远,该你的,总是跑不掉,无论你想不想要。小顾,顾家给你的,不只是产业,还有责任。钱可以不要,可有些事,不能换人。”
 
顾勤声音很低,“师兄也是这个意思吗?”
 
王致突然笑了,“我?我要你自己想。你觉得该接,就接着。不该接,师兄不是说了吗?王家的,我做不了主,可我自己赚的,你和王钺息一样分。”
 
二十五章:家和万事兴(1)
 
很多东西,该是你的,跑不掉,躲也躲不开。不是你的,追不着,抢也抢不到。无论顾勤愿不愿意,本家的叔叔伯伯们都来了,他还是要回家。
 
顾勤陪着王致一路走进顾家的大门,很有几位年老的长辈哼哼着鼻子,露出痛心疾首又不屑一顾的表情来。
 
沈慈穿着一件银红色的蕾丝中裙招呼客人,看到王致的时候,立刻迎上来,“王少来了,快请进。小顾,招呼你师兄。”说着又叫自己儿子,“阿祈阿祥,快带王董去见你们父亲。”
 
王致微一颔首,“顾夫人客气了,我还要先见婶婶。”
 
顾祁脸色一变,顾祥沉默不语,顾勤低声道,“谢谢沈姨,我先带师兄去见母亲。”
 
沈慈微微点头,道了一声失陪,就立刻去迎新的客人,“佟太,少康是上大学了吧,我听说是学建筑,排名第一的专业呢。”
 
顾勤陪着王致走远了才道,“您看,她多厉害,八面玲珑,我母亲永远也比不上。”
 
王致停下脚步,看了顾勤一眼,才继续向前道,“唐家的女儿,要八面玲珑干什么。”
 
顾勤在心里叹了口气,是啊,清流唐家的女儿,清高自许就够了,到了年纪,自然有门当户对的谢、李、蒋家的温文公子娶回去供着,再生下同样箸姓名门的儿女,诗礼传家。谁让书香门第的女儿嫁给了脚夫起家的搞货运的顾氏呢。说是百年名门,其实在四大清流眼里,觉得他们血液里都透着汗腥味儿。其实,不止是父亲不中意母亲,母亲也看不起父亲吧。哪怕顾家有钱了,栖身上流了,抽雪茄,喝威士忌,在母亲眼里,全是沐猴而冠的做作。
 
王致说是要给唐园上香,当然不可能一去就要人家开祠堂,照例还是要先见见顾老爷子的。顾勤引师兄进正屋去,顾振云正和顾家的几位长辈,唐家的舅舅们聊天。看到王致来了,倒也很客气。“二少来了,坐。”
 
王致扫了一眼,在唐家人的旁边坐下了。顾振云有些微的不快,却也没说什么。几个人随意闲话了几句,便又有人陆续地进来。
 
唐家如今的掌舵人唐囷便看了顾勤一眼。
 
顾勤虽有点不情愿,却还是道,“我去请沈姨和顾祥顾祁进来。”
 
他这话才说完,就有一个硬着胡子的老头道,“哪有女人进祠堂的。”
 
顾振云一抬眼,就说了四个字,“她是宗妇。”
 
胡子老头咔得一放茶碗,“继室续弦,算什么宗妇!”
 
王致突然从桌子上拿起一支烟,咔地一打打火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那里,然后,就听到王二少悠悠地道,“律师呢?难道法律文书也要烧一份供祖宗不成?”
 
 
 
二十五章:家和万事兴(2)
 
王致突然从桌子上拿起一支烟,咔地一打打火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那里,然后,就听到王二少悠悠地道,“律师呢?难道法律文书还要烧一份进祠堂不成?”
 
胡子老头冷哼一声,“我们顾家人说顾家的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王致轻轻晃着打火机,火光闪动,“外人?老子和顾家小子在关二爷面前捻土为香,磕头饮血的时候,顾家的祖宗还没死绝呢。”
 
“王致!你不要欺人太甚!”胡子老头暴跳如雷。
 
顾振云微微一咳嗽,“六叔,他是大秦的结拜哥哥,也不算外人。更何况,今天是请了这么多长辈来,还有阿秦母家,在律师面前做个见证。孩子们都大了,我也一把老骨头了,许多事,得有个交代。”
 
顾勤听着父亲维护他,又叹息自己老了,语气中免不得有几分颓然,倒也觉得一时难过起来。先帮老爷子续了茶水,才去请沈慈母子。
 
事实上,沈慈这样精明的女人早应酬了不得不应酬的客人过来了,进了门,也只微微对几位上座的叔伯么点头,看着倒有几分当家主母的端庄模样。
 
其实,今天沈家也来人了,但一则唐家的人都在,沈家的人底气便没有那么足,二则,沈慈是偏房偏支,跟名门沈家早多少辈就出了五服,虽然顾家在唐家面前是“新贵”,可沈慈家在这些家族这里却连暴发户都算不上。因此,沈家只来了沈慈的父亲和一个叔叔坐在角落里,连沈慈母亲都没到。
 
王致点燃了烟,夹在食指与中指指尖,却只是静静看着烟气升腾,不曾吸一口,等律师进了门,轻轻一抬眼尾,便将烟在烟缸里熄灭了。
 
律师是在顾振云的两个兄弟顾振环和顾振杰的陪同下进来的,一行五个人,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王致认识,姓胡,B市最有名的处理遗产官司的律师。顾振云起身和律师握手,略寒暄了两句便进入正题。
 
顾勤不知为什么,就觉得特别难受,心里憋闷地不行,在父亲身边站着,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好像要将他看穿似的。
 
王致的目光扫过房间内所有人,看到沈慈,又看到顾祥,再看到顾祁,顺着他们的目光再望向胡律师手中的文件袋,笑了。
 
胡律师对顾振云一点头,“老爷子,那我就开始了。”
 
顾振云只默默抽着一根雪茄,这次,沈慈没有过来,是他自己点的。
 
胡律师面向所有人,身后是两名助理,先进行了检查文件袋,拆分一系列走过场又不得不有的程序后,终于抛出了遗嘱的内容,“根据顾振云顾老先生的意思,顾氏恒通造船公司由顾老先生的长子顾秦继承,顾氏昌达货运集团由顾老先生的配偶和子女共同继承,依次持有的股份为,长子顾秦百分之六十五,次子顾祥百分之十,三子顾祁百分之十,长女顾祯百分之十,配偶沈慈百分之五。另外,顾氏家族恒丰的股权放入中兴置业旗下,以家族信托基金持有,由顾振云、顾振环、顾振杰共同持有,顾振云的三子一女每月均可领取信托基金;顾振云先生楚夏路的祖宅由长子顾秦继承,金南璐、淮城路的两处房产,分别由顾祥和顾祁继承,泉湾路的两层楼、商铺及所有古董、珠宝,由顾先生的女儿顾祯继承,顾祯出嫁前,暂时由顾夫人沈慈保管……”
 
王致扫视在场的所有人,唐家的两位舅舅渐渐放松下来,顾秦如他们所愿,拿到了大头。
 
然后,是顾家的两个叔叔,也不错。掌管家族信托基金,以后,大家都要看他们脸色。
 
顾家的长辈,似乎也觉得很自然,很公允。
 
顾祥微微撇了撇嘴,顾祁脸色晦暗不定。
 
沈慈,沈慈攥着一条手帕,不知道哪里来的手帕,坐在自己父亲身边,一言不发。
 
终于,漫长的遗嘱宣读结束。除了顾家大的产业,还有一些地产、房产、现金、珠宝、首饰,简单地说,老爷子把钱留给了他的继室和二儿子,把产业留给了长子,他的三儿子,依然掌控着造船公司的财务部,完全没有要退出的意思,顾老爷子,好像忘了这件事。
 
“这是我的意思,孩子们大了,小慈跟了我这些年,生儿育女,总该有个交代。”说着,就看顾勤,“你小妈不容易,我分她百分之五,你不要计较。”
 
顾勤还没来得及说话,王致“嗤”得一声就笑出来,笑得刚刚分过遗产,还沉浸在沉默中的正房气氛一阵诡异。
 
然后,顾勤果然说了那句王致早知道他会说的话,“我什么都不要。”
 
听闻此话,胡子老头也顾不上质问王致笑什么了,立刻道,“胡说!你是正子嫡孙,不要因为你爸偏了你弟弟妹妹就置气。”
 
顾勤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胡子老头,“六叔祖,钱财、产业都是爸的,爸想给谁就给谁,我从来没想要过。顾家有什么事,我是爸的儿子,自然责无旁贷,跟分不分钱,没有关系。”
 
胡子老头气坏了,伸手指着顾勤。唐囷忙道,“阿秦,和六叔祖说这些干什么,他久在老家,又不管顾家的事。正是你的话,钱财产业是你爸的,他想给谁就给谁,你是顾家的儿子,你爸选了你,你就要把担子接下来,这才是个男人。”
 
顾振云原被顾勤顶了一句心里蹿火,可又不愿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和儿子起争执,如今听到唐囷的话,便也点头道,“正是这话。”说着也不欲节外生枝,就这样站了起来,“今天劳动大家来,也是这个事,这些年,一直在我心上,如今定下了,我便也心安了。我这边备了薄酒,这便请大家入席,都是亲戚,今天,劳动了。胡律师,多谢你。请——”
 
他说完了这番话,大家都依言往外走,只有王致一个人慵靠在椅子上,伸着懒腰,顾振云气不过,却终究招呼道,“二少,劳您屈尊来一场,实在是枉驾了。”
 
他原是说句客气话,不料王致居然点头道,“是啊,就这么三瓜俩枣,还分得不明不白,真是没必要叫这么多人来一场啊。”
 
前面的亲戚已渐渐向外走,听了王致的话,都顿住了脚步,顾振云也觉得他插手别人家事,太过惹人生厌,分明是你不请自来,互相给面子也就罢了,没想这人几十年过去,还和小时候一样不着调。顾振云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尤其是又觉得自己这家业分得合情合理至极了,当即就道,“这么说,二少对我顾家如何分家有意见。”
 
王致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深深点头,道,“有。而且,是替我那早去的干娘,意见,还很多。”
 
二十五章:家和万事兴(3)
 
王致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深深点头,道,“有。而且,是替我那早去的干娘,意见,还很多。”
 
顾振云对他的忍耐实在是已到了极点,论亲疏,王家和顾家交情不多,论公私,顾家分家没道理要外人插手,论辈分,王二少再嚣张,究竟还是小辈儿。顾老爷子听闻此言,怒极反笑,就势便在王致旁边的圈椅上坐了下来,“老叔叔糊涂了,这就请二少指教。”
 
王致轻轻一笑,“您是我结拜兄弟的亲爹,一定要抬辈分,我叫您干爹也行。”
 
顾振云就说了四个字,“愿闻其详。”
 
王致理了理衣襟,站起身,鱼贯而出的人都停下了脚步,走出门去的又折了回来,王致道,“如果我没听错,您不是分家业,而是给夫人、儿女们都给个交代。”
 
“那是自然。”父母在,不分家。顾振云可还活着呢。
 
“既是如此。我没记错的话,我干娘也是您的夫人吧,而且,还是元配夫人。”王致道。
 
顾振云只是哼了一声。
 
王致接着看唐囷,“唐伯伯,请问,我干娘故去后,顾家可曾将嫁妆退回去?”
 
唐囷正色道,“我唐家诗礼传家数百年,岂会做出贪慕出嫁女嫁妆的事!更何况,我的亲外甥还在顾家呢。”
 
王致看顾振云,“二百年清流,果然名不虚传。”
 
顾振云老脸一红,什么都没说。其实,唐园故去刚刚一年,顾家立刻续娶,后又传出继母逼走嫡长子的事,顾家的确是理亏的。
 
王致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顾振云身上,“您想到了继室、想到了儿女、连未出嫁的女儿的嫁妆都考虑到了,只恐怕忘了,有些东西,不仅仅是顾家的。淮城路的房产是顾家发达后买的,三十年前的金南璐,没有一个唐字,恐怕连片纸也别想买到。”王致一句话,说得顾振云脸色由红转为青黑。
 
当年,唐家为了保全家门,联姻于与当局关系密切的顾家,唐园与顾振云的婚事,与其说是政治联姻,倒不如说,是老一派清流对当局的妥协与投诚。清流最硬的便是骨头,这一低头,和光同尘了,可也泯然众人了。唐园与顾振云的婚姻不幸,与其说是因为这个女人自矜姓氏的骄傲,倒不如说是家族风雨飘摇,她不得不牺牲自尊的不甘。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唐家的势力,实力,也是不容小觑。名门千金即使落魄,也依然不是新贵可比,当年唐园的嫁妆,可是看傻了本以为已经步入上流的顾氏宗族。
 
王致偏偏不懂得见好就收,接着道,“您说,珠宝首饰都留给小女儿做嫁妆,恕我做小辈的斗胆问一句,现在的顾夫人当年进门的时候带了多少珠宝首饰可以给她女儿做嫁妆。”
 
顾振云是要脸的人,王致的话几乎已经是说他贪墨了前妻的嫁妆给继妻和继妻生的女儿了,这对任何一个男人而言,都是极大的侮辱,顾振云脸色发白,食指颤抖,半晌,才道,“阿秦母亲的东西,我全收着,一样,一样也不曾动。”
 
王致就坡下驴,立刻道,“顾叔叔果然是敞亮人。”他说着环顾四周,“既然如此,那几栋别墅和一块地,该是谁的,大家都有数了吧。”
 
胡子老头这回倒是捧了王致的场,“有理。咱们姓顾的虽不是什么名门之后,但也不眼热媳妇的东西。”
 
一句话说的顾振云差点没背过气去。
 
王致转过头,一笑,看顾勤,“你弟弟妹妹都是你爸的儿女,出了家门,总不能叫他们露宿街头,你做大哥的,在望河给他们买栋房子吧。”望河在河岸边,是B市最贵的住宅区,不过,离顾家所在的老城区可就远得多了。更何况,王致自己在那里就有几处房产,随便扔两套就够打发人了。
 
顾勤其实根本不想争这些,要不是师兄提到了母亲的嫁妆,他压根就什么都不想要,如今,师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吩咐了,他向来习惯了听师兄的,加之也不在乎这些,便立刻应了“是”。可一个是字说完了,就想到这就是自己点头出手把弟弟妹妹逐出顾家了,看着父亲的脸色,又有些心酸。顾勤在心里打定主意,哪怕为了父亲,也不叫他们吃亏就是。正好,他们在乎的,恰恰自己都不在乎,不就是钱吗,就当让父亲舒心吧。因此,也打定主意听起师兄的意思来。
 
二十五章:家和万事兴(4)
 
顾振云见顾勤都点了头,想到依顾勤的性格,确然不会亏待了弟弟妹妹,倒也没说什么。
 
王致立刻感叹,“顾秦当真有王祥之孝。”
 
顾老爷子刚刚缓和的面色立刻阴了下来。王祥那是什么人,二十四孝孝感动天的那一个,早年丧亲,继母朱氏不慈,数谮之,又失爱于父,后卧冰求鲤,黄雀入幕,终于感动了继母。话是好话,可放在这里,暗示和警告十足。
 
这时,才有厉害的人听出一点门道来,原来,王家的小二真的长大了。谁要再当他还是那个一根筋的混世魔王,谁才是真正的蠢货。今天,明显是有备而来啊。于是,大家都继续等着,听他怎么说。
 
果然,王致不是要几套房子赢几分面子而已,他立刻道,“顾勤事父至孝,待兄弟姊妹又是至诚,虽说历来产业,没有庶子分去两成的道理,但顾勤并不是计较人,倒也就罢了。只是,恕我僭越问一句,顾叔叔百年之后,确定是要嫡长子当家?”
 
顾振云听他张口咬住了嫡庶,虽说顾祥顾祁都是嫡子,但继室在元配灵前行侧室礼,他硬要说庶子,再辩也无意义。更何况,顾振云眼角扫过沈慈一身银红,若说这位继妻是没有心思的,顾振云自己也不信。此时,万般滋味哽在喉头,也只是应了一声罢了。
 
王致立刻打蛇随棍上,“既是如此,这样宽和大度长兄,您还怕他亏欠了妹妹的嫁妆不成。”说着目光扫向顾家的人,“更何况,顾家的产业姓顾,老爷子心疼小妻子小女儿,多给一点钱物便罢了。如何能将顾家的祖业当成情分呢?”
 
这一句,正掐在关键上,顾家在顾振云手上中兴,顾振云在顾氏宗族向来是说一不二,但大家心中未必没有算盘,没人出头便罢,如今王致挑了这个头,顾家的人纷纷应和,“正是,怎么能将顾家的产业交给外姓人?”
 
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起来。顾振云虽是家主,但并不是辈分最高的,被几个叔伯一看,倒像是他成了公私不明的人。
 
正在扰攘间,顾勤出来说话,“众位叔叔伯伯所说有理,我顾家起家,多亏了族中的长辈。继母和妹妹的百分之十五,我不要,便拿出来,买地,建学,资助顾姓有才能的孩子,为宗族办事。”
 
“正是。这才是当家人的气度。”眼瞅着大家都能捞到好处,自然是应者云集。
 
王致笑了,这小兔崽子,不神游了,也不傻嘛。
 
顾振云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着顾勤,顾勤抬起头,坦坦荡荡地对上父亲的目光,“小妈既然嫁到了顾家,便是我的母亲。我自当奉养到老,至于妹妹,我按顾家嫡女的分例风风光光地嫁她,再添澄江前岸的一层商铺,定然不在财物上委屈了她。也请父亲和小妈放心。”
 
王致一笑,这小子,是真的长成了——沈慈既然嫁到了顾家,就算顾振云不在了,也该是顾勤奉养。挟天子以令诸侯,再握着她女儿的嫁妆,这才是真正的主动。比抢夺什么家产正当的多。我不用和你抢,不用和你夺,因为,一切本来就是我的。
 
可惜,聪明人不止顾勤一个,顾祥第一个沉不住气了,“这岂不是让我们一家几口人都在他手底下讨生活?”
 
唐家的二舅舅唐囤立刻道,“你姓顾难道不该在顾家家主手里讨生活,还想反出家门去不成?”
 
然后顾老爷子就看向了王致,“老二,你别太过分!”
 
王致是真笑了,和小顾的舅家不敢争了?柿子真拣软的捏?王致刷地一扶凳子扶手站起了身,“谁过分了,我明公正道地来,有理有据地讲,又不是我们小顾非要回来要你这三瓜俩枣的,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带小顾回去,正好趁着律师在,我也立一遗嘱。”说着就指向一直沉默在角落当自己不存在的胡律师,“我知道你,你挺有名的。这个——”他一指顾勤,“顾小秦我师弟。我还有个儿子,叫王钺息。我虽然赚的不多,但绝不拖泥带水,装模作样。王家的那份给王钺息,我自己的那份二一添作五,一家一半,现在就分给顾勤”。然后接着道,“另外,我故去的爱妻蒋元,如果她还活着肯定也很喜欢顾勤,从阿元那里面再拿出两成来分给我师弟,留着给这个没娘的孩子攒家底子娶媳妇儿”。
 
他这一番话说话,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王致一抬手,“后面那是你助理不是,现在就拟文件,我咬破了手指头给你签字画押。写!立刻!”
 
二十五章:家和万事兴(5)
 
不知道为什么,顾勤听了师兄的话,只觉得特别心寒。一时心灰意冷,觉得和父亲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有些事,早在继母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纵然他当年年少懵懂,这么些年,该明白的,也明白了吧。老爷子的意思,手心手背都是肉,自己已经拿了大头,对继母和弟弟妹妹们,就是要补偿的。可是,老爷子没想过,这些不是自己想要的,更何况,纵然要给,也不必如此憋屈。只是想到师兄一直在为自己争取,自己若是再说出不要的话,未免连师兄都对不起了,于是,顾勤只说,“师兄,小顾自己有钱。”
 
王致一点也不含糊,“你赚出金山银山来,那是你的本事,师兄给你,是师兄的心意。”说着就看律师,“不就是个财产让渡证明吗,我自己写。”
 
说着居然一解纽扣,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枝万宝龙来,特别商务,完全不是自己风格,然后,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留在沈慈身上,“顾夫人,麻烦您叫佣人拿张纸过来。”
 
沈慈原本躲在角落里装壁花,虽然人人都知道今天这一出和她不无关系,但好歹还算吃相不难看,如今被王致的眼睛一扫,饶是她身经百战也觉得仓惶窘迫无地自容,就像一个先前拒绝了主人糕点的客人在主人转身的时候用舌头去舔盘子边的饼干屑又正好被一个回头撞个正着,真真是尴尬到了极点,沈慈露出一个手足无措的笑容,顾老爷子立刻冲冠一怒为红颜,冲王致吼道,“你写一个试试!我顾家的儿子,用得着姓王的东西吗?”
 
王致轻轻一笑,“当然用不着,顾家的大儿子不用吃不用喝,用鼻子吸露水长大的。您不提还好,您要是一定要跳脚,咱们便提一提,我兄弟还没成年的时候您听人挑唆把他赶出家门,给了他多少钱?”
 
“师兄!”老爷子还没说话,顾勤先开口了,神情很是颓然,“师兄,子不言父过。”
 
此刻,却是轮到顾振云怔住了,他看着站在一边努力保持优雅的沈慈,“当年阿秦出门的时候,我要你给他卡里打钱,钱呢?”
 
沈慈的脸瞬间白了,这是这个女人第一次能被人明显察觉到的惊慌失措,钱,她不是没有打,只是,当年顾勤一走数月,老爷子起先置着气,也想给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儿子一个教训。后来心软了,叫自己去打钱,自己找到顾勤,话赶话,说了几句不好听的,顾勤连卡都折断了摔在地上。她当年也还年轻,并不是多恶毒,想逼死嫡长子,她只是觉得,我送钱给你,还要看你的脸色吗?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更何况,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呢。等你真的活不下去了,总会回来向自己低头的。谁知道,顾勤就那么走了,口袋空空,终于,没再回头。到了后来,这件事,就成了她在老爷子面前的一个把柄,老爷子不提,她自己自然也就不提了。
 
顾老爷子一看沈慈脸色,顿时就明白了。他终于知道,原来,他的大儿子说过的身无分文并不是一个形容词,原来,他以为不会发生的那些,都在发生。老爷子的心,突然也冷了。不止为继妻,也为顾勤。一个儿子,走投无路了都不肯向父亲伸手,他的恨,又有多深。
 
顾振云一声长笑,“是我无能啊。我老了,该让贤了。就按先头说的,顾家,就交给大秦了。阿祥和阿祈,从公司里出来,领干股吧。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顾家涉足的,不要碰。阿祯,听你大哥的。他,不会亏待你。”
 
他说了这句话,长长叹了口气,仿佛瞬间就老了十岁,沈慈绝没想到会是这样,轻轻叫了一声,“老爷子。”
 
顾振云看了她一眼,“咱们都老了,过去的事,不必再说。颐养天年吧。”
 
沈慈的心迅速地向下沉,二十几年夫妻,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他这么讲了,就是一切都完了。她和她的儿女们,一切都没争到,她,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
 
顾勤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一个结局,他一直以为,他的父亲知道他当年的倔强。可惜,现在发现,好像,他自己以为的,也不是这样。顾勤抬起头,对上父亲已经苍然的眼神,“我会叫财物顾问来盘账,沈姨进门之后的房产,现金,跟我母亲无关的,我不取分文,都给阿祥阿祈他们吧。顾家的产业,于我,是责任,我不能让。顾家的钱财,沈姨嫁给您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会争。爸,家和万事兴。”
 
二十六章:生活要继续(1)
 
“你去哪里?”收拾好了行李箱,检查停当身份证的顾勤突然被老爷子叫住。分产过后几天,家里的气氛都怪怪的,老爷子,沈慈,顾勤,几个弟妹,大家谁都不怎么说话,直到今天,和师兄约定好了一点半一起去机场的顾勤被老爷子叫住。
 
顾勤托住行李箱,回身道,“师兄和我也出来这么多天了,小息一个人留在家里也不合适,我们该回去了。”
 
顾老爷子脸色不好看,“那是王致的儿子还是你儿子!”
 
顾勤的话更不好听,“师兄说,哪天他不在了,就让我把小息当儿子养的。”
 
老爷子沉默。
 
师兄师兄师兄,你就知道你师兄,可是想到他这些年受的委屈,又似乎觉得,好像只有这个师兄才能让他心里踏实些似的。想到这里,老爷子对王致更不满了,这种不满了,带着一位缺失了儿子成长的父亲对另一个人的羡慕和不甘。于是,老爷子撒起了脾气,“你要去就去!船厂的事,还要等人操心的!”
 
顾勤没明白老爷子的无名火从哪里来,但他既然接了顾家的产业,也只是道,“我知道了。您放心,厂里一切都在轨道上,这些年,您垂拱而治,不是也没出乱子。”他以为拍了老爷子的马屁,谁知老爷子更不高兴,索性哼了一声,就不理人了。
 
顾勤回头,“爸,您注意身体,别和,别和小妈生气。我走了。有事,有事打电话。”他从来没对老爷子说过这么温情的话,说完了,就逃似的走了。
 
老爷子还没顾上再摆摆架子呢,顾勤已经跑得没影了,顾老爷子嘴上嘀咕,心里却又有些熨帖了,大秦还是好孩子啊。
 
等顾勤出了门,沈慈端了一杯牛奶过来,顾老爷子抬眼看她,这个女人一条皱纹也没长,可不知为什么,竟显出些老态来,老爷子道,“怎么不倒酒来。”
 
沈慈在沙发上坐了,“也是有年纪的人了,抽烟喝酒就少一些吧。”说了这一句,又道,“这些年,我对不住你。”
 
老爷子一下子就难受起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说这些干什么。几十年夫妻了。”
 
沈慈低头道,“当年,是我太年轻了——”
 
老爷子打断她,“过去的事,不提了。儿女自有儿女的福,怪不得你,兴许,就是命。”说着看了沈慈一眼,“你放心,阿祥和阿祈,我有安排。”
 
沈慈低声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就是您的话,儿孙自有儿孙福。”
 
老爷子又喝了一口牛奶,出起神来。
 
王钺息,也在出神。
 
和滕洋分手后,他好像更喜欢沉默了。他原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如今,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不知想些什么,一天就过去了。偶尔画画,画了又觉得不满意,扔掉,弹琴,弹着弹着,却连一首曲子都弹不下去。或者,有时候弹了一整个下午,却不知道自己弹了些什么。做题目,拿着笔往后做,做了无数张卷子,可是,写了半天,才意识到被自己算出了平均值和方差的,是一道语文综合性学习题。他没有在想滕洋,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还好,今天,爸爸和师叔都回来了。
 
王致到家的时候,王钺息照例是高高兴兴地去迎,帮父亲提东西,看到后面跟着的顾老师,还礼节性地向顾老爷子问好。顾勤的心情像是不错,还和王钺息开了几句玩笑。王致依然是一副大爷样,洗了澡躺在按摩床上,让儿子伺候。
 
顾勤一边擦着毛巾一边用膝盖蹭过来,“您让王钺息休息,我来服侍您。正好,也好些年没帮师兄按过了。”
 
王致一脚就将他踹开了,“我要和儿子讲故事。”
 
然后,顾勤就一个人在一边,看王钺息任劳任怨地伺候他大爷脾气的父亲,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然后,顾勤听到他师兄说,“有个事儿,不知道你听过没?”
 
王钺息替父亲敲着背,“什么事?”
 
王致清了清嗓子,特别正经,“那个,从前有座山,山里有间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
 
王钺息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了,“爸,您坐了好久飞机了,还是睡会儿吧。我不难过,真的。”
 
二十六章:生活要继续(2)
 
儿子说他不难过,可做父亲的总希望他不仅不难过,还要快快乐乐的才好。王钺息从来不是个心思重的孩子,但他从来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这就让王致更加地心疼。于是,安安静静趴在按摩床上,认真陪儿子聊起天来。
 
“我和你师叔不在的这些天都在干些什么啊?”王致问。
 
王钺息想了想,“也没干什么,就是弹琴,画画什么的,偶尔去游个泳,对了,文叔叔叫我一起去跳水,去了两次。还和陈叔叔打了一次球。”
 
王致听着儿子说,很高兴自己交朋友比较靠谱。
 
王钺息却不愿意父亲过度关注自己,于是问在一旁被冷落的师叔,“师叔这些天都忙完了吧。”
 
顾勤自己给自己敲腿,“还成。这段差不多了。不过以后估计会更忙,带完了你们可能就不做了。”
 
王钺息其实早都猜想到顾勤不可能一辈子当老师,但听到他这么快就决定退出还是有些意外。
 
顾勤笑了下,“怎么,舍不得?”
 
王钺息也笑了,“有什么舍不得,您不当我班主任还不是一样揍我。不过,他们会舍不得的吧。”他说到他们的时候,又不可避免地想到滕洋,顾老师不教我们了,这只小羊一定会哭的吧。不过,王钺息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马上也毕业了,肯定都会面临别离的。”
 
顾勤点头,“是啊,人生就是这样,分分合合。”
 
王钺息立刻接话,“天下也是这样,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他说着俏皮地笑了,“爸,师叔,你们不用总想着开导我,是人都会经历这一段的,很快就会好了。我知道的。”
 
王致用手肘撑起身子来,“既然知道,就早点走出来,免得关心你的人担心。”
 
“嗯。”王钺息点头,“我现在不去想。对了,陈叔叔说邵叔叔想教我打球来着。”
 
王致长长伸了个懒腰,“不去。”
 
“邵叔叔前两天亲自过来找我的。”王钺息道。
 
顾勤认真听着,邵谊伟是当年他还在球队的时候就进入青年队的人,这位师兄通常都在集训,见不了几次。后来纵横球场载誉无数,也算是为国争光。退役之后做了教练,也算是名帅了,只是,顾勤想起他那闷葫芦似的性格,居然亲自来找王钺息,想想都觉得有趣。当年自己在球队的时候,他跟自己都是很少说话的。以至于他第一次捡起一颗球来指点自己的时候还被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打得烂到让他看不下去了呢。
 
王致道,“你想学?”
 
王钺息摇摇头,“我说,师叔教我了。”
 
这会儿连王致也好奇起来了,“那他怎么说?”
 
王钺息看了顾勤一眼,然后说,邵叔叔说,“小顾?他回来了?他还打球吗?他没我打得好,跟我学吧。”
 
王致饶有兴味地也看顾勤,“邵还是那么老实啊。”
 
顾勤只得道,“邵师兄很认真。”
 
王致这回倒是正经了,“他太认真了,想学爸教你,你邵叔叔,太严。”
 
王钺息特别顺理成章地答应,“知道了。”
 
顾勤:太严也是理由?当年球队里师兄们轮番练我的时候,您怎么不觉得他们严呢?
 
无责任番外 小邵,顾勤和二哥
 
十五年前。
 
顾勤:“邵师兄好。”
 
邵谊伟:沉默,路过。
 
顾勤:默默练球。
 
两小时后。
 
邵谊伟:“你好。”捡球,“两个钟头了,还是没有进步。和你打一场。
 
顾勤:“……”
 
十五年后。
 
顾勤:“邵师兄好。”
 
邵谊伟:低头,喝水。
 
顾勤:默默玩手机。
 
二十分钟后。
 
邵谊伟:“你好。”把水杯放在桌上,“和你谈下王钺息的事。”
 
顾勤:洗耳恭听。
 
邵谊伟:“我想教王钺息打球。”
 
顾勤:“师兄说他会亲自教的,我偶尔也会和小息玩一会儿。”
 
邵谊伟:“十几年了,你也没有进步。一起打一场。”
 
二哥:“小邵,大家出来玩儿,别那么认真。”
 
邵谊伟:伸手,看左臂上的伤,“任何事都要全力以赴去做,您教的。”
 
二哥:“……”
 
二十六章:生活要继续(3)
 
王钺息的生活就这样平静无波地过,因为要过年的缘故,今年家里又添丁进口了——多了顾老师,于是,这个年准备得格外热闹。两个长辈,一个是大爷一个是少爷,于是王钺息同学又多了很多额外的工作,辛苦之处自是不必提,最好的地方就是,当人忙得时候,很多事情就很快忘记了。忘记到你都想不起你忘记的时候,那就是真的忘了。
 
作为王钺息的班主任兼师叔,顾勤一直没有提王钺息失恋的事。因为有些事,是只有他自己才能走出来的。到了这个时候,老师能做的就是关注他,但不要打扰他。家长能做的,就是关心他,或者,被他关心。对此,王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爸,您看高不高?”王钺息一个人踩着凳子贴春联。
 
王致端着杯子喝着茶,“叫你师兄看。”
 
“师兄刚出去买料酒了。”顾师叔要露一手,可是王家惯用的料酒不是他喜欢的牌子。
 
“那你先干别的,等你师兄回来再贴。”王致特别心安理得。
 
王钺息,“爸!”
 
王致被儿子瞪了,于是也只好施施然过来指挥,“左边高了半寸——”
 
王钺息根据父亲的指示挪动着春联的位置,“现在呢?”
 
“右边矮了半寸。”王致指挥。
 
王钺息鼓起了腮,“爸!”
 
王致一下就笑了,“逗你的。”顺手过来按住,王钺息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端端正正贴好。王致看儿子穿得鼓鼓的,更觉得好笑了。
 
王钺息不明白自家老爸笑什么,于是只好理解为,亲爹脑补了亲师叔做鱼的样子,喜不自胜,因此道,“师叔马上回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顾勤果然来了,身后还跟着三位大神。
 
文昭和陈竺素来是王钺息熟悉的,可另外一位,就有些让二哥父子头疼了。
 
“师兄过年好。”邵谊伟居然是真的拎着老电影里的那种油纸袋子点心来的,最上面还蒙着一片红纸。
 
王致,“王钺息快藏起来,你邵师叔家的点心是最好吃的。”
 
邵谊伟,“吃了我的点心,要和我打球。”
 
王钺息,……
 
王致,“正好你们都在,我记得小邵的面煮得最好,文昭的素火腿可是一绝,让老三给咱们包饺子。”
 
陈竺果然很给二哥面子,立刻捧场道,“今天来了就不走了,正好,我也没法回家去过年。就在二哥这儿吃饺子。”
 
文昭立刻跟上,“我去厨房看看食材。”
 
邵谊伟,看陈竺和文昭都往厨房走了,停了几秒钟,才问,“那是吃面还是吃饺子?”
 
王致,“……”
 
王钺息看着一脸认真的邵师叔,您老人家是真不知道我亲爹只是打个岔而已啊,不是都说我爹当年放得全是狼吗,您老是灰太狼吧。
 
王致被邵谊伟追索答案,眼神一刻不离二哥,于是,只好道,“今天吃饺子吧,我记得你爱吃东坡肘子,正好我今天做,多吃点。你去看看有什么绿叶菜,顺手洗了。”
 
邵谊伟,“这么早就洗吗?肘子要一阵子的。”
 
王致,对视。
 
邵谊伟,“哦。”于是,跟随者陈竺文昭也向厨房去。
 
王钺息:果然,最后还是暴力镇压啊。怎么突然想和邵师叔学打球了呢?顾师叔已经够难应付了,错觉,一定是错觉。
 
二十六章:生活要继续(4)
 
王钺息家的大年夜非常热闹,因为,他家的年夜饭很丰盛——
 
所以,来吃得人非常多。
 
王钺息有特别多的叔叔和师叔,叔叔和师叔们都愿意逗他玩。大家从来不问的一句话就是考试考得怎么样,而是拼命得在他面前得瑟。高尔夫六十杆的和潜泳200米的分别约他去打球和游泳,能开独立音乐会和举办巡回画展的都各出奇招邀他来赏光,还有手艺绝佳的拼命呼唤他来摆盘,其实只是想炫刀工罢了,当然每年都少不了用扑克牌变魔术叫他当托的。
 
嫂子不在了,大家都知道二哥的年不好过,因此,每年过年总会有不少人来。到了新闻联播的时候,被二哥一脚一个再踹回各家去。王钺息非常喜欢这些叔叔和师叔们,虽然他们都不是顾师叔,但是,他们都对父亲和自己很好。
 
今年依然一样,二哥亲自下厨做了东坡肘子,大家笑说是沾了邵谊伟的光,邵谊伟依然是慢半拍的样子,用特别霸气地姿势在二哥锅里抢了一块儿,吃到大家夸得都没词了变成下一个话题的时候才说,“和去年的味道一样。”
 
师叔们早习惯了这位师兄所有的快节奏都用尽在球场上,于是,夹菜的时候纷纷让着他,希望他能够吃得饱。
 
“小息今年又长高了啊。”
 
“腿长了。”
 
“鼻子更像二哥了。”
 
“眼睛像。”
 
“眼神像!”
 
吃着有营养的饭,说着无营养的话,但因为几乎都是要回去过年的,各人家里还有丰盛的年夜饭,所以,大家都只是象征地抢一两筷子,再尝尝别人带来的拿手菜。一张大圆桌,特别人间烟火。
 
今年还有一个新话题就是打趣顾秦,当年的时候顾小秦就是最小的,现在自然也没法给年纪做乘法,尤其是,那一去杳无音讯的若干年,大家纷纷笑骂着,说着二哥每年提起他都会骂的话。
 
“去年二哥还说要见到你非打断你的腿不可,这哪个医生医术这么好,就接上了啊。”
 
“你顾秦真成了继承人了,好。”
 
“听说二哥前两天力战群魔可威风了,你小子真精,拿二哥当刀子使。”
 
“二哥那是刀子啊,就是刀也是青龙偃月刀。”
 
“那刀叫青龙掩月刀还是青龙燕月刀来着。”
 
“这都不知道,叫王钺息啊。王钺息,张飞拿的那是什么刀来着。”
 
分明听到他们聊天的王钺息眉毛一颤,面不改色,“新亭侯。”
 
“哦!哦!赵云那把。”
 
“涯角枪。”王钺息也是蔫坏。
 
顾勤神补刀,“吕奉先拿得是方天画戟。”
 
于是,师兄们得罪不起王钺息,纷纷用橘子砸向顾勤,“长能耐了,还敢跟师兄顶嘴了是吧。”
 
王钺息,默默起身,默默注视,默默,远离战场。
 
角落的另一角,邵师兄黄雀在后,“你,到底跟不跟我学?”
 
王钺息正考虑自己把小顾师叔一个人丢在一边是不是太不仗义,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自己脑子都没转清楚就道,“救顾师叔就跟你学。”
 
邵谊伟沉默。
 
王钺息的心一下沉下去,不管平时再怎么怎么被纵容,师叔终究是师叔,尤其是邵师叔今日的地位,不知道有多少有天赋有潜力的孩子想和他学打球,自己怎么能说得这么随意和轻浮。立刻站起身来,俯首躬身打算道歉,却见邵谊伟已经转身走了过去。
 
王钺息以为邵师叔生气了,紧张地注视着他背影,却看到他拿起遥控器,随意按了几下,电视里想起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
 
那些压在顾勤身上的狼群们立刻一一散去,还有人笑道,“今天怎么这么快就七点了。”陈竺在一边端着一杯普洱看表,笑而不语。
 
顾勤逃出生天,邵谊伟将录播状态还原回去,走回来,看王钺息,“既然答应了,训练不要偷懒。明早七点半,十二街球场见。我到之前先做好热身。”
 
然后,也不等王钺息反应,自己到厨房去,“二哥,我帮你包饺子。”
 
王致看邵谊伟,“我看你像吃饱了饺子的周扒皮。”
 
邵谊伟笑,将饺子都包成金元宝的样子,王致突然停下了,“这么快就搞定了?”
 
邵谊伟这次可反应一点也不慢,表情无比真诚,“嗯,因为他知道,我才是最适合教他的人啊。”说着还肯定的点了下头,“比师兄和小顾,都适合。对!”
 
二十六章:生活要继续(5)
 
在大年初一给自己加了一项新任务的王钺息并没有很累,昨晚跟父亲和师叔一起守岁,十二点过了才睡,但生物钟依然让他五点四十就醒来了,高质量的睡眠,一点儿也不累。洗漱完毕连早餐都搞定了出门,顾师叔才打算去晨跑,“邵师兄不是好应付的,自求多福。”
 
王钺息笑了下,胸有成竹地走了。
 
到了球场,王钺息认真做好了热身,七点半一到,就看到邵谊伟高大挺拔的身影冲着他直直走过来,王钺息认真和他打了招呼,做好了一切关于要被训练倾听风的声音,感受户外带给你的羽毛球的快感的准备,甚至打定了主意开始一场异常消耗体力的体能测试,结果,邵谊伟只是自己拿起拍子和他打了两局。当然,结果是意料之中的——
 
他比顾师叔还狠,两局,让王钺息一分没得。
 
优等生的人生中,很难遇到这样的窘迫,更窘迫的是,他居然在王钺息擦汗的时候用无比真诚的语气称赞,“基本功不错。”
 
王钺息除了沉默,已经想不出别的台词来了。
 
邵谊伟也不是多话的人。于是,也沉默。
 
十分钟之后,邵谊伟看王钺息,“休息得怎么样?再来一局吧。”
 
王钺息设想了无数种被教的方法,结果,一整个早上,邵师叔的教育方法只有一种,那就是,我陪你打。他连一次技术指导都没有。
 
王钺息在第五次得分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叔,我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邵谊伟,“打。”
 
王钺息于是继续被虐。
 
一早上战局,最好的一次得了5分。
 
十一点过八分,王钺息打算再来一局的时候,邵谊伟道,“嗯,今天练够了,收拾东西,明天再来。”
 
王钺息怀疑自己斯德哥尔摩了,他被虐了一早上,狂中数弹,居然更想打下去了,于是他再问,“师叔,我有什么需要加强的地方?回去要做什么?”
 
邵谊伟的回答格外耐人寻味,“好好休息。”
 
王钺息,“可是,我身体的反应远远追不到我的意识。”
 
邵谊伟,“慢慢打,就追到了。”
 
王钺息,“……”
 
一路沉默。
 
到了岔路口,“师兄,明天还是这里吗?”
 
邵谊伟终于说了今天以来第一个长句子,“初八以前都在这里,我给球馆的工人放假回家过年了,去打的话,咱们要自己打扫。”然后,他就走了。
 
走了。
 
王钺息注视着邵谊伟背影,这,就是选在露天球场的原因、原因、原因吗?
 
回到家。
 
顾勤幸灾乐祸地道,“练得怎么样?”
 
王钺息,“邵师叔陪我打了一早上。师叔,所以,邵师叔教打球的方法就是陪你打?”
 
顾勤,“……”
 
王钺息,“不过他真的很厉害,我每一个球,究竟是哪里处理得不到位,什么地方应该调整,他下一个球一定就是那个方位,每一块肌肉都调动到了。而且,一个字都不说,却能让你自己去体悟。真的是无招胜有招的感觉啊。这就是邵师叔的风格吧。”
 
顾勤,“……”
 
王钺息,“不过,一直不说话,虽然知道,他随便一挥拍子就能指导你了。还是有点怕吧。对吧。”
 
顾勤,终于开了金口,“我不知道。他教我的时候,让我练了八千次挥拍。”
 
二十七章:我在你左右(1)
 
面对邵师叔对于自己和师叔的区别对待,王钺息愈发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来报答师叔的深情厚谊。于是,他初三一去了外公家,就立刻同邵师叔去打球。自此,果然每日勤练不辍,倒让邵谊伟这样冷淡的人都夸了好几次。
 
其间顾勤倒是也陪他和邵谊伟打过一次,王钺息本以为小顾师叔要输好多的,却不想顾师叔是越挫越勇型的,倒还赢了一局。邵谊伟也是使唤师弟半点不手软,自己忙着的几天索性吩咐了顾勤陪着王钺息打,这三个人玩起来,倒是冷落了二哥。王致没什么事,又懒得自己上手,只好陪着他们打,也不正经玩,就是随意挥几拍子,反被王钺息说,没有跟师叔们打起来痛快,王致也不计较,只是笑笑。倒是和他打完第二天,再和邵谊伟打,王钺息便有些打不动了。
 
邵谊伟问道,“你昨天和师兄打了?”
 
王钺息点头,邵谊伟就放下了拍子,“那你自己练练的。”
 
王钺息自语,“昨天没觉得这么累的。”
 
邵谊伟难得说了句带情绪的话,“你才和师兄打了几次啊。”
 
王钺息自忖:绝对有故事。
 
王钺息的舅舅们听得他每日打球,倒是也来了兴趣,偶尔也过来玩一早上。邵谊伟也不阻拦,只看着他和业余水平的人随便过招,到得几天以后,才亲自挥拍子教他没有章法的球怎么接。王钺息和邵谊伟练得越多,心下越佩服他。于是,练得更用心了。等到邵师叔开口说以后可以带他一起去训练的时候,王钺息才意识到,原来寒假也快结束了。
 
有个事情干真好,时间过得多快。王钺息整理好了寒假作业,等着开学。
 
顾勤特意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也什么都没有说。
 
报名那一天,再收物理作业,王钺息不可避免地想到滕洋来。滕洋瘦了。她原就不是圆润的女孩子,只是有点骄矜的感觉,如今,倒是整个下巴都尖起来,整个人都单薄了似的。王钺息去淘拖把,滕洋刚进教室门,两个人狭路相逢,互相看一眼,什么都没有说。等到王钺息再回来时,免不得偷偷再去留意她,便见到她眼圈红红的。不知怎么听到一耳朵,说她刚刚不知怎么趴在教室墙面上哭了。
 
王钺息咬了下嘴唇,终于没说话。
 
搞完了卫生,再检查了作业,发了新书,下午便不要求到校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哭了,王钺息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又因为知道今天要发书,便也没有骑自行车,坐着公交走了。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附中在两个车站中间,滕洋一般会等在更靠近学校的那一个,王钺息特地往远多走了半站,却不知道为什么,竟在往外走的时候看到了廖翊苇。她背着书包,拎着一袋子书,又拿着滕洋的书包,王钺息猜到滕洋又去买奶茶喝了,冲廖翊苇点了下头,廖翊苇也点点头,王钺息就走远了。走远的时候,却感觉到有人在望着自己背影看,突然觉得,芒刺在背。
 
明天是星期一,再到学校,这一次好巧不巧,推车进校门的时候,竟是又碰到滕洋。王钺息先打了招呼,滕洋居然也笑了下,两个人一下就又好像正常了。
 
之后是上课,再也无话。
 
王钺息抱着新发的物理练习册的时候,又一次和她目光相交,她点了下头,继续去做题。王钺息不知为什么,竟觉得好像一切就这么结束了,结束得太平淡似的。他仿佛庆幸又好像不相信,那么一段感情,真的就这么简简单单完了。
 
各科老师站在讲台上,数说着距离一诊还有多远,王钺息似听似失神,终于忍不住,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她的马尾也剪短了,她依然用粉色磨砂杆子的中性笔,笔袋却换了个鹅黄色的。
 
王钺息看她低头做笔记,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就这样吧。一个月后的一诊,真心希望她能考好。加油。
 
二十七章:我在你左右(2)
 
“王钺息,今晚和我出门。”王致随口吩咐。
 
王钺息从新发的练习册里抬起头来,“去哪?”
 
“有个酒会。”王致在沙发上翘着脚。
 
王钺息一愣,这种场合,带自己干什么。不过,他什么都没说,款款写完了最后一个题,又给父亲续上了茶才去换衣服。
 
王致看他整整齐齐穿了燕尾服,轻轻点了下头,自己也换了一套裤线笔挺的酒红色西服。
 
酒会的地点王钺息很熟悉,不过,他却很少来,酒会的主人,是康君。
 
王钺息亲眼看见她落落大方地迎客,把一身裤装穿得精致优雅。
 
“小康姐姐。”王钺息笑着打招呼。
 
康君微笑寒暄,王钺息看她,她没有对父亲多说任何一句话,也没有少给任何一个眼神。那么平静,那么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父亲留到了最后,虽然,他没有和任何一个前来打招呼的人说超过五句话。一旦父亲懒怠答言的时候,自己就要过去救场,王钺息觉得自己的社交词汇都要用光了。终于到散场,王钺息觉得一次觥筹交错的应酬比和邵师叔打一天球还要累,王致扫了他一眼,笑,“辛苦儿子了。”
 
王钺息摊了下手,无所谓的样子。
 
回到家,顾小秦给师兄打好了洗脚水,“您去康家的酒会了?”
 
王致无所谓地点头,顾小秦半跪着给师兄脱袜子。
 
顾勤的话酸味四溢,“师兄人还真好呢。”
 
王钺息看着顾师叔,默默吐槽:卖萌有罪,卖腐可耻。
 
康家。
 
康老爷子看康君,“王老二今天来了?”
 
康君还没说话,康家大伯就道,“来是来了,鼻孔翘得比天高。随身还带着儿子。他和小康那点事儿,打量谁不知道呢——”
 
康老爷子还没等他说完,便重重咳了一声,“你少说两句。”
 
康大伯看康君道,“你怎么不去问他,水坝的项目,他到底注不注资?”
 
康君还是精致优雅的样子,一边帮老爷子捶着肩膀一边道,“和官方打交道的事,他从来不会涉足的。”
 
“哼!”康大伯鼻孔里出气,“既然如此,你明知道赵家要来人,还请王致做什么!”
 
康君向来不将这位志大才疏的堂伯放在眼里,康家做主的,从来是他父亲。因此并不答话。
 
康大伯却像愈发得了意,“小康,你小时候不懂事也就算了,如今,到了该收心的时候,既然和王致断了,就不要藕断丝连,赵家的人可眼看着呢。”
 
康君的叔叔康广溢看不惯堂兄含沙射影,“小康和赵家的孙子只是朋友。”
 
康大伯冷笑,“朋友?朋友人家一等她十三年?”
 
康君这时才冷下了脸,“什么十三年,我们只是同学而已。”
 
康大伯摆出长辈的款来,“你当初跟着王老二说这话,谁都知道你心眼瞎,大伯就不说什么了。如今,要是资金周转不过来,前头大把的投资可都打了水漂了,姓赵的小子是什么意思,我不相信你不明白。说句难听的,赵家的嫡房小孙子,怎么都比上赶着给人当后娘人家还不要强!”
 
“咔!”康老爷子将烟袋重重磕在桌子上,语气悠缓,“康家就是再难,也不至于到卖女儿的地步!”
 
康大伯噤了声,半晌不言语。老爷子依然阴沉着一张脸,让人不敢说话。康广溢想要打个圆场,却不知怎么开口,正在这时候,康君的父亲康广源却走了进来,进来先对老爷子点头,“蒋家同意牵线,文氏那边也答应注资了。这件事如果顺利的话,已经有了五成。”
 
老爷子轻轻点了点头。
 
康广溢看着康君,“这次,多亏了二少,蒋家和文家才这么痛快。”
 
康大伯嘿嘿一笑,“还算他王老二是个男人。”
 
康广源懒得理自己这个不着调的堂兄,只是对康君道,“无论如何,多谢他。有空,请他出来坐坐。”
 
康君先是一笑,而后突然回头,一双眸子利剑一般划过康大伯的脸,“不用了,他向来是个男人,帮着自己妹妹,再不必生分!”
 
二十七章:我在你左右(3)
 
开学之后最重要的事是一模,中考的倒计时牌已经挂起来,顾勤给优等生王钺息安排了个任务,每天换倒计时牌的数字。于是,王钺息比往常出门的时间又早了两分钟。初三生的生活大抵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紧锣密鼓,泛善可陈。知道努力的人都已经在努力了,不知道努力的人努力也晚了。王钺息既不是知道努力的人,也不是不知道努力的人,他是已经习惯了按自己的方式生活的人,没有任何事能够让他狼狈。
 
毕竟在复习卷,模拟卷,自测卷,考试卷中穿行的人生他是游刃有余的,偶尔还会用左手做试卷,右手折纸模型,题目的准确率高得令人发指。
 
顾勤是偶尔去他房间找他的时候发现他这个坏习惯的,一向崇尚专心致志的顾老师看着桌上一排3D的变形金刚战队在终于为王钺息也是有童年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马上板起脸来了。
 
“什么时候养成的坏习惯?”顾老师很威严。
 
王钺息立刻放下笔,低头垂手,神态恭谨,然后他说,“邵师叔要求的。”
 
顾老师完全为邵师兄的创意折服,这是什么训练方法,“为了练什么?”
 
“上个礼拜和邵师叔打球的时候,有点走神。他告诉我,以后不能全神贯注的时候可以这样做。”王钺息倒是很老实。
 
“你为什么走神?”顾老师很擅长抓重点。
 
王钺息的答案相当欠揍,“没有人可以每分每秒都永远集中注意力,我也不能。”
 
顾老师仔细端详他的脸,试图找到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可惜都没有,于是,顺手牵羊拿走了惟妙惟肖的擎天柱,训斥道,“做错题目小心点!”
 
王钺息嘴上应了是,心里却知道师叔不过是说说而已,于是,继续左手做题,右手折半拉的通天晓,然后在突然发现自己填错了一空完型的时候连忙改掉,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还好,顾老师没进来。
 
接受了每天换倒计时牌的任务后,王钺息突然就觉得日子过得很快了。转眼,就到了一模。哪怕自以为已经能够平常心,却还是暗暗希望滕洋能够考得好一点。滕洋因为上次考试的失误,并没有进第一考场,王钺息无法观察到她的考场状态,只是,根据上课的情况来看,她的表现,并不十分令人满意。只是,自己已经没有立场再去做什么了。
 
答完了最后一道题,王钺息放下笔,习惯性地去检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也习惯性地用草稿纸折了一只纸风车,惊得监考老师走到他身边接连看了两次。
 
年级第一名第一次这么窘迫,却也没有将那只风车收起来。
 
考完试,年轻的监考老师不由得问,“题目简单吗?”
 
王钺息笑了下,还是一排从容的样子,“还好。”然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将那只立体的风车拍扁收进文件袋里了。
 
而后的一个星期,他的心都不定,折的纸模型越来越多,终于到分数出来。
 
不出所料,哪怕别人奋笔疾书,他奋手折纸,也依然是第一名,滕洋的年级排名依然不太理想,不过值得庆幸的事,市排名居然不是很差。王钺息松了一口气,就被刘仲才在脑袋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即使是和物理老师私交很好的课代表,可刘老师从来没有这样和他玩笑过,王钺息回头,就听他道,“听说你为了不考全市第一都折上纸飞机了。”
 
王钺息考了全市第三名,比第一名总分低五分,王钺息笑了下,然后被刘仲才狠狠瞪了一眼,“你进来。”
 
于是,优等生又被提进了办公室。
 
刘仲才先坐下了,然后指着对面,“你们顾老师不在我才说。九分的计算题,全做对了老师没写分数,为什么不来找。”刘仲才前一阵去参加市里的考前吹风会,阅卷的时候并不在。考卷是流水阅的,算成绩的时候还没有拆封,否则,王钺息物理考了79,老师们是一定会重看的。
 
王钺息低头沉默。
 
刘仲才看了他一眼,也沉默。
 
然后,王钺息面对刘仲才鞠了个躬,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到滕洋理化150的合卷只考了98就再也没什么心情了。多少又能怎样呢。她的成绩退得那么大,自己还要去要分数,是不是第一,有那么重要吗?
 
刘仲才又看了他一眼,终于说了一句话,“王钺息,你还小得很呢。”
 
王钺息咬住了嘴唇,“不会有下次了。”
 
刘仲才一挥手,叫他出去了。王钺息出门的时候,正碰到顾老师,王钺息浅浅鞠躬打招呼,“老师好。”
 
顾勤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刘仲才笑了笑,“物理考得不好,我收拾他呢。”
 
顾勤其实早就见过王钺息卷子了,物理考出那样的分数,他不可能不去算的。只不过,顾老师也不说罢了。
 
于是,顾勤顺手替刘仲才添满了水,一笑,“是啊。正该好好收拾。”
 
刘仲才看顾勤用摇红酒的手势涮着杯子,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明显心照不宣,也拿起笔来,“没事儿,还有时间。”
 
然后,在王钺息马上要踏出门的时候,顾老师突然叫住了他,“王钺息,来日方长。”
 
王钺息一愣,不知道他到底是指什么,顾勤一挥手,“去。”
 
二十七章:我在你左右(4)
 
顾老师并没有追究物理成绩的事,王钺息的日子毫无波澜,学习成绩百尺竿头,羽毛球水平突飞猛进,直到二模之前,王钺息的两个舅舅来到王家。
 
蒋元是蒋家这一辈唯一的女儿,两个哥哥都视她如珠如宝,她离去的那天,王致死死攥着她的手跪在蒋家人面前,恸哭失声,被脾气暴躁的蒋易打到脾脏出血。事实上,蒋易也知道,蒋元的死,不过是天命如此罢了,怪不得王致。王致自觉没有照顾好今生最爱的女人,对蒋易毫无怨恨,那时的他,也宁愿承受那些疾风骤雨的疼痛,好过锥心刺肺的哀毁。可正因如此,蒋家的两位兄长也觉得对不住王致,虽然仍然极为疼爱王钺息,但极少上门了。
 
今天来,说得,是一件大事。
 
关于王钺息的事。
 
事情很简单,蒋家二哥蒋夏因为在植物学上的杰出成就成为第一个被世界著名学府ECTC邀请执教的亚洲人,ECTC被上流社会称为看不见的浮冰层,如今在整个世界执牛耳的人物,许多人的中学时代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蒋舅舅认为王钺息自信而不张扬,勇毅而不强横,淳厚而不仁懦的个性非常适合ECTC,因此,打算借此机会为王钺息额外申请一个参加入学考试的资格。尽管ECTC的考核是出了名的严格,但是他相信,只要他的外甥愿意,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对于蒋舅舅的心意,王爸爸的态度是非常感激。哪怕他好似从来没有关注过儿子的学习,但是他非常明白这个机会对于王钺息而言意味着什么。这所学校之所以被称之为看不见的浮冰层,就是因为他几乎是隐形的,十年前的王家,连他的名字听都没有资格听到。也只有蒋家这样的老牌世家,蒋夏这样真正的学者,才能带王钺息到那样的世界去。蒋夏的独子上高二,他也同样需要这个机会的,可是,蒋夏提都没有提。舅舅们对王钺息的寄望真是太深了。尽管如此,王致依然只是微笑着请两位舅兄饮茶,“王钺息的事,他自己决定。”
 
王钺息如何决定。
 
作为王致的儿子,他想出国读高中,几乎是太容易的事,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打算过,在舅舅提起ECTC之前,他都只是在积极地复习准备二模而已,如今告诉他,放弃中考,去准备到更大的世界迎接更远的人生,哪怕他再成熟,也觉得太突然了。
 
蒋夏从来是拙于言辞的,看着王钺息素来少年老成的脸上难得显现出吃惊来,也只是道,“舅舅会照顾你。”
 
蒋易看了一眼王钺息,“小元当年很喜欢ECTC的天鹅,可惜没有机会亲去画一画。”
 
王钺息听大舅舅提起母亲,连忙站了起来,肃手立着。蒋易又叹了口气,抬头的时候却立起了眉毛,“准备一下,下个月和你二舅舅走。”他向来是雷厉风行的人,说一不二。
 
蒋夏回头看大哥,“太突然了些,他们那边又叫得急。让小息考虑一下。”
 
蒋易先狠狠看了蒋夏一眼,蒋夏依旧板正笔直地坐着,只是因为对兄长得尊重欠了欠身,王钺息轻声道,“我知道大舅舅和二舅舅都是为我好,所以,我一定会认真考虑的。”
 
“嗯。”蒋易是极为疼爱王钺息的,听了他的话,还点了点头,“也是,凡事多想想,不要因为长辈说了就屈从,才好。”
 
“是。”王钺息恭敬答应了,又立刻笑起来,“大舅舅难得过来,在家里吃饭好不好?”
 
蒋易没说话。他当初,伤心妹妹殇逝,迁怒太过。他虽是霸道的脾性,却很懂得控制情绪,但那一次,王致直直跪着任他打,他一时失手——正因为深知王致为人,他才没有道歉,可也正因如此,也一直耿耿于怀。
 
王钺息也知道这位大舅父的心病,他是把责任看得太重的人,所以才不如父亲洒脱,但是他是很喜欢舅舅的,“小息亲自做两个菜好不好,鸡毛菜油面筋,肉丁毛豆炒青椒,顾嫂说,很像妈妈以前的手艺呢。”
 
王致也起身诚挚留客,“大哥二哥,小息很想念你们,一起吃饭吧。”
 
蒋夏没说话,蒋易倒也不是拘束到连饭也不吃,索性点头道,“好。把酒也摆上。”说着看王致,“你也陪我喝两杯。”
 
王致点头,“正该如此。”
 
王钺息心里高兴,倒也不急于考虑是否出国的事,只想着这两天读《诗经》正有些植物的事儿要请教二舅舅,如今拉着蒋夏,和他说话去了。
 
二十七章:我在你左右(5)
 
“去吗?”蒋家的两位舅舅酒足饭饱,将王致灌到直接睡倒之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王家。王钺息单膝跪在沙发边上给父亲擦脸的时候,王致张开了眼睛,目光清明,哪有半分酒醉的样子。
 
王钺息不答反问,“顾老师带完我们就会回顾家了吧。”
 
“嗯。他也逛够了,三十的人了,总不能一直不成样子。”王爸爸误解了儿子的意思,以为王钺息因为顾勤不再教他,所以没什么留恋。他心里是舍不得儿子的,可也知道这个机会很好。如果王钺息愿意出去,他是绝不阻拦的。
 
“哦。那不去了。”王钺息道。
 
王致先是一怔,惊诧于他这么快做决定倒比惊诧他决定了还多,然后,立刻明白了,一手扶着额头上的毛巾一手撑着沙发坐起来,“你不用担心我。北欧那边我也常飞。”
 
王钺息笑“着坐在老爸旁边,”我还是喜欢每次晒好了被子等爸回家。“
 
王致瞪儿子一眼,”说得你爸和废物一样。“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是十分熨帖的。
 
可等将毛巾递给儿子之后,才道,”小元是很喜欢那里的。尤其是那些鸽子,我曾陪着她去过一次,但她知道我的性子,怕我等得急了,因此也没画。其实,只要静静看着她画,我又怎么会性急呢?“
 
王钺息看父亲的目光又一次远了起来,他知道,每次见到舅舅们,爸爸就要郁郁好几天。他不是装醉,只是,不知道怎么和舅舅们相处。
 
王致从来不瞒着儿子他对蒋元的感情,少年失恃已是事实,越不触碰越痛。有个人和他一起想着,就像他的妻子他的母亲还在一样。
 
王钺息端了水杯给父亲,王致看一眼,”又是番茄汁。“
 
王钺息很固执,”酒后饮茶伤肾,这个最好,新榨的。“
 
王致虽抱怨,到底是儿子亲手榨的,还是喝了。不过虽领了儿子的心意,但说得话却很严肃,”也这么大的人了,去不去,用对自己未来负责来决定,不必顾虑我。我这头,你去或不去,我都是称意的。你舅舅对你寄望很深,别为了父母牵绊反辜负了他的好意。“
 
他是很少用教训的语气跟儿子说话的,王钺息听父亲开口说正事,立马正襟危坐起来。恭敬听父亲说完了,才应道,”是。我会好好考虑的。“他明白父亲的意思,自己去,是了了母亲的心愿,不去,是能陪在父亲身边,所以,去或不去,父亲的倾向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对这件事本身怎么看。
 
于是,王钺息去房间翻那一大堆舅舅带来的资料,又打电话给王致的另外一个私交很好的朋友井腾,说自己明天晚上想去他家的档案馆看看。王致虽然有些匪气,但到底也是贵公子出身,又与蒋家联姻,和许多世家子弟私交甚笃,王钺息是蒋家的外孙,想查资料,这些叔叔伯伯家的图书馆档案馆藏书楼是绝对为他敞开的。
 
他是主意很正的男孩子,答应了父亲认真考虑,就真的从自己的角度思索起来。因为ECTC的贵族学校性质,公开的资料很少,二舅舅带来的这些,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内部资料了。从图片上看,真是一所漂亮的学校呢。王钺息看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湖面,穿着骑士服装悠闲走过的少年,心道,真静啊,难怪妈妈会喜欢。
 
喝着番茄汁的王致却明显没有儿子那么悠然,他重新翻出了当年和蒋元去旅游时辗转托人找到的ECTC的平面图和其他一些资料,蹙着眉头细看。王钺息是受传统文化熏陶养大的男孩子,去了那里,会不会不适应。ECTC有的教材是拉丁文,还有的课程是希腊语授课的,会不会很吃力。更何况,异国他乡,就算有舅舅照顾,是不是也会不习惯。从小到大优秀惯了的儿子,他太相信儿子即使在最顶尖的学府也一定会是最棒的学生,但是,刚开始的适应期,会不会让他看起来温和实则不容侵犯的骄傲和自尊受挫。
 
王致的手指扣在平面图的亚里士多德脸上,深深陷入了沉思。
 
“顾小秦。”王致在将手头所能查到的全部资料都翻看了一遍之后打电话给师弟。
 
“师兄——”顾勤明显能够感觉到师兄的情绪和往常不同。
 
王致也不啰嗦,“王钺息的舅舅想带他去ECTC,作为他的班主任,你有什么建议?”
 
顾勤作为班主任的关注点果然和师叔不同,“ECTC不是每年五月下旬才考试吗,今年这么早吗,还招亚洲学生?”
 
本来就喝了酒肝火旺盛的王爸爸瞬间被点燃了心火,“王钺息需要考虑会不会考上吗?”
 
顾勤在心里默默吐槽,要考拉丁文的好吧师兄,您的自信心也难免太爆棚了一点吧,不过,顾小秦还是从班主任的角度给出了科学建议,“如果是小息的话,当然要选择更大的平台。附中的高中能给他的许多东西,他现在其实已经得到了。”
 
于是,收获了儿子班主任极为溢美的称赞的学生家长心情一下好起来了,“也不能这么说,传统的高中,还是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的。好了,你去睡吧。晚安。”
 
正在备课的顾勤低头看了下电脑显示时间——师兄,您老人家太客气了,这可是您第一次跟我说晚安啊——十九点五十六。
 
二十八章:现在正启程(1)
 
做一个决定对王钺息而言,并不是很困难。他查阅了很多资料之后——睡了。
 
当然,时间不是十九点五十六。
 
第二天一早,收拾好东西去上学,毫无例外地被顾老师围追堵截了。
 
“做了决定告诉我一声。”顾师叔如是说。
 
王钺息点头,特别淡然地继续看书。
 
初三的孩子,大抵都是自觉的。到了这个时候,顾勤也不用操心太多的事,每天按部就班就是了。
 
只是,多了一项任务,观察他师侄。
 
然后,顾老师也做出了一般班主任从后门玻璃里偷窥的事,可惜,除了抓住两个上化学课发呆的,并没有逮到王钺息因为心思浮动而走神。至少没有那么明显的表现出来。有鉴于此,连顾老师也不得不感慨,这是怎么养出来的性子啊。
 
实际上,王钺息并不是全然无动于衷的,只是,他不习惯让自己可以做选择的事影响自己的生活。这种面对选择的云淡风轻,也来自于父亲。王致一直言传身教的是,选择恐惧症不必有,因为选择权在你自己手上。
 
王钺息一向是视父亲的教导为金科玉律的,当然学习得很好。他在每天的课业之后,通过父亲的人脉和自己的了解,反复查阅了很多资料,横向、纵向比较,然后在某一天,对父亲说,“报名吧,我决定去考一下。”
 
王致并没有尘埃落定的释然,反倒从他的话里听出了玄机,事实上,儿子最近借了不少拉丁文的书,“考一下?”他在面对儿子的教育问题时,一向时严肃的人,因此,当他挑眉重复王钺息的话的时候,王钺息情不自禁地心跳了一下。然后故作镇定地道,“嗯。我想试试。”
 
王致的眉头彻底蹙了起来。
 
王钺息可不敢和父亲玩文字游戏,立刻解释道,“虽然我觉得,西方的绅士教育和我从小受到的影响不大一样,但是我不抗拒这种文化。考着试试也未尝不可,但是真正去念的话,我还是想等大一点,再做考量。”实现母亲的心愿当然很重要,可是他很清楚,母亲的心愿很多,父亲这么讲,只是不想让他因为留恋自己而影响决定罢了。事实上,他认为母亲最大的心愿就是他和父亲活得开心。
 
王致深深,深深地看了王钺息一眼,让这些天一直用波澜不惊折磨顾勤和王致的小屁孩彻底抖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垂手立正,“爸。”
 
王致微微抬起下颌,表情略有些嘲讽又有点闲淡,然后说,“定了吗?”
 
“是。”肯定是定了才和父亲说的啊。
 
王致于是继续开始换电视剧的频道,无可无不可地道,“把你的决定跟你师叔说一说吧。”
 
王钺息知道,是有些不妥当了,只是他不知道有什么问题,因此再度确认道,“二舅舅那边在等答复。”
 
王致看都没看他,“先和你师叔说,再告诉你舅舅。”
 
“是。”对父亲的话,他向来不会质疑的。
 
王致换了七八个台,发现都是广告,终于不吝再看王钺息一眼,“说的时候,别忘了带上家伙。”
 
王钺息只觉得身后倏地一跳,然后就看到某综艺节目开始了,父亲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王钺息不敢再呆,转身离去。王致听儿子走远了才看他背影,摇了摇头,轻笑,“这小子。”
 
二十八章:现在正启程(2)
 
王钺息是聪明孩子,聪明孩子的意思是他没有真的去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师叔,而是以请教的姿态向师叔征询意见。于是,最近被王钺息的淡定狠狠虐待了的顾师叔在听到他的诚恳问询后,很是摆了一番架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去考试,但是不去念书。”顾老师果然是射箭的高手,一语中的。
 
王钺息有些不好意思,“倒也不是这么说,总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所以想试着考一考,也想知道,自己的程度究竟怎么样。”
 
顾勤是一点儿面子都没留,“所以,你舅舅为你争取的也许是全中国仅有的入学机会,在你眼里,就只是一场自我检测的考试。”
 
顾师叔果然没有让王钺息失望,一开口就点到了症结所在。
 
王钺息垂下了头。
 
顾老师道,“我希望你没有把这个愚蠢的决定告诉你舅舅。”
 
王钺息难得有些不冷静,连忙否认道,“没有。”
 
顾勤看了他一眼,一眼看得王钺息脸红了,然后,一句话说的王钺息头都抬不起来,“你真是被宠大的孩子啊。”
 
这不是一句坏话,可放在这里,可以等价于不懂事,任性,自我为中心,辜负大人的心意等等等等。王钺息难得的咬住了嘴唇,低声道,“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顾勤丝毫不放过他,“是你得到什么都太容易了。”
 
王钺息想否认,但想想自己的经历,终于没开口。
 
顾勤坐了下来,语重心长地道,“小息,你是很聪明的孩子。做什么都很容易。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生活环境安逸,即使,大嫂去得很早。可是,你并不缺少爱和关怀。你父亲,舅舅,还有其他的长辈们,把觉得失去了母亲亏欠的通通翻了倍补偿给你,你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生活对于你,几乎从来没有挫折这件事。有的只是挑战。所以,你敢于去挑战,也乐于去挑战,因为你知道,有无数的人站在你身后。你的骄傲和自信是这么多年养出来的,这很好,可是,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的。你的父辈们有常人无法企及的成就,但是,他们也不是真的如你想象的那般可以随意覆雨翻云。你舅舅把这个机会给了你,你舅母、你表弟难道就没有想法?或者真的没有,但是如果他们知道你把他们的牺牲这么理所当然的消耗掉,别人有多少爱值得你消耗?谁对你好都不是应该的,对吗?”
 
王钺息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几乎是有点恼羞成怒了,如果刚开始还能听进去一点,但现在未免觉得师叔有点太上纲上线了,他明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顾勤自然也看出了他的态度,索性摊开了说,“所以,其实你一开始也没打算问我的意见,只是想着通知一句。”
 
王钺息没反驳,虽然不是像顾老师说的那样,但他真的觉得,如何决定是他和父亲的事,父亲把决定权交给了他,就是他的事。当然,他肯定会和师叔说的。
 
顾勤一点儿也不理会他的微表情,“那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来我这自讨没趣的?”
 
王钺息沉默了几秒,终于道,“是我爸的意思。”
 
顾勤饶有兴味地笑了。
 
王钺息长长吐出一口气,“您说的虽然我不完全懂,也不完全认同,但是这件事,的确是我不周到了。如果您需要揍我的话——”
 
顾勤突然放下了脸,语气冷硬,“我不需要。”
 
二十八章:现在正启程(3)
 
顾勤突然放下了脸,语气冷硬,“我不需要。”
 
王钺息立刻急了,连忙解释道,“您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勤脸色稍霁,却还是道,“我不知道。”
 
于是,王钺息向前迈了一小步,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师叔,我错了。”
 
顾勤这才算是真的放过他,眼风一瞟,“错哪了?”
 
王钺息哪里说得出口,他是那么骄傲的孩子。
 
顾勤再看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王钺息又叫一声,“师叔,我没有那个意思。”
 
顾勤看他,“你也该长大了。”
 
王钺息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道,“我会认真再想想的。”
 
顾勤笑了,他疾风骤雨地一通数说,恐怕真的触痛了王钺息极为骄傲敏感的自尊,教育本来就该是刚柔相济的事,因此也不再逼他,只道,“你去想吧。”
 
王钺息对着师叔鞠了一躬,退出去了。走到门口,看到父亲端着冰裂茶杯——王爸又路过了。不过他见到儿子倒没有半分尴尬,反是道,“你师叔跟你讲明白了?”
 
王钺息和父亲说话要更加随意和轻松些,“嗯。我太辜负舅舅了,堂儿也该去外面看看的。而且,他比我更适合。”蒋家的表弟佑堂是二舅舅的独子,蒋夏娶得是自幼在北欧长大的瑞士籍华裔音乐世家的女儿,家里倒是中西合璧的氛围,其实,佑堂说起来真的比王钺息更适合。只是蒋夏自幼喜欢妹妹,对王钺息更多照顾罢了。
 
王致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略有一点责备。
 
王钺息立刻明白过来,“倒不完全是为这个原因,我明白舅舅的心意的,父亲放心吧。”说完这一句,又立刻补上,“师叔的心意我也明白。”
 
王致喝了一口茶,才道,“那就最好了。”
 
王钺息点头,而后道,“爸,也不早了,您也快休息吧。睡前不要喝那么多茶。”
 
王致点了下头,把茶杯顺手递给了王钺息,于是,王钺息去帮亲爹洗杯子了。
 
王致顺手推开了顾勤的房门,顾勤连忙起身,王致语态轻松,“没揍他?”
 
顾勤摊摊手,“没必要。”
 
王致特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没必要也可以揍揍嘛。”
 
顾勤轻轻摇了摇头。
 
王致笑了,“怎么,那小子让你生气了?”
 
顾勤笑道,“没有。就是觉得,还是个孩子。”
 
“他这个岁数,当然是个孩子。你跟他一样大的时候,比他还像孩子呢。”王致随口道。
 
顾勤立刻不服道,“我哪有。从来有人对我好,我都是特别记在心里的。”
 
王致当然知道,也是因为如此,自己才能那么理所当然地揍他啊,顾小秦是那么容易服人的人吗,只是知道真正疼爱他的人太少了,才会对自己那么依恋吧。想到这里,王师兄也笑了。
 
顾勤却是道,“我不是说他不懂感恩,他也很明白的,就是做事没那么周全,有时候自信的过了份。他就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考不上。”
 
王致这时候却正了颜色,“这有什么不好。难道你不也一样?我是再想不到你会当一个小老师的,不过,居然还做得不错。”他说了这句不像称赞的话之后,又立刻落实了称赞,“你也是做什么都一定会做得不错的。”
 
顾勤收到了师兄的表扬,心里得意,奉还马屁回去,“我和王钺息都是师兄教得嘛。”
 
王致笑了笑,“行了。他的事儿解决了,你也考虑考虑你的事,回家去,可不是立刻就能上手的,有什么为难,现在就跟师兄说吧。”
 
顾勤听出了师兄的郑重,先点了点头,而后才道,“真的需要的话会说的。不过我要先试试,要不然,以后凭什么揍王钺息呢。”
 
王致摇头,却没说话,这位,也是试试。
 
二十八章:现在正启程(4)
 
“听说,你要出国。”王钺息去淘拖把的时候,突然被滕洋堵在水房里。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优等生一怔,然后就看到他曾经像呵护水晶一样捧在手心里的女孩子又红了眼眶,可是,她这次很坚强,声音和语气都是坚强的。
 
王钺息终于明白她这几天望着自己的欲言又止是为了什么,此刻再听她问,不知为什么,心疼之余,竟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淡然感觉。他笑了笑,“没有,只是在看一些资料。”他很快想明白了,原来那天她收作业,自己在看的资料是真的被她看到了。
 
滕洋咬住唇,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想说一句话,却终于哽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我一直在努力,还以为你也会上鸿远班的。
 
王钺息看她一直沉默,自己想说什么,却也说不出来。解释吗,没有必要,不解释,好像也——
 
滕洋突然长长舒了口气,然后说,“不管怎么样,我会支持你的。”说完立刻转身走了,一秒钟都没有留。
 
王钺息看着她的背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酸涩,没有伤感,却有一种她也长大了的释然。
 
那之后,两个人再也没有单独说过什么话,初三的孩子,中考几乎等于他们的全部,大家都在为了自己的未来努力着。拼尽全力。
 
王钺息终究向舅舅表达了自己的心意,他认为佑堂比自己更适合西方的教育,蒋夏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真正深思熟虑的决断来,倒是很欣慰了,甚至还鼓励他道,“我知道鸿远是很好的,在国内和你父亲一起也不错。不过世事无常,有好的机会也别放过。”
 
王钺息当时是很认同舅舅的话的,可没想到,最后终究一语成谶。因此,当他最后终于以A市中考状元的身份跟着顾勤来到B市,并且以笔试第二,面试和综合测评第一的成绩进入以早慧儿童众多闻名的俗称天才少年班的雏燕训练基地的时候,再想起舅舅的话,真的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中考成绩反馈到学校,五班的成绩惊人的耀眼,中考状元、探花、传胪,都出自五班,全市前五十名,五班有十二个,综合成绩妥妥地傲视群雄。滕洋终于以三分之差没有考上鸿远,但好在,还是进了附中。数学老师周萍轻轻感叹一声,“谈恋爱对女孩子的影响还是很大的啊。”
 
办公室其他人有意识地看了顾勤一眼,没人接话,也没人附和,但别人心里怎么想,谁也不知道。
 
和以往的中考状元不一样的是,王钺息并没有接受什么采访,中考一结束,就和父亲去敦煌了。顾老师把电话打来的时候,王爸特别淡定地嗯了一声,然后道,“代我多谢王钺息的老师们。我马上关机,你自己抓紧办辞职手续,自己的事儿操心起来吧。”说完就立刻挂了。但是顾师弟从师兄比平时略快三分的语速中明显感觉到了溢于言表的得意啊,哼,嘴角肯定是翘起来的。
 
王钺息偏头看父亲,王致道,“考了个第一。”
 
“哦。”王钺息也点了下头。
 
王致,“忘了问你师叔各科都多少分了。”
 
王钺息,“没关系。爸不是已经关机了嘛。”于是,直到中考状元富二代身份曝光,与父亲藏经洞探秘的新闻都变成旧闻,从敦煌回来的王钺息才知道,原来这次的第一是全市的。不过还好,意料之内,情理之中。再问起滕洋,心里的那一点高兴也就淡得多了。
 
王致看儿子,“用不用爸帮你?”
 
王钺息想都没有想就否定了,“不用啦。也不是一定要在鸿远班才学得好的。附中都很棒。”
 
王致其实也就顺口说说,听儿子的语气是真的放下了,就不再提,索性考虑顾勤回A市的事。只是那一晚上,王钺息有一个人弹了好久的琴。好在第二天,依旧精神焕发。直到那些好事的师叔们各个蜂拥而来要庆祝,文昭提起雏燕训练营的事。
 
王钺息看到A市,几乎是没有考虑就决定去考考看,对于这一次的试试,王致和顾勤都没有阻拦,二哥看着两个儿子,突然想:或者真的也该回A市去了呢。
 
二十八章现在正启程(5)
 
“谢谢师叔。”王钺息收拾了拍子和邵谊伟一起走出球馆,用特别郑重的语气又说了一遍。
 
邵谊伟拉开车门,笑道,“听这个口气,是有话要说。”
 
王钺息等他倒车出来才道,“其实,是打算辞行。”
 
邵谊伟颇为玩味地笑了下,没说话。
 
王钺息垂下头,手扶着安全带,他是很有些不好意思的,毕竟,师叔那么关心自己,自己说不学就不学了,但录取的消息来得那么突然,昨晚就想打电话,还是觉得当面说更好一点。
 
王钺息轻轻咬了下下唇,声音不大,但是吐字清晰,“不知道师叔知不知道雏燕训练营——”
 
邵谊伟就是嗯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钺息一直没有抬头,还是努力将事件用最简洁的语言说得清楚,“偶然的机会考了一下,有幸被取中了。和父亲还有顾老师都商量过了,决定去B市,非常突然,真的应该和师叔早点说的,但是——”
 
“不必解释。”邵谊伟的声音特别风平浪静。
 
王钺息的心跳快了一拍,果然是自己太没礼貌了,师叔这么用心教自己打球,却半途而废,很让他失望吧,“真的非常抱歉,因为——”
 
邵谊伟打断了他,“雏燕的通知是很不人性的。”
 
王钺息偏过了头,师叔换档的右臂线条明朗而漂亮。
 
邵谊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我会给他们建议的。”
 
王钺息想要再次出口的道歉一下被卡在了喉咙里。
 
邵谊伟继续波澜不惊地说,“没有人告诉过你,我是雏燕的素质训练导师吗?”
 
王钺息突然间辨别出了车里海洋香氛的味道。
 
然后,邵谊伟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顺便,你的体育测试成绩并不算出色。”
 
王钺息突然打了个喷嚏。
 
直到邵谊伟开车将他送到家门口,都没有来得及消化。
 
“撞邪了?”王致看着被师弟操练的风尘仆仆的儿子。
 
“邵师叔是雏燕的训练导师?”王钺息震惊极了。
 
王致的答案特别没心没肺,“没关注。”又扫了儿子一眼,“我只知道他是少股东来着,雏燕最初就是他爷爷他们办的。”
 
王钺息这次是真的被噎住了,再也不想讨论这个话题,“爸,您吃饭了吗?”
 
王致伸了伸懒腰,“吃过了。”
 
“那我去收拾行李。”王钺息勇往直前朝自己房间走去。
 
两天后。
 
顾勤抱着厚厚的文件夹敲门。
 
王钺息的房间已经整理得很好,除了门口的两只行李箱,其它地方都盖上了防尘罩,“师叔。”
 
顾勤扫视一眼,“都弄好了?”
 
王钺息点头,“走吧。”
 
王钺息挑眉,“不是说两点半吗?”
 
顾勤将文件夹递给王钺息,“你搭邵师兄的车先走。”
 
王钺息接过文件夹,翻开,满满当当的训练计划,王钺息用眼神顺着师叔的五官画了个大问号。
 
顾勤一摊手,“你考的时候我和师兄都没和邵师兄提,没想到他看了你全部的测试录像,据说很不满意。”事实是,小顾师叔被邵师叔用颇为耐人寻味的眼神凌辱了一遍,在顾师叔几乎要抓狂的时候转身离开,临走的时候,自言自语了一句“怎么教学生也一点进步都没有”。没挥衣袖,却成功让顾小秦冷汗流的几乎能汇集成云彩。
 
“所以让我提前去?”王钺息追问。不过提前半个小时,那能早多少。
 
顾勤摊手,没给解释,也转身走了。
 
王钺息拖着他的行李箱走出客厅,“爸,邵师叔让我早点去。”
 
王致还翘着二郎腿喝咖啡呢,“哦。”说完就顺手扔了房门钥匙,“家门还记得吧。”作为土豪,王致当然在B市也有房子。
 
王钺息已经习惯了父亲的不解释,将文件夹装好在行李箱里,等邵师叔上门。
 
将行李全部放进后备箱,看着邵师叔那张依然全无表情的脸,王钺息满心惴惴,当时非常匆忙,一下飞机又坐大巴,几乎是全无休息就去考试的,难怪邵师叔会介意了。只是,他专门开车来接自己,又让顾师叔做了训练计划,恐怕有很多话要对自己说吧。
 
可惜,一路无话,直到王钺息确定车子不是开往机场方向,邵谊伟依然是无话。
 
王钺息的心抽得更紧了,“师叔?”他小声地叫道。
 
“你饿了吗?”邵谊伟问。
 
“啊?”王钺息一愣。
 
“后座有面包,到服务区吃饭。”邵谊伟说得特别理所当然。
 
王钺息恍悟,“咱们开车去?”
 
邵谊伟点头,“对啊。一个人太无聊,师兄说正好叫你陪我。他和小顾一起飞。”
 
王钺息,“亲爹,您真的是直男吧,对吧!”
 
机场。
 
顾勤,“忘了提醒王钺息带点零食。”
 
王致,悠悠吃着话梅,“小邵会准备的。不用担心。”
 
顾勤,“十几个小时,王钺息又开不了。邵师兄一个人,会不会太辛苦了。”
 
王致,将掌心的话梅核全部扔进袋子里,将袋子扔进垃圾桶,“时间差不多啦,准备登机。”
 
“师兄——”顾勤。
 
“他拐带了我儿子,辛苦一点,不应该吗?”王致回首一笑,背起自己十足装嫩的双肩包,望着顾勤,“你已经送了他一程了。”
 
顾勤突然顿住脚步,看着师兄轻装上阵,突然觉得,意味深长。
 
是啊,已经送了他一程了。现在,自己也该起程了,不是吗?
 
“嗯。师兄。”顾勤顺手将话梅核扔进垃圾桶,跟上。
 
王致大步流星往前走,“快点,还是磨磨唧唧的。”
 
“扔垃圾——”顾勤解释。
 
王致微笑不语,继续向前,顾勤紧跟其后,一前一后的两人很快变成平行的影子,一路向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幸运的人,选择了自己的人生,他们都在启程,他们,正在启程。
 
……
 
——全文完
 
师兄小顾番外之多好那是你(1)
 
“师兄,您叫我。”顾秦左手提着球拍站在王致非常拉风的太阳伞前面,低着头。
 
王致交换了两条腿交叠的方位然后用腹肌坐起,淡淡瞟了他一眼,将手中的冻奶茶往前一递,顾秦伸过右手来接了。王致站起身,径直向前走,顾秦跟在身后。
 
而后,陈竺跟上,再然后,才是其他人。
 
球场另一边的小孩们用满是艳羡的眼神看过去,顾秦还真受二哥喜欢呢,走哪都把他带在身边。
 
徐孝标一挥拍子,“都好好练球,看什么看。”
 
听到他吆五喝六的韩涛牵起唇角一笑,“标子,五哥生日,你还不快去?”
 
徐孝标先是有些尴尬,而后立马道,“我还要看着这些小的呢。涛哥代我给五哥敬一杯。”
 
韩涛目光扫过那些看似认真打球实则竖着耳朵的小孩儿们,没再说话,特地叫了顾秦,恐怕今天谁都没法要酒了。
 
顾秦其实也很尴尬,因为他不知道今天是刘丙成生日。
 
他虽然是二哥的师弟,大家都把他当自己人,可是他的年纪比之二哥放的狼们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大家很少能够真正意义上一起玩。自然也就不会提起这件事。因此,看到大家无论送了什么都有个说道,他实在是很无措的。更何况,大家还心照不宣的都没有要酒。
 
顾秦一个人默默喝着椰汁,更觉得自己像小孩子。
 
然后,手机响了。
 
顾秦放下手里的杯子,去外面接电话,王致的目光从LED屏上转过去。
 
有人等顾秦出去了才道,“知道小顾秦在,就不定酒吧了。”
 
没有一个人附和,场面瞬时尴尬下来,王致握着麦克风,“《生日快乐》再点一个,英文版的。”
 
刘丙成虽是寿星,却还是操心的命,看二哥,“今天带小顾出来,跟他家里说了吗?”
 
王致,“哪天出来,也不是一定要说。”
 
刘丙成拿出了手机,“我给他家里打个电话。”
 
顾秦却在这时候走进门,脸色有些难看。
 
半小时后,小孩又出去了一趟。
 
这次进来,手中却提着一瓶葡萄酒,脸色更难看了。顺手将酒放在大家专门给刘丙成放礼物的那张桌子上,一个人重新坐回沙发的角落。
 
王致眯着眼睛,看清了酒上的红色丝带,冲着顾勤一招手,“滚过来!”
 
多好那是你(2)
 
王致眯着眼睛,看清了酒上的红色丝带,冲着顾秦一招手,“滚过来!”
 
顾小秦并不听话,不仅是走过来的,而且是手插在运动裤的裤兜里走过来的。走到王致面前两三步的地方就停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王致眉毛一挑,“这是你给五师兄的?”
 
顾秦想了一会儿,没说话。王致的Alden立刻就上身了。
 
陈竺淡淡扫了顾秦一眼,再看王致,“孩子还小,慢慢教。”
 
于是,王致又教了一脚,顾秦向后退了小半步,低声道,“那个女人送的。”
 
王致站起了身,陈竺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王致前面,一手按住顾秦的肩膀,“你再说一遍。”
 
王致嘴角一抽,重又坐下了。
 
陈竺拿走了搭在顾秦肩上的手。
 
正招呼大家吃好玩好的刘丙成转过身来,“又怎么了。”然后亲自端了蛋糕碟子,“顾秦过来。”
 
顾秦走过去,双手接过蛋糕碟子,王致正欲说什么,却见他又过来了,将碟子放在自己近前的桌上,将叉子摆在最趁手的位置。低着头,又不吭声了。
 
倒弄得王致有脾气发不出来,只好自己叉了一块蛋糕,吃了。
 
刘丙成又切了一块给顾秦,顾秦接过了,低声道,“五师兄,我不知道你过生日。”
 
刘丙成顺手呼噜了下他的头,“什么生日啊,就是个由头,大家一起出来玩儿。”说着就递给他一杯柠檬水,顾秦一首端蛋糕一手端柠檬水,回到沙发上的时候,自己又重新拨拉了下额前的头发。
 
“铿”的一声,王致将钥匙扔在茶几上。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酒吧里本来就稀薄的空气立时凝结起来。
 
王致缓缓坐起身,又叉了一块蛋糕,继续吃。
 
没人敢盯着他看,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聚焦在顾秦身上,顾秦一口蛋糕一口柠檬水,吃得特别优雅。
 
陈竺一下就笑了。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刘丙成招呼完了人回来坐在王致旁边,“今天还和顾秦摆脸色。”
 
王致又吃了一口蛋糕,才道,“没规没距。”
 
刘丙成还没来得及再劝,就见到邵谊伟背着球袋大步流星地进来,鼻尖上是零星的汗珠,“大刘,你的。”他伸右手,递过来一只盒子。
 
“谢谢二师兄。”刘丙成双手接了。亲自收起来。王致的目光又落到顾秦脸上,顾秦已经吃完了那块蛋糕,正在喝柠檬水,刘丙成回头就看见二哥眼神不对,正要说什么,邵谊伟已经先指着空碟子对顾秦道,“还要吗?”
 
陈竺一向佩服这位的脑回路,无奈一笑,难得顾秦居然还正经摇头,“不要了,谢谢邵师兄。”
 
邵谊伟回头看王致,“小孩子晚饭还是要吃饱。”
 
王致随意伸手一指蛋糕边站着的人,“再给他一块。”
 
邵谊伟,“甜食还是要少吃。”
 
陈竺一下就笑出来了。
 
倒是弄得那边的人不知所措,这蛋糕是切呢还是不切呢。
 
陈竺笑,“大刘还没吃长寿面呢,谁要?”
 
大家纷纷举手,酒吧一下子又闹起来。
 
顾秦这次是真的知道师兄不高兴了,放下水杯走过来,站在王致身后。
 
王致转头过去,指刘丙成,压低了声音,“你看你五师兄多敬重小邵,送礼,有你这样的吗?”
 
顾秦咬了下嘴唇,“嗯,我知道了。”
 
多好那是你(3)
 
王致说了这一句之后不再多言,叛逆期的小孩子,教导的时候要点到即止,说得多了他反倒烦。反正有得是时间,慢慢教呗。
 
倒是陈竺微微眯了下眼睛,但也没说话。
 
不一会儿,有厨师亲自带着锅碗灶头过来拉面,刘丙成是泉州人,陈竺特地请了他家乡的厨子。一整套的家伙事摆出来,生了火,坐了灶,乒乒乓乓,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厨子刀工利索,瘦肉切丝,黄花切段,香菇切沫,虾仁粒粒分明,葱姜蒜一下锅,煸得满室的香,都是自家人,倒也不觉得酒吧里烟火气格格不入。
 
泉州习俗生日的时候要整条长面下锅煮,刘丙成听陈竺问,知道他肯定会给自己准备长面的,但没想到这么大动作。一碗面端上来,连王致也说寿星先吃,他倒有些感动得咽不下了,但到底是男人,端起碗来大大方方吃了。第二碗下出来,就双手捧了给王致。
 
顾秦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家常的味道了,再是没娘的孩子,顾家绝不会缺了他一口饭吃。可是,自从顾振云娶了沈慈,越发附庸风雅起来。番茄底、鲜奶油底、橄榄油底的意粉吃个够,真正的家常菜却很难再上桌了。顾秦实在是看够了这个女人翘着兰花指将五支杯子用成教学视频的画面。他的母亲是出身唐家的真正的大家闺秀,沈慈的一切做作在他眼里就仿佛暴发户花高价去买破落贵族家的墙砖,真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偏偏,父亲就爱看她那一套。
 
顾秦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瓶85年份的RomanéeConti上,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波纹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也是大家出来的,这样的酒,在她手里,也是糟蹋了。
 
顾秦的讥诮当然落在王致眼里,王致回头看陈竺,陈竺轻轻点了下头。
 
王致正待要说什么,刘丙成已经招呼道,“顾秦再吃一点,二师兄说得对,小孩别饿着了。”
 
王致的声音只有陈竺能听到,“他哪里会饿到自己。”
 
“今天大刘生日。”陈竺意味深长。
 
王致拍拍手,“明天再揍。”
 
那天晚上,真的非常愉快,除了长寿面,还有各式各样的配菜,完全家常的中式小菜,却是相当西式地摆在酒吧里,顾秦端着碗,加饱了醋和辣油,又吃了一个鸡腿,红油鸡蛋干,萝卜缨子吃得不亦乐乎。
 
师兄们都疼他,看他胃口好,不住地叫他多吃,邵谊伟等他一碗面汤喝掉一多半的时候深深看了他一眼,看得也是贵公子出身的顾小秦尴尬了半天,立刻有师兄招呼道,“原汤化原食。”
 
邵谊伟意味深长地又看王致。
 
二哥被他看得相当无语,“又不是我每天不给他吃饱饭。”
 
顾秦将最后的面汤一口喝尽,揉着肚子道,“我吃饱了。”
 
王致,“今晚晚点睡,好好消消食。”
 
顾秦,“我去帮忙收拾。”
 
立刻有师兄道,“他们够人收拾。”
 
王致没吭声,陈竺道,“让他去弄。”
 
大家倒也知道二哥没有太惯着小孩儿的意思,也不说什么了,只是又惦记着给顾秦留好吃的糖果。
 
王致看着顾秦时不时伸手摸自己肚子,一脸无奈地看陈竺,“太给我丢人了。”
 
陈竺也笑,看着顾秦帮一群厨师打下手,“我倒觉得他这个样子挺好的。究竟还是个孩子。”
 
王致的眼光随着顾秦,看他恋恋不舍地望着那一瓶子腌芥菜,突然沉下脸来,“让大刘把那瓶酒扔了,什么玩意儿!”
 
多好那是你(4)
 
热闹之后,是寂寞。
 
没有母亲的孩子,更寂寞。
 
顾秦一到家,首先迎接他的是沈慈的笑脸,“小顾回来了?师兄的生日,玩得高兴吗?”说着又看顾振云,略带嗔怪,“刘家的孩子过生日,也不说一声。要不是我连忙备了礼补上,也太失礼了。您啊,也该多关注下小顾的朋友们才是。”
 
顾秦真的烦了她那番做作,转身上楼去了。
 
“站住!”顾振云脸色阴沉着。
 
顾秦停步,但是没回头,顾振云呵斥道,“不和你小妈说谢也就罢了,连个招呼都不会打吗?”
 
顾秦把手插进口袋里,走了。
 
顾振云一下就站了起来,沈慈连忙过去拉,“哎呀,小孩子念着姐姐,也是难免的。你不要总这么大气性嘛。”
 
顾振云冷哼一声,终于没说什么,坐下了。
 
沈慈也笑,“正好酒醒得差不多了,我去拿来。睡前喝一点葡萄酒,对身体好。”
 
顾秦睡不着,因为,晚上吃得太多了。
 
吃得多的时候,人就会烦躁。越烦躁,越不想睡觉。打开电脑移了一会儿纸牌,越玩越没意思。索性再次躺在床上,低头,却看到手机有短信提示。
 
顾秦点开,居然是三师兄,叫他明早早点来晨练。
 
好奇怪。顾秦略蹙了蹙眉,立刻想明白了,大概今天,三师兄也不高兴了吧。
 
陈竺果然是不高兴了,却不是为顾秦的态度。而是为顾秦的生活。
 
因此,顾秦起了个大早到球场的时候,等待他的不是疾风骤雨的对打,凌虐他的自尊,而是一个热气腾腾的鸡蛋灌饼。
 
“没吃饭?”陈竺递了早餐,自己坐在前排的观众席上。
 
顾秦接过来,咬了一口,松松软软的,有他喜欢的辣酱,还夹了土豆丝。只是没有外面卖的那么咸。
 
顾秦偏头看这位师兄,只见他又递过来一杯豆浆,顾秦咽下了口中的蛋饼,才道,“三师兄吃过了吗?”
 
陈竺丝毫不隐瞒,“只有你才喜欢吃这种路边摊。”
 
顾秦又咬了一口,细细咽了,还啜了一口豆浆,然后才道,“这应该是三师兄自己做的,不是路边摊。”
 
陈竺向来是最疼师弟们的,也没否认,只是道,“以后家里的东西不合胃口,早饭也要吃了。这一顿,比什么都重要。”
 
顾秦默默低头吃蛋饼,没说话。
 
陈竺看他,“怎么,是要你师兄和你说?”
 
顾秦抬头看陈竺,“师兄为什么不送早饭给我吃?”
 
多好那是你(4)
 
热闹之后,是寂寞。
 
没有母亲的孩子,更寂寞。
 
顾秦一到家,首先迎接他的是沈慈的笑脸,“小顾回来了?师兄的生日,玩得高兴吗?”说着又看顾振云,略带嗔怪,“刘家的孩子过生日,也不说一声。要不是我连忙备了礼补上,也太失礼了。您啊,也该多关注下小顾的朋友们才是。”
 
顾秦真的烦了她那番做作,转身上楼去了。
 
“站住!”顾振云脸色阴沉着。
 
顾秦停步,但是没回头,顾振云呵斥道,“不和你小妈说谢也就罢了,连个招呼都不会打吗?”
 
顾秦把手插进口袋里,走了。
 
顾振云一下就站了起来,沈慈连忙过去拉,“哎呀,小孩子念着姐姐,也是难免的。你不要总这么大气性嘛。”
 
顾振云冷哼一声,终于没说什么,坐下了。
 
沈慈也笑,“正好酒醒得差不多了,我去拿来。睡前喝一点葡萄酒,对身体好。”
 
顾秦睡不着,因为,晚上吃得太多了。
 
吃得多的时候,人就会烦躁。越烦躁,越不想睡觉。打开电脑移了一会儿纸牌,越玩越没意思。索性再次躺在床上,低头,却看到手机有短信提示。
 
顾秦点开,居然是三师兄,叫他明早早点来晨练。
 
好奇怪。顾秦略蹙了蹙眉,立刻想明白了,大概今天,三师兄也不高兴了吧。
 
陈竺果然是不高兴了,却不是为顾秦的态度。而是为顾秦的生活。
 
因此,顾秦起了个大早到球场的时候,等待他的不是疾风骤雨的对打,凌虐他的自尊,而是一个热气腾腾的鸡蛋灌饼。
 
“没吃饭?”陈竺递了早餐,自己坐在前排的观众席上。
 
顾秦接过来,咬了一口,松松软软的,有他喜欢的辣酱,还夹了土豆丝。只是没有外面卖的那么咸。
 
顾秦偏头看这位师兄,只见他又递过来一杯豆浆,顾秦咽下了口中的蛋饼,才道,“三师兄吃过了吗?”
 
陈竺丝毫不隐瞒,“只有你才喜欢吃这种路边摊。”
 
顾秦又咬了一口,细细咽了,还啜了一口豆浆,然后才道,“这应该是三师兄自己做的,不是路边摊。”
 
陈竺向来是最疼师弟们的,也没否认,只是道,“以后家里的东西不合胃口,早饭也要吃了。这一顿,比什么都重要。”
 
顾秦默默低头吃蛋饼,没说话。
 
陈竺看他,“怎么,是要你师兄和你说?”
 
顾秦抬头看陈竺,“师兄为什么不送早饭给我吃?”
 
多好那是你(5)
 
自从顾秦小朋友开了口之后,王大师兄果然每天都送早饭给他吃。而且花式多样,营养丰富。一看就是厨子精心做的,虽然是外卖送来的。
 
早餐送到第四天的时候,顾振云的脸色就很难看了。在顾秦又一次签收了葱油饼和五谷粥上楼的时候,一指桌上的可颂面包和芝士玉米片,对身旁的男佣道,“送到少爷房里去。”
 
沈慈停下扎着草莓的水果签子,顺口吩咐,“牛奶不要太烫。”说着就看顾振云,“小孩子着急。”
 
“扑”地一声,顾秦扎开了豆浆,含着吸管就上楼了。
 
就听到“铿”地一响,金属撞击瓷器的声音,顾振云道,“你什么态度!”
 
顾秦转身,“父亲早,阿姨早。”
 
顾振云脸色更加难看,“你母亲也是大家出身,怎么就教得你一点教养都没有。”
 
顾秦右手捏着豆浆杯,豆浆从吸管里汩汩地冒出来,他的眼睛直直盯着顾振云,几秒钟后,顾振云避开了他充血的眼睛,顾秦道,“冯婶,不好意思,地板清理一下。”
 
他跑上了楼,却连最喜欢的葱油饼也不想吃了。
 
那天训练的时候,明显状态不对。
 
他打得很猛,很认真,可是,整个人却像是失控的。
 
王致走过来,握住了他握拍的右手,“是球在控制你,而不是你在控制球。”
 
顾秦还没说话,王致的另一只手放在他背上,“怎么出这么多汗?”
 
羽毛球一向是大强度的项目,可是,不至于一个晨练就让他变成这样。
 
顾秦咬住唇,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特委屈,还有些生气。在和师兄生气。
 
王致握着他手腕将他拖到场边,一张黑脸,“没吃早饭?”
 
顾秦更生气了。
 
王致本来是绝对要教训他的,却看到他眼睛红红的,眼神充满了挑衅和不甘,倒是在心底叹了口气。只是语气却凌厉起来,“是跟我还是跟你爸置气呢!惯得你!”
 
顾秦一把甩开他的手,可惜,没甩脱。
 
王致顺手就将他按在观众席的座位上了,顾秦手里还握着拍子,手和胸口被铬得生疼。
 
“哑巴了吗?”王致训他。
 
顾秦拧过头,就是不说话。
 
旁边董亚宏,徐适维走过来,“二哥。”
 
王致看到他们俩,顺口吩咐道,“给他买一份早餐过来。”
 
董亚宏点了下头,立刻转身去了。徐适维看着顾秦,“小孩子要按时吃饭。”
 
“不用你们管!”顾秦就像摔倒了本已经准备自己爬起来却看到旁边有人打算扶他的小孩,一下子就闹起脾气来。
 
王致才不惯他这个毛病,反手一巴掌抡在头上,“跟谁说话呢。”
 
顾秦说完,自己也觉得自己特别熊孩子,被师兄一打,面子上挂不住,更梗住了脖子不说话。
 
王致看他又犟起来,索性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拖起来,顾秦才要挣扎,王致顺手抽掉了他手里的拍子扔在一边,将他两只手全都扣住,从头上倒着拉起来,用脚背一踢他膝窝,就将顾秦踹得跪倒在凳子上了。
 
顾秦挣扎了一下,王致将他两条手臂向后一拉一按锁死,顾秦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师兄们都是很疼爱顾小秦的,他们比他大那么多,哪里会和一个十岁的孩子生气,而且明显能看出来,小孩儿是闹脾气呢,看二哥这么收拾他,两条手臂都拧到这个角度了,肯定疼也疼死了,立刻就心疼起来,“二哥。”
 
王致一句话也没有,继续手上使力,顾秦两只手被他这样扳着,整个肩膀不住后仰,身体都蜷成一只小虾米了,抻筋曳骨那么地疼,再想死犟疼受不住啊,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王致的脾气向来是这样,问话没有第二句的,不说,那就撑着吧。
 
徐适维再要开口,王致的眼风略过顾勤扫到他脸上,徐适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站在那里,走又不忍,留也不是。终于,看到了陈竺。
 
“三哥。”徐适维眼巴巴地看着。陈竺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终于走过来了。
 
一来就看到顾秦被王致背扣在座位上,他先是对徐适维说了一句你去练球吧,而后才道,“把他手臂废掉您还怎么教?”
 
王致不动声色地放松了手上的力道,让顾秦好受一点,但依旧铁青着脸色。
 
顾秦原本在和王致生气一点也不想求饶的,可是,感觉到师兄松了力,再也忍不住了,抽抽搭搭叫了声师兄,眼睛虽然是看着陈竺的,但谁都知道,他叫陈竺从来不会只单叫师兄两个字。
 
陈竺看着顾秦已经变白的脸色,心道,怎么这么犟呢。即便如此,也给了这一大一小两个台阶下,“怎么,你师兄还教训不得你了?你就是没错,也能这么犟着?”
 
顾秦疼得两只手一条后背早都不是自己的了,又感觉到师兄压着自己的劲道又松了些,终于吐了口,“师兄,我错了。”
 
王致放了手。
 
陈竺立马扶住他,看了看他肩膀。确定没什么事,正要问问怎么回事,就听王致道,“阿维在三号场。”
 
顾秦揉了揉自己胳膊,从椅子上下来,还是没和王致说话,却是对陈竺道,“我先去和徐师兄道歉。”
 
陈竺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跑远了,看王致,“这是怎么了?”
 
王致就回了两个字,“欠揍!”
 
多好那是你(6)
 
徐适维自然不会和顾秦计较,尤其是小孩攥着手站在他对面一双眼睛扑棱棱看着他的时候,顾秦还没说什么呢,他倒先心疼上了,“肩膀还疼吗?”
 
那么骄傲的顾秦哪里受得了又被提起刚才被师兄收拾的事,连忙咬着唇快快地道,“徐师兄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好。”其实他根本不知道道歉是什么,说出来的话也怪怪的。
 
“没关系,你回去就和二哥说,徐师兄知道的,没事。”徐适维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顾秦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徐适维却没意识到,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没事儿。”
 
顾秦也没有解释道歉并不是师兄逼他的,毕竟没有必要,他呆呆站在那里,实在也不知再说什么好,徐适维挥挥手里的拍子,“没事了,你回去吧。”
 
“谢谢师兄。”顾秦跑走了。回来,却不理王致。自己一个人对着发球机练球。
 
肩膀真疼啊,没有大动作的时候还不觉得,可是一挥起拍子来,就知道师兄是真生气了。
 
顾秦也生气,但是却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王致没生气。在和陈竺聊天。
 
“顾家发了请柬来了,您去吗?”陈竺问。
 
王致双手撑在观众席的椅背上,“抓周仪式?”
 
陈竺点头,“很盛大,几乎能请到的人都请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下,“大概是补偿。”
 
王致冷笑一声,“补偿什么?补偿给嫡子取了个名字叫顾祥吗?做人最好不要贪得无厌,又想娇妻美眷,又不想委屈了儿子,手心手背还有个肉多肉少呢,这世上哪有四角俱全的事!”
 
陈竺心里觉得二哥这么大情绪不好,因此只是道,“我是会去的。”
 
王致听出了他的话外音,“陈主席不去?”他问完了又立刻道,“也是。一个继室的儿子。”
 
陈竺却在这时摇了摇头,“这倒不是。我爸妈是真有事。”看到王致明显不以为然的样子,又说了一句,又道,“那一位的叔叔也要去。”
 
王致道,“婚礼的时候那家的破落户没丢够人吗?”沈慈的叔叔,在婚宴上大肆吹嘘自己和市长秘书的所谓交情,甚至端着酒杯对市长夫人拍胸脯,咱们家和罗秘书是老朋友了,有事您说一声。这事儿现在在圈子里都是笑话。有这种人出现的场合,陈竺的父母自然是敬而远之了。
 
“您去吗?”陈竺第二次问。
 
王致笑了,“去,不去怎么看热闹呢。”
 
陈竺的目光很静,“二哥,小顾年纪还小,需要一个母亲——”
 
王致根本不等他说完,“你给我闭嘴!从怀上那个金疙瘩她出了多少幺蛾子,那样的女人,你忍得,顾秦和我可忍不得。”王致没说错,陈竺的个性圆融,哪怕遇到同样的境况,也足够和继母维持表面上的体面,让人称赞一句果然好家风。可王致和顾勤都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自沈慈怀孕开始,先是有顾秦不孝不悌,容不得继母有孩子的传言,甚至连拿羽毛球打后妈肚子都传出来了。后又是沈慈慈母心肠,为了原配的儿子宁愿打胎,闹得沸沸扬扬。一个怀胎十月比宫斗剧还好看,顾家也算是名门望族,自从娶了她进门倒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陈竺被二哥呵斥了,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低声道,“您尽可快意恩仇,只是您不在人家屋檐底下讨生活。”
 
王致眉毛一立。
 
陈竺没抬头,“我的话说得不合您的意,您大可揍我。但顾秦天天在亲爹的眼皮子底下吃别人送的早餐,有时候,冷眼可比拳头还让人不痛快。”
 
陈竺这时才敢抬起眼睛看王致,王致却根本没有动气,只是话依旧不好听,就说了四个字,“你懂个屁。”顾小秦不缺心眼儿,他就是需要个人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讨生活。
 
多好那是你(7)
 
顾秦在和师兄生气,师兄知道师弟在和自己生气,所以,他本来不生气的也生气了。都没揍你呢,还敢耍脾气。不过,当他决定让顾小秦更生气一点的时候,董亚宏把早餐买来了。
 
王致一看见星巴克的纸袋就皱了眉毛,“怎么买这个?”
 
董亚宏吓了一跳。
 
王致接过了点了下头,直接找顾小秦去了。
 
顾小秦还在练球,同一个球场的球员们看到二哥亲自到访,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肃手躬身打招呼。
 
顾小秦不是最后一个停的,但是他是在看到他师兄走过来之后又打了两拍子才停的。
 
王致知道他是故意拱火呢,倒也没在意,只是在距离球网十来步的地方停步,等着他过来。
 
顾小秦别扭了几秒钟,实在受不了一整个场子的人都跟被定格一样低着头,终于走过去。
 
王致递过早餐,“只有这个,吃了。”
 
顾小秦还想别扭呢,可是手比嘴快,“正在练球!”话没说完,手已经接了。
 
王致一脚踹在他大腿外侧,“还喘上了。”
 
顾小秦喝了一口咖啡,“甜的。”
 
王致等他喝了两口之后才又伸手拿过杯子放在椅子上,“以后多喝牛奶。”
 
同样的话,师兄说出来,口气还是凶巴巴的,他却很喜欢。只是顾秦没好意思回答。
 
王致也并没有要他回答,而是道,“下周五,我会去。”
 
顾秦一愣,然后立刻明白了,低下头,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伸手越过师兄想去拿被他放在另一边的咖啡,王致扫了他一眼,顾秦把手缩了回来。
 
王致抬腕看了下表,“过来。”
 
于是,顾小秦拎着早餐袋子跟师兄进休息区被他讲了半个小时的技术。同时,非常变态地要求他画技术要领图。
 
顾秦最讨厌画图,因为,邵师兄会看到。
 
看到之后,会沉默着走开。
 
然后师兄就会叫自己重画。
 
可是,今天邵师兄沉默走开的时候,师兄居然是说,“可以吃了。”
 
顾秦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然后,他就看到邵师兄也回了一下头,他背着球袋,一脸严肃的样子,只是眼神依旧是放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对的。”
 
王致走过来,亲自看顾秦画的图,然后伸出食指比他手臂内侧,“发力的时候,这一条——”又说了几句,才道,“吃吧。”
 
顾秦打开袋子,双手握着默默吃三明治,王致坐在桌子上看他吃,看得顾秦特别不好意思,又咬了一口,突然问,“师兄吃吗?”
 
王致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嘴巴里有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
 
顾秦的脸“腾”一下红了。
 
作为世家出身的贵公子,顾秦的用餐礼仪自然是很好的,王致当然也知道小孩儿只是一时窘迫了找话说躲避尴尬而已,但习惯就是习惯,他一点儿也没有给他面子的意思。看顾秦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坐得板板正正吃完了早餐,又收拾了桌子,也没有说话。
 
王致不知道,顾秦其实是想起了妈妈。被师兄教导礼仪方面的事,当然尴尬,可是——
 
想到母亲。
 
大概两三岁吧,自己正在吃一块枣泥糕,不记得父亲是在训斥什么还是安排什么,自己默默吃东西,也没说话,父亲说,“跟你说话听不见吗?”
 
母亲只是用极优雅的手势用茶筅击拂,语声素淡,“他正在吃东西。”
 
父亲当时是冷哼了一声吧。他们一向是这样,父亲不喜欢母亲,母亲,其实好像也看不起父亲,小小的顾秦已经感觉到了。
 
顾秦吃完了早餐,突然抬头,“我会努力听话的。”
 
“嗯?”王致一挑眉。
 
顾秦的脸却比刚才更红了,仿佛什么都没说过一样,低下头继续画图。
 
王致看他好像很入神的样子,也没有叫他吃完饭才不要坐着,自己推门出去了。然后,顾秦才抬起头来,耳朵已经烫得要冒出泡来了——刚才是把师兄当成爸了吗?母亲在的那些年,如果自己能够努力乖巧些,他是不是,现在也会看自己顺眼一点。就像看到弟弟哭反倒会笑一样。
 
陈竺在休息区的楼后看到二哥,他的手里攥着一截烟,没点燃,烟丝被撮得满地都是。
 
陈竺惊讶,“您不是不抽烟吗?”
 
王致将被自己撮得身首异处的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突然自语了一句,“怎么上个月没帮顾小秦过个生日呢。”
 
多好那是你(8)
 
顾祥周岁的前一天晚上,沈慈突然来敲顾秦的房门。她刚嫁进来的时候很喜欢来对顾秦表示亲近,几乎每天都要来顾秦房间一次。可是被顾秦一次一次赶出去之后,就也懒得再摆慈母架势出来了。
 
顾秦开了门,就看到沈慈依然是一副端庄大方的样子,露出很亲切的笑容来,“小顾。”
 
顾秦把门只开了一个身位的距离,半个身子还在门里,问道,“什么事?”
 
沈慈回头看身后的女佣,“翟嫂子把衣服已经熨好了,你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就试试吧。”
 
顾秦扫了一眼,是红色的小燕尾服,然后,小孩的脸一沉,把门关上了。
 
沈慈看着那扇闭得紧紧的木门,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等转过身的时候,又是一副慈母心肠了,仿佛自语又仿佛对佣人解释,“到底还是小孩子呢。”
 
带着女佣才走到楼梯口,就碰到了顾振云,顾振云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沈慈笑着挽住他手臂,“不过是小孩子闹闹脾气,姐姐去了,我却只顾着祥儿,也难为他。没什么。”
 
顾振云停步,回头看翟嫂子,“怎么回事?”
 
翟嫂子低着头,“夫人叫熨好了衣服,大少爷不肯试。”
 
顾振云一甩手,“不像话!”
 
沈慈温柔道,“你别生气,小孩子总希望父母最关注他的,为了祥儿身体不好的事,您这些日子对他是冷落了些。”
 
顾振云压根没理沈慈,只是对翟嫂吩咐道,“跟我过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动怒。不给继母面子没什么,明天要周岁的可是亲弟弟,那还是个奶娃娃!多关心了顾祥,顾祥身子为什么这么弱,他不知道吗?为什么小慈对他的一番好意他永远体会不到,不孝不悌!总觉得他虽然个性乖张叛逆,但大面上不会错的,没想到,弟弟周岁礼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还任性!这个儿子,恐怕不能再惯了!
 
顾振云压着怒火走到顾秦门口,却犹豫了下,转身回去。
 
翟嫂默默跟在顾振云身后,一路提着罩好的衣服,手都酸了。
 
顾振云吩咐翟嫂把那件红色的燕尾服放在自己书房,回首叫他出去,而后吩咐自己的第一男佣,“去把少爷给我叫过来。”
 
无论怎样,没了娘的孩子,总要亲爹在人后教导才是。
 
沈慈去婴儿房看了熟睡的顾祥,又亲自看了一遍明天的安排,等翟嫂子回来,才问道,“衣服送去了?”
 
翟嫂子道,“老爷走到门口没进去,叫把衣服拿到书房。”
 
沈慈的手指滑过明天的流程表,笑了一下,然后道,“没事了,辛苦您了,快去休息吧。”
 
那一边,顾秦听到父亲叫他,不过一声冷笑,果然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摆好在床上的白色礼服,关上门,走了。
 
“您叫我。”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男人,他此刻不想给予任何称呼。
 
顾振云正在气头上,看见他这副样子更来气,只是顺手一指旁边的衣服,“你小妈叫人弄妥帖了,拿去明天穿。”
 
顾秦的眼光灼灼地扫过那件红色的燕尾服——妥帖,他在心里冷笑了下,就说了一句话,“我明天不会穿的。”
 
多好那是你(9)
 
顾秦的眼光灼灼地扫过那件红色的燕尾服——妥帖,他在心里冷笑了下,就说了一句话,“我明天不会穿的。”
 
顾振云原本是压着压着我跟他说的,想到他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也不愿对他太苛求,对沈慈的态度,差一点就差一点吧。可没想到,惯着他他居然得寸进尺了。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看不上后妈没什么,但连亲兄弟都不顾,未免让人心寒。当时小慈要不是为了他的感受,顾祥也不会从胎里带出来弱病,即使这样,他也已经压着顾祥了,反正顾家也不缺钱养一个儿子,既然是做哥哥的,总得有一点手足情分吧。他倒好,竟然如此不分轻重。
 
顾振云眼睛扫了一下衣服,“拿去!”
 
顾秦看着眼前这个人横眉立目的样子,什么也不想对他说。从前母亲在的时候,他哪怕和母亲相敬如宾,但对自己总是很疼顾的,如今——他想起最近时常听到的家里佣人们私下里的话,有后妈就有了后爹。果然如此吗?
 
顾秦走过来,伸手一撩那套礼服,转身就走。
 
顾振云火冒三丈,“你那是什么态度?!眼里没有母亲兄弟就算了,你的心里还有没有父亲!”
 
顾秦原本不想多说,听到他如此诘问,突然回头,一双眼睛灼灼看着父亲,“我的眼里没有母亲兄弟,您的眼里有妻子吗?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我若连为母终三年服都做不到,才是不孝!”
 
顾振云听他说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原本有些尴尬,但听他说完了,却突然恼羞成怒起来。他是封建大家长,从来只有他命令子女听着呢,哪里轮得到做儿子的指责?
 
顾振云当即哼道,“你母亲已经去了,我在礼制上毫无亏欠于她。”他说着狠狠看了顾秦一眼,“你呢?你父亲可还活着呢,难道还想斩衰三年不成!”在宗法社会中,父母虽然同为子女的生身之亲,但父亲为一家之长,父在而母卒,其子所服不能重于父亲。顾振云如此说,已经几乎是指责顾秦不孝了。
 
顾秦嘴角微勾,“明以后,子为父母皆斩衰三年。我母亲是轩辕氏之后,武进唐氏后人。”
 
顾振云心底最不能触碰的地方被顾秦活生生捅破了,他看着毫无避忌直视他眼睛的儿子,突然觉得气血上涌,果然,和他那个自命清高以姓氏骄人的母亲一样,一有分歧就目中无人,清流世家又怎样,现在已经什么年代了,还拿这些来膈应人!顾振云一甩手,虎目圆瞪,“你别忘了,你是姓顾的!”
 
顾秦一把将那套衣服扔在地上,“我从来没有忘,但父亲也别忘,我母亲三年丧期还没过,再也没有做儿子的穿红戴绿的道理。”他一脚踩在那套衣服的防尘袋上,“不止我,就是她也不行。顾家的祠堂里,我母亲面前,她也只是个端茶倒水打帘子的!”
 
“啪!”顾振云一巴掌打在顾秦脸上,“你放肆!”
 
顾秦再没想过,顾振云会动手打他,他这十年,也只挨过王致的打罢了,顾振云一巴掌下去,他脸上疼不疼先不知道,心里是彻底寒了,他死死攥着拳,“他们说得果然都不错,有后妈就有后爹!”
 
顾振云一巴掌下去,也是气急了,他倒没有觉得儿子不该打,可是看见顾秦眼中含泪的样子,实在也有几分后悔,没成想,竟听到他说这一句。顾振云一怔,“你说什么!”
 
顾秦一听胸脯,“你打死我啊!打死我,她生的儿子就是嫡长子了。我就孝顺一回,也不妨碍你们一家三口团聚!”他其实还是个小孩子,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书上电视上都这么说。十岁的孩子,说小不小,说大,可也真的不大。
 
顾振云可真是被他气着了,再次举起巴掌来,他不闪不躲,仔细看时,他的眼睛里,竟然有恨!顾振云是真的受不了了,他想不到,儿子怎么变成了这样,说不准就是唐家的人教的,这年头,除了这些自命不凡的清流世家,谁还拿嫡嫡庶庶的说事!当初果然就不该娶那个女人,那一家人,酸腐都浸到骨子里去了。
 
顾秦抬头,看着父亲迟迟不肯落下的巴掌,“您打吗?不打,我就走了!”
 
顾振云突然觉得,他跟他的大儿子,已经离得很远很远,他记忆里这个儿子才刚刚开始学走路伸着两条嫩藕似的小细胳膊让他扶呢,怎么一转眼,就像是走到了天外。他长叹一口气,“你,你出去吧。”
 
顾秦往外走,顾振云看着地上红色的礼服,又觉得有些亏欠,小慈究竟也是小家子出身,虽说是姓沈的,可也早都是旁支的旁支了,和自己一样,她哪里还懂得这些繁文缛节,只是,究竟是疏忽了。顾振云看着儿子背影,十岁的孩子,顾秦已是长得高的了,可身子越颀长,越显得单薄瘦削,顾振云心下又有些不忍,到底儿子是好的,“叫吴嫂煮个鸡蛋,敷一敷。”吴嫂是照顾顾秦的保姆。
 
顾秦的自尊心哪里受得了,被父亲打了,还要搞得人尽皆知吗,他的手握上门锁,“您放心,我不会顶着这张脸让您这个严父和那个慈母丢人的!”
 
多好那是你(10)
 
顾振云看着被儿子紧紧关上的门,呆呆在房间坐了好久,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更不愿意承认,他的儿子就是这么自私。他不喜欢唐园,娶了她,也生下了儿子,她在的时候,哪怕夫妻情分很淡,但也从来相敬如宾,即便唐园根本没有举案齐眉的自觉。如他们这样的利益联姻,男人在外面红颜知己不断地不少,他却始终维持着她的体面。她身子原就弱,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人灯,他虽谈不上多爱她,但为了儿子,也是求医问药,用尽了全部的努力。可她呢,大夫最后是怎么说的,说她抑郁多年,痼疾沉疴,毫无求生意志——她就是那么自私的女人,别的做母亲的为了儿子为了家族什么都能付出,她每天只知道吟风弄月,这样还把自己折腾出一身病来,不顾儿子年幼无依撒手人寰。她是什么母亲!
 
顾振云摔了桌上的醒酒壶,82年的拉菲红落满地。
 
就算这样,为了儿子,他也守足了一年,时时处处让着唐家,可没想到,儿子却被人带得那么不懂事!
 
顾振云顺手一扔,将桌上的电子相册也推下去,顾振云愣了一下,然后捡起来,那是去年沈慈央着他拍的,做好了她一定要放在书房。
 
顾振云重新点开看,发现没有摔坏,又放回桌上,相册里的女人笑靥如花,温柔顺从,望着他的眼睛里全是孺慕之思,她是旁系别支小门小户的女儿,可是这样的女人,才是女人。只是,到底这件事办得莽撞了。
 
顾振云按铃叫佣人进来收拾碎了一地的酒,和躺在酒里的礼服。一直在顾家服务的老人谭阿姨亲自进来,看到地上狼藉一片,立刻带领下人收拾。
 
顾振云见是她,也收敛了些怒气,吩咐道,“谭婶,麻烦您再替少爷准备一套,白色的。”
 
谭婶先恭恭敬敬地应了是,指挥佣人们将一切收拾妥当,自己却留在了最后。
 
“怎么了?”顾振云看她。
 
谭婶双手交握放在小腹前,站得很恭敬,眼神却很凌厉,吩咐最后一个女佣,“关上门。”
 
顾振云不解。
 
谭婶等所有佣人都退走了才侧转过身子,板板正正地道,“老爷,少爷十天前就准备好了明天的衣服,老身不敢有丝毫怠慢,三天前就送过去了。”她说话的时候丝毫不看顾振云的脸色,只是继续用毫无感情色彩却绝对客观的语气语调,“今天中午,又叫老身亲自服侍试穿过了,一切妥当。”
 
顾振云觉得,自己被狠狠掴了一巴掌。
 
谭婶依然保持着这么多年的板正,恭敬,极度符合礼仪规范的站姿,“明天是小少爷的周岁礼,老爷还请早点歇息。”
 
顾振云攥紧了拳——他是故意的——顾秦,他是故意的。他明明知道自己最后一定会问谭婶的,他刚才却什么都不说,想起大儿子刚才讥诮的面容,顾振云不禁恼羞成怒,他和他那个从来俯瞰众生,自以为众人皆醉她独醒的母亲一模一样,都一样,他们什么都不说,只冷眼旁观,俯视你的错误。
 
顾振云属于大家长的权威完全被挑衅了,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叫你知道你冤枉了他,他就是在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却狠狠地,丝毫不加掩饰地,打你的脸!好,唐园,你果然生的好儿子。
 
谭婶依然保持着恭敬的仪态站着,纹丝不动,和她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一样,她在顾家五十三年,亲眼看着顾振云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中年丧妻,又续娶,再得子,再到今日——她太了解这个她以前叫少爷现在叫老爷的男人,他吃软不吃硬,权威,是他的逆鳞。
 
男人其实都是属驴的,会赶驴的女人懂得顺毛捋,现在那位太太不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吗?她是顾家的老人了,无意介入主人家的事,只是,看着老爷如今的眼神,想到大少爷中午小心翼翼地问她,明天有什么安排是自己不知道的,不要一不小心在众人面前丢了顾家的颜面。她,就不得不说。
 
“老爷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老身就出去了。大少爷明日的礼服,夫人也是知道的,并无不妥。请老爷放心。”她说完躬身一礼。
 
顾振云突然一怔,“小慈知道?”
 
谭婶重新站定,又回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站姿,“浆洗熨烫的事,现在是由翟家的负责,夫人方才还见过她。”
 
顾振云猛然想起,刚才送衣服来的,是被称为翟嫂子的女人。他突然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沉默了好几秒,才道,“婶婶。”
 
谭婶从小带过他,倒是好多年不曾听他这样称呼,“老爷请吩咐。”
 
“多照看些顾秦——”他说到这里,停了半晌,而后道,“就像当年,照看我一样。”
 
多好那是你(11)
 
顾祥的周岁礼那天,顾家冠盖云集。大概所有的满月、百天、周岁都是一样,真正作为主角的孩子出场时间很少。尤其是顾祥,因为胎里带来的弱疾,沈慈更是看得眼珠子一般,空调嫌吹风,关窗怕气闷,被佣人抱着展览一圈就很快被带回去。
 
沈慈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荔枝红色旗袍,挽着顾振云的手臂翩然走出来,一对蓝紫色的玻璃耳珰,称的她眉梢眼角都是温柔,飘蓝花的镯子空荡荡挂在腕上,更显得她手臂纤细,柔若无骨,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随着顾振云时不时地与人交际。称赞这位太太的儿子出息,那位夫人的女儿漂亮,与每个需要结好的人相谈甚欢。
 
陈竺是带着祖父和父亲的意思早早来的,因此他虽是小辈,顾振云倒也并没有冷落他。
 
沈慈依旧笑盈盈的,面上一点看不出昨夜泫然欲泣与顾振云诉衷肠的可怜模样,反是端出了长辈的架子来,很是亲切地对陈竺道,“多谢你这两年照顾我们家顾秦,他年纪小不懂事,让你们费心了。”
 
陈竺只是低头道,“阿姨客气了,顾婶婶很照顾我们,顾小秦和我自己的弟弟一样。”
 
顾振云眼睛一眯。
 
陈竺向来是行止有度的孩子,他可不是王致那样的二世祖愣头青,王致会不看人脸色快意恩仇,陈竺却是分寸拿捏极准的,作为十六岁就被老爷子钦定的陈家继承人,他今年已代表陈家出席过无数次很高端的宴会了,因此,自己才会亲自和一个小孩子打招呼。沈慈是续弦,没错,可一般人都不会在这种场合点破,更何况教养极佳的陈竺。世家出身的贵公子,大场合里给别人难堪,其实丢得是自己的教养和家风。他能这样刺回沈慈,就意味着,陈家对自己的态度很微妙了。
 
沈慈先是愣了一下,脸胀得通红,而后很快就笑道,“这孩子让你们费心了。”
 
顾振云深深看了她一眼——到底是小门小户的出身,这种时候,闭嘴就是最好的回应。你既然端了长辈的架子出来,他说了不适当的话,丢脸的是他,但是还要接茬,可不是自认了这份排揎。
 
顾振云什么话也没说,牵着沈慈走了。
 
陈竺轻轻晃着酒杯,浅浅啜了一口酒,环顾四周,依然没有看到顾秦。
 
陈竺皱眉,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这种场面不出来,无论什么原因都是他不对。正打算明天训练的时候好好敲打一番的,却见顾秦穿着一件合体的白色小西服陪在顾家三叔顾振杰旁边,陈竺略放快了步子一路交际着走过去,顾秦看到了三师兄,先是动了下脚,然后却又停住了。
 
顾振杰身材高大,顾秦站在他侧边,只露出半个身子来,陈竺以为他因为自己来了继母弟弟的周岁礼闹脾气,又向前走了一步,正打算开口训他,却见他又退了一步。
 
陈竺心里咯噔一下,顾小秦是小孩子脾气不假,但绝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更何况,他除了和二哥,和谁怄过气,更不可能躲着自己。如今这样,肯定有问题。才要开口,却突然听到有个人的声音传来,很是愚鲁傲慢的腔调,“顾秦过来,跟你舅爷照个相。”说话的正是沈慈那位不着调的叔叔。陈竺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拦在那人前面。
 
顾秦又往后退了一步。
 
沈成业惟恐自己的声音太小,“快,你不是什么比赛上电视了嘛,我就说了我孙子错不了的,他姓张的还不信,开公司的有什么了不起,还什么金融,不就是放高利贷的嘛。”他边说着边往前逼近,陈竺又拦了一步。
 
沈成业想要伸手去拉顾秦,被陈竺连着挡了两次,立刻就不高兴了,但想到能来这里的都是非富即贵,用胳膊肘别了陈竺一下,很快腆着脸笑道,“你又是谁家的,小顾的朋友家的儿子,咱们一会儿也照个相。我跟你说,跟我照过相的人可多了呢,谈秘书,知道吗”他好像压低了声音,却又故意让人能听得见,“那跟我可是铁子,我们就不知道照过多少相。”
 
陈竺微微一笑,“不好意思,我闪光灯过敏。”
 
沈成业立刻道,“没事儿,我不打闪光灯。来——”说着就要把手搭在陈竺肩膀上。
 
陈竺脚下一动,立刻就离开了沈成业一臂远,沈成业正想说话,却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捂着屁股跳起来,手中的相机也掉在地上。
 
此时大厅里并不喧闹,沈成业叫得那声又格外突兀,所有人都把目光聚集到了这里,沈慈刚刚调整出的贤妻良母笑容瞬间崩坏。
 
众人正不明所以,就见沈成业手脚并用着爬起来,嘴上还骂道,“哪个兔崽子打我屁股!”
 
陈竺眼风一扫,地上一颗羽毛球正打着旋儿,他正想着怎么不引人注目的捡起来,就见二哥扛着拍子进来了,“你又不是兔子,哪有兔崽子要打你屁股。”
 
沈慈下意识地拽了下顾振云衣袖,顾振云正要开口,却见王致突然一扬拍子,指着刚刚爬起来的沈成业,对门口道,“警察叔叔,就是这个人。”
 
多好那是你(12)
 
王致说话的时候,顾振云还觉得他只是在瞎胡闹,但等到一队制服整齐的警察列阵而来将刚刚爬起来的沈成业围住,当头第一个还认真出示了警官证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王二并不是一个虚张声势的纨绔。更何况,他已经认出了来人,顾振云迅速伸出了右手,“葛队长。”
 
葛队长却并没有和他握手,只是道,“顾董,令舅父涉嫌一宗借赌洗钱的国际犯罪,我们要带他回去协助调查。”
 
顾振云绝没有想到王致居然狂妄到这种程度,在他儿子周岁礼上就带人来抓人,正欲周旋,却突然看到了在葛队长身旁站着的两个男子,一高一矮,典型的南方人长相,另外还有三、四个穿着便衣的人看似站在外围,实际上眼睛一错不错地盯住沈成业,无论站姿、方位,都是监视得姿态。顾振云立刻想到葛队长说道的国际犯罪,难道是香港警察?
 
顾振云心里咯噔了一下,沈成业怎么可能惹出这么大的祸。他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便不再多言。
 
葛队长也只是打个招呼,不让面子上太难看而已,这次的案子很大,沈成业只是一只小虾米,但借着他,却可以在香港警察那里争取到更多的主动权,因此,他明知是顾家的周岁宴,也带人过来了——他一挥手,眼神扫过一旁正在垫球的王致,小小年纪,算得可真准啊。难怪王家那样一个烂摊子,现在还能支撑不倒,背后掌舵的竟然是他妈。这次的事,波及进来的家族不计其数,王彦骅如此短视,竟然没能掺进这趟浑水里,果真后生可畏。
 
葛队长办事干净利落,沈成业却是吓得屁滚尿流,看到一群戴着大盖帽的,吓得腿都软了,要被带走了才叫着,“振云,振云你给说说啊,赌船上的事儿我真不知道。我就是玩两把。那个英国人我不认识啊!”
 
顾振云恨不得堵上他的嘴!
 
陈竺也在暗暗摇头,原本只是协助调查的,他却嚷嚷地人尽皆知,这已经不是丢人了,简直是愚蠢!
 
顾振云不欲他再丢人下去,立刻道,“您先配合调查,葛队也不是要抓您。我马上请律师。”
 
沈成业被拖着才能走,不停回头找人,看到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的沈慈,“小慈,慈,你可要救我啊,请好律师,保释我啊。小慈,你爸爸不在了,我可是你亲叔叔啊。你妈妈也会让你救我的啊!”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偏偏听起来又玄机重重,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在沈慈身上。
 
沈慈原本只是害怕,毕竟警察抓人的场面只在电视里见过,却不想他拉拉杂杂说出这许多,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更是引人猜测。
 
周岁宴被警察当场带走了客人,还是主人家的长辈,这场宴会自然草草结束。就在大家纷纷告辞的时候,却突然听到酒杯乒呤乓啷落地的声音。一整座酒杯塔都被一个马马虎虎的贵妇撞了下来。
 
那贵妇是沈慈新结交的闺蜜,身材很胖,却穿着双鞋跟很高的细根鞋,她先是踢到了桌角一个没站稳,又在扶桌子的时候带到了酒塔,酒杯碎了一地,她晃晃荡荡难以保持平衡,伸手去拉正走过她身边的一个女服务生,却又因为脚踩在了刚才被自己带翻的果盘里的葡萄上,又滑了一跤,连那女服务生也带倒了。
 
她原就是笨手笨脚的,经常闹笑话,同一个圈子里的人便很少和她一起,沈慈是多八面玲珑的人,刻意去结交,没多久,两个人就成了闺蜜。今天沈成业丢了这么大的人,人人对沈慈避之不及,她却还上前去安慰。沈慈更不能放掉这样一个机会,在她面前又掏了一回心窝子,她才留到了最后。却不想她老公并不愿沾染这事,见她犹自和沈慈说个没完,立刻叫人叫她走了,她走得着急,才又闹了笑话。
 
那贵妇一摔倒,压在了女服务员的身上,身旁两个女人硬是没有将她拉起来,还是她老公亲自过来扶她的,扶起了她,先问了一番她的脚有没有事,又很是风度翩翩地又和那女服务员道歉。
 
众人交换了下眼色,彼此目中都是了然——看她爷爷死了她那个模范老公是不是还能这么忍着她。
 
贵妇的老公早就已经习惯了为妻子收拾烂摊子,他扶着妻子就要走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身后的哭声。男人略蹙了蹙眉,世家酒宴的服务员也不是谁都能做的,发生这样的事,主人家更不该让客人尴尬,过去了就是,怎么还要哭起来。
 
他回头去看,却见那服务员还是很年轻的样子,跪坐在地上,右手却是扶着左手的手腕,看见男人回头看他,哭得更大声了。
 
“抱歉,你是受伤了吗?我代内人向你道歉,医药费的问题——”他整个说话的仪态都很好,态度也是无懈可击的大方自然。可谁知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她拿起了捂在左腕上的手,“镯子,碎了。”
 
贵妇因为嫁了如此俊朗又体贴的老公,非常防着各处的年轻貌美小姑娘,刚才丢了个大人,眼看一个服务员竟然梨花带雨地哭上了,望着老公的眼神怎么看怎么幽怨,心里那根弦一下就紧绷起来了。那位D小姐一杯酒泼在传媒大亨身上就变成了传媒大亨太太的事这圈子里可是无人不晓的,就有一些心机重的小姑娘,借着这种机会攀扯有身份的男人。她都顾不上自己扭痛的脚,扶着自己老公肩膀就拧了半个身子过来,正要说话,眼睛看到地上碎成两段的镯子,声音立刻尖起来,“这不是小慈的镯子嘛,我刚才还见她戴着呢,怎么到了你手里?你一个送酒水的,小慈就算给佣人又怎么可能把镯子给你!是不是你偷的!”她一下被人认为脑子反应慢,今天却对自己很满意,一下就抓住了重点,还会推理呢。却没想到,腆着个肚子撅着屁股拧着半拉腰指责服务员,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她话中又带出沈慈来,大家就忍不住往沈慈身上看去。沈慈今天是挽着顾振云出来的,一路招呼,长袖善舞,大家都看到了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贵妇的一席话立刻勾起了人们的好奇心,要走的人纷纷借故再看一眼,果见那女服务员右手里拿着给男人看的半截也是个飘蓝花的翡翠镯子。于是,大家纷纷放慢了脚步。
 
那服务员哪里受得了被指责偷东西,立刻就道,“这是夫人赏给我的。”
 
贵妇看着她手上的镯子,更得意了,“我没看错的话,这可是玻璃种,这样成色的,小慈自己都没几件,怎么可能赏给你!”她一开口,连社交场上最听不懂别人说话的都忍不住为他高大挺拔的丈夫感到惋惜,沈慈就算是小家小户出身,当众揭人疮疤,这闺蜜还做得成吗?
 
服务员看着贵妇一脸自得的样子,倒是镇定下来了,“不是新太太,是夫人。我们家夫人本来就很少戴翡翠,更别说是这种发邪色的镯子,也是因为种好,才留着赏人的。”她说完这一句还刻意抬高了声音,“这真不是我偷的,不信您看,新太太的还在手上戴着呢。”
 
她这番话一说完,几乎所有的人都盯着沈慈手上那只犹未褪下的镯子看,边看还边用眼神议论,也是,顾家原来的夫人可是唐家的大小姐。唐家的家底,这小服务员说的应该不是骗人。
 
沈慈却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一直炫耀的镯子,此刻竟无法藏起来,自己长子周岁特地带出来的首饰,在她那里,竟然只是随随便便用来打赏下人的,她,她也太——!
 
上流社会其实更是名利场,名利场的规则是很现实的。像贵妇、像沈慈,这样大家眼里的笑话,闺蜜之间私底下过过嘴瘾就罢了。真在这种场合,还是要维护同一个阶层的人的。
 
今天的酒宴可真热闹,谁也不欲再待下去让人难堪,纷纷告辞。甚至经过沈慈身边的,还特地又打了招呼,场面一派和谐。
 
早有人来收拾酒杯果碟的一地狼藉,王致的眼睛看着那个已经揉着手腕站起来的服务员,脸色沉了下来。
 
多好那是你(13)
 
二哥的心情很不好,不好到陈竺、黄远、张进霆等一众师兄弟都不敢让他一个人回去。
 
顾家酒宴散了之后,众人又陪着他去常去的酒吧坐。
 
王致不说话,谁也不敢言声,大家更没有喝酒的兴趣,坐了一会儿,王致就挥手叫他们回去。
 
黄远笑着找话题,“小顾秦这次总是没有吃亏。”
 
王致的脸比钟馗还黑,“什么叫没有吃亏!你看到他脸上的印子了吗就说他没有吃亏!”
 
黄远一句话也不敢说,王致倒是觉得自己话说得太冲了,推了一杯啤酒过去给他,自己也端起了酒,才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看着陈竺道,“欠收拾!”
 
陈竺依然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沈成业这次也算吃足了教训,到底是小顾的长辈,点到即止也就是了。”
 
王致深深看了他一眼,他就不信陈竺不知道他说得是顾小秦。
 
张进霆一直沉默,直到服务员进来,他招招手,随意点了几份小点。
 
一旁的乔希举手道,“我要柳橙鹅肝酱。”
 
他的哥哥乔溢瞪了他一眼,“要不要再开一瓶Sauternes给你。”
 
乔希小小声,“那要烤鸡翅膀,还有松饼和焗土豆泥。”
 
张进霆一下就笑了,“已经帮你点过了。”
 
乔希很高兴的样子,“还是七哥对我好。”
 
张进霆看服务员,“柳橙鹅肝酱还有吗?”这一间店的鹅肝确实很出名。
 
服务员点头。
 
张进霆看了一眼王致,“一客沙朗。”
 
王致摇摇手,“不用了,看乔希、业子他们要吃什么。”
 
张进霆先是对服务生道,“今天的菲力还有吗?”然后又看坐在一旁的看起来同样年轻的常静业,“帮你点了欧培拉,菲力还有,晚上少吃甜的。”
 
常静业安安静静点头,“是。谢谢七哥。”然后又看王致,“谢谢二哥。”
 
王致看着常静业乖巧听话的样子,又喝了一口酒,怎么人家的师弟就这么懂事呢!二哥更有点大家长的意思了。
 
乔希到底还是小孩子脾气,被乔家的大伯带着参加今天的周岁礼,长辈们都走了,剩下他和哥哥和王致一起出来,十四五岁的小孩儿,又是养尊处优长大的,没什么心眼儿,点心一上来,就道,“可惜小顾秦今晚不能来,这家的鸡翅膀他也喜欢吃的。”顾小秦没加入这个圈子以前,他是最小的,被亲哥哥和一群师兄们惯着,顾小秦来了,他也当师兄了,因此,他喜欢顾小秦喜欢的不得了。
 
王致看到乔希乐呵呵的样子倒是笑了,真的看张进霆道,“我在这里存了一瓶Sauternes的,给他。”
 
大家看到二哥终于不皱眉头了,倒也都放心起来。宴会上的点心自然吃不饱,张进霆又是妥帖的人,点的不是招牌就是每个人最喜欢的菜品,除了王致,大家基本都被美食填饱了肚子。
 
陈竺见王致还是不吃东西,送上来的牛排一口也没动,倒是劝了两句,“就算要揍人,也要吃饭吧。”
 
王致道,“我揍他还需要吃宵夜攒力气?”虽是这样说着,到底夹了片胡萝卜吃了。
 
因为不喝酒,饭吃起来就很快,乔希还闹着酒没喝够,被他哥哥瞪了两眼也闭嘴了。刘丙成就是在这时候进来,除了陈竺,所有人都站起来和他打了招呼,王致手里端着酒,静静等着。
 
刘丙成先是问了乔希和常静业吃饱了没有才走过来,压低声音对王致道,“已经查过了,镯子的确是顾婶婶赏出去的,却是送给谭阿姨的侄媳妇的。”
 
王致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刘丙成明显察觉到了他的不悦。
 
陈竺打量桌上杯盘狼藉,看常静业眼皮子都有点耷拉了,于是吩咐道,“好了,都回去吧。明早六点来练球。”
 
乔希依然是没心没肺的样子,“小顾秦也来吗?我们上次还说好一起打球呢。”
 
乔溢又要瞪他,却听王致道,“明天他没空,叫业子陪你打吧。”
 
乔希笑嘻嘻的,“那我约他后天。”
 
王致先是沉默了半秒,然后道,“后天,他应该也没法有空。”
 
多好那是你(14)
 
顾秦在晚宴结束后一直呆在房间里,今天的事实在太多,猝不及防。
 
因为知道料理不了,所以惹不起躲得起,直到佣人来送晚餐给他吃。
 
晚宴几乎都是吃不饱,更何况顾秦本来就没有吃什么。
 
烧茄夹,白汁圆菜,香干马兰头,因着天热,还专门送了一道西瓜鸡。其实,看到菜色的时候,顾秦略微愣了一下,他在家里倒是从不缺吃少穿,但也不会精致到这种程度。沈慈喜欢吃西餐,这些菜都是母亲在时厨房才会常常烧的,联想到今天跌倒的那个服务员,即使很可口的饭菜也吃不下去了。
 
佣人过来收碟子,看他几乎是一口没动,一直照顾他的田嫂问,“少爷今天没胃口?”
 
顾秦却只是问,“爸和阿姨吃了吗?”
 
田嫂先是劝道,“少爷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吃,总不能空着肚子睡。”又道,“太太肯定早吩咐了,应该吃了吧。”
 
顾秦看着那盅完完整整的西瓜鸡便道,“这是单做给我的?”
 
田嫂是厚道人,不明白其中弯弯绕绕,点头道,“厨房叫送过来的。”
 
顾秦只是道,“端出去吧。”
 
田嫂端出去了,可没过一会儿,又送来了一桌子,一碗柔软滑爽的银丝面,盖了黄瓜丝,配了一碟子晶莹剔透的炒虾仁,一碟子黄里带红的萝卜干,大夏天里,看着就觉得可口,令人口舌生津、食指大动,更加上边上还有一碟子脂香扑鼻的网油卷。
 
田嫂边摆了菜边道,“厨房说晓得少爷不爱吃大菜了,这面虽是裹了蛋清的,但一点也不腻。少爷好歹吃一点。”
 
顾秦是真饿了,菜色也的确漂亮,样子也做得勾人,可别说是这两年,就是母亲还在的时候,厨房也没有这么奉承着他的。
 
顾秦没拿筷子,只问,“这是谁让送来的?”
 
田嫂也觉得今天厨房的人客气得过分,自新太太嫁进来,厨房除了老爷惯用的两个厨子,许多人都闲下来了,“今天的菜是老康做的。”
 
顾秦一愣,老康,那是母亲的人。自继母进门后,沈慈说是留下他做点自己爱吃的,可除了自己生日沈慈让他做点常州菜装相之外,早已抢不到什么活了。
 
其实,母亲去了,母亲留下的人日子难过,顾秦也是知道的。这两年也有人往他面前献殷勤的,只是,他不欲做得太难看,能说话的时候说两句,没有儿子和继母争权的道理。想到今天那只镯子,他苦笑了下,自己十岁了,继母生的弟弟也满月了,他们,总该坐不住了吧。
 
想到这里,即使都是爱吃的,也不想多动筷子,但不欲他们今日再生事,也只坐起来吃了几口。
 
才动了不过两筷子,就听到敲门,一听敲门声,便知道是谭婶。
 
“少爷,老爷请您过去一趟。”谭婶依然是板板正正的样子。
 
顾秦放下筷子,怎么可能躲得掉?
 
顾振云叫顾秦去的,是自己的书房。
 
进门之后,顾秦先叫了一声爸。然后,顾振云问道,“你平常总和王二在一起,他什么时候和穿警服的搭上关系了,你知不知道。”顾振云不是二百五,顾家的面子,黑道白道都会给的,今天能在他儿子的周岁礼上来抓人,抓得还是妻子娘家亲戚,就是打脸了。联想到最近的形势,明明是一滩浑水,王家却好像不沾不靠了,他不相信王彦骅有这个本事。
 
顾秦却不懂,他父亲问他并不是因为后妈,而是因为家族,因此,听他打听到师兄,心里总有些不舒服,只冷冷淡淡说了一句,“我只是和师兄学打球而已。”
 
顾振云一看他眼皮都不翻一下的样子就知道他压根没打算多说话,眉头皱了皱就问道,“学打球?学打球,能学到他肯为你打你老子的脸!”
 
顾秦一听父亲的话就生气,母亲去后,他从来没有好好和自己说过一回话,不知道那个女人又在他面前哭了什么,他自己的亲儿子,冷了热了吃什么喝什么他全不问,一张口,就是一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样子,凭什么啊。顾秦冷笑,“是我师兄在打您的脸吗?娶了那样的门户,自然就有这样的亲戚。”
 
顾振云眉毛一立,“你说什么!”
 
顾秦低头,不说话了。
 
顾振云是真气着了,这个儿子,越来越不识大体了。如今的形势错综复杂,虽说没到人人自危的地步,但上面的人也倒了一批了,所有人都在看风向,王家看起来是要抽身了,他不顾家族,却只是跟王致混闹,想着怎么让继母丢人,怎么让父亲难堪。顾振云沉下声音,“我问你,王二做的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顾秦依旧不张口。
 
顾振云瞪圆了眼睛,“跟你有没有关系,说!”
 
父子二人正僵持着,却突然听到敲门的声音,顾振云一挑眉,门外说话的却是谭婶,“老爷,沈太夫人来了。”
 
顾振云一阵头疼,不是安排了妻子陪着岳母了吗,怎么这会竟连岳祖母也招来了。顾振云亲自起身去开门,谁知道沈老太太一进门,看到顾秦也在,冲过来就是一句,“我们沈家有什么对不起你,你有什么气冲我来,跟那些警察说,让他们放了你舅公。”
 
顾振云连忙道,“奶奶,您怎么过来了。舅舅的事,和顾秦没有关系。有一宗案子,需要他协助调查——”
 
沈老太太根本不等顾振云说完,指着顾秦就道,“小小年纪,就心肠这么恶毒,仗着外人作威作福抓你舅公!果然是有娘生没娘教的,对不对得住你那早死的妈!我告诉你,不放了你舅公,我跟你没完!”
 
顾秦盯着沈老太太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新仇旧恨全部涌上心头,他的拳头攥紧又放开,放开又攥紧。
 
顾振云的脸色也不是太好看,搀扶着老太太坐下,吩咐谭婶,“叫太太过来。”
 
顾秦缓缓、缓缓放开了攥住的手,又一次看了一眼扶着沈老太太的父亲,顾振云目光碰到了儿子目光,“你先回房间去。”
 
沈老太太一把扯住顾振云的胳膊,“不能让他走!”
 
顾秦回转身子,目光冷冷地停在沈老太太脸上,像冰。沈老太太张口又要再骂,顾振云又说了一遍,“你先出去。”
 
“没心肝的东西。”顾振云的声音终于没有压得住她的谩骂。
 
顾秦攥着拳往前走,出门的时候,一拳砸在门口的墙壁上,他转过头,目光再次定在沈老太太脸上。那个倚老卖老的市井妇人吓了一跳,顾秦一个字也没说,走了。
 
“没家教!”等顾秦走远了,沈老太太又开始骂。
 
顾振云皱紧了眉头,提高了声音问,“太太怎么还没来?”
 
几分钟后,有脚步声急急传过来,却不是沈慈,田嫂一片着急忙慌的样子,“老爷,少爷拿了他的拍子,一个人出门去了。”
 
顾振云,“胡闹!”
 
半夜两点,王致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向来起床气极大的二哥看到来电显示却突然沉静下来——顾振云。他按了接听,等着对方先说。
 
“王二,顾秦时不时在你那?”
 
王致的眉头蹙得更深。
 
顾振云听不到回答,又问了一遍,“顾秦今天晚上十点多出去了,他是不是在你那?”
 
王致倾耳听,听到了窗外的语声。
 
然后,他挂掉了电话,顺手拽了衣服,蹬上鞋子,出门。
 
手机再响,挂掉。
 
再响,再挂。
 
小兔崽子,敢玩离家出走,看我找着你!
 
多好那是你(15)
 
入了伏的天,雨来得突然,下得也格外痛快。王致一听说顾秦离家走了,立刻开车去了球馆。
 
十点多就走了,现在已是凌晨两点半,外面下着大雨,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又能走到哪里去。
 
球馆很大,王致下了车先到外围找,风吹得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雨很大,噼里啪啦地炸开在已经积成了小水滩的地面上,天又黑,有水的地方反光却是明晃晃的,王致冲进雨帘里,他出门出得急,此时也顾不上在后备箱里拿伞了。
 
绕着偌大的球馆能避雨的廊檐子下面找了一圈,没见着人,整个人被雨淋了个凉透,连心里那点火气也浇灭了。想到他一定是在家里受了大气的,王致顾不上拧干那件已经贴在身上的短袖,拉开车门,直往城北开——顾家的墓园在北边。
 
八月的天,车里开了暖气,王致开着车,才觉得冷起来。衣服湿哒哒贴在身上难受,索性脱下来扔到后座的地上了。他出来得急,连睡觉穿得那件二指背心都没脱,如今二哥正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将背心揉成抹布似的擦着身上的水,车速却极快。
 
到的时候,已经三点二十一了。一点儿不客气的打喇叭叫醒了守园子的人,说是没见到少爷来过。
 
王致精赤着上身就下车了,一开后备箱,将修车时穿的外套搭在手臂上,拿着伞,皱着眉叫守园子的把门打开。
 
风大雨急,半夜三更,A市有名的王小二胸膛前还滚着雨珠子叫你给他开墓园的门。顾家守墓园的也是老人了,略一思忖,还是觉得别惹这个神经病的好。
 
他才起来开了大铁锁,王致不等他帮着把门推开,自己直接进去了。然后,一个错眼就跑没了。
 
守园子的老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然后被雨激出一个喷嚏来。
 
王致疾奔到唐园的墓前,没看到人。四下再看,墓碑的背后停着一只羽毛球。想是被风刮过去的。
 
王致捡起来那颗球,心道——果然是到这来了。
 
可是再找一圈,还是没有人。微一蹙眉,想到守园子的人说没看到他,转身就向西边去,一只手夹着衣服和伞,单手翻过墙去。算了算徒步从顾家到这的时间,估摸着他离开那会恐怕雨正要下起来。于是,上了小公路,往东边走。
 
果然,没走几分钟,就看到了加油站。
 
大步向前走,绕到后面去,果见一个小小的影子,抱着膝靠在柱子上。
 
顾秦冻坏了。
 
“啪!”地一声,王致头发上的雨珠子掉在了地上。
 
感觉到有人来,那个抱膝埋头的孩子吓了一跳,口中说着我马上就走,发着抖将蜷在两条胳膊里的脑袋抬起来。
 
凌晨三四点,正是最困的时候,风雨交加,却冷得睡不着。好容易眯一会儿,眼睛还是吊着线的,谁知一抬头,竟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顾秦的身体比意识快,单脚才要撑着站起来,却因为蹲太久腿麻了又一个趔趄,手掌再次撞在地板上,掌骨撞得生疼,嘴里叫道,“师兄。”
 
王致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还好,身上都是干的,看他头发也不湿,这才放下心来,冷冷一句,“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兄吗?”手碰到他胳膊,整个冰冰凉的。
 
顾秦吓了一跳。
 
王致夹着伞,一抖那件修理服,摸着还不算潮,顺手将顾秦裹起来。
 
顾秦小小声,“师兄,您怎么没穿衣服。”
 
王致根本没理他,“嘭”地撑开了伞,转身往外走。
 
顾秦紧了紧衣服,看着水滴从师兄脊柱上滚落下来,默默跟在后面。
 
走出加油站的时候,王致将他拽到了伞底下。
 
两个人并排走着,伞很大,却几乎都撑给了顾勤一个人。
 
顾勤不敢说话,天真冷啊,风一吹,小孩又发起抖来了。
 
王致脚步顿了顿,转身又往回走。顾秦不明所以,还是跟着。却见师兄走回了加油站的便利店。
 
店员趴在收银机上睡着了。
 
王致扣了桌子叫醒他,“一杯热牛奶。”
 
店员揉着眼睛,“没有了。”
 
二哥言简意赅,“热咖啡。”
 
店员睡得迷迷糊糊,“今天热饮机坏了,什么都没有。”
 
王致眉头微蹙,“那就给我一杯热开水。”然后扫了一眼饮料架,伸手一指加热香肠的滚轴机,“两罐露露。”
 
店员原本还眯瞪着,但第一次见发号施令这么理所当然的男人,一时觉都醒了。也不敢废话,拿了两个纸杯从电壶里倒了两杯水给王致。重新插上香肠机,拿了两罐露露热上。
 
王致看了顾秦一眼,顾秦乖乖端起杯子,王致一摸口袋,一叠湿漉漉的人民币。
 
顾秦再仔细看师兄,从头到脚,竟是全部淋透了。小孩儿的心一下就难受起来,捧着杯子,低着头。
 
王致拿了一张一百给店员,看了一眼顾秦,“再给我一桶泡面,不用找了。”
 
顾秦抬起头,小小声,“我不饿。”话音未落,肚子就响起来。
 
王致看都没看他一眼,“香菇炖鸡的。”
 
顾秦不敢再说话,低头继续喝水。
 
王致看店员给泡面里倒好了开水才转身出去,蹲下来拧自己裤脚的水。
 
顾秦隔着玻璃门看着师兄站在屋檐底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特别想哭。
 
店员再没见过气场这么强的人,明明隔着一道门,还是觉得店里气压特别低,终于,香肠机上的露露热了,店员像是终于找到有件事可以做了一样,长长透了口气,拿下来给顾秦。
 
顾勤握着两罐露露走出来,伸手递一罐给师兄,王致接过了,却没有开,重新走回店里,又放回香肠机上。顾秦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手里的这罐是不是可以喝了,然后就听到师兄说,“泡面里下个肠,再加个蛋。”
 
多好那是你(16)
 
顾秦不爱吃火腿肠,更不爱吃卤蛋,他总觉得有股怪味道,和卤蛋的名字一样,乡巴佬的怪味道。很多年后,他娶妻生子,小儿子在超市里的特价货架上拿很多颗放进推车里,妻子握着小孩儿的手教他数数,“两个、四个、六个,其他的放回去,不许用扔的,这些够你和爸爸这周吃了。”小儿子嘟着嘴,他大家闺秀的妻子会望着他微笑,“这口味真是随了你,竟然喜欢吃这个。”
 
已为人父的顾秦会带着骄傲又满足的笑意,却不会提,这个黑黢黢的东西,有他年少时最暖心的记忆。
 
那天晚上,他吃了一碗泡面,一根火腿肠,一颗卤蛋,喝了一杯热水,强迫师兄也喝了几口热露露。
 
晚宴的菜色很好,有醉蟹钳,黑松露,从阿拉斯加空运的三文鱼刺身,回到家的待遇也不错,七碟八碗,惟恐怠慢了如今唯一一个可以做傀儡戏的大少爷。也许是人饿的时候觉得什么都好,他记忆里最深处的美味竟然是那个雨夜里,握着塑料叉子,站在收银台前吃的方便面。
 
王致没有看着他吃,只是在他吃完了面端起碗打算喝汤的时候走进来,等他放下碗,顺手在货架上抽了一包餐巾纸,从后面打开扔给他,让他擦掉被铝箔盖上的汤汁蹭脏的脸。
 
顾秦吃了东西,默默把露露的铁罐子,餐巾纸,泡面盒子,卤蛋袋子,桌上的火腿肠包装都收起来,王致和他说了第二句话,“一次少拿点。”然后,把伞递给了他。
 
顾秦低头,看一桌的狼藉,这样想想,好像也还丰盛,他撑起伞,跑了两次才把垃圾都扔完。
 
第二次到垃圾桶跟前的时候,王致没在店里等,直接走进了雨幕里。顾秦连忙跑回来,高高举着伞,王致顺手将伞接了,两人并排走。不知道走了多久,顾秦就看到了王致的车。然后,在上车之前特别不好意思地打了个饱嗝。
 
王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往下,扫过他吃得滚圆的肚子,看得他脸通红。
 
然后,二哥说了第三句话,“下次要是再敢大雨天跑出来,打断你的腿。”
 
顾秦肩膀一抽,在雨中打了个冷战,整个身体从心口凉到了皮肤表层。这句威胁,一直有效,若干年后,他少年出走,是个大晴天。
 
上车,回家——不是顾家,更不是王家,而是二哥在西二环的房子。
 
王致一到家,就将顾秦扔进了浴缸里,自己去客房的洗手间冲澡了。顾秦裹着浴巾出来,就看到二哥穿着条宽大的棉质短裤坐在飘窗上擦头发,上身依旧赤裸着,听到他来了,用毛巾擦擦耳廓,“头发弄干。”
 
于是,顾秦重新回浴室去吹头发。
 
把自己全身都擦干了,系上师兄放在门口的睡袍,有些长,顾秦磕磕绊绊地走出来。
 
王致侧靠在客厅巨大的宫廷沙发里,一只手搭在卷草形的奢华扶手上,脚下是纯手工的真丝地毯,正用半等待的姿态闭目养神,一看就心情不好的样子。
 
顾秦究竟是犯了错的,走了两步,就不敢往前去。
 
王致张开眼睛,见他别别扭扭地提着自己过长的睡袍,瑟缩着肩膀,小兔子似的样子,只是稍稍靠起了身子,嘴里吐出两个字,“过来。”
 
顾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提起睡袍走到师兄近前几步,停下来。
 
王致坐起了身子,左手依然放在沙发扶手上,右手前臂搁在膝头,手臂线条的弧度非常漂亮。
 
顾秦被吓了一跳,连忙向后退了一步,踩到睡袍,小小一个趔趄。
 
王致静静等着他站稳,抬起头,看他,“师兄打过你吗?”
 
顾秦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师兄踹过他,也拍过他脑袋,抽过他后脖颈,可是,那些真不能说是打过他。于是,顾秦摇了摇头。
 
王致定定地坐在那里,等顾秦脸上的表情因为确定了答案稍稍放松,一伸手,就将他拉倒下来,顾秦还没来得及反应,有力的手臂就将他按在了膝盖上。
 
天旋地转,小朋友因为紧张惊呼出声,王致顺手揭起了睡袍,“啪”地一巴掌打在他臀上,“闭嘴!”
 
顾秦的脸“滕”地一下烧起来,王致顺手扒掉了他的白色内裤,赤裸的臀上赫然一个巴掌印子。
 
顾秦要疯了,“师兄——!”
 
王致一点儿没留力道,扬起巴掌,一连五下,都在一个位置,直到他挣扎着不断踢蹬的腿安静下来,才道,“知道是你师兄就闭嘴。”
 
顾秦的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小声哭求,“不要打我。”他从来不是软弱的孩子,在俱乐部这两年,从来没哭过。如今,被王致按在膝盖上打了几巴掌,眼泪竟然掉下来了。
 
王致扬起手,臀峰上又是一巴掌,顾秦疼得身子一抽。
 
王致再扬手,臀上的巴掌印子更鲜明了——“啪!”又是一下。
 
顾秦咬住了唇。
 
王致再抬手,这次是右面,连着五下。
 
打完了。
 
左面,再五下。
 
他打完了才道,“你跑的时候知道疼了吗?凭什么不打你。”小小一个屁股,全在他手里,顾秦皮肤极白,王致是练羽毛球的,这十下下去,实在是打得狠了。
 
顾秦只觉得疼。
 
他跟了王致以后,也被他踢过踹过,昨天,更被父亲打了一巴掌,可是,他从来没有这么疼过。好疼好疼,疼到屁股全不是自己的。为什么要打我。
 
没听到他的回话,“啪!”又是一巴掌。
 
“呃啊!”顾秦叫出声来。
 
王致抬手,又是一巴掌。
 
顾秦疼得手攥了起来,刚刚擦干的头发里,全是汗。
 
王致停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他回话。
 
抬手,继续打。
 
这次,是十下。
 
顾秦的眼泪这才算又掉了下来,疼得掌不住,整个身子翻腾出了水盆子的鱼一样,来回扑腾。
 
王致手上的力道更重,“再动一个试试!”
 
顾秦吓坏了,完全不敢反应,身子渐渐、渐渐放松下来。可放松下来,更疼了。
 
王致一抬手,又是一巴掌落在他臀上,这次打得不重,却是轻轻脆脆的一声,“我收了你,总想着改改脾气,有什么事一点一点教,看来,是我惯的,你胆子大了。”
 
顾秦原还趴在王致膝头挨打的,疼得分不清一二三四五六,可听到师兄说话,却是吓得人都抖开了,小小声,“我没有。”
 
“啪!”狠狠一巴掌,“你再犟一个试试。”
 
顾秦不敢说话了。
 
王致看他实在将睡袍蹭得不像样,索性放开了按住他腰眼的手。
 
顾秦不敢动,还是老老实实伏在他膝头。
 
王致道,“起来,自己把衣服脱了。”
 
顾秦吓了一跳,已经疼死了,难道,还没打完吗?
 
王致没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顾秦吓死了,一颗心怦怦怦怦地跳,却不敢不动,两手撑着沙发想要站起来,牵扯到身后的伤,疼得跌在王致身上。
 
王致轻轻皱了皱眉头。
 
哪怕看不到,顾秦也感觉到了师兄的不悦,连忙忍着一切疼痛爬起来,腿一动,整个身体就疼得像是拧起来,额上的汗大滴大滴往下躺。
 
王致就好像没看到,等他好不容易站起来了,也不说话,只挑眉看着他。
 
顾秦想到刚洗完澡,唯一的一条内裤刚才也被扒掉了,他两只手死死拉住睡袍,眼巴巴望着王致不敢说话。
 
王致站起身,顾秦吓得一个哆嗦,往后一退,踩在了睡袍上,又跌倒了。
 
王致伸手拉住他,等他站稳了,才看着他苍白的脸——昨天被顾振云打得巴掌印子还没完全消下去,王致又皱了皱眉。
 
顾秦以为师兄生气了,真是吓得气都不敢出。好半天,才轻声求道,“师兄,别让我脱衣服。”
 
王致只是看着他,面无表情,“怎么,我打不得你吗?”
 
顾秦连连摇头,整个身子都在颤,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害怕。
 
王致没答话,径直走了。
 
顾秦以为师兄被自己气走了,一个人站在那里发愣,手足无措的样子。
 
可过了一会儿,王致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根白蜡杆棍子。大概半人高,前两天练齐眉棍时不小心打断的,正好没扔。
 
顾秦看到师兄,先是松了一口气,再看到他手里的棍子,瞪大了眼睛。
 
王致看他,语声平静,“衣服脱了。不是喜欢跑吗,两条腿,长个记性。”
 
多好那是你(17)
 
王致看他,语声平静,“衣服脱了。不是喜欢跑吗,两条腿,长个记性。”
 
顾秦的眼睛瞪得老大,整个身子都是直的。他没动,不是胆敢违抗,而是真的被吓坏了。
 
“嗡!”地一声,棍子破风的声音,一下就抽在小孩隔着薄薄睡袍的大腿后侧——疼。
 
疼得顾秦一下就跪倒在了沙发上。
 
棍子的结结实实得疼。
 
疼得钻心。
 
王致看他倒在沙发上,顺势按住他腰,将顾秦按成了塌腰耸臀的姿势。
 
隔着睡袍,一棍子一棍子,全敲在他大腿后侧。
 
密密匝匝地,一道挨着一道,敲了足足十下。
 
顾秦疼懵了。
 
他再没有这么疼过。脑子都转不过来了。就觉得两条腿要断掉了。
 
王致松开了手,他还是那样跪伏着,好半天,大脑某一根弦才接上,想试着动一下,却疼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王致单手握着棍子,“不肯脱是吗?我看不见,打死不论。”
 
说完,根本不等顾秦反应,提着棍子,打断的那一头冲自己,又是十下。这次,是敲在臀上。
 
顾秦在他打到第三下的时候就叫起来了,“我错了,我脱,我脱。”
 
王致根本不理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打,打够了数,才放开手。
 
顾秦疼得气都喘不过来了,等师兄停了手,好半天意识还是断片的。
 
王致手中棍子一顿,他立刻抖了一个激灵,手撑在沙发上,哀求道,“我脱,我自己脱。”
 
“啪!”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你跟谁说话呢。”
 
顾秦的声音带着哭腔,“师兄,我错了。我自己脱。”他口中哀求着,死命死命撑起身子,可身后实在太疼了。尤其是被棍子打的那几下,就觉得整个臀腿全都硬起来了,动也动不得。
 
王致握着棍子负着手在他身后站着。不说话,也不动。
 
顾秦扒着沙发靠背跪起来,颤抖着手解睡袍的袋子,再想要站起来,腿上却疼得一点力都使不上。只好继续扒着靠背用手借力,腿一点一点往地上够,疼得眼泪不停地掉。
 
王致看他先站好了一条腿,再动左腿时,疼得身子不停打颤,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的频率。
 
顾秦不敢磨蹭,咬紧了牙把左脚踩在地毯上,把已经蹭得皱皱巴巴的睡袍脱了。伸手扯扯平,在自己胸前叠整齐,一步一步挪着,放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王致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由臀到腿一条一条的檩子,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半截齐眉棍。等顾秦走回来,他的声音却冷得像冰,“以后记住了,挨打之前自己脱,别让我告诉你。”
 
顾秦整个肩膀缩在一起,无论刚才那件睡袍有多薄,如今却是赤身露体站在他面前的。只是,还来不及想关于屈辱不屈辱的问题,一棍子又上身了。
 
身上挨了疼,嘴上再不敢硬,连忙低头道,“是。我记住了。”
 
王致用棍子的一端轻轻戳了戳他伤痕遍布的臀,轻笑道,“记住?还早着呢。”
 
顾秦吓得又是一哆嗦。
 
王致伸棍子遥指着沙发,“跑够了没?趴那。”
 
顾秦身子忍不住地颤抖,那些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肉全紧了起来,却不敢求情,乖乖撑在沙发上。
 
王致提起棍子,挨着臀腿之间的皮肉,一棍一棍地敲下去,“跑啊!一个不痛快就走,跟谁耍少爷脾气呢!”
 
他口中呵斥,手上的棍子不停,才打了几下顾秦就撑不住跪下去。
 
王致一棍子抽在小腿上,“起来!”
 
顾秦咬牙拽着沙发扶手,撑起来。
 
王致接着打,两下,又跪下去。
 
王致用棍子轻轻点了点他腰侧。
 
顾秦再撑起来,腿都是抖的。
 
再打,棍子还没落下去,小孩儿就哭了,“师兄我错了,我知错了。”
 
王致一把将他提起来,按在沙发扶手上,还是棍子,左右两条腿,打得皮肉里翻出来的疼,一边十棍子,都让他疼够了王致才道,“哪错了?”
 
他问话的时候,手依然按在顾秦背上,顾秦整个人就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听到他问话,才哑着嗓子道,“我不应该离家出走,不应该跑,不应该让师兄担心。”
 
“咻!”又是一棍子。
 
“啊!”顾秦叫出声来,“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王致扔了棍子在沙发上,“知道了?”
 
顾秦连连保证,“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王致一巴掌拍在他臀上,就说了三个字,“还没够。”
 
顾秦几乎是被吓傻了,肚子垫在沙发扶手上,也不知道疼了。
 
王致放开手,顾秦从沙发扶手上滑下去,瘫倒在地毯上。
 
王致伸手将他捞起来,叱道,“站稳。”
 
顾秦扶着师兄的手臂,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就看到师兄的目光很深,很沉,根本看不出他想些什么。顾秦不敢和他对视,低下头,只看到他线条分明的腹肌。
 
王致又捞起了那根棍子,顾秦吓得一颤。
 
王致一挑眉,看得顾秦又是一哆嗦,毕竟是十岁的孩子,怯生生的,倒是真让人心疼了。
 
王致站在他对面,“顾小秦。”
 
顾秦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
 
王致道,“你根本没知道错——”
 
顾秦刚想解释,王致环住他肩膀,伸手又是一棍子,敲在臀上,“不过没关系,知道怕就够了。”
 
多好那是你(18)
 
顾秦被师兄抱在怀里狠敲了一棍子,整个人借不住力道就倒在二哥的肩膀上了。
 
王致扶稳他,这次没再打,而是重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顾秦攥着拳站着,从臀到腿,都是硬梆梆的疼痛。
 
王致看他低着头,身子不断打抖的样子,说不心疼是假的。可是——该给的教训还没给够。
 
两个人都沉默着。顾秦又紧张起来了。
 
王致靠在沙发上,很随意的姿势,却有一种漫不经心地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威严。
 
顾秦就站在他脚边,纤瘦颀长的身子更显得单薄,王致看小孩儿的眼神有几分委屈,更带着几分无措,沉声道,“师兄为什么打你?”
 
他疾风骤雨的棍子,顾秦还能说出认错的话来,真问他,他却不敢张口了。
 
王致又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再说什么不该不好好照顾自己,不该让师兄担心这种场面话,倒是消气了几分。
 
顾秦也在偷偷打量师兄神色,突然,和王致目光对上,心脏腾地一跳。
 
王致扬起棍子抽在他手臂上,“还学会看脸色了?”
 
顾秦吓得脸都白了,王致看他,“我问你,就是要听你老老实实说自己在想什么。不用察言观色,也不用揣度我想听什么。”
 
顾秦一下被说中心事,更不敢开口了。
 
王致嘴角略略牵起,带着几分嘲弄,“不知道?这打看来是白捱了。”
 
“不要,师兄不要。”顾秦吓坏了,他好怕,怕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师兄又要打。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王致只是看了他一眼。
 
顾秦怯生生地,“是,是让我长记性。”他说了这句话,羞得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王致抬起棍子,却没打他,只是问,“有记性了吗?”
 
顾秦连忙点头,“以后再也不敢了。”
 
王致笑了下,“这样就不敢了,这才哪到哪。”
 
“师兄——”顾秦几乎是在哀求他了。
 
王致看他,“顾小秦,我看了你两年,才收了你,你也瞧了我两年,才跟了我。我不信,你不知道你师兄什么脾气。敢跑,就别让我逮着!你母亲不在了,更该顶天立地地做个男人,一有事就跑到妈妈面前哭鼻子算什么本事!是觉得自己可怜,还是怕别人看不见你可怜,还是一边哭着鼻子一边等着你亲爹亲师兄来找你!”
 
“我没有!”顾秦哪里受得了这么重的话。
 
王致一棍子就砸过去了。顾秦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脚踹翻在地上。顾秦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看着师兄,他知道师兄的脾气不好,可是哪里这么粗暴过。
 
王致伸手抓起刚才砸着顾秦手臂的棍子,按住背上就是一气抽,疼得顾秦几乎是满地打滚。
 
王致打了十来下,才停手,又是一脚,“跪起来!”
 
顾秦被打得上来了犟劲,用手撑起身子,直挺挺跪在地上。
 
王致微躬下身子,指尖滑过他挺直的脊骨,“我不喜欢打人脸。记住,以后没有顶嘴的。”话音刚落,手上棍子立了起来,背上,从下往上,每一下都疼进了骨头里。
 
顾秦起先还能撑住,等他打到第五下,再也受不了。
 
王致等他疼得趴下了,就等着,等到他重新挺直了背再打。
 
整整十下——十棍子。
 
打完了,王致才道,“我是个没规矩的人,我的师弟,却不许没规矩。你也会说你母亲是望族出身,她不在了,你的教养就是她的门第。”
 
顾秦原还觉得委屈,可听了这句话,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手臂上又挨了一棍子,这才低头道,“是,我记住了,师兄。”
 
“嗯。”王致点了下头。
 
顾秦咬住了嘴唇,跪着,过了一会儿,又道,“我,我真的没有。”
 
王致却没有逼他承认,撒着气的小孩儿,其实,只是想让父亲来找他吧,只是,连他自己也不愿面对。因此他只是道,“你父亲一直在找你——”他说了这句就看顾秦眼睛,“所有人都以为你是来找我的,你把你师兄放在什么地方?”
 
多好那是你(19)
 
“所有人都以为你是来找我的,你把你师兄放在什么地方?”
 
顾秦低着头,下巴埋进锁骨里,不说话。他实在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王致也没有一定要他回答,只是道,“起来吧。”
 
顾秦依然跪在地上,没动。像是在琢磨师兄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致站起身,顾秦吓得身子往后一靠,王致上步,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天晚了,去睡吧。”
 
顾秦呆住了。
 
二哥让顾秦去睡,顾秦却是一点挪不动步子了。
 
从背到腿,无一处不是伤,师兄的手一放开他的胳膊,就疼得站也站不住。
 
王致没说话,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没抱去客房,竟是安置在主卧。
 
“师兄——”顾秦实在是懵住了,他以为还要打呢。
 
王致也不说话,将他抱到床上,侧放下,然后就拉了自己的夏被给他。
 
“师兄。”顾秦又叫了一声。
 
王致站在床边,“你要是还没挨够,就站起来,小腿还没打呢。”
 
顾秦一下不敢说话了,甚至还把小腿往里收了收,牵扯得一身汗。
 
王致顺手关了灯。进了洗手间。
 
眼睛扫了一下,就看到了顾秦洗干净挂起来的内裤。伸手摸了摸,还是湿的,于是,拿起电吹风,对着,吹干。
 
顾家。
 
沈慈匆匆忙忙地指挥着下人,“球场没找到也别离了人,就在那守着,他没处去会回来的。”
 
“学校也去看一看。”
 
“附近的网吧,都找一找。”
 
顾秦跑了,她是真的害怕了。
 
谁也不是天生黑心烂肚肠,她希望成为顾家的女主人,希望把曾经那个女人的痕迹抹去,希望这个家里她真的能站稳了脚跟,当然隐隐也希望,这位从宗法上比她更名正言顺的大少爷能看着她的脸色生活,至少,自己不用每天受他的冷眼。可是,她也没想过将他赶出去,更不敢将他逼走。自己的名声,已经不好听了。想到唐家人那眼高于顶不屑于与她说话的样子,她就吓了一跳。
 
“老爷,您说,这孩子,这么冷的天,他去了哪里。”她正着急忙慌,顾振云过来了。
 
顾振云沉默。
 
沉默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说。他的权威,他的身份,都让他不能说。
 
三点之后,再给王致打电话,不接和拒接变成了直接关机。如果顾秦不在他那,他一定会来质问自己。可是,关机,应该就是说孩子他找到了。
 
沈慈还在吩咐管家,“把姜汤烧得热热的,火上温着。洗澡水放好了吗,少爷一回来赶紧伺候。”她说着又看田嫂,口中略带抱怨,“田嫂,您也是服侍少爷的老人了,他耍脾气,怎么不拦着。”说着又看顾振云,“今天实在是太忙乱了,我奶奶——”
 
顾振云没有让她说下去,他不想听,解释了又能怎样呢。他一个儿子已经没妈了,另一个儿子身体不好,还在摇车里躺着,难道能也让他没妈不成。沈慈是有私心,可她没坏心。他看得出,顾秦走了,她是真害怕。
 
于是,他只是道,“回去睡吧。”
 
“这怎么放心得下。外面还下着雨呢。”这倒是实话。
 
顾振云还没来得及解释,沈老太太撑着拐杖就来了,气势汹汹的,“到底是跑哪去了,以为跑了就能不管成业的事了?”
 
沈慈一看顾振云脸色,也不敢再装活死人,连忙劝自己奶奶道,“天已经这么晚了,您老人家也该休息。振云就算要想办法也得明天天亮吧。”
 
沈老太太犹自在口中说着黑心烂肝的小子之类,沈慈连架带推的将她搀到客房去。
 
再回来,吩咐管家少爷找到了一定要来告诉一声,便回了卧室。
 
顾振云已经睡下了,沈慈蹑手蹑脚地在他身侧躺下。顾振云伸手拧灭了灯,沈慈小声道,“老爷,我真不是故意的——”
 
顾振云没让她说完,“好了,睡吧。”
 
一向顺从的沈慈却没有听话闭嘴,而是道,“顾秦,是在安全的地方吧——”
 
顾振云猛地一翻身。
 
沈慈心下一惊,立刻道,“我并没别的意思,就是这夜黑雨急的,他若是没人照看,我纵不是亲娘,可又睡不睡得着呢。”
 
顾振云听出她这话里尚有几分真心,沉默了片刻,道,“他若回来,你,让着他些吧。”
 
多好那是你(20)
 
顾秦根本睡不着,疼痛是贴着皮肤的。从肩到背,侧腰,再到臀腿,侧卧会疼,趴着睡,不管多透气的枕头,夏天,趴一会儿就难受起来。
 
按理来说,下了雨的天并没有那么难以入睡,可身上所有的疼都是拧着骨头挨着肉的,结结实实地那种疼法。
 
他趴着,想今天的事。想父亲,想继母,唯独想起师兄,就焦躁起来,整个身体更是趴不住。
 
想翻个身,却又挂到身上的伤,疼还罢了,整个人有一种无法控制的无力感。
 
热得太厉害,将手塞到枕头下面去,掌心贴着床单,能稍微不那么烧得厉害些。闻着枕头上的肥皂味道,又想到师兄,顾秦突然狠狠一捶枕头,疼得整个人都抽了起来。
 
他在生气。
 
在跟自己生气。气什么,他也不知道。
 
想了好多事,母亲在时的,想得多了,又想起王致的话。
 
觉得自己明明长大了却还是只是赖着妈似的,又烦起来。
 
如此一来,更睡不着。
 
挨了打,睡不着还不能辗转反侧,他就觉得整个身子都是一种被控在空中的无法抓实了的难受。就像是一个人已经拔掉了生龋洞的虫牙,可还是牙疼一样。
 
在床上趴一会儿,身子底下更热了,想挪一挪,一点一点地挨着,蹭着,如此几次,不知什么时候,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顾秦是被一阵焦糊味呛醒的。
 
然后,听到了特别突兀地金属落地的声音,然后又很快回复安静。只是鼻子里的糊味更大了。
 
不会是着火了吧——他想爬起来看看,可是整个身子是软的,一动就疼,虽然现在这个姿势算不上舒服,但他真的不想动。他甚至想,着火了再说吧,反正自己也跑不动。闭上眼睛,再睡。
 
闭着眼睛的他,感到了推门的声音。
 
推门的人推得很轻,很轻。走到他床边几乎是没有声音的。
 
但他感觉得到。
 
那个人仿佛是在看他睡醒了没。于是,他更是闭着眼睛。
 
然后,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既然醒来了,就起来吧。”
 
是王致。
 
顾秦吓了一跳。
 
人的身体永远走在意识的前面,那个还迷迷糊糊的顾秦听见自己的声音寒蝉一样打着抖地说,“是,师兄。”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没顾及身上的伤,居然想试着撑起来。可是动了一下,身子软得像是要被撕裂了。
 
想蒸个鸡蛋糕差点烧掉了厨房又撞翻了铝锅的二哥看到了顾秦眼里的畏惧,突然就有了几分愧疚。
 
他知道这孩子怕是没睡着两分钟的,打翻了锅也有些心虚,偷偷来看看试不试吵醒了他,结果,真的吵醒了。而且,他好像很怕自己。
 
怕二哥的人很多,可是,顾秦昨晚之前都不是这样的。恐怕,昨天的教训,真的是吓坏孩子了。
 
可是,他还是听到自己说,“以后醒来了就自己起来。”说着指了指墙上的时钟,“五点半起床,迟一分钟十圈,尽管睡。”
 
“是!”顾秦吓了一跳。已经是六点二十七了,这一身伤,今天岂不是——一分钟十圈,他几乎不敢算那种数字。然后,就看到师兄出去了。
 
顾秦先是半跪在床上,算了算要跑多少,五十七分钟,一分钟十圈,一圈四百米,等他真的算出那个数字的时候,他突然发起脾气来了——他更不想起来了。
 
正在犹豫要不要躺下接着睡,大不了就是被打死,师兄又进来了,手里是他的衣服——还有,内裤。
 
顾秦的脸一下红了,然后,就看到他扔了一把钥匙在自己腿边,“今天在家反省,先起来,去把衣服洗了。”
 
“什么衣服?”不是衣服都洗干净扔给自己了吗,连内裤都洗了。
 
王致看了他一眼,又走了。
 
顾秦的第一反应是,那,是不是不用罚跑了。
 
然后,穿衣服。
 
那样的一身伤,穿衣服很痛苦,他站起身子,不自觉地拧过头去看,自己被身上一道一道的棍子的伤痕吓了一跳,再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屁股上是大片的肿痕,还有一道一道青紫的檩子。只是,没有破。
 
顾秦又打了个抖。
 
还好是夏天,尽管如此,套内裤的时候,一抬起腿来,整个人痛得就像筋都被抽了出来。他一只手扶着墙,穿好了一条腿,想到还有一条腿要穿,都呆呆站了近一分钟。
 
就那么单薄的两件衣服,穿了足足十分钟,穿好了衣服,弯腰再去叠被子,整理床铺,又是一身汗。
 
等都收拾完了要出去,手指虚扶着墙,先试着迈了左脚,然后迈右脚,不敢抬膝盖,脚几乎是蹭在地上拖着走的。
 
如此一磨蹭,王致第三次进来。
 
这次,是拎着早餐。
 
顾秦的目光落在肯德基的早餐袋子上,王致像是有几分恼羞成怒,“只有这个,必须吃完。”
 
顾秦越来越觉得这位师兄的架子不是一般的大,却还是乖乖站好,应了是。
 
王致再打量他一眼,看着他虚扶着墙的手,“能站起来就端端正正站好,否则,每天一个小时混元桩,也不算罚你。”
 
“是!”顾秦立刻绷直了双腿。疼到连表情都不敢多一个。
 
王致看了他一眼,“刷牙去吧。”
 
又走了。
 
走出了门,房里还有隐隐的焦糊味,窗子都开着,他一出来,王致却又把窗户关起来了。
 
顾秦不解,只是自己去洗漱,昨天的一次性牙刷被扔掉了,今天有天蓝色的杯子和儿童牙膏,都是新的,顾秦拿起来,刷了一嘴的柠檬味泡泡,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弯下身子洗了脸,疼得又出了一身汗之后,听到了门铃声。
 
洗手间离门很近,王致示意顾秦开门,然后,顾秦就看到了他以后会经常看到的钟点工。
 
王致介绍了下,“徐阿姨,这是我弟弟。”
 
顾秦乖乖打了招呼,徐阿姨刚称赞了顾秦两句乖巧,然后就抱起了一个大纸箱子,“小王,我看你扔在门口,差点就被物业的人收走了,这么好的锅,你都不要了吗?”
 
顾秦原本并没注意,此刻听她一说,眼睛里看到了纸箱子里,还黏着鸡蛋屑,米粒渣、锅底焦黑或发黄的三四只锅子,好像都挺新的样子,再回头,看坐在餐桌上同样在吃肯德基早餐的师兄,突然觉得——我原谅他了。
 
王致大大咽了一口皮蛋瘦肉粥,然后就瞪着顾秦到,“还不让徐阿姨进来,好好看着,以后怎么收拾屋子、做家务,你都要学。”
 
徐阿姨犹自不肯放过,指着那箱子,“做饭糊锅也正常嘛,拿进来,洗干净还能用。再有钱,也不能这么花的呦。”
 
王致彻底放下了与他完全不匹配的喝粥的塑料勺子,看顾秦,“愣着干什么,吃完饭,把我昨天扔在车里的衣服拿上来,洗干净。”然后又补一句,“走楼梯。”
 
顺便,王二哥家在二十一楼。
 
——完
 
这个番外完结了,师兄弟间的种种,顾家的种种,很多,但都不再是这个番外的故事。
 
总之,在顾小秦离家出走的十岁,王二哥给了他一把钥匙,让他有了一个家,在顾小秦独自打拼的三十一岁,王二哥、小息、顾小秦,共同维护着一个新的家,然后,在不远地将来,顾小秦有了自己的家。
 
多好那是你,让我有依靠。
 
三师兄小剧场
 
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比赛之后,收拾了球拍的常静业和师兄道别,“师兄再见。”
 
陈竺淡淡扫一眼,“十圈。”
 
常静业握紧了手中的拍子,低下头,思考——今天做错什么了吗?
 
陈竺,“二十。”
 
“是,师兄。”小业子乖乖去跑步。
 
二十圈,挥汗如雨。
 
回来之后,低头站在师兄面前。
 
陈竺,“为什么罚你?”
 
小业子,思考。
 
陈竺,坐在观众席上,气定神闲。
 
小业子,思考,“今天早晨训练的时候,和乔希聊天了。”
 
陈竺,沉默。
 
小业子,深思,“第二局的时候,打飞了两个球。”
 
陈竺,挑眉。
 
小业子,沉思,“和顾秦练习的时候,没有打左后方。”
 
陈竺,皱眉。
 
小业子,慎思,“真的想不出来了,请师兄训示。”
 
陈竺,抬腕看表,“门口等我。”
 
“是。”常静业满心惴惴。
 
陈竺目送他走出球馆。
 
自己也拿着拍子出去,先遇到乔溢,“今天乔希跑步的时候说话。”
 
再看到邵谊伟,“您老人家下次调敎小孩子,至少让他把球捡回来吧。”
 
最后,给二哥打电话,“已经确认过了,顾秦的伤还没好,悠着点吧。”
 
走到门口,看到安安静静站着的小业子,“走吧。”
 
“师兄?”小业子声音小小的。
 
陈竺,“你陈奶奶今天过寿,现在过去,时间刚好。”
 
同一片星光(三师兄小业子番外)
 
王致在几乎堆满了画材的魔方格一般的画廊里挤进了他的脚,用强大的肌肉控制力确保自己不会一个不小心一脚下去就踩碎一架画框,他几乎是用燕子飞的姿势站着和陈竺说话,“叫我来这干嘛?”
 
陈竺指着左面墙上的一幅色彩饱满的风景画,“你把它买下来。”
 
王致倒是懒得计较,立刻就点头了。
 
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系着丹宁布围裙的中年男人满脸油彩的比了个四的手势。
 
王致也是会讨价还价的,“三百卖吗?”
 
然后他就看到中年男人脸上的油彩突然变成加菲猫的胡子,吹起来了。
 
陈竺轻轻咳嗽一声,“二哥,是四千。”
 
王致突然合上了钱包,在满地狼藉中撤出一只脚,退出了这间见鬼的店。
 
陈竺在他几乎已经要从倒着退变成正着走的时候道,“上上个月顾秦生日。”
 
王致于是停下了脚步,又看了一遍那幅画,在这间有些昏暗的画廊里,竟意外地透出些温暖光明的味道来,让人心里暖洋洋的,于是,二哥再次拿出钱包,“刷卡。”
 
中年男人,“只收现金。”
 
陈竺在二哥要发飙之前道,“我带了,一会儿你出去还我。”
 
王致转身就走,“你最好在五分钟之内出来。”
 
陈竺,“当然。我们还要去给阿静订蛋糕。”
 
王致几乎要炸了。但是想到上上个月顾秦生日他让陈竺亲自穿的拍线也就没什么好说了。
 
虽然顾秦再拿到生日礼物的时候表情有点奇怪。
 
自己的亲师兄拿着一把很棒的拍子送自己然后说拍线是你三师兄亲自穿的,怎么听怎么觉得诡异。
 
二哥送礼物的时候虽然很轻描淡写,但顾秦微妙的表情还是让他有点——“怎么?不想要?”
 
“没有,我很喜欢。”顾秦看王致,“谢谢师兄。”再看陈竺,“谢谢三师兄。”
 
然后,默默将拍子收起来了。
 
常静业的生日很热闹。
 
常家举办了盛大的生日宴会,名流云集,师兄们每一个都西装革履地来,给小业子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
 
他自己的亲师兄送得是非常棒的一套画具。
 
二哥送了斥资四千人民币的画。
 
有父母的关心,祖父母的疼爱,哥哥姐姐们的爱护,师兄们的照顾,常家幼子的十五岁生日是在是棒极了。
 
生日的第二天早晨。小业子一边拉伸一边和顾秦聊天,“昨天玩得很晚了,回家没事儿吧。”
 
顾秦,“我住师兄那的。”
 
常静业有点想说什么,去又没说,压另一边的腿了。
 
顾秦看他,“怎么了?”
 
常静业想了想,“昨天,二哥送了我一幅画。”
 
顾秦,“那有什么奇怪的,你画画好,师兄们都知道。”
 
常静业的表情有点闷闷的,“可是,那幅画,是我自己画的。”他说到这里,接着道,“二哥的脾气,怎么可能送我自己的画给我。而且,二哥是和我师兄一起出去的。”
 
顾秦,“那可能是三师兄帮着挑的吧。他们一向关系好啊。我的生日礼物,拍线还是你师兄缠的。”顾小秦还在耿耿于怀啊。
 
常静业,“可是,我听我师兄说,手胶是二哥自己缠的。”
 
“是吗?”顾秦心里舒服了点。
 
常静业却更纠结了,“昨天,你住在二哥那里,没听他说什么?”
 
顾秦,“没有啊。他除了嘲笑我喝果汁又不许我喝酒之外,还能说什么。”
 
“你们两个,聊天还是晨练?”刘丙成虎着脸从他们身边经过。
 
俩小孩连忙道歉,“五师兄,对不起。”
 
于是,各自拿着拍子散开了。
 
顾秦决定,明天要用师兄送的新拍子。常静业想,为什么昨天师兄送我的画具里,有那么多种长长短短的尺子呢?
 
细思恐极。
 
二十年后,小业子小息聊天
 
常静业:“我最喜欢我师兄了,他画画真好。”
 
王钺息:“我最喜欢我爸爸了,他画画也很好。”
 
常静业:“我师兄做饭也厉害。”
 
王钺息,“我爸爸做饭更好吃。”
 
常静业:“我师兄还会安慰我,有一次我受伤了,比赛没有打好,他还带我去看日出鼓励我。”
 
王钺息:“我爸爸也很关心我,有一次我生病了,考试不太理想,他还带我去做陶艺开导我。”
 
常静业,“师兄真好啊。”
 
王钺息,“我爸也不错。”
 
文昭,看在一边默默翻摄影集的顾秦,“小顾,你怎么不说话?”
 
顾秦,“我认识我师兄的时候,他不会做饭。”
 
文昭,“不会做饭没关系,肯定会画画啊。”
 
顾秦,“他也不爱画画。”
 
常静业,“那一定是在做陶艺。”
 
顾秦,“他更不做陶艺。”
 
王钺息,望着师兄的眼神已经充满同情。
 
常静业,“其实,那些都不重要,能被师兄指导练球就很开心了。”
 
顾秦合上了手中的摄影集,目光平静地看着常静业,“是。你师兄经常指导我练球……
 
常静业的目光也充满了同情。
 
顾秦接着道,”但是我还是最喜欢我师兄了。“他静静看着王钺息,”因为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他从来不每天指导我练球。“
 
王钺息默默起身,亲自去给他师叔煮咖啡。
 
顾秦看着王钺息背影,对已经长得比自己还大的常静业道,”你师兄不就多陪我打了几次球,上过两次药。二十年过去了,我师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你还至于这么耿耿于怀吗?“
 
小业子依然一脸纯良,”我只是在教导师侄,要常存有一颗感恩的心。“
 
……
 
同一片星光(2)
 
小业子是个乖孩子,乖孩子的意思,就是为了表示对师兄的尊重,从来不乱猜师兄的心思。据说,古代臣子有个罪名叫揣测帝心,窥探圣意,咱们小业子这么聪明的孩子,是绝不会犯这种忌讳的。
 
于是,这一天,他格外用心的练球后,晚上就攥着小拳头跑到师兄面前亲自问师兄去了,反正他师兄也疼他,有什么做得不对都会告诉他的。
 
陈竺正和刘丙成说话呢,小孩儿看到五师兄平时是不怕的,但今天早晨和顾秦聊天被抓包还是有点小小的紧张,乖乖站在一米外的地方等着。陈竺早早就看到他了,于是招手叫他过来。小孩小跑到师兄面前,鞋尖冲着师兄四十五度的方向站着,等师兄和五师兄说完了笑话才认认真真打了招呼。
 
刘丙成顺手揉了揉他脑袋就走了,陈竺低头看他,”怎么了?“
 
小业子想了想,”谢谢师兄送我的礼物。“
 
陈竺沉默了一下。小业子立刻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陈竺看他,”你既然来找我,应该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了吧。“
 
小业子垂下了头,嘴巴有点嘟起来,本来看师兄刚才招手的样子,不像是生自己气的。不过师兄一直都是一副样子,生不生气根本看不出来。有时候他明明什么都没有问,自己被他一看,就会乖乖承认起错误来。
 
但是——”我今天早上晨练的时候和顾秦说话了。“
 
陈竺淡淡瞥了他一眼,”以后这种事,不必告诉我了。你训练不专心,下了晚训,自己去跑十个圈,挥拍两百次。“
 
“是。”小孩儿头埋得更深了。
 
陈竺又看他一眼,“你站在这不动,是在无声地质疑我吗?”
 
“没有。”小孩儿连忙去跑圈了。
 
陈竺看他已经围着球馆跑起来了,便自己坐在观众席第二排的位置,那里有他看了一半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小业子边跑圈边在心里琢磨,一会儿一定要切入主题直接问,要是先被师兄问自己又说出什么的话,今天晚上就要在跑圈中度过了。
 
球馆很大,哪怕是身经百战的陈竺的师弟,十圈跑下来也是汗流浃背,更何况,还被罚了二百次挥拍。师兄的规矩,被罚训练的时候都不许走神,否则,被罚的数字倒扣,会越练越多的。小业子不敢多想,认真练着挥拍,默默在心里数着数。
 
陈竺用手指做书签,抬头看了几次师弟挥拍的样子,认可了他的专注,索性继续看起来。等小业子罚完了挥拍跑过来,陈竺再次合起书,问他,“多少次?”
 
“两百三十七。”小孩儿很不好意思的样子。因为不专心,自己加罚了三十七次。
 
陈竺点点头,“你想问我什么?”
 
小业子眨巴着眼睛看着师兄,“我想问,二哥为什么送我自己的画给我?”自从认了陈竺,所有人都用师兄称呼了,除了王致,他拒绝被称为二师兄。
 
陈竺看他,“你怎么想的呢?”
 
小孩儿低下头,有点难过,“二哥会不会觉得,我的画不配挂在外面卖?”
 
陈竺笑了,“怎么会这样觉得?”
 
小业子将两只手背在身后攥着手指头,“最近越来越觉得自己画得不好了。”
 
陈竺的脸色严肃起来,“我也这么觉得。”
 
“师兄——”他虽嘴上说自己画得不好,可说出来了,就是盼着师兄鼓励的。谁能想到——
 
陈竺扬起书来,小业子乖乖把左手伸出来,陈竺用书脊敲了敲他手心,“自从上个月办了画展之后,确实画画不太用心了。”
 
小孩儿咬着唇不说话。
 
陈竺静静看他,“我知道,你自己认为,是这个月有球赛的原因。”
 
小业子很乖,从来不顶嘴,也不狡辩。
 
陈竺靠在并不舒适的椅子上,“二哥送你从前的画给你,不是说你以前的画不好,而是提醒你,你以前在多用心的画画。”
 
小业子低头,想了一会儿,把手背到身后去,“我知错了。是我不专心了,师兄罚我吧。”
 
同一片星光(3)
 
小业子说了要师兄罚他,陈竺轻轻点点头,单手拿着书,“跟我过来吧。”
 
小孩儿惴惴地跟在师兄身后,走了不远就到了休息室。这是王致和陈竺的地方,平时基本上没有人敢过来。
 
常静业看师兄推开了门,将书顺手插进放满了奖杯的壁柜顶层,随意拉了一张椅子坐下,自己乖乖站在他身侧,低着头,不说话。窗外,是空荡荡的球场,所有人都走光了。
 
陈竺静静看他,“昨天才过了生日,今天就要罚你,委屈吗?”
 
小孩儿想了一会儿,摇头。上个月刚办了画展,很成功,尤其是那幅《黎明中的母亲》还拍出了很高的价格,师兄那时候还很高兴的。
 
陈竺微微侧了侧身子,拉开抽屉,拿出厚厚的一摞速写,“这是你这一周交给我的功课,我已经整理过了”,他顺手递过去,“自己看,问题在哪里?”
 
常静业端端正正地站着,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一页一页翻着自己的速写,二十二幅,顺序已经被打乱了。陈竺只是坐在桌边翻开自己的读书笔记,把今天阅读的心得记下来。大概五六分钟,他写了四个问题的时候,感觉到常静业看完了。他停下笔,将自己的读书笔记收起来,专注地看着师弟。
 
小业子用拇指和四指用反扣的手势捏着那一摞速写,放在小腹前,特别谦逊的样子,声音不大,却吐字清楚,“我最近不够认真,画得都比较敷衍。尤其是,最上面的那三幅,有些完成任务的意思。”
 
陈竺微微皱了皱眉,右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
 
小业子的心跳立刻就漏了一拍,握着速写纸的指腹不自觉地用了力,“观察得不够仔细,也不够到位——”
 
陈竺轻轻摇了摇头,常静业立刻就觉得比被狠狠揍一顿还难过。
 
陈竺伸了手,常静业乖乖把那厚厚的一摞速写纸都交给他,陈竺将画纸放在桌上,顺手就拍了小孩儿屁股一巴掌,略带责备地道,“以后不要跟我说这些大而无当得东西。”说着,就拿起了桌上的铅笔,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小业子胀红的脸,用铅笔的末端点了点最上面的那幅天竺葵,“你上上个星期交给我的那幅是才插的穗——”他说着就用没有削开的笔端圈了圈叶片的位置,“这里只有三枚叶子。”说着,就随手抽了一张新纸,“叶片的形态是——”他说着就将那三枚叶片迅速地画出来。
 
画完之后,重新点着常静业的画,“天竺葵是长得很快的,你今天又多画出两片叶子来——”他将自己画得那张纸拉过来,比对给师弟看,“你觉得这一片是怎么长到这个位置的?”
 
他话还没问完,小业子的耳朵就烧了起来,上个星期那一幅,是临时赶出来的。这个星期,胡乱瞟了一眼,凭着记忆就开始画了。
 
陈竺说完了这一张,就拿起来放到旁边,第二幅是一幅人物,陈竺用铅笔虚指了下日期,“我没有记错的话,上个星期三下雨了,这个人为什么会戴太阳眼镜?”
 
他问完,根本不等常静业回答,迅速翻到下一张,圈起自行车前闸的地方,“弯道紧急刹车,捏得是后闸,这一点你注意到了,很好。那我问你——”他依然用笔端圈了下自行车衡量上的字母,“这个牌子的车、这个型号,后闸是左手还是右手?”
 
常静业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陈竺将这一幅也放在手边,轻轻点了下一张,“问题都在哪里?自己说。”
 
于是,常静业恭恭敬敬地站在桌边,把每一幅画的毛病都说了一遍,有说得不到位的,陈竺一一指出来。小业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每翻一幅画,就好像把自己的不认真又放录影带似的播了一遍,而且,是一帧一帧地慢放,说到最后两张,他已经丢脸到实在不敢站在这儿了。
 
仔细看着自己的画,想着还有哪里不好,就听师兄道,“这两张,算是这一周的功课里,差强人意的。”他说了这一句,便看着常静业,“阿静,每天三张速写,你交了二十二张,如果只有两张算是用心,何必多画一幅敷衍我?”
 
他一句话说完,常静业羞得不知藏到哪里去,只垂下了脖子,两只耳朵像小兔子似的竖起来,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知错了。”
 
陈竺看他样子也知道他是真的知错了,伸手就从抽屉里抽了一把尺子出来,合上抽屉,站起身来,“几下,自己说。”
 
同一片星光(4)
 
陈竺看他样子也知道他是真的知错了,伸手就从抽屉里抽了一把尺子出来,合上抽屉,站起身来,“几下,自己说。”
 
常静业咬着唇,想了好一会儿,陈竺也不说话,静静看着他,半晌,听到他小兔子一般地声音,“二十。”
 
陈竺看他的目光瞬间深邃了许多,小孩儿被看得更低下了头,怯生生地静等着,正自忐忑,听到师兄略带责备的声音,“我什么时候罚过你二十了。”
 
常静业的指腹贴着裤缝,只来回用牙齿磨着嘴唇,心中思摸,师兄是从来没打过那么多下的,可这次——自己那么不认真,二十张都画得不好,该多让他失望啊。想着就不自觉地抬眼去打量师兄脸色,才一抬头,正撞上师兄意味深长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陈竺被他小鹿样的眼神看得心里某个角落瞬间软了一下,用戒尺虚点了点桌面,“扶着。”
 
常静业知道错了,乖乖用手撑着桌子边沿,缓缓伏下身子。
 
陈竺顺手将他腰向下按了按,调整了姿势,一板子就敲上去。
 
他是练羽毛球的,臂力自非常人可比,隔着薄薄的训练裤,才一下就打得常静业抖了起来。
 
陈竺等他调整了姿势再重新趴好,又是一板子。
 
整整齐齐地落在刚才那一下的位置,结结实实得疼进了皮肉里,常静业的汗立刻从头皮里冒了出来。
 
好疼啊。
 
小业子的手几乎扶不住桌子。
 
陈竺依旧没说话。
 
第三下。
 
还是同样的位置。
 
这一板子下去,小业子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臀峰的地方,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一道跟板子一样宽的皮肉肿起一条兀楞楞的檩子来。
 
掌心里全是汗,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皮是劲的,肉是紧的,腿站都站不住。
 
小业子死命稳住身子,想着是自己做错事,一定要撑好。
 
但感觉到师兄的气息还在同样的位置,想到他还要打,一时又害怕起来,不知怎的,就觉得脚趾头都是冰冰凉的。
 
第四下。
 
这次是贴着刚才那一板子往下的,还是疼。
 
板子硬硬的伤钻到皮肉底下去,小业子心都是抽着的,是自己说得数让师兄不高兴了吧。他不会真的打二十吧。想到这么疼这么疼,还要捱十六下,他是真的受不住了。可又觉得,自己不用心辜负了师兄,就算受疼也是应得的,也不敢叫委屈了。
 
“啪!”
 
又是一下。
 
鼻尖上全沁得汗珠子。
 
小业子疼得紧了,不敢呻吟出来,待第五下板子落下去,口中仔细认着错,“是我偷懒,我知错了。”
 
陈竺听他认了错,握着尺子,“疼了?”
 
小业子赶忙摇头,“师兄罚得对,不疼。”
 
陈竺也不接话,只等他又趴好了一抬手,这次是两下,全敲在臀峰上,是两道伤交接的地方,疼得小业子腿都软了。
 
好半天,调整了呼吸,再撑直手臂的时候,就听到陈竺道,“起来吧。”
 
“师兄。”小业子没敢立即起来,回头望着师兄。
 
陈竺道,“七下板子,小惩大诫。”
 
“是。”小业子这才敢起来,小心翼翼地扶了桌子,站直了,虽然整个臀都是麻辣辣的,却丝毫不敢用手摸,两手贴在裤缝上,端端正正地在师兄面前站好,肃手等着训话。
 
陈竺看了他一眼,等他呼吸均匀下来,才心平气和地道,“挨了家法,也知道疼了。这次,先饶了你。”小孩儿被他说得一阵脸红,却依旧恭恭敬敬的。陈竺看着他红红的脸,“我不会打你二十下,但做任何事,都该用心,记着了。”
 
“是。”小业子低着头,身后的伤带着师兄的话,火辣辣得都烙进心里去了,“师兄教训得是。以后,我都不会再偷懒——”他顿了下,“和敷衍了。”
 
“嗯。”陈竺点了头,将画稿全交给他。
 
小业子双手接过,“我明天改完了交给您。”
 
陈竺重新将尺子放进抽屉里,“今晚看着改,能改几幅就改几幅,不必着急。”
 
“是。”小业子知道是师兄让他用心的意思,连忙乖乖应了。这时候,身后却更疼起来。
 
陈竺看了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自己起身开了灯,“你回去吧,我还有些东西要写。”
 
“是。”小业子知道师兄每天都要记读书笔记的,也不敢打扰,自己拿了那些速写,一个人回去了。
 
小心关上了门,一只手抱着画,另一只手偷偷摸了下自己屁股,想起还在门里的师兄,脸又红起来了。
 
刚走出球馆,就看到了家里的车等在门口,想到肯定是师兄吩咐的,耳朵更烧了。
 
小孩儿谢了司机王伯,小心翼翼地坐在后座上,顺手就拿了车里的速写本画起来,车子没开到路口,就听小业子吩咐道,“王伯,咱们往爱家饺子那去一下。”
 
王伯先是答应了,然后才道,“小少爷,家里今天备了您最喜欢的鳜鱼云吞。”
 
常静业小小声,“我师兄还没吃饭呢。”
 
他下意识地往前坐了坐,可一挪屁股,哪怕是真皮的座椅,身后也疼了一下。
 
于是,小业子把速写本往后翻了一页,继续画。
 
那天晚上,小业子买了爱家最著名的虾馅饺子给师兄送去,陈竺写笔记写得差不多,正准备走,却看到小孩儿又来了,只看他手中的外卖盒子,就轻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还饿着呢吧。”
 
小业子看师兄已经整理好桌子了,“师兄先吃了,咱们一块走吧。正好,王伯在外面。”
 
陈竺其实晚上有饭局的,但他并没有辜负师弟的好意,摸了摸饺子还热,索性从柜子里又取了一只小碗出来,将小业子带来的调料倒了少一半在碗里,将蘸碟子推给他,“先少吃两个,回去肯定还有吃的。”
 
小业子笑着答应了,自己去搬凳子。虽然凳子是硬木的,但能和师兄一起吃饭,师兄看起来已经不生自己的气了,也是很开心的。
 
陈竺看他搬了这张凳子过来,顺手就挪到了一边。随手指着对面,“坐二哥的吧。”
 
王致向来是大爷,即使休息室不常呆,也放着软乎乎的真皮椅子。
 
小孩儿想到师兄意有所指,脸更红了,陈竺却已经起身洗手去了。
 
于是,小孩儿就坐在二哥的老板椅上,和师兄吃了一顿晕晕乎乎的饺子。
 
收拾了餐盒,陈竺正顺路,正好搭王伯的车去朋友那。
 
他坐在小孩儿身旁,却见小孩儿死死抱着速写本不撒手。
 
陈竺吩咐一声,“车上别画了,伤眼睛。”小孩儿嘴上答应了,却还是紧紧抱着本子。
 
陈竺轻笑一声,也不说话。
 
到了路口,吩咐王伯停下来,小孩儿规规矩矩地和师兄道别。从后车窗里目送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的师兄走远了,才又打开速写本来,本子上,赫然是一只大白猫,肚皮却是黑的,猫爪子正踩在一本书上,书名是——《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完)
 
一夜回到解放前
 
顾秦三十五岁那年的七夕,牵着顾夫人,拖着大儿子,抱着二儿子去二哥家做客。
 
正好王钺息放暑假。
 
小小顾一号非常喜欢樾息哥哥,因为爸爸不肯陪他下国际象棋。
 
小小顾一号问二哥,“伯伯伯伯,今天为什么叫七夕啊?”
 
二哥戳着怀里的小小顾二号的鼻子,“问你樾息哥哥。”
 
王钺息,“因为这一天是农历的七月七日,东晋葛洪的《西京杂记》有记载,汉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针于开襟楼,人俱习之。从星宿学的角度看,古人认为东南西北各有七颗代表方位的星星,从时间崇拜的角度看,七与期同音……”
 
顾夫人看着自己握着透明的国际象棋的儿子,露出了同情的目光。
 
小小顾二号听着他樾息哥哥的学术普及,在他伯伯腿上打了个呵欠,王钺息又走了一步,看小小顾一号,“听懂了吗?”
 
天才的小小顾一号点头,“嗯,数字崇拜来着。中国人喜欢七的。”
 
王钺息道,“是。很多文化传统,都和七有关,比如孙悟空被关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七七四十九天,炼就了火眼金睛。”学神的讲解也是深入浅出的嘛。
 
小小顾二号用两只手拍着他王伯伯的脸,“七七四十九,七七四十九。”
 
二哥爱死小小顾二号啦,“这么快就会被九九乘法表了啊。”
 
小小顾一号,默默摸了摸自己手中的骑士,腹诽,“那是因为爸经常吓唬弟弟,要是让你伯伯知道你不喝奶,最少揍你七七四十九下!”
 
无责任小番外之汤圆滚滚
 
“爸,南瓜压好了。”王钺息招呼眯着眼睛翘着二郎腿听着神曲的父亲。
 
王致惬意地哼着任何中国人都不会哼错的曲调,假装没听见。
 
王钺息只好再进厨房去,继续忙碌,过了一会儿,“爸,果仁都碾碎了,葡萄干也弄好了,碱面子都给您备齐了。”“爸
 
王致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抬头看表,继续装傻。
 
王钺息重新回厨房去,再收拾一阵,过一会儿又出来,”爸,玉米和青豌豆都煮得半熟了。“
 
王致神曲听完了,抓着耳朵。
 
被雏燕的教练特训都不紧不慢的王钺息终于有点着急了,”爸,糯米皮早都擀好了,胡萝卜汁也都备齐了,可可粉都分好了,您再不出来包汤圆,班兰香油都要晾干了。“
 
王大爷王致终于被儿子叫烦了,从沙发上懒洋洋地把他的脚塞到拖鞋里,撒挞着走过来,”不是还早呢嘛。“
 
王钺息一脸无奈,”您去年答应了汤圆要给亲自给他包汤圆的。“
 
汤圆是顾秦刚满四岁的儿子,小小顾出生那天,王大爷亲自去看,说了一句,”别的小孩儿生下来都跟小老鼠似的,他倒好,圆圆乎乎,跟个汤圆一样。“于是,小小顾小朋友的小名就被定为汤圆了。汤圆同学为了报取名之仇,同时,帮助他饱受压迫的父亲新账旧账一起算,可是倚小卖小将他王伯伯拿地死死的。可怜一代懒人王小二,连他亲儿子从五岁起都得天天照顾他的,自打遇上了小汤圆——前半辈子的作威作福,全还了。
 
这不,去年吃了王伯伯亲手包的黑芝麻汤圆连口水都顾不得擦的小汤圆今年提出,要吃五彩小元宵,王伯伯夸下海口,”明年给你做金玉满堂长命富贵五彩汤圆,保证每一个都比你还圆。“这不,为了王伯伯千金一诺,王钺息已经忙了一下午了。
 
王致施施然走进厨房,打量案板上万事俱备,大爷样款款洗了手,左手拎起糯米皮,班兰香油涂得恰到好处,于是,右手拿起小勺子,不知手腕怎么一转,黑芝麻馅儿就填进了糯米皮里,拈起手指轻轻收口,在掌心一转,王钺息眼睛还在错落间,一个圆乎乎胖墩墩的汤圆就已经好了。
 
王二爷手起勺飞,不一会儿,绿茶皮包椰蓉馅,紫薯皮裹红豆沙,蛋黄皮灌奶油,胡萝卜皮夹桂花,南瓜皮里是果仁,巧克力皮碎花生,再加白白胖胖的黑芝麻,王二爷看着一案板的圆咕隆咚,时间才过去了十五分钟,略带得意的看儿子,”七彩的,超额完成任务。“
 
王钺息素来对他亲爹在烹饪一道上的天赋佩服得五体投地,王二哥爱看电视,从来不看的就是美食节目,因为只要看一眼,他就会觉得——比我做得差多了。看父亲的工作告一段落,王钺息给他亲爹递上温水,前期的准备全要自己来做,但二哥动手的时候不需要人打扰,他只要看准了中场休息端茶就行。
 
王大爷一低头,王钺息懂事地亲自上来把杯子送到他爹唇边给他爹喂了,喝完了儿子的爱心水,王二哥还感叹,”累,什么时候喝水不用自己咽就好了。“
 
王钺息假装没听见,看在他爹做饭实在赏心悦目的份上。
 
王二哥继续姿态潇洒地做汤圆——除了煮的,还有炸的哪,王钺息继续意态消闲地欣赏他爹——做个汤圆都是一幅画啊,顺便给他爹切水果——二哥刚才清了下嗓子,肯定是想吃梨了。然后,父子俩一起等门响——放心,顾师弟有钥匙,不用按门铃。
 
两父子都没看表,等一切准备停当,元宵上的面包糠都裹好了,两人相视一笑,”来了。“
 
于是,王钺息给他爹递毛巾,他爹擦了手,王钺息将毛巾洗好,挂起来,刚走出厨房到沙发上给他爹揉肩膀,顾老师带着顾师母和可爱的小汤圆来了。
 
“伯伯,元宵节快乐!”小汤圆规规矩矩地和王伯伯打招呼。
 
王致也一脸笑招招手叫小汤圆过来,拉了个抱枕放在自己腿上,抱着小汤圆坐在自己膝头。
 
小汤圆搂着伯伯脖子撒着娇,“伯伯伯伯,我可想你了。”
 
王致轻轻刮了刮他小鼻子,眼神颇有几分玩味,“汤圆特别想我,尤其是今天出门的时候,最想伯伯了。”而后,一脸玩味地看顾勤一脸尴尬。
 
顾师母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小汤圆伏在王致肩头专心摸着伯伯颈后刚刚长出新茬的头发,完全听不懂二哥的意有所指。
 
王钺息的目光不经意地滑过小汤圆翘起的圆圆的小屁股——今天出门的时候,一定又挨揍啦。
 
(未完)
 
汤圆滚滚(下)
 
王二哥被小汤圆挠得脖子痒痒,下意识地偏了下头,小汤圆嘟着小嘴道,“伯伯坐得不端正,是要受到惩罚的!”
 
王大爷一听此言,立刻来了兴致,“是吗?伯伯怎么坐得不端正了?”
 
小汤圆从他最爱的伯伯膝头爬下来,在他面前站得端端正正的,然后从脚到头打量了王致一遍,“首先,伯伯不穿袜子,这么冷的天,是要受凉的。”他说完之后,还想了想,加了一句,“寒从足下生。”
 
一直在劝自己亲爹在家里要穿袜子的小息同学立刻去房间把今天中午被自己亲爹扔在茶几底下被自己收到房间的袜子又拿出来,监督已经收回了盘坐在沙发上的脚的王二哥在小汤圆的氵壬威之下穿上。
 
然后就听到小汤圆称赞道,“对嘛。不能箕踞而坐,这样才是乖孩子。”
 
王钺息一下就笑出声来了,而后,听小汤圆继续指点,“还有,腰要直一点。”
 
王二哥坐直了。
 
小汤圆又爬上沙发,按着伯伯肩膀,“左右肩膀要一样高。”
 
王二哥点头。
 
小孩儿继续指导,“后背不要完全靠在沙发上。”
 
王二哥于是坐起了身子。
 
小孩儿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又盯着二哥看了看,“伯伯——”
 
王致看小汤圆圆圆的鼻头,“怎么了?”
 
小汤圆攥着圆圆的小拳头,“大人不要总是看电视。”
 
王致回头看顾勤,顾勤在给妻子剥橙子,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二哥继续回头看汤圆,“不看电视干什么?”
 
小汤圆正色道,“给汤圆做汤圆吃。”
 
王二哥看着小孩儿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深得他心,于是,单臂抱起小汤圆,从善如流。
 
汤圆在二哥的怀里看着案板上各式各样的元宵,二哥问小东西,“要先吃什么?”
 
小孩儿趴在二哥手臂上看了好久,贴着二哥耳朵悄悄道,“我都想吃。”
 
于是,二哥一只手抱着小孩儿,另一只手将汤锅坐在炉灶上,这边打了火煮了七彩汤圆,那边热了油将金沙元宵下了锅。
 
顾师母望向厨房,想叫汤圆从二哥怀里下来。
 
顾勤将剥好的橙子托在莲花灯罩一样的外皮里递过去给妻子,换台看天气预报,“不用管,二哥体力好着呢。”
 
然后,二哥果然就像印证顾勤的话一样,让靠在他怀里的小汤圆在他手臂上坐了一回旋转木马。
 
二哥自己忙碌着,也不叫小汤圆得闲,指挥小孩给他开霜糖瓶子,撒肉松,一大一小两个人精诚合作,在央视元宵晚会开始前将热气腾腾地四种汤圆端上了桌。
 
其中,被抱在怀里的小汤圆端一锅汤圆,二哥单手端碟子三个——将来破产了绝对可以兼职做服务员。
 
顾勤看着桌上一锅七彩汤圆,一碟金玉水果汤圆,一碟艾蒿鲜肉汤圆,一碟金沙元宵,主动去厨房拿餐具了。
 
王致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将小汤圆放在自己身边,小孩儿连忙跳下沙发,小跑着追爸爸去帮着拿餐具了。
 
王致等小家伙走远了才问汤圆妈妈,“又发什么神经?”
 
汤圆妈妈用眼神瞟了一眼顾勤背影,“出门的时候问汤圆汤圆和元宵的区别,小汤圆答不上来。”
 
王钺息震惊了,“这也要揍?”他突然觉得,顾老师的病更重了,可能吃汤圆都治不好。
 
顾师母微笑无奈状,“昨天他给小汤圆讲汤圆的历史的时候,小孩儿睡着了。”
 
王钺息心道,“那是该揍。”而后就听他师母补了一句,“睡前故事。”
 
王致顿时就想揍人了,睡前故事,可不就是要小孩儿听着睡着的嘛,然后,他就看见小汤圆跟在爸爸后面拿着小碗屁颠屁颠地来了。
 
王二哥不再说话,等小孩儿分完了碗,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前吃汤圆。
 
央视元宵晚会的音乐也想起来了,二哥刚拿夹起了一个元宵放到嘴边,就听到小汤圆道,“等一下——”
 
二哥看小孩儿,“怎么了?”
 
小汤圆道,“吹吹。”
 
二哥瞬间觉得暖心了,小孩儿怕他烫到呢。于是,居然真的吹了吹,正要咬下去,却又听小孩儿叫道,“等等——”
 
王伯伯,“吹过了。”
 
小汤圆,“伯伯,在吃之前,你能回答我,汤圆和元宵的区别吗?”
 
王二哥——“……”
 
(完)
 
想看小汤圆被揍的番外吗?
 
谢谢大家的生日祝福,有点累,先不更文了,送几个汤圆的小剧场给大家吧,抱~
 
汤圆小剧场之一 我要看电视
 
六点四十,吃完了晚饭的小汤圆在伯伯家看《熊出没》。
 
顾爸爸,“换台。”
 
王致抬头看顾勤。
 
顾勤,“这个动画片语言粗俗。”
 
小汤圆乖乖换台——《喜洋洋与灰太狼》。
 
顾爸爸,摇头。
 
小汤圆乖乖换台。
 
王致,也皱眉。
 
顾勤,“这个行为暴力。”
 
下一部,《名侦探柯南》。
 
顾勤刚一皱眉,王致点头,“这个剧情暴力。”
 
只顾担心儿子学坏的顾老师并没有察觉到师兄语气中的微妙,竟然点头道,“是啊。现在的动画片都不适合小孩子,不知道小息小时候看什么。”
 
小汤圆竖起了耳朵,小息哥哥喜欢看什么呢。
 
王致,“他不爱看电视——”说着就又看了顾勤一眼。
 
顾勤先是教育儿子,“看,小息哥哥都不看电视——”
 
王致,“我爱看。”
 
顾勤,“……”
 
二哥长长伸了个懒腰,“不过,他陪我看”,看顾勤,“《蜡笔小新》。”
 
小汤圆,窃笑。
 
二哥,“我也陪你看——”
 
小汤圆连耳朵上的毛孔都张开了,爸爸爱看什么呢。
 
二哥,“《天线宝宝》。”
 
二哥面前敢怒不敢言的顾勤避过了他哥眼光,正和忽闪着大眼睛的小汤圆目光相对。
 
小汤圆连忙握紧了遥控器,“七点了,我看《新闻联播》吧。”
 
汤圆小剧场之二 起名
 
汤圆妈妈又生了小宝宝,汤圆要当哥哥了。
 
汤圆爸爸,“取什么名字呢?”
 
汤圆用手戳着自己圆润润的手上的肉窝窝,可不能再叫伯伯取名了,“妹妹叫粉圆,弟弟叫年糕。”
 
汤圆妈妈,“为什么?”
 
汤圆,“粉圆比汤圆瘦,汤圆可以包容她。”小家伙一语双关。
 
汤圆妈妈,捏了一把还没褪去婴儿肥的汤圆小脸,“弟弟为什么叫年糕?”
 
汤圆低头对着肉嘟嘟的指头尖,小小声,“这样我就可以打他啦。”
 
汤圆妈妈,“?”
 
汤圆,“伯伯每年过年都要振振有词地揉我脸。”
 
汤圆妈妈先是一怔,立刻明白啦,过年既然可以“揉汤圆”,自然也可以——“打年糕。”
 
汤圆小剧场之三 最怕的人
 
汤圆妹妹问哥哥,“爸爸,妈妈,二哥,伯伯,小息哥哥,大哥最喜欢谁啊?”
 
汤圆哥哥,“当然是妹妹啦。”
 
汤圆妹妹心满意足,接着追问,“最讨厌谁啊?”
 
汤圆哥哥,“爸爸。”
 
汤圆妹妹很不平,“为什么讨厌爸爸,小息哥哥揍屁股,爸爸都不揍人的!”
 
汤圆哥哥,“虽然小息哥哥揍人,可是,爸爸最可怕啊。”
 
被讨厌的爸爸贴着耳朵在门外,难道不应该是师兄比较可怕吗。
 
汤圆妹妹,“可是大家都最怕伯伯了啊。”
 
听到门外响动的汤圆哥哥大手一挥,“哦,伯伯啊,他是纸老虎,不用怕。”
 
门外的顾老师,回顾着与纸老虎的生活点滴,泪流满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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