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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再落凡尘(包子 一)——青青水墨

 文案:

 
本是赫赫功臣,却因父皇猜忌,兄弟排挤,死于非命,一生的最后时刻,却是那个他不怎么待见的王妃陪在他身边。重生一世,他不仅要报得血仇,更要好好保护心爱的人,他不能让那个小小的孩子陷身质子府,阳谋阴谋,不论用什么手段,都将护他一世周全。
 
意儿,你来我身边吧。
 
注:节奏较慢,有养成,有包子。
 
内容标签: 重生 生子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主角:夜景弦,夜如钰(玉如意) ┃ 配角:沈洛,夜灵熙
 
上卷:玉灵风清正少年
 
第1章:人生末途
 
泰康二十六年。
 
昏暗的牢房,潮湿,阴冷,墙上长满了滑腻腻的苔藓,空气中掺杂着一股腐臭的味道,让初次进来这里的人忍不住捂上鼻子,可是,对于夜景弦来说,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因为他已经闻不出来了。
 
这是天牢,夜辰最严密的牢房,能进入这里的人,不是达官贵人,便是皇亲国戚,并且是犯了大罪的人,夜景弦靠在湿滑的墙上,一阵寒意侵入骨髓,他打了个冷战,看看旁边的石床上躺着的那个人,那人刚刚睡着,因为睡的不安稳,眉头还紧锁着,牢里唯一一个巴掌大的天窗透进了几缕吝啬的阳光,刚好照在那人的身上,或许这一点点的阳光,可以让他感觉些许温暖。
 
夜景弦从没想到自己会落到如此田地,他这一生,安稳的做着皇子,然后因为军功封了奕王,即使做了王爷,他也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为了父皇尽职尽忠,可是到头来,却还是遭到猜忌,受到诬陷,身陷牢狱,不知明日会如何。
 
石床上的人难受的翻了个身,那缕仅有的阳光打在他的眼上,他的眼珠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
 
夜景弦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身边,“意儿,你醒了?”
 
如意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晰,然后就看见了夜景弦担忧的脸,他努力笑了一下,点点头,撑起身子。
 
夜景弦坐在他身边,把他扶起靠在自己身上,整个牢房都是潮湿的,只有这石床上有一条破草席,可依旧掩不住透上来的刺骨寒冷。
 
夜景弦把他抱在胸前,把他冰凉的小手握在手心,“有没有好点?”夜景弦问。
 
如意仰起脸,晶亮的眸子透着点点星光,他看着这个笨拙的保护他的人,忽然心里一酸,他低下头,轻声说:“……好多了。”
 
夜景弦望向上面那扇小天窗,万分歉疚的说:“意儿,是我连累了你。”
 
如意惊恐的争出夜景弦的怀抱,面向他而坐,急切的说:“王爷别说这样的话,意儿愿意跟着你,这些苦,如意还受得。”如意说完,复又拉上夜景弦的手。
 
“况且,王爷心思纯正,父皇定会明察秋毫,放了王爷。”
 
夜景弦露出一丝苦笑,用手接住透进来的阳光,阳光落在手心上,才看出夜景弦的手竟变的惨白,而如意那张精致的小脸,也白的不像样子。
 
夜景弦再次把如意揽进怀里,“这次入了天牢,恐怕……凶多吉少。”
 
“王爷,别想那些不好的,想想出去以后,这样,就真的能出去了。”如意安慰道。
 
夜景弦不忍再说伤感颓废的话,他摸摸如意的小脸,扯出一个笑,说:“是啊,等出去了,我们就远远的离开绍京,找一处人少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如意眼里满是憧憬,“嗯,我们可以有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上许多葡萄,到了夏天,我们就再葡萄架下面乘凉,听你讲故事。”如意说着说着,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我们没权也没钱,可是我们有自己的菜园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像寻常夫妻一样,与世无争,再也不必操心那些烦心事。”
 
如意自己说着,夜景弦听着,不禁也充满向往,可是,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他功高震主,连皇上都对他有些忌惮,这一次被别人寻了机会,送进牢里,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他看看怀里的如意,心里一疼,问道:“意儿,这一世是我负了你,若是有什么不测,你可愿……下一世让我补偿你?”
 
如意怔怔的坐直身体,面向夜景弦,他的眼睛,大而明亮,眼里透着夜景弦的身影,虽已不如往日潇洒英俊,可他的眼睛,依然透着坚定的光芒。
 
如意惨笑一下,“王爷是说下一世还要娶意儿吗?”
 
夜景弦尴尬的定住,是啊,怎么补偿呢?这一世,他一直误解了如意,直到最后陷入天牢,却是只有如意还陪在他身边,如意对他的爱深沉刻骨,可他一直在践踏他的爱,在他失去了所有之后,才幡然醒悟,可是这时,他已经没有能力给他什么,只能许诺给他那虚无缥缈的下一世。
 
“你可愿意……嫁我?”夜景弦试探着问。
 
如意想了想,答道:“如果下一世,王爷不做王爷,意儿愿意嫁,若王爷还是王爷,意儿不愿。”
 
“这王位……终究是个拖累。”夜景弦并没有因为如意的回答生气,反而深刻的意识到,生在皇家,便只能身不由己,他从没想过争皇位,可别人却不这样想,父子,兄弟,皆把他视为仇敌一般的防备着,人间那点亲情,在他母妃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感觉过,直到多年以后得到如意。
 
如意见夜景弦心情低落,不想再与他提这些不好的事,他一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对夜景弦说:“王爷,有件事,我一直没来的急与你说……”
 
如意话音还未落,就传来了一阵开锁声,这天牢关押的都是重犯,所以每道牢门都非常坚固,到他这里,要开好几道锁。
 
沉重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如意停下要说的话,与夜景弦一起向外面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锦衣的人手持油灯,走到夜景弦的牢房前。
 
那人拿开掩在鼻子上的手帕,嫌弃的说:“这种地方,皇弟也住的下去?”那人脸上满是得意,似乎很喜欢看到夜景弦现在的惨样。
 
“夜昊元!”夜景弦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呵呵,怎么换了个地方住,连皇兄都不认得了?”夜昊元调侃,声音里全是讽刺。
 
“你来做什么?”夜景弦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夜昊元一笑,说:“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夜景弦冷哼一声,“不用你假好心!我府里的信笺,是你伪造的对吧,我与你虽非同母所出,可也是兄弟,你为什么陷害我!”夜景弦冷冷的说,自己不曾对皇位有意,他一直都认为,父皇看中哪个皇子是父皇自己的意思,旁人不能干涉,所以他一直在努力着,只为了父皇能真正视他为左膀右臂,偶尔可以疼疼他。
 
夜昊元笑着,却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的看着夜景弦,“你问我为什么?呵,真是好笑,不如问问你自己,你心里想要什么你自己知道。”
 
“我只想帮助父皇……”夜景弦说着,还未说完,就被夜昊元打断。
 
“行了吧,你那些心思我当然知道,你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爬,不就是想让父皇多看你几眼吗,让他看看你这个好儿子,不止可以帮他打江山,还能帮他治江山,哪里都有你,没你不能的,呵呵,可是你知道吗,父皇最讨厌这样的人。”
 
“不,不是的……”夜景弦否认着。
 
夜昊元不停的说着,“父皇讨厌你争着抢着,这说明你对皇位很在意,你想要那个位子,你想要这个江山!”
 
夜景弦从石床上跳下来,几步跑到牢房边上,双手握住一侧的柱子,怒道:“是你陷害我,我没有不臣之心,是你设计了这一切!父皇一定会明察,还我清白。”
 
“呵呵。”夜昊元低笑着,转而由低笑变为大笑,“哈哈哈哈,你还在期待着父皇放你出去?我是给说你心思简单呢,还是该说你傻呢?”
 
夜昊元挑眉,“实话告诉你,你的案子,早在十天前就移交了大理寺,大理寺只用了三天,就给你结了案,定的是叛国之罪,父皇看了,没有异议,今天我来,就是来告诉你结果的。”
 
“不可能!”夜景弦不敢相信,他的父皇,难道要放弃他吗?
 
如意在旁边听着,忽然听到这如此大的罪名,吓的也从石床上起来,走到夜景弦身边。
 
“信不信由你。”夜昊元猛然栖身靠近,与夜景弦只隔着中间那一道坚固的木桩,他轻轻的开口,说:“其实,只能怪你太蠢,不仅不知内敛,还太容易相信别人,你比夜宁宣,要好对付的多。”夜昊元说完,竟一声声的笑起来,是那种唯我独尊的笑。
 
夜景弦愣住,忽而反应过来,抬起手颤抖的指向夜昊元,“你……皇兄是你……害死的?”
 
“现在才知道,会不会太晚了。”夜昊元一边嘴角高高挑起,眼里是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夜景弦站立不住,颓然的向后退了两步,如意搀着他,怕他真的倒下去,他的王爷,就算失去了一切,也不可以在这个人的面前,失掉最后的尊严。
 
如意心里要明亮的多,听了夜昊元的话,他就知道了这些都是夜昊元的阴谋,他千方百计的除掉了夜宁宣,为自己的登帝之路扫清了最大的障碍,现在又不肯放过夜景弦,如果夜景弦死了,就再也没人能控制他,即使是皇上,也不能。
 
夜昊元目光转向如意,咂了两声,“可惜了玉皇子这个大美人了,跟着你,不仅吃苦,还要陪你一起上黄泉,可惜可惜!”
 
夜景弦心里一紧,顾不得震惊,一手把如意揽在身后,对夜昊元说:“你想要我的命可以,别碰我的意儿!”
 
“看不出来,你还挺护短的啊,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护着他,不过,你以为,你那罪名,以你一人的性命,就可以了结吗?想的太简单了吧。”夜昊元说着,露出那种自以为是的神色,夜景弦看在眼里,心里一痛。
 
他忽略如意太久了,现在才想起来保护他,却是没有了保护他的能力。
 
夜景弦稳住声音,“意儿是凉玉的皇子,你动他,就是坏了与凉玉的关系。”
 
夜昊元抱着胳膊,说:“他既嫁了你为妃,就是我夜辰的人,自当与你荣辱与共。”
 
“是,你说的对。”如意接话,“王爷在哪我就在哪。”
 
“意儿!”夜景弦想阻止他说下去,有一丝希望,他也不想如意与他一起死,毕竟辜负了他太多。
 
如意却紧紧握住夜景弦的手,坚定的说:“王爷你忘了?刚刚你还说过,我们还有下辈子。”
 
夜昊元转过身,摆摆手说:“没空与你啰嗦了,父皇念着父子亲情,赐了两杯酒,收拾收拾上路吧。”
 
一边伺候的差役打开牢上送饭的小门,端进了两杯酒,夜景弦知道,那是毒酒,要他命的酒。
 
夜昊元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看着牢内相互搀扶的两人,再次走回来,低声说:“忘了告诉你,父皇最近生了重病,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你们父子就能在泉下相见了。”
 
“什么!”这次,夜景弦真的震惊的再说不出话来。
 
夜昊元大笑着走出天牢,当看不见夜昊元身影的时候,如意再也扶不住他,夜景弦跌坐在地上,如意也坐在他身边,他知道夜昊元话里的意思,可怜皇上算计一生,最终却还是败在自己儿子手上。那这毒酒,究竟是皇上赐的,还是夜昊元给的?
 
如意已经不想去分辨了,外面已经变了天,即使出去,他们也不能活命,夜昊元缺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杀死他们的借口罢了。
 
夜景弦呆了片刻,应该也想明白了,他转向如意,把他紧紧拥进怀里,他把脸埋在如意颈间,不想他看见自己流泪的样子,长了这么大,他早就不会哭了,可是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竟这么控制不住自己。
 
“他是你的父亲,就算再不好,你还是爱他的。”如意抚着他的头发,淡淡的说。
 
“以后,我谁也不爱,我只爱你。”可是,他们还有以后吗?
 
“刚刚我有件事想告诉你,还没来得及说。”
 
“什么?”夜景弦抬起头,眼里虽有泪光,却再没了那丝委屈与期盼。
 
“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还有……他。”如意拉着夜景弦的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
 
“……”夜景弦惊讶的张开嘴,他们的孩子。“……你服了血情?我们……有孩子了。”
 
明君点头,“本来想带他看看夜辰的,没想到,他还没出来,就要跟我们一起去了。”如意说着,心里刺痛,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夜景弦颤抖的手摩挲着如意的小腹,“多久了?”
 
“三个月,他才一点点。”
 
夜景弦忽然间感觉很无助,他的爱人,他的孩子,都因为他,要离开这个人间。这一次,毫无掩饰的,他滚下两颗大滴的泪珠。或许是伤至痛处不自知,夜景弦心里反而很冷静。
 
如意端起身边的两杯酒,递给夜景弦一杯,他举起酒杯,说:“王爷,与意儿喝一次交杯酒吧,成亲那日没有喝到,意儿一直想着。”
 
“……好。”
 
两人手臂交叉,一饮而尽。
 
如意软软的倒进夜景弦怀里,夜景弦意识渐渐模糊,最后一眼,他看见如意嘴角留下了鲜血。
 
再见了,我的意儿。
 
我的孩儿,还没有好好看看你。
 
下一世……
 
第2章:再世重生
 
泰康十三年十月,宜和宫。
 
夜景弦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呆了许久才清醒过来,意识仍停留在如意倒进怀里的那一刻,他侧过脸环顾四周,床边挂着华丽的流苏帐幔,房间里有着淡淡的乌沉熏香的味道,这一切都异常熟悉,夜景弦恍惚间有种不知身在何方的感觉。
 
吃力的从床榻上起身,夜景弦敲着脑袋使劲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这里,竟是他许久之前的寝殿,那时他还未封王,还是宫中的三皇子,他自从十五岁那年有了自己的府邸,就再也没回过这个地方。
 
左肩的疼痛让夜景弦回过神,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喝下了毒酒,为何自己会出现在以前的寝殿,难道是心中的恨意太深,让自己化作厉鬼,回到这个王宫报复那些害过自己的人?可是,如意呢?
 
夜景弦正愣神,忽然听到开门的声音响起,一个小丫头端着药碗进来,见夜景弦坐起来了,面上露出惊喜的神色,上前道:“三殿下,您醒了?我去叫御医。”
 
还没等夜景弦问话,小丫头就一溜烟的跑没了影,不一会儿,只见一个背着箱子的中年人跟着她进来,夜景弦仔细一看,是何太医,他记得这个人,但与他并不熟,现在的他,比他记忆里的样子要年轻许多。
 
那人走上前,恭敬道:“殿下,请容微臣给殿下把脉。”
 
夜景弦在床上躺好,伸出右手,何杞熟练的搭上夜景弦的脉搏,边诊边点点头,然后说:“殿下,请换左手。”夜景弦又把左手递过去。
 
在何杞给夜景弦诊脉的时候,夜景弦暗暗的在记忆力所搜这个人,想了半天,却是寥寥无几,虽然有过几面之缘,可他从来不会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何杞收回诊脉的手,对夜景弦说:“殿下的伤势并无大碍,只需好好静养,再服下微臣的补药,不出月余,必能痊愈。”
 
“请容微臣看看殿下的伤。”何杞站起来候着,夜景弦一愣,伤?想到刚刚左肩上的疼痛,难道是这里?他脱下上衣,果然见左肩上缠着纱布,夜景弦情不自禁的皱皱眉。
 
“殿下有何不妥?”何杞问。
 
“没事。”夜景弦回道,然后安静坐好,心中暗骂自己怎么还是管不住自己,何杞给他换了纱布,并上了一些药。
 
“殿下放心,伤口已经好转了,殿下记得切勿碰水,微臣明日再来给殿下换药。”
 
“知道了,多谢。”
 
那小丫头送了何杞出去,夜景弦特意吩咐了她给何杞带上几两银子。
 
一会儿,小丫头再次进来,这次她敲了门,并问了好,夜景弦让她进来,她端了一碗新的药走到夜景弦床边,说:“殿下把药喝了吧。”
 
说道喝药,夜景弦就有着隐隐的恐惧,他会想起那杯毒酒,小丫头见夜景弦没动,又唤了一声:“殿下?”
 
夜景弦忍着反胃一口喝下那碗药,然后迅速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那小女孩看见夜景弦竟然怕喝药,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夜景弦把杯子啪的一下放在旁边的矮凳上,唬的小丫鬟立刻站直了身子,夜景弦躺下闭上眼睛,小丫鬟收拾了东西转身下去。
 
“站住!”夜景弦出声。
 
小丫鬟停下脚步,转过身问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夜景弦睁开眼睛,“我还有事问你。”
 
小丫鬟不知所措,因为夜景弦向来都是自己行事,根本不会理会这些伺候的下人。
 
不等小丫鬟回神,夜景弦就问道:“我睡了几天?”
 
小丫鬟想了想,“回殿下,您睡了两日了。”
 
“我在哪里受的伤?”夜景弦问,自己身边的丫鬟还可靠些,若是问别人,就更惹人怀疑了。
 
“啊?殿下您忘了?”
 
“你只需要回本殿的话!”夜景弦声音严厉。
 
“是,”小丫鬟慌忙低头,“殿下五日前在峰峦山秋狩时,被短箭射中,坠下马来,随行的太医给殿下做了包扎就送殿下回来了。”
 
“嗯,你下去吧,管好自己的嘴。”夜景弦拉上被子,小丫鬟战战兢兢的关上门出去了。
 
夜景弦呼出一口气,真的回来了?他想起不久之前,他还和如意一起被关在天牢,如意柔软的身躯,嘴角留下的鲜血,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一切都历历在目,仅仅一炷香的时间,他就回到了过去,夜景弦低低的笑出声,上天对他不薄,知他是冤死,所以给了他这个重新来过的机会,既然如此,他一定不会像过去那样平白无故的遭受痛苦,他要让那些曾让他痛苦的人,这一世都来尝一尝。
 
“意儿,等着我。”夜景弦低声说,他想起如意,上一世,他识人不清,辜负了如意,既然重新来过,他便再也不会让他的意儿受一点苦,这一次,他不想再追求那不可实现的父子之情,他也不想再维系那不堪一击的兄弟之情,他只想好好的守护着心爱的意儿,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他。
 
意儿,他现在还在凉玉宫中吧。
 
这几日,趁着皇上还在峰峦山未回来,夜景弦让贴身伺候的几人把宜和宫的大小账目和宫里人的名单等各项事宜都呈给他,他仔仔细细的看过,记住了宫里每个人的名字,并分析了哪些人可靠,哪些人可疑,然后进行了一番调动,把值得信任的留在身边,他不得不告诫自己,现在他是孤军奋战,他想保护意儿,首先要让自己强大。
 
夜景弦倚在窗下的小榻上看着宜和宫最近一年内的人员调动,下午的时光总是会犯困,他眼皮越来越沉,等他再次睁开眼,发现屋里的景象已经变了模样。
 
屋里到处都是大红色,桌布,帐幔,窗上贴了大大的喜字,桌子上摆满瓜果,成对的喜烛摇曳着。夜景弦站在屏风外面,惊奇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而这个地方,他很陌生。
 
夜景弦转过屏风,忽然见里间的床上坐着一人,那人大红喜服,头上还遮着红盖头,他双手不安的绞在一起,把自己的喜服拽出了褶子。
 
夜景弦心里一惊,如意!
 
他想跑过去,可是有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了面前,让他一步也走不了。
 
房门猛然间被推开,夜景弦回过头,看见自己冰冷着脸走进来。
 
这竟是他与如意成亲那日!
 
他看见自己几步走到如意面前,一把扯下他的红盖头,露出他受了惊吓的脸,精美,却惨白。如意的美,在整个夜辰都是数一数二的,可是爱他美色的人多,却没人敢娶他,因为他的身份,是凉玉送来夜辰的质子。
 
这场亲事究竟是怎样促成的,他不知道,因为他刚从战场上回来,就听到了这个消息,当时,他只感觉到愤怒,非常愤怒。
 
夜景弦看着曾经的他,毫不压抑自己的怒气,把这些不满全部发泄在如意身上,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穿越了时空的界限在他耳边回响,他虽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是他却知道。
 
“玉皇子真是好算计啊!”夜景弦讽刺,脸上有怒意,有厌恶,却没有一丝爱意。
 
“本王请罪了那么多次,不惜在宫门口长跪,受了那么多冷眼,却还是挡不住玉皇子想嫁与本王的决心!”夜景弦咬着牙齿,他征战多年,身上自带了一股慑人的戾气,如意听着他的话,吓的抖了抖。
 
“想来今后也是一家人了,玉皇子不介意跟本王说说,是怎么说服父皇同意了婚事的吧。”
 
“王爷,我不知道……”
 
如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夜景弦打断,“别在本王面前装可怜!”
 
夜景弦扣住如意的下巴,疼的如意瞬间湿了双眼。
 
“玉如意,本王今天就告诉你,别以为嫁了本王就可以救了凉玉,迟迟不出兵凉玉是父皇仁厚,你一个在绍京的质子算哪门子和亲,哼!”夜景弦甩开如意,如意没坐稳滑到了地上。
 
“王爷,”如意的声音已带了一丝抽泣,“如意自幼在绍京长大,从未想过两国的战事。”
 
“呵,没想过?玉皇子可是凉玉皇族,会没想过?”夜景弦蹲下,直盯着如意的双眼,他眼里满是寒意,竟是把如意当成了最憎恨的敌人。
 
如意心里很害怕,他退无可退,紧贴在床沿,夜景弦一点点靠近,他忽然感觉,那个人,是真的想把他拆了吃下肚的。
 
夜景弦脸上浮起一缕邪笑,退开身,走到桌边去过一个精致的盒子,他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两颗丹药,夜景弦捏起一颗走回如意边上,戏虐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如意心里颤抖,“……血情。”
 
夜景弦扯出一抹笑,“这是父皇赐的,你别浪费了,来,吃了吧。”
 
如意摇着头留下泪来,“不,不要。”
 
夜景弦掐住如意的脖子,说:“你怕什么,既然是嫁与我,自然要给本王生儿育女,这血情,是给你的。”
 
血情本是男子的诞子丹药,但因为吃多了会对身体有副作用,所以男子一生只能吃两颗,第一颗服下后,需在十日内行房才能有效,生下孩子后便失效,服第二颗的时候,因为有了第一颗的基础,便不局限于十日内,而是任何时候都可以有孩子,孩子出世后,药力虽然不会失效,但也不会再有孩子。这就是血情的神奇之处,它严格的限制了男子一生只能生下两个孩子,即使服了更多的血情也不会有效。
 
血情是个传奇,没人知道这种丹药是从哪里来,以及它的制作方法,但是很多人都想得到它,因为在这个男风盛行的时候,血情便成了传宗接代的基础。
 
“王爷……”如意哀求的唤他。
 
夜景弦转了个眼色,说:“哦,本王忘了,这血情可是难得之物,给你吃,会不会太浪费。”夜景弦把刚刚拿出来的血情又放回了盒子。
 
如意刚刚松了口气,忽然间被夜景弦拽着衣领丢进床里,夜景弦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脸若冰霜,“洞房之夜,还是要尽好你的本分。”夜景弦说着,解开自己的腰带,“虽然本王不想碰你,可是,你心里一定想要本王吧。”夜景弦扔了自己的外套,把缩在墙角的如意拖出来,撕扯他的衣服。
 
如意拼命挣扎,却在夜景弦撕掉他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变的面如死灰。
 
夜景弦隔着远远的看着,他亲眼看见自己狠狠的进入如意的身体,他那么疼,疼的他一直在颤抖那单薄的身体,而自己,却没有一点怜惜,他看着如意流泪,看他求饶,还有他最后昏死过去,夜景弦贴着那层无形的墙一点点的滑倒在地上,不知不觉间,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他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残忍,他们成亲的时候,他的意儿,才十五岁。
 
夜景弦感觉胸口剧烈的疼痛,一下子惊醒过来,他看看简洁的房间,又闻到熟悉的熏香,手里还有刚刚看到一半的人员调动名单,他缓了缓神,才发现,刚才经历的一切,竟都是梦。
 
这梦太清晰了,以致现在他静静的坐着,都能感觉到如意那彻骨的疼,他靠在窗边,从午后坐到黄昏,不曾动过地方,他静静的看着天空由深蓝一点点泛黄,再变成深黄,想着曾经的那一切。
 
虽然这些会让他心里堵得难受,痛的滴血,可他还是要想,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忘记过去,一瞬间,夜景弦感觉非常的孤独,仿佛这个世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天渐渐黑下来,夜景弦整理了身边的一些卷宗,起身出门,他想起来有一个人,他该去看看了。
 
第3章:六弟岚启
 
皇子年满十五便可出宫建府,夜景弦今年刚好十五岁,可是他还未过生辰,理论上还不到十五,所以还留在宫里。夜景弦沿着宫墙一步步的向西走,这条路已经记不太清,就如他母亲的容貌,他已想不真切。
 
这几日,他除了思念如意,便会想到那早逝的母亲,夜景弦母亲淑妃兰芷出身将门,她很早就嫁了宪洪帝,所以当宪洪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夜景弦就已经出生了,但是,宪洪帝对他们母子却并没有什么感情,以前他不知道,以为自己还不够努力,重生一次,他才懂得,父皇不是因为他能力不够,而是根本就不喜欢他。
 
宪洪帝为人谨慎,他极为讨厌外戚,尤其是这种有着强力后盾的外戚,他总会担心他们会威胁自己的皇位,所以那一世,他极力打压,在兰芷过世后,把兰氏一族几乎连根拔起,而夜景弦,因怕父皇误会自己与兰家有瓜葛,早早就撇清了与兰氏的关系。
 
他从小就与母妃不亲近,宪洪帝也因为这桩不喜的婚事对兰芷很冷淡,夜景弦停下脚步,他看看这厚重的宫墙,现在才能懂得,母妃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以至于在她最后离开的时刻,他都不在身边。
 
夜景弦想了想,他甩甩脑袋,兰芷似乎是泰康十四年过世的,而现在已经是泰康十三年,夜景弦心中一凛,她还有一年的时间吗?夜景弦握握拳头,不管她因何而去,这一次,他要拼劲全力护她周全。
 
夜景弦敲敲宫门,里面应了一声,显然这里很少有人来,应声的丫鬟透着疑问。
 
“三殿下!?”丫鬟连忙福了一福。
 
夜景弦迈进殿内,忽听见几声咳嗽,还有一个沧桑的声音,问:“谁啊?”
 
夜景弦眼眶一酸,唤了一声:“母妃。”
 
“弦儿?”兰芷惊讶的问,皇子自上学起就不与母亲住在一起,夜景弦虽然也在宫里,却是在皇子的住处,他很少会过来,兰芷见是他,竟有些不敢相信。
 
“儿臣给母妃请安。”夜景弦跪倒在地。
 
兰芷连忙从软塌上下来,扶住他,说:“弦儿,快起来。”
 
夜景弦坐到兰芷身边,询问道:“母妃身体不好吗?儿臣不孝,没有时常过来看望。”夜景弦心里愧疚,上一世,母妃几度想与他亲近,他都视而不见,结果淡薄了母子之情。
 
兰芷又咳了两声,露出微笑,说:“母妃没事,到是你,我听说你受了伤,心里着急,可又不能去看你,只好差人去打听,可去了人什么都没问到就回来了。”
 
夜景弦最近在清洗下人,所以宜和宫内每日都笼罩着沉闷的气氛,没人敢大声说话,更别说是不认识的人了,肯定没人会理他。
 
“你伤哪了?快让母妃看看。”兰芷刚想伸手拉夜景弦的衣服,可是还没拉上就缩了回来,夜景弦看在眼里,知道她是怕自己不高兴,心里忽然一阵难过,为什么真心对自己好的人,总是被推开自己身边。
 
夜景弦伸手拉住兰芷的手,兰芷受宠若惊,不知该如何言语,夜景弦说:“母妃放心,儿臣没事。”
 
兰芷像吃了个定心丸,两人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天黑下来,与兰芷一起用了晚膳,还说了许多儿时的趣事,夜景弦心里也放松了许多。
 
聊着聊着,忽然兰芷叹了口气,说:“这次遇刺,还好你与启儿都伤的不深,不然,兰迦怕是要没命了。”
 
兰氏家族这一代的嫡子只有长兄兰翼文和兰芷,他们的父亲深知手握军权的沉重,不希望孩子继续从武,所以给长子起了个名字叫翼文,兰翼文虽然没有从武,可是他的儿子兰迦却非常喜欢舞刀弄枪,小小年纪就出类拔萃,很快升到了中运营总兵,保卫内皇城。
 
这次秋狩,正是兰迦做的护卫工作,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兰迦自然要被问罪,而且,夜景弦已经听说,其实兰迦已经被秘密关押了起来,就等着皇帝回京之后再做审理。
 
夜景弦皱眉,他与夜岚启怎么遇刺他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上一世兰迦的结果,因为保卫工作的缺失,兰迦被定了重罪,皇帝表面上念着兰家世代的旧情饶了他一命,可是也卸去了他的职务,流放三千里,夜景弦当时为了撇清与兰家的关系,只在旁边冷冷的看着,并未帮过什么忙,甚至当时在他心中,是希望兰家倒台的,因为这样,父皇就不会再猜忌他。
 
“母妃放心,兰迦也是我的兄长,我会尽力帮他的。”夜景弦安慰道。
 
“只怕启儿那边不好随意过去,德妃很是疼爱岚启,这次遇刺,肯定会求皇上查清楚的。”
 
“若能查清了抓住指使者,正可解了兰迦的罪名。”夜景弦已经开始思考怎么解救兰迦了。
 
“不是那么容易的。”兰芷再次叹气,兰翼文就这一个嫡子,也是她的亲侄儿,怎么能不担心。
 
夜景弦在兰芷这里又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兰芷依依不舍,夜景弦答应以后会常来,兰芷才松开拉着他的手。
 
回去的路上,夜景弦思索着怎么与夜岚启谈谈,十月的风有些凉,他紧了紧衣服,向南方望去,凉玉在夜辰的南面,那边温度要高的多,这样的夜晚,不知如意在做什么。
 
夜景弦摇摇头,他在想对策,怎么又想到了如意,思绪再次回到夜岚启身上,他在记忆中搜索了一阵夜岚启的身影,忽然发现与这个皇弟并不十分亲近,他记得夜岚启小时候就很少去崇文殿读书,大了之后,就经常与夜长希在一起吟诗作画,夜长希腿上有疾,夜岚启就陪着他,这两个同胞兄弟感情甚是亲密,夜景弦每每看到都很羡慕。
 
只是,夜景弦忽然想到,他与如意成亲那日,竟在自己的府邸看见了醉酒的夜岚启,当时他怒火中烧,也没在意,现在看来,却是不知他目的何在。
 
第二日,夜景弦穿戴整齐,用过早膳,就往聚和宫而去。
 
宪洪帝的仁政理念讲究一个“和”字,所以皇子们的住处皆带了“和”,夜景弦嗤笑一声,抬头看看眼前的牌匾,不以为然。
 
夜景弦的登门让夜岚启很是吃惊,因为他感觉这个三皇兄似乎只愿意与大皇兄和二皇兄在一起,对他们这些小孩子并不在意。
 
夜岚启比夜景弦小了五岁,他蹦蹦跳跳的来到夜景弦身边,拉着他的手问:“三皇兄,你怎么来了。”
 
这次遇刺,夜岚启并没受什么外伤,只是受了点惊吓,经过几日的休养,已经好了许多,夜景弦上前,问:“岚启,好些了吗?”
 
“嗯,”夜岚启重重点了下头,“皇兄你呢?”
 
“已经没事了,我们进去说吧。”夜岚启听了,迫不及待的拉着夜景弦进屋,他的殿里很少有人来,这次夜景弦来了,他很想把自己的新玩具给夜景弦看看。
 
夜景弦坐下,“快快,看茶!”夜岚启招呼着。
 
“不忙。”夜景弦说,声音冷淡,“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夜岚启歪着头,问道。
 
夜景弦看看旁边伺候的人,夜岚启连忙挥挥手,“你们都下去。”
 
下人关上门,夜景弦停了停,问:“你可还记得,我们遇刺那日,有什么特殊情况吗?”夜景弦不信这行刺是毫无目的的,而他和夜岚启,并没有可以令人冒险的筹码。
 
夜岚启沉思片刻,小声说:“没什么啊。”夜景弦提示:“再想想,我们走的那条路,路上都遇见什么了?”夜景弦虽然忘了当初是什么经历,但直觉告诉他,一定会有什么征兆。
 
夜岚启手支着下巴,盘腿坐在小榻上冥思苦想,忽然眼前一亮,说:“我记得,我们半路上遇到了大皇兄,是他追着那条麋鹿,我看了喜欢,他就让给我了,没想到,就因为那鹿儿却出了事。”
 
“你确定?是皇兄?”夜景弦皱眉,若真这样,必定是夜昊元所为,他了解那个人,在自己还未成为他的阻碍的时候,他的目光是放在夜宁宣身上的。
 
夜岚启重重点头,“大皇兄看见我只打了两只小兔子,所以才让与我的,谁知道我不仅射箭技术不行,还中了埋伏。”夜岚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还连累了三皇兄。”
 
夜景弦轻轻一笑,“不怪你,是别人早有预谋。”夜岚启听了,心下大惊,他还是个小孩子,还没有想到那些争权夺利。“这次行刺,启儿受了惊吓,父皇定然十分心疼,父皇明察秋毫,想必一定会查清此案还你公道,若是父皇问起,你照实说便好。”夜景弦嘱咐道。
 
夜岚启似有所悟的点点头,夜景弦与他又聊了些别的,聊的正欢,忽然下人来报,说四皇子来了,还未等夜景弦起身,夜长希就被下人推着进来,看见夜景弦,微微一愣,然后眯起眼睛,换上温和的笑。
 
“三皇兄,你也在?”夜长希自己摇着轮椅过来。
 
夜景弦点头,同时在记忆里搜索这个身影,他与夜长希接触不多,大多时候他都闷在自己宫里研究书画,到他出宫建府之后,他更少看见夜长希,他不知道夜长希最后结局如何,至少在他死的时候,他还活着。
 
夜景弦起身,“启儿受了惊吓,我过来看看,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皇兄不再留一会儿?”夜岚启问。
 
“不了。”夜景弦不多说一句话,告辞离去。
 
夜长希从窗里看向夜景弦的背影,问:“他找你做什么?”夜岚启与这个亲哥哥感情很好,把与夜景弦聊的事情告诉了夜长希,夜长希嘴角漏出一抹笑,淡淡的说:“父皇若问,就这样说吧。”
 
夜景弦迷迷糊糊的站定,睁开眼,环顾四周,又是那间新房,他知道,自己又回来了。
 
夜景弦飞快的转过屏风,正看见如意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可脸色却惨白,他露出被子的一条胳膊上,布满了青紫的痕迹,夜景弦心下一痛,疾步跑向沉睡中的如意,可是到了跟前,夜景弦想抱起他,却穿过他的身体,他触不到他。
 
“意儿,意儿。”夜景弦不停的呼唤,他不知道如意能不能听见,他只是想努力唤他的名字,他想他醒过来,然后他要告诉他,不要害怕,这些都是梦。
 
忽然房门又被一股大力推开,夜景弦以为又是自己,可是他抬起头,却看到了一个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夜岚启!
 
房门外还有不知所措的下人,想拦下他却碍于身份不敢上前。
 
夜岚启踉跄着跑到如意床边,他看到如意的样子,如受了巨大打击一样不停颤抖,好不容易,他鼓起勇气,握住如意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意儿,你醒醒啊……”夜岚启哀求,声音竟是满满的哀伤。
 
夜景弦不明所以,他从不知道,如意与夜岚启是认识的。
 
夜岚启一遍遍的唤着他,如意眼睛动了动,缓缓睁开,见眼前人是夜岚启,他如受了惊吓般缩回手,“岚哥哥,你怎么在这儿?”如意声音沙哑,满是疲惫。
 
夜岚启感觉手中一空,心也空的更大,他眼神哀伤,透着泪光,试探着抬手想抚上如意苍白的脸颊,如意向后缩了缩,夜岚启手中落空,渐渐握紧拳头。
 
“……意儿,你……为什么,不肯跟我走呢?”
 
如意眼角留下一滴眼泪,滴到枕头上,“岚哥哥,以前的事,意儿已经忘了,岚哥哥也当没有发生过吧。”
 
夜岚启一拳猛的砸进被里,“你忘了,可我没忘!你本该与我成亲的!”
 
如意吓的裹着被子缩到墙角,夜岚启还在床边犹自疯狂着,“他们故意要拆散我们,就看不得我们好!”
 
如意留着眼泪,“岚哥哥,你别这样,事到如今,你别再来见意儿了。”
 
“你真的……要与三皇兄在一起了吗?”夜岚启低声问。
 
“……意儿已经与王爷在一起了。”
 
夜岚启爬上床,跪在如意身前,痴痴地说:“意儿,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如意动了动唇,半晌,才缓缓开口,“……爱过。”
 
第4章:解救兰迦
 
夜景弦睁开眼,天刚蒙蒙亮,他无声的躺在床上,如坠冰窟,如意最后说的那两个字还萦绕在耳边,那么深情,却不是对他说的,他一直都以为如意是深爱他的,可是他不了解如意的过去,甚至在他死前的三个月,众叛亲离的时候,他才开始注意身边这个默默存在的王妃。
 
如意与夜岚启,究竟有怎样的过去?如意对自己的感情,是爱还是别的什么,夜景弦手抚上胸口,那里抑制不住的抽痛着,他这时才深刻的感觉到,他是多么的需要如意,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离不开他。
 
他欢笑的样子,默不作声的样子,深情的样子,他都记得,他的每一幕,都在他的脑海里。
 
夜景弦起身,经过上一次的失败,他深知自保的重要性,所以每天早晨天刚亮,他就会起来习武。他走到宜和宫后面,在一片树林间起落释放,每一招都苍劲有力,叶子落下,铺了一地。
 
等全身衣服湿透,夜景弦收了招式,回房沐浴。
 
出来后,印福匆匆赶来汇报说:“殿下,今日皇上回京,殿下该去宫门前候着了。”
 
夜景弦这才想起,原来父皇要回来了,果然心里不在意,也很少会记起。
 
夜景弦换上衣服,出了宫门,文武大臣已经等在了宫前,夜岚启远远的看见他,向他招招手,夜景弦因为梦里见到的场景,看见夜岚启,心里充满敌意,他面色阴沉的站到夜岚启身边,夜岚启吐吐舌头,不敢说话。
 
皇上的銮驾还未到,夜景弦胡乱的想着一些事情,他深知夜岚启还是个孩子,对于那一世,他不可能知道,他极力劝说自己,要放端心态,就算如意喜欢过夜岚启,可他最后爱上的人还是自己。经过一番调整,夜景弦终于舒展了双眉,转头淡淡看了夜岚启一眼。
 
过了一会儿,皇上的车马就到了,只是,皇上秋狩,排场肯定要做足,长长的一队人马,中间是皇上的銮驾,前两千人后两千人,是御林军护卫,中间由中运营三百人贴身守护,车驾还未到,等在宫门前的文武百官就拜倒在地,迎接皇帝回京,夜景弦当然也不能特殊。
 
秋狩的时候,除了夜长希和年级较小的夜子榛,其他五位皇子都去了,而夜景弦和夜岚启因为遇险,先行回了京,剩下三人和皇上一起回京,夜景弦跪在地上,暗自咬紧牙关,今日,他又能见到夜昊元了。
 
山呼万岁,夜景弦不动声色的立在人群中,看见曾经那个他极力讨好的人下了銮驾,也许是真的寒了心,再次见到自己父亲,夜景弦竟没了一点点感情,而对于他身边的那个人,他的心情却有着强烈的波动,那是浓浓的恨意。
 
他看见夜昊元与父皇一起,享受着百官的朝贺,此起彼伏的欢声中,夜景弦只看见了他自得意满的脸,那么令人厌恶。上一世,在牢前,他也是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这个失败者,让他饱尝了屈辱,而这一世,他不会允许这些事情在发生。
 
夜景弦既不上前,也不出声,夜岚启看了看他,也安静的站在那儿,夜景弦这才发现,夜岚启比他小那么多,却看的比他还透。虽说他们都是皇上的孩子,可是皇上的心却是偏的,他更喜欢夜昊元,即使夜宁宣,也很少分得他的关注,奈何,上一世的夜景弦,却是不懂这个道理。
 
皇上的这几个儿子,夜景弦心里多少有数。长子夜宁宣,大他一岁,年前刚刚封了太子,可是却是在皇上不情愿的情况下册封的,理由便是皇长子已经满了十五岁,守旧派的大臣日夜堵在宫门口,跪求皇上册封太子,皇上拗不过,只能下旨册封。
 
次子夜昊元,夜景弦心中一怒,夜昊元的野心藏也藏不住,可是皇上宠他,由着他折腾,他与夜宁宣同年,去年便该出宫建府,太子一党多次上奏均没有结果,而夜昊元母亲楚贵妃一党却是想尽办法把夜昊元留在宫中,随时准备反击,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来是乐见其成。
 
而五皇子夜容觅……
 
“三皇兄?”夜岚启拽了下夜景弦的衣袖。
 
夜景弦回过神,眼露疑惑。
 
“父皇叫你呢。”夜岚启小声告诉他。
 
夜景弦向皇上看去,果真那几个人都看着他呢,夜景弦微微尴尬,拱手低头,“父皇恕罪,儿臣有些不适……”
 
宪洪帝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反而关心的问了问:“你的伤势可好些了?”
 
“托父皇洪福,已经好多了。”夜景弦声音毕恭毕敬,却拒人于千里。
 
宪洪帝当然感觉不到夜景弦的变化,他随意问了这一句,在他看来,已经是施了大恩,见夜景弦也没什么事,就转身带着夜昊元一起向宫里走去。
 
夜景弦在他们转过身的一刻冷冷一笑,现在,他不需要那些施舍了。
 
皇上回宫,自然有很多事情要忙,告天祭祖,论功赏罚,等等诸事,在他想起夜景弦遇刺一事的时候,已经是十日后。夜景弦不急,他知道有人目的没有达到,但也不会放弃这次绝好的机会,毕竟中运营总兵这个位置,可是个好差事。
 
“殿下,皇上宣您去紫宸殿。”印福对夜景弦说。
 
“知道了。”夜景弦回道,自他受伤过后,仿佛变了个人,整个宜和宫都笼罩在一种沉闷的氛围中,每个人各司其职,不敢多说一句话。
 
夜景弦整理了下衣服,就向紫宸殿走去,他到的时候,夜岚启已经站在那儿了,他还看到另外一个人,夜宁宣。
 
“儿臣见过父皇。”夜景弦跪下叩头。
 
“平身吧。”宪洪帝闭着眼睛,沉声说。
 
“谢父皇。”
 
三人并排站在那里,等着宪洪帝发话,宪洪帝沉默良久,终于睁开眼,他目光扫视三人,最后停在夜景弦身上,说:“弦儿,你说说那日的情况吧。”
 
夜景弦心中一凛,他根本就不记得那一日的情况!稍稍思考一下,他跪倒在地,“回父皇,儿臣那日坠身下马,碰了头,对那日的事记得不太真切。”
 
宪洪帝目光锐利,落在他身上,似乎在探求他说话的真假,夜景弦不为所动,宪洪帝看了一会儿,把目光转向夜岚启,“启儿,你说吧。”
 
“是。”夜岚启抱了一下拳,绘声绘色的说:“那日我与三皇兄一起去追兔子,兔子跑的太快了,我们紧追着不放,可是侍卫的马不及我们,被我们落下了好远,等兔子不见影儿的时候,身边就剩我们两人了。”
 
宪洪帝以为就是这样遇刺的,若真如此,他几乎是查不出是谁做的,他看了一眼夜景弦,他还跪在地上,“弦儿先起来吧。”
 
“谢父皇。”夜景弦站起来,以前就这样,他总要先给他些颜色看看,再给他点甜头,让他心存感激,可现在他不会了,他不必对他的施舍感恩戴德。
 
“我与三皇兄等了好长时间,”夜岚启接着说,“也没见侍卫跟上来,然后我们就一点点往回走,走了一半,正好遇见了大皇兄。”
 
“嗯?宣儿?”宪洪帝面露疑惑,对这个相遇持怀疑态度。
 
夜岚启点头,“是啊,大皇兄正追赶一只麋鹿,我看了喜欢,皇兄就让给我了,我怕它跑了,就赶紧追过去,三皇兄怕我自己有危险,便随我一起了,谁知……还真遇了危险。”夜岚启低下头,因为自己让夜景弦受伤而内疚。
 
“宣儿,是这样吗?”宪洪帝问。
 
“回父皇,正是如此。”
 
宪洪帝猛然拍了下桌子,“启儿身边没有护卫,你为何不让侍卫跟着启儿!”
 
夜宁宣吓的跪下,“这……”
 
夜景弦连忙跪倒,“父皇息怒,是儿臣的错,儿臣见皇兄身边只有几个护卫,就没让皇兄派人,弦儿自小也学了几个招式,自以为能保护皇弟,却不想,还是中了埋伏,请父皇责罚。”
 
宪洪帝对于夜景弦挺身而出担下责任很是满意,当他听到夜岚启是因为抢了夜宁宣的鹿就大致知道了事情的真实情况,敢如此明目张胆,在皇上秋狩时做手脚,宪洪帝一想就知道是夜昊元,他一直对夜宁宣抱有敌意,对他下手也不是一次两次,这次没伤到夜宁宣,却伤了夜景弦,可能也是他意料之外的。
 
宪洪帝轻咳两声,“都起来吧,这件事朕会查清楚的,你们先下去吧。”
 
夜景弦知道,他所谓的查清楚,其实只是一种说辞罢了,等过了段时间,大家把这件事情忘掉了,也就不了了之,宪洪帝对夜昊元的宠爱,夜景弦看在眼里,即使他犯了更大的错,宪洪帝都会原谅他。
 
不过,有一件事他可以放心了,就是兰迦,既然宪洪帝知道了是夜昊元做的一切,那就不是兰迦的力量所能管的了的,他应该很快就会被放出来。
 
不出所料,晚上,宪洪帝就宣了夜昊元,两人在里面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可是夜昊元出来的时候垂头丧气,似乎受了顿训斥,对人都没个好脸色,不久,宪洪帝就下旨放了兰迦,并且不追究他的失职,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再提起此事。
 
“三殿下,喝闷酒也不必选个这么高的地方啊。”一个声音调侃着出现在身边。
 
夜景弦回过身,看见一人……兰迦?
 
其实兰迦一点也不想来找夜景弦,因为以前每次见到夜景弦,他都是面无表情的转过头,招呼也不打一声,可是兰翼文听说了是夜景弦帮兰迦脱了险,才逼着兰迦来与夜景弦道谢。
 
兰迦硬着头皮进了宜和宫,就看见了一副绝对想不到的景象,只见夜景弦独自一人拎着酒瓶坐在屋顶上,面朝南方,眼神哀伤,仿佛那里有着他很熟悉却求而不得的东西一样,兰迦悄无声息的跳上屋顶,手搭凉棚往南边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色的夜空,和几点繁星。
 
这一刻,兰迦忽然不觉得夜景弦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子。
 
夜景弦一笑,“你不必巡逻?”
 
兰迦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人也会对他笑,他以为还会是以前那样横眉冷对呢。
 
兰迦坐到夜景弦身旁,“已经巡了一圈,想到我官复原职,还是你的功劳,便来谢谢你。”
 
“谢就不必了,请我喝酒便是。”夜景弦说着,喝了一大口酒下肚。
 
“没想到你也会多愁善感,你在看什么?”兰迦好奇。
 
夜景弦面露温和的笑,对兰迦说:“那边有颗很明亮的星,你没看到吗?”
 
兰迦仔细看了看,摇摇头。
 
“你看不到,那是我的。”夜景弦自言自语,是我的意儿。
 
“喂,你怎么了?”兰迦在他眼前晃晃手。
 
夜景弦把酒瓶子扔给他,起身道:“我要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去崇文殿读书。”
 
“哎,等等。”兰迦不知为什么,与夜景弦竟有一种老朋友的感觉,他和夜景弦虽经常见面,可是说话的次数不超过十次,他对于夜景弦并不了解,可现在,仅仅这几句话,他感觉,他们似乎相熟了好多年。
 
或许是对自己兄弟伤透了心,在这个宫里,除了母妃,夜景弦没有一个人可以多说几句话,如今见了兰迦,却如见了亲人一般。
 
“还有何事?”夜景弦问。
 
“其实……姑母她,一直都很疼你的。”兰迦试探着说。
 
夜景弦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听见兰迦的话,他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兰迦很想问问,你明明是那么深情的人,可为什么对自己的母妃那么冷淡。
 
“以后不会了。”夜景弦打断他的话,头也不回的跳下房顶,回房吹吸油灯。
 
兰迦怔在房顶,还不能完全接受今日的连番遭际。
 
第5章:皇子之学
 
夜景弦站在穿衣镜前,看着自己一身简洁的装束,心里稍稍满意,今日,他要去崇文殿,那里,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他的几个兄弟,今日都能见到了。
 
夜景弦可以坐轿子,可他还是想走走,便慢悠悠的走来崇文殿,刚到了门前,就看见夜昊元从轿子上下来,夜昊元对于夜景弦坏了自己的好事心里恼火的很,看见夜景弦,没好气的说:“皇弟,伤势好的这么快?这就能来读书了。”
 
夜景弦也不与他行礼,只淡淡的说:“托父皇洪福。”
 
夜景弦搬出父皇,夜昊元不敢再声张,毕竟自己理亏,他冷哼一声,向前一步走进崇文殿。
 
崇文殿里有两位少傅,司马韧,年轻时曾任中书舍人,因对政事时常有独到的见解,很得宪洪帝赏识,为宪洪帝起草过很多良政,年迈之时封为少傅,专门教授皇子们四书五经为政之道。另一位少傅是洪善,他自小就名冠绍京,才华横溢,曾做过宪洪帝的伴读,现在教授皇子琴棋书画宫商音律。另外,还要学习骑射等技术。
 
夜景弦刚要进去,就看见刚到的夜宁宣,夜宁宣已经封了太子,本应有专人教授他,可是皇帝迟迟没有安排,所以夜宁宣依然与他们一样来崇文殿学习。
 
夜景弦与夜宁宣一起进了殿里,这里与记忆之中的样子丝毫未变,他向自己的位子望去,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见夜景弦进来,从座位上起身,对夜宁宣行了一礼,“见过太子殿下。”夜宁宣点点头,然后他转向夜景弦,“三殿下。”
 
夜景弦愣住,沈洛,他竟又见到了他。夜景弦忽然想起,沈洛是沈家的嫡子,当初为他选伴读的时候,不是他选的沈洛,而是沈洛选的他,沈洛的父亲是尚书令,他家世显赫,就算做夜宁宣的伴读也不为过。当初的他,对自己的这个伴读并不上心,尤其是沈洛曾问过他是否对皇位有意的时候,他对沈洛的感觉更是厌恶。后来,他陷入大狱,沈洛为救他倾尽家财,终是没有敌过夜昊元,先一步死于夜昊元的毒手。
 
这次相见,夜景弦心里百感交集,有歉疚,有惋惜,更有对自己深深的自责,沈洛对他,一直都是忠心耿耿,可他却辜负了他的一腔热血。
 
“少谦。”夜景弦向沈洛走去,坐在他身边,沈洛只是礼节性的问候,他本以为夜景弦又会无视他走到别处,没想到他竟然坐到他身边。
 
沈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夜景弦微微笑了一下,转头,说:“很久没见你了,上次你说要读完《鬼谷子》,你可做到了。”
 
“殿下还记得?”沈洛一笑,“少谦说过的事,有哪样是做不到的。”沈洛有这个自信,因为他也有这样的能力。
 
夜景弦只是试探着问的,因为他只记得这一个场景。两人话音刚落,就见门外走进一个锦衣华服的俊美少年,夜景弦心里一颤,微微发疼,音儿……心里一个声音暗暗呼唤,他目光跟着那个身影,眼里不自知的蓄满柔情,直到那人目不斜视的走向夜昊元,夜景弦才狠狠掐了自己一下,低下头,再抬起时,他已经眼神清明,什么都没有了。
 
楚良音,那是上一世,他爱了整整十二年的人。
 
从他第一次在崇文殿遇见他,夜景弦就陷入不能自拔,不论他是在战场上,还是在绍京,他心里一直想着他,直到最后,他羽翼丰满,楚良音才回过头来看看他,在他与如意成亲的那晚,他第一次得到如意,也是第一次得到楚良音,只不过,一个极尽残忍,一个极力温柔。
 
再后来,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才真正知道,其实楚良音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他来到他身边,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夜昊元的指使罢了,就如最后的栽赃陷害,夜景弦知道,一定少不了楚良音的功劳。他目光冷冷的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坐在一起的两个人,狼狈为奸,这是他心里仅能想出的一个词。
 
沈洛感觉到夜景弦的情绪变化,试探着问:“殿下,心里还念着楚公子?”
 
夜景弦一惊,原来他的心思,别人早就知晓,那他与楚良音在一起,岂不就是被看好戏。
 
眼前忽然浮现如意的样子,夜景弦刚刚变冷的脸又恢复了些颜色,他收回目光,嗤笑一下,没做表态,或许,他应该让别人误认为他还喜欢着楚良音。
 
很快,待几位皇子与伴读都坐定后,司马韧就走进来了,夜辰尊师重道,司马韧不必与皇子行礼,他整理衣服坐下,便拿起今日的功课开始讲起。
 
讲到一半,司马韧忽然问:“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诸位殿下,此句当做何解?”
 
众人沉思,夜宁宣首先说:“依我所见,孔老夫子不重身份重知识,选用先修习礼乐之才,当效仿之。”
 
司马韧点点头,“殿下仁厚。”
 
“哼,如此的话,朝野上下还有什么尊卑!”夜昊元不同意的驳斥道,他从来都不把夜宁宣放在眼里,即使他已经成了太子。“世家大族于江山社稷有大功劳,世家出身的人能者有之,家族教育非平民百姓可比,怎的不可选用?”
 
“二皇兄的意思,难道说科举不好吗?”夜岚启一语中的。
 
“科举当然好!皇兄只是不同意这句话罢了,什么先进于礼乐后进于礼乐,有一定的支持者才是正理!”夜容觅与夜昊元是同一战线,夜景弦不屑,夜容觅上一世就是夜昊元的跟屁虫,因为夜容觅的母家身份不高,皇上也不喜欢,所以他一直在寻靠山,凭着那拍马屁的功夫,攀上夜昊元这课大树。
 
司马韧目光巡视,忽然落在夜景弦身上,“三殿下认为呢?”
 
夜景弦想了想,“为官者,当在其位谋其职,出身固然重要,但才能才是根本。”
 
司马韧点点头,说:“殿下们不如以身相试,便可是孰重孰轻,今日便讲这些吧。”
 
夜昊元没有得到赞许,气呼呼的起身离开,楚良音跟着他一起,夜容觅也不做停留,追着夜昊元而去,夜景弦皱着眉头沉思,不一会儿崇文殿就只剩下他与沈洛两人。
 
“殿下还在想夫子的话?”沈洛问。
 
“夫子的话有理,现在虽然有了科举,可以让一些平民入仕,可是数量极少,大多数还是世家公子经国子监教导直接入朝,这样,许多寒门子弟虽然德才兼备,却是不得重用。”
 
沈洛眼神晶亮,“殿下想要改变吗?”他没有说的很清楚,但夜景弦知道他的意思。
 
夜景弦扯起一个嘴角,“改与不改,不是现在的我能决定的,我想,我需要一些人。”夜景弦相信沈洛,才敢于他说以后的计划,并且,他知道,沈洛一定会是他的一大助力。
 
“殿下需要什么样的人才,我可以帮殿下寻来。”沈洛迫不及待。
 
“等我想好了再详细与你说。”
 
一上午的功课结束了,夜景弦往宜和宫走去,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忽然脚边滚来一个玲珑花球,夜景弦刚蹲下捡起,就见树丛里钻出一个小童,他跌跌撞撞的跑向夜景弦,嘴里不停的说着:“我的!我的!”
 
夜景弦半蹲在那儿,小童一点点跑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花球,抱在胸前,夜景弦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酸涩,问:“你……几岁了?”
 
小童瞪大眼睛,诺诺的说:“……四岁。”
 
夜景弦心中柔软,意儿今年也是四岁,他抬手摸摸小童的头发,说:“你与他一样大。”
 
树丛后面传来一声呼唤:“殿下,你在哪?快回来。”
 
夜景弦知道了,这是他的九皇弟夜子榛,他把夜子榛抱起来,向后走去,夜子榛在他怀里摆弄着花球,虽然不认得夜景弦,可是他却不再怕他。
 
丫鬟看见夜景弦把夜子榛抱回来,松了口气,若是夜子榛出了什么事,她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丫鬟接过夜子榛,夜子榛挣扎两下,不情愿的被丫鬟抱着,夜景弦转身欲走,夜子榛软软的声音再次响起,“……哥哥。”
 
一股暖流流过全身,夜景弦回过头,好像看见如意在唤他,夜子榛睁着大大的眼睛,问:“榛儿可以跟你一起玩吗?”
 
不忍拒绝,他虽然不想再与这几个兄弟有什么瓜葛,可是看到这样的夜子榛,就像他心心念念的如意一样,他点点头,然后匆忙离开,怕被人看见眼里那浓浓的思念。
 
夜景弦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好几天都未曾梦见如意了,他既想梦见他,又怕梦见他,他闭上眼睛,有些事,还是要面对的。
 
当夜景弦睡熟的时候,场景变换,他发现自己又回去了。可这次,不是在新房,而是在王府的花园里。
 
他看见如意静静的坐在亭子边上,把手里的鱼食撒进湖里,水里的小鱼看见吃的,争先恐后的围到亭子边,如意嘴里说着什么话,脸上带着笑意,可是夜景弦什么都听不见。
 
夜景弦看着这样的场景,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他等待着,一会儿,从小路的另一端走来几人,为首的人,有一张俊美的脸,是楚良音。
 
夜景弦痛苦的闭上眼睛,如意又要受苦了。果然,楚良音看见如意自己坐在那儿,露出一抹邪笑,就向如意走去。夜景弦想去阻止,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只能这样哀哀的看着。
 
他们的对话在耳边响起,声音刺耳。
 
“你在做什么?”楚良音问,声音带着傲气。
 
如意回过头,见是楚良音,他当然知道他与夜景弦的关系,脸上刚刚的笑容转瞬不见,也不答他的话。
 
楚良音叉腰,“呵,你这么不待见我?”
 
“对。”如意只说了一个字。
 
楚良音双手抱于胸前,“可是王爷喜欢。”
 
如意抿着嘴唇,转身就走。楚良音挡在如意身前,堵住了如意离开的路,如意绕开,却被楚良音的下人挡住了其他的路。
 
“你想干什么?”
 
楚良音笑道:“没什么,就想教训教训你,让你看清自己的身份。”
 
“我是什么身份,我自己清楚的很,不必你来告诉。”
 
“哈哈,奕王妃吗?”楚良音调笑,尾音上扬,继而大笑着。
 
“来人!”楚良音挥手,几人上前,打翻了如意放在旁边的鱼食,架住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如意挣扎几下,“放开!”
 
“你觉得你有资格命令我吗?”楚良音说着,“把他给我扔进湖里!”
 
“你……”如意话还没说完,就被几个身强力壮的下人抬起来,扑通一声,刺骨的寒冷席卷全身,如意在水底的烂泥里挣扎几下,哆嗦着站起来,刚刚开春,湖水还十分寒冷,他站在湖底,水没了大半个身子,冷的牙齿发颤,而亭子旁边的人,却笑得弯下了腰。
 
夜景弦看着这一切,不敢相信,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如意竟是这样苦楚。他双手捂住脸,懊悔,心疼。
 
“音儿。”楚良音听见夜景弦的呼唤,看见如意眼底升起希望,他露出一抹笑,迅速跳进湖里。
 
夜景弦看见自己急匆匆的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与恼火,他听到楚良音的救命声,看到旁边施救的下人,还有泡在水里的两人,恶狠狠的瞪了如意一眼。
 
如意想要解释什么,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夜景弦一步不停的把楚良音抱出水里,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他紧紧的把他拥在怀里,然后转向水里的如意,“你心里歹毒你冲我来,再碰我的音儿,我就要了你的命!”说完,他抱起楚良音,大步离开。
 
旁边,夜景弦疼的支撑不住,缓缓倒在地上,看到这里,他记起了是什么事,他一直以为是如意把楚良音推到水里,身边的所有人都这样说,所以他一直深信不疑,对如意有着难以压抑的恨意,可是实际情况,却正好相反。
 
他向如意看去,他还站在水里,嘴唇惨白,夜景弦忽然发现自己能动了,他一点点的向如意挪过去,如意一直望着自己刚刚离开的方向,眼泪不住的流下来,突然间,他似乎耗干了所有勇气,向后倒进水里。夜景弦猛然冲进湖中,把如意抱住,这是他欠他的拥抱,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可是,如意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6章:争取机会
 
泰康十三年十一月十二。
 
这一日,夜景弦行了加冠礼,正式满十五岁了,出宫建府的事宜正在筹备,因为有比他大的夜昊元并未出宫,皇上对他倒也不催促,还特意恩准他过了新年再出宫。夜景弦对于在哪里住并不在意,只是出了宫就不能常来见母妃了。
 
一日,他从兰芷那儿回来,刚进了宜和宫,就听见一串笑声,夜子榛这一阵子经常来找他玩耍,看见他回来,风一样的跑过来扑进他怀里,甜甜的唤道:“皇兄。”
 
夜景弦把他抱起来,问道:“榛儿在笑什么?”
 
夜子榛攀着夜景弦的脖子,“阿祥给榛儿捉了只小鸟,好玩极了,皇兄快去看看。”夜子榛一只手指着树下的一个笼子。
 
夜景弦抱着他走过来,夜子榛跳下来,手里拿着支小棍伸到笼子里去,笼里的小鸟吱吱的叫着躲来躲去,夜景弦看着,想象着如意的样子。
 
玩了一会儿,沈洛过来找他,见夜景弦与夜子榛玩在一处,微微一怔,他把手里拿着的本子装进衣袖,笑道:“殿下,在看什么?”
 
夜景弦回过头,“少谦,你来了。”夜景弦站起来,邀沈洛一起进了殿里,夜子榛扔了小棍子,跑着跟上两人,他警惕的看看沈洛,拽住夜景弦的衣摆。
 
夜景弦感觉衣角一沉,低头看看,夜子榛正仰着脸看他,夜景弦扯开他的手,“你去院子里玩,皇兄还有事。”
 
“榛儿要皇兄一起玩。”
 
“皇兄不能陪榛儿一起了,榛儿听话,去找阿祥玩。”夜景弦说完,向外唤道:“阿祥,带殿下出去。”
 
夜子榛嘟着小嘴,生气的甩甩小袖子,也不理阿祥,自顾自的跑了出去。
 
沈洛关上殿门,笑道:“殿下与九皇子感情似乎变好了。”
 
夜景弦不置可否,只说:“交给你的事,可有眉目了?”
 
“殿下放心,找到两个合适的人,身手头脑都不错,一个是男子,名百里后吉,他自小习武,功力很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另一人是个女子,名红霜,虽出身不好,可是很会经营,短短数年,已经掌握了数家商号。”
 
“可能忠心?”
 
“这是自然,不忠心的人,少谦也不敢用,更不敢荐给殿下。”沈洛说着,露出一副神秘的样子,“我在他们最落魄的时候拉了一把,这份情谊,只怕是不能比的,况且,能为殿下效忠,也是他们的福分。”
 
夜景弦点头,对沈洛的成果很满意,他现在身边只有沈洛这一个人,要成大事,当然是很不容易,所以,在夜昊元还没有注意他的时候,他就要开始发展势力。
 
“好,”夜景弦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拿起笔边写边说:“一年的时间,组建两支队伍,一支情报网,一支生意链,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要握着与夜昊元同等的实力。”
 
沈洛情绪高涨,他选的人,当然错不了。
 
“殿下这几日在朝,可还熟络?”沈洛问。
 
夜景弦过了十五岁生辰就可以入朝议政,初次上朝,他几乎只听不说,皇上也不会问他的意见,过了几日,他已经渐渐熟悉,偶尔也会说说自己的见解。
 
“还好。”夜景弦答道。
 
沈洛思考一下,对夜景弦说:“有一件事,不知殿下是否感兴趣?”
 
“何事?”
 
“我听家父提起,凉玉皇帝玉淳的寿辰快到了,皇上打算派使节出使凉玉,顺便带上新年互赠的礼品。”
 
“凉玉!?”夜景弦震惊,猛然站起来。
 
“是啊,殿下有何不妥吗?”沈洛很是奇怪夜景弦为何反应如此之大。
 
夜景弦缓缓坐下,发现自己手心发麻,他慢慢的平复了下心情,“父皇……可定好人选了?”
 
“没有,听父亲说,皇上想派一位皇子前去,殿下若有此意,不如向皇上争取,毕竟有了这次经历,可以为今后的筹划增加筹码。”沈洛想了想,接着说:“不过,这是份好差事,太子与二皇子应该也想得到。”
 
夜景弦摇头,“太子不会的,他这人,胆子小,让他离开绍京,他肯定不会同意。”
 
“那就剩二皇子了。”
 
“夜昊元野心不小极为张扬,这种露脸的事情,他最关心不过,除非……有一件更好的事给他。”夜景弦说,沈洛听着,对于夜景弦直呼皇兄名字并未关注,他沉思道:“有什么更好的事呢?”
 
夜景弦手指敲着桌子,“父皇打算什么时候派人出发?”
 
“十一月二十左右,来回一个月,刚好可以赶上新年。”
 
“今年的盛会,是谁主持?”夜景弦问。
 
沈洛眼前一亮,“殿下是说,让二皇子……”
 
“呵呵,他一定会很愿意的。”
 
第二日早朝,夜景弦交握双手站在夜昊元后面,宪洪帝一身龙袍出现在石阶上,众人跪倒,行了礼。
 
诸事议毕,宪洪帝问道:“凉玉皇帝寿辰快到了,送往凉玉的礼品已经出发了一阵子,宣儿和元儿,你们两个谁愿意去凉玉走一趟?”
 
“……全听父皇的。”夜宁宣踟蹰的说。
 
宪洪帝皱皱眉头,看向夜昊元。
 
夜昊元本来很想得到这次机会,可是昨日他听见几个护卫在讨论今年的新年盛会,就好奇的听了一会儿,去年的盛会便是夜宁宣主持的,他从十二月初就开始忙,弄了一个月,最后的结果也不是很让宪洪帝满意,他对今年,早就志在必得,若是他能压过夜宁宣,那么他在百官之中的影响定然会上升一大截,可是这样,就不能去凉玉了。
 
思索一个晚上,夜昊元觉得还是筹备盛会更重要,毕竟要得到文武大臣的支持是十分不容易的,他不想放过这样一个绝好机会,可是,他也不能直接说不去,想来想去,他就想到了夜景弦,一个好的点子出现在他心里。
 
夜昊元出列,跪在地上说:“父皇,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的福分,能代表夜辰出使也是父皇看重儿臣,可是,母妃近日身体不适,儿臣在母妃身边侍疾,不能远行,若是儿臣出使凉玉,母妃见不到儿臣,病情加重,到是儿臣的不孝。父皇常教导儿臣要心怀感激,还望父皇恕罪。”
 
宪洪帝舒展了双眉,靠进龙椅,“何罪之有?你念着母妃,是有心了。贵妃近日确实身体不太好,你就留下侍奉吧,想来你母妃也会高兴许多。”宪洪帝对楚贵妃极为疼爱,一听到她身体不适,什么大事都放下了。
 
夜景弦在旁边听着,心里升起怒火,宪洪帝只喜欢那一个女子,至始至终,而其他妃子,不过世他登上皇位的踏脚石罢了,可是,他不在意,有人却要因他一生孤苦。
 
“你起来吧,宣儿……”宪洪帝目光转向夜宁宣,夜宁宣手里渗出细汗,他不希望是自己。
 
“父皇!”夜昊元没有起来,反而叩头道:“三皇弟初入朝堂,正需试炼,不如就让三皇弟去吧。”夜昊元举荐道,虽然他得不到这个好差事,可他也不想夜宁宣得到,所以只能便宜了夜景弦。
 
“弦儿?”宪洪帝望向夜景弦,他恭敬的站在那儿,安静的让人看不见。
 
“正是,皇兄贵为太子,而凉玉又路途遥远,出使之事辛苦异常,还是应该皇弟代劳。”夜昊元添油加醋的说着,他有信心宪洪帝一定会被他说动的。
 
宪洪帝想了想,问夜景弦:“弦儿,你可愿意出使?”
 
夜景弦出列,跪下道:“儿臣愿往。”
 
宪洪帝挥手,“你们先起来吧,此事容后再议。”他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因为他不想太过重视夜景弦,让他上朝已经是极大的恩典,若再委派如此重任,那么夜景弦的呼声一定会高涨,他心里是想让夜昊元做太子的,若再掺进个夜景弦,朝堂变为三方对立,局势更加不好掌控。
 
下了朝,沈洛早已等在了宜和宫,见夜景弦回来,他连忙迎上来问:“怎么样,皇上答应了?”
 
夜景弦摇摇头,“他不会轻易答应。”
 
“我昨日已经散布了消息,难道二皇子没有听见?”沈洛诧异。
 
“他知道,是皇上,他并不想我这个皇子出风头。”夜景弦悠闲的坐下,倒了杯茶给自己,一口喝下。
 
“用不用再去二皇子那里吹吹风?”
 
“不必,皇上虽然不想用我,但他无人可选。”
 
沈洛思考,除了夜宁宣和夜昊元,还有夜长希快十五岁,可夜长希身体有疾,不可能让他远行,剩下夜容觅和夜岚启年级较小,更不必考虑,所以夜景弦的想法是对的,纵使皇上不想让他出使,可也找不出别人。
 
沈洛与夜景弦又聊了些别的,便一起去了崇文殿。
 
晚上,夜景弦独自一人再次坐到屋顶上,每日晚间,他除了读书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坐在屋顶上望着南方想如意,今日,他感情更是满的要溢出来,意儿,我们就快见面了。
 
兰迦拎着壶酒跳上来,调侃道:“殿下,这么有闲心看风景啊?”
 
“你也很闲。”夜景弦听见声音就知道是他,自从上次两人在屋顶上聊了之后,兰迦就经常来找他,两人越聊越投机,偶尔喝点小酒聊聊天,让夜景弦在这个旋涡中可以得到少许放松。
 
“给,上次答应你的桂花酿。”兰迦把酒壶丢过来,夜景弦一把接住,打开灌了一口。
 
兰迦在他身边坐下,“我听说,你要去凉玉?”
 
“嗯。”夜景弦点头。
 
“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你。”兰迦望着南边的天空说。
 
“呵。”夜景弦笑了一下,又喝下一口酒。
 
整壶酒都喝完了,夜景弦猛然出招,兰迦向后一闪,喊道:“喂,你干什么!”
 
“跟我过招!”夜景弦脚下不停,一掌向兰迦拍去,兰迦惊叫着:“啊啊啊!我哪敢跟你打!”
 
“没事,快出招!”夜景弦逼着他,调动内力向兰迦攻去。
 
“好,这可是你说的!”兰迦被逼的没有退路,不得不接住夜景弦的招式,他握住夜景弦的手腕,另一只手向夜景弦打去,夜景弦闪开身,向后退了两步,抽回被握住的手,换了个招式再次迎上,兰迦也不再回避,两人你一招我一式的从屋顶打到地上,劈了石头,折了树枝,但酣畅淋漓。
 
过了两日,宪洪帝宣他去紫宸殿,夜景弦知道,他已经决定了,因为,时间不能再等了。
 
“参见父皇。”夜景弦行礼。
 
宪洪帝正在批阅奏折,并未抬头,等批完了一本,他才看向夜景弦,说:“元儿举荐你出使凉玉,你可能胜任?”
 
夜景弦跪倒在地,很识趣的说:“多谢皇兄,弦儿定不辱命!”宪洪帝特意说了是夜昊元举荐了他,是让他记得夜昊元对他的恩义,把如此好的机会给他,也是提醒他,夜昊元才是皇上最看重的皇子,就算他各项都很强,也不如夜昊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夜景弦低着头露出一丝笑意,他只想得到这个机会,他不在意这次机会是否能让他得到百官的赏识,更不在意能不能让父皇另眼相看,他所有的努力,只是为了去见见他的意儿。
 
“送礼品的车队已经快到凉玉边境了,你回去准备一下,明日便出发吧。”
 
“是,儿臣遵旨,父皇还有何吩咐?”夜景弦问。
 
宪洪帝沉声说:“到了凉玉,你代表的就是夜辰,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本职,不可丢了夜辰的脸面。”
 
夜景弦躬身,“儿臣谨记。”
 
“朕会派礼部侍郎肖瑞与你一同前往,若有不懂的地方,你可以问他。”
 
“多谢父皇。”
 
“你退下吧。”
 
夜景弦出来,他仰头向天空望去,外面的阳光很有些刺眼,他用手挡在眼前,阳光从指间落下来照在脸上,很温暖。
 
意儿,我很高兴可以再见面,你呢?
 
第7章:出使凉玉
 
泰康十三年十一月二十。
 
夜景弦一行十几人从绍京出发,他心思急切,一路上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十日后就到了夜辰边境,过了襄河就是凉玉,夜景弦站在岸边望着遥遥相对的另一面,竟有一丝情怯之意。
 
凉玉土地较夜辰小了一半,夜景弦进了凉玉地界,很快就到了都城南戌,玉淳早就接到了他们来的消息,率凉玉百官热情接待了夜景弦。
 
夜景弦环顾四周,凉玉虽不如夜辰大,可是南戌却要比绍京繁华许多,街上各处都有叫卖的人,商铺林立,这与凉玉的政策也有着很大的关系。
 
夜景弦与玉淳寒暄几句,就一起进了皇宫,夜景弦看看站在玉淳身后的几位皇子,并未找到意儿的影子,虽然心里急切,可他还是保持着应有的风度。
 
凉玉皇宫也极为华丽,汉白玉的石阶,配上稀有的盆景,雕廊画栋,每一处都透着精致,夜景弦看着,如意生活在这里,又是皇子之尊,应该十分幸福吧。
 
晚上,玉淳设了盛宴款待了夜景弦等人,夜景弦入了大殿,心里紧张,这样的场合,皇子必然会出席,他终于可以见到他了。
 
众人落了座,玉淳举杯,“三皇子远道而来,朕心中甚是高兴,先饮一杯。”说完,他就一口喝干,倒倒杯子,未剩下一滴。
 
夜景弦顾不上寻找,也举起酒杯,说:“久闻陛下盛名,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景弦钦佩。”夜景弦也喝下一杯酒,两人放下杯子,预示着晚宴的正式开始。
 
夜景弦一个一个的看过去,对面坐着三个人,玉淳下手第一个,年级与夜景弦差不多大,夜景弦在来的时候也了解过凉玉皇族的情况,知道那应该是凉玉大皇子玉然,夜景弦来不及打量此人,就看向下一个。第二个人夜景弦一看之下就能感觉到颇大的压力,此人虽然安静的坐着,可是气场却不小,他感觉到夜景弦的目光,也看向夜景弦,眼中全是冷漠,二皇子玉瑱,他记得凉玉有个皇子极为了得,征战四方极少有败绩,还与他打过一仗,不过他那时并未见到人,想来,应该就是这个人了。
 
夜景弦目光移动,他查来的消息是凉玉有六位皇子,剩下四个年级都不大,这样的宴会不出席也不奇怪,他看向下一个人,那还是个孩子,大概六七岁,夜景弦暗自摇头,不是意儿,他虽没见过如意小时候的样子,可是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认出他。
 
宴会进行着,夜景弦再次举杯,“陛下寿辰将至,景弦先行给陛下贺寿了。”
 
“多谢。”玉淳也象征性的举起,与夜景弦遥遥相碰,一饮而尽。
 
“凉玉与夜辰历来交好,父皇时常会提起陛下的种种事迹,景弦听来,便想着要见见陛下才好,今日终是见着了。”
 
“哈哈,”玉淳大笑了两声,“你父皇还惦记着我答应他的珊瑚吧,不过这次你能来,正好把这个给他带回去。”
 
玉淳吩咐一声,就见中间的歌舞全都退到一边,殿外四人一起抬着一块巨大的珊瑚进了殿,夜景弦看了,心中赞叹,凉玉南部靠海,这么大的珊瑚,也就凉玉能得到。
 
“怎么样?”玉淳问。
 
“极好!”夜景弦拍手道。
 
玉淳自豪,“那是当然,你父皇做太子时就看中了我宫里的珊瑚盆景,一直想弄一盆,后来做了皇帝,也不方便来了,我这儿也再难找到那么大的珊瑚,正巧今年得了一块,便想给他送去,也算了了当年的约定。”
 
“景弦代父皇谢过陛下。”夜景弦起身,拱手道谢。
 
对面那个孩子看到珊瑚抬进来,欢快的跳起来,跑到殿中间围着珊瑚转了两圈,高兴的对玉淳喊道:“父皇,我也要!”
 
“如意,过来。”玉淳温和的唤道。
 
夜景弦心里却如雷惊,如意!他盯着殿中那个跑向玉淳的孩子,眉头倏然皱紧,不可能,那不是他的意儿!
 
那孩子跑到台上,扑进玉淳怀里,撒娇道:“父皇,如意也想要珊瑚。”
 
玉淳宠溺的抱起他,“好,如意想要,父皇定给你找块最大的。”
 
台上父子两人坐在一处,夜景弦心里翻起滔天巨浪,端着杯子的手有些不稳,他查到的消息得知,凉玉的五皇子名玉如意,他以为那就是意儿,可是现在,他不敢相信。
 
“陛下,不知这位是……”夜景弦问,他需要弄清楚。
 
玉淳笑道:“朕真是糊涂了,竟忘了给三皇子介绍。”他指着下手第一个人说:“这是老大玉然,后面是二子玉瑱,这个,”玉淳逗弄了一下怀里的孩子,百般宠溺的说:“是朕的五儿子,玉如意。”
 
“玉如意?!”夜景弦不自知的轻声说出口,不对,很多地方都对不上,当年死于牢里的时候,如意十七岁,他回到了十三年前,意儿应该四岁才对,可是这个孩子,已经六七岁了,年级就对不上,而且,夜景弦看着那孩子的容貌,看不出一点如意的影子。
 
中间一定有什么事情他忽略了,可是是什么,他不知道。
 
“听闻陛下有六位皇子?”夜景弦问道。
 
玉淳喂了那孩子吃了块点心,点头答道:“那三个孩子与母亲亲近,不喜这样的场合,朕也就不勉强了。”
 
夜景弦不好再多问什么,他放下筷子,什么也吃不下。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夜景弦回到住处,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思散乱,他完全睡不着,想着如意的事。
 
三皇子玉枫,四皇子玉寒,六皇子玉如曦,难道意儿改过名字?或许他是这三人中的一个,只是今日没有出来,可是,当年他到夜辰的时候就名玉如意,怎么可能中间换了名字,或许,是因为什么事情,让他换了名字。
 
夜景弦翻身起来,找出自己的夜行衣换上,跳出窗口,融于夜色之中。
 
夜景弦住的迎宾馆在皇宫的东南方向,他轻功不错,几个跳跃就到了皇子的住处,他一间一间的找过去,看见了大醉在房里的玉然,还有在灯下读书的玉瑱,玉瑱给他的印象是武功极强的,他不敢在这里多做停留,便快速跳向了另一边的宫殿,可是,找遍了这边的每一处皇子住所,都不见人影,那三个皇子,包括玉淳口里的玉如意,都不在这里。
 
夜景弦蹲在暗处想了想,猜测他们或许真如玉淳说的,是在母妃的住处。
 
后妃的宫殿也很好认,并且这里是深宫,守卫相对薄弱一些,夜景弦在房顶上,轻轻拿掉一块儿瓦片,看见房里的景象,看了一会儿,他把耳朵贴上,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知道了这是三皇子玉枫,他摇摇头,不是。
 
然后,他又找到了玉寒的住处,看了看,也摇摇头,其实他心里有数,看看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今日见到的那个玉如意已经六七岁了,那么比他大的玉枫和玉寒,当然要更大,不可能是意儿,唯一有希望的,就是六皇子玉如曦了。
 
找了一圈,忽然听到一阵孩子的哭声,夜景弦心里一颤,寻着哭声找去,终于在一个较小的宫殿里找到了哭声的来源,夜景弦在窗上戳了个小孔,向里看去,那孩子确实四岁的样子,可是,当夜景弦看到他的容貌的时候,心里却是一片凉意,那孩子的脸上有一小块红色胎记,不是意儿。
 
殿内的妇人正抱着孩子不停的哄着,口里念着“曦儿”,夜景弦缓缓后退,为什么会这样,凉玉的六个皇子,他已经找遍了,可没有一个是他的意儿,他去哪了?
 
夜景弦跳上屋顶,看着这广袤的宫殿,心中凄凉,他或许就在这宫殿之中,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在这儿。夜景弦心里阵阵惶恐,自他回来后,所有的一切与上一世都是一样,可为什么意儿却不见了,他记得在牢里,他曾问过他,若有下一世,是否还愿意嫁与他,他说,若他还是王爷,他就不愿嫁,难道他真的忍心让他自己一个人在这个世界孤独的走下去吗?
 
意儿,意儿你究竟在哪儿,夜景弦想对着天空大喊,可是他不能,胸口传来阵阵疼痛,他捂着心口蹲下,不,他不信,上天既让他重来一次,怎么会不把这最珍贵的赐给他,那他回来一遭还有什么意思,夜景弦握紧拳头站起来,就算这里有上千个房间,他也要一一看遍,就算宫里没有意儿,他翻遍凉玉,也要把意儿找回来!
 
夜景弦已经两天没合眼了,白天参加凉玉的宴会,晚上在宫殿各处寻找,但是,夜景弦时间不多了,他们必须要在新年之前赶回绍京,肖瑞问过他回去的日子,最迟不能超过后天,所以,夜景弦只剩下一天的时间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夜景弦回到住处,夜行衣也未脱就倒在床上,他用胳膊遮住眼睛,满身疲惫。长时间缺少睡眠让他整个人都十分沉重,再加上寻了两日没一点眉目,更让他心中焦急,夜景弦扯过一边的被子把身体从头到脚遮起来,眼前陷入黑暗,他很快就睡了过去。
 
景色迅速变换,夜景弦望着这个喧嚣的宫殿,心中升起一瞬希望,他又到了梦里,那他就可以看到一些不知道的事,或许可以帮他找到意儿。
 
夜景弦站在大殿的正前方,身边是急匆匆来回奔跑的人,有丫鬟,有侍卫,有宦官,但他们好像都看不见他。这是凉玉的宫殿,他认得,与他前两日见到的一模一样,可是却杂乱许多,地上有摔坏的杯盏,宫里宫外一片狼藉。
 
声音渐渐清晰,他听见人们急切的呼唤。
 
“快离开!军队马上就攻进来了!”
 
“不!不能走前门,前面出不去!”
 
“跟我走,我知道路。”
 
“皇上呢,皇上怎么办?”
 
“什么时候了,快逃命要紧!”
 
夜景弦看着这些惊慌的人,他们凑成一堆向一个方向跑去,很快,他就看到了夜辰的军队闯进了宫门。
 
眼前景弦模糊,夜景弦以为自己要醒了,可是却是到了另一个场景,他发现这是一个很华美的宫殿,他看到玉淳面色沉重的坐在龙椅上,一个面容极美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是那天见到的玉如意。
 
忽然间,耳边响起妇人凄厉的声音。
 
“不可以!让谁去我都不管,不能是我的如意!”
 
玉淳猛的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吼道:“朕也不愿意,可是夜辰要的是如意,难道你要毁了凉玉吗!”
 
妇人凄然一笑,“要如意是吗?”
 
玉淳坐在椅子上不说话。
 
妇人陡然间提高音量,“让那个孩子去,他才是玉如意!”
 
夜景弦心中一震,那个孩子?我的意儿!
 
场景又一次变换,还是这间宫殿,可是不见了玉淳,只有刚刚见到的那个妇人,还有大哭的孩子,妇人哄道:“如意乖,母妃不会抛下你的,乖啊。”
 
转眼,她就对着门外大喊:“快点!还没找到吗?”
 
“娘娘,来了!”一个丫鬟的声音响起,门被推开,丫鬟抱着个孩子进来,那孩子目光懵懂,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伸着小手向后抓着,一个年长的女子被几个人架住,她想抱回孩子,可是却被狠狠的关在门外。
 
夜景弦紧张的忘了呼吸,意儿,你果然还是在宫里。
 
他面色一瞬间变的温柔无比,呆呆的看着这个小小的意儿,这才是他的意儿,眉眼,容貌,与他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唤起了他心中的点点温情。
 
可是意儿却不知道他的存在,他被放在床上,看着这些疯了一样的人,不哭不闹。
 
“给他换上衣服!”妇人尖叫。
 
几人匆匆给他套上几件不合体的衣服,“快把如意带走。”妇人急道,那个孩子听到,哭的更厉害,意儿看着那个孩子,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哭。
 
当哭声听不见的时候,门被一行官兵闯入,夜景弦认得那是夜辰的士兵,为首一人走向颤抖着的妇人面前,冷声问:“玉如意?”
 
妇人紧紧的抱着意儿,流下几滴冷汗,缓缓的点点头。
 
“带走!”那人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后面上来一人,把意儿从她怀里抢走,那妇人嚎啕大哭,却没流下一滴眼泪。
 
第8章:小小的他
 
夜景弦躺在床上,久久的回不过神,他以为如意在凉玉可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在他看来的景象,却是完全相反的,从玉淳的话中,他能感觉到他对这个孩子似乎心有芥蒂,可毕竟是自己的孩子,玉淳怎么忍心让意儿去夜辰做质子,况且,这个名字,究竟是谁的,似乎也存在着一些疑问。
 
夜景弦翻身下床,他天快亮的时候回了房,现在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这是他留在凉玉的最后一天,明日他就要启程回绍京了。他换了件衣服就出了房门,不管剩下多少时间,他都要尽力去找他,不过还好,至少他知道了意儿在宫里。
 
“殿下,二皇子邀您一起游园呢。”侍卫来报。
 
夜景弦踟蹰,他本想今日自己一个人去找找,可是却没办法拂了盛情。
 
“我知道了,二皇子来了吗?”夜景弦问。
 
“来了,在外厅等着了。”
 
夜景弦来到外厅,玉瑱正坐在厅里喝着茶,见夜景弦过来,站起来道:“夜辰的茶确实比凉玉好许多。”
 
“过奖。”两人差不多大,又都是皇子,身份不分高低,夜景弦也就不与他客套。
 
“听闻三皇子明日就要回去,我看今日天气正好,想与你一同去沁园走走。”
 
“有劳殿下。”夜景弦回道。
 
“不必如此生分,我长你一岁,你就唤我瑱兄如何?”
 
“正合我意。”夜景弦违心的说着。
 
两人一同到了沁园,这里是凉玉最大的花园,里面花草种类繁多,数不胜数,即使寒冬腊月,依然有盛开的花朵,偶尔还能看见成对的鸳鸯戏水,以及闲庭信步的孔雀。
 
“凉玉果然品类繁多,风景优美,在此生活,要比夜辰舒心许多。”夜景弦夸赞。
 
“弦弟,凉玉是南夜辰是北,气候景观自然有些差距,我听闻,夜辰冬天的雪景很是壮观,这在凉玉可是看不到的。”
 
“瑱兄何时来夜辰,景弦一定让你赏个够。”
 
两人边聊边走,到了湖边,玉瑱问:“弦弟这次前来,不止是给父皇贺寿这么简单吧。”
 
夜景弦心思暗转,以玉瑱的能力,一定能猜到他的来意,夜景弦笑了一下,说:“什么都瞒不过你,确实,父皇临时嘱托了我,要与凉玉修百年之好,这次来,我还有一项任务,就是与陛下订立友好同盟,毕竟,东边的水野日渐强大,你我都会受到威胁。”夜景弦的这项来意是宪洪帝秘密告诉他的,他已经在前日完成了与玉淳的协约。
 
玉瑱抚摸着手里的玉佩,说:“弦弟,呵,非池中之物,以后的夜辰,怕是要捏在你手里了。”经过一番对话,玉瑱对夜景弦已经有了一些了解,夜景弦给他印象,是沉稳坚定的,与他自己很相似,所以他也觉得与夜景弦投缘。
 
“瑱兄不也一样。”夜景弦没有否认,因为他知道,对于玉瑱这样的聪明人,虚伪的敷衍是多余的。
 
两人走过湖边,逐渐走入一簇花丛,夜景弦忽然心中悸动,意儿!他四下张望,寻找他梦想中的身影,可是周围都是盛开的花儿,璀璨夺目,完全看不到人影。
 
“弦弟,你在找什么?”玉瑱问道。
 
夜景弦扯谎道:“我的玉佩好像掉在路上了。”
 
“我陪你回去找找吧。”
 
夜景弦想推辞,可是作为一个异国人,他也不能自己在宫里行走,正在这时,一个宦官来报说:“二殿下,皇上找您呢。”
 
玉瑱歉意的看了看夜景弦,说:“弦弟对不住了,父皇那边有事,我得先过去。”
 
如此正合了夜景弦心意,他笑笑说:“没关系,我自己找找就好。”
 
玉瑱点头,“让他跟着你吧。”
 
夜景弦知道这是宫里的规矩,也不推辞,等玉瑱走远了,就带着身边这个不认得的人向花丛深处走去,越走心里的悸动越强烈,走到一处,他停下来,对身后的人说:“在这儿等我。”
 
那人望望这人烟稀少的地方,料想不会出什么事,便也没拒绝,就停在了原地。
 
夜景弦拨开树丛,里面是一个小花园,他翻过低矮的篱笆,看见远处的花丛边上蹲着个小小的人儿,他身上有些尘土,脸上还有几抹泥土的痕迹,他正专注的看着牡丹上的蝴蝶,眼睛一眨也不眨。
 
夜景弦脚步轻轻的走近,心里已经柔的像水一样,他好想冲过去把小小的他抱进怀里,可是他怕吓到他。
 
“……意儿。”夜景弦不自知的唤出口。
 
那小人儿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倏然站起,瞪着眼睛,惊恐的望着他。
 
夜景弦一点点的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温柔的说:“别怕,是我啊。”
 
可是他脸上却露出了陌生的神情,悄悄往后挪了挪小脚。
 
夜景弦忽然想起,他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我,不记得那悲惨的过去,心里一丝凄惶,他很快稳住心神,这样也好,起码他不必经历那些痛苦了,忘就忘了吧。
 
夜景弦拉起他脏了的小手握在手中,他的小手攥成了拳头,暗示着他的害怕,夜景弦忍不住吻吻他的额头,轻声说:“不记得也没关系,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
 
可能是夜景弦的声音让如意渐渐放松了警惕,他松开紧绷的身体,终于说出了再次见面的第一句话。
 
“你是谁?”
 
夜景弦微笑着把他拥进怀里,“我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
 
“你是我爹爹吗?”如意歪着头,天真的问道。
 
“为什么……会以为我是你爹爹?”夜景弦心里奇怪,他父亲,不是玉淳吗?
 
“锦娘说,等我长大了,爹爹会来找我,你是吗?”如意期盼着。
 
夜景弦摇头,他看见如意眼中难以抑制的失望涌现出来,他不想看他难过的样子,“我不是你爹爹,但我可以给你所有的爱,比你爹爹给你的更多。”
 
“我不要!”如意小手用力的推他,夜景弦不为所动,依然抱着他,他站起来,如意双脚离地,害怕的搂住夜景弦的脖子,“看看,这是什么?”夜景弦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布偶,他早就买好了,一直随身带着,就等着哪天找到如意送给他。
 
如意看见布偶,瘪着的小嘴终于笑起来,他接过布偶,两手摆弄着,笑出了声。
 
“殿下,该用午膳了,殿下?”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夜景弦循声望去,竟是梦中被挡在门外的女子。夜景弦本以为那是如意的母妃,或许因为身份低位而不受待见,可是现在她对如意的称呼,却说明她只是个下人。
 
女子见到如意被一个不认得的人抱着,瞬间大惊,呼道:“殿下!”
 
如意看到女子走来,笑着喊道:“锦娘。”
 
锦娘疾步跑过来,警惕的看着夜景弦,见他衣着不凡,恭敬的说“这位贵人,怕是走错路了吧,那边是出口。”锦娘指了一个方向。
 
可是夜景弦看也没看,依然抱着如意,还擦擦他弄脏的小脸。
 
“可以把我家殿下还给我吗?”锦娘压抑着说。
 
“你是他什么人?”夜景弦问。
 
“这句话应该我来问,你又是什么人?”锦娘也不再客气,宫里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陌生人,这人她从未见过。
 
夜景弦抱着如意往里面的小院子走,边走边说:“进去说吧。”如意在他怀里,竟然很是安静,偶尔给布偶做了个表情,然后咯咯的笑着。
 
小院不大,里面有三间房,夜景弦走进中间一间,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他在桌边坐下,把如意放到腿上,如意看见桌上的糕点,偷偷用小手捏起一块儿放进嘴里,夜景弦看了好笑,舀起一勺粥喂给他。
 
锦娘看到这一幕,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陌生人似乎与如意认识已久,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很有默契,即使他们是第一次相见,却不见一点生疏。
 
锦娘忽然很好奇夜景弦的身份,难道,那个人要回来了吗?
 
她站在旁边看着,如意张着小口,要吃这个要吃那个,夜景弦不厌其烦的喂给他,还不忘给他擦去掉出来的米粒,神色动作都极尽温柔,那是用尽全力去疼一个人的感觉,直到他们吃完了,锦娘也未说一句话。
 
如意吃完饭,就开始打着哈欠想睡觉,夜景弦坐在床上,把他抱在怀里摇着,不一会儿,如意就进入了梦乡,夜景弦看着如意的睡颜,你的梦里会有什么呢?
 
“公子,可以谈谈了吗?”锦娘问。
 
夜景弦给如意掖好被角,抚了抚他的头发,如意睡的正香,胳膊里还挽着那个布偶,夜景弦不舍的看看他,深深的记住他的面容,他笑的样子,他吃饭的样子,还有他睡觉的样子,他突然很想抱着他一起走,寻一处没人的地方,尽了上一世那个约定。
 
可是他不能,他的身份,如意的身份,都让他们如在牢笼之中,无论夜辰还凉玉,他们无处可藏,唯有拥有掌控天下的能力,他们才能安然的在一起。
 
这一刻,夜景弦从未有过的想让自己强大起来。
 
夜景弦关上房门,与锦娘坐在外间,“公子是夙忧公子派来的吗?”
 
夜景弦摇头,“夙忧公子是何人?”
 
锦娘眼神黯然,“夙忧公子……是意儿的爹爹。”
 
“意儿的父亲不是皇上?”夜景弦惊讶。
 
“不,意儿的父亲是皇上,夙忧公子,是生下意儿的人。”
 
夜景弦震惊,他是……男子所生?
 
“究竟是怎么回事,意儿的爹爹呢?皇上为什么不认他?”夜景弦一连问出几个问题,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一切。
 
“你先告诉我你是何人。”锦娘小心翼翼的问,直觉告诉她夜景弦并不是坏人,况且刚刚他对意儿的好她都看在眼里,但她还是要弄清楚才会说更多。
 
“我是夜辰的三皇子。”夜景弦回答,就算告诉了她,她也不能阻止他与意儿在一起。
 
锦娘听了他的身份后眼睛瞬间睁大,“夜辰?”
 
“是,此次前来,是作为使臣。”夜景弦急切的说,“你不必管我什么身份,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帮他的。”
 
“为什么?”
 
“说不清。”
 
锦娘叹口气,“你想带他走吗,如果你能带他走,就走吧,在这宫里,他迟早要丢了性命。”
 
锦娘缓缓讲起他所知道的一切,夜景弦静静的听着,眉头越皱越深。
 
“夙忧公子何时进的宫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公子容貌不似凡人,陛下爱他深入骨髓,可是不知为什么,夙忧公子一夜之间失了宠,陛下也任由他自己呆在冷宫,他生下的孩子也不知去向,一直过了很多年,夙忧公子再次怀孕,因公子对我有恩,我便时常去照顾公子,可是,他怀意儿的时候,不知得了什么症状,竟十分嗜睡,最后已经整天整天的睡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太医理会,皇上也不听他的所有消息,直到他临产的那一晚,都只有我一个人,后来,他生下意儿,可是,他生产过后,就陷入了沉睡,几天之后,不知所踪。”
 
“从那以后,夙忧公子成了宫里的禁忌,无人敢提。而意儿,虽然是皇上的七皇子,可是皇上却从不过问,我独自带着他,希望他能平安长大。”
 
夜景弦沉默着,他从不知道意儿的身世竟是这样凄苦,爹爹生下他就不见了,而自己父亲却不管不问,他小小年纪,虽贵为皇子,却不如平民家的孩子。
 
“他再次怀孕,你能确定,是皇上的孩子?”夜景弦问,他不想放过一点问题。
 
锦娘声音有一丝哽咽,“若不是,意儿不可能活下来。况且,有一件事,皇宫里的老人都知道,那一夜,皇上醉酒,闯了冷宫,是……逼迫公子的。”
 
“他是怎么消失的?”
 
“我不知道,我出去打盆水的功夫,他就不见了,然后就再未出现过。”
 
夜景弦起身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看着如意的睡颜,拉住他的小手,锦娘站在门外,她竟不敢进去打扰他们。
 
夜景弦没有回头,只淡淡的说:“我想陪他一会儿。”
 
第9章:下次再见
 
夜景弦在如意身边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他走出树丛,刚刚的宦官还在等他,他说了句没找到,就与他一起出了沁园,并在众多侍卫眼前回了住处,他不能在宫里多留,不仅会让自己惹怀疑,还会让众人的目光放在如意身上,他只能现在离开,等晚上再来。
 
夜景弦回去的时候,肖瑞正等在厅里,见他回来,肖瑞苦着脸上前,说道:“殿下,凉玉二皇子愧于不能陪您游园,特意送来了赔礼。”肖瑞努努嘴,指向正厅的一边。
 
夜景弦望过去,满头黑线,竟是两个婀娜多姿的女子,“你带下去吧。”夜景弦说完,就要转身回房。
 
谁知,身后的女子听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齐声道:“奴家愿意伺候殿下!”
 
夜景弦回过头,“不必,你们走吧。”
 
“哈哈哈哈!”一阵笑声传来,“弦弟难道不爱女色?”玉瑱笑着走进来,边笑边调侃道。
 
夜景弦见是他,疑惑道:“你不是去皇上那儿了?”
 
“父皇有点事嘱托我,很快就说完了,我回去寻你,发现你已经回来了,想着毕竟是我失了约,就来给你陪个不是,怎知道,你竟不喜欢。”玉瑱说着,遗憾的看看跪在地上的两名女子。
 
“瑱兄多虑了,景弦确实不喜女色。”夜景弦不否认,毕竟如今男风盛行,喜欢男子也没什么稀奇,可是,夜景弦心中暗想,若是他知道了自己喜欢的是他弟弟,会作何感想。
 
玉瑱笑说:“那不如,给你唤两个小倌来如何?”
 
夜景弦忙摆手,“不用了,我可消受不来。”夜景弦早就告诉过自己,这一世,他心里只有如意一人,从身到心,都将是如意的。
 
“你也成年了,怎么还这么面薄?”玉瑱问。
 
夜景弦拱手,“实不相瞒,景弦已经心有所属了。”
 
“哦?”玉瑱面露惊讶,以他们这个年纪,又是如此尊贵的身份,有几个伺候的人是常事,真正纳妃之前,有多少侍妾都是无人管的着的,他几乎从未听说哪个皇子会真的喜欢一个人。
 
“那便……不勉强了。”玉瑱说道,打消了给他塞人的念头。
 
聊了一会儿,玉瑱就离开了。
 
夜暮降临,夜景弦换上黑衣,小心翼翼的避开守卫,沿着白日里的路线再次找到那个小院,院子里透出点点灯光,绿树掩映下,很难发现。
 
夜景弦推开房门,锦娘正在灯下做着针线,如意自己在一边玩耍,看见夜景弦进来,如意抬抬头,没有理会,锦娘收拾了线筐,去到了另一间屋子,如意见锦娘走了,摆弄着小腿跟上,夜景弦站在门口把他拦住,如意慌张的东张西望,抬头看看夜景弦,小手用力的拨他挡在门口的双腿。
 
夜景弦蹲下把如意抱起,声音宠溺,“意儿,我带你去玩吧。”
 
如意想了想,“去哪里?”
 
“一个……你一定会喜欢的地方。”
 
如意露出甜美的笑脸,欢快的说:“好啊。”
 
夜景弦给他穿上外套,带上小帽子,凉玉的冬天虽不如夜辰冷,可还是有些凉,他把如意抱在怀里,施展轻功,飞出层层楼阁,一直到了宫外,他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面具,问如意:“好看吗?”
 
如意拿在手里,反复看看,爱不释手。
 
“我帮你带上。”夜景弦把如意放在地上,蹲在他身前仔细的把面具给他带好,然后自己也拿出一个带上,如意看看他面具,眨眨眼,充满笑意。
 
夜景弦再次抱起他,“今晚是南戌的驱鬼节。”
 
“驱鬼节是什么?”如意攀着夜景弦的脖子问,他东张西望,对街上的所有都充满了好奇。
 
夜景弦看他的样子,知他在深宫的小院里困了四年,不由心里隐隐一疼。
 
“驱鬼节,就是在新年之前,赶走鬼魂,家家户户都开心过新年的一个仪式。”
 
“仪式?”
 
“对,人们会带上不同的面具,要比鬼魂还可怕,把鬼魂吓走。”
 
“就像我们这样?”如意声音雀跃。
 
“对,后来,时间久了,人们发现这样遮着面很有意思,可以碰到意想不到的姻缘,所以,现在,驱鬼节不仅仅要驱鬼,人们还会带上面具出来寻找自己的良配。”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带着面具,意儿也带着,我可以找到意儿,意儿能找到我吗?”
 
如意呵呵的笑着,竖起一根手指指指夜景弦,“当然能,你不是在这儿吗?”
 
夜景弦眼里满是深情,“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叫意儿,你叫什么名字?”如意问。
 
“我叫……夜景弦。”
 
“景哥哥!”如意朗声唤道。
 
夜景弦被遮住的脸上划过一滴眼泪,他努力勾起嘴角,回来后的所有心酸与哀苦都在这一声中化为云烟,如意欢快的笑脸就在眼前,现在的他,还是那么简单,只需要开开心心的过每一天就好了,可是他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后,他就会被他的母国抛弃,经历那么凄惨的一生。
 
“景哥哥,你怎么了?”如意感觉到夜景弦的情绪变化,试探着问道。
 
夜景弦露出一个微笑,“没事,我在想,这么长的街,意儿最想要什么呢?”
 
“意儿想吃红豆糕!”如意用手比划着说,“就这样,方方正正的,锦娘每次做红豆糕,意儿都能吃一大盘!”
 
“好,我们这就去买。”
 
以前,他从没关心过如意喜欢什么,他想要什么,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用这一生来了解他。
 
街上热闹非凡,人们摩肩接踵,光木街的两边挤满了商贩,如意看见了精巧的小糖人,嚷着要,夜景弦不敢让他自己走,怕他走丢了,便一直抱着他,如意倾着半个身子往糖人的方向,夜景弦几步快速走到小摊边上,卖糖人的老爷爷也带着面具,笑呵呵的把一个小兔糖人递给如意,如意两手接过,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好甜!”如意高兴的说,把手里的糖人伸到夜景弦眼前,夜景弦也学他的样子舔一下,“嗯,真的很甜。”
 
夜景弦继续往前走,看到前面有冰糖葫芦,他想如意在宫里一定没有吃过,便问:“想吃那个吗?”
 
如意眼睛弯成月牙,重重的点头,然后,如意手里吃了一半的小兔子到了夜景弦手里,他的手上换了一串冰糖葫芦。
 
前面人越来越多,有一处围了好些人,夜景弦抱紧如意挤进去,竟是杂耍表演,如意瞪大眼睛看着,目光跟着那人的手势来回移动,忽然见,中间的表演者大吸一口气吐向天空,一簇火龙喷薄而出,气势如虹。
 
“哇!”如意忍不住喝彩,刚想拍手,发现自己手上还拿着糖葫芦,便急忙把糖葫芦塞进夜景弦手里,倒出两手来大声鼓掌,周围的人也不住的叫好。
 
光木街的中央就是驱鬼节的中心,在这里,会在午夜之时举行驱鬼仪式,夜景弦与如意走到这儿的时候,驱鬼仪式刚好开始。四方的台子上,几个人带着极为丑陋的面具,前前后后的跳着,口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那些人手里持剑,偶尔指向天空,偶尔指向人群,挥舞晃动,仿佛真的在与恶鬼做斗争。
 
如意看着这仪式,有些害怕,他紧紧攥住夜景弦的衣领,额头紧贴着夜景弦的脸颊,有剑指来的时候,他就把脸埋在夜景弦的颈间,夜景弦帮他拿着糖人,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乖,不怕,这是表演给人们看的,没什么鬼魂。”
 
他忘了如意还是小孩子,小孩子最害怕鬼怪,如意埋着脸不肯出来,夜景弦叫他,他把头摇的像拨浪鼓,夜景弦无奈的看看这个缩在胸前的小团子,带着他离开了喧闹仪式表演。
 
“好了好了,我们去吃红豆糕啦。”夜景弦声音柔和的哄道,如意抬眼偷偷看看,真的不见了刚刚那些怕人的表演,一瞬间,他眉开眼笑,又变成了那个快乐的意儿。
 
夜景弦给他买了红豆糕,走过小桥,见桥下是一处空旷的空地,空地上很多男男女女,旁边一侧是卖香囊的,一侧是卖鲜花的,男子买了香囊送给女子,女子买了鲜花送与男子,夜景弦看了看,知道这里应该就是驱鬼节衍生出来的寻良配的地方,男子女子都遮着面容,若相互中意,就互赠礼品。
 
夜景弦过来,虽然他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看向他的人眼里都多了几分颜色,可是他抱着如意,别人便以为他已婚配,所以并没又人送他香囊或鲜花。
 
夜景弦走到卖香囊的地方,拿出二两银子,挑了个绣着鸳鸯的红色香囊,那商贩以为他是送与娘子,好一番夸耀,夜景弦不动声色的付了银子,借你吉言,确是送与娘子的。
 
夜景弦转身就把香囊挂在如意身上,如意低头看看,不知是什么,用手拨弄两下,询问的看着他。
 
夜景弦笑了笑,说:“带着它,等你下次来驱鬼节的时候,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如意懵懂的看看,他大了的时候容颜很是美丽,小的时候更是可爱之极,他撅噘嘴,问:“下次什么时候来?”
 
是啊,下次是什么时候呢,夜景弦心里一紧,他明日就走了,要剩下如意一个人在那冰冷的皇宫中,相比自己,如意竟只锦娘一个较为亲近的人。
 
无论怎样,且不管以后吧,夜景弦心想,就让他们再温存这最后一个晚上,他相信,一年的时间,足够他羽翼丰满,到时候,他一定要让意儿离开这些苦海。
 
如意短短的四年时光,从未如此快乐过,他一手拿着红豆糕塞进嘴里,一手攥着冰糖葫芦,偶尔啃上一块,腰间挂着夜景弦送他的香囊。夜景弦一直抱着他,穿街过巷,看了花烛,看了灯塔,他们一起,从街头走到街尾,走过小桥,坐了游船,这一夜,他们带着面具,没人会认得他们,也没人会想到,夜辰的皇子,与凉玉的皇子,经过时间与空间,终于再一次相聚。
 
“景哥哥,明天你还带我玩吗?”如意打着哈欠,头垂在夜景弦的肩头。
 
夜景弦抱着他坐在高高的树枝上,玩了一个晚上,如意已经困的挺不住,沉沉的睡了过去。夜景弦轻轻的拍着他,他还没有回答他的话,可以啊,我可以陪你一辈子,可是,明天不行啊。
 
夜景弦低头吻了吻如意的额头,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保护你,你在这里等我。
 
夜景弦把如意送回沁园的小院,锦娘见他们回来,微微一愣,她以为夜景弦带如意走了,夜景弦没说什么,把如意放到房间的床上,给他盖上被子,就这样坐在床边一直看着他。
 
天边泛白的时候,夜景弦狠狠心,转头出了房门。
 
锦娘追出来,“殿下!你要走吗?”
 
夜景弦没有回头,“一年以后,我来接他。”
 
当日,夜景弦一行人就整理了行装辞别玉淳,夜景弦离开的时候,玉淳也为他行了国礼,已经是腊月十五,夜景弦要在年前回到夜辰,如来时一样,他们快马加鞭的离开南戌,运送的回礼跟着车队行走,可以正月再到。
 
跨过襄河,就可以回到夜辰地界,夜景弦在襄河边上遥遥回首,隔着苍茫的大地,口里唤着他的名字,眼里流出浓浓的不舍。
 
意儿,我们下次再见。
 
第10章:除夕盛宴
 
泰康十三年腊月二十七。
 
夜景弦回到夜辰,他径直进宫,把与玉淳签订的新合约呈给宪洪帝,宪洪帝看了,点点头,表示满意,夜昊元站在一边不屑的冷哼一声,此次新年盛宴,宪洪帝毫无疑问的交给了他主持,夜昊元一贯趾高气昂唯我独尊,最是看不得别人比自己强,夜景弦有心收敛锋芒,却不想在他面前低声下气,对于夜昊元的冷哼,他以沉默作为回应。
 
马上就是新年,皇子们不用再去崇文殿,夜景弦先回宜和宫换了身衣服,然后就去探望母妃,兰芷的病情有些加重,夜景弦心里担心,因为马上就到了泰康十四年,这一年,兰芷会病逝。
 
兰芷拉着他的手说了会儿话,夜景弦听着,偶尔说说在凉玉的趣闻,其实哪有什么趣闻,都是他编出来的。
 
可是不管夜景弦怎么说,兰芷依旧愁眉不展,夜景弦忍不住问了一句,兰芷看看他,终于说道:“此次出使,你虽立了功,可也种下了些因果,二皇子那边,怕是不好相与。”
 
夜景弦用力的握握她的手,说:“母妃放心,弦儿知道该怎么办。”
 
“唉,你怎么会知道。”兰芷低着头,“兰氏一族,世代为将,皇上不希望你太过优秀,那样……他会有危机感。”
 
“呵,难道他就不怕夜昊元手握重权?楚家与兰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帝王心难测,你们几个皇子加起来,才能与昊元抗衡,这也是一种牵制,况且,皇上希望他承皇位,自然不会太过打压他。”
 
“哼,那我就让他打消了这个希望。”夜景弦看着兰芷的眼睛,认真的说。
 
“弦儿!难道你也有心皇位?”兰芷惊道。
 
夜景弦扯起一个嘴角,“母妃以为呢?”
 
“若没有足够的权力,等夜昊元做了皇帝,我们都没有活路。”
 
“不!不会的,你们是兄弟,怎么能骨肉相残。”兰芷手上力道加重,夜景弦感觉到,她在努力的劝说他。
 
可是,兰芷不知道,就是他的兄弟,在上一世把他推上绝路,害死意儿和他们的孩子,就算他真的顾及兄弟之情,那个人也不会有一毫动容。
 
“弦儿,你别做傻事,兰家世代忠良,若皇上不封你做太子,你舅舅是不会帮你夺皇位的。”
 
夜景弦不动声色的抽回手,“母妃放心,我不会连累兰家。”
 
“你怎么执迷不悟呢,母妃不想你多么富贵显耀,只想让你快乐的过下去。”兰芷急道。
 
夜景弦一笑安抚道:“那些事还远着呢,现在别想了。”
 
“弦儿,你必须答应我!”
 
夜景弦不能,因为他知道,只有站在权力顶峰才能有实力,才能完成自己的承诺,若不然,不仅他和意儿会遭到毒手,甚至兰家,沈家,等等与他有关系的人,都会不得善终。
 
夜景弦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弦儿先回去了,改日弦儿去叫太医来再给母妃号脉。”
 
“弦儿,你怎么就不肯听我说呢……”
 
夜景弦顿了顿,还是走了出去,他不允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母妃不知前世之事,他相信,若她知道了,一定会支持他的决定。
 
回到宜和宫,夜景弦就看见两个人在大眼瞪小眼,一个沈洛,一个夜子榛,见夜景弦进来,夜子榛飞奔过来,扑进夜景弦怀里,用小脸蹭蹭他的衣服,撒娇道:“三哥,我好想你啊!”
 
“榛儿,你来的到快。”夜景弦把他抱起来,因为对如意的思念,让他看到小小的夜子榛感觉分外亲切。夜子榛与他熟了,也不见外,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沈洛站起来,行了一礼,无奈的看着那个黏在夜景弦身上的孩子,他还有事情要说,可是看这形势,估计一时半会儿是说不成。
 
“三哥,礼物拿来!”夜子榛伸出小手,古灵精怪的挤眼睛。
 
夜景弦一愣,他并没有给夜子榛准备礼物,因为来回都很匆忙,加之他不想与这些兄弟有过多瓜葛,便什么也没带,这时夜子榛问起,他谎称道:“礼物在车队里,等车队抵京,就给你拿过来。”
 
“真的?”夜子榛惊喜的问,夜景弦点点头,夜子榛高兴的在他脸颊亲了一口,夜景弦忽然想起,他抱了如意一个晚上,他都没有亲过他。
 
不免有些遗憾,夜景弦微微晃神。
 
“殿下?”沈洛出声。
 
夜子榛听到声音,嘟着小嘴望向沈洛,眼里还是那满溢的敌意。沈洛心里一震,暗自在心里评价,小小年纪就眼神毒辣,以后一定是个惹事的主儿。
 
夜景弦知道沈洛来找他必然是有要事,他抱了一会儿夜子榛,就把他放下来,催促道:“榛儿出去玩吧,三哥还有事。”
 
“三哥……”夜子榛娇气的声音传来,他委屈的拉着夜景弦的衣袖不肯走。
 
上一次夜子榛负气离去,就好几天不理夜景弦,夜景弦当然不是很在意,可是夜子榛忍不住,他独自生了几天闷气,就又跑来宜和宫,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喜欢这个三哥,虽然他经常冷冰冰的,可是他喜欢他眼里的那抹温柔。
 
夜景弦蹲下,平视夜子榛,声音柔和,“榛儿乖,你先去玩,三哥一会儿就去陪你。”
 
夜子榛嘴嘟的能挂上个瓶子,低着头不说话,夜景弦好声好气的说:“就一小会儿,你去堆个雪人,我就出来了,好不好?”
 
“……真的?”夜子榛不情愿的问。
 
“嗯。”
 
“那……好吧,你快点哦。”夜子榛放开夜景弦的衣袖,一小步一小步的挪了出去,夜景弦关上门,无奈的摇摇头。
 
沈洛在一边抱着胳膊,“殿下竟然有兴致哄小孩?”
 
“他还太小,什么都不懂。”
 
“不懂!?我怎么看他对我充满敌意。”沈洛调侃。
 
“因为你不苟言笑!”夜景弦说。
 
“什么!”沈洛指着自己的鼻子惊呼,“哈哈哈!真是笑话,我哪有你面若冰霜!”
 
“那就是你太死板。”夜景弦再次总结。
 
“喂,你别泼我脏水!”沈洛竖起一根手指,随即面色一转,说:“你这皇弟,心思不正,你还是少与他接触为好。”
 
“他还那么小,你就能看出他心思不正?”夜景弦回道。
 
沈洛擦擦冷汗,“我怎么感觉,你出使了一趟凉玉,口才变好了。”
 
夜景弦轻笑一声,问:“快说吧,什么事?”
 
“哦,是这样,你之前吩咐的事情,已经开始着手了,百里后吉很能干,很快就扩充了整个情报网的人数,现在,我们虽然不能探听机密消息,可是一般的消息已经不成问题。”
 
“这些人的背景你都查过了吗?”夜景弦问,他最关心的还是忠诚问题,毕竟一个内奸相当于是个敌人。
 
“放心,我一一排查过了,没问题。”沈洛说,神情认真而自信。
 
“另一边呢?”
 
“生意那边也步入了正轨,很快我们就可以有银子来支配各项事务了。”沈洛说,夜景弦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毕竟若想要有好的装备,必须要有银子,凭着他与沈洛那点俸禄,一辈子都组建不起来他想要的队伍。
 
“这样,我们还差最后一步了,但却是最难的一步。”夜景弦说。
 
“我马上去办。”
 
“这有些难,等我出了宫再说吧。”夜景弦负手立于博古架前,“我想,父皇不会留我太久,过了年,我差不多就要出宫建府了,到时候,做什么都能方便许多。”
 
沈洛点点头,“好,你也该与他们见见面了,他们可是一直盼着见你。”
 
三日过后,就是期盼已久的新年盛宴,这一直都是夜辰的传统,除夕这日,文武百官,凡是三品以上的,皆可参与皇宫里的盛宴,与皇上一起庆贺新一年的到来,毕竟这次是夜昊元主持的,所以没人敢不卖给他面子,皆交流称赞着。
 
宴会在宣政殿举行,今日的宣政殿,没了往日庄严肃穆的样子,而是布置的金碧辉煌,连雕龙的石柱,都变的焕然一新,殿内分了三层石阶,分别坐了不同身份的人。
 
皇上与皇后一起坐于石阶最高处,笑意盈盈,夜景弦在远处看了看这个后宫之主,暗自摇摇头,她虽然貌美端庄,却不适合后宫里的尔虞我诈。
 
皇后在他的印象里,永远都是一副纯良模样,而且她不是装出来的,她本身就是如此,可以说,若不是显赫的家室,她不仅到不了皇后的位子,或许怎么消失的都没人知道。她这样的性子,就让他的儿子夜宁宣也受了很大影响,所以,虽然夜宁宣身居嫡长,却没有一点皇子架子,还要时常看夜昊元脸色。
 
哼,所以说,上一世夜宁宣比他先死是有根本原因的,当时他还在恒远的战场上,猛然听到夜宁宣的死讯,很是震惊。
 
夜景弦往下看去,靠近皇上一边的下手,坐着那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夜昊元的母妃楚贵妃,楚家是夜辰第一大族,楚贵妃的父亲更是位极镇国将军,即使现在年迈,依然手握重兵,夜景弦原来不理解,宪洪帝最大的威胁应该是夜昊元,可是他现在知道了,爱屋及乌罢了。
 
然后下面是德妃,夜长希与夜岚启的生母,德妃此人,夜景弦不甚了解,她似乎并不争于宪洪帝那点滴的雨露,她性子温和,从不惹是非,对楚贵妃的刁难,能避则避,但是有一点,让夜景弦比较在意,就是她以前的身份,她的来历十分神秘,除了皇帝没人知道,或许连宪洪帝也不知道,可是她竟能安然的存于楚贵妃的手下,夜景弦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毕竟从夜长希,就可见一斑。
 
最末的位子是贤妃,夜容觅的母妃,张扬跋扈目中无人的女子,夜景弦拿起酒杯遮住眼中的厌恶神色,此人极为势力,她早就抱上了楚贵妃的大腿,所以,夜容觅可以说是夜昊元的一把剑,只是,这剑用不用的好就两说了。
 
夜景弦的母亲因为生病便没有出席,夜景弦并不觉得遗憾,与其同这些人一起宴饮,还不如好好睡个觉呢。
 
夜子榛的母妃由于身份不够,也没能出席,夜子榛一个人坐在桌子后面,无聊的东张西望。
 
第二级石阶便是皇子,按照排行,依次坐在宪洪帝下手,夜长希推说身体不适,便没来。
 
石阶下面就是文武官员坐的地方,这正是凸显皇恩的时候,所以宪洪帝允许官员带家眷参宴。
 
夜景弦环视大殿,他看到了沈洛,沈洛见他目光移过来,与他遥遥举杯。还有楚良音,楚良音是楚家最小的儿子,也是楚贵妃的内侄,在这一代的少年中,当属楚良音风头最盛,沈洛也被他压了一头。
 
可是,他知道楚良音那不过是虚华的外表罢了,他容颜俊美,极会笼络人心,甚至会用他的身体做交易,他的狠毒,夜景弦早就领教过。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夜景弦看着这个纸醉金迷的大殿,眼神异常清明,曾经的他,多么盼望着在这里能有一席之地,让众人都对他另眼相看,可是现在,他却感觉这热闹的宫殿,让他分外孤独。
 
感觉袖子一沉,夜景弦向旁边看去,夜子榛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后,他看到夜子榛,想起沈洛说的话,可是看着他清澈的眼神,他很快就把那些不愉快压了下去,让出个地方,让夜子榛坐在身边。
 
“三哥,我不想自己坐。”夜子榛抱怨道。
 
夜景弦摸摸他的头,“过了年,榛儿就五岁了,要更勇敢才对。”
 
“……可是。”夜子榛心里想着个坐在他身边的借口,还未说出来,夜景弦就说:“好了,你坐这吧,父皇不会介意的。”
 
除了夜昊元,宪洪帝最疼爱的竟是这个小儿子,可能是老来得子,总是要更疼一些。不过夜景弦还有自己的私心,他不能与如意一起过除夕,可是又身心孤独,夜子榛在他身边,就像如意在他身边一样。
 
夜景弦刚刚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忽然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二殿下,音儿可以坐在这里吗?”
 
第11章:自作多情
 
“音儿,当然可以。”夜昊元眼里放出狼一样的光芒,紧盯着楚良音看,楚良音对这样的目光已经习惯了,他小小年纪就名冠京城,最让他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容貌,平日里每每有人见了他,总要盯着看,他总会一昂头,不与理睬。
 
但是对夜昊元他是不敢的,只见他规规矩矩的道了声谢,然后坐在他身边。
 
“音儿与元儿的感情越来越好了。”楚贵妃掩着口笑道,目光看向他们,楚良音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宪洪帝看看他们,也笑道:“音儿都这么大了,”他凑到一边与楚贵妃说,“他小的时候,每次进宫都要黏着元儿玩上一会儿,没想到大了也还如小时候一样。”
 
“是啊,我就看着他们感情好,才让音儿陪着元儿一起读书的,不然元儿自己念书,颇没意思。”楚贵妃给皇上斟满了酒,笑靥如花。
 
“就是,有楚公子这般的人物在身边,定然日日都喜欢去崇文殿。”贤妃在一边帮腔。
 
宪洪帝龙颜大悦,笑道:“婕儿,你这侄儿将来必是夜辰最抢手的了,迎均可给他定了姻缘?”
 
楚贵妃双手放在腿上,交叉而握,她绞了绞手里的帕子,说道:“上门找的人到是不少,可是哥哥不急,便都推辞了,毕竟音儿现在的年纪还有些早。”
 
她话锋一转,笑弯了眼,说:“不如,陛下给音儿寻一门好亲事?”
 
“不知音儿是想……”宪洪帝没有继续说,点到即止,大家都知道,如果楚良音喜欢男子,便可嫁可娶了。
 
夜景弦不动声色的吃着东西,余光偷瞟旁边的楚良音,他与夜昊元桌子挨着,楚良音就坐在他们中间,他一直低着头,看上去似乎对皇上与楚贵妃的话不是很感兴趣,但夜景弦能看到他颤动的眉角,虽然他表现的不在意,但其实他心里是十分关心的,不过,夜景弦知道他关心的与楚贵妃的心思是相反的,其实他并不想早早成亲,因为他有很大的野心。
 
不过他的野心不能说,楚婕是不会让自己儿子娶了自己侄儿的,他想靠夜昊元达到极尊极显的位子不太容易。
 
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夜昊元,夜景弦想起那不堪回首的上一世,他对楚良音那么好,都快把命给他了,楚良音却是不屑一顾,夜景弦端起酒杯一口喝干,是不是太容易得来的感情总是不懂珍惜,而求而不得的,却视如珍宝。
 
就像上一世,他对楚良音,如意对他。
 
“三哥,你不高兴吗?”夜子榛小声问。
 
夜景弦还未回答,余光见楚良音转头看向了他,夜景弦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楚良音翻了个白眼,散漫的转回去。
 
夜景弦勾起一个嘴角,心思暗转。
 
他想了想,对夜子榛说:“这酒有点烈。”
 
“那三哥你就别喝了。”夜子榛扯住夜景弦的袖子,阻止道。
 
夜景弦知道楚良音在听他的话,他故意道:“借酒消愁,酒可是个好东西,可以让人忘却烦恼。”
 
“三哥你有烦恼吗?”夜子榛问。
 
夜景弦深沉的转头看了楚良音一眼,楚良音筷子一抖,冷哼一声。夜景弦沉默,再次给自己斟满酒,一口喝下去,用衣袖掩住自己低笑的脸。
 
盛宴进程很快,夜景弦支着下巴看晚宴,偶尔不经意的看向楚良音,每当他看过去,楚良音都会把脸转向一边,夜昊元在旁边看到楚良音的样子,调笑道:“音儿,可是菜不合口味?怎么见你脸色这么难看。”
 
“我……”楚良音想要辩解,话还未出口,就被夜昊元打断,他贴近楚良音耳边,小声说:“其实,三弟对你的心思大家都知道,你也不用回避着。”
 
“殿下!”楚良音霍然而起,面红耳赤,他恶狠狠的看了夜景弦一眼,这一变故很是扎眼,宪洪帝也看了过来,楚良音慌忙低下头,双手放在身前,说:“皇上,音儿想出去看烟火。”
 
宪洪帝笑道:“你们这些孩子就是喜欢看热闹,去吧。”
 
“谢陛下。”
 
大殿内歌舞升平,众人恭维的,举杯的,沉迷于歌舞的,众生百态,都展现的淋漓尽致,夜岚启和夜子榛还有一些世家子弟里年纪较小的都跑出去看烟火了,夜景弦看着中央那舞动的美人,她缓缓动着腰身,尽显婀娜,四周的裙摆随着她的跳动忽起忽落,似盛开的牡丹。
 
楚良音确实可以算作夜辰的第一美人,可是,在如意来了之后,见过他们两人的人,都认为如意出于其上,只是碍于楚良音的脸面,无人敢在他眼前说罢了。后来,夜景弦与如意成亲,楚良音又假意与他相好,以致夜昊元经常会讽刺的调侃他抱得双美归。
 
夜景弦嘴角漏出一抹笑,楚良音是一颗好棋,他要握在自己手里。
 
夜景弦起身,出了大殿,殿外人不多,大多数都是孩子,夜景弦寻了一圈,没见到楚良音的身影,参宴的外人是不能进内殿的,但楚良音可以,他猜想楚良音一定是气的远离了人群。
 
他找了个侍卫问了几句,得知他去了梅园,便顺着小拱门进去,一路走过几个回廊,进了梅园。
 
梅园不大,主要赏梅,这里整个园子,种的全是腊梅,伴着一条小河,几处乱石,颇有一番韵味,并且,此时正值寒冬,腊梅开的正盛,夜景弦走进园子,一阵芳香袭来,让他舒服的深吸一口气。
 
走了几步,他就看见楚良音坐在小河边的石头上,他并未掩饰自己的脚步声,反而故意踩出了一阵咔嚓声。
 
楚良音回头,面色由喜转怒。
 
“你来做什么!”楚良音厉声道。
 
夜景弦往前一步,“我见你很长时间没回来,就出来看看。”
 
“不关你的事!走开。”楚良音眼里流出讨厌的神情,声音急切。
 
趁着夜色,夜景弦整理一下心情,回想着自己上一世的傻样,然后苦着脸,对楚良音说:“音儿,你知道我的……”夜景弦唤他名字的时候,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这才发现,对这个人,他虽然曾爱过那么久,可是在心死过后,他对他的一切,都那么陌生。
 
“别叫我!”楚良音双手捂住耳朵,急促的跳下石头,向一边跑去。
 
夜景弦一个闪身就站在他面前,楚良音刹不住,撞在夜景弦的胸口上,夜景弦顺势按住他的胳膊,“音儿,你去哪?”
 
“放开!”楚良音争动,却逃不出夜景弦的桎梏。
 
“叫你放开听没听见!”楚良音身体后仰,双手抵住夜景弦的胸口,似乎夜景弦染了瘟疫一样,远远的躲着他。
 
“好。”夜景弦露齿一笑,双手一松,楚良音站立不稳,惊呼一声向后倒去。
 
在他以为自己就快后脑勺着地的时候,忽然被一双手接住。
 
“真不小心。”夜景弦蹲在地上,面前是楚良音放大的脸。
 
楚良音愣神,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夜景弦,夜景弦的容貌比夜昊元英俊的多,更有那种男儿的气概,在皇子之中很是出众,楚良音看不上夜景弦,主要还是因为他的性子,在楚良音看来,夜景弦不仅遇事容易退缩,还事事以夜昊元马首是瞻,整天的不思进取,只为了得到皇上的一点注意而放低皇子的身段,叫他皇上的跟屁虫到更是贴切。
 
楚良音猛然推开夜景弦,夜景弦一个不查,被推在地上,楚良音一骨碌爬起来,跳开三步远,气的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夜景弦怒骂道:“你!下流,可耻!”
 
“呵。”夜景弦拍拍衣服站起来,一改刚刚嬉笑的面容,神情冷峻,“我帮了你,你到反而骂我。”
 
楚良音梗着脖子,语无伦次:“你……你是故意的。”
 
“是你让我放开的。”夜景弦无奈的摊摊手。
 
楚良音甩甩衣袖,“哼,惺惺作态。”他转身往回走,夜景弦站在河边,冬日,河水已经结冰,忽然天空一朵烟花绽放,整个梅园亮了几分。
 
“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感觉?”夜景弦自言自语,楚良音听了,顿了顿,停下脚步。
 
“你自己坐在石头上,好像在想事情,就像刚才一样。”夜景弦回过头,声音越说越小,“……可是,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楚良音转过身,看见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夜景弦,他目光幽深,有着很多他看不懂的感情,他知道被人贪慕美色的感觉,但夜景弦眼里的不是,不同于被人赤裸裸的贪恋,他的眼里,有柔软,有深情,更有悔恨与哀伤,他不知道,他一个刚刚年满十五岁的少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感情。
 
夜景弦轻轻扯起一个嘴角,一点点走向楚良音,楚良音站着没动,直到夜景弦已经到了跟前,他才发现,他们的脸,只隔着一拳的距离。楚良音稍稍往后退了退,心里砰砰直跳,他张了张口,说:“音儿,音儿心里……”
 
“呵呵呵。”一阵笑声响起,楚良音疑惑的抬起头,看见玩味的笑着的夜景弦,他脸上微有怒色,刚待说什么,夜景弦就凑到楚良音眼前,慢悠悠的说:“你真的以为我喜欢你啊,哈哈哈!”
 
夜景弦大笑着退开,他本来想重演一次上一世的痴情,凭他两世的历练,不信摆不平楚良音,到时候就可以为他所用,可是演了一半,他实在演不下去了,他没办法对着一张不喜欢的脸说柔情的话,说着说着他就想笑,最后终于是笑出来了。
 
楚良音大怒,不管自己身手怎么样,就向夜景弦打来,他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的羞辱,就算夜昊元,也不会这样开他玩笑。
 
夜景弦一个转身躲过,对他那三脚猫的功夫完全不放在眼里,他跳上一边的屋顶,低头对着地上气的跳脚的楚良音说:“不陪你玩了,我先走了!”
 
“夜景弦,你给我站住!”
 
身后传来楚良音的大喊,夜景弦脚步不停,一直飞身跃过重重宫殿,回到了宜和宫,今晚是除夕,他想如意了。
 
刚刚那个巨大的烟花,他眼前就浮现了如意的笑脸,记忆里,他们还没有过一个除夕夜,虽然成婚两年,可是在一起的日子却十分短暂,不曾一起守岁,也不曾一起贴窗花,放烟火。今晚,他会做什么呢?是与锦娘一同吃一顿丰盛的晚膳,还是如平常一样早早睡觉,夜景弦想着想着,眼前少年时期的如意和孩童时候的如意交替变换,不论什么样,都是他。
 
夜景弦疾步奔进书房,点上几盏油灯,把整个书房照的通亮,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想象着记忆里如意的样子,开始画起来,他的眉眼,他的笑容,还有他回首的样子,都那么清晰的跃然于纸上,线条勾勒出如意的样子,那是上一世最让夜景弦心动的一幕,他站在门里,微笑的看着他。
 
他说:“王爷,没有什么困难能难倒你,你是夜辰最闪耀的奕王啊。”
 
夜景弦鼻子一酸,那时,他被父皇怀疑,被兄弟排挤,楚良音离他而去,他在最失意的时候,只有如意还在默默的鼓励他,他大醉着,却清楚的记住了如意的话,还有他的样子,以及当时,那怦然的心动。
 
夜景弦放下笔,伸手抚摸着画上如意的脸,今晚,他发现,这一世,他不会对任何其他人动情了,他的所有温柔,都将留给他的意儿。
 
第12章:出宫建府
 
泰康十四年二月。
 
出了正月,夜景弦出宫的事再次被提上日程,天朝的大臣们极力劝说宪洪帝让夜景弦出宫,皇子成年出宫建府是祖制,宪洪帝已经为夜昊元破了规矩,不能让夜景弦也留在宫里。其实,他们也有着自己的私心,想趁着夜景弦出宫的事,再提一提夜昊元,但是宪洪帝没有给他们机会,朝堂上,一人出列奏了此事之后,宪洪帝看看站在旁边的夜景弦,一点也没犹豫就答应了。
 
众人还没相信宪洪帝竟这么简单就答应的时候,宪洪帝已经命钦天监选日子了,夜景弦低着头勾起嘴角,他不过是想让他来堵住百官的嘴罢了。
 
很快,日子就选好了,三月初五,宜出行,宜乔迁,宪洪帝把日子给他,还有不足一个月,让他回去好好准备。
 
府邸夜景弦已经去看过,与上一世的一模一样,他心想也不会有变,只在门前匆匆看过一眼就离开了。
 
他现在没时间管出宫的事,因为母妃的病情并不见好转,夜景弦时常来看她,叫了太医来诊治,可是并没有什么效果,兰芷到是很平静,她虚弱的躺在床上,说:“弦儿,你不必担心我,生死各有天命,母妃这辈子,已经够了。”
 
“母妃……”夜景弦坐在床边,他知道兰芷说的是真心话,她孤苦伶仃的遗落深宫,没有一个知心人,唯一放不下的,也就是自己了。
 
“母妃,我再去民间寻郎中,有些赤脚郎中,身怀绝技,说不定能有用。”
 
兰芷咳了两声,嘴唇泛白,她摇摇头说:“不必了,自己身体什么样我知道,只是很遗憾,还没看到你成亲。”
 
夜景弦脸上露出愧疚,他等着如意长大,与他成亲,可是却不知母妃能不能看到了。
 
出了祥礼宫,夜景弦直接去了崇文殿,其他皇子早已开始前去学习,他因为要准备出宫的事,一直迟迟未到,等出宫之后,他可能就不能经常来了。
 
还未进门,夜景弦就碰见了最不愿看见的人,夜昊元和楚良音一起走过来,楚良音看见他,脸上全是怒意,这还是他们自除夕夜之后第一次见面。
 
夜昊元在这儿,夜景弦好整以暇,唤了一声,“音儿。”
 
楚良音气愤的别开头,“别叫我!”
 
夜景弦声音变的柔和一些,说道:“我与你看玩笑的,你真生我气了?”
 
“哼!”楚良音甩了下衣袖,不理睬他,径直进了殿门。
 
夜昊元走过来,拍拍夜景弦肩膀,讽刺道:“三弟,音儿这样的绝色你还是别想了。”
 
“莫非皇兄也对音儿有意?”
 
夜昊元尴尬的掩饰道:“当……当然不会,音儿可是我表弟。”
 
“既然皇兄无意,就别阻止三弟了。”夜景弦说完,就转身进殿,气的夜昊元在殿外咬牙。
 
“‘榭’这一字,可以分为左中右三部分,每一部分所占大小相当,起笔时要根据个人的书法风格斟酌考虑,最好……”洪善在前面涛涛不绝的讲着,夜景弦的书法,经过上一世那么久的历练,早已炉火纯青,他偶尔听一下,更多的时候是转过头去看那边的楚良音,他发现,自己每次转头看他,他手上的笔就要抖一下。
 
“下面,殿下可自行练习。”洪善讲学有个习惯,就是一下子把所有都讲完,然后让他们自己练,他就不知去了哪里,这一次也是这样,他说完那句话,就出了崇文殿。
 
“殿下,你看什么呢?”沈洛调侃道,他早就发现了夜景弦在频繁的看楚良音。
 
夜景弦笑笑,“没什么。”
 
“你心里还想他?”
 
“这种绝色,看着多养眼。”夜景弦提高一个音量,故意用了刚刚夜昊元用过的词。
 
果然,楚良音听了之后,气的身体颤抖,回过头目光狠狠的刺向他,夜景弦玩味的对他笑了笑,楚良音猛然把手里的笔折断,一把扔向夜景弦。
 
殿里的人全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两人,楚良音这才发现自己一时冲动,竟忘了夜景弦的身份,可是骄傲不允许他低头,他紧抿着嘴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折成两段的笔掉在地上,夜景弦身上沾了些墨渍,他不怒反笑,但却笑意阴冷,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来走向楚良音,抓起他的手腕把他拖出崇文殿,等他俩的身影不见了,殿里的人哄然大笑,只有沈洛锁紧了眉头。
 
“你是不是应当赔我件新衣服?”夜景弦抱着胳膊说道。
 
“哼!”楚良音别开头,冷哼一声,小声说:“自作多情。”
 
夜景弦嗤笑,“是你吧。”
 
“你……你想的美,你看我做什么。”楚良音面色泛红,脑海里思绪万千,却骂不出一句。
 
“你怎知我看你。”夜景弦坦然的问道。
 
“你明明就……”
 
“呵呵,上一次我已经说的很清楚,我并不喜欢你!”夜景弦看着楚良音的眼睛,认真的说。
 
“你说谎!”楚良音大声反驳,夜景弦的心思,他一直能感觉到,况且他的表现,说是不喜欢他,他不信。
 
“呵,我可没心情与你说谎,”夜景弦转身看向别处,忽然又转过头来看着他睁大的眼睛,清晰的说:“我只是,想让他们以为我喜欢你而已。”
 
楚良音愣住,他完全不能理解夜景弦的逻辑,等他想问个究竟的时候,眼前已经没了夜景弦的身影,他慌忙的转身看向四方,只留他在这里东张西望,心底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他忽然恐怖的发现,自己并没有上一次那么生气了。
 
很快就到了三月初五,夜景弦拜了宗庙,又拜了父皇,行了一众礼节之后,终于入主了新的府邸,百官前来庆贺,礼品堆了一屋子。
 
整个府邸,坐落于城东,与宫墙仅隔了一条街,不过,府里大门朝南,要去皇宫,也要走上一阵子。夜景弦寻着路子走下去,找到了他与如意成亲的那间房,刚建成的房子,里面还空荡荡,夜景弦闭上眼睛,想着梦里这间屋子变成新房的模样。
 
自从见过如意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梦到从前,不知是什么原因,即使夜景弦很努力的想在梦里见到他,也没办法实现。
 
这间屋子不小,中间是正厅,左面是一间宽敞的书房,右边是更大一些的寝殿,寝殿可以直接到后面的浴房,浴房有一个巨大的池子,还没有放上水。
 
夜景弦在房里来回的走着,想着这里那里应该放些什么,床上应该布置成什么样,想着想着竟有些出神,忽然,他想到应该给这间房子起个名字,他匆匆走进左面的书房,拿起笔,思索一下,就落下三个字,如意轩。
 
第二天,下人就把牌匾挂上了,夜景弦站在廊下,久久的看着那三个字。等他与如意成亲的时候,他会喜欢这个地方吗?
 
夜景弦接触楚良音是有目的的,就算他不能为他所用,但也可以是一副很好的挡箭牌,等如意来了夜辰,夜景弦不敢对他表现出太多的喜欢,一旦他表现的不一样,夜昊元就会起疑心,说不定会害了如意,他只能暗中默默的保护着他,这样,他就需要让夜昊元以为他喜欢的是楚良音,才能分担他落在如意身上的目光。
 
“殿下。”沈洛的声音,惊醒了沉思中的夜景弦。
 
夜景弦回过身,看到沈洛站在一边,“少谦,你来了。”
 
沈洛走过来,“你迁了新府,我当然要来庆贺庆贺,以后,见面就更方便了,而且……”沈洛没有说下去,但夜景弦知道他的意思。
 
“进来吧。”夜景弦走进房门,沈洛跟上,抬头看看上面的题字,念出声:“嗯?如意轩,名字不错。”
 
“我这次过来,是与你商量一下与后吉他们见面的事,你初到新府,若是人员太杂怕是不好,不如选个地方见面,也省的惹人怀疑。”沈洛说。
 
“呵,我这地方,已经够杂的了,除了宫里带出来的丫鬟,父皇还赐了些小厮与我,皇兄送了几个姬妾,这些人,我还不知该怎么处置呢。”夜景弦说道,夜昊元神情暧昧的送他姬妾的时候,他真想一拳砸死他。
 
沈洛笑道:“过了年你都十六了,也该纳上几房妾室。”
 
“想要你拿去好了。”夜景弦半垂着眼睑看他,看的沈洛心里害怕,再不敢开他玩笑。
 
“我们还是说说正事吧。”沈洛摸摸鼻子,转移话题。
 
夜景弦眉目一转,这才不再瞪他。
 
沈洛清清声音,说道:“后吉那边基本成型了,并且在重要官员家里都安上了探子,楚府也派人进去了,很快我们就能得到二皇子以及楚家的动作消息。”
 
夜景弦点点头,“还有呢?”
 
“红霜那边速度更快,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有大笔银子了,改天我把账目给你拿过来,哪里需要,就用在哪。”
 
夜景弦拿起腰间的玉佩在手里把玩着,“既然这两方面已经稳定,我们可以着手第三个目标了。”
 
“上次你说过,是什么?”沈洛问道。
 
夜景弦眼色一沉,露出厉色,“暗卫!”
 
沈洛一怔,重复道:“暗卫?”
 
“对,我们有了情报网和生意链,但这两样并不能让我们真正有实力,若是夜昊元对我起了杀意,我无力反抗,所以,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要组建一支精良的暗卫。”
 
沈洛交叉双手,眉头紧锁,“这不是一股小力量,一时之间,很难完成。”
 
夜景弦站起来,踱了两步,“没错,我们现在,没有一个人,而一支好的暗卫,最少要有一百个武功奇高的人才行。”
 
两人陷入沉默,夜景弦没有支持的后台,只有沈洛在帮他忙里忙外,而这样强大的力量,以两人之力,十分困难。
 
“不管怎样,还是要试试。”沈洛说。
 
“或许,我应该去找一个人。”沉思许久,夜景弦回道。
 
“谁?”
 
“兰迦。”
 
“兰府的嫡公子?”沈洛想了想,他知道淑妃出身兰府,可是兰府的人从未与夜景弦示好过,“兰迦是中运营总兵,又是宫里的侍卫长,不会参与党派之争,殿下如此,是何用意?”
 
“母妃说过,兰府虽有重权,却不会帮我上位,我本不寄希望于此,也不想因为自己连累他们,可是,后来我想了想,母妃话中有话。”
 
“如何?”
 
“她说,若我争皇位便不会帮我,若我说,我是自保呢?我与兰翼文,也是血亲,若我身陷重围,他总不会不管。”夜景弦说着,他想起上一世,兰迦早早被流放,兰翼文愁白了头,后来兰芷又去世,他满腔心思都放在夜景弦身上,可是夜景弦对他毫不理睬,即使有心帮他,他也不愿相信,兰翼文苦苦支撑着整个兰家,最后终于病倒,兰氏没落。
 
“兰大人一片忠心,谨守祖制,殿下如何能说服他呢?”
 
“等我见过兰迦再说吧。”
 
“殿下要进宫?”
 
“不,他会来找我。”夜景弦自信满满,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与兰迦之间,有着不一样的默契,不知不觉就感情深厚,其实他一开始救兰迦,只是不想夜昊元得逞罢了,没想到,无心插柳,却让他与兰迦建立了深厚的友情。
 
“好,我也让后吉派人去寻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我们两边着手,总会有点眉目。”
 
沈洛说完,告辞道:“我先走了,等选好了地方,再安排你与他们见面。”
 
夜景弦点头,表示知晓,沈洛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转过身,神情尴尬的看看夜景弦,说:“那个,你对楚良音是不是认真的?他可是楚贵妃的人。”
 
夜景弦看看沈洛,他们之间,几乎没有秘密,除了如意。他不能告诉他他是重生的,也不能告诉他知道将来的事,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改变过去的所有,但是,他若瞒着沈洛,总感觉对不起他对自己的满腔热忱。
 
夜景弦想了想,说:“楚良音是步好棋,以后我再告诉你。”
 
第13章:充盈羽翼
 
当天晚上,兰迦就来了,他扣了扣窗子,夜景弦打开,猛然间翻身而出,兰迦快速后退,夜景弦抽出长鞭,抽的空中响起啪啪的声音。兰迦也不示弱,与夜景弦交手多了,他已经习惯了这毫无征兆的袭击,他解开佩剑,把剑鞘丢在一边,指向夜景弦。
 
夜景弦飞快的上前,右手挥动,手里的长鞭像有了生命一般直向兰迦而去,兰迦持剑抵住,挑了个剑花想把长鞭甩开,可是那鞭子却顺着剑身缠了上来,夜景弦猛然发力,向后一撤,兰迦手里不稳,当啷一声,剑落到了地上。
 
兰迦捡起剑,惊讶的问道:“你何时开始用鞭子了?”
 
夜景弦看了看手里的武器,一点点的把它锁在腰间,与腰带融为一体,“尝尝鲜罢了。”
 
“练成这样,这叫尝鲜?”兰迦惊道,舞剑的时候他就很难赢过夜景弦,没想到他使了鞭子,却还是难赢他。
 
“只能怪你平日里不勤加练习。”夜景弦摆摆手,跳上屋顶,向兰迦喊道:“你输了,请我喝酒。”
 
兰迦跑了两步,也飞身上来,“上次我赢了,应该你请我!”
 
夜景弦瞟他一眼,吐出两个字:“小气。”
 
兰迦指着自己鼻子,“你说我!?”随即换了副悠闲自在的样子,摊摊手说:“本来还想送你件宝物,你说我小气,那我便不送了,回见!”
 
兰迦转身假意要走,夜景弦扯住他,笑道:“说你两句就生气,不是小气是什么。”
 
兰迦本没真的要走,他哈哈笑两声掩饰过去,坐在夜景弦身边,从衣袖里拿出一本陈旧的书递给夜景弦,“给。”
 
“什么?”
 
“紫琼书。”兰迦不以为意的说出来。
 
夜景弦却震惊的张开了嘴,他迅速翻开,首页上确是标了“紫琼书”三个字,继续翻下去,皆是些人物招式,各式各样,夜景弦激动万分,问兰迦:“你怎么会有?”
 
“这是兰氏一族祖传的,反正你也有兰氏的血脉,我就偷拿来给你看看,你学会了再还给我,我还要放到祠堂里供着。”
 
“紫琼书可是当世三书之一,极为珍贵,没想到,竟然在你这儿!”夜景弦爱不释手,认真的翻看着。
 
兰迦凑过来,“怎么,怕了吧!”
 
“你会?”夜景弦看看他。
 
兰迦尴尬的转头,“嗯……老头子不让学。”
 
“你父亲?”
 
兰迦摇头,“不是,是我爷爷,他去世前,曾立下两条规矩,其中之一,就是子孙后代,不得再学紫琼书,可是他又不想紫琼书埋没或落于敌手,便让父亲放在祠堂的房梁上,等有缘人出现。”
 
“此等武功秘籍,学成之后,能排进当世武林高手的前十名,为何不让你们学?”夜景弦不解。
 
“这……与你说不太好,不过,你跟他们不一样。”
 
夜景弦面露疑惑。
 
兰迦接着说:“爷爷身处将军之位,本就位高权重,武功又奇高,所以,皇上极为忌惮,爷爷怕最后会惹杀身之祸,便嘱托儿孙,不可再从武,更不可学紫琼书。”
 
夜景弦陷入沉思,然后摇头道:“他错了,他什么都没有的话,才最易惹杀身之祸,父皇知道你们不会紫琼书吗?”
 
兰迦怔住,夜景弦的话让他惊醒,皇上没有对兰氏一族下手,或许并不是相信了他们的忠诚,可是只是畏惧他们曾有的威信,还有他们奇高的武功。
 
“……没想到,竟还有这等原由。”兰迦缓缓的说。
 
“不如,你与我一起练。”夜景弦把紫琼书收入衣袖,对兰迦说。
 
兰迦想了想,还是摇头道:“我是兰氏子孙,总不能违了家法,就算皇上想对兰氏下手,我也只能与兰氏一族生死与共。”
 
夜景弦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还有我呢。”夜景弦面露坚定,他的安抚,让兰迦仿佛吃了颗定心丸,很快就镇定下来。
 
可随即,兰迦面上大惊,声音颤抖的问:“难道……你也想……”
 
夜景弦面色沉稳的点点头,“没有实权,便如人刀俎上的鱼肉,我可不想任人宰割。”
 
“可是……前面还有大皇子和二皇子,你想上位,必然要越过他们,而他们的实力,很难与之抗衡。”兰迦急切的说。
 
“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只要有一点希望,我都要试试。”
 
“若失败了呢,这可是杀头的罪名!”兰迦极力劝说,“做个王爷不好吗,再过两年,你一定会封王,到时候有自己的封地,悠闲自在,为什么偏要到这夺嫡的旋涡中来。”
 
夜景弦深深看了他一眼,“就如我刚才说的,没有权力,才必死无疑,你不了解夜昊元,他那个人,一定会赶尽杀绝。”
 
“可是,还有大皇子,他现已为太子,将来登基,名正言顺。”
 
“夜宁宣?呵,以他的性子,绝对斗不过夜昊元。”
 
“那你能吗?”兰迦面上已经少了刚刚的慌张,露出了更多对他的担心。
 
“不管能与不能,我首先要有可以自保的实力,我需要你帮我。”夜景弦眼含深意的看向兰迦,兰迦不知所措,“我?”
 
“对,”夜景弦站起来,背着手看向远方,“我需要一支精良的暗卫!”
 
兰迦依然坐在房顶上没动,夜景弦知道他需要考虑,毕竟这不是小事,若被发现,极有可以会冠以谋反的罪名,“此事,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你想好了再来找我吧,多谢你的紫琼书。”夜景弦说完,就跳下了屋顶。
 
微风轻拂着脸颊,初春的风有了一丝暖意,可是兰迦却感觉不到温暖,在他看来,夜景弦是铤而走险,但夜景弦说的又确实在理,他虽然不了解夜昊元,但他心狠手辣惯了,他早就看出了几分,若真的让夜昊元上位,不止夜景弦会死,兰氏一族也会遭遇灭顶之灾。
 
兰迦心里矛盾的很,他久久的坐在房顶,直到全身冰凉,才缓缓起身,向皇宫而去。
 
过了几日,沈洛选好了见面的地方,带夜景弦一起出了门。
 
地点选在了一座船坊,说是船坊,其实只是河边一栋形状像船的房子罢了,这里经营着多种生意,一楼是茶铺,二楼三楼是琴坊,可供风雅的客人喝茶听琴。
 
夜景弦随着沈洛上了三楼,在一间房前停下,沈洛敲敲门,门自里面打开,沈洛让道一边,夜景弦站在门前,看到了里面的几个人。
 
里面的几人全都恭敬的站在那儿,即使并非官家的人,却有着不一样的气势,夜景弦轻声走进,里面的人齐齐跪下,拜倒在地。
 
“见过三皇子。”
 
“不必多礼。”夜景弦回道,他本没想过让他们行叩拜大礼,可是这些人却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从行动上表明了对夜景弦的忠诚。
 
沈洛一一为夜景弦做了介绍,他早就听沈洛说了百里后吉,今日见了,果然是一表人才,额宽背挺,看上去武功不弱。百里后吉身边还有四个男子,他介绍道:“这是连翘,南星,黄柏,细辛,他们分别负责了不同的方向,连翘主要负责皇室消息的探听,南星针对文武百官,黄柏范围较广,搜集夜辰各地的消息,包括各地官员之间的关系,还有民间密事,细辛是对外的,目前只能深入凉玉,水野那边还在发展。”
 
夜景弦听了,点点头,没想到他们的能力竟如此卓越。
 
百里后吉介绍完了,目光看向红霜,她身边也跟了四名女子,红霜上前道:“殿下,生意这边已经完成了初步部署,”她一一指着四名女子说:“柳月,花月,负责日常衣食住行房面的铺子,如粮铺,客栈等。上春,孟夏,则负责享乐类的品香楼等。”
 
夜景弦笑了一下,“名字挺特别。”
 
红霜笑道:“既然为殿下做事,他们就换了曾经的名字,后吉的人都以中药为名,我下面的人都以月份为名。”
 
“嗯,日常在何处行事?”夜景弦问
 
“回殿下,我们都在品香楼,那里人多眼杂,不会惹太多怀疑。”
 
夜景弦想了一下,安排道:“后吉带连翘南星随我回府,黄柏和细辛可自行行事,红霜坐镇品香楼,花月上春跟着我,柳月孟夏与红霜一起。”
 
夜景弦起身,“从今往后,不必称我殿下,只唤主子便可,你们要记住,我所走的这条路,十分凶险,跟我一起,随时会有丧命的危险,但是,任何时候,我也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人。”
 
众人听了,纷纷跪下,齐声道:“誓死追随主子。”
 
几人各自离去,夜景弦回府,百里后吉跟他一起,沈洛也没急着回去,便跟夜景弦一起来了,看看是否还有事情。
 
刚进了院门,夜景弦就看见了局促的站在院子里的四个人,一对夫妇,带着两个少年,他们都拿着包袱,显然是原道而来,见夜景弦进来,来不及说什么,先跪下道:“草民徐敬,参见皇子殿下。”身边的三个人也一起跪倒。
 
“你收到了母妃的信笺?”夜景弦问。
 
徐敬低着头,回道:“是,收到淑妃娘娘的信,我们就赶了过来。”
 
“起来吧,先找个地方安顿一下,明日我再安排你们的事情。”夜景弦说,派了个小厮把他们领到了别院,然后与百里后吉一行人一起去了书房。
 
沈洛问:“那是什么人?”
 
夜景弦坐在书桌后面,“母妃怕我出宫之后生活不如意,便寻了他最信任的人来照顾我,刚好我这府里还少个管家。徐敬的夫人,就是刚刚的那名女子,名巧娘,是母妃进宫前的贴身丫鬟,母妃知道宫里是个牢笼,便给她找了个好人家嫁了,徐敬为人老实忠厚,巧娘又念着母妃当年的恩情,母妃去了信,两人便带着孩子来了。”
 
沈洛靠在窗边,“你这府上,确实该好好管管了,上次我来,竟看见有人在湖边洗衣服,我说了几句,还瞪了我好长时间。”
 
“谁让你多管闲事。”夜景弦笑话他。
 
“好,以后我都不管,让你的府上变成鸟窝!”沈洛气道。
 
夜景弦收起笑容,对百里后吉等人说:“以后你们就留在府里,表面上当做府里的侍卫丫头,但不必做事,该忙什么还去忙什么。”
 
几人答应。
 
夜景弦说:“另外,还有两件事要吩咐你们,后吉,你派人去查查,江湖上流传的天宗三书的另外两本,上玄书和乌咒书现在何处。”
 
百里后吉说道:“天宗三书,紫琼,上玄和乌咒。听闻紫琼是当世剑法的顶尖秘籍,上玄属内功心法,乌咒乃制毒用毒,紫琼已经久不问世,上玄似乎在燕屏山庄,而乌咒,也失踪多年,想要找到,怕是要耽误些时日。”
 
“没关系,你先去查,有线索来报我。”夜景弦说。
 
百里后吉答应下来,夜景弦看向沈洛,说:“还有一事,少谦,你去办。”
 
沈洛翻了个白眼,“刚刚谁说不用我管的。”
 
夜景弦笑了笑,没理会他的抱怨,直接对他说:“你去寻几个能工巧匠,我这府里,需要改良改良。”
 
“改良?”
 
“对,我们现在,与夜昊元还差很多,我们能想到的,他必然也能想到,所以,夜昊元的人也很容易混入府里,而我们不必对他们赶尽杀绝,留个一两人在府上,也能让夜昊元放心,但是,只能让他们在外殿,内殿还有核心地区绝不可让他们近身。”
 
“你是说,想用奇门之术?”
 
夜景弦摇头,“这个府邸还较小,不适合大范围设置奇门,况且,若宫里的人或大臣来,进了我府里如进迷宫,岂不要惹下麻烦。”
 
“你想怎么做?”沈洛问。
 
“先在如意轩设置防御机关,其他地方不动,如意轩地下挖空,设一间密室,你去找人,由后吉监督实施,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以后,我们的所有事宜,都在那里商议。”
 
第14章:悲痛欲绝
 
泰康十四年五月。
 
夜景弦独自坐在书房里愁眉不展,府里有了徐敬,各项事务已经步入正轨,情报消息也越来越多,他能查到夜昊元的小动作,但都不是很要紧,兰迦自上次与他别后就很少来找他,或许是因为不能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没法见他,可是他又忍不住,所以,每次过来,都是匆匆打上一架,什么都不说就跑掉。
 
这些都不足以让夜景弦愁眉,真正让他苦恼的,是母妃的病情。他已经找遍了宫里的御医,还寻访了不少民间名医,但都没什么效果,夜景弦支着额头思考,他已不记得上一世母妃是什么时候去世的了,只能记得是泰康十四年,印象中天气很暖和,不是冬天,那么,那个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夜景弦心里有着隐隐的害怕。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三哥!”夜子榛摆动两条小腿跑过来,他已经五岁了,比之前长高了一些,跑起来也更稳了,记得在宫里的时候,他还会经常摔跤。
 
夜景弦从沉思中拔出来,“榛儿。”自从出了宫,夜子榛不能时常见到他,便经常嚷着让阿祥带他来,可是阿祥哪里敢,总是要在他软磨硬泡之后去向皇上请示,但皇上日理万机,哪会有时间管他是否出宫,次数多了,皇上干脆扔给他一块令牌,让他自己看着办。这下遂了夜子榛的心意,三天两头就跑来找夜景弦。
 
夜景弦带他到院子里,如意轩的机关已经布置好了,他可不想夜子榛玩闹的时候碰了机关。
 
“榛儿的功课怎么样了,可有进步?”夜景弦问,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他出宫后忙的事情很多,就很少去崇文殿了。
 
“夫子说榛儿写的字很好看!”夜子榛自豪的挺着小胸脯说。
 
“有多好看?”夜子榛今年刚刚开始去学习,对崇文殿的一切都很好奇。
 
“像画一样!”夜子榛咯咯的笑着说。
 
夜景弦也笑了,“那一定,特别好看……”夜子榛还听不出反话,洪善说他写的像画的,或许他真的是画出来的字。
 
“三哥……你怎么都不去找榛儿了。”夜子榛撒娇的蹭着夜景弦的膝盖,爬啊爬的爬到夜景弦腿上坐下。
 
“三哥有事要忙。”
 
“可是……”
 
“榛儿学武艺了吗?打几招给三哥瞧瞧。”夜景弦连忙转移话题。
 
夜子榛蔫了的样子一瞬间不见,满血复活的跳下来,“三哥你看,我学了第一招,出拳!”他小小的手握成拳头,软绵绵的打出去,“还有踢腿。”他的小腿向前踢了一下,夜景弦看着看着,不禁又走神了,如意在凉玉宫里,没人教他读书识字,也没人教他习武,他整日与花鸟鱼虫为伴,困在那个小院子里。
 
可是,长大后的如意却并不是一个只中看的花瓶,他虽然没能足够的了解他,可他知道如意的才华冠绝绍京,因为,在夜辰那个牢笼里,他哪也去不了,只能整天整日的读书,写字,作画,弹琴,他身上有一种冷然的气质,那是久久的沉淀之后的心如止水,连他的爱也是那么清冷寡淡的。
 
“三哥你看我练的好不好?”夜子榛摆弄着小胳膊,打出一个招式。
 
夜景弦微笑,点点头,调整了一下他的姿势。
 
忽然徐敬匆匆赶来,弯着腰对夜景弦说:“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说淑妃娘娘病情恶化,让您过去看看。”
 
“母妃!?”夜景弦心里陡然一惊,一种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
 
他撇下两人,飞奔至大门口,小厮已经准备好了马,夜景弦骑上马绝尘而去。
 
到了祥礼宫,夜景弦急匆匆推开门,宫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氛,每个人脸上都是哀痛的神情,夜景弦心里一慌,几步就跑到了兰芷的床边。
 
床上的兰芷脸色惨白,用手帕捂住口鼻,不停的咳着。床下还有丢下的沾了血迹的帕子。
 
见夜景弦过来,兰芷艰难的抬起手,想要抓住夜景弦,“……弦儿。”
 
夜景弦慌忙拉住她的手,“母妃,我来了。”
 
“弦儿,母妃不能……与你一起了,剩下的路,要,要你自己走了,咳咳。”兰芷一句话说不完整,嘴角流出一丝血。
 
夜景弦悲痛,回来之后,他从没有过如此慌乱,“不会的,母妃,不会的,我要找人来治好你!”夜景弦说着,眼里蓄满泪水。
 
“弦儿,没事的。”兰芷深呼吸一下,似乎有些好转,不再剧烈的咳嗽,“每个人都会有尽头,母妃……只是提前去了另一个地方,那边,再也没有这种冰冷的感觉,我可以很温暖,很温暖……自由自在。”兰芷说着,眼里满是憧憬,似乎看到了那个美好的地方。
 
夜景弦忍不住流下泪来,他的母妃,半生禁锢在这个宫墙之中,他不知道她是否还爱着父皇,他只知道,她的所有青春年华,都在这个黄金牢笼里,一点点的消散,她那颗雀跃的心,早已不见。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她或许并不留恋这个世界。
 
“母妃……”
 
“弦儿,母妃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看见你成亲,没看到你那个温暖的小家,还有你未来的皇子妃。”兰芷说着,好像在想象夜景弦未来的生活,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深爱的人。
 
夜景弦把兰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泪水沿着肌肤相贴的地方留下来,沾湿了锦被。
 
夜景弦声音哽咽的说:“他叫意儿,长得很美,才艺双绝,很爱我……”
 
“这样……我就放心了。”兰芷说着,像是看见了意儿的样子,脸上神色瞬间变的安详。
 
猛然间,兰芷又剧烈的咳嗽起来,她咳得弯起身体,手按在胸口上,夜景弦慌张的给她拍着背,好长时间,兰芷终于慢慢的停下来,她抬起头,无一丝血色,她对房内的人说:“你们出去吧。”
 
伺候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
 
兰芷脸色忽变,紧紧攥住夜景弦的手,急促的说:“弦儿,告诉母妃,你还想争皇位吗?”
 
夜景弦缓慢的点点头。
 
兰芷痛苦的喘着气,胸口剧烈浮动,“你怎么还是如此!夺位之路艰难险阻,历来都极少有成功的,弄不好会害了性命!”
 
“母妃早就说过,不求你多么显耀,只想你安稳的活着。”
 
“母妃,恕孩儿不能答应。”夜景弦坚决,他不能放弃,这是活下来的唯一出路。
 
兰芷缓缓的躺平,眼睛看着床上的帐幔,“弦儿,你答应母妃吧,远远的离开绍京,做个王爷。”兰芷说着,流下泪来。
 
夜景弦心里剧痛,他不想让母妃不安,可是又不能放弃权力,如此两难境地,他只能沉默着。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上一世那种性子,原来是随了母妃,只是,这一世,他变了,可他的母妃还没变。
 
兰芷声音柔和,“从你生下来的那天起,我就担心你会卷入皇位之争,以前你与我不亲近,我也没办法说你,可是现在,我就要走了,你就不能答应母妃最后的要求吗?”
 
兰芷转过头,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她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来说话,伴着泪水,她只能颤抖着嘴唇,等着夜景弦的回答。
 
夜景弦痛苦的低下头,他知道,若是不答应,母妃会一直不安,他已经没有能力救她,难道还要让她不安的走吗?
 
泪水涌出,夜景弦听见自己悲恸的声音:“母妃……我答应。”
 
这一晚,夜景弦在祥礼宫一直坐到午夜,直到兰芷的面容消失在棺木里的时候,他所有感情顷刻间爆发,如疯了一般的冲出宫殿,他骑着马,在无人的街上狂奔着,从今以后,夜辰,他再无一个亲人了。他疯狂的想念着如意,想把他抱进怀里,想进入他的身体,只有他,才能抚平他心里的所有创伤。
 
可是,夜辰没有如意,他在凉玉啊。
 
天微亮的时候,他呆呆的坐在马背上,任由马儿带着他各处走,马也累了,缓慢的走着,忽然,它停下来,夜景弦抬起头,眼泪倏然流下,是不是马儿感觉到了他心里的万般想念,带着他来到了这个地方。
 
迎礼府,不久之后,它将改为质子府,成为一个美丽的牢笼,关着他最爱的人。
 
他仿佛看见如意站在门里对他温柔的笑,他能看到他,却触不到他,不,他不想这样。他五岁进去,由孩童到少年,五岁到十五岁,他的十年,要孤苦伶仃的在那围墙之内,像他的母妃一样。
 
不能这样,夜景弦摇着头后退,他不想他的意儿遭受这样的痛苦,即使他能帮他,可也只能暗中潜入,那微薄的力量,怎么能磨平他所受的苦。
 
夜景弦勒住马,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里出现。
 
接下来的几日,夜景弦再没流下一滴泪,他面无表情的参加了丧礼,皇上念着旧情,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直到兰芷的棺木被送进陵园,夜景弦才如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站立不住,沈洛在身边扶着他,怕他倒下去。
 
他忽然想到,上一世的最后,在牢里的时候,如意也曾这样扶着他,那时,他还没有体会到,其实如意的心里也有害怕,是他让如意变的坚强。
 
丧礼过后,夜景弦回府,病了一场,等他好了之后,连沈洛都能感觉到,他好像变了个人一样。他变的不苟言笑,更加沉稳内敛,他也变的手段凌厉,一击必中,沈洛认为是母妃的离世刺激了他,只有夜景弦自己心里知道,他必须快速的强大起来,因为他心里有一个计划,必须有足够的实力才能完成。
 
晚上,夜景弦独自坐在如意轩的书房里,面前铺着一张宣纸,他从书架顶上拿下一幅卷轴,打开,是他上次画的如意的画像,他从上到下抚摸着画上的他,升起点滴的想念。
 
“意儿,我不想你去那个牢笼,你来我身边,好不好?”夜景弦自言自语。
 
看了良久,夜景弦将画像卷起来,重新坐回桌前,思索一下,拿起笔,在面前的白纸上勾勒出如意的样子。
 
他的眼睛,大而明亮,他的鼻子,他的嘴等等,如意的样子一点点呈现,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是如意小时候的模样,他在记忆里回忆着在凉玉见到如意的样子,把他完整的画到了纸上。
 
画好之后,夜景弦把画拿起来,仔细端详一番,然后,对窗外喊了一声:“后吉。”
 
百里后吉推门而入,握拳回了声:“主子。”
 
“拿着这张像,去找一个与画上容貌相似的孩子来。”夜景弦吩咐。
 
百里后吉拿起来看看,问:“主子,这孩子年纪多大?”
 
“五岁,”夜景弦说,“最好找个大一点的,六七岁的。”
 
“身高呢?”
 
夜景弦想了想,用手比了个高度,“大概这么高,不对,应该这么高。”夜景弦忽然想到,半年没见,他一定长高了一些,参考了一下夜子榛的身高,他把手往上移了一点。
 
“是,属下这就去找。”百里后吉收起画像,告辞出去。
 
夜景弦坐在书房里沉思良久,既然凉玉可以有两个玉如意,那夜辰也可以有,他要把如意放在身边,这样才能安心。
 
已经快子时了,夜景弦吹吸了两盏油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燃着,夜景弦走进寝殿,刚要躺下,忽然响起了两声叩窗声,夜景弦绷紧全身,他府里的守卫工作是最薄弱的,因为皇上派下来的侍卫根本就防不住那些夜行者。
 
夜景弦悄悄拿起一边的佩剑,挪到窗前,窗外的声音还在响,或许是等的不耐烦了,那人终于出了声音:“殿下?”
 
夜景弦听了人声,放松下来,打开窗子,“兰迦。”
 
夜景弦望向他,却见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人身穿黑色斗篷,带着帽子,整张脸都藏在了斗篷里,夜景弦一怔,上下扫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第15章:隐秘力量
 
那人与兰迦一起,夜景弦便知道他没有敌意,他打开房门让两人进来,趁着昏暗的灯光,那人摘下斗篷,竟是兰翼文!
 
夜景弦一惊,知道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不然也不会兰翼文亲自前来。
 
他与兰翼文,只是在朝堂上相见,私下从未说过话,夜景弦对他的所有印象皆来自兰芷的口中。兰翼文将近五十岁的年纪,浑身上下有一丝书卷气,并不像出身将门的人,但夜景弦看出他脚步轻盈,知他定是会一番功夫。
 
“殿下。”兰翼文率先开口,“这次前来是为了了却淑妃娘娘生前的心愿。”兰翼文微微欠身,说道。
 
夜景弦心思震动,“母妃生前还有未了的愿望?!”
 
“正是。”
 
兰迦把油灯又点亮了几盏,整个房间再次亮了起来。
 
“舅舅请坐。”夜景弦说,由于兰芷的原因,他对兰翼文还是很尊敬的。
 
但是兰翼文没动,“不敢。”他十分恭敬的拱手回道,“微臣只想问殿下一句话,殿下可有争储之心?”
 
夜景弦愣住,他万万没想到兰翼文竟是来问他这个的,他沉默一会儿,摇头道:“母妃过世前也问过我,我已答应了她,不争皇位。”
 
“殿下虽贵为皇子,可也有一半兰氏血脉,父亲大人过世之时,曾立下两条规矩,第一,是兰氏子孙,不得再学紫琼书,相信殿下已经见到了,迦儿以为瞒过了我,可是府里的事又怎能逃得过我的眼睛。”
 
兰迦吓的跪在地上,“孩儿知错,请父亲责罚!”
 
“紫琼书在我这里,你想要我可以还给你。”夜景弦说,毕竟是兰家的东西,尽管自己很喜欢,可也不能缀为己有,陷兰迦于不义。
 
兰翼文不以为意,“迦儿,你起来吧,兰家已经不需要紫琼书了,怀璧其罪,以后就赠与殿下了。”
 
夜景弦不敢相信,如此珍贵的紫琼书,世人求而不得,他竟这么轻易的给他。
 
兰翼文却接着说:“父亲还立下第二条规矩,若是兰氏一族出了皇妃,诞下皇子,兰氏不得帮扶,只能忠君,忠于陛下。”
 
夜景弦终于知道了兰芷说的,他若想夺位,兰家不会帮他,原来是有祖训在这里压着,那么兰翼文前来,是何意呢?
 
“当年淑妃不愿入宫,奈何拗不过太后的懿旨,深锁宫墙,我这个做哥哥的不但帮不了她,还帮不了她的孩子,既然祖训不可违,那么,所有的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努力了。”兰翼文说完,手里拿出一块玉符,那玉符通身碧绿,呈椭圆形,上面雕了奇怪的图案,打眼一看,像只雄鹰。
 
兰翼文手里拿着它,面色严峻,再次问道:“殿下,臣再问殿下一句,殿下确实不会对皇位起意吗?”
 
夜景弦不知道他为什么一遍又一遍的问他,但他既然答应过,就不会反悔,他点头道:“不会!”
 
“它是你的了。”兰翼文把玉符递给他,夜景弦接过,放在手里反复的看来看去。
 
兰翼文解释说:“淑妃离世前,曾与我会面,我们约定,若你能答应不夺位,便把它给你,以保你周全,若你不答应,便让它沉睡下去,永不见天日。”
 
夜景弦举起玉符,在灯下看看,问:“这是做什么用的?”他隐隐觉得,这将是个不得了的东西。
 
“殿下应该知道,兰氏在我父亲那一辈之前,曾名动天下,显极一时,祖辈们不仅位高权重,更是武功高强,那时候,兰氏就有一个传统,暗自培养自己的隐秘力量,虽然经过这么长时间,这股力量已经大不如前,但依然是夜辰地下最强的一支,它的名字,叫做嗜血。”
 
“殿下手里的玉符。便是调遣他们的信物,从今以后,殿下就是他们的主人了。”
 
夜景弦颤抖着手握住玉符,仿佛它有着千斤重,他还在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组建暗卫,没想到,冥冥之中,已经有人为他准备好了,他终于明白了母妃的良苦用心,她想让他得到这股力量,但又不能违背祖训,所以只能逼他答应放弃皇位,夜景弦握紧玉符,“如何联系他们?”
 
“反面有个小孔,你可以吹响它,嗜血的统领便会来找你。”
 
兰迦向他眨眨眼,脸上全是喜悦的表情,他为夜景弦变的强大而开心。
 
兰翼文拱手拜道:“兰家能帮殿下的,只有这些了,以后的路如何走,殿下自己小心吧。”
 
兰翼文说完,就转身离开,兰迦走过来拍拍他,道了声“恭喜”,也跟兰翼文一起走了,夜景弦还没从这突降的惊喜中回过神来,等他想起要去谢谢他们的时候,两人已经没了踪影。
 
夜景弦走出房门,猛然吹动玉符,一阵长鸣直冲云霄,长鸣渐止,一个黑影忽然出现在他眼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主子。”
 
“你是嗜血的统领?”
 
“是。”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没有名字,请主子赐名!”
 
“他们一个用月份为名,一个用中药为名,你们……在黑夜里,就以星辰为名吧,你就叫七曜,如何?”
 
“谢主子!”
 
只用了一天时间,夜景弦就弄明白了嗜血的组成,七曜之下,还有七个首领,每人带了一个小队,每队人数不一样,但都不下百人,并且每个人都武功极强,夜景弦试探着与七曜对了几招,每次都超不过十招就败下阵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的力量是多么微小。
 
七个首领也被夜景弦调来了身边,六男一女,夜景弦纷纷用星辰给他们做了名字,然后安排了他们的主要工作,从这天起,整个如意轩,才真正固若金汤。
 
夜景弦发展自己势力的时候,夜昊元也没闲着,不过他的目标还不是夜景弦,而是夜宁宣,夜景弦在书房,手里拿着连翘送来的急报,嘴角漏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你怎么笑的这么瘆人。”沈洛身上起了层疙瘩,他抖了抖衣服说。
 
夜景弦把纸条扔在桌子上,说:“夜昊元要有大动作。”沈洛拿起来看看,“礼部?按理说,他最感兴趣的应该是吏部和兵部,他动礼部做什么?”
 
夜景弦敲敲桌子,“科举。”
 
沈洛抽了口气,“明年便是三年期的会试,他想换了礼部尚书,安上自己的人,到时候,就可以……”
 
“哼,不必管他。”夜景弦起身。
 
“怎么,你不担心,我们在朝里还没一个人,若到了关键时候,没有支持者,可是举步维艰。”沈洛急道。
 
“礼部尚书崔诃,是谁的人?”夜景弦反问。
 
“……太子。”沈洛眼前一亮,“你是说,让他们相互咬,我们坐收渔利?”
 
“有没有利我不确定,只是现在,不适合插手。”夜景弦说完,走出房门,唤道:“南星,去盯住崔诃那边,他好不容易爬上礼部尚书的位子,不可能白白的拱手相让。”
 
“他会去找太子?”沈洛见夜景弦派了人,知他用意,问了一句。
 
“必然!”夜景弦说着,眯起眼睛,“不过,夜宁宣会不会帮他,就两说了。”
 
“哎,殿下,我怎么发现你最近说话总是一针见血呢?”沈洛调侃道,夜景弦变的越来越凌厉,他有些不适应了。
 
“废话,还是少说为好。”夜景弦转身回房,沈洛跟上他,问:“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等!”
 
“等?”
 
“对,等一个机会。”
 
他记得上一世,如意是十一月入京的,因为他来的时候,夜辰竟提前下了雪。十一月,现在是五月,还有半年时间,足够一场战事,他想,玉淳毁约的消息,应该马上就快来了。
 
果然,不出几日,细辛就把凉玉边境的消息放在了他桌子上,夜景弦能猜到一点,玉淳虽然面上与夜辰交好,可私底下却是小动作不断,不止扰乱边境的夜辰居民,还屡次渡过襄河来抢夺货物,他在试探宪洪帝的底线,若是不理,他便一直这样扰下去,若是理了,便是一场战役,而绍京离襄河较远,派兵过去,迟迟到不了,他就能有更大的胜算。
 
第二日,夜景弦上朝,朝堂一阵沉闷的气氛,他知道,边境的急报到了。
 
宪洪帝脸色不好看,任谁刚刚与人签了友好合约就被撕毁,也不会高兴,他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众人商议之后,定下些办法,都商议完了,他却迟迟不退朝,众官不知何意,有了窃窃私语之声。
 
下面声音越来越大,宪洪帝拿起手边的一份折子,打开,下面忽然间安静下来。宪洪帝说:“襄河县来了份急报。”他略作停顿,说:“凉玉士兵闯入了民宅,抢了一个村子的东西,并且,有内进的趋势。”
 
大臣听了,一片哗然,兵部尚书卫执首先出列,急道:“陛下,凉玉年前刚与我朝签订合约,不到半年就扰我边境,实为居心不良,望陛下早日派兵,镇压凉玉,以防更多不测。”
 
宪洪帝想着,没有说话。
 
崔诃出列道:“陛下,微臣以为,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派兵,与凉玉的关系可以修复,若是派兵,不仅伤了两国关系,且难以再次交好。”
 
夜景弦在旁边暗自冷笑,你自身都快不保了,还发表那些无所助力的主张。
 
“陛下,微臣主战,凉玉向来出尔反尔,不可姑息,三年前那次战役,就因凉玉使了幌子,害的我军不得不后退,若这次再轻易饶过他,更是助长了凉玉的气焰。”
 
夜景弦诧异回首,他没想到楚迎均竟然也是主战派。他不必发表自己的意见,因为按照走向,一定会开战,只是,楚迎均身处高位,应当以保守为长,怎么会也建议开战呢。
 
楚迎均的父亲受封镇国将军,如今依然手握重权,夜辰有三分之一的兵力都在他手上,但楚迎均在朝里却是文职,官拜中书令,宪洪帝还钦封了他太尉荣誉头衔,不过文武不能同兼,夜景弦很好奇,以后他是世袭镇国将军呢,还是继续做中书令呢。
 
不过,不论他做文职还是做武职,都将是夜景弦的劲敌,因为他是夜昊元一派的核心人物,夜昊元很是倚仗他,很多事情都会与他商议。既然楚迎均已经发话,众人便没人再搭腔,宪洪帝又想了想,问道:“若是主战,哪位武将愿意前去?”
 
夜景弦等的便是这句话,他要去凉玉,当然要名正言顺,所以,作为皇上派去的将军,再适合不过,这样,他才能秘密展开自己的计划。但他不能马上说,因为他太积极,宪洪帝反而不会让他去。
 
下面有小声的说话声,但没人愿意站出来,夜景弦不屑的看一眼那边的武将,如今正值太平年月,没人愿意去冒那个险,虽然作为将军很是荣光,可是却危机重重,再者久不上战场,经验不足,而且武将里年龄大的不少,早就失了年轻时的那份锐气。
 
宪洪帝问了几人,都推辞过去,他略微有些生气,夜景弦见时机成熟,刚待出列请战,忽然前面那人已经先他一步出列,夜昊元恭敬的跪在地上,声音洪亮,“父皇,儿臣愿往!”
 
夜景弦心下大惊,猛然回头看向楚迎均,他正露出一副满意的神色,原来,他们也看中了这次机会!夜景弦心中霎时惊醒,他入凉玉是为了如意,而夜昊元请战是用来立功的,夜昊元有了功绩,离太子之位就又近了一步。
 
夜景弦双耳嗡嗡作响,身边不停的有人出列,夸赞声不绝于耳。
 
“陛下,二皇子胆识过人,正是将才!”
 
“陛下,二皇子年少有为,能有此才略,将来必成大器!”
 
“陛下……”
 
夜景弦知道那都是他们安排好的,所有夜昊元一派的人,都站出来帮他说话,夜宁宣听着这些赞扬,尴尬的站在前面,夜昊元的风头已经盖过了他这个太子,可是他没有勇气上战场。
 
夜景弦看着那些谄媚的嘴脸,第一次明白了沈洛说的,在朝中无人,真的是举步维艰。
 
第16章:谁能胜任
 
“元儿能有此心,朕心甚慰。”宪洪帝满意的说。
 
夜景弦额上流下一滴汗,他害怕皇上就这样答应了,君子之言,说了便是圣旨,很难更改,那样,夜景弦就没机会去凉玉了,那他的计划……
 
宪洪帝想了想,从龙椅上站起来,说:“夜辰与凉玉交好多年,朕也不想随意开战,毕竟受苦的还是百姓。”
 
夜景弦听了这话,稍稍放了心。
 
“不过,”宪洪帝话锋一转,“凉玉屡次犯我夜辰国土,欺我夜辰子民,朕若置之不理,岂非有愧于天下。”
 
“父皇圣明,定要给凉玉些颜色看看!”夜昊元迫不及待的说。
 
夜景弦的心再次揪起,不由得握紧了衣袖。
 
宪洪帝并没有回应夜昊元,而是对下面的大臣说:“传朕旨意,三日内让凉玉所有士兵退出襄河三里,若能做到,朕便饶过他们一次,若是延误了,朕不会再给他们机会,定破了凉玉皇城!退朝!”宪洪帝说完,便气冲冲的离开,众人相互看看,也都一点点的向外走去,边走边讨论着与凉玉的战事。
 
夜景弦看向夜昊元,他正一脸怒容,他应该想不到宪洪帝会没有当即答应他,本来志在必得的事,却没有到手,不仅让他脸面上过不去,更让他心里对宪洪帝起了埋怨。
 
夜景弦回到府上,沈洛已经在等他,见他回来,问道:“怎么样?”
 
“战事在朝上议了,没有定下。”夜景弦思索着,怎么才能让自己得到这个机会。
 
“你想出战?”沈洛看夜景弦一脸沉重,猜测道。
 
“我必须去。”夜景弦轻声说,却是不容反驳的语气。
 
“你若去了,立些军功,确实有助于提升威望,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十分危险。”沈洛说,他并不认为这是个巩固实力的好办法,因为他们还没有达到夜昊元的水平。
 
“我去凉玉,不是为了立军功。”夜景弦淡淡的说。
 
“那是为何?”
 
“这……总之,帮我得到这次机会。”夜景弦起身踱了几步,一路上回来他也思考了许久,朝中无人,兰家已经不能再去麻烦,沈洛虽然是自己人,可他还未入朝,在朝中毫无分量,沈洛的父亲虽为尚书令,却是个中立派,向来只做好本职工作,多的什么也不管,找他一定会碰一鼻子灰,况且,他也不想沈洛难做。
 
思来想去,夜景弦站住,说:“看来,只能靠天意了。”
 
沈洛一愣,“天意?”
 
“对。”他打开窗子,唤道:“开阳,叫南星回来。”
 
七曜的主要工作是随身保护夜景弦,开阳负责嗜血的第一小队,遍布在如意轩的各个角落,剩下的六个小队,夜景弦还未曾使用。
 
开阳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南星就与他一同回来了,见了夜景弦,先跪下唤了声主子。
 
沈洛在一边咋舌,“自从有了嗜血,有没有觉得,空气都新鲜了。”
 
夜景弦斜了他一眼,不想理他,吩咐南星道:“把钦天监监正郑研的所有资料拿给我,尤其是他在背后做的一些事。”
 
“遵命!”南星领命而去。
 
“你想……受命于天?”沈洛惊讶。
 
“出战之前,父皇定会让钦天监选日子,以行天礼,祈求战事顺利,郑研的话,应该好用的多。”夜景弦说。
 
“可是,皇上会相信吗?”沈洛摸着下巴,作思考状,“若皇上有意让二皇子出战,就算别人磨破了嘴皮子,也不见得会让他改主意。”
 
“哼,那就要看看,军功与他儿子的性命,哪个重要了。”夜景弦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志在必得。
 
随后,他又吩咐道:“七曜,出来。”
 
“主子。”七曜忽然出现在眼前,沈洛完全没看见他是从哪里来的。
 
“吩咐长庚,带着人到襄河边境制造些混乱,越快越好,三日后,我要听到急报。”
 
“是。”七曜又闪身不见了。
 
“你这……”沈洛不明他是何意。
 
“呵,父皇心里想战,却又不肯下定决心,我便帮帮他,让他快些下旨。而且,时间越快,他越没时间考虑该派谁去,所以,就更加会听从于天意。”
 
三日后,一封急报穿过长街,直送进了宫中,宪洪帝在御岸前,看了之后,气的把桌上的卷轴全部推到了地上。
 
“凉玉如此不识抬举,就休怪朕不念旧情!”宪洪帝怒气冲冲,“让元儿过来。”
 
侍卫领命而去,另一人又匆匆赶来,拜道:“陛下,钦天监监正求见。”
 
“钦天监?朕正想找他,快宣!”宪洪帝说。
 
郑研疾步走进大殿,到了跟前,扑通一下跪在宪洪帝身前,说:“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何事?”宪洪帝问,钦天监一般很少会有要事。
 
郑研说:“陛下可是欲派二皇子前往凉玉?”
 
“有此意,怎么了?”
 
郑研再次拜倒,大呼道:“万万不可啊皇上!”
 
“为何不可?”
 
郑研脸上全是惶恐神色,慌张的说:“陛下,昨日臣夜观星象,本想看看南方是否太平,不想,竟看到了大战!”
 
“这有何稀奇,急报在这儿,朕给了三日时间,凉玉不仅不退,反而深入直到环洲,如此行为,已经算是对夜辰宣战了。”
 
“皇上,不是开不开战的问题啊!”郑研急道,“是臣看了又看,发现,若派人不当,不仅会大败,更是有伤国基啊!”
 
宪洪帝听了,愤然而起,“怎么可能!元儿各项都很出色,超过其他皇子许多,怎么会打败仗!”
 
“皇上,问题就出在二皇子身上,二皇子此去,性命堪忧啊!主将若有闪失,下面的士兵会怎样,皇上应该最清楚,还请皇上三思!”郑研头叩的咚咚响,足以表示了他深深的担忧,宪洪帝沉默了下来,他对天象向来有几分信任,而郑研如此表示,他必须要认真考虑。
 
过了许久,宪洪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看的,可当真?”
 
“千真万确!请皇上以皇子性命为重,另择贤能!”郑研匍匐在地上,万分诚恳的说。
 
宪洪帝一时下不了决断,但战事紧急,他没多少时间思考。
 
“事不宜迟,你可看出了应派谁去?”宪洪帝问。
 
“三皇子英勇果敢,是为将星,皇上可派三皇子前去。”郑研颤着声音说。
 
“弦儿?”
 
“正是,凉玉在南,南方属离,五行属火,而三皇子是水命,水能克火,正是出战的最佳人选,可成大捷。”郑研在心里胡编乱造,把能说的都说了。
 
宪洪帝沉思良久,终于吐口道:“那就……让弦儿去吧。他年前去了趟凉玉,对那边地形也熟悉些。”
 
“皇上圣明!”郑研叩首拜道。
 
宪洪帝没有让他起身,反而脸色一沉,问:“你可看出,弦儿可有帝星之象?”
 
郑研吓了一跳,哆嗦着伏在地上,回道:“没有,三皇子是将才,将星闪耀。”
 
“你下去吧。”宪洪帝挥手,郑研松了口气,终于逃过一劫。
 
晚上,皇子府的边门进来一个人,一袭黑衣,遮住了面目,有人早在边门等他,见他来了,把他带到如意轩,夜景弦回过身,“郑大人。”
 
郑研摘下斗篷上的帽子,说:“微臣已按殿下的吩咐说了,不知殿下……”
 
“放心,我向来说话算数,你伪造星象的事不会有人知道。”夜景弦沉声说。
 
第二日,夜景弦就被宣入宫,他进宫的路上,听到了奴才的窃窃私语,说二皇子如何气愤,竟摔门而去,夜景弦勾起嘴角,夜昊元估计会被气死吧。
 
呵,若能气死他,到是省了许多麻烦。
 
夜景弦走进紫宸殿,拜道:“见过父皇。”
 
“弦儿,襄河那边情况危急,你去走一趟吧。”宪洪帝对他说。
 
夜景弦早已料到,单膝跪地,“儿臣领命,定不负父皇之命。”
 
“凉玉野心不小,这次若能打服了他们,也省去以后的麻烦。”
 
“父皇说的是。”
 
宪洪帝拿起一份折子,说:“听闻,玉淳有个很疼爱的孩子,叫做玉如意?”
 
夜景弦心里一抖,回道:“上次去凉玉,确实见过一个叫玉如意的皇子,很得凉玉皇帝喜爱。”
 
“这次去,你把他带到夜辰来,他儿子在绍京,不怕他以后不老实。”
 
原来是这样,玉淳屡次挑战宪洪帝的权威,终于让自己的孩子落入他国境内,饱尝辛酸。
 
“儿臣遵旨。”他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即使宪洪帝不说让玉如意上京,他也会提出来,他的计划,少不了这一步。
 
“你带五千精兵去襄河县,那边有驻守的十万士兵,这些人供你调遣,半年之内,平定战事。”宪洪帝吩咐道。
 
“父皇放心,弦儿一定让凉玉尝尝我夜辰的精英战将!”夜景弦朗声。
 
“你先回去准备,五日后出发。”
 
“儿臣领旨。”
 
皇子府。
 
“什么!五千?”沈洛惊叫出声,“皇上真以为你是将星啊!襄河县那十万能用吗,整天吃喝玩乐,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士兵。”
 
“哼,他想我出战,又不想给我兵权,只能随意凑上五千给我。”夜景弦轻瞥,眼里露出精光,“这个父皇,算不算自砸阵脚。”
 
“他是想看你的能力。”
 
夜景弦微微扯出一个嘴角,“或许,他只是想试试郑研算的准不准。”
 
“那你怎么办?”
 
“到了那边再说。”
 
忽然敲门声响起,“殿下。”
 
后吉的声音,夜景弦霍然起身,走到门边,打开。
 
“找到了?”
 
百里后吉拱手回道:“是。”
 
“带他来。”
 
百里后吉飞速离开,夜景弦对沈洛说:“少谦,你先回去吧,我不在的日子,朝里靠你了。”
 
沈洛摇头,“我一个小小书生,无官无职,还等着你提拔呢。”
 
沈洛走后,百里后吉和花月上春两人带着个孩子,悄悄的潜入如意轩,夜景弦让他们进来,然后把门紧紧关上。
 
百里后吉把孩子放到地上,夜景弦蹲下,与那孩子平视着,他不知道接下来面临的会是怎样的命运,不安的往后缩了缩。
 
夜景弦看着眼前这个孩子,长相可爱,虽不如如意那人间至美,但与他也有七分相似,大大的眼睛,白嫩的脸颊,还有他懵懂的样子,真的很像如意。
 
“你叫什么名字?”夜景弦问。
 
那孩子很是害怕,后退到花月身边,扯住他的裙角,花月往前推推他,然后远远的站着,那孩子左右看看,拉不到人,便缩着脖子站在那儿。
 
“没关系,不要怕,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孩子踟蹰良久,终于开口道:“我……我叫阿冉。”
 
“殿下,”百里后吉上前道:“这孩子家境贫寒,孩子又多,实在养不过来,属下给了不少银子,就把他带回来了。”
 
夜景弦抬手,止住百里后吉,对阿冉说:“你几岁了?”
 
阿冉抬眼看看百里后吉,然后说:“……七岁。”
 
七岁,可能是家境不好,他长的不高,只比四岁时的如意高出一点,这样,可能与现在的如意身高差不多。
 
“从今以后,忘掉你原来的名字,记住你的新名字,你叫玉如意。”夜景弦看着阿冉的眼睛说,“来,告诉我,你叫什么?”
 
阿冉眨眨眼,不知什么意思。
 
“你叫玉如意。”夜景弦不厌其烦的又教了一次,然后,他厉声说:“告诉我,你叫什么!”
 
阿冉吓的带了一丝哭腔,“……玉如意。”
 
夜景弦摸摸他的头,“对,记住这个名字。”
 
阿冉低着头抹眼泪,夜景弦站起身,摇着头说:“他这样的性子不行。”
 
花月和上春对看一眼,说:“主子想要什么样的人,我们可以教他。”
 
夜景弦还是摇头,“你们不行,你们的性格太柔,他会依赖你们。七曜,叫瑶光来。”
 
很快,瑶光出现在如意轩,七个首领,只有她是女子,夜景弦给了她最好听的名字。
 
瑶光是个冷美人,即使见到夜景弦,也只是恭敬的拜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瑶光,你带着他,教会他所有凉玉的宫廷礼仪,让他牢记自己该有的身份,并且,改掉随意哭的性子,三个月后,他要像凉玉的皇子一样。”
 
“遵命。”
 
“我五日后就启程去襄河县,你带着他,先到那边等我,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带他过来。”
 
“是,主子。”瑶光做事雷厉风行,答应了夜景弦后,就抱起阿冉,转身不见。
 
第17章:出战凉玉
 
泰康十四年七月。
 
夜景弦率五千精兵到了襄河县,凉玉已经表明了宣战的意思,部队集结在襄河对岸,与夜景弦遥遥相望。夜景弦站在襄河边上,渡河之心异常迫切。
 
“将军,士兵已经集合完毕,请将军检兵!”副将童湛汇报说。
 
“走吧。”夜景弦手握挂在腰间的佩剑,大步流星的走上山坡,下面是与他一同作战的将士们,可是,夜景弦深锁眉头,下面的人,有站着的,蹲着的,坐在地上的,根本就没把他这个将军放在眼里。
 
夜景弦看着这些人,既没有训话,也没有训练,只说了一句话,“明早卯时,全军操练。”说完,夜景弦就转身离开,下面的人乱哄哄,四散着回了自己的营帐。
 
童湛跟上夜景弦,担忧的说:“将军,士气如此低落,如何作战。”
 
“既然需要整治,我便帮帮他们。”夜景弦冷声说,“明日卯时,你带上五千精兵,站在东边,给他们做个示范。”
 
“属下领旨!”
 
晚上,夜景弦在自己的大帐里看着地形图,七曜跟在他身边,在这里,他并没有隐去身影,而是作为夜景弦的亲卫来的,百里后吉掀起大帐的门帘,走进来说:“主子,外面十个大营,部分已经休息,但第九营和第十营的主将还在喝酒打牌。”
 
“并且,整个九营和十营的氛围极其杂乱,将士之间时常有争执,只这一个晚上,就出了三起斗殴事件。”
 
夜景弦把一展小旗插在地图上,说:“你们两个随我去看看。”
 
夜景弦的大帐在中心位置,周围是五千精兵的营帐,再外层便是普通士兵,他向后走,来到九营的地方,主帐里传出喧哗声,周围负责守卫的人也不见踪影,只把一些兵器扔在地上,夜景弦悄悄走近,越来越能听清里面人说的什么。
 
夜景弦不动声色的站着,听着里面那些大声的话音。
 
“哼,皇子怎么了,能有什么能耐,到了战场上,还不是吓的往后退。”
 
“那当然,他们在京城,吃香的喝辣的,哪能知道战场上那些危机,说不定,看了血喷出来,就自己先跑了。”
 
“他们啊,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拼命的还不是我们!”
 
“不用管他,到时候我们只需要跟在后面领赏就是了。”
 
夜景弦听着,眼神越来越危险,百里后吉上前,“主子?”
 
夜景弦抬起一只手止住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日,天刚微亮,激烈的鼓声响彻大营,众士兵历来自在惯了,听了鼓声才想起今日要进行操练,他们慌忙起身,穿上衣服,到了操场的时候,发现夜景弦的亲卫士兵早已站的笔直,没有一个人乱动,整个队列,整齐划一,在寂静的早上,显得如此惊人。
 
夜景弦站在高处看着这些慢腾腾的人,眯起眼睛,他在等那个可以杀鸡儆猴的人。
 
快半个时辰,第九营和第十营的主将才率士兵来到操场,夜景弦看过去,那两人一个不以为然的仰着头,另一个双手还在不停的系扣子。
 
人都到齐了,夜景弦调动内力,以保证自己的声音可以传出去,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昨日我说过,今日卯时操练,”夜景弦看看天色,“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一百军棍,迟到的过来领罚。”
 
“将军,整个营都迟到,难道每个人都要挨罚?”一个人挑衅的说着。
 
夜景弦皮笑肉不笑,“主将领罚。”
 
“哼。”下面出来不屑的冷哼声,显然以为夜景弦在吓唬他们。
 
“没人?”夜景弦问,“难道要我点名?”
 
夜景弦给百里后吉使了个眼色,百里后吉上前道:“第九营主将陆然,副将金甲平,第十营主将曹晖,副将曹运等上前领罚!”
 
“不就是晚来一会儿,能耽误多少事!”陆然不忿的说。
 
“就是,将军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曹晖也一起帮腔。
 
夜景弦不理会他们,看向童湛,童湛明白他的意思,带着几人上前,把陆然等四人押至操场中央,那几人嘴里骂骂咧咧,不相信夜景弦真的要与他们动军棍。
 
直到童湛把他们绑在柱子上,他们才有了一丝后怕,棍子狠狠的落下来,杀猪一样的声音响彻清晨,原来还在看热闹的人霎时间没了声音,那被打的几人,这才知道,夜景弦真的不是跟他们闹着玩的。
 
说一百下就一百下,棍子不停的落在几人身上,金甲平早就挺不住,昏死过去,执杖的人上来禀报,夜景弦眉头都没动一下的说:“继续打。”
 
打到七十多下的时候,又一人来报,“将军,曹运好像已经被打死了!”
 
夜景弦冷笑,“继续,变成鬼也要受完了我这一百军棍。”
 
一百杖下来,四人早已没了呼吸,夜景弦让人把血淋淋是尸体挂在主子上示众,其他人吓的连呼吸声都变的轻微,夜景弦满意的扫视着战战兢兢的人群,说:“这就是违抗军令的下场,以后,我的话,再有违抗的人,这就是下场。”
 
经过两个月的训练,士兵的质量有了很大飞跃,不论作战技巧,还是阵法水平,都有巨大提升,夜景弦这才开始考虑下一步,渡河。
 
凉玉军营就在襄河对岸,但有襄河为界,并不怕夜辰的军队,并且,先渡河的一方必然是吃亏的,所以凉玉一直在等,等他们先渡河。
 
夜景弦支着额头看着地形图,童湛在一边,说:“将军,襄河水流湍急,不易强渡,况且,凉玉士兵早已等在了对岸,上岸再作战,对我们的考验很大。”经过两个月的整治,夜景弦在军里的威望已经达到顶端,童湛于他说话,眼里满是佩服的神色。
 
夜景弦想了想,说:“吩咐下去,五千精兵,明晚丑时,准备渡河,并且,每个人都用草帽伪装,不要被看出来。”
 
“将军?夜晚渡河,怕是更加危险。”童湛说。
 
“这是最好的办法,我派人潜入凉玉大营调查了情况,近几日有好几拨士兵离开,现在应该是他们守卫最薄弱的时候,而且,丑时河水流速变慢,是渡河的最佳时机。”夜景弦解释说。
 
“是,属下这就吩咐下去。”童湛说完,就去秘密准备。
 
第二日半夜,夜景弦带着自己的精兵,蹲在襄河边上,刚好天气阴沉,不见月光,更是给他们创造了好的条件,夜景弦看着时候差不多,便一声令下,戴着草帽的士兵弯着腰悄悄上船,上船之后猛烈摇奖,等凉玉发现有人登岸的时候,夜景弦这边已经与凉玉的士兵杀了起来。
 
从午夜一直战到早上,襄河县的十万士兵也都一一过河,踏上了凉玉的土地,夜景弦边战边向前,早上的时候,已经向前推进了十里。
 
凉玉这边慌了,急报一份一份的送到玉淳的御案上,南戌离襄河很近,夜景弦渡过襄河,与南戌中间,只隔着两座城。
 
“陛下,此次夜辰来势凶猛,还是快些派兵支援吧!”大臣焦急的说道,玉淳在上面来回走着,他想增兵,可是,凉玉兵力有限,还要驻兵在水野边界,调动不得,而襄河那边,他已经派了十万士兵过去,却是一点作用也不起。他没想到,去年的那个少年,竟然能有如此实力,一开始,他并未放在心上。
 
“报!!”一人飞速跑进大殿,“皇上,夜辰已经破了廊城,请陛下派兵支援!”
 
“陛下,南戌危矣!”一个老臣大呼着跪到地上,惊的不住颤抖。
 
“父皇,孩儿与他一战!”玉瑱上前说。
 
玉淳瘫坐在龙椅上,摆手道:“夜景弦不好相与,你还是莫去了。”
 
“儿臣不能看凉玉被他践踏!”玉瑱的话铿锵有力。
 
玉淳却不为所动,他有气无力的说道:“是朕的错,朕一直小看了夜钟禹,更是小看了他的儿子。”
 
“来人,送朕的手书给夜景弦。”玉淳颤抖着拿起笔写了起来。
 
夜辰大营,一个月时间,夜景弦不仅过了襄河,还占下了廊城,不过,他只是攻下廊城,并未进去,他把大帐扎在廊城边上,等着玉淳那边的消息。
 
不出所料,玉淳送来了降书,愿意割城以平战事。
 
“现在送来降书,是不是太晚了点。”童湛不屑的说,“再过上一阵子,别说两座城,就是南戌,也要被我们收入囊中。”
 
夜景弦却勾起一个嘴角,吩咐百里后吉:“去给玉淳写一份回信,就说,若是允许我带兵进入南戌,我就与他和谈。”
 
“是。”
 
“将军!南戌就在眼前,为何不趁机攻下!”童湛不解的说,这段时间,他对夜景弦,已经从景仰变为崇拜。
 
夜景弦把手书折起来,说:“把玉淳逼急了,对谁都不好,就此为止吧。”其实他心里是迫不及待的想见意儿,况且,他还要保存实力,若是表现的太出色,不必夜昊元动手,他那个父皇就能致他于死地。
 
玉淳很快就来了消息,允许他带兵入城,夜景弦早就猜到他会答应,带上随身的五千精兵,往南戌而去。
 
再次进入南戌,已经没了上一次的热闹气氛,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他带着长长的队伍,横穿南戌城的大街,直到宫门。
 
玉淳已经带着文武百官在宫门前等着了,夜景弦下马,与玉淳拱手见礼。
 
大殿上,夜景弦与玉淳两厢对坐,夜景弦翻开玉淳写下的条款,看了几页就合上了。
 
“三皇子觉得……不满意?”玉淳试探着问。
 
“两座城,似乎少了点。”夜景弦说着,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那……朕可以再加两座,这已是极限。”玉淳忍痛说着。
 
夜景弦轻轻拍了下面前的合约,说:“陛下不必如此紧张,这两座城,不加也可,或者,我一座城都可以不要。”
 
玉淳不相信夜景弦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三皇子是想……要些别的什么?”
 
夜景弦面露笑容,在玉淳看来,却是笑里藏刀。
 
“陛下,父皇听闻陛下有个爱子,名玉如意。”夜景弦状似不在意的说着。
 
玉淳大惊,“夜钟禹他想……”
 
夜景弦点头,“正是,父皇想让陛下的爱子来夜辰做做客。”
 
“不可能!”玉淳拍案而起。
 
夜景弦慢条斯理的说:“陛下认为,您有选择的余地吗?”
 
玉淳颓然坐下,“……为什么是如意?”
 
夜景弦冷着脸,“因为……他是你最喜爱的孩子。”
 
“陛下,派人带他过来吧,早一日完成合约,我便能早些离开凉玉,这样,陛下也可以早点安心。”
 
玉淳还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毕竟是自己疼大的孩子,怎么会忍心送去夜辰做质子,夜景弦眼里冷若冰霜,同样是孩子,他不舍得那个玉如意,却让他的意儿去夜辰受苦。
 
“陛下,快些吧。”夜景弦步步紧逼。
 
“不!不可以!”刺耳的女声,夜景弦抬头看去,是梦中见到的那名女子,虽然场景不一样了,可是她的样子却没有变,依然是那么狰狞。
 
她冲上来,一把抓住玉淳的衣服,“不可以是我的如意,不行!”
 
玉淳猛然挣脱,“妇人之仁,你要毁了凉玉不成!”
 
一样的对话,夜景弦听着,竟忽然想笑,他们一直在说什么为了凉玉,可是,那样一个小孩子,怎么能救得了一个国家呢。他与如意成亲之时,曾再一次对凉玉宣战,那时如意在夜辰,身份尴尬,玉淳不得已,才用如意与夜辰和亲,可最终,也没能救了他们。
 
玉淳一直都不明白,唯有自强,才是守国之道。
 
那女子颓然的坐在地上,大哭着,玉淳忍无可忍,喊人来,“去把如意带来。”
 
“等一下!”女子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已经没了刚刚的悲痛模样,“我亲自去。”
 
夜景弦等着,手心冰凉,玉淳站起身,走向后面,他步履蹒跚,仿佛一下老了许多,他边走边说:“一会儿如意来了,你带他走吧,我不想看着他离开。”玉淳心里知道,他的孩子,若是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夜景弦一直看着他消失不见,再回过头,门前出现了意儿小小的身影。
 
第18章:偷龙转凤
 
那个女子拉着他的手,他的手里还抱着他送的那个人偶。
 
“这是你要的人,你带他走吧。”那女子说着,脸上没有一丝不舍。
 
意儿愣怔的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不知该往哪走,女子在身后推推他,让他快过来。
 
夜景弦一步一步的走过来,是,这就是我要的人,我是不是该好好谢谢你。
 
“意儿,过来。”
 
意儿怔在原地,前后看看,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听到呼唤,他回过头,眼里却是全是陌生。
 
夜景弦心里一紧,一年不见,他已不记得我了。
 
夜景弦走近,把他抱起来,意儿碰到他冰凉的铠甲,不由自主的打了个颤。
 
“走吧。”
 
夜景弦抱着意儿向外走,如意慌了,他左右看着,没人帮他,他的小手用尽力气推开夜景弦,可是却丝毫推不动,他想找人,却不知该叫谁,夜景弦抓住他乱动的小手,手里传来一阵冰凉,他更害怕了,忍不住眼里蓄满泪水。
 
走出大殿,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殿下!”
 
夜景弦回过头,是锦娘,她看见夜景弦,微微一愣,如意终于找到了认得的人,朝锦娘大喊着:“锦娘……哇!”喊了一下,忽然大哭出声,双手挣脱夜景弦,向锦娘抓去,他心里隐隐知道,他要离开这里,离开锦娘了。
 
“带她一起走。”夜景弦吩咐身边的侍卫,锦娘一直陪着如意长大,有她在,他的计划要容易许多,想来,玉淳也不会在意一个宫女的死活。
 
锦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侍卫带着上了马,夜景弦抱着大哭的如意飞奔出城,一瞬的功夫,就到了廊城边上的大营,他来不及修整,马上让军队后撤,天黑之前,就退到了襄河边上。
 
“渡河!”夜景弦下令。
 
“将军,马上就天黑了,现在渡河,是否太过匆促?”童湛问道。
 
夜景弦怀里抱着如意,他不想被人看见如意的容貌,便用袍子将他整个包了起来,如意哭累了,已经睡了过去。
 
“现在就过!”夜景弦没有回头,望向河对岸说。
 
童湛不再坚持,很快就去准备好了渡河的船,夜景弦率先上去,命亲兵快速划到了对岸。
 
扎下大营,夜景弦没有庆贺战事的胜利,也没有与众将把酒言欢,他一个人钻进大帐,把睡着的如意轻轻放到了毯子上。
 
如意脸边还有泪痕,小手不安的握成拳头,夜景弦用被子把他裹紧,然后钻进被窝,把他搂进怀里。
 
意儿,我的意儿,终于来到我身边了。
 
第二日,夜景弦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一个安身之所,他还要在襄河县呆上一段时间,总不能一直睡大营。
 
早上醒来,他就被吓了一跳,因为怀里如意不知去哪了,他猛然坐起,四处看去,看见如意缩成一团蹲在大帐的角落里,夜景弦心里一软,轻声走过去,如意抬起头看看他,眼泪朦胧,只身到了一个这样的地方,他一定在害怕,夜景弦心想。
 
“意儿。”夜景弦唤他,把他抱起来放进被窝,本来天气就凉,也不知蹲了多久,他全身已经冰冷。
 
如意的眼泪无声流下来,夜景弦心里抽痛,柔声说:“意儿,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的景哥哥啊。”
 
如意的小手放在眼上揉了揉,小声抽泣起来,“……我,我要锦娘。”
 
“以后有我陪着你。”夜景弦摸着他的头说。
 
如意的小脑袋动来动去,躲开夜景弦的手,“……不要。”
 
“意儿。”夜景弦声音放轻,怕吓到他,“景哥哥也会对你很好很好,比锦娘还好。”
 
“景哥哥可以教你读书写字,教你骑马射箭,与你一起欢笑,陪着你慢慢长大。”
 
“好不好,意儿?你不理哥哥,哥哥很难过。”
 
夜景弦说尽了好话,可是如意哭声却不见停,夜景弦没办法,只好叫锦娘过来。
 
很快,童湛就在襄河县找了一处房子,作为夜景弦的临时居住地,房子在襄河县边上,是一栋独门独户的大宅,夜景弦住进去,将士就把营帐扎在了离大宅不远的地方。
 
夜景弦透过窗子看见房内与锦娘玩在一处的如意,心里发酸,什么时候他也能如此依赖我呢,夜景弦不禁想到去年他带着如意出宫玩耍的时候,那时,他还没有如此排斥他,难道他们再次见面时的场景,让如意心里产生了恐惧吗。
 
夜景弦想起上一世,他对如意,连漠不关心都不如,他的心里,对他,一直都是有着隐隐害怕的,难道上一世的恐惧,一直这么深的埋在他心里吗?
 
“七曜。”夜景弦唤道。
 
“属下在。”七曜现身。
 
“让瑶光带那个孩子过来。”
 
“是。”
 
过了一会儿,瑶光就带着阿冉来了,再次见到阿冉,夜景弦不禁心中赞叹,瑶光的手段确实要强的许多,阿冉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窘态和害怕,见到夜景弦,恭敬的行礼唤主子,行为举止已经完全没了孩子的样子。
 
夜景弦挥挥手,七曜与瑶光瞬间不见,夜景弦带着阿冉走到房门前,推开门进去,如意看到他,更紧的贴上锦娘。
 
夜景弦让阿冉去陪如意玩,然后叫锦娘出去,如意拉着锦娘不肯松手,锦娘再三保证就一小会儿,如意才恋恋不舍的松开。
 
锦娘与夜景弦出来,夜景弦开口说:“从今日起,你不能再来见他。”
 
锦娘一怔,问道:“为什么?”
 
“你在这里,他总是要依赖你。”
 
“他到了夜辰,无依无靠,我若不在他身边……”锦娘双手放在胸口,担忧的说。
 
“没关系,我在他身边。”夜景弦看向房门,“回程的时候,你带着那个孩子,就说是凉玉的玉如意便可。”
 
“这……能行吗?”锦娘会意,但还是有些担心。
 
“我已经安排好了。”
 
“……那意儿去哪?”
 
“我带着他……我会看着他长大。”
 
房内,如意与阿冉大眼瞪小眼。两人坐在小榻上,中间是一张桌子,阿冉正襟危坐,如意歪歪头,问:“你想玩布偶吗?”
 
“不玩。”
 
阿冉稚嫩的声音却带着些威严,他时刻记得,现在,他是凉玉到夜辰的皇子了。
 
“我可以借你玩一会儿。”如意开心的说,把自己的布偶递给他。
 
阿冉看了看,虽然很想玩,可是他还是忍住了,他把头撇向一边,没有理他。
 
“你要吃糕点吗?我刚刚吃了一块,很好吃。”如意又问道,他在凉玉宫里的时候就没有伙伴,如今看见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心里充满好奇。
 
阿冉看看盘子里的糕点,咽了咽口水,说:“不吃。”
 
“真的很好吃,”如意得不到肯定,再次说道,“你看,这个是桂花糕,这个是红豆糕,还有……”如意用手指指着一块一块的糕点给他看,阿冉看着这个自言自语的孩子,仔细的打量着他。
 
这就是他要代替的那个人吗,阿冉心想,他是凉玉的皇子,他有着显赫的身份,和锦衣玉食的生活,这段时间,他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代替他,可是,做皇子不好吗,总比他吃不饱穿不暖要好吧,阿冉心里不解,但是,他虽然是皇子,可是他却不像个皇子,皇子是懂礼仪的,就像他所学的一样,哪有皇子用手拿东西吃的。
 
阿冉看看递到眼前的红豆糕,如意的笑脸在眼前放大,他手里捏着一块糕点,对阿冉说:“给你。”
 
阿冉很想吃掉,可是日常训练提醒他不能吃,因为皇子是不能随意吃东西的,更不能直接用手吃。
 
如意见他迟迟不肯接,又往前伸了一下,“吃吧。”
 
就一块也没关系的吧,阿冉向房门看看,紧闭着,房里只有他和如意两个人,他悄悄抬起手,接住了如意递给他的红豆糕。
 
如意笑的更加灿烂,然后,又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块桂花糕说:“我最喜欢红豆糕,然后喜欢桂花糕。”
 
他双手捧着桂花糕送到嘴前,咬了一小口,满足的眯起眼睛,阿冉看看手里的红豆糕,也试探着咬了一口。入口是香甜的感觉,他从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忽然门被打开,夜景弦走了进来,吃东西的两人吓了一跳,纷纷看向夜景弦。
 
夜景弦站在门前,他以为两人在房里玩呢,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这可爱的一幕,如意的嘴角还沾了些碎渣,呆愣愣的看着他,很是惹人怜爱。
 
阿冉看见夜景弦,飞快的放下手里的红豆糕,跳下来,跪在地上。
 
如意艰难的动动脑袋,然后也学阿冉放下桂花糕,不过他不是跳下来,而是笨笨的爬起来,躲在小榻的最里面,紧靠着窗沿。
 
夜景弦关上门,向如意走过来,他伸出手,“过来。”
 
如意惊恐的瞪大眼睛,摇了摇小脑袋。
 
“锦娘呢?”
 
“以后你就跟我在一起。”
 
如意扁着嘴,又想哭出来,夜景弦见势不好,连忙坐下,拿起桌子上被如意丢下的桂花糕,说:“这是谁的糕点,我来尝尝。”说完,他就咬了一大口。
 
如意眼泪滚下来,委屈的说:“……那是我的。”
 
“那你过来,我还给你。”夜景弦引诱道。
 
如意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不想过去,可是又放不下自己的桂花糕,就剩一块了。
 
夜景弦装作又想咬一口,刚把它放到嘴前,如意就一个健步冲上来,夺下他手里的桂花糕。
 
“哈哈。”夜景弦被他逗笑,抬手把他揽进怀里,捏捏他小鼻子,说:“你这个小馋猫!”
 
如意把剩下一半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夜景弦怕他噎着,抓住他的手止住他,道:“慢点吃。”如意试了几次都不成,气的他一口咬在夜景弦的手上。
 
“啊!!”夜景弦惊呼,“意儿,快松开!给你给你。”夜景弦慌忙把桂花糕放在他嘴边,如意这才松了口。
 
夜景弦看看自己手上那一圈牙印,不由得好笑,“再次见面,这是你送我的礼物吗?”夜景弦抬起手放在如意眼前。
 
如意心虚的目光躲闪,自顾吃着桂花糕。
 
“瑶光。”夜景弦对窗外喊道。
 
瑶光进来,夜景弦吩咐,“带他出去,交给锦娘,你时常过去看顾些。”
 
“是。”瑶光领命,阿冉拜了一下,就与瑶光一起离开,临出门时,阿冉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一大一小,因为一个牙印对峙着,他忽然感觉,果然他才能是真正的皇子,因为他的骨子里有着无惧无畏,他有皇子的骄傲。这深藏在血脉里的东西,他再学也是学不来的。
 
如意眼里还有怒意,但随着夜景弦的默不作声,他的怒意渐渐的消失,他贴着桌边,一点点的往里挪,想离夜景弦远一点,夜景弦就那么看着他,嘴角擎着笑意,跑吧,看你能跑哪去。
 
如意一口咽下嘴里的桂花糕,夜景弦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向如意招手,如意不为所动,依然木木的站着。
 
夜景弦把杯子放在桌子上,问:“你怕我吗?”
 
如意想了想,点点头。
 
“你不用怕我。”夜景弦柔和的说。
 
如意瘪着小嘴,双手不安的绞着衣角。
 
“你一害怕就喜欢扯衣角,原来是你小时候的习惯。”夜景弦笑道,他伸长胳膊,把如意拉到眼前,给他喂了一杯水。
 
如意身体无声的抗拒,他向后仰着,夜景弦无奈,把他抱过来站在腿上。
 
如意站不住,不得不伸手扶住夜景弦的肩膀,夜景弦双手扣住他的小身子,不让他乱动,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你想想,去年的驱鬼节,我带你出宫看过表演,坐了船,还给你买了糖葫芦和红豆糕。”
 
如意咬着嘴唇,双手抓着夜景弦的衣领,夜景弦期盼的等着,等着如意想起来,可是过了很久,也没见如意出声,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忽然看见如意张开嘴。
 
“……还有……糖人。”
 
夜景弦忽然想哭出来,“意儿。”
 
“……景哥哥?”
 
第19章:以你之姓,冠我之名
 
泰康十四年十一月。
 
花园里。
 
“你拉着我,我踩踩试试。”如意伸出一只小脚,试探着踩在冰面上,已经入冬,宅院里的一处小池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如意早就有些好奇,趁着夜景弦不在,赶快拉着阿冉一起来玩。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他与阿冉已经熟悉,经常与阿冉玩在一处,夜景弦为了让阿冉更像如意一些,也没有阻止他们,毕竟如意年纪小,更喜欢与小孩子一起玩。
 
“太危险了,你过来吧。”阿冉扯着他的衣袖,虽然结了冰,但冰很薄,透过冰层都能看见下面的水。
 
“没事的,你拉紧我。”两只小手握在一起,如意身体前倾,伸脚踩去。
 
咔!
 
如意的脚掌处裂开了一条小缝,随着他的用力,这条小缝一点点扩大,并延伸出更多裂缝,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
 
如意收回脚,蹲在池塘边,看着这个裂花,呵呵的笑起来,“好不好看?”
 
阿冉也蹲在他身边,点点头。
 
“再踩一个。”如意站起来,还没与阿冉拉上手就向冰面踩去。这次如意迈的步子更大,身体前倾的很厉害,可是水上的冰并不能承担他的重量,只听咔嚓一声,冰面碎裂,如意身体向湖里倾倒过去。
 
阿冉吓呆了,忘了呼喊。
 
如意只觉心里一慌,下一秒就被一人抱在了怀里,见是心宿,他一改刚刚害怕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小主子,你笑上一整天我也不敢帮你了,上次隐瞒你刺破手指的事,被主子知道,我可是挨了一顿重罚。”心宿把如意放在地上,他被夜景弦派来贴身保护如意,主要是看着他不能乱跑,以防被其他人看见。
 
刚刚他看到如意踩向冰面就绷紧了身体,还好他盯的紧,若是如意掉进这寒冬的水里,他只怕是要领罚了。
 
“心宿哥哥,你别告诉景哥哥好不好?”如意拉着心宿的衣服撒娇道,这么长时间,他再迟钝也发现了谁能主掌他的死活,如果夜景弦知道了他偷跑出来玩水,肯定又要回去蹲马步了。
 
心宿是几个首领里年纪最小了,他向后退了两步,推掉如意的手,苦着脸说:“我有十个胆子也不敢隐瞒了啊,小主子。”
 
如意眼神一转,“那我就跟景哥哥说,是你害我掉水里的!”
 
“小主子,不能这样玩的吧……”
 
“你们在说什么?”夜景弦转过假山,就看见心宿一副吃瘪的样子。他刚刚回来的时候,没在房里看见如意,想他们也不会出去,就到处找找。
 
“主子。”心宿和阿冉都拱手拜道。阿冉经过瑶光的训练,已经成为了嗜血的一员。
 
看见夜景弦,如意刚刚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他揪着衣角,不安的抬眼看看夜景弦,又斜着眼偷瞟了一下心宿,心里期待着心宿哥哥千万不要说啊。
 
夜景弦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又闯祸了,他走过来,抱起如意,问:“你又做什么好事了?”
 
如意两腿搭在他的腰侧,晃悠两下,“景哥哥,意儿肚子饿,我们去吃东西吧。”
 
“别转移话题。”夜景弦站着不动。
 
“啊……”如意耷拉着脑袋,偷眼看看他踩的冰花。
 
夜景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知道定是他来池塘边玩了,夜景弦一手托着他,一手指向池塘边踩碎的地方,问:“这是谁踩的?”
 
“心宿哥哥!”如意大声的说。
 
夜景弦笑出来,“哦?我说没说过不许来池塘边玩。”
 
“说过,心宿哥哥不听话。”如意指着心宿说,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意。
 
“那我是不是应该罚他?”夜景弦问。
 
如意重重的点头,“罚他不许吃晚饭。”
 
夜景弦假装不满的说:“不行,罚一顿饭太少了,要我说,就该打他一百板子。”
 
不要吧,主子。心宿的内心是崩溃的。
 
如意的小脸瞬间变了颜色,刚刚笑意盈盈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惶恐的面容,他看向心宿,说:“心宿哥哥会被打死的……”
 
小主子,你终于发现重点了。心宿心里想着,同样的错误,放在如意身上,可能只是说两句,而放在他们身上,恐怕就要掉层皮。
 
“这样罚他好不好?”夜景弦问。
 
如意飞快摇头,眼里蓄满泪水,雾蒙蒙一片,“不要,意儿不要心宿哥哥死,是意儿踩的。”
 
“景哥哥,你罚意儿吧。”如意的大眼睛滚下一颗泪珠,夜景弦心里一疼,抱着他往回走,边走边说:“知错能改就好,我不罚你。”
 
夜景弦叹气,心思百转,自从如意来到身边,他不仅要关心他的衣食住行,哄他睡觉,给他洗澡,关键还要教他读书习字,改正他的错误,虽然他并不想改正他的小性子,可是会威胁道他安全的事情,他还是会严厉的批评他,有时候夜景弦想想,他真的快成他爹了。
 
“景哥哥,你还生我气吗?”如意安静的坐在浴桶里,夜景弦给他洗头发。
 
听了这话,夜景弦回道:“景哥哥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
 
“你若出了什么事,就像今天,万一不小心掉进水里,我只会生自己的气。”夜景弦舀起一瓢水,“低下头,闭上眼睛。”
 
“哦。”如意泄气,夜景弦按下去他的头,把水浇在他的头上。
 
如意抹了抹脸,“那以后,我乖一点。”
 
“没关系,你开心就好,只要别伤了自己。”
 
夜景弦用毛毯把他包起来抱到床上,如意在毯子里拱来拱去,伸出个小脑袋,笑着与夜景弦捉迷藏,刚刚的不开心很快就忘了个干净。
 
夜景弦擦干他的头发,把他放进被窝,转身去给他找衣服。
 
战事结束后,夜景弦已经带着将士们在襄河县呆了一个多月,马上进入十二月,又快过年了,他该考虑回程的事了。
 
没有马上回京,夜景弦是有自己的考量的,首先就是他要躲过更多人的目光,不能让自己表现的太突出,若是短时间内一战取胜,他的声望过高,会带来很多麻烦,另外,就是如意,自从进了这处大宅,只有自己贴身的几个人知道阿冉的存在,夜辰没人见过如意,也没有如意的画像,虽然一个月的时间并不能让阿冉与如意一模一样,可也学了个七八分,加上他们容貌相似,以假乱真不成问题。
 
“瑶光姐姐,我们要走吗?”如意坐在床边,悠搭着小腿。
 
瑶光在收拾如意的东西,这几日,夜景弦给他买了不少玩具,瑶光回过头,说:“是啊,我们要回家了。”
 
“回家?回凉玉吗?”如意问。
 
“不是,是小主子的新家。”瑶光说。
 
正说着,夜景弦走进来,他走到床边,抱起如意放在腿上,如意仰着头问他:“景哥哥,我们要去哪里?”
 
“意儿别怕,你先与瑶光一起,景哥哥暂时不能在你身边了。”夜景弦亲了亲如意的额头,把他交到瑶光手上,然后吩咐说:“你与心宿带着意儿先回京,到如意轩与花月上春一起照顾他,我到年底才能抵京。”
 
“是,主子放心。”
 
“……景哥哥。”如意意识到要分别,不安的乱动着。
 
夜景弦摸摸他的头,安慰道:“意儿乖,先回家等我。”夜景弦说完,便出了房门。
 
他不能带着如意,因为他要与大军一起回京。
 
瑶光与心宿带着如意离开的时候,夜景弦看看天色,下了出发的命令。他身后的马车上,坐着锦娘与阿冉,这一刻起,如意不再是凉玉的皇子,他的身份,被另一个人替代,他上一世的所有苦痛,都从这时开始逆转。
 
夜景弦看看远处的天空,是我自作主张,隐藏了你,我只是,不想你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生活,等你长大了,不要怪我才好。
 
经过一个月的路程,夜景弦一行抵达了京城,刚好是年底,新年之际,又逢战事获胜,宪洪帝龙颜大悦,出乎意料的夸赞了夜景弦一番,还赐了他很多东西,夜景弦不动声色的领了赏,并乖乖的交还了五千精兵,宪洪帝对于夜景弦的识时务很是高兴,允诺年后就封他为王爷,并命礼部给他选封号。
 
夜景弦谢过皇恩,就让人带着阿冉来见宪洪帝,这段时间的训练果然很有效果,阿冉的表现,完全像一个皇子的样子,比如意成熟了不是一点半点,行过了礼,寒暄几句,宪洪帝就命人带他去了迎礼府,在那里,他可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却没有自由。
 
一众事毕,夜景弦回了府,如意轩已经被封锁了,除了夜景弦极为信任的几人,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他走进如意轩,老远就看见如意蹲在树下不知在看什么,他心里升起一阵温暖,这么久没见,他有没有想念我?
 
夜景弦悄悄的走近,蹲在他身边,发现他手里拿着小棍在地上画来画去,前些日子刚下了雪,地上还是白白的一层,夜景弦看着如意面前的地上,渐渐出现了个大大的人脸,只不过画的却不好看。
 
“你在画什么?”夜景弦问。
 
如意抬起头,看见夜景弦,忽然愣了一下,等回过神来,他眯着眼睛笑起来,“景哥哥!”喊了一身,他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夜景弦把他抱起来,问:“意儿有没有想我?”
 
“有!”如意大声说,手里丢了小棍搂住夜景弦脖子。
 
进了房,夜景弦就能看出,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如意还是有些变化的,他很多事情都会小心翼翼,想吃桌子上的水果,却不敢拿,想出去玩,却踟蹰在门口不敢出去,或许是自己不在身边,他与瑶光心宿还不是太熟,而花月上春又是刚刚认识,难免生疏,小小年纪就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他的心里一定有着很深的不安。
 
叮当一声,如意慌忙把倾倒的杯子扶正,可是水已经洒在了桌子上,他抬眼偷偷看向夜景弦,夜景弦放下手里的书,拿起帕子把水渍擦干净,如意不知所措,垂着双手说:“……对不起。”
 
夜景弦把帕子放到一边,凑过来,看着如意的眼睛,认真的问:“意儿,你还怕我吗?”
 
如意犹豫着,过了许久,才吞吞吐吐的说“……有一点。”
 
夜景弦手抚上他的脸,说:“意儿,你不要怕我,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算做错了事,也没有人会怪你,你只需要开开心心的生活,如果你在这里过的不开心,我带你来我身边就没了意义。”
 
如意睁着大眼睛,懵懵懂懂,不是很理解夜景弦的话。
 
过了一会儿,如意问道:“我在这里,锦娘呢?”
 
“她去了另一个地方,这样才能保护你。”
 
如意歪头,“那……他去哪了?”如意想问阿冉,可是到了嘴边,他才发现自己竟不知道他的名字。
 
夜景弦知道他问的是谁,回道:“他也在那儿。”
 
如意面露不解,他不懂为什么他们可以在一起,可自己却要在这里。
 
夜景弦摸摸他的头,说:“意儿,以后,我们要一起生活,你愿意与我一起吗?”
 
夜景弦心里揪起,他以前也问过如意这个问题,每次问完,如意就会大哭,这次,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能接受了吗。
 
出乎意料,如意这次没有哭,他看着夜景弦,竟然点点头。
 
夜景弦拉住他的小手,一直温暖到心里,“意儿,忘掉你原来的名字吧,我给你起个新名字好不好?”
 
“什么名字?”如意好奇的问,他没有因为锦娘的离开而难过,或许他已经在心里接受了夜景弦,接受了这种新的生活。
 
夜景弦在桌子上铺开一张纸,一边写上如意的名字,一边思考着。
 
“玉如意……反过来,夜如玉,以后,你就随我姓吧。”
 
“可还是这个玉啊!”如意小手指着那个字说。
 
夜景弦看了看,说:“你性子里少了些坚硬,不如用这个‘钰’,怎样?”夜景弦说着,写在了纸上,“‘钰’还意为珍宝,你就是我的珍宝。”
 
“这个好!”如意拍手称道。
 
“夜如钰,以后,我就唤你钰儿。”
 
第20章:新的计划
 
泰康十五年。
 
过了新年,还未出正月,夜景弦的封王诏书就下来了,礼部经过斟酌,选了“奕”字,夜景弦早就知道,毕竟上一世的奕王曾威震四海,他一度很喜欢这个称呼。
 
夜景弦封王的同时,夜昊元的诏书也一同颁下了,怎么说夜景弦比夜昊元也小一岁,若是夜景弦封了王,而夜昊元还只是皇子,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夜昊元的封号选了“昭”字,君心昭昭,宪洪帝的心思不言而喻。只是,宪洪帝虽然赐了他新府邸,可是他并未前去居住,依然住在宫里。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朗朗的读书声自如意轩传出,钰儿坐在小榻上,用手指着,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出来。过了年,钰儿六岁了,已经识得了一些字,夜景弦有时间就教他,没几日,就读会了很多。
 
在如意轩住了些时日,与夜景弦同食同寝,钰儿已经渐渐熟悉了,露出了以前的活泼模样,天气寒冷,比凉玉冷的多,他很少出门,这让夜景弦省了不少心,毕竟府里突然多出来个孩子很是惹眼,所以自从钰儿来了如意轩,就再没放外人进来过,即使沈洛也不知道。
 
钰儿读了一会儿,跳下来,跑到夜景弦身边,蹲下,问:“景哥哥,你在做什么?”
 
夜景弦扶住钉子,一点点把它敲进去,“给你做一张小桌子。”
 
自从钰儿来了,他所有的事情夜景弦都是亲力亲为,很少会让其他人插手,虽然如意轩伺候的人只剩下了花月和上春,但也只限于夜景弦不在的时候陪着钰儿,防止他跑出去。
 
“我的吗?”钰儿惊喜的问。
 
夜景弦露出笑意,“对,你可以在这里念书,还可以学习写字。”
 
“什么时候能做好?”钰儿用小手摸摸做了一半的小桌子,开心的问。
 
夜景弦擦擦头上的汗,屋里生了火炉,本来就很暖和,他又一直在不停的敲敲打打,头上已渗出了细汗。
 
“很快,今晚就送给你。”夜景弦又拿起一颗钉子,找准位置钉下去。
 
钰儿欢快的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夜景弦嘱咐他要小心点儿,以防他碰了机关。
 
两人正开心着,上春敲门进来,愁眉不展的说:“主子,沈公子在外面等您呢。”
 
夜景弦头也不抬,“让他去正厅等我。”
 
“奴婢说了,可是公子执意不肯,就要等在如意轩外面。”
 
夜景弦放下手里的工具,吩咐上春:“你在这里看着钰儿。”
 
“是。”上春听命。
 
夜景弦并不是想有意隐瞒,以他与沈洛的关系,他早晚会知道钰儿的存在,可是夜景弦现在还不知该怎么与他说,总不能告诉他凉玉的皇子,现在在我手上,而迎礼府里的那个是假的吧,那样,沈洛一定会以为他疯了。
 
出了如意轩,夜景弦就看见负气站在一边的沈洛。见他出来,沈洛撇着嘴说:“哼,封了王爷,架子也大了,连寝殿都不让进了。”
 
夜景弦不想与他纠结这一个问题,便问道:“找我什么事?”
 
沈洛不依不饶,“你先告诉我,你那里面有什么秘密,一次两次就算了,结果每次都把我挡在门外,连后吉都不告诉我,亏了还是我举荐了他。”沈洛说着,伸着头往里看,徐睿和徐添赶紧关上了门,他们两个随徐敬来了王府,夜景弦安排他们做如意轩的守卫,两人尽职尽责,夜景弦很是满意。
 
沈洛气的跳脚,忽然,他露出危险的笑容,说:“该不会,金屋藏娇了吧?”
 
夜景弦一愣,这算吗?他轻咳两声催促道:“去正厅吧。”
 
“真的啊!”沈洛聪明的很,见夜景弦样子,就猜到了七八分,他追上夜景弦,嬉笑着问:“喂,是哪家的姑娘?竟然能让你这个千年冰块动心。”
 
如意轩几乎成了府里的禁地,夜景弦就要开辟另一个商议事情的地方,他把正厅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侍卫,暂时用来作为处理日常事务的处所。
 
夜景弦关上门,在主位上坐下,沈洛收起刚刚开玩笑的样子,对夜景弦说:“我们的后期准备工作几乎完成了,现在,是不是应该开拓一下朝堂?”
 
夜景弦支着额头思考,他已经有了情报网,生意链,还有一支强大的暗卫,下一步,当然是要招揽朝臣,只不过,那些人,奸诈狡猾,不是一直跟随自己,很难收拢,可是,他已经尝试过没有支持者的苦头,不能再有第二次。
 
想了一番,他并没有急着回答沈洛的问题,而是问道:“你今年便可入朝,父皇许了你什么官职?”
 
沈洛比夜景弦小一岁,但却是腊月生的,不久前刚刚行了冠礼,官宦子弟加冠之后,便可依据能力大小入朝,以沈洛的才能,一定会得到重用。
 
“皇上让我先到吏部做郎中令,历练两年。”沈洛回道。
 
“吏部?”夜景弦手指敲着桌子。
 
“怎么了?”
 
“崔诃现在怎么样了?”夜景弦忽然问道。
 
“他?二皇子的手段你应该能猜到,他这礼部尚书的位子早就占不住了,不过,二皇子似乎并不急于放上自己的人,或许他在考虑应该放谁在那儿最有用。”
 
“你在礼部可有熟人?”
 
“有两个同门。”
 
“可曾听过两个人?”
 
“谁?”
 
夜景弦闭上眼睛,想着上一世的那些嘴脸,等他睁开,眼里全是志在必得的神态,“一个叫李政,一个叫贺子禄。”
 
沈洛想了想,“好像有些耳闻,但并不认得。”
 
夜景弦轻笑一声,“李政与贺子禄本是同乡,同年中举,李政此人,才华高出贺子禄许多,当年他位列三甲,而贺子禄,却是排了一百多位。”
 
“那又怎样?”沈洛不知夜景弦卖的什么关子。
 
“贺子禄,不仅才能欠缺,还极爱炫耀,他自入了朝,逢人便说自己做了大官,与他一同中举的人,大都看不起他,可是,他这个同乡李政,与他还很要好。”
 
沈洛瞪着眼睛看他,可不可以说重点。
 
“关键在于,贺子禄这张嘴很会讨好人,他入朝之后,很快就成了夜昊元的人,如果让他做了礼部尚书……”
 
沈洛大惊,“这么好的位子你要让给夜昊元!”一不小心,沈洛竟直呼了夜昊元的名字。
 
夜景弦也不在意,接着说:“其实给他也无不可,有人自会帮我除了他。”
 
“李政虽然才华横溢,但却心胸狭隘,他与贺子禄交好,是因为自己处处比贺子禄强,有很大的优越感,若是贺子禄到了比他高的位子,我想,他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可是……”沈洛还是不能接受夜景弦的逻辑。
 
但夜景弦很坚持,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贺子禄虽然不成气候,可是不久之后,他就会成为夜昊元的一大助力,曾给他下过不少绊子。
 
“李政的才能本就高出贺子禄,若是除了贺子禄,李政还能为我们所用吗?”沈洛担心。
 
“不,此人绝不可用。”夜景弦沉声道,“我心里有个计划,一箭双雕,礼部尚书的位子,我已想好了人选。”
 
沈洛还想问些什么,忽然敲门声响起,“主子?”花月的声音。
 
花月来找他,一定是钰儿的事,他急匆匆从椅子上起来,走到门前,打开,花月急切行了一礼,说:“主子,九殿下来了,正在如意轩外叫嚷呢。”
 
“榛儿?”夜景弦眉头皱了一下,自从钰儿到了他身边,他就忘了夜子榛,每次夜子榛来王府找他,他都找借口推了去,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夜子榛恐怕已经没了耐性。
 
“你先回去吧,看住他,我马上过去。”夜景弦说,他虽然说的是“他”,但花月明白他是要她看住钰儿。
 
“是。”花月领命而去。
 
夜景弦回过身,唤出七曜,快速的吩咐道:“两个任务,第一,七曜,派人到礼部侍郎肖瑞那儿,保护他,肖瑞是礼部尚书位子的最佳人选,夜昊元一定会想办法除去他;第二,少谦,多去礼部走动走动,提点一下贺子禄。”
 
“属下明白。”七曜拱手道,随即不见。
 
沈洛知道夜景弦的意思,也开始着手准备。
 
夜景弦安排好了之后,就回到如意轩,远远的就能听见夜子榛趾高气昂的声音,“你们这些奴才,竟敢挡我的路,活的不耐烦了是不是!”
 
“等我皇兄回来,定要他治你们的罪!”
 
夜景弦暗自摇头,夜子榛和钰儿同年,比钰儿大不了几个月,可是思想却差了巨大,夜子榛小小年纪已经有了皇子范,会凶狠的教训下人,更知道要讨好父皇,他想得到的,总能靠着自己的小手段得到,而钰儿,却还在他怀里打滚儿呢。
 
不过这样很好,他不希望自己的钰儿过早的承受这些是非,他希望他可以一直这样单纯下去。
 
“榛儿。”夜景弦唤道。
 
夜子榛转过头,瞬间眉开眼笑,“三皇兄。”
 
他飞奔过来,扑进夜景弦怀里,张开双臂要夜景弦抱他,夜景弦蹲下,掰开他的手,说:“榛儿大了,不能让皇兄抱了。”
 
夜子榛嘟着嘴,“可是皇兄以前都会抱着榛儿。”
 
“那时候的榛儿才一点点大,皇兄还抱得动。”
 
“皇兄,榛儿前日里刚学了画凤凰,榛儿画给你看。”夜子榛说着,拉住夜景弦的手往如意轩走。
 
夜景弦站住不动,他不能让人进入那里,拉了几下没有拉动,夜子榛转过身来疑惑的看着夜景弦,说:“皇兄,我们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榛儿,跟皇兄到前厅去。”
 
夜子榛甩开夜景弦,大声喊道:“不要,榛儿就要去那里!”他伸出手指向如意轩。
 
夜景弦不动声色的站着,夜子榛见他不肯带他去,便自己气冲冲的奔向如意轩,可是到了门口就被拦下,夜子榛看看拦在自己身前的手,怒道:“让开!”
 
徐睿和徐添当然不会听他的。
 
“快点让开!”夜子榛尖叫着。
 
房里,钰儿抬起头,疑惑的问道:“上春姐姐,我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叫。”
 
上春笑着说:“小主子一定听错了,府里没人会大喊的。”
 
“哦。”钰儿低下头,继续读刚刚学的字。
 
夜子榛发了一顿疯,见夜景弦完全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委屈之意涌上心尖,忽然间大哭起来。
 
“哇!!”
 
钰儿再次抬起头,他敢肯定,自己一定听到了什么。见一边的上春还在埋头算账,他悄悄的溜下小榻,一步步的挪到门边,刚碰到门把手,上春的声音响起:“小主子,你要去哪?”
 
钰儿慌乱的转过身,眼神飘忽,“我,我想要景哥哥。”
 
“主子一会儿就回来了,小主子先写写字。”
 
“哦。”钰儿答应着。
 
上春刚低下头,他眼睛一转,踮起脚尖,打开门,嘻嘻笑着一溜烟窜了出去。经过这么长时间,他已经发现了,只有夜景弦能治得了他,其他人都是让着他的。
 
“小主子!”上春大惊,急忙跑出房门,钰儿已经跑到了院子里,出来后,听的更真切,那是孩子的哭声,与他只隔着一扇院门。
 
钰儿呆呆的站在院子中央,上春赶过来,蹲在他身边,急道:“小主子,我们快回房吧。”
 
钰儿歪歪头,“外面是谁?”
 
“是……宫里来的,我们不认得,快回去吧。”上春再次催促,若是让人发现了钰儿,她肯定要受重罚。
 
钰儿还是站在那儿,上春不敢耽搁,抱起他就回了房。只是,回房后,钰儿一直闷闷不乐。
 
夜景弦好不容易才把夜子榛赶回了宫,他越大越难对付,哄已经不管用了,面对夜子榛的大哭,夜景弦只好保持沉默,等他哭够了,夜景弦才好声与他说了几句,夜子榛才答应回去,但心里肯定还有不少气。
 
夜景弦管不了那么多,刚刚心宿现了身,他便猜到定然是钰儿跑出来了,而外面还有个麻烦,他很担心。
 
等夜子榛走了,夜景弦迫不及待的回房,上春跪在他面前说了刚刚的事,夜景弦没说什么便让她出去了。
 
钰儿一个人坐在床上,面朝墙,不知在抠什么,夜景弦走过来,坐在他身边,问:“钰儿,在做什么?”
 
钰儿转过头,眼里竟挂着泪,他扁着嘴,问:“景哥哥,为什么钰儿不能出去玩?”
 
夜景弦心疼的把他抱进怀里,“钰儿还小,等钰儿长大了,就带你出去。”
 
“可是,钰儿刚刚听见了别的小孩子的声音。”
 
“那是我的弟弟。”夜景弦回答。
 
“我是你的弟弟吗?我也叫你景哥哥。”钰儿问。
 
“……不是。”夜景弦皱眉,钰儿虽然在他身边,可是钰儿还是有不安的感觉。
 
“那钰儿是什么?”钰儿说着,两行泪滚下来,夜景弦看了,心里疼的要命。
 
他紧紧的抱住钰儿,答道:“我早就说过了……你是我最爱的人。”
 
第21章:大雪之夜
 
过了年天气并没有转暖,反而一如既往的寒风凛冽,这几日,风终于小了些,却在晚间下起了雪,不一会儿地上就铺了一层白色,配着典雅的建筑,颇有一番意境。
 
钰儿的小桌子做好了,他已经用了一些日子,夜景弦把桌子放在了书房的矮榻上,紧挨着窗户,钰儿趴在桌子上画画,夜景弦在案前读兵书,偶尔抬头看看他。
 
钰儿画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放下笔,轻轻推开窗子一角,趴着窗缝望出去,他在凉玉的时候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一时好奇满满,眨着眼睛看个不停。廊下都挂着灯笼,整个如意轩照的明亮异常,钰儿把手指从窗缝里伸出去,一丝凉气袭来,他抖抖身子,呵呵笑着把手指抽回来,放在嘴前哈了一口气,然后再伸出去,乐此不疲。
 
夜景弦放下书,看他玩的开心,也没阻止他,只在身后看着他欢快的样子,目光深沉。钰儿玩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夜景弦,回过头,见那人正看着他,他吐吐舌头,赶紧把窗子关上,乖乖的坐端正。
 
夜景弦暗自摇头,果然还是个孩子,他起身,走到钰儿身边把他抱起,钰儿攀着他的脖子,声音软软的唤了声:“景哥哥。”
 
“钰儿喜欢下雪吗?”夜景弦问。
 
“喜欢!”钰儿高呼,目光望向窗子,只是雪景被窗子挡住,他只能在脑海里想象着。
 
“走吧。”夜景弦抱着他走进另一侧的寝殿,把他放在床上,取出他厚实的小袄给他穿上,再给他戴上小帽子。
 
“我们要出去吗?”钰儿问。
 
“嗯。”夜景弦惜字如金,自钰儿来了他身边,他少了那份牵挂,似乎更加沉稳了,就连沈洛也不想与他长时间共处一室,按沈公子的话说,跟这个沉闷的人在一屋,会活活被憋死的。
 
穿好衣服,还没等夜景弦抱他,钰儿就自己跳下床来,三步并两步跑向房门,夜景弦跟在后面,看见他踮起脚尖,熟练的打开门栓,拉开大门。
 
“哇!”钰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地上,房顶上,树上,皆铺满了白色,俨然一个白色的世界,天空中还在簌簌的下着,一直落到地面,与地上的雪融为一体。
 
钰儿向外跑了两步,用力的跺了几下脚,感受着踩在雪上的感觉,跑下台阶,钰儿回过头,笑的眼睛晶晶亮,“景哥哥,快来啊。”
 
钰儿欢快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偶尔磕倒了也不哭,拍拍衣服站起来继续跑,空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他一圈又一圈的脚印,夜景弦站在一边看他,不知不觉间勾起嘴角。
 
跑累了,钰儿放慢步子,踩着小碎步跑向夜景弦,一下子扑在他身上,夜景弦蹲下来,把他冰凉的小手放在自己脸上,“玩够了?”
 
钰儿飞快的摇头,“没有没有,还想玩。”
 
钰儿想抽回手,他怕夜景弦直接把他打包带回去。夜景弦没有放他,依然紧握着他的手,“等一会儿再去,手太凉了。”
 
钰儿身体前倾,把所有重量都压在夜景弦身上,夜景弦蹲着本就掌握不好平衡,而且钰儿也长高了不少,他猛地一压过来,夜景弦一个不稳,向后倒去,钰儿顺着他的方向,倒在他身上,两人滚在一团,都倒在雪地里,钰儿开心的咯咯直笑,爬了两下从他身上爬下来,仰面躺在夜景弦身边。
 
雪落下来,落在钰儿脸上,他伸手接住,入手即化,他还没看清雪的样子。
 
他眼睛眨了眨,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问:“景哥哥,雪是哪里来的?”
 
“是天上落下来的。”夜景弦回答,他怕钰儿躺在地上受凉,便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身上,钰儿趴在他身上,看不到天空,扭了扭头,夜景弦按住他,钰儿动了几下也就不动了,只安静的趴着。
 
“景哥哥,我在凉玉的时候怎么不见这样的大雪?”钰儿奇怪的问,凉玉冬天比夜辰暖的多,即使下雪最多也只能盖住地面,不像这里,能落到厚厚的一层。
 
“你喜欢这里吗?”夜景弦不答反问。
 
钰儿撑起身子,直接跨坐在他身上,歪头想了想,“喜欢。”
 
“为什么?”夜景弦问。
 
“嗯……可以和景哥哥一起。”钰儿说着,俯身趴在他的颈边,他凉凉的小脸贴在夜景弦的脖子上,虽然很凉,却让他温暖异常。
 
钰儿心思一动,眼波流转,抓起一把雪飞快的塞进夜景弦的脖子,“哈哈!”他大笑着跳开,风一样的跑到远处,笑的弯下腰。
 
夜景弦只觉脖子一凉,转眼已不见了那个小小的人影,他抖抖衣服,把雪抖出来,站起身,佯怒道:“胆子大了,嗯?”
 
“景哥哥,我不敢了!”钰儿大喊,双手高举,他已经知道,若是惹怒了夜景弦,早早投降是最明智的选择。
 
夜景弦一步步走向他,离他三步远的时候,他蹲下握起一个雪球,假装很用力的把雪球团紧,钰儿吓的大叫:“啊!!心宿哥哥救命啊!”
 
心宿和七曜蹲在屋顶上,两人的黑衣融进夜色,很难发现,心宿扭头看看七曜,“要不,我们也下去?”
 
“你敢吗?”七曜冷声,一下子就打消了心宿的念头。
 
夜景弦平时对钰儿虽好好哄着,可是对下属还是十分严厉,有了错处绝对严惩不贷,所以下面的一些人对他都有几分敬畏。
 
夜景弦团好了雪球在手里掂着,面色似笑非笑的望着钰儿,钰儿一点点的向后挪,夜景弦也不说话,以他功夫,钰儿四条腿也跑不过。
 
“钰儿。”他柔声唤道。
 
钰儿以为自己要被砸了,目瞪口呆,却见夜景弦把雪球轻轻的抛给他,他伸出手就接住了。
 
“哈哈哈。”钰儿知道自己无事了,就抱着雪球笑呵呵的跑开,还不忘回头看看夜景弦有没有追上来。
 
玩了半个时辰,夜景弦不顾钰儿的百番逃脱,终于把他抓回了房,夜景弦并不怕他玩的太疯,主要还是不想他受凉,他自小就在凉玉,气候温暖,到了夜辰,本就有些不适,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刚刚好了些,若再受了凉,恐怕就要发热了。
 
屋内温暖,夜景弦已经命人放好了洗澡水,他抱着钰儿走到后面的浴房,脱去钰儿沾的有些发潮的衣服,把他放在池边,并嘱咐他不要乱动。虽然每次都是夜景弦亲自给钰儿洗澡,可他们一起共浴的时候却不多,夜景弦脱下自己的外衣,穿着单衣坐进浴池,把钰儿揽过来。
 
钰儿年纪小,还不懂那些事情,可是夜景弦却不能控制自己想入非非,尤其抱着钰儿滑滑的小身子,他光溜溜的坐在自己腿上,还不时的扭来扭去,惹得夜景弦心里一阵躁动。
 
“别动了。”夜景弦扶住钰儿的胳膊,拿过他手里舀水的勺子,舀起一瓢浇在他身上,钰儿手里没了玩的,有些不高兴,雾蒙蒙的大眼睛望着夜景弦,夜景弦被他望的身下一紧,一股暖流直冲丹田,夜景弦慌忙的把他抱起来放到一边,豁然起身,离开池子。
 
钰儿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呆呆的坐着,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夜景弦疾步走到外面寝殿,换下湿漉漉的衣服,他呼吸了许久,才平复了身下的欲望。作为一个正常青年,有想法很正常,何况还是他最爱的钰儿,可是,他一遍遍的告诉自己,等他长大吧,毕竟,他还是个孩子。
 
夜景弦回到后面浴房,见钰儿还坐在水里,便走过去用毯子把他包起来,抱回房里放在床上,“景哥哥……”钰儿拉住夜景弦的衣袖。
 
夜景弦用毛巾把他的头发擦干,钰儿低着头,一直拉着他,感觉到钰儿情绪低落,夜景弦停下手里动作,抬起他的脸,问:“怎么了?”
 
“我是不是惹你不开心……”钰儿问,夜景弦从没对他生过气,可是钰儿却总是怕他生气,夜景弦自己也很恼火,他不明白钰儿为什么要这样小心,他明明那么珍贵,是他即使付出他的生命也要保护的人。
 
夜景弦抚上钰儿的脸颊,他白嫩的小脸在他的手掌的对比下,竟显得很小,夜景弦情不自禁的吻了吻他的额头,轻声说:“钰儿,我爱你,我很爱你,你别怕我。”说着,夜景弦把他紧紧搂进怀里。
 
“什么是爱?”钰儿下巴放在夜景弦肩上,问道。
 
夜景弦一滞,钰儿还小,还不能理解他浓重的感情,夜景弦放开他,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说:“钰儿,以后你嫁给我,做我的王妃。”
 
“嫁?王妃?”钰儿疑惑。
 
夜景弦这才发现自己的失言,他希望钰儿能够开心的长大,他不想他背负太多的枷锁,曾经的那些枷锁,束缚了他的钰儿,让他为家为国舍命相伴,这一世,他只想他能为了自己。
 
钰儿在毯子里滚了滚,毯子滑下来,露出白嫩的肩膀,夜景弦把毯子拉上来,裹住他,然后铺开被子,把他放进去,钰儿安静的躺着,露出个小脑袋,“景哥哥,我们要睡觉了吗?”
 
小孩子很容易转移注意力,夜景弦虽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可是他也没再问,见夜景弦吹熄了灯,便乖乖的闭上眼睛。
 
夜景弦躺在他身边,两人一起就寝已经很长时间,夜景弦每次都会把他抱在怀里,钰儿俨然已经习惯,见夜景弦没有过来楼他,钰儿停了一会儿,滚到夜景弦身边,腿搭在他的肚子上,然后拉开他的胳膊,枕在上面,夜景弦拍拍他,钰儿安心的箍在他身上。
 
“景哥哥,给钰儿讲故事。”钰儿说道,夜景弦偶尔会为了哄他入睡,便说故事给他听,但都是照着书说,若让他自己编是编不出什么的,毕竟夜景弦这样的人并不善于编故事。
 
“好。”夜景弦手上不停,还轻轻的拍着他,钰儿没穿衣服,刚洗过澡的身子滑溜溜,夜景弦拍着拍着就拍到了他的小屁股上,夜景弦来回摸索了几下,钰儿浑然不觉,他已经习惯了夜景弦的抚摸。
 
“从前啊,有一处山,山上有一户人家。”夜景弦轻声说,钰儿静静的听着,手放在夜景弦的胸口,夜景弦抬起左手,拉住他的小手,接着说:“这家人有三个儿子,老大老实敦厚,老二善于算计,老三扎实肯干。”夜景弦想到自己那遥远的上一世,似乎变的那么不真实。
 
“然后呢?”钰儿迷糊着问。
 
“然后,”夜景弦沉思,他想说老二把老大和老三害死了,自己继承了家业。夜景弦想了想,钰儿还那么简单,总不能把那些残忍的事情当做故事告诉他,他想了片刻,说道:“父亲希望他们能有自己的事业,便让他们出门闯荡。”
 
钰儿三两下爬上了夜景弦的胸口,嘟囔着说:“景哥哥今天的故事不好听。”
 
夜景弦一手揽住他,另一手捏捏他的小脚丫,钰儿趴在他身上,双腿跨在他的腰边,手搂住夜景弦的脖子,竟然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夜景弦只是这样抱着他,久久的睡不着,他不知道该不该表现出自己的感情,钰儿现在还不能理解也不能体会所谓的爱,他想给他所有让他安然长大,然后让他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该如何过,该去哪里生活,只是,这些的前提,是有他在一起,夜景弦就是他的保护伞,他要倾尽所有来得到至高权力,然后让他的钰儿开心的生活。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却又起了风,风刮起来,卷着雪打在窗上,沙沙作响,正如此刻夜景弦杂乱的心跳。
 
第22章:礼部尚书
 
过了几日,夜景弦就在朝堂上见到了沈洛,沈洛悄无声息的与他眨眨眼,低调的站在队伍的最后。除夕过后,夜景弦就称病没去上朝,一则是为了在家陪钰儿,帮他尽快适应在夜辰的生活,二来便是让宪洪帝放宽心,让他心里明白,夜景弦虽然立功封王,但绝无争储之心。
 
当然,他也不能整天的无所事事,所以在休息了一个月后,出了正月,夜景弦就又开始上朝了。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也见到了楚良音。楚良音年纪比沈洛还小,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还没等夜景弦猜测原因,就从周围大臣的嘴里听了个大概。
 
原来是楚贵妃极为看重他,希望他成为夜昊元的一股助力,所以才百般哀求了宪洪帝为他破了例,但是,楚良音虽然站在朝堂上,却是只能听着,而没有发言权。
 
夜景弦轻嗤一声,头脑容貌皆是上乘,为什么心思那么狠毒呢,如果上一世楚良音对他能稍稍有一点付出,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他再无一丝感情。
 
“吾皇万岁!”百官叩首。
 
朝堂上商量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近来无大事,只稍稍说了些政绩便快结束了。
 
夜景弦微微侧首,只见崔诃出列,拜倒在地,高呼:“陛下,微臣近日身体不适,请告长假!”
 
夜景弦眼神一瞥,这崔诃还算识趣,早早拱手让出礼部尚书的位子,起码能保全性命,若是他执意不放,夜宁宣又无力帮他,等着他的只能是性命不保。
 
宪洪帝声音严肃道:“崔卿正值壮年,身体有何不适?”
 
崔诃颤巍巍,他总不能说是夜昊元威胁了自己性命,不得已才告假的吧。
 
“臣……太医说,臣操劳日久,气血两失,当卧床休养。”崔诃胡编乱造,他只希望宪洪帝快些允了他才好。
 
“爱卿久任尚书之位,确实劳苦功高。”宪洪帝赞道。
 
“谢皇上,万请吾皇恩准。”其实崔诃心里也很悲苦,他根本就不想放弃这个位置,自己辛辛苦苦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熬到尚书之位,屁股还没坐热呢,可是夜昊元已经迫不及待的出手,他若再不抽身,可就要赔上全家老小,他不能只考虑自己一个人的命运,还要想着妻儿的未来。
 
“既然如此,爱卿就先回府休养几日,等好些了,随时可以回来,朕的身边,不能少了如此忠臣。”宪洪帝也是敷衍几句,崔诃为官虽然兢兢业业,可是却十分保守,他心里希望夜宁宣承大统,可又害怕夜昊元深不可测的势力,所以,他一直在边缘徘徊,态度模棱两可,夜昊元曾打算把他招入麾下,可是古板的思想让他完全不能真心的帮助他,所以夜昊元才不得不放弃这颗棋,然后安上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
 
“父皇,崔大人为朝廷贡献了不少力量,在与凉玉水野的交涉中立下过汗马功劳,儿臣以为,崔大人当受些封赏。”夜昊元出列说道,他是想尽快赶走他,若宪洪帝真的给了他财物,他正好可以告老还乡的名义离开京城,既不失脸面,还能给他空出位子。
 
“元儿说的是,”宪洪帝沉声道,崔诃心里流汗,为朝堂忙碌半辈子,终究还是皇家的天下,“赏礼部尚书崔诃,赏金千两,珍奇百件。”
 
“吾皇隆恩!”崔诃叩拜,同时流下一把心酸泪。
 
当堂并没有商讨下一任礼部尚书的人选,但朝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新一轮的博弈,开始了。
 
“王爷!”夜景弦与沈洛并肩走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呼。
 
夜景弦回过头,竟是楚良音。
 
“楚公子,有何事?”夜景弦问。
 
楚良音一愣,茫然的问:“你为何这样称呼我?”
 
“不然该如何称呼?”夜景弦假装不解。
 
“你以前都叫我……”楚良音连忙住了口,如此急迫的想表明心思不应是他所为,他应该是站在那里,任人来争他的。
 
楚良音憋得脸色尴尬,沈洛在一边不耐烦道:“还不快走。”
 
夜景弦好声好气的问:“若是没事,我先走了。”夜景弦心里知道楚良音的利用价值,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绝。
 
“要走也是我先走!”楚良音气的一甩衣袖,疾步离去。
 
夜景弦无所谓的摇摇头,他那些小聪明,在现在的他看来,真的不算什么了,当局者迷,果然真切的体会过方能领悟。
 
“你家里不是有人了吗?怎么还想着那个人。”沈洛从身旁冒出来,调侃道。
 
家里?夜景弦忽然想起,上次沈洛来时,曾笑他金屋藏娇,他没有辩解。
 
“我到是希望你能对他死了心。”沈洛抱怨,他一直对于夜景弦心系楚良音这件事耿耿于怀,因为楚良音是楚贵妃的侄儿,是夜昊元一派的人。
 
“你放心吧。”夜景弦说着,抬脚向宫外走。
 
“哎?难道你移情别恋了,”沈洛做思考状,“楚良音可是夜辰第一美人,莫非,你家里的那个,要比楚良音还好?”
 
“好了何止千百倍。”
 
这回换沈洛目瞪口呆了。
 
若换了别人,夜景弦是绝对不会让人知道钰儿的存在,可是沈洛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最大的助力,他不想瞒他,他在等一个可以告诉他的时机。
 
“回府吧。”夜景弦头也不回的说道,沈洛回过神来,追上他的脚步,“早晚是你的王妃,给我看看又何妨?”沈洛不甘心道,他真的很好奇。
 
夜景弦没理他,寻了个别的话题聊了起来。
 
回到王府,夜景弦脚步轻轻的推开如意轩的门,钰儿正坐在厚实的毯子上搭桥锁,这是夜景弦买给他的,钰儿玩过一次就爱不释手,每天除了读书写字的时间,就坐在毯子上摆弄这些小木块。
 
桥锁有一共有一百零九块,每块的形状都不相同,并且每块都有它们该有的位子,只有正确的搭起来,才能把所有木块都用上,而据传桥锁也有一百零九种搭法,每种搭法都能搭出绝美的精品,只不过桥锁太难,如今也只能搭出二十几种。
 
见夜景弦回来,陪在一边的上春和花月行了一礼退出门外,钰儿回过头,甜甜的唤了声:“景哥哥。”
 
夜景弦盘腿坐在钰儿身边,问道:“今日的功课可做了?”
 
钰儿的大眼睛弯弯的笑着,站起来搂住夜景弦的脖子,“花月姐姐看着我写的,她还夸我写的好呢。”
 
“拿来我看看。”这些时日,钰儿的功课他都是亲自教习,偶尔不在府上,他就让花月和上春看着他写,虽然夜景弦心里疼他至极,可在功课上,是丝毫不容他有一点偏差,有一日钰儿偷懒没有写字,被他发现后罚他面壁了一个时辰,从那以后钰儿便再不敢瞒着他偷懒了。
 
摆动着小腿跑回来,钰儿手里拖着一张四尺长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虽然字迹还是十分稚嫩,可能看出写字人的用心。
 
“景哥哥,钰儿今日写了小半个时辰呢。”钰儿像献宝似的把宣纸递给夜景弦,夜景弦拿过来,是钰儿抄的《尚书》,虽然他现在很小还不是很懂,但夜景弦仍是让他每日抄一段,还要背下来,钰儿记忆很好,不一会儿就能背的下来。
 
夜景弦从地上站起来,走进另一侧的书房,坐在书桌后面,仔细端详钰儿的字,每一笔似乎都能感觉到他的成长,他不知道钰儿上一世字迹是什么样的,但他想应该不会变才对。
 
每当他严肃起来的时候,钰儿便知道要他背书了,他小小的身子站在桌前,背着小手,朗声道:“……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一天一篇,钰儿很流利的背下来,夜景弦点点头表示满意,当他把手里的宣纸放在桌上的时候,看到的是钰儿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虽然他学什么都很快,可他还是害怕夜景弦检查他的功课。
 
看见夜景弦投过来的视线,钰儿心里一颤,连忙跑过来,抱住夜景弦的腿讨好的说:“景哥哥,钰儿今天还学了一首诗,钰儿背给景哥哥听。”
 
“哦?”夜景弦把钰儿抱到腿上,钰儿对于学习上的事总是懒散的紧,怎么会心血来潮主动背诗了呢?
 
“钰儿学的什么?”夜景弦问
 
清脆的童音响起,伴着钰儿背诗的,是夜景弦颤抖的心跳。
 
“月落星稀天欲明,孤灯未灭梦难成。披衣更向门前望,不忿朝来、朝来……鹊喜声。”
 
夜景弦内心震动,钰儿背完了,等着表扬的他却久久等不来夜景弦的回应,他小心翼翼的拽拽他的衣袖,问:“景哥哥,钰儿背的不好吗?”
 
夜景弦看看他有些委屈的小脸,轻抚他的发丝,钰儿的头发还只是简单的扎了起来,他的发丝一直很软,夜景弦的大手抚了几下,便停在了他的头上。
 
“是谁教你念的?”夜景弦问,如意轩里能近钰儿身侧的只有花月和上春,上春对诗词不甚精通,她更多的是照顾钰儿的饮食起居,花月虽然了解一些,但也只停留于表面,不会深究,夜景弦虽说让她们看着钰儿读书,却只是劝诫的作用,她们不曾问过钰儿的来历,虽有所猜测也不会多说,瑶光和心宿带钰儿回来后,更是缄口不言,夜景弦只告诉她们,要把钰儿当主子一样对待。
 
钰儿手指向一旁的书柜,“今日钰儿看见一本书,很是好看,封面上都是画,我就拿来看看,然后翻了一篇,让花月姐姐教我。”
 
“为何会选了这首?”夜景弦问,这首诗的意思很明了,妻子思念丈夫,夜不能寐,太纯粹的感情,他知道钰儿一定无法否理解。
 
“翻到这页,便背了这首。”钰儿说的很简单。
 
夜景弦抱着他来到书架前,抽出钰儿看过的那本书,递给钰儿,钰儿很熟练的翻到背诵的那一页,指给夜景弦看。
 
“什么名字?”夜景弦问。
 
“闺……”钰儿小手指着,却念不出来,试了一下,他不好意思的看向夜景弦,“景哥哥,这是什么字?”
 
“闺情。”夜景弦紧紧的揽住钰儿,钰儿会了后,指着书一字一字的念着,耳边是钰儿的读书声,可心里,却飘到了很远很远。
 
情之一字,他得到又失去,他不知道曾经的钰儿是不是如诗中的女子一样,夜幕沉沉却不能入睡,起身以为丈夫回来却是人影空空,他辜负了钰儿太多,不由自主的亲吻了一下钰儿的额头,他不该逼得他这么紧,既然把他带来身边,就要他开心的过下去,什么读书,什么作画,只要他能开心,他喜欢什么便让他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吻让钰儿愣怔一下,他仰起小脸,看见夜景弦复杂的神色,他抬起手,附在夜景弦的眼上,“景哥哥,你为什么要难过?”
 
“因为……心疼钰儿。”夜景弦的双唇摩挲着钰儿的额头,声音低沉。
 
钰儿眼睛晶亮,“钰儿一定好好读书,景哥哥不要难过。”钰儿放下书,忽然两手捧住夜景弦的脸,在他脸上印了一吻。
 
钰儿太懂事了,懂事的让他心疼,凉玉宫中的岁月,因为缺少关爱,他便要早早自立,为了不让锦娘担心,他有了疼痛往往自己忍着,不说也不闹,现在到了他身边,还是一如既往的性子,不温不火,有时真的会让夜景弦气的牙痒,可又毫无办法。
 
“钰儿。”夜景弦把他放在桌子上,面对自己而坐,正色道:“今后,不论何事,都可以与我说,你喜欢的,不喜欢的,想要的,所有一切,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钰儿眼睛睁大,“真的吗?”
 
夜景弦点点头。
 
“那我可以吃红豆糕吗?”
 
“不行!”
 
钰儿垮下脸,满是失望,夜景弦神情尴尬,刚刚那么深情的告白,转眼间就食了言,他眉头跳了跳,说:“你最近在换牙,不能吃甜食。”
 
钰儿鼓起脸颊,声音闷闷的,“哦。”
 
第23章:叫苦连连
 
泰康十五年三月。
 
又是草长莺飞日,晴空万里,早已没了寒冬的凛冽,一丝丝的微风拂在脸上,好不惬意。
 
可是对于钰儿来说,却是没心情欣赏这春日的美景,只见他双手紧握,放于腰侧,双腿弯曲,扎了个马步,快一个时辰了,钰儿的腿开始打颤,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大眼睛里雾气蒙蒙,频频的望向一边悠闲喝茶的夜景弦,期待着这非人的待遇早些结束。
 
自从上次夜景弦痛定思痛,不再逼他读书之后,钰儿反而自觉了起来,即使夜景弦不再看着他,他也会每日读读写写,学些东西。天气暖和之后,夜景弦早上练功回来,若是不必上朝议事,就会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虽然很不忍心,但夜景弦还是狠心的给他穿上衣服,带到院子里。
 
上一世钰儿就不会武功,毕竟在那个质子府里,很少见人,也不会有人去教他,所以才会被楚良音欺负了去,现在,夜景弦可以在任何地方迁就,但却必须学武,武功高强,才能保护自己,他要走的路危险重重,虽然下定了决心护他周全,可还是要让他有自保的能力才行。
 
“景哥哥,我好渴。”钰儿转头望向夜景弦,他好想休息一下,可是夜景弦不说让他休息,他也不敢说。
 
夜景弦倒了杯茶放到钰儿嘴边,钰儿马上张口咽下,他喝的太急,水渍顺着脖颈流下来,粉雕玉琢的小人,脖子白皙,让夜景弦恨不得咬上一口,当然,他并不会这样做,夜景弦看看天色,已经蹲了一个时辰,钰儿的真的累坏了,他才松了口。
 
“休息吧。”
 
钰儿听了,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势躺倒。
 
夜景弦把他从地上捞起来,地上太凉,怕他受了寒。抱在怀里,以往总会嬉笑的孩子变的无精打采,夜景弦给他擦去额上的汗珠,抱回房里换了身衣服。
 
钰儿挺尸般的躺在床上,哼哼着说:“景哥哥,可不可以不学了。”
 
“不行。”
 
“可是钰儿好累。”
 
“累也要学。”
 
钰儿知道夜景弦咬定的事情是绝对反抗不了的,他瘫在床上,抬起脚丫捏一捏,腿疼,脚也疼,忽然一双大手附在他的小手上,夜景弦把他的小脚放在手里揉着,并顺便帮他揉了揉酸痛的腿,钰儿满足的呼呼喘气,把自己刚刚的惨样抛到了一边。
 
“起来,吃饭。”夜景弦拍拍他,把他拉起来,躺了一会儿,钰儿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这才发现肚子已经饿了,花月和上春摆好了饭菜,夜景弦把钰儿抱到桌边,给他盛了一晚米粥。
 
钰儿拿着勺子扒着饭,夜景弦给他夹了菜,知道钰儿不喜欢吃青菜,夜景弦并没有太难为他,只是与他打好了商量,每天吃一点,钰儿乖乖的同意了,王府的饭菜很好吃,钰儿每每都能吃上一大碗。钰儿虽然年纪小,可吃饭却不用人帮忙,两只手一起上,一手握住碗边,一手拿着勺子,夜景弦在一边偶尔喂给他一勺汤,让他不要吃的太急。
 
饭吃到一半,忽然徐敬来报,说九皇子又来了,并且不止夜子榛,夜岚启竟也与他一起。
 
徐敬是府里的大管家,自来了王府就尽心尽力,虽然知道钰儿的存在,可他却从不乱说,即使自己妻儿,也从未透漏半句,夜景弦放心,毕竟是母妃留下来的人。
 
夜景弦放下碗筷,钰儿也放下手里的勺子,抬头看他,“景哥哥,我吃饱了。”
 
“把汤喝了。”夜景弦把盛了汤的勺子放在钰儿嘴边,哄着他喝下去,钰儿拍拍圆滚滚的小肚子,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向门外。
 
夜景弦跟上他,刚出了房门,就听见如意轩外的喊声。
 
“皇兄,开门!”
 
是夜子榛,夜景弦眉头紧皱,这些日子夜子榛没来烦他,让他清静不少,可那个人却是闲不住,得了空便又跑了来。
 
钰儿疑惑的站住脚,回头看看夜景弦,然后好奇的望向一直关着的大门。
 
“钰儿,回房去。”夜景弦出声,他不能让那些不相干的人看见他。
 
“外面有人。”钰儿拉着夜景弦的裤脚,指指大门道。
 
夜景弦蹲下把他抱起来,过了年钰儿已经六岁了,身子长高了不少,可夜景弦还是喜欢抱他。
 
抱着怀里的人回了房,夜景弦把他放在床上,“在屋里玩,玩够了就睡一会儿。”
 
“哦。”夜景弦说的话钰儿从来都只有听的份,既然不让他出去,不仅花月和上春会看住他,外面的心宿哥哥也会看着他的。
 
夜景弦唤来花月两人就出了房门,打开如意轩大门的时候,夜子榛已经气急败坏了。
 
“三皇兄,你一定要好好惩罚一下府里的下人,竟然挡着我的路!”夜子榛狠狠的瞪了守在门口的徐睿和徐添两人,恨不得现在就打他们一顿板子。
 
夜景弦并没有理会,只淡淡的说:“去前厅吧。”
 
“皇兄,为什么不能进去,我要去你的寝殿。”夜子榛不依不饶,旁边的夜岚启拽拽他的袖子,小声说:“还是跟皇兄走吧。”
 
从过了年夜景弦就没再去崇文殿,而上一年他征战凉玉,很少在京城停留,今日再见到夜岚启,他已不记得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夜岚启也出声了,夜子榛收了收自己的小脾气,恨恨的甩了下袖子,跟上夜景弦的步子,毕竟来上一回,他也不想惹皇兄不开心,可是他就是希望皇兄眼里只有他才好。
 
“榛儿过来有何事?”到了前厅,夜景弦问道,他真的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他还要陪着钰儿。
 
“皇兄,”夜子榛蹭过来拉住他的手,“你有好些时日没去崇文殿了,榛儿还想与皇兄一起读书呢。”
 
夜景弦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的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说:“父皇派了我差事,没空去了,你与岚启一起去就好。”
 
“可是榛儿想念皇兄,想与皇兄一起。”夜子榛依旧紧紧黏在夜景弦身边,看的夜岚启一脸尴尬。
 
夜景弦压下心里的不悦,当初怎么会以为榛儿像钰儿呢,钰儿那种淡淡的性子,与夜子榛活生生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好了,我明日便去。”夜景弦说,真的很久没去了,是该去夜昊元那找找刺激了。
 
“真的?太好了!”夜子榛高兴极了,竟跳了起来。
 
“岚启最近功课如何?”夜景弦转向夜岚启。
 
“皇兄,夫子说读书也要有些天分,我自知天分不佳,也就随便读些。”夜岚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在夜景弦面前,他不会像夜子榛一样,他总感觉有些拘谨。
 
“不知长希如何?”夜景弦问道,夜长希既不去崇文殿,也很少出他的院子,从他自己出宫建府后,就几乎没见过他。
 
“四哥很好,他知我今日陪榛儿出来,还特意让我问候皇兄。”
 
“出了宫便不如先前那般方便,若有时间,我便去宫里探望他。”夜景弦客套几句,他与夜长希不熟,即使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皇兄也来看榛儿吗?”夜子榛睁着大眼睛极力讨好。
 
“嗯。”夜景弦点点头。
 
“嗬,这么多人啊!”门口传来沈洛的声音。
 
见夜子榛和夜岚启都在,他整整衣服,行礼拜道:“见过王爷,六殿下,九殿下。”
 
见是沈洛,夜岚启微微点了下头,在崇文殿读书时都认得,他也知道沈洛与夜景弦关系不错。而夜子榛转过头,看向沈洛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以沈洛的眼力,并没有让那一丝厌恶逃脱。
 
夜景弦起身,“若是没有什么事,榛儿和岚启就先回去吧。”夜景弦已经猜到这两人肯定只是出来溜一圈,而夜岚启,八成是被夜子榛拖出来的。
 
“好。”
 
“不要!”
 
两个声音,夜子榛死死拽住夜景弦的长衫下摆,仰着脸异常坚定,“榛儿今日要留在皇兄府上,明日再回宫。”说完,他还担心的看了沈洛一眼,似乎自己一走,皇兄就要被那个人抢走了。
 
“榛儿,别闹了。”
 
夜子榛头摇的飞快,“不行,反正皇兄明日也要去崇文殿,我今日留在这里,明天与皇兄一遭去。”
 
夜景弦无奈,一点点掰开夜子榛握着他衣摆的小手,吓道:“你若不乖乖回宫去,我明日便不去崇文殿了。”
 
“皇兄……”夜子榛大眼睛里蓄满泪水,大有一副一哭二闹的架势。
 
“岚启,带榛儿回去。”夜景弦把夜子榛丢给夜岚启,夜岚启拉住夜子榛的手,拽着说:“榛儿,皇兄还有事情,我们先回去,明日便可以再见到皇兄了。”
 
夜子榛手擦着眼泪,委屈的说:“皇兄好久都不来宫里……”
 
“放心吧,皇兄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我们先走。”夜岚启好声好气的说着,向夜景弦笑笑,就扯着他出了房门。
 
站在一边的沈洛呵呵笑出声,“王爷,你对他做过什么,让他这么依赖你。”
 
“我也不知道。”夜景弦暗自摇头,有些后悔当初把他当成钰儿了,毕竟那时他对夜子榛倾注的是真感情,可现在,他有了钰儿,便再也不能付出一丝情感。
 
“夜昊元那边怎样了?”夜景弦问。
 
“不出所料,贺子禄已经给夜昊元送了丰厚的礼品,就等着夜昊元把他推上礼部尚书之位。”
 
“夜昊元可愿意?”
 
“这是自然,二皇子很重视这次礼部尚书的人选,他心仪的人不肯为他卖命,所以,他宁肯选择才华不高的贺子禄,至少能在自己手里随意拿捏。”
 
“贺子禄的罪状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就等他坐上那个位子,到时候,我便把这些罪状偷放到李政那儿,以李政的气量,不出两月,必能把贺子禄拉下来,然后,我再派人把李政的底细送与贺子禄,让他们鹬蚌相争。”
 
“嗯,很好。”夜景弦赞叹,这样,他能出去一个心腹大患。
 
“只是,我有些不明白。”沈洛说道,夜景弦抬眼看他,沈洛继续说:“贺子禄此人,虽然是夜昊元一派,可也没有多大威胁,相比他身边那些户部,刑部,还有大理寺的人,只能算个打杂的,王爷为何要费尽心思除去他呢。”
 
“此人不除,必成后患。”夜景弦一句话便已概括,他不能说那缥缈的前世,但他一定要坚持自己的决定,虽然他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知道了,你说的定是对的。”沈洛也不再问下去。
 
与沈洛聊了许久才回如意轩,回来的时候,钰儿已经醒了,正在院子里跟心宿学武,这是夜景弦派给心宿的任务,虽然很难做,但却不得不做。
 
见夜景弦回来,钰儿苦着脸道:“景哥哥,钰儿真的学不会。”
 
心宿在一边重重的点头,“是,主子,学了半个时辰,小主子一招都没学会。”
 
钰儿哀怨的看了心宿一眼,竟然告他的状!
 
“学的哪一招?”夜景弦问,看着钰儿拖着一根小木剑,他便知道钰儿学的是剑法。
 
“飞舞剑法的第一招第一式,落雁之泣。”心宿抱拳回答。
 
“做给我看。”夜景弦对钰儿说。
 
“啊……”钰儿不得已,双手举起小木剑,这是夜景弦做给他的,他宝贝的不得了,可让他用来练剑……钰儿眨眨眼,他已经忘了应该怎么出剑了。
 
钰儿屏气凝神,让他背书他可以背的很快,几乎过目不忘,可怎么就记不住剑法的招式呢。
 
跟着模糊的印象,钰儿手里的剑软绵绵的刺出去,斜转挑出剑花,然后翻身,落地不稳,他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
 
心宿以手掩面,单膝跪地,哀嚎道:“属下有负主子所托,甘愿领罚!”钰儿的剑根本不能看啊,那是舞剑吗,明明就是跳舞啊,还是乖乖先请罪吧。
 
夜景弦默不作声,看着钰儿一手持剑呆呆的站在那儿,看了许久,压下让他歇一会儿的冲动,他闭了闭眼睛,狠心说道:“继续学,学不会不许吃饭。”
 
第24章:异变再起
 
泰康十五年的春天,整个朝堂可谓风云变幻鸡飞狗跳,宪洪帝经过仔细斟酌,实则听了夜昊元的诉求和楚贵妃的枕边风,将贺子禄升为了礼部尚书,新官上任,就要主持三年一度的科举,贺子禄带着沾沾自喜和洋洋得意,痛快的炫耀了一把。
 
可是,这尚书的位子还没坐热乎,一份弹劾的奏折就到了宪洪帝的御案上,奏折上明确写了贺子禄在吏部的时候做的一些勾当,而最让宪洪帝震怒的,便是说他花重金买了这个官,而受贿的主子直指某位皇子。
 
宪洪帝一气之下,也不管即将举行的科举,直接把贺子禄提来丢进大牢,本以为尚书位子要另择贤能,文武百官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牢里的贺子禄却大喊冤枉,并在牢里含血写下一封陈情信,详细说明了自己如何如何,而陷害他的人又如何如何。
 
宪洪帝看了,气的差点喷出一口老血,这两人相互对掐,实际都非善类,无非是利益驱使,蒙蔽了良心,大怒之下,宪洪帝命人把写奏折的人也扔进大牢,大家这才发现,原来举报贺子禄的,竟是他的同乡。
 
经过这一番折腾,便已过了两个月,本该三月举行的科举迟迟没有开始,宪洪帝被狠狠气了两次,病了一场,夜景弦正好庆幸着不必上朝。
 
到了五月,来京赶考的学子怨气已经非常大,因为不仅要自己负责食宿费用,还要经历不能尽快考试的煎熬,宪洪帝在病榻上任命礼部侍郎肖瑞暂代尚书,主持科举,而下了狠劲想把对方搞下台的贺子禄和李政,则被发配充军。
 
如意轩的庭院里,竟是一副极其严肃的样子,夜景弦面布阴云的坐在石凳上,除了身负特殊任务的禄存,七曜和几个暗卫首领竟然都到了,几人恭敬的站在一边,另一边是一脸担忧的花月和上春。
 
钰儿捏着衣角站在中间,抬眼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没有一处可以求救的,再偷偷看看夜景弦黑不见底的脸色,哎呀,好吓人啊。
 
“瑶光,他究竟是怎么回事?”沉默的许久,夜景弦才出声问道。
 
“回主子,属下看了小主子的骨骼筋络,柔软坚韧,确实适合练武,可为何……小主子两个月都未学会一招一式,这……属下也不知。”瑶光回了话,看了钰儿一眼,钰儿水汪汪的大眼睛露出哀求的神色,饶是冰冷如瑶光,心里也柔软了许多。
 
夜景弦无奈的看看钰儿,那人揪着衣角,小木剑丢在脚边,时不时的偷看他。夜景弦也不想像审犯人一样的对待钰儿,可是关于钰儿习武之事,应该是自他重生之后最让他感到挫败的。起初他以为钰儿是不想学,毕竟习武又累又苦,钰儿小小年纪,确实难忍,可夜景弦罚了他几顿饭之后,仍不见起色,而且钰儿对于习武虽然不愿,却从不偷懒,每天都坚持练习,可就是练不好。
 
后来,夜景弦以为是心宿的方法不对,便换了瑶光来教,瑶光教了三日,沉默的摇摇头,不肯再教下去了,这是主子,打不得骂不得,不能用她对手下暗卫的手段,她实在没办法教会他。
 
然后,暗卫的几个首领轮番上阵,不是被钰儿气的甩手不干,就是把钰儿折磨的大哭一场,到最后,钰儿依然什么都没学会,这时夜景弦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即使再笨的人,经过那几个人也不可能什么都不会,何况钰儿学其他东西是很快的。
 
这下夜景弦坐不住了,便亲自教他,教了几日,便出现了现在的这种情况,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让钰儿学会,似乎钰儿的脑子里对习武就少根弦一样。
 
“主子,属下认为,还应从基本功练起,基础扎实,才能学的更快更好。”斗宿出列道。
 
钰儿扁着嘴快被吓哭了,他好害怕斗宿哥哥啊,一点都不像心宿哥哥那么可爱,在斗宿教他的那些日子,因为斗宿太过严厉,每次都会把他弄哭,哭了几次,即使斗宿想教他,夜景弦也不敢用了。
 
“属下以为小主子学不好,与基本功并无太大关系。”心宿说道,钰儿抬起脸,还是心宿哥哥好啊。
 
“怎么说?”夜景弦问。
 
“因为小主子连马步都蹲不好,所以属下猜测,可能是这里有问题。”心宿指指自己的脑袋,钰儿已经明白了很多事,这样岂不是说他脑子不好使,好吧,他收回刚刚的想法,心宿哥哥一点都不好。
 
夜景弦听了,脸色又沉了几分。
 
“要不……找个大夫给小主子看看?”开阳说道。
 
七曜一个眼神瞟过去,有这样说主子的吗?开阳看了,乖乖闭嘴。
 
四周再次陷入沉默,夜景弦心里百般纠结,若是不学武,以后遇到危险总不能让他放心,可是学吧,以钰儿现在的样子,需要下多大的力气才能学会,他肯定要心疼坏了,再看钰儿那个委屈的样子,像自己做了什么大错事一样,夜景弦忽然想,大不了就这样吧。
 
“主子,属下以为,会不会是小主子只是于剑法上不甚精通,若是学些别的,不知能否学好?”七曜说道。
 
夜景弦灵光一闪,他没有试过教他其他武功,因为手里的紫琼书是世间顶级剑法,他本想着以后教钰儿学紫琼,若是不学这个……
 
“七曜,你们几人,谁的轻功最好?”夜景弦问,既然不能学剑法,便学轻功吧,至少在危急时刻能跑的掉。
 
“当属廉贞。”七曜回答。
 
“那便由廉贞来教钰儿轻功吧,若是学不会,再想其他办法。”
 
“是,属下遵命。”廉贞应下,心里却打了个颤,这个小娃娃,他能教会吗?
 
夜晚,钰儿在大床上已经睡熟,夜景弦轻轻的掀开被子,给钰儿掖掖被角,然后披上衣服,开门出来。
 
门外,一个黑影跳过房顶,直奔如意轩而来,有了暗卫的保护,如意轩堪称铜墙铁壁,再高强的刺客,也逃不出嗜血的掌心,但这个黑影并未受到阻拦,他几步垮下房梁,跳到夜景弦面前,拉下遮面,单膝跪地,“见过主子。”
 
“起来,办好了?”夜景弦低声问。
 
“回主子,都已灭口。”
 
“很好,退下吧。”
 
说完了话,夜景弦并未回房,而是顺着后门,走到了王府后院的一处偏僻院内,百里后吉领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站在院中。见夜景弦过来,那人跪下道:“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微臣定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暂代礼部尚书的肖瑞,当初夜景弦担心夜昊元会除掉肖瑞,特意派了暗卫保护他,从而让他捡了条小命,肖瑞对于夜景弦救了他还帮他升了官感激非常,便立誓效忠夜景弦。
 
“肖大人请起,那两人已经除去,肖大人可以安稳的坐着尚书之位了。”夜景弦说,刚刚禄存带来的消息,便是除掉了贺子禄和李政,斩草除根,夜景弦不能给他们留下一丝希望。
 
听了消息,肖瑞再次拜道:“多谢王爷。”
 
“今后在朝堂上不必与我打招呼,若有事情,我会派暗卫传递与你。”夜景弦说,他还不能暴露太多。
 
“是,微臣明白。”
 
“送肖大人回去吧。”
 
夜景弦回到如意轩,钰儿睡的正香,一条胳膊已经伸到了被子外面,他把钰儿的胳膊塞回去,脱下衣服钻进被窝,把钰儿揽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钰儿哼哼两声,没有醒来。
 
五月底,宪洪帝的病终于好了,停了二十多天的早朝也恢复了正常。
 
夜景弦还是一如既往安静的站在下面,听着宪洪帝与诸大臣商议国事,除了先前礼部尚书一事算作大事,现在最重要的,便是科举了。
 
肖瑞出列道:“启禀陛下,科举考试已经结束,考生的策论已经由各位考官看过,臣等选出了二十位较精彩的篇目,承与陛下过目,请陛下定下参与殿试的人选。”
 
“下朝之后,送到御书房。”
 
“是。”
 
“众爱卿还有何事?”宪洪帝疲惫的问。
 
底下没人说话,宪洪帝看了几眼,目光落到夜景弦身上,说:“弦儿随朕来御书房,退朝吧。”
 
出了大殿,夜景弦拐向右边,最近并没有什么大事,宪洪帝为何为单独找他,沈洛跟上夜景弦,担忧的问:“后吉有什么消息吗?”
 
夜景弦停下,答道:“没有。”
 
“那为何……”
 
“去了便知道了。”夜景弦抬步往御书房走。
 
沈洛不好跟着,看着夜景弦的背影,没由来的担心。忽然身边一道身影闪过,那人疾步追上夜景弦,似是十分焦急。
 
“王爷!”
 
夜景弦回过头,又是楚良音。
 
他气喘吁吁的停在夜景弦身前,“什么事?”这次他连楚公子都懒得叫了。
 
楚良音来不及抱怨夜景弦的生疏,急切的压低声音道:“昨日我听二皇子说,陛下有意鄞州。”
 
夜景弦眉头紧皱,鄞州虽然很久以前是夜辰的,可是划给夷族已经很多年,难道父皇想要夺回鄞州吗。
 
“王爷战功赫赫,是出战的最佳人选,可是夷族善战,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楚良音面露担心。
 
“我知道了。”夜景弦回过身,再不与他多说什么,他不管楚良音说这些与他听是什么意思,但多年的经历告诉他,楚良音的话,还是不信为好。
 
“王爷。”楚良音拽住他的衣袖,不肯放他走。
 
“音儿真的担心王爷,王爷还是提前想想退路吧,毕竟鄞州那么远……”
 
夜景弦愣怔,楚良音脸上的焦急之色不像装出来的,可是,这人怎么也会担心他了呢。
 
夜景弦把衣袖扯回来,“多谢楚公子好意,万事还是要父皇做决定。”
 
“王爷……”
 
夜景弦转过身,大步向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里,宪洪帝已经等在了里面,夜景弦上前行了一礼,发现夜昊元竟然也在。
 
见夜景弦来了,宪洪帝开口道:“弦儿,你可知恒远?”
 
夜景弦心下一震,他当然知道,他曾在恒远呆过四年,只是因为宪洪帝想派他去驻守边疆。
 
“有所听闻。”夜景弦小心答道。
 
宪洪帝继续说:“恒远之北,便是鄞州,曾是我夜辰的国土。”
 
楚良音说的竟是真的,夜景弦不敢相信,夜辰现在国力昌盛,百姓安居乐业,而鄞州已经划出去三五十年,父皇怎么会现在想要夺回鄞州呢。
 
“朕在位这么些年,并无什么大的建树,若能夺回祖宗的领土,也不失为功德一件。”
 
“父皇洪福齐天……”夜景弦拜道。
 
还未说完,宪洪帝便摆手道:“罢了罢了,不必说那些好听的,朕与元儿商议过了,这些年夷族贪于安逸,早不如当年那般勇猛,我夜辰的士兵,威武刚强,定能拿回夜辰的东西。”
 
“弦儿,朕要你带兵前去。”
 
“父皇!”夜景弦跪倒,他怎么能去,且不说他手里有没有兵权,更不必说他刚刚开拓了一点的朝堂,单单是钰儿,他就不能走,可是,能拒绝吗,皇命难违,夜景弦抬头,刚好撞上了夜昊元饶有兴味的神色。
 
一瞬间,他知道了,并不是宪洪帝想让他去夺什么领土,而是他的存在,威胁了夜昊元,他们要把他赶走了。
 
“儿臣……遵旨。”夜景弦叩首。
 
出了御书房,刚好碰见捧了一些卷宗而来的肖瑞,夜景弦目不斜视的与他擦身而过,夜昊元跟上来,调侃道:“皇弟,鄞州可不是那么好夺的,你要小心了。”
 
“多谢皇兄关心。”
 
“哼,少跟我假惺惺,你那些小把戏还瞒不过我。”夜昊元说。
 
夜景弦内心翻涌,面上却十分平静,“皇兄说笑了,景弦可不会什么把戏。”
 
夜昊元欺身上前,贴在夜景弦耳边,说:“你装什么,贺子禄的事,是你做的吧。”
 
本以为礼部尚书已经收入囊中的夜昊元听说贺子禄下了大狱,几乎气绿了脸,他一直都派人盯着夜宁宣,他根本不可能有动作,那就只能是夜景弦,因为他派在奕王府的人未传回一点消息,夜景弦的防御工作做的太好,让他不得不怀疑到他头上。
 
“皇兄以为,景弦有那个本事吗?”
 
夜昊元离开一点,抱着胳膊露出一丝笑意,“有是没有,便要看看你能否从鄞州回来了,我的皇弟。”
 
第25章:被迫分开
 
“胳膊抬高一点,腿弯下去,对,就这样,吸气,呼气,跳!”
 
随着廉贞的口号,钰儿猛然发力,终于稳稳的跳上了石凳,练了一下午,好歹是有些成果。
 
“廉贞哥哥,我跳上来了!”钰儿分外开心,剑法已经学不会了,总不能连轻功也不会吧。
 
“小主子有进步,再练几日,一定能跳的更高。”廉贞夸赞道,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廉贞心里知道,以钰儿这种速度,估计这辈子也就学个皮毛,毕竟手里带过的暗卫多不胜数,资质较差的都比钰儿强上许多,更别说那些资质极佳的了。
 
“廉贞哥哥,你能跳多高?”钰儿小心的在石凳上转过身子,面对廉贞,廉贞抬头看看天空,没有助跑,直接飞身跳上了旁边的树枝,轻踏一下,跃上房顶。
 
“哇……”钰儿小嘴惊的变成圆形,蹲下,一点点的爬下石凳。
 
“廉贞哥哥,快下来。”钰儿奔到房檐下,冲着廉贞大喊,“钰儿以后也要跳这么高!”
 
廉贞跳下来,尴尬的摸摸鼻子,“若是勤加练习,应该是可以的。”
 
房内,夜景弦在桌边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今日早朝,宪洪帝就宣布了派他前往鄞州之事,昨日他思来想去,一晚都未睡好,若是以前,他当然不怕上战场,上一世他便战功显赫,这些小杖并不能难倒他,可是现在,他若走了,钰儿怎么办。
 
想了一晚上,心里有了些计较,他当然不能带着他上战场,更不能把他留在王府,归期不定,他需要找一处安全的地方来安置钰儿,还需要自己最信赖的人照顾他,而他能找到的人,只有沈洛。
 
当然,也不是没想过自己的下属,若是七曜等人,绝对可以保证钰儿的安全,可他们是暗卫,让他们杀个人还可以,若让他们照顾人,还是个刚刚六岁的孩子,他真的不放心。
 
“后吉。”夜景弦出声唤道。
 
“主子。”百里后吉从外面进来,看了会儿小主子学轻功,他感觉自己的脸快笑抽了。
 
“告诉沈洛,今晚子时来王府。”夜景弦吩咐。
 
“是。”百里后吉领命而去。
 
入夜,钰儿穿着小肚兜趴在床上,一边看画书,一边哼着花月教给他的童谣,夜景弦沐浴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一想到马上就要与这小人儿分开,心里就漫出浓浓的不舍。
 
夜景弦把钰儿捞进怀里,钰儿动了几下,乖乖的坐在夜景弦的腿上,感觉到夜景弦泄露而出的情绪,钰儿动了动眼睛,小手拉住夜景弦的衣领,说:“景哥哥,廉贞哥哥说钰儿今日有些进步呢。”
 
“嗯。”
 
“景哥哥不为钰儿高兴吗?”
 
“怎么会。”夜景弦不想与他分开,两人刚刚重逢还不到一年,钰儿才适应了在他身边,不再到处寻锦娘,若是他这一走,说不定一年半载的回不来,更糟糕的是,他不能喂他吃饭,不能哄他睡觉,不能再陪着他成长。
 
“若是,我去了很远的地方,钰儿会不会想我?”夜景弦问。
 
“景哥哥要去哪里?”
 
“我……有些事情,要离开一些日子。”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钰儿面露不安。
 
夜景弦心里抽疼,“很快。”
 
“钰儿等着景哥哥。”钰儿攀上夜景弦的脖子,头埋在他的颈间,“景哥哥记得给钰儿带礼物。”
 
“……好。”
 
身边的钰儿已经睡着了,夜景弦给他盖好被子,悄悄下床,打开门,百里后吉在外面候着了。
 
“少谦来了吗?”
 
“在前厅。”
 
“让他来如意轩。”
 
“是。”百里后吉并未问为何,身为属下,只需听命。
 
过了一会儿,如意轩的角门打开,沈洛跟着百里后吉进来,一到夜景弦面前,沈洛就忍不住调侃:“王爷终于舍得让我进了这块宝地了。”
 
“父皇命我三日后出征。”夜景弦直切正题。
 
沈洛收起调侃的神色,认真道:“没想到陛下竟会如此安排,虽说有些风险,但对王爷来说,却不失为一件好事。”
 
夜景弦知道他的意思,若不是因为钰儿,他也会以为这是件好事。虽然夜昊元极有可能给他使绊子,但他却是低估了夜景弦的能力,以夜景弦现在的实力,自保还是不成问题的。
 
“王爷在军中本就有些威信,若能凭此战夺下军权,日后的路,要好走的多。”
 
“少谦,这是父皇下的旨意,我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京中之事,就托付于你了。”
 
“放心,我晓得。”
 
夜景弦斟酌一下,开口道:“此次出战,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有一个人,也要托你照顾。”
 
“在这京中,我只能相信你了。”
 
沈洛眯起眼睛,“是你藏得美人对不对?”
 
“跟我进来。”夜景弦轻轻推开门,带着沈洛走进寝殿。
 
床帐还未放下,夜景弦挑了几下灯火,让灯更亮一些,他坐到床边,轻抚钰儿的头发。
 
沈洛走近,本还想着非礼勿视,夜景弦的人自己看了不太好吧,可是目光瞟到床上,竟是个孩子,他面露震惊,“这……是何人?”
 
“是玉如意。”夜景弦声音淡淡。
 
“什么?!”沈洛惊呼。
 
“嘘,小点声。”夜景弦压低声音,怕吵醒钰儿。
 
“这这这……你说是谁?”
 
“玉如意,凉玉的皇子。”
 
“凉玉的皇子不是在质子府吗?”沈洛还是不敢相信。
 
钰儿揉揉眼睛,似是听到了说话声,快要醒来,夜景弦忙拍拍他,钰儿呼吸逐渐平稳,等钰儿再次睡熟,夜景弦起身,对沈洛说:“我们去书房。”
 
“你疯了不成!”
 
刚进了书房,沈洛便再也压抑不住惊讶的嗓音,书房是敞开式的,没有屏风也没有门,在右边的寝殿也可以听见书房的声音,沈洛虽惊讶,但还是压低了声音。
 
夜景弦坐下来,“我就知道你会如此,所以才一直未与你说。”
 
“你把凉玉的皇子搞自己府上来做什么,质子府的那个又是谁!”
 
“你先坐下,听我慢慢说。”夜景弦不紧不慢。
 
沈洛气呼呼的走了两圈,不得不坐下,夜景弦缓缓道:“去年我出战凉玉之时,便换了人,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我这儿。”
 
“为什么?”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好!那王爷您自己看着办吧!”沈洛起身便要往外走。
 
“少谦。”夜景弦上前拉住他,“他已经换了身份,不再是玉如意,你就当他是个普通的孩子。”
 
沈洛挣开衣袖,“王爷,欺君瞒上,这可是杀头的大罪,这孩子有什么秘密让你冒这么大风险?”
 
“我只是不想他去受苦。”
 
“他是你什么人,你自己都自顾不暇,还有精力管凉玉的破事儿!”
 
“少谦,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沈洛气鼓鼓,他本来对夜景弦深藏的这个人十分好奇,可真正见到了,却让他大惊失色,而现在,夜景弦还要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他,若是被人知道了他私藏凉玉的皇子,他脑袋不保不说,他们沈家恐怕就可以收拾收拾一起埋了。
 
“少谦,你带着他,我会派暗卫保护你们,若是出了状况,心宿会第一时间带他离开,不会有什么麻烦。”
 
“哼,我还能拒绝吗?真是上了贼船!”沈洛气恼,就算他不想与凉玉皇族有瓜葛,可这些事夜景弦已经瞒着他做下了,他也没办法。
 
“……景哥哥。”一声软软的声音响起,钰儿光着脚,揉着眼睛出现在眼前,刚才光顾着与沈洛争辩,夜景弦竟然没发现钰儿跑了过来,可能是他们声音太大,把钰儿吵了起来。
 
“钰儿。”夜景弦赶快把他抱起来,钰儿还迷迷糊糊的,看看旁边的沈洛,趴上夜景弦的肩膀,嘟囔着:“景哥哥,快睡觉。”
 
“好,这就睡。”夜景弦拍着钰儿后背,边走边晃,钰儿本就有些迷糊,被这一摇,睡意袭来,又眯了过去。
 
沈洛凑上前来,盯着钰儿的脸看了又看,他啧了两声,说:“这正牌皇子,要比质子府的那个好看许多。”
 
“嗯。”
 
夜景弦走回寝殿,把钰儿放在床上,沈洛看看床头的两个枕头,心里一抖,“王爷,您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说完,还打了个冷颤。
 
夜景弦给钰儿盖被的手顿了一下,这算吗?他与钰儿早已相识,上一世还点过红烛,拜了天地,虽然他现在还小,可夜景弦心里一直把他当做未来的王妃。
 
“你想多了。”夜景弦声音冷淡,沈洛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可是转念一想,若是不知他们的前世,平白无故的把一个孩子领回家,任谁都会想歪了吧。
 
“三日后我出征,后天你来,把他带回去,我会让花月上春跟你一起,她们一直照顾他,知道他的生活习惯,心宿和瑶光从他来了就保护在他身边,我会让他们在暗中行事,若有异动,尽快与他们联系,廉贞也会跟着他,他最近在学轻功,你记得每天让他学一点,学不会也没关系,另外,他的牙齿刚刚长好,尽量不要让他吃甜食,每顿饭都要吃点青菜……”
 
沈洛脸色尴尬的看向夜景弦,“王爷,你想养个儿子吗?”
 
夜景弦深情一滞,不,不想养儿子,养的是媳妇,可是现在这样子,钰儿却更像是他儿子。
 
“你就当他是我儿子吧。”
 
送走沈洛,已经过了丑时,夜景弦钻进被窝,搂紧钰儿,分别前的这几日,弥足珍贵。
 
因为夜景弦马上就要出征,宪洪帝特意免了他的早朝,让他在王府好好休息,顺便收拾行囊。
 
让夜景弦惊讶的是,宪洪帝这次并未让他像上次攻打凉玉一样,仅给五千精兵,圣旨来的时候,夜景弦都吓了一跳,宪洪帝竟然拨给他十万大军,还赐了一块虎符,并钦封他为镇北将军,拿到虎符的时候,他还没接受眼前的事情,他那个父皇,真能这么舍得?
 
很快,夜景弦就知道了些端倪,虽然虎符在手,却不能用,因为这块虎符是调动镇北军的,而镇北军在恒远,他们一直跟随威武将军杨楮,曾立下诸多战功,但令宪洪帝最头疼的是,镇北军只听杨楮的,这块虎符,有与没有,毫无差别。
 
哼,夜景弦手里把玩着这块名义上的虎符,宪洪帝想让他夺下杨楮手下的兵,待他回朝,上交兵权,这些将士便将握在皇帝手中。
 
“打的好算盘,若无意外,这定是夜昊元的主意。”夜景弦对百里后吉说,刚接了圣旨,可谓天上地下走一遭,自钰儿来了他便很少生气,这一次,却当真动了怒。
 
门外起了喧哗,夜景弦动动耳朵,听见几声熟悉的声音。
 
“让我进去!我要见王爷。”
 
“放开本公子。”
 
“王爷,王爷!”
 
夜景弦皱皱眉头,是他。
 
出来门,夜景弦看见被侍卫架住的楚良音,那人一脸狼狈,早没了那些高傲的神情,眼里反而是满满的担心。
 
夜景弦一挥手,侍卫放开他,楚良音跑近,却在夜景弦几步前停下来。
 
他声音不稳,试探着说:“王爷,你真的要出战?”
 
“是。”
 
“鄞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自四十六年前划给夷族,先皇曾三次想要夺回鄞州皆未成功,况且夷族骁勇善战,极富蛮力,与夷族对战,胜负难料……”
 
“你想说什么?”夜景弦问。
 
“王爷此去,必是一番苦战,王爷一定要多保重……”楚良音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夜景弦不动声色,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人也会为他担心。
 
“本王知道了。”夜景弦转过身,向内厅走去。
 
“王爷。”楚良音踟蹰的向前走了两步,在夜景弦的身影消失在门里时,他骨气勇气,大声喊道:“王爷,音儿等你回来!”
 
夜景弦轻轻关上门,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需要你等我的时候,你从未停留,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了。
 
第26章:城郊别庄
 
深夜,夜景弦一人坐在屋顶上,他已经许久不曾如此孤寂的静坐了,刚刚沈洛来,带走了钰儿,钰儿还不知什么事,只是懵懂的看着他,当他穿上斗篷,再也看不见夜景弦的时候,夜景弦听见了钰儿低低的抽泣声。
 
即使不忍心,他还是看着钰儿攥着小手被沈洛抱走,他现在只能护他周全,却不能与他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不过,没关系,早晚有一天,他们会站在一起,在阳光下。
 
一道身影渐行渐近,在不远处停下来,如意轩的防御已经撤销了,夜景弦的紫琼书已经练到了第六层,就算自己一人,也不必担心。等那人走近,夜景弦惊讶的发现,竟是许久不见的兰迦。
 
一年前兰翼文给了他一支暗卫,便说了兰家不会再帮他任何,兰迦也自那之后不再找他,即使在宫里见了,也仅仅是点头示意,并不上前说话。兰迦偷拿给他紫琼书已经让他十分感激,他知道兰翼文不想兰迦与他有过多瓜葛,便也不再寻他。
 
没想到,在他出征的前一晚,兰迦竟然会来找他。
 
“现在该叫你王爷了,”兰迦走近,“你还习惯在房顶上吹冷风啊?”
 
“你来给我送行?”夜景弦出声问道。
 
“是,可惜没酒。”兰迦走到夜景弦身边坐下。
 
“那有什么意思。”夜景弦不屑。
 
“你不怕喝多了,误了明日行程?”兰迦接过话,虽然很久没有一起这样坐着,可兰迦给夜景弦的感觉,仿佛昨日还如此聊天一样。
 
“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作甚!”夜景弦很长时间都没有这样轻松,刚刚的烦恼一哄而散。
 
与沈洛一起的时候,是计谋与算计,时时刻刻担心走错一步,和钰儿在一起的时候是安逸与平淡,关心钰儿的点点滴滴,参与他的每一步成长,而兰迦,却给他一种自在的感觉。
 
若不是一世重生,他最想要的生活,或许就是与这样一个可以一起喝酒谈天的知己,纵马天涯,快意人生。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究竟怎么想的。”兰迦说道。
 
夜景弦疑惑的歪过头,兰迦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
 
兰迦干笑两声,解释道:“你有了精锐的暗卫,还封了王位,一切都很顺利,为何还要去冒险。”
 
“皇命难违……”
 
“别跟我说这些屁话,因为你的突出,皇上才会处处为难你,既然你已经答应了不争皇位,为何不低调些,也好过去边境征战。”
 
“再过几年,你可以寻个由头,让皇上给你块封地,放你出京,到时候天高海阔,还不是任你逍遥。”
 
夜景弦不易察觉的摇摇头,沈洛初见钰儿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若是让兰迦知道了他这种不可理喻的行为,会不会上来掐死他。他与沈洛还能解释几句,与兰迦,真的不知从何说起。
 
“唉,说了也是白说,明日你就走了。”兰迦叹气道。
 
“你不必担心我,既然我敢去,就能好好的回来。”
 
“哼,是,你这么厉害,有什么能难倒你。”兰迦讽刺,“哎,你的紫琼练了多少了?”
 
“第六层。”
 
“啊?这么快。”
 
夜景弦点头,“前些日子我与七曜对招,已经能对上百回合。”
 
“七曜?”
 
“暗卫首领的名字。”
 
“当真?!”兰迦惊讶,“七曜虽不在武林榜上,但他的功夫,绝对能排进前十,若长此下去,前三的位子定有你一席。”
 
“我已命人去查上玄和乌咒的下落,上玄书确实在燕屏山庄庄主手中,而乌咒,却还是下落不明。”夜景弦问。
 
兰迦支着下巴沉思,“乌咒……你不妨去宫里找找。”
 
“宫里怎么会有?”夜景弦惊讶,宫中向来最忌讳巫蛊之术,乌咒虽并非全是巫蛊,但也沾了些边,若被发现,定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难道是夜昊元?”夜景弦想了想,后又觉得不可能,若是夜昊元能有着些手段,他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我也是偶然听闻,”兰迦说,“据传四皇子当年便是中了乌咒才会失了双腿,不过当时皇上下了禁令,所以没几人知道。”
 
夜景弦眉头深锁,他一直都感觉夜长希不简单,虽然那人表面温静,甚少说话,可夜景弦每次见到他,都有一种压抑感,就好像有一层无形的纱,将夜长希紧紧的包裹在其中,让他窥探不到分毫。
 
“现在宫里夜昊元一人独大,夜长希即使有心,也无能为力。”夜景弦分析道。
 
“你不会还想着皇位吧!”兰迦夸张的跳开。
 
夜景弦起身,“这些事情,且等我回来再说。”说完,夜景弦便跳下房顶,兰迦没有离开,而是随着夜景弦下来,脸上神色古怪,夜景弦看看他,见他没什么要说的,便转身进屋。
 
兰迦拉住他,“威武将军杨楮,是一处好助力。”
 
夜景弦勾起嘴角,原来,兰迦心里是支持他的。
 
第二日,夜景弦便身着铠甲,拜别父皇,踏上北征的路子,宪洪帝也不想做的太绝,便把上次给他的五千精兵又给了他,剩下的,便只能靠他自己了。
 
夜景弦出了城门,回首,缓缓念道:“钰儿,等我。”
 
夜景弦走了,这可苦了沈洛,看着眼前大哭的孩子,沈洛升起了深深的无力感。
 
“哇啊……”钰儿声音洪亮,在王府的时候,他从没哭的这么大声。
 
沈洛对着坐在床上的泪人儿点头哈腰,“小祖宗,你快别哭了,一会儿把人招来,有你好受的。”
 
钰儿抹抹眼泪,哭声不停,“哇……景哥哥呢……钰儿要景哥哥。”边哭还边流鼻涕,好不可怜。
 
“他很快就回来,你先去洗澡。”
 
“不要!”钰儿踢开沈洛伸过来的手,爬向床里,一直到了墙角,钰儿转过身,警惕的看着沈洛。
 
沈洛两手叉腰站在床前,夜景弦走了不到十天,这孩子就由一开始的好奇满满变成现在这样,没人喂他不肯吃饭,每次洗澡总要在两人的斗争中结束,晚上困得眼睛睁不开也不躺下睡觉,非要等着夜景弦来拍他,气的急了,沈洛就会说你景哥哥已经走了,每每如此,钰儿就哭的停不下来,早晚要把嗓子哭坏。
 
沈洛想着,若是夜景弦回来,看到他宝贝的人变了个样,还不扒了他的皮,一想到此,沈洛就不寒而栗,好声好气的哄着钰儿。
 
“钰儿,过来。”沈洛伸出手。
 
钰儿头摇的像拨浪鼓。
 
沈洛坐在床边,“好啊,钰儿不肯洗澡,等你景哥哥回来了,看到钰儿这么脏,就不要你了,他把你扔街上,让别人捡去。”
 
“……不。”钰儿小嘴扁了,泪珠大滴大滴的滚下来。
 
“那钰儿快过来,洗过澡钰儿就干干净净的,洛哥哥也喜欢这样的钰儿。”
 
钰儿抹掉脸上的泪痕,一点点的挪向沈洛。
 
“乖孩子。”钰儿小手拉住沈洛的手,沈洛把他抱起来,走到后面的浴室,花月和上春已经准备好了洗澡水,见他们终于进来了,两人便退了出去。
 
沈洛真心想不懂为何夜景弦对钰儿的事都要亲力亲为,一点都不必他人插手,现在,夜景弦拍拍屁股走了,这些活都落到了他身上,他又没生过孩子,怎么会知道怎么照顾孩子。
 
小心的把钰儿放在凳子上,脱掉他的衣服,把他放进浴桶里。坐在水里,手里还有木头玩具,钰儿渐渐忘了刚刚大哭的原由,露出了甜美的笑。
 
沈洛给他洗着头发,钰儿的大眼睛不老实的东看西看,沈洛看了他一眼,吐槽道:“倾城之姿,等你长到了,想迷倒多少人?”
 
钰儿不知是说他,听了沈洛说话,他抬起头,把手里的小玩具递给沈洛。
 
“你玩吧,闭上眼睛,倒水了。”沈洛按下他的头,钰儿紧紧闭上眼睛,一瓢水兜头倒下。
 
洗过澡,沈洛用毯子把钰儿抱回床上,拿布巾给他擦了头发,边擦边问道:“钰儿,你什么时候遇见景哥哥的?”夜景弦不肯多说,他问问钰儿应该没问题吧。虽说夜景弦告诉了他面前的孩子是凉玉的皇子,可是他所知道的也仅止于此,况且,若是钰儿对过去念念不忘,以后很有可能会出麻烦。
 
钰儿乖乖的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刚刚玩的小木球,听到沈洛问话,他仰起脸,笑起来,“呵呵呵,不知道。”
 
沈洛神情一滞,小家伙,嘴还挺严实,不过沈洛听了到是稍稍放心。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钰儿啊,洛哥哥知道了。”钰儿早就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并且很喜欢。
 
“全名?”沈洛奇怪,改名换姓,难道钰儿把以前的名字完全忘了?
 
“夜如钰。”钰儿熟练的回答。
 
沈洛黑线,夜是皇族姓氏,夜景弦毫无顾忌的让钰儿随他姓夜,是不是说明了夜景弦的野心。毕竟只有皇帝才能将皇姓任意赐予外姓人。
 
“你以前在哪里生活?”
 
“嗯……一座小院子。”
 
“与何人一起生活?”
 
“一个美人。”
 
沈洛问不下去了,人小鬼大,不哭的时候,小心思一箩筐。
 
钰儿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等着沈洛的下一个问题,见沈洛不再问了,钰儿失落的说:“洛哥哥,你不问了吗?”
 
沈洛不答话,感情他还挺喜欢被问。
 
钰儿伸出胳膊让沈洛给他穿衣服,“景哥哥说了,如果洛哥哥问钰儿从哪来,就说从南边来,如果问钰儿还记得以前的什么人,就说谁也不记得,如果问……”
 
沈洛越听脸越黑,原来夜景弦早就想到了他会从钰儿这儿打探,所以事先做好了钰儿的工作,好吧,当他什么都没说。
 
钰儿的小嘴不停,“洛哥哥,你怎么就问了这几个呀,景哥哥说,钰儿答对了几个就能得到几个礼物,洛哥哥快多问几个吧。”
 
沈洛恶狠狠的给钰儿系上扣子,把他推到床里。
 
忽然敲门声传来,门外一个中年人的声音,“洛儿,你睡了吗?”
 
沈洛一愣,糟了,父亲怎么来了。
 
“呆在床上别出来。”沈洛急切的对钰儿说,钰儿还没反应过来,沈洛就放下了床帐。
 
以往沈涵之找他说话都会叫他去书房,几乎不会来他的院子,今日为何会来,沈洛心中也有些忐忑,门外,藏在角落的花月和上春暗暗捏了一把汗,护卫在侧的心宿瑶光和廉贞身体绷紧,随时准备进去抢人。
 
沈洛打开门,“父亲,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吗?”
 
“你连着几日都未上朝,皇上虽然没有过问,可也不合礼数。”沈涵之走进来,房间里乱七八糟,地上还丢了钰儿的小褂子。沈涵之眉头微皱,这个儿子向来不必自己操心,可最近他的种种表现,却是极为反常。
 
“孩儿知道了,明日便去。”沈洛躬身,期待着父亲快些离开,别发现了才好。
 
沈涵之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扫了一眼紧闭的床帐,问道:“昨日听闻你房里传出孩子的哭声,可有此事?”
 
沈洛心下微抖,眼神看向别处,“没有,孩儿房里怎会有孩子。”
 
咚,咚,咚!
 
沈洛声音刚落,一个木球就从床上滚下来。
 
沈涵之几步上前,猛然掀开床帐。
 
“父亲!”
 
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对上沈涵之黑了一半的脸,钰儿害怕的往里动了动,拉过一边的被子把自己的脸盖上,低低说了声:“钰儿不见了。”
 
“洛儿,这是怎么回事!”沈涵之怒气冲冲。
 
门外,差一点闯进来的心宿被瑶光死死按住。
 
“父亲……这……”沈洛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说,钰儿把被子拉下一半,悄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是奕王?”沈涵之脸色越来越黑,尚书令的心思转的很快,他早知道沈洛与夜景弦交好,虽然他在朝堂上并没有公开支持哪位皇子,可他也不干涉沈洛的选择,他相信自己的孩子定有过人之才,必能辅佐一代贤君。
 
夜景弦走了,便有个孩子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自己家里,肯定与夜景弦脱不了干系。
 
沈洛歪过头看看钰儿,心里想着,我也是迫不得已,你可别怪我,只听他缓缓的说:“是……奕王义子,托我照顾些时日。”
 
义子?他放下帐幔,这孩子生的粉嫩,与夜景弦没一处相似,应当不是夜景弦的私生子,可是义子?沈涵之心里摇头,他可不相信奕王有兴趣养孩子,略一思索,他转过身,“带他去城郊别庄。”不管怎样,他总得相信自己儿子。
 
“是,父亲。”
 
沈涵之说完就离开了,沈洛关上门,吹吸灯火,躺在床上拍着钰儿入睡,府上人多眼杂,确实不是久留之地,而以父亲的玲珑心窍,定然察觉了端倪,他不但没有点破,还帮助他隐藏钰儿,仅仅如此,他便知道,父亲与他站在一条线上了。
 
第27章:山中岁月
 
次日天还未亮,一辆轻简的马车从沈府侧门驶出,车上,钰儿揉揉眼睛,困的一头扎倒,滚在车里继续呼呼大睡,花月和上春与沈洛一起坐在车上,外面是心宿在赶马车,瑶光和廉贞暗中跟着,赶着城门开的时候,沈洛一行第一个出了城,向城郊的别庄而去。
 
沈家世代皆是世家大族,财粮充足,城外有多处别庄,属城西连容山里的别庄最为隐秘,那还是多年前沈涵之带沈洛一起去连容山求药时买下的一处宅子,隐在半山之间,山下才有几处农家,沈涵之买下宅子后,极少会来,只派了一户老实的人家过来看管。
 
山里不好进,走了许久,才到了宅子跟前,钰儿已经醒了,好奇的边吃早点边看周围的景色,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他本很少说话,此次见了这些不一样的景色,竟是开了话匣子。
 
“到了,下车吧。”沈洛催促,花月两人拿了钰儿仅有的一个小包裹,随着沈洛一起下车。
 
沈洛把钰儿抱下来,钰儿咬着手里的小饼,问道:“洛哥哥,这是哪里?”
 
“我们先在这儿住上些时日。”
 
“真的吗?太好了!”钰儿很高兴,因为他在凉玉的时候一直住在皇宫,虽有一处小花园,但却很小,到了夜辰,更是连如意轩的大门都没出过,如今看来这样的一片林子,心中雀跃。
 
他蹦蹦跳跳,“洛哥哥,这里的树好高啊!”钰儿仰头,感觉那些树高的要戳向云端,他直直的向上望去,阳光从树影间投下,偶尔会晃了眼。
 
沈洛扯过他,“先进去。”
 
“哦。”钰儿拉住沈洛的手,一想到可以住在这仙境般的地方,连手里的饼子都觉得很是好吃。
 
沈洛敲敲门,许是平时无人常来,敲了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小缝,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探出头来,见是沈洛,高兴的咧开嘴,“公子,您来了。”想到自己迟迟未来开门,他不好意的挠挠头,赶紧拉开门,“不知是公子,快进来。”
 
沈洛拉着钰儿进了门,钰儿东张西望,院子里也满是花草,钰儿很是满意,他挣脱沈洛的手,跑到墙边的一处花圃边蹲下,开心的说:“红牡丹,好漂亮啊!”
 
“李叔,李婶。”沈洛见人出来,出声道。
 
两人走到沈洛面前,笑容满面的说道:“公子,来了怎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准备一下。”
 
“无事,来的匆忙了些,便未想到。”沈洛说:“我在此小住几日,还要麻烦李叔和李婶了。”
 
这对夫妇是沈涵之偶然遇见的,当年涸中大旱,李家一行来到绍京附近,却因是流民不许进城,刚好沈涵之出远门归来,见这一家老妇幼子,起了恻隐之心,便将他们救了安置在这处宅子,李家也是实在的人家,自来了这里,自然将宅子打理的井井有条,还在宅子后面种了一片田地,每年都会往沈府送新鲜果蔬。
 
“哪里来的麻烦,沈公子能得空过来,我们就高兴的不得了,哎,这一路还未用饭吧,我这就去做上两道菜,让公子尝尝。”
 
“从简就好。”沈洛回道,但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含笑!自来了这里就在未看到,竟然在这里遇见。”钰儿双手捧着一朵含笑花,眼睛晶亮,仿佛见了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亲切的凑上鼻子嗅了嗅。
 
“钰儿,进屋了。”沈洛唤道。
 
“……知道了。”钰儿口里应着,却不看沈洛,几步又窜到了另一边的花圃,惊道:“芙蓉!哇……”
 
一边的李虎惊讶的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一时竟愣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大哥家的小侄儿完全不能比,就是住在山里的那个笑起来温温和和的小名医,与他比起来也要黯然失色。
 
“钰儿!快过来。”沈洛向钰儿走过去,钰儿心知不妙,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挨罚的样子,他偷看沈洛,待沈洛走近了,他拉住沈洛的衣角,撒娇道:“洛哥哥,钰儿可不可以在外面玩一会儿,就一小会儿。”钰儿捏起手指比划一下,示意真的很小。
 
沈洛无奈,吩咐道:“去把大门关好,花月上春,你们两个在外面陪着他吧。”
 
早饭简单吃了一点,晚上,李婶做了一大桌饭食招待沈洛,虽然沈家并未将他们当做下人,可李家几人皆视他们为主子,沈洛此次来的突然,但李叔和李婶并未过问,他们知道,自己只需好好招待便好,其他的事情便无关了。
 
“李叔,许久不见,小虎都长高了。”沈洛看看一边使劲扒饭的李虎,说道。
 
李叔笑笑说:“这小子,一天天上蹿下跳,吃了饭都长个了。”
 
“小虎今年多大了?”
 
“十二了,读书丁点儿功不用,到现在也就识得几个字。”李婶说道,斜了李虎一眼,李虎见大家目光转向他,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戳了几下碗里的米。
 
“洛哥哥,鸡翅。”钰儿用胳膊肘碰碰沈洛,扬扬下巴,指了指鸡翅。
 
“来来来,快,多吃点。”李婶把盘子端到钰儿面前,看着这么可爱的孩子,李婶母心泛滥,恨不得把这一桌子饭都给他喂下去。
 
沈洛夹了一个放到钰儿带来的专用碗里,钰儿看看对面低着头的李虎,仰头对沈洛说:“给阿虎哥一个。”
 
在坐的几人皆是一愣,没想到钰儿小小年纪竟然想的如此周到,李婶慌忙夹了一个给李虎,李虎却把头垂的更低了。
 
晚间,沈洛带着钰儿在宅子的正屋里住下,给钰儿洗了澡,把他放在床上,钰儿钻进被子,露出一个头,问道:“洛哥哥,我们在这里住多长时间?”
 
“你想住多久?”
 
钰儿笑的甜美,声音轻快,“钰儿想一直住在这里。”
 
“那,若是你景哥哥回来了,你跟不跟他走?”沈洛故意扯了个嘴角,问道。
 
钰儿陷入思索,想了一阵,他懊恼的抓抓头发,嘟囔道:“景哥哥不能来这里住吗?”
 
“……不能。”
 
“可是……钰儿喜欢这里,景哥哥一定也会喜欢。”
 
“等他回来,你便问问他吧。”
 
沈洛躺在钰儿身边,轻轻拍着他,夜景弦告诉他,钰儿一定要有人拍着才能入睡,他觉得自己真是最称职的伴读,不仅要帮他谋划未来,还要帮他带孩子。
 
“景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钰儿伸出手指,一根一根的数着,口里说着一些沈洛听不懂的话,说了半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日,钰儿的生活就走上了正轨,一如在如意轩一样,上午读书写字,下午睡过午觉后起来学轻功,只是,学了这些时日,长进很慢。而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再也没人一早就拉他起床了,他可以美美的睡个懒觉,但也不能太晚。
 
住了几日,沈洛便要离开些日子,毕竟他不能一直不去上朝,夜景弦不在,朝堂上只有他和肖瑞两个人,而肖瑞还是个暗棋,他若不时时盯着,朝上风云变幻,等夜景弦回来,早就不知今夕何夕了。所以,沈洛安顿好钰儿,嘱咐了花月上春一些日常琐事,并告知了李叔李婶钰儿的生活习惯,便下山去了。
 
这几日,李虎和钰儿也逐渐熟稔起来,像个小跟班一样时刻跟在钰儿身后,钰儿把自己知道的花名都告诉了李虎,他与锦娘住在凉玉皇宫时,没有伙伴,只有这些花花草草,这些花草就像他的朋友一样,一直陪着他。李虎不喜念书,宅子里的花他也认了个遍,但是钰儿在絮絮叨叨的说的时候,他依然很认真的听着。
 
沈洛走了,就没人教钰儿念书了,钰儿好不容易脱了魔掌,撒了欢的在院子里疯跑,心宿适时出现,揪住钰儿,说:“小主子,沈公子说了,不能念书,让我教你练武。”
 
“不要不要!”钰儿蹬着小腿,却被心宿提起来够不着地。
 
“小主子,你就乖乖听话吧,若是主子回来,看见你一点进展都没有,不发怒才怪,你就别为难我们了。”
 
钰儿垮下脸,“可是钰儿就是学不会啊!”
 
心宿把钰儿放下,叹了口气,一脸嫌弃道:“小主子,说实话,那小子才学了几天,都比你强。”心宿指向李虎,李虎左右看看,没人,说我吗?
 
钰儿来的第一天,当廉贞和心宿教钰儿轻功时,李虎在一边看着,惊讶的嘴都变圆了,看着钰儿笨笨的样子,李虎不自觉的比划了两下,竟然学会了一招,心宿也不是拘小节之人,他向李虎招招手,教钰儿的同时还教了李虎些功夫,李虎学的很快,两厢对比,心宿便时常在心里吐槽,小主子真的笨的无可救药了。
 
“要不,心宿哥哥,你教阿虎哥吧。”钰儿天真的说。
 
心宿挥挥手,“廉贞,我不行了,你来!”
 
廉贞一脸冷淡的走过来,钰儿撅噘嘴,“廉贞哥哥,你还是教我读书吧。”
 
“读书属下不会,属下只会练武。”
 
“可是,上午练武下午练武,景哥哥说要劳逸结合,钰儿只有劳没有逸,景哥哥不高兴!”钰儿背着小手朗声道。
 
靠,竟然搬出了主子,廉贞心里怨念,把念书改为习武是沈公子的主意,若是主子回来,见小主子累着了,罚的还是他们。
 
“这……瑶光,你会教他念书吗?”
 
“不会。”瑶光不愿多说一字。
 
“没关系,钰儿可以自己念,嘻嘻。”钰儿一溜烟的奔回房里,拿了一本书出来,坐在葡萄架子下的竹凳上,招呼李虎:“阿虎哥,快过来,钰儿给你念书。”
 
杵在一边的三人相互看看,都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无奈,花月和上春给钰儿剥了一盘葡萄,笑了起来。
 
下午,钰儿在心宿的托拉硬拽之下,终于学了一点轻功,虽然做的不伦不类,但好歹有了那么点样子,累极了的钰儿躺在树下的长椅上,李虎拿着扇子,笨拙的给他扇着风,钰儿歪过头,问:“阿虎哥,院子外面好玩吗?”
 
“呃……还行。”他知道外面要比院子里好玩多了,钰儿没来的时候,他就每天都出去和山下的小伙伴玩,可是他也隐隐的猜到钰儿身份尊贵,怕他有什么闪失,不敢带他去。
 
“阿虎哥,我来的时候,看见外面有好多大树,还有小兔子,外面一定很好玩,对不对?”钰儿眼睛里满是憧憬,就像看见了那副美景一样。
 
李虎迟疑的点点头,“嗯,有点儿。”
 
钰儿弯起眼睛,露出狡黠一笑,“阿虎哥,我们出去玩吧。”
 
“不行不行,”李虎慌忙摆手,且不说钰儿身边的人,单是自家父母,就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个娇嫩的娃娃,绝不能出了大门,“外面没什么可玩的,都是杂草,说不定还有狼呢。”
 
“狼?”钰儿重复,“听锦……呃,听人说,狼特别恐怖,真的吗?”钰儿本想说锦娘,但一想到夜景弦不许他再说起以前的事,便临时改了口。
 
李虎重重的点头,“狼会把人叼回去,然后咬死吃掉。”
 
钰儿抽了口冷气,双手捂住嘴,随即噗嗤一笑,“不知心宿哥哥比不比狼厉害。”
 
李虎被钰儿的一笑惊呆了,他每日都能见到钰儿可爱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这样惊艳的样子,就连不识几个字的他,都能感觉到,这一笑,当真的是天地失色。
 
“阿虎哥……”钰儿凑上来,拉住李虎的衣袖,眨眨眼,“我们就出去一次,不走远,看看就回来,好不好?”
 
李虎无力抵抗这样撒娇的钰儿,心里的原则一点点动摇,钰儿趁机摇了摇李虎的衣袖,软软的声音唤道:“阿虎哥,就去看一次……”
 
“嗯……好吧。”李虎真的无法拒绝,这附近都是他认得的人,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差错,李虎自我安慰了一番,一转眼,钰儿已经不见了,他忙四处看看,见那人又蹲到花圃前去了。
 
第28章:名医清秋
 
“我们就这样跟着?”心宿蹲在一颗树上无奈摊手,低声说道。
 
“不然呢?”廉贞边说边跳到前面一颗树枝上。
 
“他是偷跑出来的,我们把他抓回去,惩罚一番,他那个胆小的样子,肯定不敢再偷跑。”心宿摸着下巴说道,深深的佩服自己一下。
 
“哼,你下去抓。”廉贞看看他,吐口道。
 
心宿望望天,小钰儿会不会跟主子告状,到时候主子怪罪下来,额,还是算了吧。
 
“走了。”瑶光像没听见两人的对话一般,紧跟着钰儿而去。
 
下面在林间穿行的钰儿心虚的要命,走两步就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过来。今日一早,他匆忙吃了早膳,就拉上李虎躲进房里,名曰念书,过了一个时辰,他悄悄打开房门,四下看看,无人,两人蹑手蹑脚的从后门溜了出来,本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那三个暗卫早就在他开门的一刻就盯上他了。
 
直到看不见宅子了,钰儿停下脚步,挺直腰板,深吸一口气,轻松道:“太好了,没人发现!”
 
躲在树上的三人集体黑线,小主子,你太天真了。
 
“阿虎哥,哪里好玩,你带我去。”钰儿说,满是期待。
 
“……不能走太远。”李虎踟蹰。
 
“我知道,咱们就玩一会儿就回去,不会被发现的。”钰儿怂恿道。
 
反正都出来了,不如好好玩上半天,李虎心中想着,“走,我带你去我们最喜欢的地方。”
 
“好!”钰儿很自然的拉住李虎的手,蹦蹦跳跳的跟着他。
 
树上的三人心中暗叹,小主子,你这么开心,主子一定很高兴,可是,你跟别人一起这么开心,主子的心情,可就难测了。
 
沿着小路走了一会儿,李虎带着钰儿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中间横穿了一条小河,河边均是鹅卵石,经过多年的河水冲洗,光滑异常,水流并不湍急,河水很清澈,可以清晰的看见水底的小石头,还有游来游去的各色鱼儿。
 
“哇!好漂亮。”钰儿跑了两步,踩到鹅卵石上,一个不甚,摔倒在地,李虎吓了一跳,急忙跑过来扶他,钰儿站稳后,小心的走了两步,找准了平衡,一点点的向河边走。
 
正值六月,天气渐热,河边几个孩子挽着裤腿,有拿鱼篓的,有拿鱼叉的,还有拿渔网的,几人合力,刚刚捉了一条鱼。见李虎过来,几人纷纷回过头,笑着打招呼:“阿虎,好长时间没看见你。”
 
“就是,怎么不来捉鱼,看我们都捉了好几篓了。”
 
“上次你还说要教我们捉大鱼的本领,却是好几日不见你踪影。”
 
几人叽叽喳喳,钰儿好奇的看着那几人的样子,粗布麻衣,晒得黝黑,几人都简单的在头上扎了两个团子,钰儿睁大眼睛,仰头看向李虎,李虎扶着他走到河边,说:“家里来了客人,没空。”
 
“嘿,是什么客人,是这个小娘子吗?”一人调皮的笑了一下,看向钰儿。
 
钰儿不解其意,呆立着看向他们,李虎粗声道:“这是我家主子,你们不许对他无礼。”
 
山脚下的几户人家里的孩子都知道李虎住在半山腰的大宅子里,平日里没少羡慕,忽然听了这个绝美的小人竟是主子,不免生了几分敬畏。
 
“你们在捉鱼吗?”钰儿兴致勃勃。
 
“嗯,你会吗”一个比李虎稍小些的孩子说,那孩子瘦瘦小小,脸上还有几个斑点,眼睛滴溜溜的样子,很有意思。
 
钰儿看向他,点头道:“会。”说完,还没脱鞋,就向小河跑去,李虎没来得及拉住他,钰儿的鞋就踩进了水里,在水里的一个孩子拦住钰儿,“你鞋子湿了。”
 
钰儿低头,才发现自己忘了脱鞋。
 
李虎几步赶过来,插起钰儿的腋窝把他架起来抱到一边的岩石上,随即蹲下,把钰儿精致的鞋子脱下来放在岩石上,“晾一会儿就干了,裤腿要挽起来。”李虎边说边给钰儿挽好裤腿,然后把钰儿抱下来,钰儿一着了地,就亟不可待的跑进水里,抄起落在一边的鱼叉就向水里扎去。
 
“噗。”心宿躲在树上,不合时宜的笑出声,他推推身边的廉贞,“喂,你说小主子能捉到鱼吗?”
 
廉贞看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头,看向钰儿。
 
“我猜啊,小主子肯定连个鱼毛都捉不到。”心宿自顾自的说。
 
廉贞目不转睛,“鱼有毛吗?”
 
心宿脸上的笑容一滞,“比喻,懂吗!跟小主子一起久了,脑子变迟钝了吧。”
 
“你说小主子脑子迟钝?!”廉贞适时把握住关键词。
 
瑶光冷冷的目光投过来,朱唇微启,“主子一定很想知道你对小主子的评价。”
 
瑶光竟然说了这么长一句话,心宿差点从树上栽下来,“口误,口误啊!”
 
下面,钰儿玩的不亦乐乎,插了几次鱼,真如心宿说的,连个鱼毛都没有,当他差点把鱼叉插在自己脚上的时候,李虎惊得一把夺了过来,再不肯给他。
 
钰儿只好拿个鱼篓,装那几人捉住的鱼,鱼越装越多,钰儿已然快提不动了,可他心里喜欢,硬是不肯松手,李虎本就夺了他的鱼叉,不好意思再不让他玩鱼篓,便也随着他,谁知,一个不查,钰儿脚下一歪,踉跄一下,差点坐进水里,还好身边的人及时拉住他,可他手里的鱼篓就没那么好运了,这一歪,鱼篓倾倒,鱼儿摆摆尾巴,四散着游进水里。
 
钰儿被眼前这一变故惊呆了,直愣愣的看着空了的鱼篓,这么久的努力化为乌有,还没等其他人安慰,钰儿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树上的心宿不够意思的大笑,怕钰儿察觉,不得不紧紧捂住嘴巴,廉贞也轻笑了一声,就连面无表情的瑶光,都抽了抽嘴角。
 
钰儿一哭,几人心里像起了惊雷,李虎三两步蹚水过来,急道:“没事没事,跑了还能再捉,别哭。”
 
旁边的人也聚过来,三言两语的劝起来。
 
“没什么,我们一天能捉很多,比这些多多了。”
 
“对啊,跑了几条也没关系。”
 
“喂,你别哭了啊。”
 
几人的话稍稍起了点作用,钰儿哭声渐小,却仍低着头不肯抬起来,觉得是自己的错,李虎在他面前蹲下,诚恳道:“钰儿,你别哭了,鱼儿跑了更好,若是带回家煮了吃,鱼儿就没命了对不对,你这是救了鱼儿一命,鱼儿还感谢你呢。”
 
“……真的?”钰儿声音哽咽。
 
李虎重重的点了下头,“嗯,你看,那鱼儿在摇尾巴谢你呢。”李虎指指游过来的一条鱼,钰儿看了,当真像是对他摆尾,坏事忽然变成了好事,钰儿抹抹眼泪,破涕为笑。
 
忽然钰儿心中一动,感觉一道目光打在身上,他擦擦脸颊向对面望去,瞬间睁大了眼睛。小河对岸的树林边上,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的孩子,那孩子穿着破旧的衣服,背了个竹篓,竹篓里放了很多绿色植物,要比孩子还高,他面色温和,目光看向这边,见钰儿望向他,他目光闪了一下,低下头,转身离开。
 
众人顺着钰儿的目光看过去,都看见了这个背竹篓的孩子,但他们却不像钰儿一样惊讶。
 
“那是谁?”钰儿问。
 
“山中药师的徒弟。”一个孩子答道。
 
“他怎么不过来一起玩呢?”钰儿指着那孩子离开的方向,他们住在一处,应该喜欢一起玩才对。
 
“谁知道呢,听说他师父每天都让他采草药,不让他玩。”
 
“嗯,他跟我们不一样,我们不喜欢他。”
 
“不过,他虽然小小年纪,医术却很了得。”
 
“听说……嗯,他是药师捡来的孩子。”
 
“啊……”钰儿心里忽然很难过,他知道没有亲人的感觉,不免有些不开心。
 
“钰儿,我们回去吧,出来很长时间了。”李虎催促,日头快升上头顶了,该回去了。
 
“哦。”钰儿朝孩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下午,离开些日子的沈洛又回来了,见钰儿在乖乖的练轻功,满意的点点头,然后询问了些日常琐事,心宿当然把钰儿自己决定上午要念书的事说与了沈洛,沈洛听了,没有反对。钰儿本来有些害怕,怕自己偷跑出去的事情被发现,可说到最后,心宿也没告他的状,钰儿吐吐舌头,以为自己瞒的很好。
 
晚上,钰儿因为玩了凉水,有些着凉,喷嚏不断,沈洛给他洗了个热水澡,又给他灌下一碗姜汤,才哄他睡下。
 
钰儿睡着之后,心宿敲敲窗子,沈洛披上衣服出来,心宿便把白日里钰儿偷跑出去的事情说了一遍,沈洛听了,笑声不断,“这孩子心思到是挺多。”
 
“以后,他若想出去,可以随着他,但要看顾好,总拘在这宅子里也闷的慌。”
 
“是。”心宿应下。
 
沈洛本想次日就离开,可是又放心不下钰儿,怕他真的受了凉,便又呆了一日,有沈洛看着,钰儿也不敢太造次,便乖乖的念了书,黏在沈洛身边不再出来。
 
第三日一早,见钰儿没什么事,沈洛就离开了,钰儿从床上爬起来,有了那一日的偷跑,钰儿心痒难耐,吃早饭的时候就频频对李虎使眼色,沈洛的决定自然已经传达给了李虎,李虎才知道,原来他们的小伎俩早就被识破了,只有钰儿还傻乎乎的以为没被发现。
 
“我吃饱了。”钰儿把碗推开。
 
“小主子,把粥喝了。”上春盛了一碗粥放在钰儿眼前。
 
钰儿苦着脸,拿起勺子急匆匆的喂进嘴里。
 
“小主子,慢点吃,没人与你抢。”花月笑道,她们都知道钰儿急着出门玩去,可就是要慢慢吊他胃口。
 
见钰儿碗里见底,上春说:“小主子,要不要再喝一碗?”
 
“上春姐姐,钰儿真的喝不下了。”
 
“嘿嘿,知道了,你去玩吧。”花月实在憋不住笑了。
 
钰儿招呼着李虎,一溜烟的不见了人影。
 
“阿虎哥,快点。”钰儿摆动着小腿,向小河跑去,生怕慢了就被追上。
 
“不用急。”李虎知道那三个武功很厉害的人跟在身边,便也不害怕了。
 
沿着小路跑下去,钰儿忽然停下了脚步,如点了穴般定在那里。李虎赶过来,顺着钰儿的方向看过去,竟是昨天的那个孩子,他背对着两人蹲在一颗树下,似乎在挖着什么,背上的竹篓是空的,显然今日还未踩到什么。
 
钰儿把食指放在嘴前比划一下,然后悄声走了过去。
 
踩在草地上的声音很大,虽然钰儿放缓了脚步,可还是被听见了,那人猛然站起来,转过身,“谁!”
 
“别怕别怕,我不是坏人。”钰儿连忙摆手。
 
那人见是钰儿,刚刚紧绷的身体放缓,露出温和一笑,“是你?”
 
钰儿走近,“你在做什么?”
 
虽与面前的人才是第二次见面,而且第一次还算不上见面,但钰儿心里竟对他有着些淡淡的熟悉感,似乎与他认识了很久一样。
 
“我在挖草药。”那孩子也不拘谨,转过身,蹲下继续挖。
 
钰儿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你住在哪里?”
 
“山后的草庐。”
 
“你师父不许你出来玩吗?”
 
那人手里一滞,淡淡的说:“师父病重,我要采药给他。”
 
钰儿点点头,“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有不一样的原因才不来的,等你师父病好了,你就来找我们一起玩吧。”
 
那人手里动作缓慢,“师父的病……很重,我不知道……”
 
“你放心,你师父一定会好的。”
 
仿佛钰儿的话给了他些许力量,他目光坚定,“嗯。”然后熟练挖下了面前的草药放进背篓。
 
“我不能与你一起,我要走了。”他站起来,对钰儿说,“我还要去找更多的草药。”
 
“好,下次再见。”钰儿对他挥挥手。
 
那人拨开杂草,沿着一条快没踪迹的小路走下去,走出不远,钰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他的背影大喊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转过身,微微一笑,“我叫清秋。”
 
第29章:荒凉之地
 
经过二十多天的急速行军,夜景弦一行人临近恒远。绍京在夜辰的版图上偏南些,所以从绍京到恒远要比去凉玉的都城南戌还要远。恒远在夜辰的最北边,气候寒冷,一年有一少半的时间都在过冬天,并且恒远地处偏远,不仅树木稀少,人也少的可怜,一路走来,竟鲜少行人。
 
夜景弦这次来,主要任务便是收回鄞州,但鄞州被划出去几十年,想要收回的难度,可想而知。杨楮接到消息,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他,夜景弦策马行近,虽然名义上夜景弦所封的镇北将军职位要比杨楮高,可是夜景弦手里没有实权,若是再碰上在襄河县那样的将士,夜景弦的难处便又增加了几分。
 
“将军。”杨楮抱拳,腰杆笔直,夜景弦端详着眼前这人的样子,剑眉星目,一身正气,记忆里逐条搜寻关于杨楮的记忆,却发现空的厉害,上一世他虽在恒远呆了四年,却与杨楮一个城东一个城西,就像老死不相往来的仇敌一样谁也不见谁,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夜景弦怕宪洪帝以为他结交手握重兵的将军,引起误会。
 
呵呵,这一次,他不会那么傻。
 
夜景弦下马,一边跟了上次的副将童湛,一边是百里后吉,他走到杨楮身前,问道:“威武将军?”
 
“末将杨楮,将军唤我名字便可。”
 
夜景弦略一点头。
 
“将军,请入城。”
 
夜景弦放下心来,看杨楮的样子,应该是对朝廷忠心不二的,若是少了那些麻烦,打起仗来也省了很多事儿。
 
将军府依然破旧,乍一看,像极了住了许久的老房子,只有前后两个院子,外加东边的一个小院,杨楮看着夜景弦脸上没有笑意,心里也是忐忑,他尴尬一笑,说道:“将军莫怪,恒远偏僻了些,住处比不上京里。”
 
夜景弦抬手,“无事。”他本就不拘小节,更何况,上一世连天牢都住过,还会怕条件艰苦吗?
 
“末将先带将军去房里休息吧,行了这么些时日,将军一路辛苦。”
 
“嗯。”夜景弦简单应了一声。
 
夜景弦的屋子安排在后面的主屋,屋内虽小,却干净整洁,夜景弦换了衣服,唤出七曜,问道:“可查清了?”
 
“回主子,已经查清了。”
 
来之前,夜景弦便已派了七曜先来调查一下镇北军中情形,以便应对,顺带也调查了杨楮,好增加些了解。
 
“镇北军堪称夜辰最骁勇的军队,属下调查一番,果然如此,军中纪律严明,上至将军下至士兵,恪守军纪,十年来无一人破坏,军中风气积极昂扬,精神风貌皆是其他军中不可比的。”
 
“嗯。”夜景弦点点头,“杨楮呢?”
 
“杨将军,此人心怀家国,英勇果敢,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哦?”夜景弦声调微扬,“如此人才怎么窝在这个小地方?”
 
“这还要从杨将军的父辈说起……”
 
七曜徐徐道来,杨楮的父亲年轻时自愿请命镇守边关,还自己选了这个不毛之地,追随他的,只有当时手上不足五万的兵马,杨楮自幼丧母,也无兄弟姊妹,他孤单一人跟着父亲,跋山涉水,在这里长大,十年时间,杨战不仅修缮了恒远的城墙,更是加强了整个北方防线,宪洪帝听了,龙颜大悦,封了他威武将军,世袭罔替。
 
杨战的名气大了,追随他的人也越来越多,鼎盛时期,在册的将士人数便有二十万之众,若再加上些散兵,应该有三十万,是整个北方军防体系中最强有力的一支。只是,杨战虽然有才,却是英年早逝,他的死,是所有为将者的悲痛,也是为将者的丰碑,因为他是战死的。
 
当年夷族组织了最大规模的进犯,逼近北方防线,杨战带着五千人从侧面突袭,不想却遭了埋伏,力竭之下,他带着五千人与夷族六万之众抗衡,包围圈越来越紧,援军到来之前,杨战高喊了四个字,“宁战,不降!”这四个字,成了整个镇北军的信仰。
 
那一年,杨楮才十岁。他收起悲痛,成了小小的将军。
 
杨战死后,镇北军一度士气低落,但镇北军也给了夷族很大打击,此后的八年,夷族从未再踏入夜辰一步。
 
“以镇北军现在的情况,杨楮此人,当真不可小觑。”夜景弦说,没有父亲的支持,他小小年纪就要接手如此庞大的队伍,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正是,虽然现在的镇北军已不及当年,但仍旧是一支很强的军队。”
 
“如此,鄞州便好说了。”夜景弦低语,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头问道:“钰儿怎么样了?可有消息。”
 
“沈公子来消息,已经带了小主子去了城郊,环境安全些,小主子很喜欢。”
 
“嗯,也好,若每日呆在房里,该是很无趣。”夜景弦想了想,说:“少谦那边,不必太多规矩,让钰儿吃好睡好就行了。”
 
“是,属下知道。”
 
七曜退了出去,夜景弦躺倒在床上,不知那个小家伙有没有想他,若是这边迟迟攻不下,他一年半载的回不去,钰儿会不会再次忘记他呢,想着想着,心里有些害怕,起身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傍晚时分,杨楮敲响了他的房门,夜景弦把他让进来,杨楮本就性情豪爽,既然认识了,也不生分,他开口问道:“将军此次前来,可身负皇命?”
 
夜景弦一怔,难道他还不知?
 
夜景弦起身拿出兵符,“父皇命我收回鄞州。”
 
“鄞州?”杨楮明显一惊,看到夜景弦手里的兵符,杨楮慌忙单膝跪地,“末将听命将军调遣!”
 
“不必多礼。”夜景弦扶起他。
 
“将军,可要准备三军会议?”
 
“今日通知下去,明日再议。”夜景弦没想到杨楮竟是这样的直肠子,丝毫没有朝廷上那些弯弯绕绕,若是如此,父皇给他的这块兵符,到是有千斤重了,夜景弦不易察觉的微微一笑,宪洪帝心思重,对谁都不能全然信任,定然是没想到杨楮竟是这样的人,他赐他兵符,本想让他处处艰辛,却在冥冥之中,让他省了好大的力气。当然,也是这豪爽的性子,才让那么多将士依然追随着他。
 
“将军,鄞州……”杨楮说道,还未说完就被夜景弦打断。
 
“不必叫我将军,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不合礼数。”杨楮不答应。
 
“我也叫你将军?”夜景弦反问。
 
杨楮慌忙躬身,“不敢,末将杨楮,表字子漠。”他忽然抬头,眼里全是坚定,“若在军中,将军官职比末将高,当唤将军,若在朝中,将军是皇子,末将是臣子,当唤将军王爷。”
 
“你随意吧。”夜景弦不再坚持。
 
“将军可知,皇上为何意属鄞州?”杨楮问。
 
“父皇想为夜辰开疆拓土。”夜景弦回道,表面上意在开疆拓土,实际却是想趁机打压他的气焰,他当然不能说实情,杨楮也不会多想。
 
只见他面色诚恳,“陛下是位贤明之君,鄞州早先便归属夜辰,末将也念了许久,陛下之意,当真扬了我夜辰之威。”
 
夜景弦心中冷笑,杨楮久居恒远极少回京,宪洪帝长什么样他都记不清,怎的就知道他是个贤明之君,呵,平白长了那么高的个子,心思还不及钰儿。
 
两人简单聊了些别的,杨楮就离开了,第二日一早,夜景弦刚吃过早饭,杨楮就差人来报,说会议准备好了,就等夜景弦过去,夜景弦喝下一口茶,惊叹于镇北军的办事效率。
 
议事厅内,夜景弦坐于上首,下面一众将士,皆是杨楮的嫡系,杨楮坐在夜景弦右下位子,态度恭敬,下面的人神态也很是尊敬。
 
“将军此次前来,意在鄞州,鄞州地势艰险,难守难攻,若有良方,破之也不无可能,诸位可有什么好的计策?”杨楮说道。
 
底下人左右看看,讨论一番,一人站起,拱手道:“将军,依末将之见,北方边境已经常年无战事,鄞州防备一定相对松懈,若是能一击即中,便可迅速拿下。”
 
“元契说的有些道理。”杨楮思索着说。
 
这人刚坐下,另一人便站起来,说道:“将军,那夷族狡猾的很,性不可测,不可贸然前往啊。”
 
一人赶紧说:“末将同意陈圤副将,若想攻下鄞州,需选个万全之策。”
 
几人三言两语各抒己见,夜景弦仔细听着,不错过一句话。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自从重生一世,他便再也没有如此表露过自己的真性情,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要时时防备,他不敢多说,即使有更多的想法,他也要先考虑是不是自己该说的,若是不该说,他就憋在心里,在沈洛看来,他变的越来越沉稳,实则是隐藏的越来越深刻。
 
这里,虽然远离朝堂,却是个干净的地方。杨楮,也只有在这里,才能一展宏图。
 
“将军,你以为呢?”杨楮目光转向夜景弦。
 
众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想了想,答道:“先派一小队人打探情报,重点观察守备和换防,找出薄弱之处,十日后再议。”
 
虽然夜景弦心思急切,可也不能拿着手下将士的性命冒险,多年以来,鄞州都未攻下,那必然有它独特的地方,只有稳扎稳打,制定良策,才能一举获胜。
 
镇北军的效率之强再次让夜景弦折服,仅仅六日,一份军报就放在了夜景弦的桌子上,上面写满了鄞州一城的大致人马,以及防守力量。
 
夜景弦认真看了,推开门吩咐童湛:“告诉杨楮,准备会议。”
 
一个时辰后,按照上次会议的位子,议事厅再次坐满了人。不过这次,众人很少说话,都在听夜景弦说。
 
“首先,是鄞州的地势。”夜景弦逐条分析,“鄞州地势不平,城内高低起伏,南低北高,若是从南门进攻,难度较大。”夜景弦指着鄞州的地图,鄞州在恒远北面,“况且,鄞州城的南门正对着恒远通往鄞州的官道,守卫也最严格,我们几乎可以放弃这个方向。”
 
众人点头,纷纷同意。
 
杨楮走过来,指着地图,问:“东面如何?”
 
“可以一试,”夜景弦皱起眉头,“我认为最好的应该是北面。”
 
“北面是银丘山,进山很难。”杨楮看着地图说道。
 
“确实如此,但北面与银丘山接壤,夷族善骑射,如今还时常进山狩猎,所以北门的防守最为松懈,若是可以带兵绕到北面,突袭其城,再以两军从左右侧翼进攻东西门,城破的概率会大很多。”
 
“嗯……”杨楮深思着点头,再一想,杨楮问道:“可是,进山的路应该会有夷族人把手,北门腹地,应该不会让我们轻易进入。”
 
“不错,这是最重要的地方,”夜景弦说,“我们不仅要探查清楚沿途的守备,还要换上自己人。”
 
“这,难度有点大。”陈圤说,“夷族自己人几乎都认得,很难混入外人,之前我们也试过,都失了音讯。”
 
“况且,若是从北门攻城,必然要调大军到北门,如此大规模行军,定会被夷族人知晓。”元契接着说。
 
夜景弦面色沉重,“……若能破了北门,借着地势,便可长驱直入。”
 
看见夜景弦黑不见底的脸色,众人都闭了嘴,想了良久,夜景弦掷地有声:“元契带五万人守在东门,陈圤五万人守西门,剩下的人杨楮带着,侯在南门,所有人以草木做掩护,秘密行进,切不可被发现,我带五千人进山,袭击北门,到时候以烟火为令。”
 
“不行!”
 
“不行!”
 
“不行!”
 
异口同声。
 
“太危险了,我和你一起去!”杨楮急道。
 
“主帅之命,何故不听?”
 
“即使你是主帅,也要有把握才行。”杨楮以为自己已经够胆大了,没想到夜景弦比他还要胆大,这种境地都敢去闯。
 
“我自然有把握。”
 
“林善带兵守南门,我与你一同进山。”杨楮执意不肯夜景弦自己去,这是皇子,还是王爷,若在自己这里出了好歹,这一众将士都别想活命了。
 
夜景弦不知他的心思,但他也有自己的算计,略一思索,答道:“好。”
 
“按照今日的安排,各自回去准备,明日召开最后会议,制定下详细方案,若无异议,十日后攻城。”
 
第30章:孤身一人
 
“钰儿,给你。”沈洛刚推开大门,就看见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在地上学蛙跳的钰儿,他掩下笑容,抬起手里的一个信封。
 
“什么?”钰儿几步跑过来,仰着笑脸。
 
沈洛递给他,“你猜猜。”
 
封面上什么都没有,薄薄的一张纸,钰儿用手掂了掂,不像有什么宝贝的样子。
 
“打开看。”沈洛催促,李虎也好奇的走过来,心宿眼里存着不明的笑意。
 
钰儿小心的拆开信封,里面一张折好的纸,他抽出来,展开,一张纸上只写了四个字,钰儿歪着头,一手拿信纸,一手指着纸上的字读道:“平安,甚……念?”
 
“是景哥哥!”钰儿惊呼。
 
夜景弦本想写很多给他,想问问他吃的好不好,还想问他过的开不开心,可是拿起笔,什么都写不出,想说的太多,都化为了这饱含浓浓深情的四个字。
 
“你猜的到是快。”沈洛敲了下他脑袋,看见他那身破衣服,微愣道:“你衣服怎么了?”
 
钰儿把信反反正正看了又看,看了半天,才发现真的只有四个字,他撅噘嘴,“景哥哥真小气,就写这么一点,我要给他写回信。”钰儿说完,捏着信一溜烟的跑回了房里,沈洛站在院子的大太阳下,抬头问躲在树荫里的心宿:“那衣服怎么回事?没的穿了?”
 
心宿不慌不忙的说:“小主子新结交了几个伙伴,那些小屁孩说他衣服好看,跟别人的不一样,他不肯穿了,一定要穿跟李虎一样的衣服。”
 
“……傻。”沈洛淡淡的吐出了一个字。
 
房里,钰儿铺好宣纸,抄起一支笔,冥思苦想,“写什么呢?景哥哥去哪了我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嗯……要不画幅画给他?”钰儿自言自语,忽然又飞快的摇头,“还是不要了。”
 
李虎推门进来,见钰儿沉着笑脸一副苦恼的样子,他搬了凳子坐在钰儿身边,问道:“钰儿,在给你哥写信?”
 
“嗯,阿虎哥你帮我想想要写些什么。”钰儿问道。
 
“沈公子待你那么好,你哥对你一定更好。”李虎羡慕的说,“我哥成婚前也很疼我,不过他现在最疼我的小侄儿。”
 
钰儿听了,想到夜景弦天天压榨他读书写字,蹲马步练轻功的日子,不防打了个冷颤,慌忙摆手道:“不不,景哥哥与你哥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是我哥!”
 
李虎笑了,“那他是谁啊?”
 
钰儿毛笔戳在下巴上,想了想,“他说,他是最爱我的人。”
 
“好了,快给你哥写信吧。”李虎显然不相信,钰儿有时候会有些小迷糊,难道连自己家人都分不清,李虎不再细想,毕竟猜来猜去也与他没有分毫关系。
 
“嗯……写什么呢?”钰儿再次想了起来。
 
“你可以告诉他每日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有什么新鲜事儿都可以写给他。”李虎帮他想道。
 
“对!”钰儿眼前一亮,边写边说。
 
“今天,钰儿吃了个大鸡腿。”
 
“钰儿认识了很多朋友。”
 
“还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但是很喜欢。”
 
钰儿洋洋洒洒写了三张纸,写完后脸都花了,而千里之外,几日后收到钰儿信笺的夜景弦,认认真真的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钰儿该练字了。”
 
连日阴雨,沈洛已经在宅子停留了五天,这几乎是他留下最长的一次,雨势渐大,钰儿不能出门,闷闷不乐的趴在窗框上听雨声。沈洛坐在他身边,一手拿书读着,偶尔看他一眼,见他那惨兮兮的小样,不禁莞尔。
 
“洛哥哥,你笑话我!”钰儿奋起指责。
 
“你怎么知道我笑你。”沈洛抵赖。
 
“你都笑出声啦!”钰儿跳起来,双手叉腰,怒道。
 
沈洛放下书,把他抱过来,“你在如意轩的时候,天天都不能出去,也没见你急成这样。”
 
钰儿噘嘴,“景哥哥不让,他会打我的。”
 
进房里躲雨的心宿心里怒吼,小主子,不可以这样抹黑主子啊!虽然主子会打你屁股,可也是你犯错了好不好啊。坐在小板凳上的李虎猛然抬头,什么!这么可爱的孩子竟然下得去手。
 
沈洛是何人,怎么可能轻易上当,只听他语调微扬,说道:“哦?是吗,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他,让他不要再打你。”
 
“啊?”钰儿张大嘴,“……还是不要了,我扛得住。”
 
沈洛露出一缕微笑,摸摸钰儿的头,“乖孩子。”
 
忽然钰儿心中一动,猛然转头,望向窗外,动作太明显,沈洛不自觉的跟着他一起向窗外看去,可是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滴滴答答落下来的雨点。
 
钰儿慌忙挣脱沈洛抱着他的手,从小榻上爬下来,众人不知他要做什么,都直愣愣的看着他。只见他几步跑到门前,用力拉开房门,看向大门的方向。
 
“怎么了,外面下雨呢。”沈洛走过来问。
 
钰儿望向大门,声音肯定,“外面有人。”
 
“不会的,雨太大了,没人会来。”沈洛说着伸手关门,可是钰儿死死的抓着不肯松手。
 
钰儿也不反驳,忽然松了手里力道,一个健步窜出门去,心宿瑶光和廉贞马上跟上,沈洛愣了一下,也追了上去,李虎跟在他后面。
 
钰儿一跑进雨里,衣服瞬间就湿了,他吃力的解掉门锁,推开大门。
 
门外,一个孤独的身影站在雨里,正对着门口,他全身已经湿透,两厢对望,钰儿心里一震,轻轻唤出了他的名字。
 
“……清秋。”
 
追上来的人惊呆了,完全没有想到门外真的有人,钰儿冲向清秋,在他面前站住,两个在雨里的身影,面对面,分外寂寥。
 
清秋嘴唇煞白,抖了两下,他声音颤抖的说:“我师父死了。”
 
钰儿裹在被子里,清秋坐在床边擦头发,已经换了身干爽的衣服,钰儿眼里含着一汪泪水,情绪低落,擦了一会儿,清秋缓慢的把毛巾放在腿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房内人都在,李叔和李婶都来了,但无一人出声,气氛压抑。
 
“清秋。”钰儿唤道。
 
清秋没有回头,钰儿耐不住,掀开被子过去拉他,刚刚动了一下,沈洛就一把把他按住,“回去,你没穿衣服!”
 
“哦,拿衣服来。”钰儿嫩白的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
 
沈洛看了花月一眼,花月便拿了件刺绣的里衣过来,钰儿嘴里嘟囔一句,乖乖的穿好。
 
穿上衣服,他扔掉被子,爬到清秋身边,小心的拉拉他的衣服,“别难过了。”
 
“……以后就剩我一个人了。”
 
“你可以跟我在一起。”
 
清秋不再接话,只呆呆的坐着。李婶看不下去了,起身道:“这孩子还没吃东西吧,我去做点。”李叔叹了口气,也跟着出去。
 
天气渐暗,过了一会儿,李婶就端来了饭菜,清秋看也没看,一口也没动,钰儿心情受了影响,只戳了戳米饭,不肯吃,沈洛看着这两人的样子,狠狠的放下碗筷,夺过钰儿手里的碗,挖了勺米饭送到他嘴边,钰儿看看沈洛恶狠狠的样子,不敢再不乖,张口吃了一点儿。
 
“洛哥哥,今天我可以和清秋一起睡吗?”晚上,钰儿脱掉鞋子,趴在床上,沈洛看了一眼那边呆坐着的清秋,缓慢的点了点头,嘱咐道:“别耍把戏,早点睡。”
 
“嗯。”钰儿点头如蒜捣。
 
沈洛去了别间,钰儿和清秋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盖了一床被子,山里的夜晚上本就没有一点灯火,加上连日阴雨,屋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钰儿摸索着抓住清秋的手,用力握了两下。
 
沉默半晌,忽然颤抖的声音响起,“师父……今天早上,就走了,我不知道……依然给他送早饭,可是,怎么叫……都叫不醒他。”清秋说着,眼泪顺着眼角滴落,落在枕头上,“我知道他死了,可是我好害怕……我不想他就这样死去,因为我再也没有亲人……”
 
“还有我,我会陪着你。”钰儿翻过身,抱住清秋的胳膊,脸埋在清秋的颈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走一直走,就走到了这里,可是我不该的……师父还躺在房里,还未下葬……”
 
感觉额上冰凉的感觉,钰儿声音哽咽,“明日就让心宿哥哥去帮忙。”
 
“师父是个好人,为什么却不能长寿,”清秋自顾自的说着,“他们说的对,我是师父捡来的孩子。”
 
钰儿抬起头,本以为是说笑,却不想竟是真的,而且他都知道,清秋头转向钰儿,说:“我不知自己父母是何人,只知道师父是我最亲的人,我一直都当他是父亲。”
 
钰儿的小手抚上清秋的眼睛,擦掉他的眼泪,“别哭,他不想你哭的。”
 
清秋也翻过身,将钰儿抱进怀里,他心里好冷,钰儿是这个黑夜里唯一的温暖。
 
次日,钰儿破天荒的早早起床,清秋还未醒,眼角还挂着泪痕,钰儿悄悄下床,提上鞋子,出去把心宿叫来,说了答应清秋的事,昨日出来后,他们都听李叔和李婶说了清秋师父的事情,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名医,还无偿帮助过很多人。嗜血冷漠无情,对于这样的生死之事看的很淡,并没有什么感慨,但钰儿吩咐的事情却另当别论,不论想不想做,都要做。
 
清秋起来的时候,心宿和廉贞已经准备好了,虽然并没有什么可准备,钰儿直接扯着清秋去他山后的草庐,一路上,清秋没怎么说话,钰儿也沉默着跟他一起走,沈洛不放心钰儿跟去,可钰儿执意要去,无奈之下只好一起,李虎当然也不会自己留在宅子。
 
一直走了两个时辰,才遥遥的看见一个草庐,残破的房子,只有两间,一间住人,一间存药,房外的空地上种了很多草药,被雨水打的耷拉着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清秋停下来看看,难过的说:“水太多,这些草药怕是活不成了。”
 
站在草庐前面,清秋不肯再往里走,他是怕看自己已逝的亲人。
 
“我帮你!”钰儿抬腿就往里走,鼓足了勇气。
 
沈洛揪住他的后衣领,钰儿一步也没迈出去,“跟他去一边呆着,心宿和廉贞进去。”让钰儿去干这样的事,夜景弦会扒了他的皮,但心宿和廉贞就不一样的,这两人不仅见过死人,还杀过人,肯定不会怕。
 
两人的效率极高,一会儿工夫就安葬了清秋死去的师父,清秋跪在师父墓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他回到房里,一遍一遍的抚摸着他长大的地方,看着看着,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
 
钰儿上前,拉住他的手,“你跟我回去吧。”
 
清秋缓慢的摇了摇头,钰儿急了,说:“你在这里不行,你自己怎么生活,且不说有没有坏人,就是野兽也把你叼跑了。”
 
“可是这是我家,我不能走。”
 
“我家就是你家,洛哥哥不会介意的。”钰儿紧张的望向沈洛,多个人对沈洛来说不算什么,他接口道:“你跟钰儿回去吧,自己在这儿,总不是办法。”
 
清秋不说什么,一贯温和的脸上露出悲戚,他整了整情绪,说:“师父一直希望我能秉承他的衣钵,行医救人,悬壶济世,我若走了,谁来实现他的期望。”
 
“你走了又怎么不能,天地之大,你若只拘在这一个小地方,只帮助这山上山下的几十户人家,那才是浪费。”
 
“可是,我医术不精……”
 
“所以你要有一个合适的条件来钻研医术,然后帮助更多的人啊。”
 
沈洛心中暗叹,人小鬼大,劝起人来却一点不马虎。
 
“我……”清秋有些动摇,他自己也不知道,若是独自一人在这大山里,该如何生活。
 
“好了好了,听我的,你哪些东西是要的,我帮你搬走。”
 
“……只有医书。”
 
钰儿一个健步冲到门外,扯着嗓子大喊:“心宿哥哥,搬东西啦!”
 
第31章:生死之交(上)
 
攻城之前,夜景弦又开了三次小会,把一众事情细细安排,童湛和百里后吉一定要跟着夜景弦,夜景弦本想把他两个分下去,可一想身边也不能没有人手,就留下了童湛,让百里后吉跟着林善攻南门。夜景弦还查看了元契陈圤和林善三人的作战计划,三人确实实力不错,做出的计策夜景弦心中赞赏不已,万事已具备,就等夜景弦一声令下。
 
泰康十五年七月二十,夜景弦下令攻城,大军分为三批,依次从恒远出发,沿不同道路悄悄靠近鄞州,夜景弦和杨楮率领从京城带出的五千精兵沿东边小路逼近银丘山,夜景弦午后出发,快到银丘山的时候,刚好天色暗了下来。
 
夜景弦命众人就地修整,待夜幕降临之后再行进。他们不能生火也不能说话,唯恐被夷族人发现,七月天,夜晚蚊子很多,钉在身上就是一个大包,奇痒无比,但众人还是忍了下来,听着蝉鸣和曲曲的叫声,耐心等待。
 
一直过了巳时,夜景弦才再次下令出发,他们选择的路子较鄞州城远些,只能看见城墙上的点滴星火,月色朦胧,趁着辨识不清的时候,夜景弦带人进了山里,进山之后,被发现的几率就小了很多,但也更不容易走,想在天亮之前攻下北门,必须保持一定的行军速度。
 
还好这支精兵随夜景弦有过作战经历,被夜景弦训练的各方面素质都很强。
 
山里古木参天,投不进一点月光,七曜在前面领路,他提前来勘察过,选了条稳妥的路子行进,若是不提前探路,凭着这黑不见底的天色,再加上不易辨识的路径,几乎很难找到通往鄞州北门的路。
 
“还要走多远?”夜景弦问。
 
“再走一个时辰。”七曜回道,山中看不出天色,夜景弦估计已经走了一多半,再走一会儿就能绕到后面了。
 
“将军,北门虽守备不多,但也要加倍小心,若出现什么意外,将军请务必先行离开,让末将垫后。”杨楮跟在夜景弦身后说。
 
“不会有意外。”夜景弦肯定,他已做了完全准备,虽然上一世并未攻过鄞州,可凭借两世的经验,肯定不会出现问题。
 
“末将……只是有些担心。”杨楮没有明说,他心里忽然有些慌,此前也与夷族打过几杖,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扰乱军心,并不是一个好将军。”夜景弦评论道。
 
杨楮倏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跟夜景弦在一起,莫名的就被夜景弦稳定的气场所感染,他放下自己过去在战场上紧绷的精神,连忙道歉,“末将知罪。”
 
“走吧,快到了。”夜景弦并没有说什么,虽然心知有些隐隐的不妥,可这种矛盾的感觉一闪而过,他还来不及捕捉就消失不见。
 
又行了一程,远远的就看见了鄞州城,已是半夜,看不见城上的灯光,夜景弦藏在密林里,目光如炬。
 
“现在是城中守备最薄弱的时候,传令下去,众将准备。”夜景弦命令道。
 
一层一层传下去,所有人都绷紧了身子。
 
“弓箭先上!”夜景弦下令。
 
很快,密林里冲出几百人,速度飞快,拉弓搭箭,直指城墙上的守卫,训练有素的士兵唰唰几下便射中了城上的大半,这时,层楼上勘察的夷族人才惊觉有敌,号角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夜景弦知道不能耽搁,一旦失了先机,以他手中的人力,想要攻下北城门并不容易。
 
“七曜,带人上去!”
 
夜景弦话音刚落,就见身边不知从何处出来三十多个黑衣人,这些人速度极快,还未看清人影就不见了,城楼上还是一片混乱,黑衣人已经到了城底,只见他们分散开来,每人抛出一条绳索,挂在城墙上,然后以锁为梯,飞身上墙。
 
杨楮看的目瞪口呆,没想到夜景弦身边还有如此厉害的人,夜景弦也没解释,要不是北门离恒远太远且地势不平,没办法搬运云梯和冲门柱,他何必暴露自己的暗卫,还是帮着他干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七曜很快就上了城楼,杀了几个守卫人之后,他翻过城墙,从里面跳下去,随行的黑衣人也迅速跟上,到他们都不见了身影,城门里面传出了喊杀声。
 
夜景弦站起来,“全军听令。”虽然他口中的全军才五千人。
 
“进攻!”夜景弦剑指城楼,率先冲出去,杨楮紧跟着他,众将士听到号令,也紧紧跟随,一队人从密林冲出,直冲鄞州城北门而去。
 
离城越近听到的喊杀声越大,夜景弦能猜测出七曜在里面的困境,北门遇袭,夷族守城军肯定要向这边聚集,这也是他想要的结果,其他三门的兵力调到北门,要经过一定时间,北门守卫空虚,他要趁守城军赶来之前攻进城里,这样,其他三门守卫瞬间减弱,给了另外三军创造了攻城机会。
 
夜景弦冲到城门口的时候,城门缓缓动了起来,虽然只开了一条小缝,但已经足够,身后的士兵连忙上前,几人合力将城门越开越大,七曜从里面钻出来,回到夜景弦身边。
 
“跟我进去!”夜景弦高声道。北门已开,所有的目光被吸引过来,这边是最危险的,没有战马,夜景弦只能带着人狂奔进去,面对他的,是鄞州城八成的守城军。
 
“快放烟火!”夜景弦急道,守城军已经到了北门,其他三门空虚,正是攻城的好时候。
 
杨楮想也不想,从腰上拉下烟火棒,猛扯引线,一颗烟火直奔夜空,“嘭”的一声绽放出一朵亮丽的火花。
 
夜景弦陷入苦战,他必须撑住,直到其他三门被攻破,四方合击,鄞州城定然收入囊中,可是身边已经不知杀了多少人,却丝毫传不来另外三方的动静。
 
“主子,情况有变!”七曜飞身跳到夜景弦身边,按照计划,东西两门一刻钟便可拿下,可是现在已经过了两个一刻钟了,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夜景弦来不及思索,回身砍翻身侧一个拔刀的人。
 
“给我上!大胆贼人,竟敢闯我鄞州城,不要命了是不是,杀!全都杀干净!”
 
夷族人骁勇善战,虽刚开始落了下风,经过一段时间的反战,已经与夜景弦抗衡,并且战局有倒倾的趋势。
 
“主子,来不及了,我们后退吧。”七曜武功高强,边打还能边说话,夜景弦不想就这样放弃,经此一战,若是攻不下,鄞州定会加强守备,以后若想再攻,便是难上加难了。
 
“再等等。”夜景弦喘着粗气,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拖这么久。
 
忽然之间,东门方向空中升起一颗红色烟火,夜景弦看了,心中一惊,当初说好以烟火为令,夜景弦放出烟火后,其他三方,若是攻下城门就放绿色烟火,若是攻不下,就放白色烟火,以便支援,而红色的意思,是遇到突发状况。
 
紧接着,西门那边空中也升上一颗红色烟火,夜景弦心知不妙,定然有什么他没发现的事情,两门都遇到情况,而南门依然毫无动静,若是这样下去,他们会被困在城内任人宰割。
 
不远处的杨楮突然间看到这一变故,愣了一下,身后的人杀上来,刀尖直劈他的肩膀,夜景弦不及多想,将剑飞掷出去,正好击中那人的手臂,杨楮回过神,转过身把身后的人一剑刺死,捡起夜景弦的剑跑过来,“多谢将军。”
 
“集中精力,不要多想。”夜景弦接过剑,与杨楮背靠着背,成为彼此的倚仗。
 
守城军越来越多,他们被逼着向城中间走,夜景弦知道不能再等了,若是让夷族人挡住了北门,他们就再也出不去了。
 
“后退!”夜景弦气沉丹田,放声喊道。
 
“快关上城门!”夷族首领迫不及待的指挥靠近城门的守城军,他也看出来了,夜景弦就这么些人,若关上城门,夜景弦定然跑不了。
 
“七曜,你先过去。”夜景弦吩咐,他不能让城门关上,而七曜是武功最强的人,他最有把握。
 
七曜也不停留,因为几个暗卫首领,除了跟着钰儿的三个人,剩下的都来了,只是没露面而已,他们在暗中保护着夜景弦,一旦落败,他们会第一时间把夜景弦救出去。
 
七曜踩着几个人的肩膀,飞身跳到门边,运起掌力,一下就将附近的人全部掀翻,童湛见没了阻碍,带着士兵边战边退到门前,等着夜景弦过来。
 
“杨楮,先出去。”
 
“你先走。”杨楮边战边向夜景弦靠过来。
 
“别管了,快走。”夜景弦催促,有暗卫收尾,夷族人讨不了便宜。
 
在他们出了城门的那一刻,南面空中也生起了一颗红色烟火。
 
“我们先退到林子里,夷族人不会出城。”杨楮说,跟夜景弦并排跑向林子。
 
可是,事与愿违,夷族人不但打开城门,守城军还源源不断的冲出城来,大有剿灭他们的架势,夜景弦一看大事不好,急道:“快走!”
 
杨楮回头,惊道:“怎么会这样?”
 
夜景弦眉头紧皱,那三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夷族人这么放心大胆的追出来。眼看着夷族人越追越近,夜景弦不敢多耽搁,“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但是,夜景弦还是低估了夷族人的实力,夷族人有马,而夜景弦等人只能徒步,两条腿怎么能跑过四条腿,眼看夷族人快要追上,而自己这方由于刚刚作战也损失了一些人,夜景弦想了想,下令道:“走林子。”
 
丛林里人好走,马不好走,能拖延更多时间。
 
渐渐的,身后追兵声音减弱,但并未放弃,夜景弦已经分不清方向,盲目的往前狂奔,然而,走了一阵子,七曜猛然停下,拦住夜景弦,“主子,不能再走了,他们在往一个反向赶我们。”
 
夜景弦耳力不错,但还赶不上七曜,“你听出来了。”
 
七曜点头,“我们一直为了避开他们,先是向北,然后向东,若是我们对着他们走,必然会对战,所以,他们料定了我们一定会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走。”
 
“即使对上也是没有胜算。”夜景弦不甘道,虽然他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可还有他的将士们。
 
杨楮也是艰难点头,“走下去什么情况未知,但回头一定没有退路。”
 
“那就走吧。”夜景弦下了决心,大不了再回头决战。
 
七曜不再搭话,他紧跟夜景弦,更加提高了警惕。身后追赶的人不停,夜景弦带着众人一直走下去,天已经微亮,路的尽头,是悬崖峭壁,高不可攀,只有中间有一条峡谷,不宽,可容四五人并排。夜景弦已经无路可走,那些峭壁,若是七曜和开阳他们还行,对他来说,还稍稍有些难度,更别说杨楮和众将士了。
 
“进去。”夜景弦打头阵,若是留在峡谷外面,也是要被夷族人包围。
 
众人跟着夜景弦进了峡谷,放眼望去,满地乱石,两边是直冲云霄的峭壁,很难攀上,而峡谷越来越窄,尽头竟是合到了一起,夜景弦阴沉着脸,忽然明白了夷族人为何要追赶他们,他停下脚步,缓缓的说:“他们想困死我们。”
 
不战而降,这就是夷族人所希望的,他们不想费了自己的一兵一卒,夜景弦本着速战速决的原则,根本就没带多少干粮,是绝对支撑不过三天的。
 
“夷族人果然奸诈。”童湛咬牙狠狠道。
 
“是我们大意了。”杨楮说道,然后看向夜景弦,等着他吩咐下一步的动作,总不能等在这里。
 
可夜景弦确是只有这一个方法,闯,损失惨重,刚刚本就折了些将士,若再突围,恐怕就剩不下多少人了,若是等在这里,等那三军解决了问题,见他们迟迟不归,一定会来寻他们,夜景弦打定主意,说道:“原地修整,等待援军。”
 
“将军,若是援军不来可如何是好。”童湛着急。
 
“到时候……只能硬闯。”夜景弦自顾找了块石头坐下,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刚刚杀人杀的太多,剑上全是血。
 
剩下的人自己找了地方坐下,杨楮坐在夜景弦身边,坚定的说:“将军,若是需要闯出去,末将誓死保护将军。”
 
“你保护自己就可以,有人会保护我。”
 
第32章:生死之交(下)
 
杨楮一怔,但随即想到莫名出现的黑衣人,心中了然,可虽然这样说,杨楮还是决定要尽自己努力保护他,谁让他是皇子呢。
 
童湛带人守在了峡谷口,入口之处易守难攻,里面安全的多。等了半天,天已经大亮,也不见夷族人前来攻打,但却能看见林中影影绰绰的人影,夜景弦沉下心来,猜测夷族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们定是想等我们干粮耗尽,然后自己走出去。”杨楮说道。
 
夜景弦点头同意,前面无路,夷族人经常进山一定知道,等干粮耗尽,士兵也无力打仗,可以让夷族人把伤害降到最小。
 
“七曜,你出去,看看后吉那边究竟出了何事。”夜景弦对七曜说。
 
七曜听了,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属下保护主子,让开阳去。”
 
“开阳可能胜任?”夜景弦出声,声音刚落,便见开阳出现在眼前,杨楮压根就没看见他是从哪出来的。
 
开阳也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遵命。”
 
“速去速回。”夜景弦叮嘱。
 
“是。”开阳一转身便消失了。
 
杨楮张张嘴,“将军身边的能人还真不少。”
 
“生在皇家,自然要多些准备。”夜景弦无奈道,这一世他已经比上一世强上了许多,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还在拼命的南征北战,为那恨不得他战死沙场的父皇耗尽了忠心。
 
“将军是指……挣得皇位的筹码吗?”杨楮缓缓问道,按理说他不该问夜景弦这些问题,每个皇子或许都会觊觎那个位子,并且有可能会表现的很明显,比如夜昊元,但没人会直接说出来。
 
“我已答应过母妃,不会牵扯到皇位之争上。”夜景弦答道,皇位于他,意义不大,重要的是权力,让他一血前仇,让夜昊元也尝尝失去挚爱,命不由己的滋味。
 
杨楮脸色古怪的变了变,“京中的皇子,都已开始准备,殿下战功赫赫,即便不争,也会成为别人的绊脚石……”
 
“不像你会说出的话。”夜景弦知道杨楮似乎有话要对他讲。
 
果然,停了一会儿,杨楮开口道:“二皇子派人找过我。”
 
夜景弦心里剧震,面上不漏声色的说道:“皇兄找你做什么?”
 
杨楮尴尬的挠挠头,“二皇子捎了封信给末将,说殿下意在夺取镇北军兵权,那个……末将观察了几天,知道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你怎会知道?”
 
“将军作战身先士卒,是个好将领。”杨楮说道,“所以,二皇子的信末将不敢相信。”
 
夜景弦目光悠远的望向前方,“我与夜昊元,早晚要分个胜负。”
 
“将军刚刚说了不夺皇位。”
 
夜景弦站起来,峡谷里过分的安静,士兵战了一夜,已经三三两两的窝在一起休息,他看看跟随自己的这些人,满面的疲倦,身上血水混着汗水浸透了衣服,出门时五千人,这一恶战已经不足四千,这是他的将士,虽然自从回来之后,他一直在学着冷血无情,可还是不能辜负这些平凡的人们。
 
“无关皇位,仅仅只是……自己的命总要自己掌握。”
 
杨楮坐在夜景弦身后,看着他坚毅的背影,一种崇拜之情从心中升起。
 
在峡谷呆了一天,将近傍晚,夷族人也没有一次进攻,士兵休息过后已经满血复活,摩拳擦掌的想要闯出去,夜景弦安抚了众人,打算再等等。开阳还未回来,他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这样胜算才能更大。
 
夜景弦眯起眼睛向天空望去,由于峡谷的缘故,整片天空只能看到头顶上的一小段,夜景弦凝目看看,高耸的悬崖边有什么东西在动,待他看清了是什么,不由惊呼一声。
 
“糟糕!全军戒备!”
 
众人还不知怎么回事,但是夜景弦发的话,所以所有人都从地上跳起来,进入作战状态。七曜和杨楮同时向上望去,七曜眼力好,一下就看出了是什么,他飞快的把剑横在胸前,并靠近夜景弦。
 
“长庚禄存廉贞,保护主子。”随着七曜的话音,眼前闪出三道身影,分了三个方向站在夜景弦周围。
 
“他们想用石头砸死我们?”杨楮指指上面,可能上面的人已经发现了峡谷里的人频频向上看,便也不再躲避,直接将一块块的大石滚至崖边。
 
“原来这才是他们的目的。”夜景弦稍一思考便已想通,若是夷族人守在外面等着他们粮尽了自己出来,免不了还有一番苦战,可若是用这样的方法,夜景弦他们便毫无还手之力。
 
“难道他们这一天是去搬石头了?”杨楮愣愣的说。
 
“应该是。”夜景弦眉头紧锁,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将军!夷族人进攻了。”童湛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喊道。
 
“什么!”夜景弦猛然回头,才发现,他一味的等待,已经错过了最佳的突围时机,现在夷族大兵压过来,一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主子小心。”乱石落下,夜景弦闪身避开,心中焦急,不能往里走,没有出路,他没时间再思考,下令道:“向出口靠拢!”
 
石头越落越多,七曜飞身而起,跳在半空用掌力挥开落下来的石头,长庚几人也起身,混在士兵里的暗卫跟随他们一起,借着绳索挂在峭壁上,七曜带着嗜血众人,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张网,拦下纷纷落下来的石块,饶是如此,还是有石块落下来,下面的士兵无处可躲,有些人直接被砸的血肉模糊。
 
“快走!”夜景弦对杨楮急切道。
 
“你先走。”杨楮挡住一个士兵,堪堪躲过一块巨石。
 
“出去,突围!”夜景弦吼道,总不能白白砸死。
 
“将军,夷族人势众多,怕是不好出去。”童湛守在峡谷口,边与夷族人对战着边回头说。
 
“没时间管了,出去!”夜景弦下令,即使会死伤惨重,也要尝试。
 
这应该是夜景弦两世以来,所经历的最为惨痛的战事,左右是峭壁,里面没路,上面是乱石,外面是追兵,除非他会遁地,否则无处可逃。
 
眼看着外面的夷族人要杀进来了,夜景弦恍然间回到上一世的战场,他拼杀了十年都没有死在战场上,难道才回来不久就要死了吗,可他若是死了,钰儿怎么办,他已经没了显赫的身份,只能靠他,他若死了,谁能像他一样待他那么好,又有谁能陪他成长照顾他一生。
 
“将军,小心。”杨楮一剑抹了一个夷族人的脖子,靠到夜景弦身边,夜景弦回神,惊觉自己竟然走了神,不行,他还不能死,钰儿还在等他回去。
 
“主子,属下带你离开吧。”七曜从空中落下来,对夜景弦说。以他的轻功,带着夜景弦逃出去问题不大,可夜景弦是主帅,他若走了,剩下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一面是追随自己的将士,一面是等在家里的钰儿,夜景弦陷入两难境地。后来,夜景弦回想,若是百里后吉没有及时赶到,他应该会放弃这些人吧,毕竟,他辜负谁都可以,却不能辜负钰儿。
 
随着一声长鸣,夷族人的后面不知发生了什么状况,纷纷乱了阵脚,夜景弦这边的压力瞬间减小,几个回合之后就出了谷口,等所有人都退出峡谷之后,悬崖上的夷族人也不见了,七曜几人再次回到夜景弦身边,杨楮与夜景弦一起,渐渐把夷族人逼的向后退。
 
百里后吉一马当先,冲破夷族人的阵型,狂奔到夜景弦身边,开阳跟他一起,还未停稳,他就跳下马来,“主子,属下来迟。”
 
“他们呢?”
 
百里后吉知道夜景弦问的是陈圤三人,回道:“在后面,鄞州城已破。”
 
有了百里后吉的支援,夷族的守城军很快便已溃散,四散着跑进山里,夜景弦和杨楮与元契陈圤等人会合。与大军合为一处,夜景弦才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躲过了。
 
鄞州城内,夜景弦收拾着烂摊子,听着他们三人汇报那边发生的事情。
 
原来,在夜景弦放出烟火之后,其他三门便蓄满猛力发起进攻,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夷族人竟然改善了城门,不仅极难撞开,还设了诸多机关,他们还未靠近就先吃了一堆乱箭,三方首领都下令后撤,等箭雨过后再行上前,城墙上人虽不多,但居高临下,却是可以以一敌十,几番进攻,都未能取得丝毫便宜。
 
他们知道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坑了自家主帅,所以负责东门的元契率先放出了红色烟火,西门的陈圤紧跟着放出,当时,南门有百里后吉相助,已经攻下了一半,堪堪的推开城门,本以为这就大功告成了,谁知,进了城门,还未走几步,门洞里尖锐的利箭就从上面直刺下来,百里后吉慌忙后退,利箭刺到地上,竟然能插进专门的孔洞里,百里后吉知道了,夷族人为了防范夜辰攻城,早就设了更多的机关,利箭刺进去之后,就像一排一排的笼子横在眼前,完全不能走人。
 
百里后吉明白不能再拖,所以在夜景弦退出北门之外的时候,也放出了红色烟火。他猜到北门的情况一定十分险恶,也顾不了太多,他带着一队人马,快马加鞭的赶向北门,南门有林善看着,不需要太担心。
 
等他赶到北门的时候,守城军出城追赶夜景弦等人,剩下的人不足为惧,这才是真正的空虚。他率人冲进城里,破掉机关,打开三方大门,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夜景弦的身影,他心知不好,便同元契等人一起出来寻找。
 
“夷族人本以为机关就能挡住三方大军,所以守城军倾巢而出,实为不智之举,机关是人做的,能做便能破。”夜景弦站在鄞州城的城楼上,看着夷族人留下的机关说道。
 
“我们可以研究研究,用来守城。”杨楮说道。
 
“需要改良。”夜景弦说,夷族人设下的机关,一定很熟悉,不能给他们空子钻。
 
“以前也不乏攻城的,怎么没听说有机关。”
 
夜景弦用手碰了碰,答道:“机关是新的,夷族长居银丘山以北,那边气候极寒,夷族人在鄞州,不适应气候,便退回到银丘山北面,可他们又不想就这么放弃鄞州,便想了这么个法子,帮他们守城。”
 
杨楮一拍脑袋,“怪不得,听闻夷族在这里扎了十万人,可是刚刚的对战,我估计,顶多有五万。”
 
“人少了,自然要在别的方面多下功夫。”
 
“那我们派出了十几万人岂不是以多欺少,而且还没讨到好处。”杨楮愤愤然。
 
“可是真正与他们对战的,却是只有五千人,并不算以多欺少。”夜景弦纠正,这五千人跟着他南征北战,少一个他都心疼,这样下来,已经不足三千了。
 
“如此说来,末将还要感谢将军的救命之恩。”杨楮眨眨眼,他自承袭了将军之位,小杖打过几次,却还未试过这样的阵仗,这次的对战,虽然惊险万分,却也酣畅淋漓。
 
夜景弦抬起握拳的手,杨楮是个将才,是能与他并肩作战的人,他需要这样的朋友,杨楮会意,抬起手,握拳撞向夜景弦的手,两拳相碰,都认下了这个朋友。
 
“回去吧,城里还很多事等着处理。”夜景弦转身离开。
 
“将军,能让您身边那位黑衣人教教末将功夫吗?看着真是厉害……”杨楮边说边跟上夜景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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