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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再落凡尘(包子 四)——青青水墨

 第99章:疯狂行为

 
清秋抱着远儿坐在小屋里默默流泪,钰儿失踪一个多月,他什么忙也帮不上,当初,若不是他的一念之差,钰儿也不会陷入现在的劫难,清秋每日都在自责中盼着钰儿回来,可实际的援救情况到了什么程度他根本就不清楚,他只能感觉到府上紧张的气氛,其他便是一无所知。
 
“远儿,爹爹犯了错,应该爹爹来弥补。”清秋亲亲远儿额头,泪水滴在远儿脸上。
 
远儿懵懂的看着他,小手抓着他的衣服,“爹爹,爹爹。”
 
听着远儿的声音,清秋心中剧痛,远儿刚同他一起回来的时候,说话还不清楚,他第一声清楚的唤出爹爹是钰儿教他的,他一直都把远儿当做自己的孩子,可他……清秋想着,悲痛的流着眼泪,他放下远儿,说:“远儿,爹爹应该去做点事,若是回不来,你便唤钰儿爹爹,好不好?”
 
远儿惊恐的抓着他的衣角,清秋狠心的扯下他的手,“我生下你,却让你受苦,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
 
过了半天,夜景弦和沈洛燕瑰在厅里商讨计划的时候,夜灵熙忽然跑进来大喊道:“不好了,清秋也不见了!”
 
燕瑰诧异道:“也被劫了?不会吧……”一个已经够难的了,怎么又出来一个。
 
夜景弦和沈洛却是没多大惊讶,沈洛与夜景弦对视一眼,叹气道:“他,怕是自己去了吧。”
 
夜景弦沉默着点点头。
 
“他也太傻了,就算他去了,夜长希也不会放钰儿回来。”
 
“他心里有愧,不做点什么总是不安,”夜景弦说,“可是,他这样做,钰儿也不会高兴。”
 
“真是,这个大傻瓜!!”夜灵熙大骂着向外奔去,沈洛怕他闯什么祸,急忙出去拉他。
 
这段时间,夜景弦几乎已经确定钰儿不可能出了绍京城,然而夜长希的行动却是根本毫无规律可寻,这一个多月,夜长希去了城南商铺转了几圈,出城买了两匹白马,去宫里藏书阁三次,他的所有行动都在夜景弦的眼皮子底下,可夜景弦什么状况都没发现,时日久了,担忧慢慢浸入心底,夜景弦每日晚上都要与燕瑰对招,累极了才能正常躺下休息。
 
可是,即使有时能睡着,夜景弦还是会被噩梦惊醒,他怕钰儿会受苦,怕他们刚刚得到的孩子会受伤,他觉得应该再去见夜岚启一次,只有他才会让夜长希不设防备。
 
此时的夜岚启,正陷入深深的纠结,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发现夜长希真的如夜景弦所说,有很多他不曾见过的地方,他开始相信夜景弦的话,并且猜到了钰儿可能被困在了什么地方。只是,他不敢告诉夜景弦,若是说了,夜景弦与夜长希之间,必有一次大战,他既不想钰儿受苦,也不想失去亲哥哥,夜岚启纠结了几日,夜长希又去了宫里一次,他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思前想后,还是给夜景弦传了消息。
 
密室内,钰儿眉头紧皱的闭着双眼,他额上渗出细汗,似乎经历着痛苦的梦境,清秋在身侧给他清洗了伤口,简单包扎起来,看着钰儿憔悴的模样,清秋忍不住掉下泪来,几日前,他孤身一人找到襄王府,见了夜长希,夜长希对他的做法根本不以为意,既然他想来,夜长希也不介意多个人,寻了个机会就把他也丢进了密室。
 
虽然不能换钰儿回去,但能陪在钰儿身边也好,清秋擦擦眼泪,拭去钰儿额上的细汗。
 
钰儿大叫一声惊醒过来,他手捂胸口,一下子从石床上坐起,剧烈的呼吸着,清秋急忙上前轻抚他的后背,柔声安抚。钰儿缓了好半晌才发现身边竟然有人,“清秋?你怎么也进来了?”
 
“我……”清秋踟蹰着,“夜长希抓你一个还不够,把我也抓了来。”他想了想,还是应该让夜长希来背着个罪名,若是他说了是他自己跑来,钰儿一定会生他的气。
 
钰儿握住他的手,“景哥哥是不是很着急?”他几乎能想象到夜景弦的样子。
 
清秋点头,“王爷急的快疯了,每日都在寻你。”
 
“孩子没事吧?”
 
“放心,我刚给你诊了脉,孩子很好,就是……你手臂上的伤需要尽快处理。”清秋说着,眼里又泛起泪光。
 
钰儿拍拍他的手背,“没事,夜长希只是接点血,还没伤我其他,而且,这里虽然不见阳光,但每日伙食到是很好,呵呵。”钰儿说着笑起来,笑的清秋心底一阵酸楚。
 
“清秋,我小时候有掉进过王府花园里的湖吗?”钰儿忽然问道。
 
清秋抬起头,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我来了之后从来没有,之前……就不清楚了。”
 
钰儿支着下巴,说:“刚刚我做了个奇怪的梦,好像被人推进了湖里,是谁看不清,但知道是王府里的湖,那种感觉好真实,就像真的发生过一样,可是我却一点也不记得。”
 
“应该不会,王爷看的那么严,怎么会让你掉进湖里。”
 
“……也对。”钰儿应着,还是有些疑虑。
 
沈府西院。
 
夜景弦收到夜岚启的消息,忍着现在就奔出去的冲动,将手指捏的发出一阵阵的响声,沈洛夺过他手里的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
 
钰儿可能在宫里。
 
宫里?他们搜遍了绍京城,确实漏下了皇宫,夜长希想的到是周到,夜景弦自宪洪帝驾崩就再未进过后宫,夜长希一定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把藏人的地方选在了宫里。
 
“心宿,把所有人都叫回来。”夜景弦吩咐道,他要准备与夜长希的誓死一战,救回他的钰儿。
 
不一会儿,嗜血众人便从绍京城的四面八方聚集到沈府,人影攒动,躲在树上,屋顶上,等等,他们都在等着夜景弦下达最后的命令。夜景弦站起身,沈洛燕瑰都在身侧,嗜血几个首领也在厅里,全府透出一股肃杀的氛围,比夜昊元袭击王府那次情况更甚。
 
三日后,已经是钰儿失踪的第四十八天,夜景弦轻抚着钰儿的衣服,轻声道:“马上就接你回来,别怕。”
 
襄王府。
 
夜长希怒火中烧的砸烂了药炉,“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管用!他明明可以活下来,我的剧毒都能逃过,他一定是我要找的那副药引,可是为什么会什么作用都没有!”
 
夜长希忍无可忍,他已经试了琉璃锥子,银簪,还有玉器,可不论换了什么工具,得到的结果都一样。夜长希心中急迫,上次夜岚启忽然出现在聚和宫外让他吓了一跳,他含糊几句骗了过去,但夜岚启明显已经起了疑心,他必须快些下手制好丹药。
 
夜长希一挥手推翻了身旁晒着的草药,“不是工具的问题,难道是他自身的问题?”夜长希自言自语,“或者,是这血有时间限制,不能停留过长?”夜长希逐条分析着原因,但都一一推翻,他别无他法,还得进宫。
 
夜长希离开药房,上次装束怪异的人再次出现,身边还跟了两个人,三人相互看看,拿起架子上的瓷瓶,其中一人倒出一滴红色液体,在手上捻了捻,再放在鼻下闻闻,向另外两人点点头,三人什么话都没说,再次不见。
 
夜岚启看着夜长希走远的身影,面色忽然暗沉,今晚,夜景弦那边便会行动,他心里微疼,哥,你放了钰儿吧。夜岚启提着灯笼,自己到马房寻了匹马,也前往皇宫,两边大战,钰儿若无事,他要让夜景弦……放过他哥哥。
 
今日的宫墙,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分外殷红,夜长希没空看什么宫墙,急迫的心情让他忽略了宫里的一丝异样,这异样与平日里也没有太大出入,以往宫墙里是寂静无声,而今日,却是死寂,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如黑夜里的催命曲。
 
夜长希疾步走到聚和宫,有人已为他打开了门,他迅速走下暗道,来到密室前,灯光大亮,钰儿和清秋相依着坐在栏杆里。
 
夜长希扔掉手里的灯火,忽然上前扑到栏杆上,面容狰狞的问道:“告诉我,你的身体怎么了?为什么你的血不管用!你吃了什么,或者用了什么药物?之前明明可以解百毒,为什么现在不行了?快告诉我!!”夜长希疯狂的喊道,钰儿不明所以,皱着眉摇头。
 
“你不肯说?”夜长希露出嗜血一笑,随即掏出袖子里的药瓶,“好,你不说我便自己试试,你吃过化骨丸,还吃过红粉,我便从头一一试过来,看看究竟有什么名堂。”夜长希说着打开铁门,倒出一颗药丸向两人走来。
 
清秋把钰儿挡在身后,“他不行我可以,你用我的!”清秋撸起衣袖,露出细白的手臂,上面一道伤疤,是上次他自己划破的。
 
夜长希一巴掌将清秋打在墙上,清秋胸口剧痛着滑落在地,他爬了两下,吐出一口血来。
 
“清秋!!”钰儿惊叫着从石床上跳下来,“夜长希,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药引!你便是!”夜长希抓住钰儿,钰儿挣脱不开,被他将两手负在身后,夜长希另一只手捏住钰儿下巴,恶狠狠道:“吃下去,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钰儿紧紧闭着嘴,摇着脑袋躲开夜长希的手,夜长希气极,一掌打在他的肩上,钰儿摔倒,腹中忽然震了一下,他急忙调动为数不多的内力护住,几个深呼吸才渐渐好转。
 
宝宝不怕,爹爹会保护你,钰儿心中安慰着。
 
夜长希捏着药丸蹲下来,脸上没了刚刚的急迫和狰狞,他换上一副柔和面容,轻声说:“你乖乖配合我,我不会为难你。”他把药丸递到钰儿面前,钰儿撇开脸不再看他。
 
夜长希扣住钰儿下巴将他的脸扳正,“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倒要看看……”夜长希捏住钰儿的一只手,手指刚好探到了钰儿的脉息上,一条蓬勃的脉象从指间传来,夜长希忽然愣住,“你……你有孩子了?”
 
钰儿抽回手抱住腹部,警惕的看着他。
 
夜长希忽然笑起来,笑容竟比以往都好看,“呵呵呵,难道是他?”他手指钰儿肚子,说道:“他让你的血变了样?”
 
钰儿不知他在说什么,只是往后缩了缩。
 
夜长希站起来,“既然这样,我便先委屈用他的血试试,等你生下孩子,我岂不又过了个小药引,哈哈哈哈!”
 
夜长希大笑着缓缓走向趴在地上的清秋,抽出插在腰间的匕首,拉起清秋的胳膊,清秋无力反抗,任他随意拉扯,钰儿大惊,急忙扑过来,千钧一发之时,当的一声,外面响起了烛台落在地上的声音。
 
夜岚启话语微颤的站在栏杆外,“……哥。”
 
夜长希身形猛然一震,缓缓回过头,他笑着收起匕首,神情一如往常,“岚启,你怎么又跑来了。”
 
“岚哥哥!我……”
 
“住口!”夜长希喝止钰儿的呼救,转而对夜岚启说:“这里的事不该你知道,你回去吧。”
 
夜岚启面容凄哀,“哥,你放了钰儿好不好,你还想要什么,我们平静的过日子不好吗?”
 
“岚启,你不会明白,你也不必明白,所有困难我会替你挡下,等我炼成了灵药,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你别怪我。”夜长希声音温柔的说着。
 
“不,我不要灵药,我只想你平安,你抓了钰儿,三哥怎么可能放过我们,你快送他回去吧,三哥念着兄弟情义,一定会放过我们。”夜岚启苦苦劝说,夜景弦已经包围了皇宫,今晚,谁也别想逃出去。
 
“呵呵呵。”夜长希低笑出声,“有他在我手上,夜景弦不足为惧,你又何必怕他。”夜长希手指钰儿,钰儿抱着清秋坐在地上。
 
夜岚启目光跟着他的手,见钰儿面容消瘦的望着他,心里泛起一阵苦楚,他狠狠心,说道:“哥,三哥就在外面,你送钰儿出去,与三哥好好说说,我们都会没事,若你还是执迷不悟,你们之间,只能剩下一个,岚启……不想没有哥哥。”夜岚启说着,滚下泪来。
 
夜长希丢掉手里的匕首,问道:“你带他来的?”
 
夜岚启痛苦着点点头。
 
夜长希轻笑一下,从密室里走出来,一直走到夜岚启面前,他脸上带着笑意,直视夜岚启的眼睛,“岚启,哥哥待你好不好?”
 
夜岚启流着泪点头。
 
“你为何帮着他?”
 
“我、我不想你错下去。”
 
“你知我是为了谁吗?”夜长希逼问。
 
夜岚启再次点头,“……是我。”
 
夜长希拍拍他的肩膀,“你留在这里,夜景弦,我去对付。”
 
第100章:血战皇宫
 
此时,夜景弦正站在聚和宫的庭院里,七曜和燕瑰站在他两侧,开阳等人侯在外侧的院墙上,嗜血里的众多黑衣人里里外外把聚和宫整个包了起来,夜景弦还让兰迦率领中运营士兵将皇宫团团围住,月光洒下来,冷清之中带着肃杀。
 
夜长希拉开寝殿大门,独身一人走出来,见周围这阵仗,他嗤笑一声,道:“呵,看来你准备很充分。”
 
夜景弦不欲与他多说,开口道:“钰儿,还我。”
 
“我若说不呢?”夜长希似乎并不在意,即使已经身陷重围,他也依然面不改色。
 
夜景弦抬起右手,只要他下达命令,周围看见的或看不见的黑衣人,都将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与夜长希拼死一战,夜长希嘴角带着盈盈笑意,还未说话,周身便被鬼影一般的黑衣人围了起来,他抱着胳膊,对夜景弦道:“多年前嗜血与魅影便有一战,今夜,怕是又要成为传奇。”
 
“上一次嗜血占了上风,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是否还能有当年的好运气。”夜长希也抬起手,鬼魂样的黑影从大殿里翻身出来,多有十几上百个,他们灵活的跳跃,很快就占据了整个宫殿,与夜景弦率领的人形成剑拔弩张之势。
 
夜景弦猛然挥下手,“就地,绞杀!”周围的人飞冲出去,夜长希一侧的人也飞身过来,两强相遇,手中的兵器震出火花,在黑夜中发出铿锵有力的共鸣。
 
夜景弦手下的人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遇上魅影没有丝毫颓势,夜景弦站在院中与夜长希遥遥相望,缓缓抽出长剑握于手中,剑尖飞快闪动,夜景弦对准了夜长希,在周围混杂的打斗中,对夜长希说:“与我来战。”
 
夜长希笑着拿出兵器,他手里的是一根九节鞭,他一直都隐藏的深刻,几乎无人知道他武功几许,更无人知道他用什么兵器,既然夜景弦邀请他,他与他对上几招也无不可。
 
嗜血和魅影两厢僵持,开阳和长庚等人已进入内圈混战,两方人手训练有素,整个聚和宫只听到乒乒乓乓的兵器撞击声,人声几不可闻,夜景弦寻了空隙,飞身冲向夜长希,夜长希也微微一笑,向夜景弦跳过去。
 
夜长希的九节鞭上带着倒勾,他一鞭子过来,夜景弦持剑接住,但却不似往常可以剑身环绕后撤,倒勾挂在剑齿上,九节鞭尖端马上反向,向着夜景弦脸上而去,夜景弦侧身堪堪躲过,尖端的锋利划破了他的衣服,胳膊渗出血来。
 
夜景弦似无所觉,持剑猛然向前,夜长希不得不后退,他收回九节鞭,左手入袖,忽然射出两把匕首,夜景弦急忙挥剑抵住,一只匕首被他打落,另一只从他腰侧划过,衣服又破了个口子。
 
“这便是你的实力?”夜长希轻笑道。
 
夜景弦慢慢收了剑势,燕瑰跳到他身边,问道:“我来?”
 
“不必。”夜景弦淡淡道,他与夜长希,早晚要有一次对战,既然来了,他们就该分出个胜负。
 
夜景弦把长剑横在身前,调动全身内力,提起一口气倏然向前,夜长希迅速反应,在夜景弦猛然落下来的时候他突然洒出一把粉末,夜景弦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仅凭耳力判断夜长希的动向。
 
右侧,夜景弦耳廓微动,长剑行云流水般跟着他一起舞动,夜长希没想到夜景弦竟能攻击过来,在看到剑尖的那一刻,他急忙将九节鞭附在剑尖上,然而夜景弦铁了心让他也见血,他忽略了像蜈蚣一样的九节鞭,直接刺了过来。
 
周围静下来的那一刻,夜长希的九节鞭绕着夜景弦的右臂,倒勾扎进肉里,顺着衣袖滴血,夜景弦的长剑刺进了夜长希的右肩,血蜿蜒下来,白衣已被染红。
 
第一轮对战,嗜血和魅影两方不分上下,夜景弦和夜长希都挂了伤,嗜血几人退到夜景弦身后,魅影也退到夜长希身边,两边对视,夜景弦抹去手上的血,冷声道:“垂死挣扎。”
 
“呵,你口气到是不小。”夜长希几乎带着嘲笑。
 
“列阵。”夜景弦轻声说,嗜血的阵型从未与他人对战过,因为嗜血里的每个人都已经足够强大,根本不需要阵型的配合,但今日,嗜血众人第一次可以发挥他们最高强的实力。
 
七曜一马当先,双手拿着短剑站在中间,开阳长庚站在他两侧,另外三人于一丈后呈半圆形分散各处,剩下两个再一丈后分散,每人中间插入手持兵器的黑衣人,夜景弦站在整个阵型的中间,燕瑰蹲在墙上津津有味的看着。
 
阵势已成,对战一触即发。
 
密室内,一人半跪在夜岚启面前,挡住他出去的路,夜岚启一手拉着钰儿,钰儿扶着清秋,两方相对,夜岚启话带微怒道:“让开!”
 
那人抬抬头,还是未起身,他双手呈上一本陈旧的书,书页都已泛黄,“殿下,主子有吩咐,请殿下拿这本乌咒和那个人尽快离开,有这两样,殿下定可了却主子的心愿。”
 
“我再说一次,别挡住我的路!”夜岚启气极,夜长希怎么能让他自己走,那么他是负了必死的决心吗?
 
“殿下……”那人依旧半跪着,夜岚启见说话不管用,松开钰儿准备硬闯,可似乎夜长希早有准备,他刚要动的时候,来时的通道上迅速闪出几个人,上前就想把夜岚启敲晕,夜岚启飞快拾起地上的匕首与那几人对峙。
 
几人对视一眼,先出了两人逼近,夜岚启功夫一般,何况狭长的通道上很难施展拳脚,打斗间,另外两人渐渐靠近钰儿和清秋,钰儿当然发现了,但他所有内力都护着孩子,根本使不出一点力气来对付眼前的人。
 
“岚哥哥!”钰儿大呼一声,躲开伸手过来的黑衣人,他艰难闪避,被逼得无路可退,狠狠的撞在了墙壁上。小腹出现下坠感,钰儿惊恐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流失,他缓缓滑倒在地,清秋与他一起滑倒,两人相互搀扶着,格外凄惨。
 
“钰儿!”夜岚启心中大惊,他扫视一圈围在周身的人,怒声道:“好,你们不肯让是不是?那就都陪我哥一起死!!”夜岚启大喊着,忽然把手里的匕首对准自己胸口,毫无顾虑的闭上眼睛猛力扎了下去。
 
殿外,第二轮对战已经结束,夜景弦安然立于一方,身上虽添了几道口子,却并不严重,嗜血的阵法威力巨大,魅影受了重创,几乎都被困在阵法中一一绞杀,地上墙上挂满了黑衣人的尸体。夜长希依然神情淡然,他身上的白衣已经多处染了红,身边只剩了不足十人。
 
“把钰儿还回来,我可以饶你一命。”夜景弦出声道。
 
“呵呵呵。”夜长希低笑,摊手道:“我早知你实力过人,今日看来,却是比我想象中的更强。”
 
夜景弦冷眼看着他,夜长希手中忽然出现一支玉笛,他把玉笛放在手上转了几圈,然后说:“你以为,我就这点资本吗?”
 
夜景弦脸色暗下来,似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果然,夜长希把玉笛放在唇边,悠扬婉转的低声在月色下响起,然而,配合笛声的并不是舞姿,而是自地缝下爬出来的一大把一大把蜈蚣样的蛊虫。
 
“哎呀呀!!”燕瑰夸张的跳了几下,一个飞身就上了墙,然而,蛊虫无处不在,墙上很快就满是虫子,并向聚和宫外扩散,夜景弦运起内功,将周身的虫子扫落,然而,那些虫子被笛声操控,根本就停不下来。
 
“毁了他的笛子!”夜景弦大喊道。
 
七曜迅速飞身而起,直冲夜长希而去,然而,刚刚并非夜长希所有的人,在七曜冲过去的那一刻,屋檐下又飞涌出几十人,他们迅速挡在夜长希身前,将七曜逼退回来。
 
燕瑰见状,从墙上跳下来,与七曜形成相携之势,再次向前,两人合力几乎无人能敌,渐渐逼近夜长希。
 
其他几人为蛊虫所困,有些人已被蛊虫咬上,那蛊虫似有剧毒,被咬中的人几个抽出便倒地淹没在蛊虫群里。夜景弦心中微颤,如此短短一时,他竟折损了近半的人马,这乌咒之书,果然是不可小觑。
 
七曜和燕瑰距离夜长希仅仅十步之遥,周围抵挡他们的黑衣人使出了最大的力气,夜长希的笛声依然悠扬,在两人围困之际忽然一声高亢直冲云霄,七曜和燕瑰微有愣神,一瞬间便被黑衣人以十成掌力击中。
 
七曜向右飞出去,开阳和长庚顺势接住他,燕瑰向后空翻,倒滑着半跪在地上,喷出一口血身形猛晃。夜景弦急忙扫开向他奔去的蛊虫,将他扶起来。
 
聚和宫内陷入僵局,以一条看不见的线为界,线的一端,夜长希吹着玉笛带着三四人,另一端,蛊虫蔓延,逐渐有人倒在蛊虫堆里。
 
匆忙间,夜景弦回身,看见那些跟随自己的人,正一点点的消失不见,他心中剧痛,几乎要炸裂。
 
远处亮起火光,在夜景弦专心应对之际,兰迦率领侍卫手持火把破门而入,他用火把微扫,爬过来的蛊虫就烧焦成一团,众人如见了救星,急忙接过侍卫递过来的火把,蛊虫怕火,很快就被烧焦大半,夜长希见势不好,笛声尖锐着冲上顶峰,地上的虫子如中了魔咒一样陷入疯狂。
 
夜景弦趁周身轻便之际,持剑冲向夜长希,夜长希眉头紧皱,护在身边的黑衣人迎了上来,然而,七曜和燕瑰虽然受了重伤,但开阳和长庚还没什么事,他们挡下冲夜景弦而来的人,让出一条路给夜景弦。
 
夜景弦一步步坚定着向前,猛然间持剑挥来,夜长希不得不抽出手来抵挡夜景弦的剑锋,夜景弦手上用尽全力,夜长希的玉笛,眨眼间便成了两段。
 
刺耳的笛声瞬间不见,疯狂的虫子停下来,慢慢的回到地缝里。院中一片死寂,应着火把微红的光,夜长希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他笑着笑着,抱着肚子蹲下来,夜景弦居高临下,冷冷的看着他,“夜景弦,你自诩聪明,就算胜过我又怎样,岚启已经带着那个人离开了,你一辈子都别想再得到他,更别想伤害岚启!”
 
夜景弦掌中聚集力量,一阵狂风般猛然向着夜长希而去,夜长希被一掌挥开三丈远,摔在聚和宫大殿的台阶上。夜景弦慢慢走过来,夜长希口中吐着血,还不忘笑着。
 
“夜景弦,你得到天下又怎样,你现在活着,可你终将死去,我虽然死了,但岚启可以替我活着,并且永远活下去。”
 
“哈哈哈,你知道吗?他现在的血还不能用,但若是拿掉孩子……”夜长希话还未完,夜景弦猛然提起长剑,尖端直刺入夜长希的膝盖。
 
“啊!!”夜长希惨叫着,变成了真瘸子。
 
“你敢动他,我让你生不如死。”夜景弦踩着夜长希的小腿,把剑拔出来,然后对准了夜长希的另一只膝盖。
 
吱呀一声,大殿的门忽然打开,夜岚启抱着钰儿缓步走出来,他身上还带着血迹,几经逼迫才从黑衣人手下走了出来。门外的一幕映入两人眼中,钰儿和夜岚启面上皆是错愕。
 
夜长希在见到夜岚启的那一刻,面容忽然狰狞,“你为什么出来!滚回去!!”他剧烈的挣扎着,膝盖上的血流了一地。
 
夜岚启双手颤抖,两行泪珠滚落下来,“……哥。”
 
第101章:三人消失
 
夜岚启缓缓放下钰儿,钰儿睁着眼睛望向夜景弦,这么久不见,他好想他。夜景弦隔着远远的与他对望,心中是万分的疼惜。
 
“钰儿。”
 
“……景哥哥。”钰儿目光一直落在夜景弦身上,周遭的一切都已忘却,他坐在地上,伸出一只手等着夜景弦过来抱他,夜景弦看着他消瘦的脸庞,心中剧痛,他丢下夜长希,直冲钰儿而去。
 
同一时间,夜岚启离开钰儿,奔向夜长希。
 
然而,就在两人刚刚迈开步的一刹那,在夜景弦眼中只剩下钰儿凄楚眼神的时候,忽然间大雾弥漫,钰儿的容颜消失在浓雾中,夜景弦辨不清方向,惶恐中急切的寻找着钰儿的身影。
 
“是他吗?”
 
“对!带走!”
 
“还有两个。”
 
“一起带走!”
 
浓雾散尽,夜景弦呆愣愣的站在钰儿应该在的地方,可现在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他艰难回首,夜岚启正抱着夜长希痛哭流泪。
 
为何会这样,钰儿呢?钰儿呢!
 
夜景弦心中剧震,刚刚的重逢像一场幻觉,恍然间,他竟感觉他们或许根本不曾相见。
 
众人都被这一变故惊呆,沉默着站在院中,刚刚那一瞬间的惊喜化为乌有,他们费尽心力,折损大批暗卫,到最后,竟然还没救回钰儿,可是,夜长希还在这儿,那钰儿会去哪儿呢?又是被何人抢走了呢?
 
“寂寞深闺,
 
柔肠一寸愁千缕。
 
惜春春去,
 
几点催花雨。
 
倚遍阑干,
 
只是无情绪。
 
人何处,
 
连天衰草,
 
望断归来路。”
 
远处传来夜子榛的歌声,传闻他每到深夜就在深宫中高歌,如今,聚和宫死一般寂静,只有他断断续续的歌声回荡在宫墙里,夜景弦悲痛欲绝,全身真气骤然紊乱,潮水般倾泻而出,周围的人都被他强大的气流掀翻在地。
 
“钰儿!!”夜景弦痛苦的仰躺下去。
 
再次睁开眼,夜景弦已经回到了沈府西院,他晃神半晌才想起晚间发生的事,他挣扎着起身,衣衫半敞着冲出房门,与端着药碗进来的沈洛撞了个满怀。
 
“钰儿呢?找着了吗?”夜景弦急切的抓着沈洛的衣服,将人摇的前后乱晃。
 
沈洛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面色沉重的摇摇头,夜景弦颓然后退两步,无力的扶住门框,声音微颤道:“有何发现?”
 
“清秋和燕瑰,一起不见了。”
 
夜景弦震惊的睁大眼睛,忽然稍稍放松,“……不是针对钰儿?”
 
“这……不好说,”沈洛不敢随便下结论,“不过我们应该往好处想。”
 
回到房里,夜景弦已经稍微平复了急切的心情,他分析许久,开口道:“钰儿一直在我身边,除却夜长希,他不会与何人结仇,劫持他的人,说不定是从夜长希那儿得知了他身体的秘密,然后趁我们两败俱伤之际……”
 
“夜长希行事诡异,又隐秘非常,我们都费尽力气才寻到一丝珠迹,是什么势力会如此轻易的得知这些情报,”沈洛面色一凛,“况且,那场大雾,来的莫名其妙,定是人为,可是,人能操纵雾气……听起来,匪夷所思。”
 
夜景弦沉默,他胸口剧痛,内力散尽了又全身无力,只能斜倚在榻上,以手抚额。沈洛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大惊着抬起头看向夜景弦,“有几人知道他的身世?会不会是……凉玉?”
 
夜景弦坐直身子,皱着眉缓缓摇头,“玉淳已经驾崩,名义上的凉玉皇子也薨逝了,他在那里,再无亲人。”
 
“……嗯。”沈洛想不出什么,低头沉思。
 
夜景弦问道:“夜长希呢?”
 
“关在襄王府,他腿废了,就算无人看着也跑不掉。”
 
“随我去见他。”夜景弦起身。
 
“你的身体还好吗?”沈洛担心道,昨晚夜景弦骤然崩溃,内力散出之后整个人都陷入了昏迷,太医诊治了一晚才好起来。
 
“没事。”夜景弦淡淡的说,若再等下去,他不仅身体要受煎熬,精神上的焦虑更是折磨。
 
两人很快就到了襄王府,外面如平日里一样,毫无异常,然而,进了府门,曾经的奴仆全都不见,换上了夜景弦最信赖的守卫,两人一路走过回廊,直到夜长希的寝殿,夜景弦推门而入,夜岚启正守在床边,见是夜景弦,他紧张的起身站在床边,以身挡住夜长希。
 
“三哥……”
 
“我有事要问他。”夜景弦直言了当。
 
夜岚启微微侧头,还是不放心,夜景弦开口道:“我既说了不取他性命,便会遵守诺言。”
 
夜岚启握握拳头,稍侧开身,露出床上躺着的夜长希,他额上包了块纱布,右腿整个包了起来,粗了一大圈。再次见到夜景弦,夜长希毫无失败者的惶恐,更无丁点愧疚,他轻笑一下,开口道:“怎么,兴师问罪?”
 
如今的他,再也不必在夜岚启面前藏起真正的面容。
 
他抬起双手,笑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那人消失跟我没半点关系,信不信由你。”
 
夜景弦冷冷的看着他,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还是问道:“是不是你做的?”
 
“就算你把这帽子扣在我头上,我也交不出人,魅影已经被你全部剿灭,我无人可用,自身都难保,还有什么能力抓人?”夜长希说着,还不怕死的加了一句,“虽然,我对那人很感兴趣。”
 
“三哥,钰儿还是没找到吗?”夜岚启问道。
 
夜景弦一直盯着夜长希,似乎想把他看穿一般,可是,夜长希的表现无懈可击,他确实再没理由控制钰儿,他现在连着最在意的夜岚启都在他手上,他若再不识趣伤害钰儿,那夜景弦真的会忍不住杀了他。
 
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夜景弦转身便走,沈洛看看那两人,也跟着离开,出了襄王府,夜景弦忽然停下,一抬手就有两人出现在他身边。
 
“开阳,你走一趟连容山,看看清秋身上可有什么线索。禄存,你去燕屏山庄,调查燕瑰。”
 
“是。”两人异口同声,一起消失不见。
 
钰儿坐在摇晃的马车里,与清秋燕瑰大眼瞪小眼,那晚过后,三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辆宽敞的马车上,有三个冰冷面孔的人看着他们,他们不知马车要去往哪里,只能感觉骨碌碌的车轮不停的行走,车窗都被封闭,他们看不见沿路的情况,每次下车都是荒郊野岭,了无人烟,燕瑰的内力被封,一点力也使不出,只能像钰儿一样乖乖的坐在车里,不过好在那三人精通医术,不仅让钰儿脱离滑胎的危险,更给他喂了安胎药,孩子正茁壮的成长着。
 
“燕大哥,你内力还没恢复吗?”钰儿用手量量自己肚子问道,感觉又胖了一圈。
 
燕瑰斜了他一眼,哪能那么容易啊,他敲了一下钰儿脑袋,说:“不是因为受伤,是内力被封,若不解开是不会回来的。”
 
“那……什么时候能解开呢?”
 
“这就要看外面那几个人的了。”燕瑰无奈答道。
 
钰儿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们三人,就数你武功高强,逃跑计划,全倚仗你了。”
 
燕瑰扯扯他的脸颊,说:“小钰儿,你想多了,外面那三人,功夫深不可测,就算我内力恢复,也逃不掉。”
 
“啊……”钰儿垮下脸,“才出了龙潭又入虎穴,你都逃不掉,我们两个就更不用指望了。”钰儿看向清秋,清秋给他盖了盖毯子,说:“他们不肯说话,不然也可以问问抓我们为了什么?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并不打算为难我们。”
 
“对,一路行来,我们不曾吃了一点苦头,那三人对你还很尊敬,好吃好喝好伺候。”燕瑰说着,忽然车子停下来,响起几下敲门声,然后一人推开车门进来,在三人呆愣的目光下,淡然的摆出各种各样的饭食点心,还有补药参汤,都摆好后,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退了出去。
 
钰儿惊讶的看着这一场无声的表演,然后望了望清秋和燕瑰,道:“难道他们不会说话?”
 
燕瑰又给了他一个爆栗,“不是不会说话,是不会与我们说话,快吃饭,吃饱了有力气逃跑。”
 
钰儿眼泪汪汪的捂住额头,“你怎么又打我!”
 
“我把你打聪明点,省的弦兄养起来费劲。”
 
“哼!”钰儿噘嘴,他支着下巴低声道:“我又被抓了,景哥哥不知会急成什么样,这什么破运气啊。”钰儿抓抓头发,十分气恼。
 
“王爷定然在四处寻找,我们应该寻机会送消息出去。”清秋说。
 
“怎么送?”钰儿思索,“哎,燕大哥,听景哥哥说你高居武林榜第一名,可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历?又是什么门派的招式?”
 
燕瑰正色道:“他们从未出手,招式猜不到,不过,我行走江湖,从未听闻有功力如此深厚之人,这些人不动便可操纵十丈开外的事物,除非极深的内力,不然不可能做到。以他们的实力,若真想称霸一方,怕是无人能及。”
 
“所以,我猜测,他们可能是在哪一处隐居的人。”
 
“……这样?”钰儿沉吟道,“那如何送信?”
 
燕瑰拿起一块糕点塞给钰儿,说:“先吃饱肚子再说,我们几个势单力薄,做什么手脚被发现的话,结果肯定会被看的更紧,还是等弦兄的消息吧。”
 
钰儿苦闷的咬了一口糕点,“……好吧。”
 
查了三日,开阳先行回来,对夜景弦汇报道:“主子,连容山什么都没有,曾经的破草屋风吹日晒,已经塌了大半,属下翻开寻找一番,什么都未找到。”
 
夜景弦听了心头焦虑加剧,开阳还探查了周围的村子,所得到的消息只有清秋很小的时候被药师收养,药师经常带着他给周遭村子里的人看诊,其他便什么都没有了。
 
夜景弦毫无头绪,突然出现的人,莫名的大雾,没有踪迹没有征兆,钰儿就这么凭空消失,他查都不知该从何查起。夜深人静,夜景弦愈发害怕,上一世他们在牢中,孩子三个月的时候,他们共赴黄泉,而现在,他们的孩子两个月了。
 
这几日,他又去见了夜长希一次,夜长希活的到是比往常潇洒很多,因为夜岚启终于可以心里眼里只有他,他安然的享受着夜岚启的关心,并对夜景弦的遭际附上几分嘲笑。夜景弦答应了若找回钰儿就放他和夜岚启离开,夜长希以此为条件,告诉了夜景弦乌咒中关于那卷残卷的秘密,虽然只是他的猜测。
 
夜景弦无心朝事,只管找钰儿,朝里的所有事情都压在沈洛身上,沈洛整日里忙的不见人影,夜灵熙带着两个孩子,一个刚刚会说话,一个还在呱呱吃奶,再加上对钰儿的担心,夜灵熙也迅速消瘦下去,除了照顾好孩子别无他法。
 
过了六日,禄存从燕屏山庄回来,他查了许久,也未查出什么关键,但有一条隐蔽的消息,却让他知晓。
 
燕瑰,并非燕屏山庄庄主的亲生子,而是多年前他收养的孩子。
 
听了这则消息,夜景弦心中剧震,燕屏山庄庄主共有三子,从未有过区别对待,连传家之宝威震武林的上玄书都尽数教与燕瑰,以致燕瑰武功独步天下,可是,若他不是燕屏山庄庄主的亲生子,他真实的身份又是什么呢?夜景弦想到清秋,清秋是收养的,燕瑰也是收养的,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呢?
 
而他们两人,和钰儿,又有什么联系呢?
 
第102章:山曰雪冥
 
清秋每天都记着日子,当他们换下马车的时候,刚好是一个月,三人站在一座巍峨的高山前,目瞪口呆的仰起头,那三个看守的人在准备进山的工具,不能乘马车,钰儿又不宜徒步久行,燕瑰说的对,他们对钰儿很好,因为他怀着孩子,所以还为他准备了一头小毛驴,可是钰儿看看那头小驴,真的不忍心骑它。
 
那几人根本没听他们的意见就带着他们进山,一人带头两人垫后,燕瑰和清秋一边一个,把钰儿围在中间,正值春日,林间日渐繁盛,多处小路上都被刚刚冒出的新芽掩去了踪迹,可那几人似乎有着天生的导向作用,即使几处交叉小路也能找着地方。
 
一行人缓慢的行进,快天黑的时候就搭帐篷休息,三人轮流在外面值夜,不知那三人用了什么法力……钰儿称之为法力,在这广袤的大山中,沿途竟然什么飞鸟猛兽都未遇见,钰儿本还兴致勃勃的想看看他们究竟有多么高深的功夫,可直到山顶,那几人也没有出手的机会。
 
断断续续的行了将近十日,快到山顶的时候,雾气渐渐缭绕,气温也低了许多,钰儿披着厚实的裘袄还在打喷嚏,那三人交替着给他输入内力助他取暖,钰儿身体虽有些不适,但还未到不能承受的地步。
 
在山顶绕了半日,雾气越来越浓,那几人带着路,一直行至一处大湖边,湖上满是雾气,缭绕着只能看清湖边的几处乱石,两边都看不到尽头,钰儿惊奇的看着眼前的景色,没想到竟能存于人间。
 
三人对视一眼,钰儿向燕瑰抛去一个好奇的眼神,燕瑰轻轻摇头,表示从未听说,清秋眨眨眼,总感觉湖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陡然间,一阵悦耳的长鸣声响起,三人心中皆是一震,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惊讶,另外三人神色淡然,还是冷冷的模样,长鸣过后,不久湖中就隐约出现一条小船的轮廓,小船渐行渐近,一直靠到岸边,船上跳下来一个少年,对着三人行了一礼,还歪过头看看并排站着的钰儿等人,他的目光停在钰儿脸上,面色骤然惊诧,震惊的张开了嘴。
 
一人又做了请的手势,钰儿知道该上船了,他向前迈了一步,那少年迅速过来轻扶着他上船。
 
周围都是雾气,钰儿完全看不见船划向了哪里,辨不清方向,他也不知船是向着哪边走的,眼前只有少年不停划桨的动作,仿佛被放逐在遥远的边境一般。相比钰儿的隐隐担忧,燕瑰到是镇定的四下看看,见什么都看不见,他就伸手舀起一把湖水在指尖慢慢流过。
 
大概行了一个时辰,雾气逐渐消散,小船向着远处一个隐约的小岛行进,钰儿睁大眼睛,惊觉这些人果然是在此隐居。
 
小船慢慢的停靠在岸边,岸边是一处石制的阶梯,钰儿小心的踏上来,等几人都下了船,钰儿才发现不远处正站着几个人,那些人与带他来此的三人服饰一致,见到钰儿的表情,竟与刚刚的少年如出一辙,中间一个中年人快速走过来,一直到了钰儿面前,微笑着轻拉起他一只手,开口道:“孩子,欢迎回到雪冥。”
 
钰儿尴尬的抽回手,退到燕瑰身边,问道:“这是哪里?你们……又是何人?”
 
那人笑的亲切,“这里是雪冥山,我们,是你的家人。”
 
“家人?”
 
“对,你可以叫我无霜叔叔,等安顿下来,我会带你去见一个人,你一定很想念他。”
 
钰儿眨眨眼,“是谁?”
 
“等见到他,你心里自会知道。”
 
那人指指钰儿围着的狐裘,说:“把那个脱了吧,这里虽然在雪冥之巅,却暖和的很,你再穿着,一会儿就要发汗了。”听了这话,钰儿才发觉自己真的有些热,他解开狐裘,问燕瑰道:“燕大哥,你不热吗?”
 
燕瑰无所谓的摊摊手,“还好。”他压下心中奇怪的感觉,接住钰儿的狐裘。
 
那人目光看向燕瑰,猛然间心中一跳,这种感觉多年都不曾出现过,而且在他身上,除了那一人,没人可以让他出现这种感觉了。带着疑惑又打量了燕瑰几眼,身后一人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缓缓压下心中的疑虑,又看看清秋,对三人说:“住处已经准备好了,先去休息吧。”
 
这里果然气候温和的很,钰儿的身体也好了起来,即使反应厉害的时候也没什么不适,而且吃的也很多,闲时钰儿会和清秋燕瑰一起出门转转,外面的景象如世外桃源一般,男耕女织,孩童玩耍在一起。但也有两处奇怪的地方,其一便是家家户户都晒着草药,似乎人人精通医理,其二便是让钰儿苦恼不堪的一点,他出门若是遇见人,不论男女老少年龄几何,每人见到他,都露出一副惊诧的模样,即使三岁孩童都惊讶的咿咿呀呀乱说一气,然后不自觉的向他行礼,搞得他一头雾水,到后来再见到人他都绕着走。
 
过了几日,钰儿三人在房里用早膳,这里的饭食与原来的有些不同,但也很合钰儿口味,好像他天生就会喜欢一样。钰儿刚刚咽下了一口粥,无霜就带着两人急匆匆的敲门进来,还未等钰儿放下碗就抓起钰儿的胳膊,钰儿手里的粥倾倒,本以为会洒在身上,却在碗掉落的一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碗底,然后碗平稳的落在了桌子上。
 
钰儿惊讶的看着这一幕,只见门口那人收回手,露齿一笑,“不必奇怪,以后你也会的。”
 
无霜抓住钰儿手腕,探上他的脉细,皱眉道:“你怀着孩子?”
 
钰儿点头,“嗯。”
 
“是何人的?”
 
“我景哥哥。”
 
无霜的眉头皱到一起,缓缓松开手,“……还是晚了一步。”
 
“怎么了?”
 
“你不该与雪冥以外的人在一起。”
 
“为什么?”
 
“你会陷入与他一样的魔障。”
 
“谁?”
 
无霜沉吟,“有些事情,本该早些告诉你,但有人把你藏了起来,我们寻了许久才找到……那个人,是你最亲的人,他一直等着你回来,只有你,能让他醒过来。”无霜说着,眼里竟泛起泪光,透着无限深情。
 
钰儿诧异的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但无霜不再说什么,他缓缓起身,向钰儿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见他,之后,你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告诉你。”
 
无霜阻止了燕瑰和清秋的跟随,与他一同来的两人显然知道他们要去何处,微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无霜带着钰儿一直走到了小岛的最中间,中间有一座高大的房屋,外面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房屋外虽然无人守着,却也无人靠近,过路的行人似乎特意避开这一处,即使从门前经过是捷径也会绕开。
 
无霜轻轻打开门,带着难以言说的温柔,钰儿跟着他进去,然后关上了大门。门里是一处庭院,院中种了一颗桃树,阳春三月,桃花已经盛开,落英飞舞,煞是好看。
 
无霜缓慢的向前走,一直走到主屋门前,他轻抚着门框,口里喃喃道:“小欢,我来了……”
 
无霜打开房门,门里干净整洁,东西放的规整,钰儿可以看见里间被一盏屏风隔开,还有一串珠帘遮挡,他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样,无霜指节泛白,颤抖着声音对钰儿说:“你自己进去吧,他应该不想见到我,你……多与他说说话,说不定他听到你的声音,就会早点醒来。”
 
虽然钰儿心中有着十几个问号,可他明白现在不是问的时候,而且他问了面前的人也没心情说,他迈步走进门里,无霜在外面关上房门,轻叹了口气。
 
房里有些昏暗,装饰简介朴素,转过屏风,钰儿看见了一张放下了床帐的床,难道是床上有什么人?钰儿心中咚咚直跳,一种无法解释的感觉自心底升起,好像那里有什么在呼唤着他,让他不由自主的向床边走去。
 
钰儿蹙起眉角,感觉心快要跳出来了,他深呼吸一下,轻轻拉起帐幔,目光随着手的动作,一点点看到了床上的人。
 
看见那人面容的一刹那,钰儿全身猛然一震,忽的感到一阵眩晕,他向后踉跄两下颤抖着腿嘭的跪在地上,心口剧烈起伏着绞痛在一起,大颗泪珠落下来,忍不住疼的簌簌发抖,他一把扯下了帐幔,让那人的面容完全出现在他面前。他轻轻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心中一个声音带着他呼唤出声……
 
“……爹爹。”
 
床上的人与他有着七分相似的面容,可看上去年纪却比他大不了多少,许是因为久久沉睡,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钰儿不停的唤着他,可他却毫无反应,钰儿这才惊觉,他睡着了,不知何时能醒过来。
 
钰儿的记忆中没有一毫关于他的印象,就连自己的身世都不是很清楚,他只知道自己本该来夜辰做质子,是夜景弦把他带了出来,照顾他,给他关爱,陪他长大,他从未问过自己那远在凉玉的父皇是什么样,也不知道生下他的人可还过的好不好,他自小在夜景弦身边,并且以为会永远在他身边。
 
然而,见到他的这一刻,心中剧烈的波动让他明白,不必别人来介绍他也能认出他,那是他的爹爹,即使他们许久都未见面,但再次相见,汹涌的感情使他知晓,除了夜景弦,他还有一个最亲近的人。
 
钰儿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些年的过往,他不知他生了什么病,但他知无霜话中的意思,与他多说说话,说不定他会醒过来。
 
“爹爹,景哥哥待我很好,教我读书,教我写字,虽然偶尔会被打屁股,可我过的很开心。”
 
“对不起,没有早些来看你,让你一直睡在这里,以后,我会陪着你。”
 
“爹爹,你快醒过来看看钰儿吧,钰儿也快做爹爹了。”
 
即使钰儿流着泪诉说,床上的人还是毫无反应,钰儿眼眶通红的坐在床边,一直拉着他的手,天色渐暗,门吱呀一声打开,无霜走进来,站在屏风外面说:“先出来吧,该休息了。”
 
钰儿还是没动地方,他哑着嗓音,问道:“他怎么了?为什么不应我?”
 
“你一日没吃东西,先吃点,补充了体力,我明日便告诉你。”
 
钰儿把他的手放回被子,然后掖好被角,他低下头轻吻他额头,靠近他耳边说:“爹爹,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你记得醒过来见我……”
 
钰儿回来的时候,清秋和燕瑰都吓了一跳,他的样子很明显是刚刚哭过,还哭的很惨,清秋目光不善的看向无霜,无霜默不作声的坐在一旁,晚膳已经准备好,钰儿沉默着吃不下任何东西,清秋和燕瑰一起劝着才用了一点,无霜见他吃完了,便起身说:“今日你好好休息,我明天一早就来。”
 
钰儿声音坚定道:“不,今晚就告诉我。”
 
无霜神色复杂,“你身体吃不消,明日辰时,我准时过来。”钰儿不再争执,也不再说话,任清秋和燕瑰如何询问都一句话也不肯说。
 
次日,无霜准时过来,钰儿早就顶着黑眼圈在等他,他看了钰儿的样子无奈一笑,然后拉开凳子坐下来,钰儿紧张的绞着双手,似乎要听什么大事,无霜笑了笑,说:“不用这样,小欢并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他变成这样,还要从很多年前说起……”
 
第103章:雪冥之主
 
“你知道,这里是雪冥之巅,我们在此居住了上千年,早已忘了最初的姓氏,他的名字叫夙忧,我们都以雪冥为姓。”无霜说道,看看钰儿,钰儿听的认真,即使有疑问也没有打断他。
 
“你应当也发现了,我们有特殊的能力,”无霜说着,抬起手指向了厅里的一个花瓶,花瓶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远离了桌子,他轻一挥手,花瓶就向他飞了过来,“这种力量可毁天灭地,血液越纯的雪冥人威力越大,若流入人间,心思不正者,便会给人间带来无尽的灾难,所以,从很久很久之前,祖先就留下了规矩,雪冥之主,永世都不得离开雪冥山,更不得入世。”
 
“我们一直隐居在此,过着安逸平淡的生活。与外界的所有联系,都是那些几乎不能运气的人来处理。”无霜似乎想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过往,面上露出温煦的笑意。
 
“然后呢?我爹爹离开了雪冥?”钰儿猜测。
 
“对,他是新一任雪冥之主,他的力量,可以摧毁一座城。”谈到夙忧,无霜眼中不自觉的透出柔情,“但是,当时年轻气盛,你爹爹又是好奇心很强的人,他本以为出去转转就回来,却不知,他离开之后,便再未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
 
无霜掩去面上的哀痛,“因为……他遇见了玉淳。”
 
“玉淳?”钰儿疑惑着重复,忽然恍然道:“是我父皇?”
 
“对。”无霜的声音有些不稳,“他们如何相遇我并不清楚,后来,我去寻他的时候,他告诉我……他要留在那里,不想回来了。”
 
“当时,我很生气,他是雪冥之主,雪冥山上的子民都以他为尊,他却抛下这里的所有人,只为了他所谓的爱情。”无霜痛苦的说着,话语里满是后悔,钰儿觉得,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他一定会拼劲全力阻止他下山。
 
“我从没想过,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竟然肯与别人分享自己的夫君,他如天下所有渺小的人一样,身居宫墙尝尽心酸,以他的能力,只需动动手指便能轻易离开,可他却隐去了自己的力量,还为他生了孩子。”
 
“我曾听人提起过,我的父皇,是个多情的人。”钰儿说道,深深的为自己爹爹感到惋惜。
 
“不止多情,更加薄情。”无霜冷声说,“小欢在雪冥长大,根本不懂人心,他以心相倾,到头来,只落下了空空的寂寥。”
 
钰儿难过的低下头,“后来呢?为何会变成这样?”
 
“这……”无霜话语微滞,“后来……我气昏了头,对他做了不该做的事,以致玉淳与他生出嫌隙,他生下你之后,便陷入了沉睡。我把他带回雪冥,一直等他醒过来。”
 
“沉睡?”
 
“雪冥之主若在雪冥生下孩子,就不会睡很久,醒来后,他会有一个全新的自我。但他与雪冥之外的人诞下子嗣,便会陷入如此魔障,这是自古以来的宿命,历来雪冥之主都不敢逾越,他是第一个。”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破解之法,翻遍了古书,才能窥得一点。”
 
“有什么办法?”钰儿急切的说。
 
“需要他最亲最爱的人,来唤醒他。”无霜认真道,“所以,我才派人出去寻你,但你已经不在凉玉皇宫,寻了许久才找到。”
 
“我会尽力……让他醒过来。”钰儿扯着衣角,他真希望自己一早就陪在爹爹身边,让他不必经历这样的沉睡,可是,若当初无霜把他一同带回雪冥,他便不能与夜景弦在一起了。
 
“还有一点,你要知道。”无霜说。
 
“什么?”
 
“你有了孩子,应该服用了血情。”
 
“是这样……”
 
“世人不知血情出于何处,其实……它出自雪冥。”
 
钰儿震惊非常,血情在夜辰或者凉玉都是传奇,人们只知重金难求,但根本不知它的来历。
 
“血情,以血为引,它是用雪冥之主的血制成的,我们还承载着世人传承的责任,这里的人都精通医理,每年四月,春意渐浓的时候,我们便会开始炼制血情,一年两次,每次九百颗,炼成之后,我们会派人送往山下,高价售出,然后,我们用得来的钱财购买山上稀有的工具食物。”
 
“你一定听说了吧,近年血情越来越少,几乎快要绝迹。”
 
钰儿点头,他早就听夜景弦提起过。
 
“因为小欢睡了过去,我们没办法炼制,所以,他睡着的这些年,血情,一颗也未炼成。”
 
“原来如此……”钰儿喃喃道,“为何爹爹的血会有这种功效?”怪不得夜长希抓了他就割手臂取血,看来他是知道了他血的特别。
 
“究竟为何,无人能知。”
 
“那又以何种条件确定雪冥之主?”
 
无霜眼神暗了暗,开口道:“……第三个孩子。”
 
钰儿面露不解,无霜解释道:“男子服用血情,只能生下两个孩子,但雪冥之主,可以生下第三个,第三个孩子,便是下一任雪冥之主,你是他的第三个孩子。”
 
“我们也在寻找你的两个哥哥,若他们和你一起,说不定可以让他醒的更快些,但他们比你还难找,或者……小欢并不希望你们被找到。”
 
钰儿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他不仅有爹爹,竟然还有哥哥,虽然他还不知他们在哪儿,但这已经让他很是欢喜,他起身道:“无霜叔叔,这段时间我会留在这里,帮助爹爹醒过来,他一定会没事的。”
 
“……嗯。”
 
钰儿转身准备去昨日的那间房子,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道:“无霜叔叔,可不可以先给景哥哥送封信,他找不到我,一定很着急。”
 
无霜沉思一下,说:“出山要比进山难得多,就算派人带他来此,最快也要两个月。”
 
钰儿微微一笑,“他是我孩子的父亲,也是钰儿最爱的人,即使日后钰儿会如爹爹一般陷入魔障,也要与他在一起。”
 
“或许……他当时,也是如此想的。”
 
沈府西院。
 
夜景弦气恼的将桌上的一堆信笺扫落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钰儿消失快两个月了,他由最初的彷徨无措,到后来的决心满满,再到现在的意志消沉,他自己都不知还有没有力气进行漫无目的的寻找,他咬牙坚持着,累了病了也从未停歇过,然而,依然毫无线索。
 
夜景弦颓然的倒进椅子,他迫不得已,已经以夜子榛的名义贴了皇榜,可这些日子,报告线索的人多,却都是假的,夜景弦甚至不惜千里奔赴了两处地方,最后都是失望而归,他急剧的消瘦下去,脸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都透着满满的疲惫。
 
沈洛将一晚汤药放在桌上,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信笺,肯定又是骗银子的伎俩,沈洛捡起来看看,无一处符合。
 
“我不该劝你别急,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沈洛说道,夜景弦的变化和坚持他都看在眼里,放弃不可能,可如此苦苦撑着,夜景弦又能撑多久呢。
 
夜景弦没有说话,手支着额头闭着眼睛。
 
“钰儿一定会回来的。”沈洛想了想,还是给出了肯定,夜景弦现在需要的是支持。
 
“……我也坚信。”夜景弦终于开口,“可是,我也害怕……”
 
“你若害怕,我们还找不找!”夜灵熙闯进来,怒指夜景弦,“钰儿失踪,都是你的责任!你说过会好好保护他,疼爱他,可是你让他陷入了危险境地,现在又不知下落,你不必有其他想法,只管坚定的找下去便是!”
 
“阿熙!”沈洛面露不赞同,夜景弦已经快要承受不住,夜灵熙还如此斥责,对夜景弦的景况,难免要雪上加霜。
 
夜灵熙不理沈洛,“总之,你给我振作起来,若连个人都找不到,你这王爷,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对……你说的对。”夜景弦声音渐渐提高,刚刚一瞬间的颓废转眼消失,他开口唤道:“七曜,进来。”
 
七曜出现,半跪在地上,回道:“主子,属下有事禀报。”
 
“可是有什么线索?”夜景弦急切。
 
“刚刚有人将此信放在门口,暗卫送了进来,但未看见是什么人送来的。”七曜呈上信笺,站在夜景弦身边。
 
信的封面上画了座巍峨的雪山,开口处已用蜡油密封,夜景弦皱皱眉将信拆开,展开的一瞬间,夜景弦面容骤然失色。
 
信上只有两行字。
 
我在雪冥之巅,来雪冥山脚下,有人带你前来。
 
一切安好,钰儿亲笔。
 
夜景弦颤抖着手有些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沈洛见他脸色便知定是重大消息,他拿过纸来看了一眼,惊呼道:“是钰儿的字!”夜灵熙听了,飞快跑过来,一把夺下,他扫过信上的字,高兴喊道:“真的是钰儿,钰儿没事!”
 
夜景弦向后撑在书桌上,吩咐道:“马上派人准备,即可启程。”他一时也不想多等,既然能找回钰儿,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要去。
 
“等一下!”沈洛出声道,“信上确实是钰儿的字,可是,其他信息全都没有,会不会是有人挟持了钰儿,让他写下这些字,然后诱你前往。”
 
夜景弦抬手,止住沈洛的分析,“不会的,他与雪冥……确实有些联系,我曾听夜长希说过,但具体还不清楚。”
 
“既然如此,我去准备。”沈洛说完便走,夜灵熙跟上他,“我也去!”
 
“等等!”夜景弦唤住他们,“你们都留下,我自己去。”
 
“不行,”沈洛脱口否定,“那边什么情况还不知道,你自己如何应付。”
 
“就是这样,我才不能让你去涉险,少谦,这一次,你必须听我的。”夜景弦话里不留一丝余地,沈洛无法争辩。
 
停了许久,夜灵熙已经摔门而去,沈洛无奈笑笑,回道:“既然你执意如此,便如此吧,京里的事不必操心,早些带钰儿回来。”
 
“嗯。”
 
一个时辰之后,夜景弦披着斗篷,牵马走出城门,沈洛悄悄的前来送他,并将可能发生的事情细细叮嘱一番,夜景弦一一应下,保证将钰儿平安带回来。
 
夜灵熙站在城楼上,怀抱沈渊手牵远儿,看着夜景弦渐行渐远,心中默默盼望着两人快些回来。
 
这段时间,钰儿已经熟悉了这里的生活,并且适应了雪冥人的作息规律,他每日清晨起床,用过早膳便来小院与夙忧说话,小院里以前有个少年在照顾夙忧,名叫小颜,钰儿很快就和他成了朋友,两人会经常一起聊聊雪冥,聊聊夙忧,钰儿也会告诉他雪冥之外的世界。
 
已经过了一个月,钰儿猜测夜景弦应该已经收到他的消息了,他心下稍安,也开始研读无霜整理出来的医书。
 
一日,燕瑰陪他一起前往小院,钰儿已经把知道的事情告诉了燕瑰和清秋,两人皆是震惊非常。清秋曾与他一同前来看望过夙忧,虽然有些熟悉感,但却并没有太大的反应。钰儿幽怨的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失望,因为无霜告诉过他,清秋和燕瑰也有雪冥的血统,所以才会被带回来,但他们并非未来的雪冥之主,所以血脉上很难判断是哪一分支。
 
但有一点,如果他们见到自己的亲人,心中会有波动,虽然不会像钰儿一样强烈,但也会有一些些微的变化。钰儿心里知道,但没有说破,因为燕瑰是燕屏山庄的人,他不知道燕瑰是不是知道自己的身世。
 
两人走进小院,小颜见钰儿前来很是高兴,与钰儿说着夙忧今日气色好了很多,说不定不久就会醒过来,钰儿一听也很开心,急切的走进房里,燕瑰落后两步跟在他们后面,他本没有过多在意,但转过屏风看到床上躺着的人的那一刻,他却如雷击一般定在当场。
 
骤然的心跳让他不知该进该退,一个声音自心底升起,他张了张嘴差点喊出来。
 
我念了你许久,原来你在这里。
 
第104章:以血为契
 
“爹爹,爹爹你能听见我吗?”钰儿拉着夙忧的手贴近他唤道,夙忧还是毫无响动,但脸上确实不如之前那般惨白,钰儿回过头,问小颜道:“爹爹可有过什么反应?”
 
小颜挠挠头,说:“呃……似乎没有。”
 
钰儿难掩失望,但随即又振奋起来,“没关系,爹爹已经好多了,改日我再寻无霜叔叔商讨一下,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两人都没发现身后燕瑰那激动的样子,等钰儿想起他来,燕瑰已经换上了从容,他一步步走近,目光一直放在夙忧脸上,心中潮流暗涌,我听了你的故事,你明明去了凉玉,入了皇宫,为何我会长在燕屏山庄?我和钰儿……是不是我所想的那种关系?
 
“燕大哥?”钰儿唤了他一声,燕瑰回过神来,笑的时候面上已不自觉的带了亲切,“你……爹爹,可好些了?”
 
钰儿仔细的看他的脸,想在他脸上找出些什么异样,话不经大脑的说道:“好、好多了,燕大哥,你见到他有没有什么反应?就是……嗯,莫名的心跳加速,或者,有些特别的感情。”
 
燕瑰摸摸他的头顶,笑道:“你想我有什么感觉?”
 
钰儿失望的垂下脸,“……没有吗?”
 
燕瑰很想告诉他,我与你一样啊,可是他还不知该怎么说,他想先知道躺着的那个人是怎么想的。
 
离开了小院,钰儿和燕瑰一同前往了无霜的住处,商讨了古书中的几种方法,燕瑰竟然一改往日漫不经心的态度,对钰儿和无霜所说的几种方法都深深思考了一番,并提出一些不妥之处,无霜深深的看着他,虽然心中有疑问,但他们都默契的什么都没说。
 
“叶兰草?功效是救治因重伤导致的永久性睡眠?这个可以吗?”钰儿翻开一页书问道。
 
无霜否定道:“不行,且不说小欢并不是因重伤导致的,单单是叶兰草,那便是传说中才有的东西,我们也四处询问过,根本就无人见过,世间也不可能寻到。”
 
“哦。”钰儿低声道,“那……千年灵芝。”
 
燕瑰抽出钰儿手里的书,唰的合上摔在钰儿面前,“你看点有用的行不行,先看看封面。”
 
钰儿盯着封面看了看,上古仙草,难道他看了半天,竟然都做了无用功?钰儿嘟着嘴重新拿起一本,吐吐舌头认真的看起来。
 
“咦……这里有一条。”看了半晌,钰儿手指书页道,“以血为契,这是什么?”
 
无霜翻书的手一滞,钰儿和燕瑰都瞪着眼睛看他,他思考一下,缓缓回道:“这种法子我研究过,但……一直没寻到你,所以没办法尝试……”
 
“怎么做?”钰儿问道,若是有用,他当然愿意试试。
 
无霜拿过钰儿手里的书,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轻放在桌子上,良久,才吐口道:“虽然小欢一直睡着,其实,他并不是完全的睡着毫无知觉,他的灵魂,或者说他的思想,陷落在另一个世界,那有可能是他编织的梦境,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究竟如何,只有他自己才能知晓。”
 
钰儿听的认真,支着下巴问道:“意思是,我们把他从梦里唤醒,他便回来了。”
 
“对,这种方法也很危险,需要他至亲至爱的血,十指相连,以血为契,进入小欢所在的地方,但也有危险,你若进去了,却不知该用什么办法出来。”无霜把书收起来,“你是他的孩子,他一定不希望你有危险,所以,这种方法……还是算了吧。”
 
“不行!”钰儿将书夺过来,“就算有一线希望也要尝试,我们再看看,说不定就能知道怎么出来了。”
 
无霜起身道:“梦境中或许会有线索,但我们无人能进入,方法……估计也寻不到。”他转身走到书架前,从里面抽出一本书,复又回来桌边认真看起来。
 
次日,钰儿研究了一整晚以血为契的方法,觉得还是应该一试,毕竟他是唯一的希望,若任由夙忧这样睡下去,还不知要睡到何年何月。他与燕瑰再次来到无霜的住处,说明了自己的想法,无霜惊讶的无法动弹,怔了半晌,他终于缓缓点了下头。钰儿忽然觉得,其实他心里正在剧烈煎熬,他既十分希望夙忧醒过来的,又怕他遇到危险夙忧会怨恨他。
 
三人并行来到夙忧的小院,小颜正在院子里扫地,无霜寻了个理由把他撵了出去,然后三人关上房门,走到夙忧床前。
 
钰儿心下微抖,但还是鼓起勇气伸出双手,无霜从盒子里拿出一枚细长的银针,钰儿看那尖锐的样子,心里揪成一团,他闭上眼睛把头偏向一边,然后双手展开递到无霜面前,无霜在钰儿和夙忧之前扫视一圈,狠狠心拉起钰儿的手。
 
食指猛然刺痛,钰儿全身一颤,他咬紧下唇,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燕瑰见钰儿如此,心里疼极,他走过来从身后把钰儿拥进怀里,恨不得揭开自己的身份来替他受苦,毕竟他现在还怀着孩子呢。
 
有了燕瑰的支撑,接下来的几个手指,虽然很痛,但钰儿也坚强的忍了下来,待每个手指都扎破,钰儿才敢睁眼,入目是一片鲜红,他手指的血滴下来,落在了床单上。
 
无霜迅速扎破了夙忧的十根手指,然后将两人的手指相对,按在一处。钻心的疼从手上传来,钰儿强忍着找准位置,以防错开,很快,血液相溶,无霜将巨大的气导入钰儿体内,环流一圈从右手传入夙忧体内,再在夙忧体内环流,从左手回钰儿体内,如此三圈,钰儿会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也就是进入夙忧所在的地方。
 
钰儿睁着眼睛,已经准备好了倒下去,可无霜明显的绕了三圈,钰儿一点睡意也没有,他眨眨眼,看看无霜,问道:“无霜叔叔,绕完了吗?”
 
书中写的便是绕三个周天,难道方向反了?无霜很是诧异,他将气撤回,又反向绕了三圈,可钰儿还是一脸茫然的毫无睡意,他面色难看的把气收回,叹气道:“这种方法,太过久远,或许……已经无用了。”
 
“不行吗?再试一次。”钰儿的手还没放开。
 
无霜摇头,“不必试了,天意如此,他还未到醒的时候。”
 
钰儿把手抬起来,燕瑰拿了手帕擦去他指尖上的血珠,然后找伤药给他涂上,无霜把夙忧的手指也包扎起来,眉宇间难掩失望。钰儿呆呆的让燕瑰给他包手指,燕瑰包的太紧,血从纱布里渗出来,钰儿盯着那渐渐染红的纱布,脑中忽然闪过一些情景……
 
“呵呵呵,难道是他?”
 
“他让你的血变了样?”
 
耳边响起夜长希的狂笑,钰儿忽然站起来,大声道:“我知道了!”
 
两人诧异看着他,不明所以,钰儿惊喜道:“夜长希曾说我因为有了孩子,血液有了变化,说不定……说不定这法子只是一时不好用,等我生下孩子,可能就好了!”
 
“闻所未闻……”无霜喃喃道,他在雪冥住了几十年,从没听过孩子会对人有影响。
 
燕瑰也不赞成道:“你还是歇歇吧,扎破手指已经让你痛成这样,你这儿子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夜景弦恐怕就要来灭了雪冥了。”
 
“可是……”
 
“别担心,”燕瑰目光看向床上的夙忧,“他吉人有天象,可能……很快就会醒了。”燕瑰说着,心中已经有了方法。
 
钰儿无奈和燕瑰回了住处,无霜给夙忧包扎好,看了他一会儿也叹气离开,钰儿晚膳吃的很少,早早就躺在了床上,燕瑰知他心情不佳,也不来打扰他。
 
夜半时分,当所有人都进入梦乡的时候,燕瑰却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床帐,过了子时,个一个人悄悄起身出了房门。到了雪冥之后,无霜已经派人解了他的封印,他功力深厚,很快就到了夙忧的小院,院内寂静,小颜在侧屋里已经睡熟。
 
他翻过院墙,轻声落在院内,他四下环视,然后走向了夙忧的房间,房内没有灯火,他小心的推门而入,在里面挂上了门栓。夙忧还是安静的躺着,燕瑰站在他身边,静静的看着他,细细回想有关他的事情,可是想了半天,他确认记忆中他从未出现,他知道自己是燕屏山庄收养的孩子,可他却一点关于他的记忆都没有。
 
燕瑰蹲在窗前,轻抚了他的脸颊,然后拉起他包好的手,一点点拆开上午才包了的纱布,手指一点点露出来,伤口还未愈合,燕瑰轻轻一碰就又出了血,他把夙忧的双手放平,然后从衣袖里掏出一根银针,面无表情的对着自己手指刺了下去,疼痛袭来,燕瑰不如钰儿那般怕疼,况且他武功高强,这些小伤他根本就不看在眼里。
 
待十指皆已刺破,燕瑰看着夙忧的面目,把指尖放在了他的手指上,他调动内力,将强大的功力自右手散出,然后从左手收回,一圈过后,燕瑰明显感觉了眩晕,他撑着继续下去,第二圈,他已快睁不开眼,燕瑰咬牙挺住,再进行第三圈,当真气回归体内后,燕瑰再也坚持不住,身子一歪就倒了下去。
 
眼前是重重迷雾,燕瑰转着身子寻找,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毫无目的的走动。过了一会儿,浓雾渐渐散去,他看到了熟悉的房子,竟然是他刚刚潜入的小院!
 
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他的梦境也是在这一处屋子?
 
很快,浓雾散尽,天空中挂着明朗的红日,天气清爽,微风细拂,燕瑰站在小院前面,院门没关,与他刚刚见到的一模一样,不远处阡陌小路上,偶尔有行人走过,他抬头望去,那些人忙于自己的事情,都没有看见他。
 
他会在这里吗?
 
燕瑰抬脚走向小院,每走一步,心便跳的厉害,到了院前,燕瑰看清了里面的情景,一人正蹲在花圃前侍弄花草,那人手里认真的裁剪着花枝,发丝因为作乱而被冠在了脑后,燕瑰心中剧震,是他!
 
“……爹爹。”燕瑰不自觉的唤出了声。
 
那人侍弄花草的身形猛然一滞,然后掉了手里的剪子,他缓慢的起身,转了过来。
 
燕瑰惊讶的后退两步,他与睡着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的他,有着年轻的容颜,虽然苍白却美的倾世,跟钰儿差不了多少,可现在,他老了,或者说,他回到了正常的年龄,他本该四十几许,现在他的容貌才与年龄相当。
 
“没想到……来的竟是你。”燕瑰听见夙忧开口这样说着,他微笑一下,继续道:“你来这里,会损耗真气,若是如意,会更轻松一些。”
 
“你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你的容貌,为何会变了?”燕瑰问道,他看了看周围,与他进来之前的地方根本没有区别,“这里,是梦境吗?”
 
夙忧抖落手上的泥土,根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道:“你在这里呆的越久,对你的损耗越大,快些出去吧。”
 
燕瑰急切走近夙忧,“你呢?你还打算睡着吗?”
 
“你都来了,我当然不该辜负你的心意。”夙忧笑着抬头,阳光刺的他眯起了双眼,“我在这里,已经过的很开心了,再自欺欺人,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如意。”
 
“跟我走吧……”燕瑰向夙忧伸出手,夙忧的手刚要搭在他的手上,忽然一声大喝从房中传出。
 
“不要!!”无霜自房中奔出来,面上是灭顶的恐惧。
 
燕瑰还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有一股大力将他推出,骤然间,他再次回到了迷雾中,踉跄一下,燕瑰猛然醒过来,呆愣愣的坐在了房间的地上。
 
他抬头看看窗外,天还未亮,他从进去到出来,用了竟不到两个时辰,他目光落在夙忧的脸上,心思百转。
 
他是自愿留在那里吗?他……能醒过来吗?
 
第105章:夙忧醒来
 
夜景弦策马前行,到了雪冥山脚下的时候,才用了十二天,他在上山的小路上徘徊片刻,便有一人前来领他进山。曾经的多次对敌,夜景弦都有暗卫相助,而这一次,却真的只是他自己的孤军奋战。
 
所有跟随他来到雪冥的人,包括七曜,在夜景弦一步步进入大山的时候,便被无法破解的迷阵挡在了山外,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远离夜景弦,然后再也找不到他的影子,进山不得,七曜带领众人下山,在山脚下寻了处落脚地,等夜景弦回来。
 
雪冥的阵法并非武功高强就能破解,即使功夫如夜景弦也要慢慢的爬上去。进山最难,他们在茂盛的林丛中走了十日才看见了大湖,这期间,夜景弦与那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回应,跟钰儿来时一样,不过好在夜景弦不是话多的人,那人不理他,他也就不再多问。
 
湖边满是大雾,夜景弦隐约觉得他似乎知道了为什么带走钰儿的人可以操纵雾气了。两人很快上了小船,等船渐渐靠岸的时候,浓雾散尽,夜景弦看见了钰儿站在岸边的身影。
 
他比上次相见气色好了很多,看来并没有受什么苦,许是气候温和,他穿的单薄,小腹已经微微鼓了起来,夜景弦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他的钰儿和他们的孩子,都很好。船还未靠岸,夜景弦就一个健步跳了上去。
 
“钰儿!”夜景弦冲上前,把他拥进怀里。钰儿张开双臂迎接他,把脸埋在他的肩头,“景哥哥,我好想你。”
 
夜景弦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亲了亲,“有人为难你吗?”夜景弦急切的说着,他又把手放在他的小腹上摸了摸,那里感觉充实,比之前明显许多,钰儿拉住他的手,前后摇晃一下,说:“我没事,这里的人对我也很好,景哥哥,我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什么人?”夜景弦问道,只要不是对钰儿不利的人就好,指尖触到钰儿包扎的手指,夜景弦冷然喝道:“你手怎么了?!”
 
“这……一言难尽。”钰儿把手藏起来,确实一言难尽,若他与夜景弦说了这些日子的经历,一定让他惊讶的掉了下巴。
 
“钰儿!”说话间,清秋急匆匆跑过来,他上气不接下气,隔着老远就冲钰儿喊道:“快回去!他醒了!!”
 
钰儿全身猛然一颤,急忙拉着夜景弦往回跑,根本都来不及解释什么,夜景弦知他心急,也没有过问,可他怕他跑的太快伤了身子,便一把将他抱起来运起轻功飞身而去,钰儿便抱紧他的脖子边指挥着往哪边走,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人就到了夙忧的小院。
 
院前已经围了好些人,显然是听了消息赶来的,钰儿挤开人群,冲进小院,心中满是急迫。
 
房里人也不少,外间几个年长的族人,见钰儿进来自觉的让开地方,钰儿在这里的这些时日,人们都已知晓了他的身份。钰儿疾步走进里间,无霜站在阴影里,小颜在为夙忧梳头发,燕瑰坐在一旁面上是不自然的笑意,并小心的藏起刺破的手指,钰儿紧走两步,不敢相信的看着那个坐在床边的人。
 
“……爹爹。”钰儿走上前,扑通跪在了地上,夙忧脸上是淡淡的微笑,他抬起包着纱布的手,手指划过钰儿的脸颊,有些微痛,但钰儿却开心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如意……”夙忧轻声唤他的名字,那是他最初的名字。
 
钰儿拉住他的手,呜呜的哭起来,“爹爹怎么睡了这么久,钰儿有错,竟不知爹爹还在等着钰儿。”
 
“你改了名字?”夙忧问道。
 
钰儿抬起眼泪汪汪的双眼,点头道:“钰儿很小就离开了凉玉,也离开了父皇。”
 
夙忧全身散发出冷气,冻的钰儿打了个颤,“我早该想到,我既不见踪影,玉淳怎会对你好,是我让我的如意受苦……”
 
“不,爹爹,”钰儿急切摇头,“钰儿没有受苦,钰儿有景哥哥。”他回过头,看向夜景弦,夜景弦正站在屏风边上,面上由于震惊已经变了颜色。
 
如果说之前夜景弦还不相信夜长希的话,那么在他见到夙忧的那一刻,他不得不信。
 
那个人,跟钰儿有着七八分相似的容貌,钰儿唤他做爹爹,可是,他根本就不像一个正常的爹!在夜景弦看来,他顶多是二十几岁的钰儿,难道这就是夜长希所追寻的梦想吗?与天地同生,与日月同存,寿命无边,容颜不改。
 
怎么可能……
 
“景哥哥?”夜景弦心绪翻涌,完全没听见钰儿的声音,钰儿走过来,扯了扯他的衣袖,夜景弦回过神,目光还是放在夙忧脸上,他还有些疑问,看来,面前的人可以为他解惑了。
 
夜景弦向他拱手致意,既然是钰儿的爹爹,当然也是他的爹爹,虽然他们看上去错不多大。
 
“如意的孩子,是你的?”夙忧显然已经发现了钰儿身体的异样,夜景弦淡然答道:“是。”
 
“你可是雪冥人?”
 
“并非。”夜景弦不解何意,但还是如实答道。
 
“爹爹,我与景哥哥……”钰儿急着解释,夙忧止住他的话头,低声回道:“这是你该有的宿命,不必惊慌。”钰儿放下心,拉紧了夜景弦的手。
 
夙忧的头发已经梳好,他站起身披上衣服,走向钰儿道:“随我出去,雪冥的子民等这一日等了许久。”钰儿高兴的跟上他,夙忧脚步一停,侧头对燕瑰说:“你也来。”燕瑰起身跟上,什么都没有说。无霜一直站在阴影里,直到夙忧走出了门,他才缓缓扶住身侧的花架,心口疼的厉害,最痛苦的相见,不是恶语相向,而是漠不关心。
 
门外,众人见夙忧出来,不由自主的欢呼叩拜,夙忧微笑着扶起最近的几人,并保证一定再也不让他的亲人们担心,男女老少皆面色激动,几个年纪大的眼里泛着泪光,一直拥在夙忧身边问这问那,周围一片祥和景象,钰儿与夜景弦对视一眼,幸福蔓延开来。
 
在雪冥住了几日,夜景弦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生活,这几天,钰儿一直在给他讲这段时间的经历,从被夜长希捉去,割手臂放血,再到坐上莫名马车来到雪冥,知道了自己还有爹爹,每一件经过钰儿的润色,都惊心动魄,夜景弦有时听着,都恨不得再重生一次,早早的把夜长希也干掉。
 
睡了二十几年,夙忧醒来有很多事要做,他除了每天按时来看望钰儿,大多时间都是在岛上四处奔跑,看看他睡着的这些年有没有什么变化,每次夙忧前来,夜景弦都想抓着他问个明白,可这么久不见,钰儿黏他黏的很紧,一时不见也要到处寻找,夜景弦不敢离他太久,便也没寻着机会。
 
一日,夙忧午后过来,钰儿正在和夜景弦下棋,钰儿的棋艺几乎没什么长进,还是停在三年前的水平,夜景弦几个步子就把他逼得退无可退,钰儿苦恼的丢了棋子,气道:“景哥哥,我不与你下了。”
 
夜景弦收起棋盘,说:“下次让你七子。”
 
“七子也下不过……”钰儿嘟着嘴说。
 
夙忧走进来插口道:“自己不长进,还怨别人。”
 
“爹爹你怎么帮他说话。”
 
“我只是说事实。”
 
这几日的相处,钰儿震惊的发现,他的爹爹,当真是个传奇。他不仅有着绝世的容貌,更有高强的武功,当夙忧动动手指就把他挂在树枝的纸鸢取下来时,钰儿惊讶的合不拢嘴。而且,所有钰儿能想到的东西,琴棋书画,医药,厨艺,夙忧无不精通,夜深人静的时候,钰儿忍不住对夜景弦感叹,自己那父皇,真是配不上爹爹。
 
夜景弦还没有告诉他,他那个不待见的父皇,已经不在人世了。
 
“手拿来。”夙忧坐在钰儿对面,说道。
 
钰儿伸出手,有了夙忧,清秋几乎不必再为他看诊了,钰儿的饮食起居和身体调理,全都被夙忧包办。
 
钰儿盯着夙忧的脸看了看,说道:“爹爹,你好年轻啊。”
 
无霜眉角动都没动,继续道:“这几日不要多活动,劳心劳力,胎息不稳。”
 
“哦,”钰儿口里答应着,继续道:“爹爹,你有什么好法子吗?不如也告诉我,我也想像爹爹一样,那么美……”
 
“好了,你够美了。”夙忧打断他,他可不想钰儿像他一样。
 
“如意,”夙忧唤了声他的名字,这个名字他记了二十几年,很难改过来,“孩子已经四个月了,你……有没有什么异样?就是……嗯,身体上,或者,别的什么……”
 
钰儿冥思苦想,“好像没什么啊……”除了被夜长希抓去的时候,其他不论在沈府还是在雪冥,他都被照顾的很好,“哦,对了,景哥哥,我们没成亲吧。”钰儿转向夜景弦,问道。
 
“什么!没成亲你就有孩子了?!”夙忧怒道,他儿子怎么这么容易就被拐跑了。
 
“爹爹,息怒息怒。”钰儿急忙理顺夙忧的呼吸,说道:“本来早就该成亲了,可是王府翻修,便改了日子。”钰儿打算随意蒙混过去,还好夙忧也没追究。
 
“怎么了?”夜景弦问道,不知钰儿为何忽然有此一问。
 
钰儿挠挠头,“就是……自从怀了孩子,总是做些莫名其妙的梦,前些日子还梦见我们成亲的样子,可是我们还未成亲,梦里那场景就逼真的如亲临一样。”
 
夜景弦后背骤然僵直,眉头皱到一起,“……还有什么?”
 
“嗯……还有一些,记不清了。”钰儿想着说道,他转头一看,见夙忧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爹爹,有什么问题吗?”
 
夙忧理好了思绪,回复平静道:“别担心,不会有事。”他摸摸钰儿脸颊,柔声道:“你多休息,一会儿我会让小颜把安胎药送过来。”
 
“……哦。”
 
夙忧走出门,夜景弦跟上他,他知道夙忧一定有什么瞒着钰儿,既然他不能知道,那他应该替他做好一切准备。
 
“钰儿,真的无事?”夜景弦问。
 
夙忧停下,“他既与你在一起,这些,总要面对。”
 
夜景弦心下一抖,知道事情一定不简单,他拱手道:“景弦还有些事情不明白,不知……您可否为景弦解惑?”夜景弦对着面前这个年长些的钰儿,真是唤不出“爹爹”。
 
“明日黄昏,来海棠园,他的一生,都要与你一起度过,你要与他一起面对。”夙忧微笑着说。
 
“景哥哥!”房内传出钰儿的呼声,夜景弦急忙微一欠身,匆匆进了屋。
 
夙忧走出钰儿的住处,门外,无霜正靠在墙上等他,见他出来,他很自然的跟在他身后,夙忧忽然站住,声音冰冷道:“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这是夙忧醒来后与他说的第一句话,无霜心中悲喜交加,一时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伤心,他停了停,张口道:“小欢,我、我……”
 
“不必说了,你带我回来,我该谢你,可你做下的事,我还无法接受,并且没办法原谅。”
 
“小欢,是我一时冲动……”无霜急迫的想要解释,可他不敢上前,就算夙忧就站在他面前,他也不敢再动他分毫。
 
“住口!不许再提!”夙忧怒喝道,“你本是我最亲近的人,但你所做下的事,不仅让毁了我的一生,更让如意远离家国,还有……”夙忧猛然止住话语,转而道:“别再跟着我,我不想……看见你。”
 
第106章:残卷之谜
 
初春的花园,海棠花刚刚绽放,微风袭来,淡香夹着泥土的气息,给人一种全身舒畅的慵懒。夜景弦脚步轻轻的走进海棠园,中央有一颗高大的梨树,夙忧坐在树下,手里正翻着一本书。
 
夜景弦停在两步远处,夙忧抬起头,“来了,坐吧。”
 
夜景弦稍稍谢过便坐在了夙忧对面,夙忧把书合上,对夜景弦说:“钰儿这些年,多谢你照顾。”夙忧话里带着真诚,他是真的感谢夜景弦,若不是他带他离开了凉玉皇宫,钰儿能否活到现在还未知。
 
“不必谢,我早就打算照顾他一世。”
 
“我听了钰儿的经历,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可以都告诉你。”夙忧说。
 
夜景弦暗中提起一口气,夙忧的气场太强大,尤其是他认真的时候,即使功夫如他都要勉强应对。
 
“您……可曾听说过乌咒?”夜景弦决定从最开始的疑问问起。
 
夙忧轻勾嘴角,“天宗三书,上玄,紫琼,乌咒,我不止听过,还全都看过,”夜景弦面露惊讶,夙忧接着说:“雪冥通过出售血情,拥有巨额的财富,如此财富,什么东西得不到?早在很多年前,祖先就把天宗三书搜罗到了雪冥,并通过自己的理解加以改动,现在外面流传的天宗三书,已经是改过后的样子。”
 
夜景弦几乎惊掉了眼珠,“那……乌咒里面有一篇残卷……”
 
“残卷?”夙忧疑惑道,“许是流传的久了,有些部分已经遗失,但雪冥的乌咒,还是完整的。”
 
夜景弦面色猛然震动,急切道:“钰儿先前被抓,就因有人研读乌咒,钰儿身上可能有解开那里的秘密。”
 
“是哪一卷?”夙忧皱眉,乌咒之中虽然有很多关于药理和蛊毒的秘法,可能扯上钰儿,还是有些奇怪。
 
夜景弦沉声回道:“上古有神曰雪冥者,男身诞子之始也……”
 
夙忧恍然,随即轻笑着说:“原来是这个,这一卷原来并非乌咒,而是雪冥的祖先为了记载雪冥族人而添加进去的,它从大致上说明了雪冥的特殊,但并没有什么作用,相当于一篇传记而已。”
 
夜景弦沉思,还是不解,“你们……是神的后代?”不然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能力。
 
夙忧笑出了声,似乎听了什么笑话,“不,并没有神,神只是一种信仰,我们只是特殊的人。”
 
“人……怎么可能……”夜景弦口里喃喃咀嚼着,他猛然想到,说:“既然雪冥的乌咒是完整的,那么后面是什么?”
 
“我们不如,从头说起。”夙忧悠闲的折了一枝梨花放在掌心把玩,并没觉得那是多大的事,“‘上古有神曰雪冥者,男身诞子之始也’,这一句,是引入雪冥的名字,隐含雪冥人传承着男子生子的责任。下一句‘其一游北海,嘤嘤环绕寿无边。其二居昆山,幽幽倾世堕于渊。’这句没什么深刻含义,只是在夸赞雪冥人有无上的功德和绝世的容貌。”
 
夜景弦应声点头,他从来了这里,便发现了雪冥的人都普遍容貌姣好,可能是经过上千年的族内通婚,血脉越来越纯净,留下的也都是貌美的人。
 
“后面大概有点关系,”夙忧说,“‘始至其三,落霞绯红传世间,诞子梦沉貌终敛。’这一句是说雪冥之主的,含义在钰儿身上也能体现。”
 
夜景弦正色道:“可是与他的血有关系?”
 
“对,世间男子只能生下两个孩子,但雪冥之主可以有第三个孩子,那个孩子,会是下一任雪冥之主,‘落霞绯红’便是说雪冥之主的血,以血为引,制成血情,流传于世。后面一句,概括了雪冥之主的宿命,生下第三个孩子,会陷入沉睡。”
 
夜景弦面色陡然惊变,夙忧睡了二十多年,钰儿……不会也睡这么久吧。
 
夙忧显然发现了他的担心,他宽慰一笑,说:“其实无霜说的有些出入,雪冥之主不论与族内人还是族外人生下第三个孩子,都会陷入沉睡,如果他的能力强大,到了一定时候,是可以控制梦境的,而且睡得也不会太久,他想出来自然可以醒过来。”
 
“难道你一早就可以出来?”夜景弦问。
 
“对,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而已。”
 
夜景弦刚想放下心,夙忧又说:“不过,钰儿还没有这种能力,他自小未曾练气,若睡过去,只能听天由命。”
 
“没有办法?”
 
“要看到梦境才能知道,或者,在他沉睡之前将气练到一定境界,这对他来说有些难度。”
 
“后面呢?外面的残卷到这里就结束了,夜长希一直以为这篇残卷隐藏着长生和驻颜的秘密,以您现在的身体,难道真的有这种功效?”夜景弦还是带着几分怀疑。
 
夙忧再次笑起来,“呵呵,人心贪婪,一时的容颜不改,又能有什么用处?”
 
“‘容静迁,体未变,气贯如虹震宫阙。’这便是后面的话。”夙忧说着,站起身道:“你看我现在有着年轻的容貌,那是因为我生下钰儿就睡了过去,这期间,容颜不会变化,醒来之后变的也不大,可能过了十年,我容貌上才老了一岁,但我的身体内部机能却是跟随年龄而变的,我今年该四十几岁……抱歉,我已经忘了自己多少岁了,就该有一个四十几岁的身体,像寻常人一样,胳膊腿不利索,偶尔也会健忘,只是这一层外表没变罢了。”
 
“没有长生?”
 
“人都是会死的,这点不必怀疑。”
 
“钰儿也会这样吗?”夜景弦问。
 
“会,每一个雪冥之主都会如此。”夙忧回道,夜景弦忽然想到一副情景,自己已经老眼昏花满头白发,而钰儿还是如最初时那般美好,一时间,夜景弦真怕他到时候会不会爱他这个老爷爷。
 
“钰儿也要练气吗?”气贯如虹,他们那种超世的能力,究竟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呢?
 
夙忧伸出右手,手中以肉眼可见出现一个小型的螺旋,在他掌中飞速的旋转,他把五指展开,掌心的螺旋倏地分化成五个小螺旋,立在他的五指上,轻巧的跳动着,夜景弦惊讶的伸出自己的手,即使用尽全力也不能像他一样将气具象化,此时,他才惊觉,面前的人当真有能力摧城毁阙。
 
“气存于钰儿体内,需要力量来激发,或者让他自己发掘,就算他以前未能练成强大的气,在他生下孩子后,这些能力也会一点点展现出来。”
 
“你应该发现了,钰儿怀了孩子,比普通人要辛苦的多,身体会变的羸弱,反应也会剧烈,并且还被梦境所困,此时的他,就像即将破茧的蛹,他的气会一点点消散,能解百毒的血液也会失去效用,等他生下孩子的时候,也就是他破茧成蝶的时候,那时的他,气会慢慢回归,他会强大起来。”
 
夜景弦震惊的听着夙忧的话,和钰儿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来没发现他有像夙忧一样的征兆,他小时候习武都是差劲的很,几乎什么都学不会,夜景弦发现了自己的疑惑,问道:“钰儿小的时候,他教过他武功。”
 
“呵呵呵,他什么都没学会对不对?雪冥人大部分并不会被限制功力,但雪冥之主却是不行,他只能练气,别的都学不了。”
 
“生下孩子后,他会什么样?”
 
“会达到一般雪冥人的水平,气是慢慢聚拢的,每一次生子都是一次蜕变,等他生下第三个孩子,就会与我一般。”
 
疑惑解开,夜景弦几乎看到了一个全新的钰儿,但心中的担忧也越来越多,他能否平安生下孩子,日后是否会陷入沉睡,还有,他的这种身体,会不会被其他有心人利用……夜景弦想了想,问道:“如何能避免他睡过去?”一想到他梦到的情景,夜景弦就不寒而栗。
 
夙忧难得露出尴尬的样子,他微一沉思,说道:“不要让他生下第三个孩子。”
 
“最后一个问题,”夜景弦沉声道,“他的两个哥哥在哪里?”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了,你只管照顾好他,就好。”
 
“……我知道了。”夜景弦应了声,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就转身离开。谜底解开,以后的日子,有夙忧这个无所不能的强大后盾,钰儿一定会安然无事。
 
夜景弦离开后,夙忧淡淡笑了一下,对着海棠花丛说:“听了这么久,还不出来。”
 
燕瑰从花丛后面转过来,局促的站在他身前,夙忧面向他,说:“你也有问题要问?”
 
“我……”燕瑰张了张嘴,咬咬牙,说道:“我想知道,我和钰儿,是不是我想的那种关系?”
 
“你都到了那个地方,竟然还会怀疑?”夙忧说。
 
“我是你的孩子?”
 
夙忧点头,“有没有人说……你和无霜长得很像?”
 
“有,不止一个。”
 
“你是我与无霜的孩子。”
 
燕瑰面上震惊,缓缓道:“钰儿呢?”
 
“钰儿是我和玉淳的孩子。”
 
“为什么会这样?”燕瑰急道,他和钰儿竟然不同父。
 
“当年发生了一些事,但相距太久了,你不必知道。”夙忧并不想过多解释,解释的多,他就要记起的多,可他不想想起那些事情。
 
“可是……我为什么会到了燕屏山庄,还在那里长大?”燕瑰对自己的身世一直都很好奇,现在,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爹爹,可他的爹爹却不愿与他提起往事。
 
夙忧重新坐回石桌边,对燕瑰说:“那时候,我不能养你,只能把你送走,燕屏山庄手握天宗三书的上玄,上玄主内功心法,你的血脉,再加上上玄的功力,可以将你体内的气发挥极致,所以现在,你可以横行天下而无阻。”
 
“仅仅是因为这些……”燕瑰还是无法接受自己那突兀的身世,为什么他提起钰儿就可以说的很多,把他的一切都告诉夜景弦,并且为他以后也做了安排,可对他,他似乎不想多说一句话,这些时日,他也看到了他与无霜的相处,难道他们之间有矛盾,所以连带他也不受喜欢?
 
“你若想与无霜相认,我可以承认你的身份。”夙忧说,可话落入燕瑰耳中却刺痛了他的心扉,与无霜相认,你不想与我相认吗?燕瑰惨笑一下,答道:“不必了,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也不必为难。”燕瑰转过身,准备离开。
 
“燕瑰。”夙忧唤住他,燕瑰停下,背对着夙忧而立。
 
夙忧站起来,手轻抚在梨树上,“你知道为什么自己叫燕瑰吗?”燕瑰后背僵直,难道还有什么寓意?
 
“燕瑰……燕……归,我希望有一天,你也可以回家来。”夙忧目光深沉,带着微痛,他声音平淡却饱含着深情,“当年送你离开是迫不得已,那时的事情,让我一度无法接受这种结果,但你也是我的孩子,你和钰儿一样,虽然没能看着你们长大,可我心里是爱你的。”
 
“等我可以独自面对那一切的时候,我会让你们相认。”夙忧说着,垂下眼帘,掩去了眼中的痛苦之色。
 
燕瑰眼中蒙上雾气,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身份,我只想知道你好不好,他猛然转身,疾冲到夙忧面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燕瑰比夙忧高了半个头,可他却像个孩子样在他肩头呜呜哭了起来。
 
“你有后悔吗……生下我?”
 
“其实……我最不后悔的,就是你。”
 
第107章:回京生子
 
夙忧和清秋一起走在蜿蜒的小路上,路的尽头,通向一块墓地,清秋心中揪紧,这段时间,他除了学习难得的医理,便是询问自己的身世,可他虽然有着雪冥的血脉,却无人知道他的血亲是何人,直到夙忧醒来,他看到了清秋,面容突然一愣,然后面上竟是无尽的哀戚,夙忧答应告诉他身世,所以今日便带他来了这里。
 
刚刚看见墓地,清秋的心就凉下来,那意味着他的亲人,已经不在世了。
 
夙忧手里拿着一支百合前后摇晃,他走在清秋身前,口里唱着短促的民歌,声音哀婉凄切,清秋听了都忍不住眼眶泛红,两人一路走进墓地,夙忧目不斜视的一直走到最里面,那里一处孤坟,墓碑上刻了两个名字,白炎,静蓉。
 
夙忧把百合放在墓碑前,淡淡的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目光转向清秋,“也是你的父亲。”
 
一股巨大的悲哀袭来,清秋双腿一软,踉跄着跪在地上,“……爹。”
 
“你与他长的很像,我第一眼看你,还以为他回来了,可是,他已经故去多年,在我还在凉玉的时候,他就听到了他不好的消息。”
 
清秋双手抚上墓碑,“……静蓉?”
 
“这是你的母亲,”夙忧目光深远,“当年,白炎出山售卖血情,与你母亲一见倾心,并私定了终身,那时雪冥人根本不会与外人通婚,他的行为,无疑在雪冥掀起巨大的波澜,他的父母强烈反对他们的婚事,白炎一气之下,便离开了雪冥。”
 
清秋眼泪流下来,他一直都感觉自己命途坎坷,看来,他父亲母亲的生活,也不尽如人意。
 
“也正是因为他,后来,我才会离开雪冥。”夙忧上前,把孤坟上的杂草拔掉,并采了些鲜花放在坟边,“离开后,我几乎断了与雪冥的联系,无霜找过我几次,告诉了我他的近况,听闻你的母亲怀着你的时候,得了重病,白炎费尽心力也没有丝毫效果,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她回到雪冥,希望得到雪冥珍惜药材和高超医术的援助。”
 
“然而,雪冥难入,白炎与静蓉回到雪冥的时候,静蓉的病情几乎到了最后关头,她生下你已经不易,根本没办法活命。”清秋两行眼泪倏然落下,颤抖着唇喃喃出口,“……娘。”
 
“静蓉走后,白炎陷入了极度的疯狂,他没日没夜的守在静蓉的墓前,不到一年,也病逝了。”
 
清秋捂着嘴呜咽出声,他从没想到他的父母竟然会如此艰难,他宁愿他们是因为不喜欢他而丢下他,也不想他们是迫不得已才离开他,如今他也有了远儿,并且自从回了绍京与远儿就是聚少离多,这种痛彻心扉的离别,真的让人无法承受。
 
“孩子,别再哭了,他们不想看到你这样。”夙忧上前拥住他颤抖的身躯,擦去他脸上的泪水,“他们是最爱你的爹娘,只是无力保护你,你别怪他们。”
 
“不、我不会,我一直想念着他们。”
 
“你虽然有着雪冥的血脉,可毕竟是外人所生,白炎和静蓉相继去世,你的去留成了雪冥最大的难题。其实,你的祖父祖母希望能够抚养你,但他们也怕你留在雪冥会遭受非议,最后,不得已,才将你送走。”
 
“他们早已打探好,连容山上有个出名的药师,慈眉善目,无子无女,仅以行医救人为业,他们寻了个时机,便把你放在了药师院子外,后来,你就在那里长大。”
 
夙忧抬头看看天空,虽然雪冥小岛之外大雾弥漫,可岛上却是晴空见日,他用手遮住阳光,“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本来你该像外面的人一样,安然长大然后成家立业,可是,药师忽然辞世,你又碰见了钰儿,最后,你还是回到了雪冥。”
 
清秋簌簌的流着眼泪,夙忧沉默的陪着他,一直到他哭的两眼通红,才渐渐止住了眼泪。
 
“我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人?”
 
夙忧微微一笑,“白炎是个很有趣的人,他对什么都很感兴趣,也喜欢大胆尝试,我小的时候,一大半的时间都是与他跑来跑去,从岛的东头窜到西头,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岛里已经容不下他了,所以他才会跟着售卖血情的族人一起下山。”
 
“你的母亲,我没有见过,但听说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你如今的性子,多半是随了你母亲。”
 
“谢谢您,我……相与他们单独呆一会儿。”
 
“好,别太晚。”夙忧说完便转身离开。
 
清秋的脸贴在墓碑上,仿佛回到了父母的怀抱,“爹,娘,孩儿回来了。”
 
过了些时日,钰儿在雪冥已经住了两个月,这几日,他见到夙忧总是欲言又止,夙忧知道他有想说的话,可是他不问,等着钰儿自己说,不知钰儿在想什么,每次想要张口都瞬间转到了别的话题上,等夙忧离开了,才气恼的抓抓头发,夙忧看着好笑,可就是不点破。
 
“唉!”钰儿叹息着把一根头发一节一节的拽断,然后又支着下巴把它们摆在一起,“唉……”
 
夙忧悄悄的靠近他,在他头上嘭的敲了一下,“哎呦!”钰儿捂着头愤然转身,在看到夙忧的那一刻,他委屈道:“爹爹,你怎么也打我。”
 
“夜景弦也打你?”
 
“不不,景哥哥很好,燕大哥喜欢敲我脑袋,都快被他打傻了。”钰儿急忙帮夜景弦说好话,还不忘损燕瑰几句。
 
谁知,夙忧听了,不仅没有当做大事,反而语重心长的说:“嗯,燕瑰的话多听听没错。”
 
“爹爹,你对燕大哥怎么有特别优待?”钰儿奇怪问道。
 
夙忧掩去脸上的不自然神色,说:“燕瑰一看就是身怀正气,对你又好,我当然喜欢。”
 
钰儿噘嘴道:“难道爹爹不喜欢景哥哥?”
 
“那人整天板着脸,看着无趣。”
 
钰儿心里酸酸的,小声嘟囔着:“景哥哥才是最好……”
 
“好,好,手拿来。”钰儿吐吐舌头假装没听到夙忧的讽刺,伸出手道:“爹爹,这些日子没怎么做奇怪的梦,是不是胎息稳了,身体也会好起来?”
 
夙忧眉角微皱,说:“梦境不可预测,以后有可能再出现,也有可能到了生产也再不出现,不过,身体一定要好好养着才能好,与梦境无关。”
 
“……哦。”夙忧给钰儿诊了脉,又看看他鼓起的肚子,一切都没问题,夙忧起身准备回自己院子,钰儿忽然拉住他,挣扎许久,他终于开口道:“爹爹,我、我想……和景哥哥回绍京。”
 
意料之中,夙忧面色沉下来,他不希望钰儿离开,毕竟留在雪冥不论什么方面都会更好,可夜景弦迟早要走,钰儿一直与他在一起,肯定会和他一同离开,但现在他怀着孩子,身体也弱上许多,如此舟车劳顿,实在不是个好主意。
 
“爹爹……”钰儿低声唤道,话语里带着点点恳求。
 
“夜景弦让你跟他走?”夙忧话里带着敌意。
 
“不是不是,”钰儿急切道,“景哥哥没说过,我想着,他离不了绍京多久,这次来找我,已经出来很长时间,若不尽快回去,京里怕是要起乱子。”
 
“可你也要顾着身体。”
 
钰儿拉起夙忧的手,说道:“爹爹,我知道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好好养着,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而且现在月份不算大,赶回绍京也还来的及,路上我也会多加小心。”
 
“你想好了?”
 
“嗯,”钰儿点头,“景哥哥不止有我,还有别的责任,我不能拖累他。”
 
夙忧摸摸钰儿的额头,“傻孩子。”
 
过了几日,夜景弦和钰儿便准备好了离开的一众事情,既然夙忧已经醒过来,钰儿在不在这都没什么关系,夜景弦听了钰儿踟蹰着说回绍京的时候,眼底的震惊不亚于夙忧,钰儿拥着他的胳膊说希望孩子降生在自己家里,夜景弦才勉强答应现在离开。
 
清秋当然与他们一起走,远儿还在沈府,他哪里也不能去,要回到远儿身边。让钰儿惊讶的是,燕瑰竟然不想这么快回去,他说自己很喜欢这个地方,决定再住些时日,钰儿暗暗猜测他是没查明自己身世所以不想盲目离开,便也没再强求。
 
夜景弦一行下山的时候,已经到了这一年的五月,钰儿年前怀子,到现在五个多月了,夜景弦怕他累着,一路上都是小心的搀扶,直到到了山脚下,七曜已经准备好了车马侯在了那儿。
 
雪冥山离绍京不近,钰儿也不能像夜景弦那样快马加鞭,他们车驾缓缓行进,过了二十多天才抵达绍京。
 
夜灵熙高兴的一蹦三尺高,拉着钰儿絮絮叨叨的询问他有没有吃什么苦头,并把京城里这几个月的情况巴拉巴拉的告诉钰儿,还不忘嘲笑夜长希一瘸一拐的样子。钰儿安静的听着,偶尔逗弄小深渊,心情很是舒畅。远儿也摆动小腿扑进清秋怀里,这么久不见,他再次见到清秋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发现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爹爹,委屈的他大哭起来。
 
夜灵熙嬉笑着戳戳钰儿肚子,夸张道:“沈渊这媳妇长得挺快呀,之前根本看不出来,现在都凸出来了。”
 
钰儿量量自己身形,“是有点大,会不会撑破了肚子。”
 
“当然不会,我就没撑破。”夜灵熙笑道,然后指指清秋,“清秋也没有。”
 
“可是穿衣服好难看。”钰儿嫌弃的说,以前还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现在经夜灵熙这么一说,还真是鼓了出来。
 
夜灵熙安慰的在他肩头拍了拍,“没事没事,我听沈少谦说你小时候在泥潭里打滚夜景弦都不介意,现在就更不会介意了。”
 
钰儿奋起,“洛哥哥,你揭我短!”
 
沈洛无奈的笑笑,这两人没营养的话题都能说的没完没了,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话。夜景弦抬抬眼皮,问道:“王府修得如何了?”
 
“大部分已经完工,但还有些小地方需要改善,最多也就三个月。”沈洛回道,这段时间夜景弦不在,他几乎顶起了京中的所有事情,而且还要假装夜景弦在闭关修炼的样子,每次有人来找夜景弦他都要若无其事的糊弄过去,现在夜景弦回来了,他也可以放下心轻松轻松。
 
“三个月……钰儿应该快生了。”夜景弦手指敲着桌子,他想在自己家里生子,他要满足他的愿望才行,夜景弦停下手上动作,说:“一个月时间,王府必须完工。”
 
“啊……”沈洛哑然,“王爷,你是想压榨百姓吗?”
 
夜景弦起身,堆积了很多事情需要他处理,临出门时,夜景弦停停脚,“付双倍工钱。”
 
一月后,在夜景弦的威压下,修缮了十个月的奕王府终于完工,规模空前巨大,当初的图纸几乎原样搬到了现实,钰儿瞪着眼睛看着眼前这美轮美奂的地处,真的不敢相信就是他从小长大的奕王府。亭台楼阁,花园水榭,每一景每一物都透着精雕细琢,府中林木繁多,奇花异草无数,甚至还养了两只梅花鹿。
 
等王府全数整理好,夜景弦和钰儿便搬回了如意轩,王府的一切又回归正轨,夜景弦怕夜长梦多,再发生什么误了他们的婚事,回到王府的时候便开始着手准备成亲事宜,府上再次洋溢着轻松欢快的气氛,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筹备婚礼。
 
荣盛元年的夏天,是钰儿过的最最舒适的夏天,王府有了一个新亭子,三面皆是水帘,里面凉爽舒适,钰儿一个夏天几乎就长在了里面。夜景弦每晚都要去亭子里把他挖出来,闲时便陪他一起纳凉,十分惬意。
 
夜景弦答应过夜长希送他离开,钰儿回来后他就履行了诺言,京中还留着夜长希和夜岚启的封号,但人却已离开了绍京,夜景弦不知他们去了何处,但夜岚启答应过他,一定会看着夜长希不再让他胡作非为。
 
入了九月,钰儿渐渐到了临盆的日子,这些天夜景弦什么也不干,专门看着他,府上人心里都带着些忐忑和期待,为那即将降生的小世子而开心,沈渊已经能够扶着墙站起来,他每一步发育都比别的孩子早些,每次他对着钰儿将要生产的肚子,总会咯咯的笑起来。
 
晚间,钰儿明显感觉肚子有些不适,之前也有过两次,太医都说是正常胎动,钰儿便以为这也如前两次一样,直到他疼的额上渗出细汗,才发觉情况不妙,夜景弦在西侧的书房批折子,钰儿声音柔弱的唤道:“景哥哥……快来。”
 
夜景弦急忙扔了折子奔过来,见钰儿撑着身子不住颤抖,大惊失色,马上打开门喊人来,太医院的一众太医早就在王府候命,夜景弦一传唤,太医立马赶来给钰儿接生。
 
第108章:盛世大婚
 
夜景弦在外间焦急的走来走去,直到钰儿痛呼的声音近乎惨叫,夜景弦终于把持不住冲了进去,他守在钰儿身边,一遍遍安慰他,几个太医忙的团团转,偶尔瞟到夜景弦杀人的目光,背后都惊起一股冷意。
 
钰儿紧紧扯着夜景弦的手,他第一次生孩子,心里满是恐惧,还好有夜景弦陪他,他也能渐渐提起勇气。
 
傍晚胎动,过了子时才真正到了时候,钰儿大哭着胡乱说话,为什么阿熙生起来那么容易,到他这就要折磨这么久,疼痛加剧,他恨不得把孩子直接拽出来狠狠打屁股。
 
正走神的时候,一阵剧痛再次袭来,钰儿惊呼着猛然用力,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听到了响亮的婴儿哭声,肚子扁了下去,钰儿恍然间呢喃道:“终于……出来了。”说完,他眼睛一闭,可以好好睡一会儿了。
 
夜景弦慌张的摇摇他唤他的名字,心里揪成一团,连孩子都来不及看,太医尴尬抬抬手,“王爷,这……只是睡着了,应该……休息。”夜景弦僵硬的停住手,把钰儿好好放在床上。
 
折腾了一晚,钰儿清晨醒来,夜景弦正靠在床边小憩,孩子在他身边睡的正熟,钰儿大眼睛转了转,伸手捏了捏孩子的小脸,心中满是甜蜜,这是他们的孩子呀,好嫩好可爱,钰儿忍不住又捏捏他伸出来的小手,小孩子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夜景弦握住他的手包住,话里带着点点笑意,“你再动他,他就要哭了。”
 
钰儿仰头看向夜景弦,“他怎么出来的,我都不记得了。”
 
夜景弦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钰儿,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这是我们的孩子。”钰儿不好意思的缩了缩,夜景弦对他好的不得了,但却很少说肉麻的情话,他本身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对他的心意全都表现在行动上,现在突然来了个谢字,让钰儿猝不及防。
 
夜景弦低头向下,蹭了蹭钰儿有些白的双唇,说:“我一直都在盼着这一天,如今,终于来了。”
 
钰儿张开嘴迎接他的拥吻,你在盼着,我也在盼着呢……
 
美好的氛围被小孩子的大哭打断,钰儿慌忙推开夜景弦,抱起孩子哄了起来,不一会儿,奶娘就进来给孩子喂奶,钰儿看着哭声渐小的孩子,问道:“你给他想好名字了吗?”
 
“正在想。”
 
“快点啊,我叫他什么?”
 
“你可以先给他起个小名。”
 
“不要,沈渊和远儿都没有小名。”钰儿面色古怪,“而且,等他大了,一定会很讨厌自己有个难听的小名。”孩子喝饱了奶,钰儿把孩子抱过来,有了抱远儿和沈渊的基础,钰儿抱孩子堪称熟练,他前后摇了摇,孩子眼睛微睁的看着他,钰儿盯着他的脸瞧了瞧,不高兴的说:“我怎么看着他长的更像你?”
 
“我儿子,当然像我。”
 
“也是我儿子!”
 
夜景弦抚抚他的头发,安抚道:“嗯……说不定长开了就像你了。”
 
钰儿看着怀里孩子那模样,有些不太相信。
 
三日后,夜景弦发布诏书昭告天下,并在宣政殿公布了奕王世子的名字。他站在阶上,声音低沉,“‘……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貌,无不尔或承。’单名‘恒’字。”
 
名字公布,台下的百官心下哗然,夜景弦所用的词,是《诗经?小雅?天保》,这一篇文章,是臣子写给君王的赞美词,夜景弦用这里的字给孩子起名,并表达了对孩子的殷切期盼,其寓意不言而喻。其实,百官也早有猜测,夜景弦不肯上位,而看现在夜子榛的处境也不可能留下后代,那么,未来的皇位,还是夜景弦说了算。
 
“夜景弦搞什么!!”夜灵熙风一样冲进钰儿的房间,钰儿正在逗孩子玩,小孩子被冲过来的夜灵熙吓了一跳,扁扁嘴想要哭起来。钰儿连忙抱起他,问道:“怎么了,把你急成这样?”
 
夜灵熙双手叉腰,“夜景弦给你儿子起名叫夜恒!”
 
“……不错啊。”钰儿愣愣的答道。
 
“你知道他怎么说的,他想让你儿子以后做皇帝!”夜灵熙急道。
 
“啊!”钰儿惊讶,“那子榛怎么办?”
 
“当然是等夜子榛百年之后。”
 
“哦。”钰儿不置可否,他的一生都被夜景弦安置好了,更何况他们的孩子。夜灵熙气的吹胡子瞪眼,身后远儿和沈渊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后面跟着清秋,夜灵熙一见沈渊,一股恶气冲上头顶,“你儿子若做了皇帝,肯定不能嫁人了,难道要我儿子嫁你儿子?!”
 
钰儿脸上笑意漫开,“……也不错啊。”
 
“不错个大头!”夜灵熙气的上前,清秋急忙拉住他,钰儿身体还没恢复,可承不起夜灵熙那不分轻重的拳脚。夜灵熙气鼓鼓的坐在床边,竖起一根中指,对着钰儿怀里的孩子说:“夜恒,你比沈渊小了半岁,看你以后有没有本事压他,若是沈渊这个不争气的被你压了,我就让他嫁你!”
 
钰儿嘻嘻一笑,对趴在床边看孩子的沈渊说:“沈渊,快去练功夫吧,不然你爹就把你嫁人了。”
 
一月过后,钰儿身体已经养的差不多,筹备已久的婚事终于到来,他看着挂在房里的大红喜服,胸口不自觉的跳起来。
 
“钰儿,这礼服做了三个月,都是一针一线细细绣的,怎么样,喜欢吗?”花月把房里的花烛摆好,笑着问道。
 
“……喜欢。”钰儿轻抚着那身衣服,恍然间觉得自己似乎穿过,他晃晃头,许是想着这一场景想了太久,已经分不清真真假假。明日便是成婚之日,他想过太多次太多种他们成婚的样子,等这一日到来的时候,他心里竟然如此平静,当然了,他们本就该一直在一起的。
 
王府已经装点一新,挂满了大红的绸缎,灯笼,窗上门上贴着喜字,连夜恒也给他准备了红色的小衣服,钰儿站在门前看着这诗一般的景象,不自觉的的吟唱出声:“宜言饮酒,与之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迫不及待了?”夜景弦从身后轻轻拥住他,与他一同享受这一刻的安然,钰儿倚进他怀里,微笑道:“恒儿都出来了,还有什么急不急,不过,一想到我要你成亲,还是会很开心。”
 
“那你以后要一直这么开心。”夜景弦亲吻他的发丝,“明日,你便是我的王妃了。”
 
“是,王爷。”钰儿轻笑着说。
 
次日一早,钰儿就被拖起来,可能是心中有事挂着,这一晚他睡的都不怎么踏实,天色微亮,钰儿端坐在桌前梳妆,换上大红喜服,他容貌绝美,再画上妆容,更显出倾世的颜色。系上腰带,穿好外衣,钰儿从里间走出,夜景弦站在外面,与他一样的装束,正在等他,两人目光相触,夜景弦愣住。
 
钰儿微笑歪头,“不认得我了?”
 
夜景弦回过神,走过来牵起他的手,还不忘细细端详了他的眉眼。夜景弦心中震惊,他日日与他相对,也知晓钰儿美的很,可如今他穿了喜服的样子,却是他心中最美的一幕。他已不记得上一世他们成亲的时候钰儿什么样子,更不记得他们穿了什么样式的衣服,那时他没有把这亲事放在心上,而现在,他最美的一面深深的烙在他的心里,成为他心中最永久的珍藏。
 
经过商议,夜景弦决定在含元殿举行大婚典礼,先从奕王府出门,绕城一周,至皇宫含元殿进行册封仪式,然后告宗庙朝百官,所有的婚礼规格,都是参照了帝后大婚的礼制。
 
吉时,夜灵熙高兴的送钰儿上花轿,城中百姓早已簇拥着聚在街头,准备一睹传说中的奕王妃,自钰儿几年前忽然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他的传奇轶事就接连不断,成为了绍京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如今赫赫奕王与王妃终于修成正果,城中百姓自然欢心异常。
 
车驾冗长,当人们看见夜景弦穿着喜服骑着白马一路行来的时候,人群骤然沸腾,他们不自觉的跪倒下拜,口中说着祝福的话,更有几个孩子,聚在一起唱起了民间姑娘出嫁的民歌,夜景弦向着人群一一颔首,心情欢畅。
 
行至宫门,夜景弦下马,先行至含元殿,站在阶上等他,然后钰儿的花轿到了宫外,宫门大开,鼓乐齐鸣,鞭炮响彻耳迹,钰儿下娇,红纱半遮着他的面目,他晃晃悠悠可以透过朦胧的面纱看见前面通往大殿的路。
 
这段路没人领他,要他自己走到夜景弦面前。钰儿定了定心神,缓缓抬脚。
 
夜景弦站在阶上,看着他踩着红毯,一步步的走过来,心中澎湃,曾经沈洛大婚的时候,钰儿曾问过他,他成亲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夜景弦答他八个字,盛世繁华,百官朝奉,如今,他站在上面,百官列在两侧,城中百姓为他们的婚事而欢呼,他兑现了他的诺言,许他最繁盛的婚礼。
 
夜景弦静静等着,周围无一人出声,钰儿缓步走来,踏上台阶,他拖地的长衣跟着他一点点走上来,渐渐靠近夜景弦。沈洛和夜灵熙站在阶下,杨楮也从东川回来,站在武将队列,人们的目光随着钰儿的动作一路向上,直到钰儿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还差几步就能走到夜景弦面前。
 
内宫传来喧哗声,夜景弦猜到夜子榛一定会弄出点事,所以早做了防备,喧哗一起就被压了下去,百官几乎没被影响,钰儿微微侧头,见没事便正了正身子,继续走向夜景弦。
 
他走到他面前,隔着面纱,他们能看见彼此眼中的笑意,随着唱官的口令,钰儿盈盈一拜半跪在地上,夜景弦取过奕王妃印信,交到钰儿手上,然后轻扶起他,揭开他的面纱与他并肩而立,夜景弦气沉丹田对百官道:“夜如钰,钦封,奕王正妃。”
 
这句话像一个号令,百官听后,跪拜在地,恭贺新婚。
 
接下来的程序,钰儿像个布偶一样跟着夜景弦拜这拜那,然后又接受这些那些的朝拜,忙了一整日,到了晚间才回到王府,钰儿捶着双腿看看夜恒,见他睡的正香,便也忍住没逗弄他。
 
婚宴还要持续三日,夜景弦推开门走进来,如平日一样询问他吃了东西没有,这一日与过去的每一日都一样,可意义上却大不相同,夜景弦看见睡着的夜恒,难得露出不满的神色,今晚他们洞房花烛,怎么能有第三个人来破坏。
 
唤了奶娘把夜恒抱出去,夜景弦欺身靠近钰儿,轻轻扯开他的衣服,钰儿推搡道:“把酒拿来。”
 
夜景弦起身端起桌上的合卺酒,到了两杯递一杯给钰儿。上一世在牢里,钰儿就对没能喝成合卺酒有些遗憾,现在,他们可以细细品味这酒里甜蜜的滋味。
 
两人手臂交叉,将酒送到唇边一饮而尽,钰儿脸色微红,晶亮的眼睛看着夜景弦,带着浓浓爱意,夜景弦把酒杯放在一边,掌风熄了几支灯火,屋里暗下来,夜景弦翻身将钰儿压在身下。
 
他吻了吻钰儿美艳的双唇,轻抚上他的脸颊,钰儿乖乖的抱住他的腰身,他们在一起的日子有多少已经记不清,但今晚因为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而显得如此珍贵。
 
夜景弦低下头,与钰儿额头相抵,“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第109章:杨府丑闻
 
荣盛三年。
 
如意轩的庭院里,钰儿蒙着双眼,呼唤道:“恒儿,恒儿你在哪儿呢?”他双手张开,耳朵微动,左边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钰儿转过方向,那笑声收起来,换来短促的小跑,钰儿叉着腰不高兴道:“恒儿!不许动,每次都是是你乱了规则!”
 
夜恒听了,立马收住脚,钰儿狡黠一笑,继续朝听见声音的地方摸过去,圆圈里,夜灵熙捂着嘴防止自己大笑出声,远儿和沈渊相互对视着准备看好戏,钰儿一点点靠近夜恒,夜恒看自己马上就被捉住,轻轻的坐在地上然后躺下,钰儿猜到夜恒身子小,一定会低一点,他蹲下来,试探着寻找,夜恒屏住呼吸,躲过钰儿的搜索。
 
“钰儿,你出圈了。”清秋坐在圈外,忽然道。
 
钰儿气恼的抓下遮在眼上的丝条,“哪里,哪里出圈了?!”钰儿低头,发现自己果然半只脚踩在了圈外,夜恒见状,一个骨碌爬起来,飞快的跑开大喊道:“耶!爹爹输了!”
 
“小子滚过来,让我打你屁股解恨!”钰儿说着便跑向夜恒,夜恒大笑着跑开,边跑还边喊着:“爹爹输了不承认,丢人丢人!”身后的夜灵熙和两个孩子都大笑出声。
 
夜恒得意的很,边跑边往后看,冷不防撞在了一人身上,他抬起头,突然心下一颤,夜景弦面色不善的看着他,一下把他提起来,即使悬在半空中,夜恒也规规矩矩的行礼拜道:“见过父王。”
 
钰儿跑过来,气道:“景哥哥,这小子嘲笑我。”
 
“嗯?”夜景弦转向夜恒,夜恒吓的全身一激灵,连连摆手,“父王明鉴,是爹爹输了不承认,还要打我屁股。”夜恒自小就对夜景弦很是敬畏,在他面前什么小动作都不敢有,一如钰儿从前。
 
现在钰儿底气足了,夜恒就成了受气包。
 
“是你不守规则,说了不能动你还动。”一大一小两厢对峙,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夜景弦被吵的头大,干脆把夜恒扔在地上,出言道:“爹爹错了吗?”夜景弦指着钰儿,钰儿昂起头,满满的不服气。
 
夜恒呆呆点头,夜景弦蹲在他身前,拍拍他的小脸,严肃道:“爹爹错了也是对的。”
 
“哈哈哈!”钰儿大笑起来,“一物降一物,乖乖过来让我打屁股。”
 
夜恒扁起嘴,夜景弦认真道:“不许哭,哭了关小黑屋。”
 
夜恒只好委屈的憋住眼泪,钰儿看他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忍不住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我们继续,爹爹再抓一次。”钰儿牵起夜恒的小手走回圈里,几人再次玩起来,很快就忘了刚刚夜景弦的威胁。
 
当奕王府沉浸在欢快的气氛中时,杨府的一则丑闻却震惊了绍京城。
 
杨楮久不入京,就连上次夜景弦大婚他也是匆匆回来很快又离开,他那成婚五年的夫人,因为不甘寂寞,竟与府中管家好在了一处。本来事情瞒的很好,杨楮不回来,回来也不与夫人同房,更不管府上的琐事,杨夫人在杨府,可谓只手遮天无人敢动。可事情不凑巧,某日翻云覆雨之时,偏偏被府上新来的丫头撞见,杨夫人怕事情败露,联合管家将丫头害死,丫头家有个哥哥,当然不肯就此罢休,几经报官都被杨夫人在背后摆平,并威胁要取他性命,那家的哥哥走投无路,遂将杨府的丑事印成小册子,沿街散发,然后整个绍京城都知道了此事。
 
夜景弦初次听闻便派人把事情压了下来,毕竟有关杨楮名声,他也不好把事情闹大,然后他急忙给杨楮传了消息,让他速速回京,杨楮本以为京里出了什么大事,等他回来,才发现竟是自己府里。他挠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
 
奕王府正厅,夜景弦端坐其上,沈洛和杨楮分坐两边,若是没闹出人命,那便只是杨楮的家事,夜景弦就不会插手,可现在死了人,他若不做个交代,也难以服众。
 
那户人家姓贺,死的女孩名为贺香,贺香的哥哥名贺雨,贺雨见奕王竟然肯为他做主,声泪俱下的把自家妹妹遇害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夜景弦听了,看了看面色难看的杨楮,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杨夫人说:“夫人,这少年说的,是否属实?”
 
“王爷,臣妇冤枉……”杨夫人哭喊起来,希望激起那三人的同情,杨楮眉头都皱在了一起,他对自己那妻子本就没什么感情,而今被戴了绿帽子其实也没多少感觉,他不好面子,对街头巷尾那些传言也不在意,他只是觉得,若真是他名义上的夫人害死了人家的女孩,他该如何补偿。
 
夜景弦被尖锐的呼喊声刺的耳朵疼,他抬抬手止住那女子没命的哭喊,说道:“来人,把杨府管家带来。”
 
那管家哪里见过如此阵仗,与夫人偷情已经让他担惊受怕,自从害死了人就连日心惊胆战,日日等着被浸猪笼,如今奕王出手,他自知逃不过,一进了厅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呼自己做下的错事,杨夫人面色不善的听着管家把所有事都抖出来,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遂大骂起了杨楮。
 
因为在她心里,她的所有不幸都是因为她嫁了这个人。
 
当初先帝赐下婚事,她本是开心的,杨楮战功显赫,又洁身自好,一个侍妾都没有,她对这段婚事抱着与所有新嫁娘一样的憧憬,可是,婚后的生活却与她的想象天差地别,她不仅没办法与杨楮在一起,就连杨楮回府的时候都与她相敬如宾,她心里一点点失望,到最后心如死灰,她真希望当初嫁一个普通的人家,与相公相守一生,也不想像现在这样。
 
“……都是你!我与你成婚,却无一日夫妻之情,你丢我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将军府,如今却来看我的笑话!”杨夫人情绪失控,纤细的手指指向杨楮,带着无法言说的恨意。
 
“够了!”夜景弦猛地拍响桌子,愤然起身。杨楮本就觉得对不起夫人,如今出了这些事,他明白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挡在那几人身前,拱手道:“王爷,可否将此事交给末将处理?”
 
既然杨楮主动要求,夜景弦当然会答应他,况且杨楮的为人,也不会做什么包庇之事。
 
“好。”夜景弦答应着,随即转身离开。
 
钰儿迟了一步听到杨府的传闻,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把夜恒扔在一边,小跑着去找夜景弦询问情况,夜景弦并不知道杨楮如何处置了府里的事,只是听沈洛提起似乎补偿了贺雨一些钱财,并休了妻子,而他如何处置了管家他不清楚。
 
钰儿听了惊呼一声就转身跑去找清秋,现在的杨将军又变成了一条单身汉,清秋的机会来了。
 
然而,清秋听了,竟然不像钰儿想的那样高兴,他甚至没问问杨楮的情况就继续给远儿缝鞋子,好像那是一个不相干的人,钰儿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清秋,你不去找杨将军吗?他没有夫人了,你们可以在一起了。”
 
清秋停下手里的针线,淡淡的说:“我和远儿一起,也很好。”
 
“可是……”
 
“上次你说要给我拿图样的,拿来了吗?”清秋转移话题道。
 
钰儿茫然摇头,清秋怎么像变了个人呢。
 
钰儿的苦恼明显挂在了脸上,他变的不如往日里那般开怀,经常自己一个人发呆,连夜恒也懒得照顾,夜景弦猜到他心里有事,特意抽出一天时间来陪他。钰儿呆坐在窗前,忽然面向夜景弦大声道:“景哥哥,你说清秋是怎么想的,如此大好时机,告诉杨将军远儿的身世,和杨将军重修于好,皆大欢喜呀!”
 
夜景弦沉默,清秋为何如此,多半是因为当初对钰儿的愧疚。
 
“唉,我都不知道,你肯定更不知道,可是你也帮我想想办法啊,实在不行,给他们也赐个婚?这个你肯定能办到吧。”钰儿急道,夜景弦没像往日一样只听他絮叨,他忽然叹了口气,说:“他为何如此,其实是源于一件事。”
 
钰儿目瞪口呆,他都不知的事夜景弦竟然会知道?
 
“什、什么事?”
 
“是因为你。”夜景弦决定告诉他当初的事情,既然钰儿已经没事,他也愿意成全清秋,毕竟他曾陪着钰儿很久很久,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夜景弦缓缓开口,把他当初为何遇险,以及后来清秋独自前去找他通通说了出来,钰儿红了眼眶,夜景弦话音将落,他一颗泪珠滚下来,抽着鼻子说:“真傻!清秋是个大傻瓜!”
 
夜景弦抚上他的脸颊,擦掉他落下来的眼泪,钰儿握住夜景弦的手,眼泪落到他手上,“我有景哥哥保护,可他一直是一个人。”夜景弦把他拥进怀里,“你可以去劝劝他,告诉他,你并不怪他。”
 
“我本来就不怪他……”
 
“嗯,他心里有愧,若能抚平那些愧疚,他会接受子漠。”
 
“可是,杨将军……”
 
“放心吧,子漠只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心,过几日,你带远儿去与他相认,他们会好的。”
 
“……嗯。”
 
第二日,钰儿一脸严肃的坐在了清秋身前。
 
“你怎么了?”清秋淡笑。
 
钰儿正色,“清秋,之前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不必有什么压力,就算你不告诉夜长希你血液的特殊,他早晚也要知道。”
 
清秋面色一变,“你、你……”
 
“景哥哥告诉我的,”他猛然抓住清秋的手,“你不要因此错过了与杨将军的大好姻缘,你若觉得愧对与我,你后来做的一切都已经弥补了,你若不与杨将军在一起,便是愧对了自己内心。”
 
“不……”清秋抽回手,“不是愧,我与他,只是没缘分。”
 
“他那样的人,你也看到了,他新婚的夫人都被逼得与他人私通,他心中无爱,任何人都走不进他心里,即使他知道我对他的情意,他也不会有什么回应。”
 
“可是,你与她不同,你们在一起很多年,还有了远儿,总归有些不一样的感情。”
 
清秋摇头,“他若对我有意,就不会连远儿也认不出,他本就不想有孩子,若我凭借远儿与他在一起了,后果比那杨夫人也好不到哪去,说不定,诺大的杨府,就我们父子两个人,还不如与你住一起来的逍遥自在。”
 
“他终归是远儿的父亲……”
 
清秋扯起嘴角,勉强笑道:“其实,这一世有了远儿已经足够,既然没缘分,我也不必强求。”
 
钰儿沉默下来,两厢对坐良久,钰儿才缓缓开口道:“你还是错的,我第一次与景哥哥分开,是去了连容山,在那里,我遇见了你。景哥哥第一次与我分开,是去了恒远,在那里,他遇见了杨将军。若我没有遇见你,你便不会随我一同去鄞州,若景哥哥没有遇见杨将军,你就不会与他相见。说是无缘,其实还是有缘。”
 
清秋神色震动,他从来都没想过他与杨楮会有什么缘分,杨楮也从未表现出对他有一分感情,就连孩子都是他一意孤行得来的,如今说有缘,他真的想笑出声,可是心里的苦痛让他笑不出来,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像钰儿和阿熙一样,与喜欢的人成婚,相伴到老。
 
钰儿看着清秋悲伤的面容,不忍心再逼他,他起身,对清秋说:“你再想想,既然放不下他,为何不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呢?”钰儿穿好鞋子背对着他,还是决定先跟他打个招呼,“你别拦我,过几日,我会带远儿去见杨将军,他……一定会喜欢这个孩子。”
 
第110章:蠢蠢欲动
 
钰儿说到做到,三日后,经过他暗搓搓的灌输,远儿对自己的另一个父亲已经充满了好奇,杨楮回来处理了府上的事情就一直呆在王府,钰儿寻了时机,悄声带着远儿去找杨楮。远儿和钰儿亲近,一路上牵着钰儿的手看花看草,很是兴奋。
 
彼时杨楮正在院子里读兵书,这些年除了练些武艺,他做的最多的事就是静下心来研究兵法,经过时间的冲刷,当年那些英豪之气渐渐沉淀下来,让他整个人也逐渐沉稳。
 
见钰儿进来,杨楮高兴道:“咦,王妃大驾,难得难得。”
 
钰儿推推远儿,“快去。”
 
远儿懵懂的看着他,并不知道钰儿让他去干什么,钰儿蹲下来,柔声说:“你不是想知道自己的另一个父亲在哪吗?去吧,那边那个就是。”
 
远儿回头看看杨楮,眉宇间带着不解,他向后缩了缩,躲进钰儿怀里,钰儿拉起他的手走向杨楮,然后开门见山道:“远儿是你儿子。”
 
杨楮脸上的笑定格住,他使劲扯了扯嘴角,才不自然道:“钰儿,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
 
“我没开玩笑,这是真的。”钰儿有些生气,“难道你不想承认他?”远儿抬头看着对峙的两个人,一会儿转向钰儿一会儿转向杨楮,不知该做什么。
 
杨楮话中还带着犹豫,“当初,额……秋公子已经直言相告,远儿并非我的孩儿。”
 
“你这根木头!”钰儿恨不得上前戳他的脑门,“清秋说不是你就相信?他是不想为难你,你看看,”钰儿把远儿抱起来,扳着他的小脸,“你看他长的像谁?明明跟你一模一样!”
 
“这、这,他……为何不肯告诉我?”杨楮话语微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钰儿把远儿塞进杨楮怀里,杨楮很少抱小孩,捧着远儿紧也不是松也不是,钰儿看他那局促的模样,气哼哼道:“我不管,反正清秋给你生了儿子,你要对他好!”虽然清秋说过远儿的降生是他自己一力促成的,可钰儿已经把这些责任算在了杨楮头上。
 
远儿不舒服的拱了拱,杨楮急忙小心的换了下姿势,“秋公子他……究竟何意?”杨楮那脑袋完全想不明白,之前他已经接受了远儿是他的孩子,结果清秋竟说不是,现在钰儿又跑来告诉他远儿真是他的孩子,钰儿会这样说,定然也是得到了清秋的默许,难道是之前他有家室,清秋不想破坏他的家庭?可是他也说过会照顾他呀。
 
钰儿很想一锤子把他砸醒,他忍住胸中的怒气,说:“他什么意思,你自己去问,远儿放你这儿,你送他回去。”钰儿说完抬脚就走,杨楮在身后急切的叫了两声,钰儿没回头一溜烟的走掉了。
 
钰儿回到如意轩的时候,夜景弦正在教夜恒识字,钰儿知道夜景弦对夜恒有很高的期望,所以每当夜景弦教他这些那些的时候,他几乎不会过问,只有夜恒闲下来他才会陪他一起玩。
 
夜恒见钰儿进来,急忙丢给他一个急救的眼神,他小小年纪心思就一箩筐,有时候钰儿都很好奇夜景弦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可夜景弦明确的否认了。
 
“景哥哥。”钰儿出声唤道,他明显看见了夜恒松了口气的模样,夜景弦抬起头,“嗯?”
 
钰儿揪揪衣角,“我带远儿去见杨将军了。”
 
“嗯。”夜景弦没什么表态,但他的意思,不反对就是满意。远儿趁夜景弦目光放在钰儿身上的时候,赶快脚底抹油想要溜之大吉,因为根据以往经验,每次父王和爹爹共处一室的时候,他就可以走了。
 
“你说他们会好吗?”钰儿不确定道。
 
“……会吧。”夜景弦揽过钰儿,夜恒已经快跑到了门口。
 
夜景弦当然看见了夜恒的小动作,不过相对夜恒,他更珍惜和钰儿在一起的时间,钰儿支着下巴苦恼的说:“远儿会不会不适应杨将军啊,他从小都是跟清秋长大的,现在突然出现个父亲,会不会有些别扭。”
 
夜恒竖起耳朵,他们在说什么?远儿的父亲?夜恒边小步往外挪边侧过头看坐在一处的两人,就在他快要出了门的时候,夜景弦忽然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说:“你问问恒儿。”
 
夜恒吓了一跳,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他一个转身就奔向门外,可他离门已经很近了,刚转过身就被门槛绊了个大跟头,钰儿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景哥哥,你小时候也会这么笨吗?哈哈哈!”
 
夜景弦勾起嘴角,手探进钰儿衣服在他腰迹掐了一把,钰儿猛然一颤,然后咧着嘴说:“嗯……我觉得,恒儿……可能是像我小时候。”
 
当日,杨楮就带远儿来到了清秋的住处,他在门外徘徊良久才进了里面,两人之间似乎有着天然的默契,对于远儿之事只字不提,只相互问了问近况,不一会儿杨楮便起身告辞,清秋也没做挽留,让在外面偷看的钰儿和夜灵熙恨不得直接锁上门让他们呆在里面多聊聊。
 
接下来几日,杨楮时不时会来陪远儿,可能是血脉亲情,远儿很快就与他熟络,在他面前也不会拘谨,钰儿很愿意看到他们感情有所增进,偶尔也会带着夜恒来帮助他们促进感情,可即使如此,清秋和杨楮之间还是淡淡的,两人见面便相互笑笑,多的话很少说,钰儿心下着急,问了清秋几次都被他躲过,他希望他们现在就能定下以后,毕竟,杨楮留在绍京的时候不会太多。
 
钰儿的预感很准,不到一日,一封急报就送进京城,摆在了夜景弦的桌案上,他翻看了几次,犹豫一下就把沈洛和杨楮都唤了来,两人看了急报的内容,面色凝重。
 
“夜辰和凉玉有过几次刀兵,可水野向来安分守己,怎么会突然进犯我夜辰国土。”沈洛说道,他看了急报,对水野的行为很是诧异,“而且水野地界狭长,兵力不足,易攻难守,夜辰不掂量他那点儿地方已经很不错了,他竟然会自寻苗头,来惹麻烦。”
 
“前些日子我还在东川,完全没发现水野向边境聚集兵力,可此次出兵,规模不小,也不像一日两日就能部署的。”杨楮分析道,“会不会是急报有误,不到十日的时间,水野就能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攻下戍州?”杨楮还带着些怀疑,戍州是离水野最近的一座城,几乎是夜辰和水野的门户,可戍州向来防守严密,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攻破。
 
“我已派开阳前去查探,三日就能得到确切消息和大致状况。”夜景弦说,“此次水野进犯,聚集大批兵力,看来并非搜刮小财小利,其目的,恐怕是要占我夜辰土地。”
 
“不错,夜辰已经多年没有战乱,兵力渐弱将才匮乏,水野挑准这个时机下手,定然是做了充分准备。”沈洛说。
 
夜景弦细细思索一番,疑惑道:“我们在水野的眼线呢?为何提前没有消息?”
 
“这……要问百里后吉才知道。”
 
过了一会儿,百里后吉前来,听了急报很是诧异,回夜景弦道:“主子,细辛前些时候还从水野发回消息,称一切安好,并无异动。”
 
夜景弦眉头紧皱,如此境况还称一切安好,那么只有一种情况,有人代细辛发了假消息,夜景弦霍然站起,“山奈呢?可还在凉玉?”
 
“在。”
 
“速速与山奈联络,看看凉玉可有动向?”夜景弦急道,水野地小兵少,夜辰动动手指就能把他碾过去,可若是……
 
“你是怕凉玉与水野勾结?”沈洛忽然想到,若真如此夜辰就要腹背受敌,比之单独对战水野上了好几倍的难度。
 
“属下马上前去联系。”百里后吉微一躬身就夺门而出,他也发现了事情的重要性。
 
夜景弦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出声道:“此次事情,非同小可,我们应该尽早做些准备。”夜景弦抬头看向杨楮,杨楮抱拳朗声道:“末将愿往东川,平定战乱。”每次遇了正事,杨楮总是认真的很。
 
夜景弦微微抬手,说:“本想多留你些时日,可战事紧急,我等当以夜辰安危为重,东川那边情况不容耽搁,明日你便启程过去,先稳住战事,等我安排好了京里的事,就过去与你一同抗敌。”
 
“你要亲自去?”沈洛惊讶道。
 
“看开阳传回的情报如何,若水野当真想占我夜辰国土,我势必要前往与其一战。”
 
第二日,杨楮一早就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钰儿听到消息,急忙过来找他,杨楮傻傻一笑说他还会回来的,让钰儿不要担心,可钰儿不听一定要让杨楮再去见见清秋,杨楮拗不过,飞快的扒了几口粥,然后来清秋的小院与他道别。
 
清秋又早起的习惯,杨楮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侍弄草药,昨日的消息他还未听说,当杨楮说他要走的时候,清秋整个人愣在当场。
 
“你、你刚刚说什么?”清秋结巴着问道,他很希望是杨楮编来骗他的,可杨楮那个人,显然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杨楮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水野跨进了夜辰东部防线,东川已经岌岌可危,我身为夜辰上将,当前往战场以血国恨。”
 
清秋似乎才听懂杨楮的话,他反应了好半晌,才说道:“那……你此去小心,刀剑无眼,战场上又满是危机……”
 
“这些没什么,我自小在恒远长大,才几岁就与父亲一同作战,上战场已是家常便饭了。”杨楮爽朗笑道,然后微微尴尬的摸摸鼻子说:“嗯……你不必担心,平定了战事我就会回来,以我夜辰的国力,对付水野还不成问题。”
 
清秋面色微红,低下头喃喃道:“……我怎么会不担心。”
 
杨楮一愣,随即搓着手说:“清秋,你、那个……等我回来,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嗯,还有远儿。”清秋震惊的抬起头,这是杨楮第一次表达了希望与他在一起的愿望,他那么简单的一个人,终于也能为情所动。
 
杨楮忽然间拉住他的一只手,清秋全身一颤,自他们在一起的那晚之后,时隔多年,他们才再次触到彼此。杨楮话语不流利,但却满含激动,“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吧。”
 
清秋含着柔情的双眼泛起泪光,倾情一世,他也可以得偿所愿了。他轻轻向前一步,靠近杨楮身边,抬头问道:“你知道远儿为什么叫这个远儿吗?”
 
杨楮嘿嘿一笑,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在恒远遇见了你,看见他就像每天都看见你。”清秋反握住杨楮的手,说:“将军,离别的日子里,你为远儿起个名字吧。”
 
“好。”杨楮淡淡答道,低下头,唇间相触。
 
那日,杨楮匆匆离开,清秋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院的门外,这个场景和天地之色,自此成为他心中最悲伤也最怀念的回忆。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命不好,可也没想到会如此不好,他本以为他也可以得一人白首不离,可这次分别,却让他们之间,隔了永远。
 
两日后,开阳送回密报,证实了水野确实聚集了极大规模的兵力驻扎在戍州,而且正缓缓往东川推进,不久,山奈又从凉玉送来急报,说凉玉也集结了大批兵马,一部分正在秘密向东靠拢,似乎想与水野的兵马会合,而另一部分则驻扎在襄河沿岸,随时有向北进攻的可能。
 
夜景弦看了急报,站在地图前久久没有言语,如此事态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测,他必须想办法应对以保夜辰安危,想了许久,夜景弦开口,对沈洛说:“京里的事情交给你,三日后,我前往东川。”
 
第111章:水中映月
 
夜景弦很快就把京里的一众事宜安排下去,最后一日,他最舍不得的,就是即将分别的钰儿。
 
曾经他前往鄞州的时候,也是与钰儿分开了很长时间,可那时钰儿年纪小,根本体会不到想念是什么滋味,现在他们感情如胶似漆,夜恒也才刚刚两岁多,这种不能确定归期的分开,让两人都很难熬。
 
钰儿趴在夜景弦胸口,已经日上三竿了,他们还窝在床上没起身。钰儿身上赤裸,与夜景弦紧紧贴着,昨晚炽热的痕迹还留在身上,虽然腰痛身子痛,可他还是想这样和夜景弦靠在一起,最好永远都不要分开。
 
夜景弦拍拍他光裸的身子,说:“起来吧,恒儿在外面呢。”夜恒也知道夜景弦即将离开,每日都很黏他,今日一早就在如意轩外面徘徊,夜景弦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不忍心让儿子那么忐忑的等着。
 
钰儿爬起来,额头蹭蹭夜景弦肩头,说:“你到底去多长时间?”
 
“……不知道。”
 
“我跟你一起去不行?”
 
夜景弦摸摸他的头顶,“恒儿还小,离不开你,而且,战场危险,你要留在安全的地方。”
 
“可我在这安全的地方也要提心吊胆。”钰儿不满道,他拱进夜景弦颈间,“我也不想你有危险。”两人安静体会着这一丝温情,一点也不想放开。
 
夜恒已经开始小声敲门,夜景弦又拍拍钰儿,催促道:“快点吧,恒儿急了。”钰儿爬起来,偏过头悄悄擦掉眼角的泪水,夜景弦微笑一下,掰过他的脸用力亲了亲,安慰道:“乖,我保证一定很快回来。”
 
“……好吧,我一直都信你。”
 
三人呆了一日,第二日一早夜景弦就带人离开,钰儿不开心的送送他,直到看着夜景弦消失在地平线上才擦擦眼泪回府,开始守望和思念的等候。
 
夜景弦率领京中三万精兵赶往东川,并派副将童湛带一万人到襄河,那里情势不比东川紧迫,况且有襄河为险,还有当地驻扎的亲军,童湛过去应该没什么问题。而东川那边却越来越紧急,水野大军已经压到了东川地界,并与杨楮打了几杖,杨楮身经百战,水野大军暂时还进不得。
 
夜景弦急速行军,临近东川,全军修整之际,却听一人来报,说前面有个人受了重伤躺在路边,问夜景弦救是不救,夜景弦本不想管,可再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便让百里后吉寻了辆马车,将人放在了里面。
 
没几日,夜景弦就到了东川,东川有他守着,杨楮就南下到了建城,三人各自据守,夜辰东南防线再次稳固。
 
一日,夜景弦正在房中思索战局之时,一道身影忽然挡住阳光,他诧异抬头,见一人巧笑着站在他面前,议事厅的门是敞开的,那人何时走进来他都没发现。
 
夜景弦露出探寻的目光,那人施施然行了一礼,笑道:“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夜景弦蹙起眉,不记得何时救过此人。那人见夜景弦明显忘了的表情,也不气恼,微微一笑道:“在下身受重伤,是王爷将我带来了此处。”
 
夜景弦恍然,难道是百里后吉救下的那人?夜景弦看他的样子,身形高挑面容柔美,行动间有种天然的贵族之气,夜景弦眸色渐暗,他不想探寻无关的人,说道:“既然无事,便可离开。”
 
那人美目流转,笑说:“王爷怎么如此不通情理,我身体还没好,不能远行,而且,我还要还王爷一个恩情。”
 
“何意?”夜景弦眼中带着凛冽之气。
 
“你别这样看我呀,”那人拨拨头发,然后走到沙盘旁边,拿起一只小旗对着一处地方插了下去,“水野此次聚集大批兵力进攻夜辰,以东川为首要目标,但水野兵力有限,此处驻扎重兵,则必有薄弱之处,岁尧,是我们可以取得的地方。”他话语中已经用了“我们”,表示了与夜景弦站在一条线上。
 
夜景弦心下巨浪翻涌,他也考虑过这个方案,岁尧在东川东北方向,若他出兵岁尧,那么水野必然回兵相救,这样便能解了东川的围困,更有可能一举夺回戍州。可是让夜景弦不确定的是,岁尧真的会兵力空虚,简单攻下吗?
 
眼前这人的语气如此笃定,让夜景弦不得不怀疑,他沉着脸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柔媚笑着把一支发簪插在头上,指指上方,道:“空中之鸟,水中映月。”
 
“你是水野人?”夜景弦冷声道。
 
“呵呵呵呵!”那人笑的弯下腰抱着肚子,他撑着身子对夜景弦说:“传闻奕王不苟言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强直起身子,勉强摆正了面容,道:“我确是水野人,你可以叫我……水中月。”
 
夜景弦并没有立即采纳水中月的意见,毕竟这人来路不明,他不能轻信,然而,他守在东川不动,水中月也不急,每日闲来就喝茶聊天,与东川的将士上下都混了个脸熟,而且他本身似乎有一种亲和力,众将都极其喜欢与他说笑。
 
过了几日,经过一番探查,夜景弦几乎有八成的把握可以出击岁尧,他只是安静的思考如何出击的时候,水中月便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身边,等他想的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岁尧无兵,现在进攻是最佳时机,你可不要错过。”
 
夜景弦心思暗转,他已经派人去查这人的底细,可还未送回消息。水野的皇室与夜辰凉玉不同,水野虽然地处狭小,可却传承了几百年,在夜辰,若你以“夜”为姓,全国人民都知道是皇室成员,并尊崇有加,可在水野,皇室很多宗亲已经在多年的时间里与臣民混为一体,他们虽然以“水”为姓,可细细追溯起来,可能是旁系的旁系,与皇室已经没了联系。
 
水中月……说不定也可能是假名,夜景弦如是想。
 
“喂?”水中月在夜景弦面前晃了晃,怎么忽然就走神了?他手执一根长棍,一端点了点沙盘的一侧,说:“从北面山峦俯冲而下,对战局更有利。”
 
夜景弦终于点了下头,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发现水中月说的几乎都是对的,即使是他也很难找出破绽。
 
“然后呢?若攻下岁尧,水野必然会从东川撤兵,我可以趁乱袭击水野军后翼,之后结果如何,你应该不难想到。”夜景弦回道,水野敢向夜辰挑战,夜景弦定然不会让他讨了好,可若水中月是水野人,他又有什么理由危害自己的母国呢?
 
两人正想着,开阳忽然来报,他微微偏头,看了水中月一眼,示意夜景弦他有事不能当着外人说,夜景弦知他是来汇报关于水中月的消息,他刚刚启唇想让水中月离开的时候,水中月忽然开口道:“你不必查我,上天为证,我是帮你的。”
 
夜景弦一怔,“……为什么?”
 
“因为……水野有我讨厌的人。”
 
那日的话不了了之,夜景弦也没再问开阳究竟查到了什么,筹备几日,夜景弦便准备出兵岁尧,水中月与他一同行军,并准确指出了沼泽之地,让夜景弦等将士顺利到达岁尧地界。
 
全军猛然发动攻击,岁尧本就兵力空虚,夜景弦带兵几个猛冲就撞开了岁尧城大门,夜景弦入主城中,直接占据了整座城池。果然不出所料,水野兵士听闻岁尧被攻,急切返回解岁尧之急,夜景弦自岁尧出兵,副将王琼和吕密带兵追击水野兵后部,两方夹击,水野大败,迅速退回了戍州固守不出。
 
夜景弦安置重兵把守岁尧,然后起身回东川,此次一战,他再次树立了当年镇北将军的威望,并将士气达到顶峰。水中月一直与他一起,即使在战场上也在他左右,如此生死过场,夜景弦终于认下了这个朋友,对他也不再防备。
 
晚间的庆功宴,夜景弦端坐其上,举杯庆贺,众将士坐在下面,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即使在夜景弦面前也不十分拘束,夜景弦也不在意,当年恒远杨楮麾下其乐融融的军士气氛一直都是他所向往的,东川的众将士初时跟着杨楮,早已行成了独有的风气。
 
在场都是能喝的人,酒过三巡,有些将士的舌头已经捋不直,一人举着酒杯说:“将军,此次大胜,末将当敬月公子一杯,”那人把杯子对着水中月,水中月淡然一笑,举杯与他遥遥相碰,那人继续说:“多亏了月公子道破岁尧城薄弱所在,我等才能一举拿下岁尧。”
 
“韩将军过奖了。”水中月一口饮尽杯中酒,谦虚的回道。如此氛围,他一个彬彬公子,当真显得格格不入。
 
“诶。”韩硕大手一挥,道:“月公子切莫推辞,当时与水野军作战,末将还要谢谢月公子那一剑,若不是月公子及时解围,末将恐怕就要废了半条胳膊。”
 
“这倒是,仅凭着这个原由,你就要敬公子三杯!”王琼推波助澜,韩硕把自己那大杯子里倒的满满,双手端起道:“月公子定要准了我这番谢意。”
 
水中月轻靠在扶手上,开怀道:“好,我便陪你干了这杯!”
 
“好酒量!”水中月刚刚喝完,众人便响起热烈的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夜景弦也轻轻笑了一下。
 
酒敬了两圈,众人将话题又引到水中月身上,他与夜景弦一同来到东川,夜景弦也没闲工夫解释他的身份,众人心里其实都有疑问,并私下里隐隐猜测过水中月和夜景弦的关系,况且水中月气度风华皆出众无比,私下一讨论,众人都以为夜景弦不会无缘无故带一个如此美人在身边,所以都想到了不该想的方向。
 
吕密夹起一颗花生米,问道:“月公子身手不凡,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功夫?”
 
“承蒙吕将军夸赞,都是些皮毛罢了。”水中月摇着手里的酒水,嘴角微扬的说道,“这些手脚也是小时候与武学师傅学了点,后来便自己钻研,不过,”水中月美目转向夜景弦,“王爷功夫才是顶级,吕将军不如也与王爷对上几招,定然收获颇丰。”
 
众人目光落在夜景弦身上,夜景弦斟满一杯,说:“谁想来试试,随时奉陪。”他的功夫,经过多年的提升,已经深不可测,看了他明显带着戏虐的目光,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也能吓出一身冷汗。
 
“不、不必了,呵呵。”吕密尴尬的笑笑,摆手道。
 
韩硕喝的已经微醺,他眯着眼睛打量一眼吕密,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说:“你还敢与王爷对战,王爷不忍心伤月公子,对你,还不打得你找不着北!”
 
如此暧昧的话一出口,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水中月吃菜的动作停了停,然后偏过头看夜景弦,夜景弦脸色微动,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他没必要与自己的将士解释自己的感情生活,他站起身,朗声说:“如此大胜,众将切记骄傲浮躁,不久之后,戍州将重回夜辰版图,水野之心,本王要让他再不敢有!”
 
“末将愿追随王爷,共敌水野!”众将起身高呼,声音震彻天际。
 
月上中天,庆功宴才结束,夜景弦离开的时候,水中月也同他一起离席,将士们歪歪倒倒的在大厅里乱做一团,吕密碰碰王琼胳膊,问道:“你说,王爷与月公子,是不是那种关系?”
 
王琼压低声音,“八成错不了,你看月公子看王爷的眼神,与看别人根本不一样。”
 
“你还会看眼神?”吕密诧异道。
 
“去去去,我怎么就不会,我家里娘子也那样看我!”王琼不耐烦,“你这光棍肯定无法体会。”
 
“哎,不是,听闻王爷已经成婚,在京里有王妃,还有世子。”吕密悄悄说着,看了看周围人都没发现他们的低语,他才以手遮口继续道:“这月公子又是何身份呢?”
 
“切!月公子,肯定比京里那王妃好一百倍。”韩硕忽然凑过来,他迷迷糊糊大着舌头说:“王爷来这地方都要带着,足以看出月公子在王爷心中的分量。”
 
王琼皱眉道:“……不见得,听闻王爷对王妃很是宠爱,几乎没听说王爷有别的侧妃。”
 
“嗯,京中的达官贵人都有个几房侧室,况且王爷身份尊贵……”吕密应和道。
 
“月公子怎么就成了侧妃了!谁说的!”韩硕显然对水中月仰慕不已,觉得即使侧妃的名头都配不上他,他喘了口气神秘道:“我猜呀,月公子如此风华,说不定就是京中那个神秘的正妃。”
 
王琼和吕密都面露惊讶,韩硕洋洋得意,说:“传说中的王妃既无母家也无来历,所有关于他的轶事都是道听途说,而且,刚刚王爷也没否认,估计……应该错不了,嘿嘿。”
 
第112章:王妃驾到
 
夜景弦和水中月并肩往回走,一路上水中月简单说了些自己对戍州的看法,夜景弦认真听着,偶尔会说上一句,临到了住处,两人停下,在柳树下站定。
 
水中月开口道:“王爷打算用多长时间取下戍州?”
 
“尽快。”
 
“呵,再快也有个期限,并且戍州城墙厚实难攻,若没有万全方法很难取胜。”水中月分析道。
 
夜景弦眉头暗蹙,他吃过这种亏,当然会深思熟虑,水中月莞尔一笑,问道:“王爷这么急着回京,难道是想念京中世子?”
 
“嗯。”夜景弦毫不避讳自己的想念,说道:“恒儿还不到三岁,我离京久了,他会不亲我。”
 
“父子之情,怎会因为远近而有亲疏。”
 
“……不见得吧。”夜景弦想到钰儿小时候与他分开,完全没有想念的自觉,自己在连容山上玩的昏天黑地,很少会想起他。然而,夜景弦的话却让水中月想去了别处,他心思转了几圈,暗暗思索道,莫非他与王妃也只是表面上的恩爱,实际感情并不融洽?
 
水中月试探着开口,“王爷远离京城,世子是王妃在带?”
 
“对。”
 
水中月偷笑,“王爷急着回去,是不是也迫不及待的想见王妃?”
 
夜景弦转过头,说:“我不在,他带着恒儿,会把王府拆掉。”
 
“啊??”水中月愣住,王妃……究竟什么样?
 
此时水中月一定想不到,不久之后,他就能亲眼见识到传说中的王妃。
 
在府上期期艾艾的等了五个月,钰儿终于坐不住了,开始夜恒还没什么感觉,每日沉浸在欢乐的玩耍中,可时日久了,夜恒出乎意料的没像夜景弦想的那样渐渐忘了他的存在,而是日日询问父王什么时候回来,钰儿本就心里苦闷,再加上夜恒时不时的追问,钰儿更是心中焦灼。
 
恰好这时候,夙忧竟与无霜燕瑰下山来,钰儿欢喜的迎接了爹爹,高兴几日后就把夜恒丢给夙忧,自己带着心宿瑶光一起前往东川,他也是下了决心了,即使夜景弦揍他他也要跑去和他在一起。
 
走走停停,经过半个月,钰儿终于到了东川,他眨眨眼,对心宿和瑶光说:“心宿哥哥,你们别出来,我要给景哥哥一个惊喜。”心宿和瑶光心下暗叹,估计是怕自己被罚怕他们看见吧。
 
钰儿悄悄靠近将军府侧门,飞身跃过外墙,自生下夜恒,他果然如夙忧所说气渐渐凝聚,功夫比之前进步了一大截。院中无人,钰儿轻轻走着,躲在树后探头看看,咦,难道连护卫也没有?他拐出来,边看边找,心口咚咚跳,景哥哥见到他,一定会很高兴吧。他猜测,这个时间,夜景弦最有可能在议事厅,他寻着路子,走到将军府最中心的位置。
 
水中月正在议事厅参考图纸,夜景弦前往军中操练兵马,他闲着无事,便来想想下一步谋划。正深思之际,忽然一道破空声传来,他迅速反应,抬手挥开飞过来的折扇,怒目看向门口随时准备反击。
 
钰儿自窗外看见了一个人影,便以为是夜景弦,他本想出手吓他一下,结果不想却吓错了人。钰儿站在门前不好意思的摸摸头,说:“对不起,我……”钰儿话音未落,水中月便飞快抽身而出,一句话不说就一掌劈过来,钰儿急忙后撤,自门口跳进院中,水中月飞出房门,带着一阵风就向钰儿而去。
 
“等……”钰儿忙于接招,一句话也说不完整,水中月步步紧逼,钰儿一闪身跳上房顶,心里暗暗庆幸,还好他功夫有所长进,不然还没得着说话就挂掉了。
 
水中月也飞身上来,立在房顶一侧怒声道:“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钰儿想着难道找错了地方,他踟蹰一下,说:“我来找人。”
 
“此处不是你能随便进的!”水中月声音凛冽,话里带着探寻。
 
“那……我再找找。”钰儿说着准备跳下去离开,可水中月挡住他的去路,道:“此处也不是你想走便能走的。”
 
钰儿诧异,这人究竟让不让他走,他闪开一边,想从另一侧跳下房顶,可那人很快欺身过来,再次出招逼他就范,钰儿功夫虽然长进,可顶多算作一般,对了几招便渐渐吃力。水中月挥手一掌将他掀翻出去,钰儿勉强接下一招,后退着在房顶边缘停住。水中月猛然行动,身子像射出去的弓箭一样向钰儿飞来,钰儿脑中空白一片,感觉自己一定要完蛋了。
 
预想中的一掌并没有落下来,钰儿试探着睁开眼,见夜景弦抓住水中月的手,傲然站在他身前,钰儿心下大喜,跳起来喊道:“景哥哥!!”然而,钰儿正站在一块不稳的瓦片上,他这一跳,瓦片抖动,他瞬间失了平衡身子向下歪倒。
 
夜景弦慌忙回身冲下来接住他,然后飘然落地,钰儿勾住他的脖子,惊呼道:“小心小心,嗯?下来了?”钰儿呼出一口气,抬头却发现夜景弦正面色不善的看着他。
 
钰儿吐吐舌头从夜景弦身上下来,然后背着手一副挨罚样规矩的站在夜景弦身前,水中月从房顶跳下,指着钰儿道:“这人擅闯将军府,无故偷袭。”以水中月的智商,早就看出了钰儿与夜景弦认识,可占据主动是他的习惯,要在第一时间营造对自己有利的情况。
 
夜景弦抬头看看他,然后转头看向转眼睛的钰儿,开口道:“谁让你来的?”
 
“嗯……我自己。”
 
“和谁来的?”夜景弦话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但钰儿知道他是怕自己路上遇到危险,钰儿抬手指指,刚好心宿和瑶光也进来了,两人半跪在夜景弦身前,唤了声主子。
 
夜景弦怒气不减反增,带两个人就敢出远门,也不怕被劫走,他向钰儿招招手,“过来。”
 
钰儿咬咬嘴唇,现在赶快求饶还能有一线生机,他往前挪了半步,忽然跪在夜景弦脚边,高声哭喊道:“景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乱跑了,我只是太想念你,我……”
 
“闭嘴。”
 
“……哦。”钰儿呆愣愣的回答,眼中还挂着一星半点的泪水,他拍拍身上尘土从地上爬起来,抓着夜景弦的手委屈道:“我真的想你嘛……”
 
“恒儿呢?”夜景弦一手揽过他,上下看看,见真没什么事,才渐渐消了怒气。
 
钰儿开心道:“爹爹来了,恒儿交给他,再放心不过。”
 
“嗯。”
 
水中月上前一步,目光带着询问,“王爷,这位……”虽然从他的话中已经听出了几分,可他还是想听夜景弦亲口说。
 
夜景弦微微侧头,“钰儿,我的王妃。”
 
钰儿不好意思笑笑,说:“刚刚多有冒犯,还请见谅。”既然在将军府,一定是景哥哥的朋友,钰儿便先行道歉。
 
水中月心下震动,但面上却露出笑意,“王妃若早些说出身份,也可免去一些误会。”
 
“呵呵。”钰儿干笑两声,他不习惯别人这样认真的称呼他,夜景弦拉住他的手,说:“走吧,去换身衣服。”
 
钰儿对水中月笑了一下就蹦跳着跟在夜景弦身边,声音雀跃的说:“景哥哥我跟你说,这一路上……”
 
传说中的王妃竟是这个样,水中月不由自主的摇了摇头,他看着才多大?还不到二十岁吧。
 
钰儿的出现,无疑是平静生活中的一声惊雷,消息不胫而走,韩硕听了呆愣半晌,忽然抄起棍子就大步出门,吕密和王琼一起拉住他,急道:“你愤慨个什么劲儿,月公子都没说话呢。”
 
韩硕把棍子一扔,气道:“我就不明白了,既然王爷有王妃在京里,还与月公子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王爷的事儿……我们怎好随便乱说。”王琼苦劝道,他心知韩硕景仰水中月,如此消息,他就怕韩硕一冲动做了什么不敬的事。
 
“王哥说的对,王爷与月公子,若真有情意,即使没有名分,想必也愿意在一起。”吕密说,表情颇为遗憾。
 
韩硕粗声喘了口气,“哼,月公子人中龙凤,若做侧妃……”
 
“哎,我们不如前去看看,这王妃究竟何等人物,能让王爷如此死心塌地。”吕密忽然灵光一闪道,“听闻是风华绝代,不知与月公子相比谁更胜一筹。”
 
“当然是月公子!”韩硕话音刚落便第一个抬脚向夜景弦的住处走去,吕密和王琼对看一眼,也急忙跟上。
 
钰儿开心的坐在浴桶里,连日赶路,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正经的洗个澡了,现在热水裹着肌肤很是舒适,还有夜景弦给他擦背,真是幸福的不得了。钰儿歪过头,盯着夜景弦看,夜景弦感觉到他的目光,停下手上动作,问道:“看什么?”
 
“看看你变没变样子。”
 
夜景弦勾起嘴角,“如何会变?”
 
钰儿转过身,“当然会,听说东川有战事,我每日都会想你有没有添了伤口,而且这边气候吃食都比不上京里,我也会想你有没有变的又黑又瘦。”钰儿说着,湿漉漉的手贴上夜景弦面颊,眼底是浓浓的思念。
 
夜景弦眸色暗沉,忽然把钰儿拥在身前,一口吻住他的双唇,钰儿双手攀上夜景弦脖子,吻得更深,快六个月不见,两人干柴烈火,很快就点了起来。夜景弦手上来回抚摸着钰儿光裸的皮肤,衣袖都浸湿在了水里。
 
夜景弦半个身子倾进浴桶里,一路吻上钰儿脖颈,钰儿仰起头,急喘着说:“抱我起来,去床上。”
 
夜景弦轻笑一声,捏捏他柔软的双臀,说:“你也有急的时候?”
 
钰儿撅起嘴,“我怎么就不可以。”
 
夜景弦伸出手,笑道:“只是不常见。”
 
钰儿把头发拧了拧,夜景弦已经迫不及待的把他抱了起来,可钰儿才离开水面,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百里后吉在外面说道:“主子,三位将军求见。”
 
夜景弦抱着钰儿,传出声去,“若无要事,改日再议。”
 
门外沉默一瞬,又响起百里后吉的声音,“主子,韩将军说刻不容缓。”
 
夜景弦眉头皱了皱,钰儿拽拽他的衣领,说:“你先去,我头发还没洗完。”
 
夜景弦犹豫一下,亲了亲钰儿额头,把他放回水里,说:“去去就来,洗好了等我。”
 
“嗯。”钰儿应声,忽然反应过来,冲着夜景弦的背影喊道:“怎么我不洗你就不疼我呀!”
 
夜景弦脚下一顿,“呵,当然不会……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门外,韩硕三人并排站着,夜景弦开门出来,三人俱是一愣,因为夜景弦发丝有些凌乱,一边衣袖湿了半截,衣服上也满是水渍,夜景弦平常在将士面前都是庄严的样子,何曾如此随意。但想到里面的另一人,韩硕第一个面上有些挂不住。
 
“何事?”夜景弦把衣袖挽起来,问道。
 
“王爷,”韩硕偏开头,目光看向一边,只向夜景弦拱了拱手,“我等听闻……”
 
“哎不是,”王琼连忙把话打断,“末将听说月公子已经想了两种攻下戍州的法子,所以想来听听王爷的意见。”他知道韩硕直肠子,若直接说他们来看王妃,王爷还不把他们打出去。
 
“他想好了方法?”夜景弦诧异道,攻戍州的策略几乎都是两人一起讨论的,水中月根本没说过有法子。
 
“这……”王琼一时语塞,若给水中月戴了高帽,夜景弦问起结果什么都没有,岂不有损水中月形象?不过,王琼再一想,以水中月的智谋,想到一个万全的方法只是时间问题,他略一思索,便说:“刚刚末将几人前往议事厅,刚好遇着月公子,他专注的看着地图,面前的纸上写了两种方案,末将便猜测是月公子已经想好了法子。”
 
“既如此,明日议事厅召开战前会议。”夜景弦说完就转身回房。
 
韩硕急忙叫道:“王爷!”他们还没看着王妃呢。
 
“还有何事?”夜景弦面露不悦,显然不想多耽搁。
 
韩硕面色涨红,话语就在嘴边,王琼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现在说,韩硕嗫嚅两下,刚刚开口,忽然耳边一个悦耳的声音出现。
 
“有什么事,怎么都在这儿站着?”来人,正是水中月。
 
第113章:针锋相对
 
“月公子!”韩硕迎上来,挠挠头咧开嘴道:“刚刚还在说你,你就来了。”
 
水中月笑着走过来,“哦?说什么?”
 
“说戍……”韩硕话语戛然止住,他忽然想到他们根本就没见水中月,也没见他思索攻戍州的方法。
 
然而,他不说不代表别人不说,夜景弦刚好接上了他的话,“戍州真有把握?”现在水野失了岁绕,已把所有兵力都聚集在戍州,再加上戍州城墙坚实,确实难攻,夜景弦不敢十分肯定。
 
水中月明显一愣,但他反应很快,看到王琼眨眼,他旋即自然了脸色,道:“只有初步计划,详细的还待斟酌。”
 
“好,明日便召开会议商讨此事。”夜景弦说。
 
“诶,不忙。”水中月连忙止住,他虽然心中有些计划,但还未成形,“我们先商量商量再说。”
 
夜景弦沉默半晌,答道:“……也好。”
 
“景哥哥。”钰儿拉开门,顶着湿头发走出来,夜景弦回身把他推进房里,说道:“洗好了?头发擦干。”夜景弦拽下挂在钰儿脖子上的毛巾,揉了揉钰儿的头发。
 
外面几人面面相觑,王琼和吕密伸长了脖子往里看,韩硕脸色又涨红起来,水中月淡然一笑,跟着走进屋去,三人相互看看,觉得应该抓住时机,便也一同进来。夜景弦正在帮钰儿擦头发,一抬头就见屋里已经多了好几个人,钰儿从毛巾里探出头来,对那几人甜美一笑。
 
吕密和王琼心头猛然一震,果然是美人,世间难寻啊。他们偷偷瞟了眼已经坐下来的水中月,心想,月公子虽人中龙凤,可在这人面前,还是失了颜色。韩硕却不以为然,脖子一昂假装没看见一旁的亲密情景。
 
水中月支着下巴笑道:“王妃一路寻来东川,路上一定累的紧吧。”
 
钰儿拉下毛巾,捋了捋头发,说:“还好,有心宿哥哥,除了赶路就是睡客栈,没有太累。哦,对了,叫我钰儿就好,王妃……不太习惯。”
 
“怎好失了礼数?”水中月绞着一缕发丝道。
 
“没关系,他们都这样叫我。”钰儿笑笑,抬头看向夜景弦,“景哥哥,东川的战事怎么样了?”
 
夜景弦坐在钰儿身边,说:“还没完,至少要三个月。”
 
钰儿面上略显失望,“哦,我在这儿陪你。”
 
韩硕忽然冷嘲一声,“呵,京里吃得好住得好,王妃怎么愿意在这种穷地方吃苦头,不如回京享福去。”
 
钰儿眨眨眼,他第一次与这人见面吧,为什么好像有着浓浓的敌视?他看看夜景弦,发现夜景弦也冷了脸色,如此情况,钰儿有几分了然,看来那人是不喜欢他,可不能因为他让夜景弦军心不齐,他灿然一笑,道:“东川虽清苦,可有王爷作伴,比京里那富贵生活好的多。”
 
“有月公子在这儿,这边关战场,王妃也帮不上什么忙。”韩硕话里带刺,丝毫不让,然而,这话说的已经很露骨,王琼上前拉拉他,示意他别说了,韩硕犹自不觉,扯回衣袖小声嘀咕道:“我也没说错,月公子才智过人,明明跟王爷更配……”
 
这点小声音当然没逃过钰儿的耳朵,他看看一边悠闲自在的水中月,心中浪花渐渐翻起来,边关都是些粗壮的汉子,那水中月却容貌柔美,而且,他能自由出入议事厅,甚至不必通报就进夜景弦的房间,虽然他不担心夜景弦对他的心意,但这种被误会的感觉也挺让人讨厌的。
 
“哎呦!”钰儿抱住脑袋,气愤的看向夜景弦,“你打我干什么!”钰儿对上夜景弦的目光,那人眼里是坚定与深情,他显然发现了钰儿的胡思乱想,然后用眼神来告诉他不要担心,钰儿心里骤然畅快,对呀,他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年,他早就说了会爱他一辈子啊。
 
钰儿吐吐舌头,起身点头道:“也对,反正这些谋略我也不太懂,你们慢慢聊,景哥哥,我出去逛逛,晚点回来。”钰儿向那几人摆摆手,吕密和王琼淡淡一笑,水中月与他微微点头,韩硕冷哼一声偏开头,钰儿讪讪收回目光,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钰儿出去了,夜景弦才真的拉下脸来,但他不会随便发脾气,只是对他们几人说:“若无事,便回去吧。”
 
韩硕沉不住气,现在正好可以问问夜景弦,他一步跨过来,急促道:“王爷,末将都尊敬您百姓都爱戴您,可是……可是……”
 
夜景弦站起来,沉声道:“守好你的本分。”
 
韩硕话语一滞,他恳求一般望向水中月,似乎想让他赶快过来表露心意,可当事人根本就没什么感觉,他轻笑一声,说道:“韩将军,承蒙厚爱,但我与王爷,只是朋友,王爷救我性命,我为了报答,助王爷夺回夜辰国土,我与王爷相识于陌途,至今还不足六个月。”
 
韩硕哑口无言,愣愣的看看水中月又看看夜景弦,在他看来,他们的关系自从岁尧一战,就日渐亲密,以至于军士上下都以为水中月与夜景弦有什么,可现在听水中月这么一说,他们除了震惊,竟然都以为水中月是碍于刚刚那王妃而不敢说实话。
 
王琼打圆场道:“既然这样,那……是我们误会了。”他过来把韩硕拉回去,对夜景弦道:“月公子如此才智,当我军中军师也是足够了。”他推搡韩硕两下,催促道:“快走。”三人推来推去出了门,韩硕似乎还意犹未尽,还想说两句,王琼和吕密一起低声劝他要给他们单独留点时间,韩硕这才不再着急。
 
两人安静坐在房中,水中月轻笑一声,率先开口道:“他们瞎猜的,你别在意。”
 
“我不在意,我怕钰儿在意。”夜景弦说。
 
“其实,我很好奇……”水中月眨着眼睛说,夜景弦看他一眼,回道:“想知道什么,去问钰儿。”
 
水中月舒展身子,“我就知道你这么无趣的人什么都不会说,呵呵。”
 
钰儿在城里逛了一圈,快天黑的时候才回了府上,夜景弦已经坐在饭桌前等他,他才坐下就上来拉住他的手,在他面颊亲了一下,钰儿受宠若惊,问道:“景哥哥,你不会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夜景弦认真的看着他,“没有。”
 
“那你怎么……”夜景弦堵住他的唇,细细吻了一圈才说道:“我只是很想你。”
 
笑容一点点展开,钰儿调笑道:“难道那月公子不够好?”
 
“不许开玩笑。”
 
钰儿撅起嘴,“你在这里有美人在怀,我也回京逍遥去。”钰儿说着跳起来,夜景弦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半抱住他,“你男人在这儿。”
 
钰儿扭了扭身子,气道:“有人觊觎我男人怎么办?”
 
“那些都是小事。”夜景弦回答。
 
“什么?!”钰儿掐住他脖子,来回晃悠夜景弦。
 
夜景弦唇角带笑,说:“现在的头等大事,是想想怎么伺候我吧。”
 
“啊!!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钰儿大叫着被夜景弦提进了房里。
 
接下来一段时间,夜景弦忙于对戍州的部署,很少有时间与钰儿待在一起,钰儿无聊了几日就安静的陪在他身边,可军务讨论索然无味,他也不喜欢听,便渐渐觉得无趣,况且还有那几个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他总呆在那里,怎么显得那么多余呢。
 
钰儿甩了甩手里的树枝,揉揉蹲麻的腿,太阳下山了,他们应该散了吧,钰儿想着,往议事厅走。
 
议事厅里,众将士已经离开,只剩下夜景弦和水中月,水中月指着沙盘沉思良久,才说道:“若想引蛇出洞,派出的士兵,该是精锐才行。”
 
“我已想好了,我会亲自去。”
 
“你?”水中月一愣,说道:“你是主帅,应该在后方指挥,待戍州城门大开之后率大军前去攻城。”
 
“引敌军出城的任务艰巨危险,我不能让别人冒险。”夜景弦说着,负手站在沙盘前,目光尖锐的看着地图。
 
水中月沉默,然后说道:“其实,他们都愿意为你冒险。”
 
夜景弦没有回应,起身走到小榻边,坐下道:“忙了一天,休息一下吧。”
 
水中月笑了笑,走过来坐在夜景弦身边,然后仰躺在榻上,他长出一口气,道:“等攻下戍州,你就回京吗?”
 
“嗯。”
 
“你回京了,我去哪儿?”
 
夜景弦诧异回过头,见水中月嘴角含笑,并不严肃,他想了想,说:“你从哪里来,便回哪去。”
 
“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水中月缓声说着,夜景弦再次转过头,目光中带着震惊,水中月忽然笑起来,拍了拍夜景弦说:“你同情我啊,我爹娘去世早,我闯荡江湖十几年了。”
 
夜景弦无奈转回身去,相处这么久,他早就发现这人只要不是大事,平日里嘻嘻哈哈的真话假话都随便说,脸上变的比三月天还快。水中月拍拍身侧,说:“给你块地方,过一会儿把引敌军的方案定下来。”
 
夜景弦整整衣服躺下来,沉默着一句话不说,从上午到傍晚,他真的很累了。水中月侧过头,说:“你怎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都不问我究竟为什么找上你,也不问我的出身背景,你就这么相信我?”
 
“你说过,不必查你。”夜景弦声音毫无起伏,仿佛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你不怕我谋划你?”
 
“用人不疑。”
 
水中月双手放在身上,淡笑着说:“你不好奇,可我却很好奇,你身为夜辰三皇子,如何成就如今基业,你这一路,走过的……是什么样的刀光剑影,我想知道你的过去,为什么我们没有早点相遇?”
 
夜景弦眉头动了动没有做声,水中月转又一笑,仿佛刚刚的暧昧仅仅是他随意的一句话,他伸出手放到自己眼前,看了看说:“哎,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你那盖世武功是如何练就的,前些日子我看你清晨练功,飞沙走石极为霸气,可不可以透漏一点?”
 
“紫琼书。”
 
“啊?!”水中月惊讶,“天宗三书之一?”
 
“不错。”
 
“呵,怪不得。”水中月说着,忽然出手翻身而起,掌心聚力直击夜景弦,夜景弦反应迅速,抓住水中月的手腕一转身就把他压在身下。
 
钰儿刚刚走到议事厅门前,就从半开的门缝里看到了相拥的两人,一阵冷颤击遍全身,钰儿惊恐的后退两步,不敢相信的手指微微颤抖,捂住嘴怕自己发出声,怎么可能,那是他的景哥哥吗?钰儿不知所措,只想快点逃掉,他脸色惨白,飞快的转过身急奔而去。
 
夜景弦松开水中月的手,翻身起来,评价道:“力道不足,速度不稳。”
 
水中月转转手腕,“练功太累,练成你这样……更累。”
 
钰儿一路奔到住处,急喘着摔在门前的台阶上,眼泪夺眶而出,他感觉自己可能相信那一幕了。百里后吉急匆匆跑过来,扶起他问道:“钰儿,怎么了?摔疼了是不是?”
 
钰儿红着眼眶摇头,心中有话却已说不出,他抖着嘴唇,说:“后吉哥哥,可不可以叫景哥哥过来,我……肚子疼。”
 
第114章:二人对弈(上)
 
夜景弦很快就来了,他远远的便看见钰儿抱着胳膊坐在台阶上,身体抖得厉害,夜景弦心下大惊,疾步跑过来,把他拥进怀里急切问道:“怎么了?肚子疼?”
 
钰儿红着眼眶头埋在他胸前,夜景弦的问话也不回答,夜景弦心中焦急,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今日吃了什么?是哪儿痛?这儿吗?”夜景弦把钰儿拉开,伸手抚上他的肚子,试探着按了按,钰儿脸色依然不好,夜景弦转头道:“后吉,快叫军医过来。”
 
“不……不用了。”钰儿拉住夜景弦的衣袖,低声说道,“我一会儿就好,景哥哥你陪陪我。”
 
夜景弦把他抱起来,钰儿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一眼便看见水中月从院门进来,夜景弦忽然离开,他也跟了过来,看见水中月的一瞬间,钰儿身体猛然一颤,一下子勒紧了双臂,夜景弦以为钰儿肚子又疼起来,急忙抱他进屋。
 
虽然钰儿说了不必请军医,但夜景弦还是把军医传来了,军医号了脉,钰儿本没什么,所以只能开些调养的方子,并让钰儿多休息。钰儿心口堵得慌,关键水中月还一直坐在他房里,他也没办法质问夜景弦,夜景弦坐在床边,探了探他的额头说:“现在好点了吗?”
 
“嗯。”钰儿闭起眼睛,可脑海里忽然又出现刚刚那一幕,他骤然睁开眼,慌忙寻夜景弦。
 
“还不舒服?”夜景弦轻抚他脸颊,问道,钰儿从被窝里爬出来,跪坐在夜景弦面前,问道:“你晚上还有事吗?”
 
夜景弦看看水中月,虽然他们打算今日就定出方案,可钰儿的样子他很不放心,什么大事都只能先放下,水中月了然,起身道:“我先回去想想,明日会把计划给你。”
 
“嗯,辛苦了。”夜景弦没有起身,只淡淡说了一句。
 
水中月走后,钰儿不再矜持,直接扑进夜景弦怀里,环住他的腰,夜景弦拉过被子把他包起来,话里带笑说:“都有了孩子了,生了病还喜欢黏人。”
 
钰儿蹭蹭他的肩头,心中微疼,他试探着问:“景哥哥,你们在聊什么,怎么整日都闷在房里?”
 
夜景弦抱紧他,说:“戍州将攻,在定最佳方案。”
 
“你怎么认识水中月的?”
 
“来东川的时候,后吉发现了一个受伤的人,便救了回来。”
 
钰儿仰起头,“可他明显不像凑巧伤在你来东川的路上。”
 
夜景弦伺机吻了吻他的唇,钰儿心中一跳,躲开头继续追问道:“你们平时只商量军务吗?还做别的什么?”
 
夜景弦唇角微扬,钰儿怎么如此在意水中月,难道是传说中的吃醋?他带着钰儿一起躺下,手伸进钰儿衣服里来回抚摸着说:“没有别的。”
 
钰儿嘟起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说道:“可我刚刚看见你和他抱在一起。”
 
夜景弦笑容忽然僵住,他渐渐收敛笑容,向前亲吻钰儿唇角,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才疼的发抖吗?
 
“……对不起。”夜景弦以唇细细描摹他的面容,忽然碰到一颗凉凉的东西,钰儿的所有问题他都会细心回答,可现在钰儿不再问了,夜景弦想了想,开口道:“刚刚水中月突然出招,我回手挡住,便碰上他了,别难过……以后再也不会了。”
 
“真的?”钰儿声音有着微微的不安,夜景弦收紧手臂,紧紧贴着他的额头,回道:“我以生命起誓,这一世只爱你一个人。”
 
钰儿终于放下心来,他贪婪的呼吸着属于夜景弦的气息,感觉在他怀里真的太好了。可在一想到刚才的情景,钰儿心中气恼,抬起头怒目看向夜景弦,说:“他再勾引你,你不许上钩!”
 
夜景弦笑意渐开,“只有你能勾引我。”
 
“他喜不喜欢你?”
 
“只是朋友,等攻下戍州夺回夜辰国土,他就会离开。”
 
钰儿不高兴的鼓起双颊,“总感觉居心叵测……”
 
夜景弦翻身起来,覆在钰儿身上,面带笑意说道:“我觉得,你可能是想的太多,做的太少。”
 
“什么意思?”
 
“就是……我应该用行动让你感受我的心意,比如……这样。”夜景弦手探到钰儿胸口,钰儿猛然醒悟,大惊道:“昨晚才做了!!”
 
“多多益善。”
 
虽说夜景弦给他吃了定心丸,可钰儿还是决定看牢一点,即使有些敌视的目光钰儿也要跟在夜景弦身边,夜景弦很享受钰儿的这种在意,即使紧张的战前会议也让他坐在一旁。
 
大军向戍州推进,中间又打了几小杖,夜景弦怕钰儿有危险,便勒令他呆在东川,钰儿虽然不愿意可也乖乖的听了,所有前期工作都已做好,只剩最后一击,夜景弦不敢贸然行动,水野军现在士气虽然低落,但有城墙为屏障,夜景弦一时也奈何不得,而且,夜景弦刚刚得到消息,凉玉大军正往建城开进,似乎意在夺下三国交界之处。
 
“水野与凉玉合谋,若凉玉取下建城,便可借水野官道一路行军至峘江城,峘江,东川,戍州,二对一,难打。”水中月认真分析道,并无奈的摇摇头。
 
夜景弦沉着脸,玉瑱什么意思,与水野一同谋划夜辰,对他来说根本讨不了多少好处,夜辰强盛的时候,根本就不把这两国放在眼里,现在虽然多年未战,可也不会轻易输给他们。
 
“建城有杨楮,凉玉想夺下来,不那么容易。”
 
“威武将军杨楮?”水中月问道。
 
“对。”夜景弦一路看着建城到东川的路线,每一处他都安插了暗卫,一旦建城有情况,他就会迅速派兵前去支援,不过,他相信杨楮的能力,夜辰第一名将可不是凭空说说的。
 
“传闻威武将军战无不胜,不知是否当真如此?”水中月一脸神往问道,夜景弦想了想,说:“差不多吧。”他与杨楮虽有过几次并肩作战,但并不能看出杨楮的真正实力。
 
“凉玉是何人带兵?”水中月问道。
 
夜景弦拿出一张纸笺,递给水中月,他展开看看,疑惑道:“玉寒?凉玉英成王?”
 
“嗯。”夜景弦只见过玉寒一面,还是当年在凉玉皇宫寻钰儿的时候偷偷看的,见不是钰儿就迅速去往别处,他深知玉瑱此人不会容下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凉玉虽然没有向夜辰一样对于皇位有如此大的波动,可那些与玉瑱有过争执的人,估计也早就被他控制了,玉寒能够留下,那他一定是玉瑱重要的一大助力,并且对他很忠心。
 
“英成王和威武将军,谁能更胜一筹?”
 
夜景弦轻抚着下巴想了想,答道:“杨楮吧。”玉寒他了解不多,但杨楮的能力他有信心。
 
钰儿支着额头坐在沙盘边上,眼睛已经闭上了,两人话音刚落,他一个不稳差点倒进沙盘里,夜景弦适时把他接住,钰儿歪倒在他身上,呼呼的睡了过去,夜景弦把他抱起来放在王座上,然后拿过外套给他盖好,钰儿舒服的正了正身子,很快睡熟了。
 
水中月轻点着手指,说:“我怎么感觉,他不像你的王妃,更像你儿子。”
 
夜景弦一怔,这么明显吗?他已经习惯于照顾他了。
 
夜景弦淡淡一笑,捋了捋钰儿挡在额前的发丝,说:“我对恒儿,可不会太好,宠溺多了,他不会成为我希望的样子。”
 
“那他呢?”水中月抬抬下巴,指指钰儿。
 
夜景弦眼神温柔,“我对他做的,也是要让他成为我希望的样子。”
 
水中月伸了个懒腰,“你说的话太难懂,什么希望不希望,他们不该活成自己该有的模样吗?”
 
夜景弦摇头,“恒儿可以,钰儿不行,他是我的。”
 
夜景弦起身出门,外面明月高挂,院中被照的雪亮,夜景弦走下台阶,难得在他人面前露出笑意,水中月跟在他身后,他能明显感觉出夜景弦的气场变了,自从那个人来了之后,夜景弦就不自觉的柔和了很多。
 
夜景弦轻笑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儿,水中月疑惑看看他,夜景弦开口道:“其实钰儿也想过逃开我,尤其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叛逆心理很强,一点也不乖,还会离家出走。”
 
“十五?”水中月惊讶,“你好像才成婚两年。”
 
“嗯,不过他一直在我身边。”
 
“王爷,说话可不可以一口气说完。”水中月抱怨道,夜景弦这人,偏偏要挤一句说一句,这还是他高兴的时候,若不高兴,那是一句也听不着。
 
夜景弦抬头看看月色,轻声说了句让水中月气吐血的话。
 
“……一言难尽。”
 
水中月离夜景弦有半步之遥,他看着夜景弦认真的面容,他似乎是一个很深情的人,可以为一人倾情很多年,心里眼里都只有那个人,会为他柔情,为他付出,水中月低下头,掩去眼底的一丝期待和遗憾,他爱的人不是我,但他爱恋一个人的样子,却让他不能控制的开始心跳。
 
钰儿站在门里,刚好看到了水中月眼里的那抹颜色,他忽然明了,虽然景哥哥不会喜欢他,但他对景哥哥,当真动心了呀。
 
次日,钰儿火速传了封书信给夜灵熙,告知了自己所面对的劲敌,虽然夜景弦保证了不会有多余的想法,可那么个人日日与夜景弦呆在一处,总让钰儿心里别扭,而且水中月其人,钰儿经过接触,也能感觉到他确实有着不一般的魅力,他像磁石一样会毫无缘由的吸引人,即使夜景弦现在什么都没有,可万一以后呢……
 
钰儿不敢耽搁,必须让夜灵熙帮他想想办法才行。没几日,夜灵熙的回信就到了,钰儿关着房门偷偷拆开来看,越看越憋屈,仿佛是夜灵熙叉着腰站在他面前一般。
 
夜灵熙先痛骂了他一顿,劈头盖脸,把钰儿骂的挤出两滴眼泪,然后沉痛的画了个鄙视的人脸,钰儿撇撇嘴,继续往下看,夜灵熙写道,既然那人那么厉害,不如就与他比试比试,看看他究竟有何伎俩,并且以夜灵熙的急脾气,他信上说过些日子就来助钰儿一臂之力,夜灵熙能来他很高兴,但他的主意钰儿不敢苟同,首先他没什么胜算,而且,万一比着比着让夜景弦看到水中月样样精通,而他一无是处,再变心了怎么办?
 
过了几日,夜灵熙没来,他的信又来了,信中言语模糊的说自己身体不适,沈洛不让他出门,并让他自己赶快行动。钰儿捏着信思索,身体不适?夜灵熙身体一向很好,若生病了也可以病好了再来啊,可是,为什么又突然不来了呢?这次与信一起寄来的还有一个小盒子,钰儿百思不得其解,随手打开小盒,忽然间恍然大悟。
 
盒里一枚血情正静静躺着,难道……
 
钰儿立刻又给夜灵熙写了封信,问了问情况,并把自己的担忧说了一通,过了几日,回信再次如期而至,这次,夜灵熙没再骂他,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写了一句话。
 
十几年的感情还不能给你信心吗?
 
钰儿握了握拳头,看来,只能用这个办法让他主动放弃了。
 
次日,钰儿‘不小心’与水中月在院中遇见,水中月笑着说天气真好,钰儿也笑了笑,话锋陡然一转,问道:“景哥哥说你们只是朋友,可事实上,你喜欢他吧。”
 
水中月笑的意味不明,“为何有此一问?”
 
“你说呢?”
 
“呵呵呵,”水中月笑起来,抬手道:“是又如何?”
 
钰儿心中一紧,他确实是个强有力的敌人,他不像以往那些倾心夜景弦的人,亟不可待的贴上来,就像沈菁儿,那些时候,还没等钰儿生气夜景弦自己就把人打发了,可现在的水中月,他只是默默的留在这里,不露情不多话,钰儿可以看出,夜景弦与他在一起会很舒服。
 
“你喜欢他,但他不能娶你,也不会有结果。”钰儿说道。
 
“你可以替他做主?”
 
“对。”
 
“那便看看吧。”水中月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钰儿向前一步唤住他,水中月停下,转过身看着他,“你若想得到他,可以光明正大的与我比试。”
 
水中月面露不解,他根本没必要如此,他身为王妃,还与奕王有个孩子,夜景弦对他的感情有多深,或许他自己都探测不到,水中月莞尔一笑,他到是愿意与他接触,顺便看看他有什么优点能让夜景弦倾心许久。
 
第115章:二人对弈(下)
 
“比什么?”水中月问。
 
“你来定。”
 
“我若赢了你便把他让给我吗?”水中月笑着问道。
 
钰儿眉角跳了跳,“……不能。”
 
“呵呵,”水中月笑着说:“你今年多大?”
 
钰儿不知他为何问他年纪,可还是答道:“十八岁。”
 
“你怎么与奕王认识的?”
 
钰儿直白道:“我不记得了。”他如何从凉玉来了夜辰,钰儿的记忆中连碎片也所剩无几,很多都是之后听心宿等人说给他的,可有夜景弦压着,他也没问出多少。夜景弦想让他知道的事才会告诉他,他不想他知道的,他就永远也不会知道。
 
“不记得?何时相见,为何会相遇,在哪里相遇,怎么能随便就忘了?”水中月竟然有些气恼,虽然百里后吉救下他的时候他没见到夜景弦,但他一直都记得那天的样子,天气微热,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他甚至能记起朦胧中看到的紫色野花。
 
钰儿有些不高兴,说道:“你能记得你五岁时候的事儿?”
 
水中月瞬间愣住,他们究竟有什么样的过往,他真的很好奇。水中月忽然噗的一笑,说:“你的样子,真像小白兔,若没有夜景弦,十个你也赢不过我。”
 
钰儿诚恳点头,“我也觉得。”
 
“那还比吗?”水中月问道。
 
“比!”
 
“好。”水中月双手相击,“戍州将攻在即,这第一场,便比谁战场上杀敌多吧。”
 
钰儿惊讶的半张开嘴,他怎么也没想到水中月会想这一出,他从没上过战场,况且夜景弦也绝不会让他去,他如何能比得过呀。水中月见他踟蹰,便开口说:“你若有难处,便算了。”
 
“等等。”钰儿急切出口,“……我试试。”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可钰儿心中已经猜到自己一定会输,因为他从没杀过人,他也不敢。
 
水中月笑了一下,转身离去,他并不在意输赢,不论结果如何,他都不可能得到夜景弦,他聪明过人看的通透,而那个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闲着自找麻烦,水中月嗤笑一下,自己不也是闲的吗,竟会答应这种无聊的比试。
 
得了水中月的答复,钰儿最苦恼的就是怎么说服夜景弦让他一同上战场,前几次小杖夜景弦都勒令他呆在东川,更何况最重要的攻城之战。
 
钰儿呆呆的把一勺粥喂进嘴里,心里还在拼命的想办法,夜景弦看看他,问道:“不合口味?”
 
“啊?”夜景弦忽然说话,他心虚的差点掉了勺子,但很快,他就坐正了身子,偷眼瞧瞧夜景弦,问:“景哥哥,你们何时攻城?”
 
“三日后。”夜景弦抬手擦掉钰儿嘴角的米粒,说道:“大军已经准备就绪,我明日就前往军中,这一战必须取胜,等水野退回国界线以东,就不会再有威胁了。”
 
“我……”钰儿刚开口,夜景弦就截断道:“我已经吩咐了心宿和瑶光,让他们保护你,东川在大军后方,很安全。”
 
“可是……”钰儿心中焦急,忽然想到,“水中月去吗?”
 
“嗯,他要指挥战术。”
 
“我也去!”钰儿脱口而出道。
 
夜景弦认真的看他一眼,说:“此战非同小可,作战计划很多都是水中月定下的,他去了有利于战局。”夜景弦没有明确拒绝,但他话语中的不赞同已经很明显,有水中月在,钰儿本就敏感,他也不能说的太直接,只好委婉的让钰儿不要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乱想。
 
钰儿真的不想给夜景弦添麻烦,可若不去他还比什么呀,他拉住夜景弦衣袖,说道:“战场上那么危险,我担心你。”
 
“既然你知道这种心情就更该留在这里,我比你更担心。”夜景弦说着,拉钰儿起来,两人进房里坐在床边,夜景弦轻抚了几下钰儿发丝,亲亲他的额头说:“乖,等过了这一战,我们就会绍京。”
 
钰儿掩去眸中神色,低下头道:“……好。”
 
看来,要想别的办法了。
 
次日,夜景弦便前往军中,大军已经逼近戍州,整肃一新,就等夜景弦号令。
 
钰儿在东川府中,四下看看,见空无一人,他拉开院门,准备偷溜出去,可刚跨出大门,心宿就飘在他面前,问道:“你去哪儿?”
 
钰儿吓了一跳,惊叫道:“心宿哥哥!”他眼神飘忽,说:“我、我就是出去散散心。”
 
心宿面上明显不相信,抬头看看太阳,“这么热出去散心?”
 
钰儿尴尬的笑笑,“府上太闷了。”
 
心宿抱着胳膊挡在他身前,说:“主子有令,你只能在府里呆着,不准出去。”
 
钰儿苦着脸答道:“……好吧。”
 
钰儿刚转过身,忽然一个黑影落在心宿身边,钰儿知是暗卫在传消息,他放慢脚步,偷偷回头看看,见心宿看了信纸面色一变,似乎很焦急,钰儿连忙凑过来,问道:“怎么了?”
 
“是急报。”
 
“景哥哥不在这儿。”
 
“主子在戍州以西的军中,你带着信笺速速前往,务必交到主子手上。”心宿急道。
 
那人拱手应下,钰儿忽然出声,问:“是什么消息。”
 
心宿摇摇头,“不知,我不能看主子的信笺。”
 
“给我。”钰儿说着把信接过来,拆开迅速看完,大惊道:“杨将军有危险,凉玉进攻建城了。”
 
“什么!”心宿已经顾不得上下尊卑,夺过钰儿手中的信飞快看了看,然后急切把信折好塞进那人手里,道:“你快去交给主子,请主子定夺。”
 
“不行,事关重大,心宿哥哥还是你去比较稳妥。”钰儿说道,心宿犹豫不决,他的任务是保护钰儿,可现在有急报,普通暗卫很容易被水野侦查到。钰儿还在催促,心宿一咬牙,决定先去送消息,以他的速度,一天足够来回了。
 
钰儿的小算盘终于达成,心宿前脚刚走钰儿后脚就溜了出来,以他现在的功夫,瑶光一人根本就看不住他,钰儿乔装一番,往东边军中奔去。
 
夜景弦见到心宿,心中立马警铃大作,还没等他呈上消息就一掌将人打出了营帐,心宿半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对上夜景弦的雷霆怒火,他才忽然醒悟,不禁害怕的手有些颤抖。
 
夜景弦气的黑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水中月走过来拿下心宿手里的信笺,打开看看,说:“凉玉攻建城了。”
 
夜景弦手上使力,捏断了椅子扶手,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心宿,说:“马上带人去找,他跑不远。”夜景弦思索着钰儿可能会去哪,想来想去只有可能跑来找他。
 
水中月从两人的面色和对话中了解了几分,但战况不容耽搁,他把信递给夜景弦,问道:“凉玉行动了,我们要尽快。”
 
夜景弦扫了一眼,起身说道:“传令,明日攻城。”这个不省心的只能等攻下戍州再好好教训教训。
 
钰儿一路边走边躲,到达戍州的时候刚好赶上大军攻城,他在军后遥遥望了望,将士太多,他没找到夜景弦的身影,钰儿想了想,还是不要被他发现为妙,只要找到水中月就好。
 
他穿着黑衣悄悄前进,前方已经开始了厮杀,攻城的云梯也在冒险架起来,城墙上站满了人,弓箭手正不停的将箭射入军中,军旗飘荡,水中月很好的指挥着盾牌手挡住弓箭,并以盾牌为屏障一点点向城墙逼近。
 
夜景弦坐在马上,不安的四处张望,他心中隐隐感觉钰儿就在身边,可周围都是士兵,他并没有找到钰儿的身影。战局推进,水野大军已坚守不住,他们打开城门鱼贯而出,与夜景弦的兵力正面相碰。
 
两军相对,夜景弦不敢再分神想其他的,他策马率众人杀入敌军,挥舞长剑将敌兵斩于马下,水中月与他相距不远,混战中渐渐向他靠近。
 
匆忙中,钰儿还没准备好就随着众将一起卷入了战场中,场面厮杀惨烈,夜辰将士个个如狼似虎,逮着水野军士就是一通猛杀,钰儿身上很快就渐了血,他左躲右躲,避开砍过来的大刀,跳出两人的包围,惊呼着一点点向前。
 
他手中没有武器,穿着又不同于士兵,以至于两帮人马都没认出他是哪一边的。好不容易逃出了一块战事激烈的区域,钰儿站在中间向戍州城张望,远远的终于找到了夜景弦,他正在马上向前突围,水中月在帮他断后。钰儿向着他的方向急奔了两步,忽然又被挡了下来。
 
钰儿提起内力,将气聚集起来,然后向外推出,虽然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但他一直都未曾好好练练,任凭体内气流逐渐强大,自己只使用那一小部分。周围的人被挥开,钰儿再次向前,离夜景弦越来越近了,那时的夜景弦,正聚精会神的对付敌人,在转头间忽然看到钰儿满身血迹的站在场上,顿时大惊的失了分寸。
 
两人目光相对,都有一瞬间的愣怔,夜景弦很快反应过来,丢下打了一半的敌军,策马回撤,直奔钰儿身边,前方主力没有了这个大将,水中月一人根本顶不住,进攻的局势很快反了过来,夜辰军被追不停后退,水野将士似乎也杀红了眼,气势骤然高涨。
 
夜景弦从没感觉他与钰儿之间的距离会那么远,他可以看见他就在那儿,可他目标太明显,即使如此短短的距离也有敌军前仆后继的围上来,阻断他通向钰儿的路。钰儿呆呆的看着夜景弦奋力拼杀,银色的铠甲上沾满血水,他眼中目光那么焦急,几乎顾不得身后追上来的敌军。
 
这一刻,钰儿才惊觉,他是在战场上。
 
周围的一切渐渐清晰,他看到了那些兵器相互碰撞,然后刺入身体,一条鲜活的生命瞬间就在他眼前消失,地上躺着呻吟的人,其他人的马蹄毫不留情的踏在那些人的身上,以至于倒地的人还未来得及救助便没了气息。血水蔓延到他脚边,钰儿惊恐的后退一步,眼神凄哀的望向夜景弦。
 
夜景弦心下焦急非常,这种时候了还有时间发呆,他将围上来的人一掌劈开,从马上飞身下来冲向钰儿。钰儿眼里只剩下了夜景弦,他正面色紧张的向他而来,在这满是敌军的战场上,即使再危险,他也有他在身边啊。
 
可是,他有夜景弦,那些死去的人呢?
 
钰儿心中疼痛难忍,这便是战场吗?人如蝼蚁,顷刻丧命,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也有家人有孩子,从此便天人相隔,不,他不喜欢这样。钰儿缓缓闭上眼睛,不自觉的微抬双手,他感觉心中那激烈的涌动正在化为他无法控制的东西,似乎在宣泄着想要出来。
 
夜景弦见钰儿的样子,心中更怕,而此时,钰儿身前一人已经举起了刀,夜景弦似乎感觉自己心跳停止了,他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聚在一起,大呼出口,“钰儿!!”
 
话音刚落,夜景弦便感觉一股强大的气流扑面而来,他功力深厚,强忍着才稳住身形,而身侧的其他人,不论夜辰军士还是水野士兵,都被这股强大的气流推翻在地,气流一直向东行进,以至于东边列阵的水野军全体倒在了气流下,那股气流速度不减,直冲上了最东边戍州城的城墙,夜景弦只听轰然一声,天地都颤了颤。
 
第116章:磐石无转
 
激烈的战场上竟出现了一瞬间的静谧,钰儿睁开眼,安静的看着已经停下来的战事,在他面前,只有夜景弦一个人是站着的,他飞快的跑过来,一把将钰儿抱进怀里,刚刚那些恐惧涌上心头,让他的指尖都微微颤抖,钰儿脸上还有几滴血迹,他抬起头,眼里涌出泪水,说道:“景哥哥,我们不要打仗好不好?”
 
夜景弦本想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可他手伤也有血迹,还有尘土,在钰儿面颊上一抹,钰儿的脸马上花了。责备的话完全说不出口,夜景弦只能抱抱他,回道:“……好。”
 
“他们不该这样死去……他们也有家人。”钰儿说着哭起来,在这个安静的战场上,只能听到他呜咽的哭声。
 
夜景弦心中疼痛非常,然而,这里没有太多的时间让他们交谈,他必须趁着这个时间抓住先机,夜景弦一把将钰儿抱起来,飞奔上马,他手中长剑指向东方,下令道:“破城!!”
 
钰儿全身一颤,夜景弦抱进他,在他耳边说道:“放心,我会尽量减少伤亡。”
 
钰儿咬紧下唇,轻轻点了下头。
 
水中月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来不及细想,趁水野军混乱之际,急忙整军破城。
 
后面的情况便顺利多了,水野军士溃败,很快就被夜辰击退,四散逃开,夜景弦率人冲入城中,占据城墙,居高临下的指挥着追捕水野逃兵,水野士兵不敢向西,只能向东逃回本国,夜景弦派将士将人赶回水野边界,并俘获了大批士兵,然后,夜景弦命王琼和韩硕率兵驻扎在戍州,一旦水野有反扑的势头就迅速应对。
 
收回了戍州,夜景弦忙的不可开交,一时间也没空理会钰儿偷跑出来的事,钰儿忐忑的担心了几天,灰溜溜的跟夜景弦一起回到东川。可即使局势逐渐稳定,夜景弦还是整日里不见人影,钰儿隐隐发现,夜景弦似乎是故意在避开他,他心里微酸,与水中月的比试也抛诸脑后,只想着夜景弦不要生他气才好。
 
可是夜景弦很气,非常气,他不见钰儿,就是怕一时控制不住怒火,他百般嘱咐钰儿留在东川,结果他还是出现在了战场上,并且,事后水中月曾来询问过当时那突然的骤变,并告诉了夜景弦他与钰儿比试之事,夜景弦听了更是恼火,他已经明确表示了不会对水中月动情,可钰儿却还是不信,竟不顾自己安危去搞什么比试,夜景弦无法劝说自己好好跟钰儿说话,即使他的帮忙让战事很快就结束了。
 
钰儿一直不安的等着夜景弦前来,他宁愿夜景弦来揍他一顿,也不想这样干耗着,钰儿心底微微害怕,决定前去与夜景弦道歉。
 
“场上的突变,是他弄的?”水中月问道,这几天夜景弦沉着脸谁也不敢跟他说话,水中月问了几次都没得到解答,这日见夜景弦脸色稍稍好看了点,他再次提起。
 
夜景弦抬抬头,答道:“嗯。”
 
“我曾与他交手,没感觉这种强大的实力。”水中月疑惑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夜景弦回复,当初与夙忧的一番交谈,他并未告诉钰儿,虽然他能发现自己功夫进步,但他心思不放在这儿上,便也从未问过。
 
“那如何使得出来?”
 
“或许,是他看了战场的惨烈,突然爆发的。”
 
“喂,”水中月眨眨眼,“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他的来历?我越来越好奇了。”
 
夜景弦瞟他一眼,沉默着表示了拒绝。
 
水中月讪讪的收回目光,小声道:“不说算了。”
 
钰儿敲敲门,带着一丝惧意,以前他来找夜景弦,几乎从不用避讳什么,但现在他怕惹恼了他,竟有些小心翼翼。水中月听了声音,站起道:“看来沉不住气,过来领罚了。”
 
夜景弦抬抬眼,说:“我会送他回京。”
 
水中月愣住,“你这样做,他心里更怕。”
 
夜景弦并不赞同,对钰儿,他一直有自己的一套,软硬兼施,让他越来越离不开他,水中月暗暗摇头,你没弄明白啊,他是怕你送走他,你会变心啊。
 
夜景弦起身,猛然打开门,钰儿一颤,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哀声唤道:“景哥哥……”
 
夜景弦揪着他的后衣领带着他大步回了住处,一句话不说就把他摔在床上,钰儿怕极了,道歉的话还未出口就被夜景弦压在身下,身上衣服被撕扯掉,钰儿惊叫着喊了起来。
 
“景哥哥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景哥哥……啊!疼疼!”
 
钰儿和夜景弦所有在一起的时候,这是他最痛的一次,丝毫感觉不到疼惜,只有身上那人强力的贯穿,他胡乱挥着双手流着眼泪,口里还不停的求饶,可夜景弦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只想把他全部纳入怀里。
 
不知做了几次,钰儿几乎疼晕了过去,朦胧间,他感觉嘴里多了什么东西,他没有力气思考,夜景弦给他吃什么他就吃下去,夜景弦细细亲吻着他的双唇,他早就发现了钰儿藏起来的血情,既然想让他定心,那便再生一个孩子吧,这样,他也能安心回京了。
 
这次激烈的情事,让钰儿在床上躺了三天,他哼哼唧唧的享受着夜景弦对他的关爱,以为他发泄一通已经原谅了他的任性,可当他能跑能跳的时候,夜景弦忽然对他说:“我安排了马车,明日你就先行回京。”
 
钰儿猛然愣住,思考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回、回京?”
 
“……你呢?”
 
“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了,我就会回去。”
 
钰儿嘴唇抖了抖,他找不出留下的理由,他在这里只能给夜景弦添麻烦,他已经讨厌他了。钰儿低下头,不让夜景弦看到他伤心的脸色,夜景弦嘱咐道:“把你要带的东西收拾好,明日一早就启程。”
 
钰儿呆呆的坐到天色变暗也没动地方,水中月推开门进来,站在阴影里说:“我来告诉你件事。”
 
钰儿僵硬的抬头,只听水中月说:“王爷今晚有事,让你先休息。”
 
钰儿的心猛然揪起来,颤声说:“我……知道了。”
 
水中月在阴影中微微一笑,说:“本想与你多比试几次,没想到这么快就没机会了。”
 
“我也很遗憾……”
 
“但你却是让我惊讶,难怪他会喜欢你。”水中月很中肯的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钰儿却不以为然,他稳住声线,道:“可我还是输了。”
 
水中月话里带着笑意,“你若这样想,那便这样想吧,不过,还有件大事王爷没说,建城那边威武将军得了大胜,俘获了凉玉英成王玉寒,相信没几日凉玉也会协商退兵,战事也会彻底平定。”
 
钰儿心中升起一丝期待,战事平定?那他应该会很快就回京了吧。
 
水中月摇摇头走出去,边走边叹气道:“唉,我本以为你长得好功夫强,脑子也应该很好使,可现在看来,你确实应该多补补。”
 
“水中月!”钰儿追出来,喊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水中月停下,回过头,露齿一笑,道:“水野人。”
 
“你接近景哥哥有什么目的?”
 
“帮他取胜。”
 
“为什么帮他?”
 
“不想水野取胜。”
 
“你既是水野人,又不想自己的母国取胜,自相矛盾。”钰儿说着,转又问道:“战事平定后,你会离开他吗?”
 
水中月呵呵一笑,“我与王爷从来都只是朋友,或者只是利益关系,我不像你,水中映月,天空之鸟,我以四海为家,早就不知道什么是依恋。”
 
“可你喜欢他。”钰儿执着道。
 
“我更喜欢我自己。”
 
水中月走后,钰儿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不踏实,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身边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上来,是夜景弦的气息,他以为他不会来陪他了,可他还是来了。睡梦中的钰儿紧紧抱着夜景弦,一刻也不想松开。
 
第二日,夜景弦送他出城,城门口,钰儿拉着夜景弦的手,说:“景哥哥,你要快些回家,我会想念你,恒儿也很想你。”
 
夜景弦给他系好斗篷,在他额角亲了一下,淡淡答道:“嗯。”
 
“我本想过来陪你,却给你惹了麻烦,你别生我气。”钰儿轻摇着夜景弦的手臂,他还没得到夜景弦的回话,心里总是堵得慌,夜景弦抓住他的手,然后把他拥进怀里,回道:“……不会。”
 
他唇角在他发丝上吻了吻,忽然说道:“路上小心……”
 
钰儿从他怀里出来,知道他在催他出发了,他悄悄把眼泪憋回去,抬头对夜景弦笑了笑,说:“放心,我一定乖乖回到京城。”
 
夜景弦把手贴在钰儿小腹上,勾起嘴角说:“当然,这次不仅要保护好自己,还有肚子里这个。”
 
钰儿目瞪口呆,低下头看看自己小腹,又抬头看看夜景弦,“我……”
 
“对,那颗血情,我趁你迷糊的时候给你吃下去了。”夜景弦面带笑意,好像自己得了多大的便宜。他拍拍钰儿脸颊,说:“照顾好我们的孩子,马上恒儿就要有弟弟了。”
 
钰儿的车马渐行渐远,夜景弦回到城中,继续处理未完的事宜,过了几日,东川却忽然迎来了三位不速之客,夜景弦惊讶的看着燕瑰从房顶上跳下来,惊讶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燕瑰拇指指向后方,夸张道:“还有更厉害的呢。”果然,燕瑰身形一闪,夜景弦就看到了夙忧和无霜两人站在院中,夙忧脸色并不好看,还没等夜景弦寒暄就开口问道:“钰儿呢?”
 
夜景弦一愣,夙忧的气场实在难以驾驭,他恭敬回道:“已经回京了。”
 
夙忧转身就走,燕瑰匆忙拉住他,说:“进来喝口水再走呀。”夜景弦也疑惑夙忧为何出现在此,急忙力邀夙忧进去先坐坐。夙忧想了想,抬脚进了房里,自顾坐下喝了杯茶。
 
水中月面露震惊的看着这个和钰儿如此相似的人,夙忧只淡淡瞟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夜景弦与夙忧对话实在有压力,只好问燕瑰道:“你们怎么来此?”
 
“还不是钰儿。”燕瑰晃了晃身前的衣带说,“师父感应到了钰儿的气流波动,猜测是出了大事,我们便迅速赶来了。”燕瑰独自留在雪冥山,找到借口就是拜夙忧为师,所以在外都称他为师父。
 
“怎么回事?”夙忧放下茶杯,问道。
 
夜景弦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实话,“钰儿跑上了战场,受了影响,没控制好。”
 
“你让他上战场?!”夙忧怒道。
 
“这不能怪王爷……”水中月连忙前来解围,夙忧一个眼神过去,水中月竟被这气势堵的说不出话来。
 
夜景弦站起来恭敬道:“是我没有看好他。”
 
“他现在在哪儿?”
 
“十日前出发,马车行的慢,现在应该走了一半了。”
 
燕瑰走过来扯扯夙忧衣袖,让他稍稍安心,说道:“既然没事,我们就快些赶上钰儿,还能与他一起回京。”
 
夙忧缓和了脸色,说了一个字,“走!”
 
然而,他还未出门,就见一个身上染血的人跌跌撞撞的冲进来,那人半跪在夜景弦身前,急促道:“主子,出事了!”
 
夜景弦一看,竟是护送钰儿的暗卫,他脑中一阵嗡嗡作响,勉强听到地上那人开合的双唇说的话。
 
“我们在淮阳被乔装的人围困,小主子被、被凉玉的人劫走了!”
 
“什么?!”夙忧一下子弹起来,“凉玉!!”
 
几人全都大惊失色,夜景弦身形猛然一晃,问道:“你确定?”
 
那人回道:“领头一人武功高强,将小主子劫去之后说让主子亲自前往凉玉都城南戌问皇帝要人。”
 
“……是玉瑱,他想用钰儿换玉寒。”夜景弦头脑飞速转动,只能想到这个原由。
 
然而,夙忧听到这个名字,面色却陡然一变,他暗叫一声糟糕,第一个飞奔出去。
 
第117章:重回凉玉
 
夜景弦火速安排了东川的一众事宜,并将杨楮招来镇守东川,自己和水中月一起快马加鞭的前往南戌,并递了消息给守在襄河县的童湛,让他随时准备作战,玉瑱抓了钰儿,显然不是简单的威胁威胁他,说不定还会换点别的什么,当然,以钰儿相挟,他要什么夜景弦都得答应。
 
夙忧和无霜燕瑰已经先行前往,夙忧心中急切,但也什么都没说。
 
彼时的钰儿并不在南戌,而在靠近建城的午江城,午江在凉玉东边,不远处就是和夜辰的国界线,前些日子玉寒就是从午江城出发,前去攻打建城。
 
对于被劫一事,钰儿可以说是经验丰富,当初被夜长希抓走,后来又被带到雪冥,那段时间可谓惊心动魄险象环生,而现在,钰儿鼓着腮帮子坐在房里,这次又是谁抓他,难道又是为了他的血吗?钰儿抬起手看看手指,使出力气聚集体内的气,但努力半天一点也聚不起来,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估计气和血都要失效了。
 
他抓抓头发,自言自语道:“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被抓来,唉!景哥哥又要担心了,我刚刚保证过会安全回京的。”
 
钰儿正自顾苦恼着,忽然房门打开,一人走了进来,钰儿抬头看去,眉头一皱,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袭来,似曾相识。
 
夜景弦到达襄河县与夙忧等人会合,然而,得到的消息却让他更加焦虑。夙忧已经秘密潜进了南戌,并搜索了凉玉宫城,然而,钰儿并不在宫里,也不在南戌,玉瑱放给他们的消息是假的,事情陷入困境,几人皆是愁眉不展。
 
几人相对坐着思索良久,夙忧忽然说:“钰儿现在的功力,自保没问题,怎么会一点消息也放不出来。”
 
夜景弦尴尬的转过视线,若不是他给钰儿吃了血情怀上孩子,恐怕钰儿也不会被轻易抓住,但事情已经这样,他也只能说出实情,这样救钰儿才更有把握。
 
“……他有孩子了。”
 
几人惊讶的看向他,包括不知情的水中月,夙忧霍然起身,怒声道:“你竟让他这种时候有孩子!”
 
“小欢,他也不知钰儿会出这种事……”无霜安抚道。
 
“你住口!”夙忧怒斥,无霜在他面前向来是伏低做小,只要夙忧不赶他走就好了。
 
“师父,我们现在还是要想想如何救钰儿回来。”燕瑰说道。
 
夙忧以手扶额,喃喃道:“若真是玉瑱,才麻烦了……”
 
房间里,那人已经悠闲的坐下,钰儿抬头看去,是个面容英俊的人,气场与夜景弦颇有几分相似,那人把胳膊搭在扶手上,转头看向钰儿,认真的打量了一番。
 
“你是谁?”钰儿问道。
 
“玉瑱。”
 
钰儿眼睛睁的像铜铃一般大,这个是传说中的凉玉皇帝?而且还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可是他为什么抓他来呢,难道是因为与水野的战役?
 
“嗯……这是哪儿?”
 
“你不必知道。”
 
“你抓我来,是要胁迫景哥哥吗?”钰儿问道。
 
玉瑱很自然的答道:“对,你是他的爱人,我调查过,他对你情根深种,你可以毁了他。”
 
钰儿从床上跳下来,冲到玉瑱面前,“你不对,战事是水野先挑起的,景哥哥保卫家国有什么错,而且凉玉和水野联合,夜辰本就处于劣势,景哥哥费尽心力才赢得战事,你以我为要挟,非君子所为。”
 
“哼!”玉瑱冷哼一声,“他的行为便是君子吗?”
 
“起码没有抓你身边的人。”
 
“他带走了我弟弟。”玉瑱眼中染上心痛,看钰儿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恨意。
 
钰儿一怔,随即想到水中月告诉他杨楮俘获了凉玉英成王玉寒,难道他是为了玉寒才抓他的?
 
“他不会有事,杨将军虽然作战英武,但心地善良,不会伤害玉寒的,等两国达成了约定,一定会放他回来。”钰儿解释道,希望能平息玉瑱的怒火。
 
可玉瑱面上却丝毫未变,他看向急切解释的钰儿,说:“不是玉寒。”
 
“嗯?”
 
玉瑱站起来,冷声道:“与你无关,我会让夜景弦看着你死在他面前,让他体会体会失去至亲的痛苦。”玉瑱说着走出房门,钰儿愣怔的看他离开,无法理解他的怒气。
 
襄河那边,夜景弦派出所有暗卫进行调查,在钰儿被劫的地方侦查良久,还是没什么眉目,虽然将士已经准备好,只要夜景弦一声号令一定可以直奔南戌,可夜景弦不敢,他不能冒险。
 
无奈之下,夜景弦只能派暗卫沿途一城一城秘密搜索,他和夙忧燕瑰也兵分几头前去寻找。
 
钰儿在屋子里呆了两日,饭食和衣物会有人送来,可整日闷在房里实在憋得慌,况且他还想问问玉瑱究竟对夜景弦有什么深仇大恨,但这两日玉瑱都没来,他实在闷的不行,便打开房门出来看看。
 
出乎意料,门外并没有看守,他走进院子,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气息,在院中来回走了几圈,他走到院门,趴在门上向外张望,然后轻轻动了动,门是关着的,想来玉瑱不锁房门也要锁了院门。
 
他正双手叉腰站在院门前,院门忽然打开,玉瑱站在门外,他显然也没料到会一下子看到钰儿,随即僵硬的动了动唇,说道:“不用想着逃跑,你出不去。”
 
钰儿呵呵笑了笑,说:“我没想跑,就是出来透透气。”
 
钰儿跟上玉瑱回到房里,心里想着他与这人怎么说也有点血缘关系,提点小要求应该不过分吧,“那个,皇上,可不可以给我改善一下伙食?”
 
玉瑱抬起头,这人怎么到了这种境地还想着吃,他蹙了蹙眉,沉声道:“你要吃什么?”
 
钰儿支着下巴想了想,“来点蜜饯,干果,还有西北的柑橘,我最喜欢吃。”
 
“没有柑橘。”玉瑱回道,这里是东南,上哪去弄西北的柑橘。
 
钰儿退而求其次,道:“大柚子总有吧。”
 
玉瑱黑线,“明日派人送来。”
 
“太好了,多谢。”
 
“你别高兴的太早,我已经给夜景弦传了消息,让他来此,到时候,哼,你还没吃上大柚子,就要脑袋分家了。”玉瑱威胁道,他很想看看这人会不会害怕。
 
钰儿双手摸了摸脖子,转转眼珠,问道:“你为什么这么仇恨景哥哥?”
 
“他害死我弟弟。”
 
“玉寒还没死。”
 
“说了不是玉寒!”
 
“那你有别的弟弟也被景哥哥抓了?”钰儿挠挠头问道,然后自言自语道:“没听说呀。”
 
“一命偿一命,我杀了夜景弦挚爱的人,解了心头之恨,以后我就不再进犯夜辰。”玉瑱说道。
 
可钰儿完全没感觉到杀意,冥冥中他对玉瑱竟有一丝亲切之感,即使他口里正说着狠话,钰儿心里也一笑置之。
 
“你要什么时候杀我?”钰儿睁大眼睛问道。
 
“过几日。”
 
“不行!”钰儿抗议。
 
“你没权利说话。”
 
“刚刚你说了,一命偿一命,我现在是两命。”
 
玉瑱惊讶看过来,钰儿挺挺身子,说:“我肚子里有孩子。”
 
玉瑱忽然站起来,开门出去,不一会儿一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就与他一同进来,那人也不问什么,抓住钰儿手臂就探上脉细,玉瑱坐在一侧,面上难得有些焦急。
 
探过之后,老郎中跪拜在玉瑱面前,说:“回陛下,确有身孕,将满一月。”
 
玉瑱一挥手,老郎中就背了药箱出去,他面色沉下来,急忙又出去寻人,既然现在不能取他性命,他便不能让夜景弦来此了。然而,传信的人都是精英,玉瑱此时想要追回消息已经不可能,他懊悔回到房中,对钰儿说:“我可以等你生下孩子,九个月而已,你不要试图逃跑,不然我会立马杀了你。”
 
“知道了,我这样也跑不掉。”
 
夜景弦很快就接道了钰儿在午江城的消息,几人快马加鞭,用了两日就赶到建城,然后连夜商讨了营救方案。
 
夙忧的意思是直接黑天潜入,将钰儿带出来就好,但燕瑰和无霜都不同意,虽然他功力深厚,但现在玉瑱可在午江,里面的守卫可想而知,听到玉瑱的名字,夙忧叹了口气,终是没有坚持,看来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该来的总会来。
 
后来,经过商定,夜景弦决定明日就率大军压向午江,并带上玉寒以防玉瑱要人,他可以与玉瑱谈条件,只要他放回钰儿,即使割城给他也无所谓。
 
次日一早,钰儿正在吃刚刚送来的蜜果,心情很是舒畅,可玉瑱不由分说的冲进来,抓了他的手腕就拖出房去,钰儿疼的惊呼一声,气道:“你干什么,轻点,好疼!”
 
玉瑱丝毫没有放松力道,回过头冷冷的说:“夜景弦动作到快,才三日就压我边境,看来,我抓的当真是个重要人物。”
 
钰儿心里有点害怕,玉瑱之前即使口出恶言他也不怎么在意,可现在的玉瑱是真的生气了,并且还气的不轻。钰儿掰掰他的手说:“你答应过等我生下孩子的。”
 
“是,我是答应过,那是在夜景弦不发难的情况下,现在他找我要人,我不趁这个时机让你死在他面前,狠狠打击他一番,又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弟弟。”
 
“你一定弄错了,玉寒好好的,夜辰也多年不与凉玉开战……”
 
“你闭嘴!你什么都不知道,夜景弦心思恶毒,十三年前借口把如意带去夜辰,以至于如意小小年纪就陷身孤苦无依的境地,我几番搭救都不得结果,到最后,他为了避免和如意成婚,竟然害死他!我的如意,这一生都毁在夜景弦手上,我不找他报仇,如何做他哥哥!”
 
钰儿愣住,完全不知了反抗,怎么回事?我就是如意呀,我什么时候死了?玉瑱拉着钰儿边走边滔滔不绝道:“现在夜景弦就在城外,他害死我的亲人,我也要让他尝尝这苦果……”
 
钰儿跟着玉瑱一路上了城楼,玉瑱押着他摔在城墙上,钰儿肚子微微一疼,头上冒出了虚汗。他向下望去,黑压压的全是夜辰士兵,将整个午江城都围了起来,夜景弦策马立在最前头,看见钰儿的一瞬间,他眉头暗皱,恨不得现在就飞上去抱他下来。
 
玉瑱松开手,站在高处对钰儿说:“你说,若你现在从这儿掉下去,他会不会过来接住你?”
 
钰儿身子抖了抖,应该会吧。
 
玉瑱没等他回答就继续说:“他若敢过来接你,周围的弓箭手就会一齐放箭,就算夜景弦身手敏捷武功高强,可也不能既保下你又保全他自己,你说,你和他之间,他会选择保护谁呢?”
 
“你在他心里的地位,能让他舍弃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吗?”
 
玉瑱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他又想起自己许久未见的弟弟,说道:“如果如意还活着,我可以用生命来保护他,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夙忧远远的就看到了这一幕,现在的矛盾都是他当初留下的,只要他一句话,便能救回钰儿,他策马缓缓向前,然后将气凝聚在手中,把一个锦囊挂在了剑尖上,拉弓搭箭,箭身应声而出,叮的一下扎在了玉瑱面前的墙上。
 
玉瑱大惊,那人距离很远,他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却能如此准确的把箭射出,应当功力身后,他微微低头,在看清那个锦囊的一瞬间,气血骤然上涌,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就一把夺下锦囊,丢下钰儿跌跌撞撞的向城下跑去,边跑边吼着:“快开城门,快开城门!!”
 
第118章:大哥二哥
 
夙忧在看见玉瑱飞奔下来的时候,就策马前行,向城门而去,夜景弦不知何意,但眼见着城门渐渐打开,他也顾不得许多,跟着夙忧一同前往,几人相继冲进城里,夙忧跳下马,正好迎上奔下来的玉瑱。
 
见到夙忧,玉瑱猛然停下,他已记不清他的面容,但见到他的一瞬间,他能认得他,这一刻,所有的思念和多年的隐忍,都化为了不敢说出口的那声呼唤,他缓缓向前,伸出手想触摸到他,来证明这些都是真的。
 
夙忧在他几步外停下,唤道:“瑱儿。”
 
他还记得,既然记得,为什么不来找他,要留他自己在这冰冷的皇宫里,他要多么坚强才能达到今天的地位,玉瑱手指颤抖,没有他的保护,他弄丢了他的弟弟,他会怪他吧。
 
“……爹爹。”一声柔弱的声音响起,玉瑱诧异回头,见钰儿正抚着肚子站在身后,小步的挪过来,夙忧见状,迅速冲到钰儿面前,问道:“怎么了?”
 
“爹爹,我肚子疼。”钰儿额上汗珠滑下来,身体颤抖着靠在夙忧身上,夙忧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倒了一颗药丸给钰儿喂下去,夜景弦也疾步奔来,小心的把钰儿抱起来,几人忙乱的把钰儿抱进房里,完全忽略了已经风中凌乱的玉瑱。
 
玉瑱思绪杂乱,茫然的跟着他们一起进屋,然后看着那几人前前后后忙在钰儿身边,又是把脉又是喂药,直到钰儿呼吸平稳了,夙忧才想起他来。
 
夜景弦坐在钰儿身侧,一脸柔和的看着他,夙忧站起身,对杵在门前的玉瑱道:“瑱儿,进来吧。”
 
“……爹。”他这一出口,众人都目光震惊的看向他,夙忧面上看上去与他年纪相当,几个知道隐情的人还能稍稍接受这强大的信息,可一旁站立的水中月却是惊了一个趔趄。
 
玉瑱向前两步,看向钰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当然听见了钰儿唤夙忧“爹爹”,也看到了钰儿与夙忧相似的面容,可他得到的消息……
 
“此事说来话长,具体情况只有他知道。”夙忧手指夜景弦,虽然他曾说过是他换了钰儿,可也没详细告诉过别人,夙忧向来不爱管闲事,既然钰儿现在好好的,所以当年发生了什么他也没多问。
 
夜景弦目光转向玉瑱,先问候道:“多年不见,瑱兄如今已君临天下了。”
 
“奕王何尝不是。”
 
“你们两个别寒暄了,说正事。”夙忧打断道。
 
夜景弦开口,“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当年夜辰跨过襄河,欲取南戌,父皇无奈签了协约,割两座城池给夜辰,可是夜辰并没有满意,而是选择了让皇子如意到夜辰做质子。”
 
“凉玉五皇子叫什么?”夜景弦问道。
 
玉瑱一怔,“玉……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脱口道:“他小时候……”
 
“对,他小时候用了钰儿的名字。”夜景弦说道,钰儿眨着眼睛听他们说话,一时间理不清头绪。
 
“为什么?”钰儿问道。
 
夜景弦拍拍他的后背没有回答,为什么应该问夙忧吧,不过很明显他并不想提起过去的事,若不是因为钰儿,他或许都不会与玉瑱相认。
 
“当初合约上写的是让凉玉皇子玉如意上京,但那时钰儿在宫里都鲜少人知,更何况是夜辰,父皇的意思是带凉玉的五皇子回来,但一个女子,应该是五皇子的母妃,阻止了这件事,并让我带上了钰儿。”夜景弦看看听的认真的钰儿,继续道:“虽然她自以为是的换下了自己的孩子,但我依然很庆幸,因为我要的是钰儿,并不是她的孩子。”
 
“竟是这样?!”玉瑱惊讶道,“我听闻如意被带走,来不及多想便迅速前去追你,可还没过襄河就遇了强敌,尝试几次都不得成功。”
 
“后来,我回到皇宫,迎妃告诉我,是你要的他,原来,竟是她把如意推了出去!看来,关在南戌后山都便宜他们母子了。”玉瑱咬牙说道。
 
“然后呢?如意既去做质子,为何又成了……成了……夜景弦!我好好的弟弟竟然被你拐跑了!!”玉瑱怒火中烧,冲上来一把夺过钰儿的手,钰儿面上带笑,顺势靠近玉瑱,刚刚还要把他丢下城墙的人,转眼就升级为他的亲人,这种感觉真奇妙。
 
“小心点!”夜景弦连声说着,生怕玉瑱再弄伤了钰儿,玉瑱偏开头不肯理会,夜景弦说道:“你不想钰儿在夜辰做质子,我当然也不希望,所以,刚过了襄河,我就用别的孩子换下了他。”夜景弦把钰儿抢回来,环在自己身前。
 
玉瑱略有不满的说:“我不想是因为我是他亲哥哥,你之前都没见过他,行的又是皇命,怎么会突然想到换人。”
 
这一点不只是玉瑱,包括在场的所有人,都很好奇夜景弦的动机,夜景弦没法回答,想了想才吐口道:“……不足与外人道也。”
 
“哼!如意,跟哥回家,这人不可靠。”玉瑱说着伸手过来,夜景弦把他挡下来,说:“钰儿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早就不是你家人了。”
 
“我没同意,谁敢娶我弟弟!”玉瑱气呼呼吼道。
 
“呵,反正儿子都有了,不想认账也不行。”夜景弦反唇相讥道。
 
“你——”玉瑱呼啦一下站起来,“爹,你早知道?”
 
夙忧淡淡的说:“并不早。”他放下手中茶杯,说:“我知道的时候,刚刚有了恒儿。”
 
玉瑱颓然坐下,低着头忽然开口道:“爹,当年……你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夙忧手指一抖,不好的记忆涌现,他侧开头,面上没了笑容,身边的无霜比他更甚,不仅面容焦灼,还带着几分忐忑和害怕,他偷偷看看夙忧,见他并没有要说的意思,轻轻把心放回去,太可怕了,若他提起从前,他还有脸呆在他身边吗?
 
玉瑱自顾自说道:“父皇强行把我带走,养在皇后身边,你在的时候,我只能偷偷跑去看你,还怕人知道,有一次,父皇发现我去找你,让我在院子里跪了一夜,从那以后,我便再也不敢去了。”玉瑱抬起头,眼里泛着泪光,“可我一直很想你,再后来,你不见了,只剩下如意,我安插了人手小心的保护着他,当我知道他被带走的时候,我真的……就像天塌了的感觉,我在这宫里再没有亲人了。”
 
钰儿低头听着,鼻子也开始泛酸,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有夜景弦,可现在,他有了爹爹,还有牵挂他的哥哥,还会迎来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他该是多幸福呀。
 
钰儿悄悄往前挪了一点,拉住玉瑱的衣角,小声唤道:“……哥。”
 
玉瑱身体猛然一颤,他小的时候,他每每前去偷看他,看他摇摇晃晃的学走路,听他咿咿呀呀的说出一句句话,每次都幻想着他能这样揪着他的衣角叫他哥哥,现在他希望的终于实现了,他又找回了他的弟弟。
 
玉瑱回过身,轻抚上钰儿的面颊,钰儿闭起眼睛,抱住他的手把脸贴上,来回磨蹭几下,夜景弦虽然想把钰儿抢回来,可也不好拂了人家兄弟相亲,但是转念间他又想到一事,出口问道:“他的二哥呢?”
 
玉瑱愣住,疑惑的看向夜景弦,一旁站着的燕瑰心中陡然一惊,他稍稍向后退了退,目光飘向夙忧。
 
“什么二哥?”玉瑱问道。
 
夜景弦看向夙忧,说:“钰儿有两个哥哥,你,还有一个呢?”
 
“两个?!”玉瑱震惊道,他只知道他被迫离开夙忧后,夙忧就一个人住在偏僻的宫殿,父皇不去见他,他也不可能有别的孩子,后来那次风波,夙忧有了如意,他一度很开心,因为他可以有弟弟了。
 
而且……男子明明只能生两个孩子啊。
 
“哥,你不知道爹爹是什么人吗?”钰儿问道。
 
玉瑱更诧异,什么人?难道还有特殊身份?玉瑱的目光明显的表明他什么都不知道,钰儿呵呵笑着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他,惊的玉瑱哑然无声,都说完后,玉瑱竟然生出了与当初钰儿相同的想法,他们的父皇,当真配不上爹爹啊。
 
所有事情都已明了,玉瑱和钰儿两双眼睛盯着夙忧,暗暗询问他那人是谁,燕瑰手里沁出冷汗,他会怎么做,会说出实情吗?
 
夙忧一直沉默着,很久很久,久到钰儿几乎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说道:“我本没想过与你们相认,但钰儿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来到雪冥,还有他身上的秘密关系着他的安危,所以不得不点明身份。而瑱儿,也是为了省去那些麻烦,才说破。”
 
夙忧看了燕瑰一眼,“既然已经与你们相认,便不能再厚此薄彼。”
 
“燕瑰,是你的二哥。”
 
钰儿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燕、燕大哥?”
 
玉瑱也震惊的看向屏风边上站着的那个人,那人曾唤过夙忧师父,而且进了屋里就没再说话,他本以为是夙忧收的徒弟,可、可是,竟然会是他的二弟。
 
燕瑰一时不知所措,他嘿嘿笑着挠挠头,语无伦次道:“那个、嗯,师父,哎不是,爹,我……嗯我也知道。”
 
“你知道?”钰儿惊讶的重复,“那你怎么不与我相认啊?”钰儿从床上下来,几步冲到燕瑰面前,拉起他的双手晃了晃,夜景弦也十分震惊,看来当年的事真是复杂的很。
 
玉瑱也走过来,捶了捶燕瑰肩膀,笑着对夙忧道:“爹,我何时有了二弟,为何我从不知道?”
 
夙忧面如冰霜,与那边三兄弟相认的和谐格格不入,他站起身,冷冷道:“你当然不知道,燕瑰的父亲不是玉淳。”
 
几人再次愣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夙忧已经非常不高兴了,几乎濒于恼怒,他强力控制住自己微微发颤的身体,转身向门外走去,几人不知该不该跟上他,都愣在原地,燕瑰心下微抖,他们究竟有怎样的过去,以至于他提起他的父亲都气成这样。
 
“那是谁?”玉瑱急道,钰儿对于燕瑰与他并非同父倒不是很在意,毕竟他与燕瑰关系一直很好,燕瑰也很照顾他,能多一个这样的哥哥他很开心,可玉瑱不一样,他身处凉玉皇宫,皇帝可以三宫六院,但后妃若有别人就是惊世骇俗,所以这对他来说很难接受。
 
夙忧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手指无霜,道:“……是他。”
 
无霜只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全身像浇了盆冷水一样冰冷彻骨,待他脑回路转回来,狂喜将他淹没,他、他的孩子?他与小欢竟然有个孩子,他怎么不告诉他,无霜狂喜的脸色骤然一僵,他做过那些事,他怎么可能告诉他,他能把孩子生下来,就已经是对他和孩子的恩赐,怪不得他对燕瑰一直有种异样的感觉,他不是雪冥之主,感觉不会太明显,可他已经莫名的与燕瑰逐渐亲近,逐渐了解。
 
夙忧已经走了出去,无霜愣怔半晌才想起来出去追人,他来不及与燕瑰说话,急忙冲出房门,钰儿高兴的扯扯燕瑰,说:“燕大哥,原来你留在雪冥,是为了与爹爹和无霜叔叔在一起。”
 
玉瑱踟蹰一下,那时的事情他并不清楚,或许爹爹是有什么隐情,他不能怪他,他也没资格怪他,他作为大哥,能做的,只是好好照顾他的弟弟们。
 
无霜追出去,找了半天也没发现夙忧身影,凉意从心底袭来,他走了,他在众人面前揭开了自己的伤疤,让自己再次沉浸在过去那段不愿提起的记忆里,他手指颤抖,他该去哪里找他,他甚至离开了自己最疼爱的孩子,只为了不再想起过去。
 
无霜盲目的冲出城门,城外夜景弦的大军还未退去,无霜环顾四周,焦急的不知该往哪里走,他会去哪儿?这次他还能找到他吗?
 
秋风吹下一片落叶,无霜消失在城外。不管你是否愿意见我,我会一直找你,即使你心里依然恨我,可我爱你……还是透彻心骨。
 
第119章:杨楮之死
 
夙忧和无霜的离开出乎几人意料,钰儿知道后很是难过,心情低落的不再欢快。玉瑱比他更甚,起码钰儿早就与夙忧相认,还一起住过一段时间,可他呢?都没与夙忧说过几句话就再次分别了,真是想想就生气。再看看那边无所谓的燕瑰,他这气生起来就压不下去。
 
燕瑰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他与那两人相处的时日最久,平时除了说话少点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可过去的事好像是两人之间的平衡线,一旦触及,夙忧一定会先逃开。
 
虽然担心,可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等他们自己解决。
 
既然矛盾解开,夜景弦和玉瑱又成了忘年好友,他们本就是相似的人,聊起话来很是投机,抛却夜景弦拐跑钰儿这一点,对玉瑱来说,夜景弦可谓既是一个好朋友,又是一个好对手。
 
夜景弦命围城的将士撤回建城,带着钰儿留在午江,有了这一层关系,夜辰和凉玉可谓成了亲戚,玉瑱也不会再对夜辰有什么企图。经过了解,玉瑱尴尬的承认之前的一系列动作都是他搞出来的,他本想独自进攻夜辰,以逼迫夜景弦,谁知他还未出手,水野便派人送了消息过来,说欲与他联手共谋夜辰,玉瑱思索后便觉得是笔好买卖,遂同意下来。
 
可哪知水野看似强了,但实际上还是不堪一击,夜景弦的两杖便让水野军回到国界线以东,并不敢再进犯。而玉瑱也只好抓了钰儿,打算要挟夜景弦。
 
钰儿撅噘嘴,气道:“幸好爹爹赶来及时,不然我就遭了你毒手了!”天气晴好,几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钰儿一巴掌招呼在玉瑱身上,狠狠的报了当初他嘲笑他的仇。
 
玉瑱揉揉钰儿头发,说:“你说你也不早说,不然我就不让他们进城了,咱们兄弟两个还能多联络联络感情。”玉瑱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夜景弦,水中月,还有树上躺着的燕瑰,以至于他想询问一下钰儿这些年有没有被夜景弦虐待都没机会。
 
钰儿拉下他的手,问道:“哥,父皇不是还有几个孩子吗?他们在哪儿?”钰儿问的很含蓄,夜景弦走过的路他是亲身经历的,知道皇家兄弟间亲情淡薄,更会为了皇位不择手段。
 
玉瑱沉默一下,回道:“玉然和玉枫在南戌皇城,封了王爷,玉寒在我身边,是我的得力干将,有空让你见见,曦儿身体不好,七岁的时候染了重病,在宫中离世了。”
 
“那个呢?用我名字的那个?”钰儿急切问道,其实他心中很好奇,但玉瑱看看夜景弦,发现夜景弦微微摇了下头,他心下一想,回道:“他母亲喜欢礼佛,去了南戌城后山,他陪着去了。”当时玉瑱随口说过一句,不过那时信息量太大,钰儿没怎么在意,现在玉瑱说了,他也就相信了,并且很庆幸玉瑱走的路要比夜景弦简单很多。
 
其实玉瑱这些年并不轻松,虽然玉淳一直打算把皇位传给他,并且让他做了皇后的孩子,但毕竟养在膝下和亲生子就是不一样,皇后对他也并不上心,毫无关爱,而迎妃又是个喜欢挑事儿的人,且时时刻刻掂量着皇位,他登上大位的所有困难险阻都出自他们母子。比夜景弦好的地方也有一点,就是除了迎妃母子,剩下的兄弟几人对皇位都不甚热衷,玉然和玉枫都是喜欢清静的人,所以早早要求封了王爷出宫去了,而玉寒则功夫了得,并且很崇拜玉瑱,很快就与他站在同一战线。两人合力,再加上玉淳明显的偏心,走了些弯路后,玉瑱完美的成就了霸业。
 
钰儿沉醉的听着玉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并且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玉瑱笑着看了看夜景弦,他说的都是最平常不过的,钰儿却还当做绝大危机,看来夜景弦真的把他保护的很好。
 
聊了半天,夜景弦忽然开口道:“既然再无要事,过几日钰儿就回京吧。”他可没忘了现在钰儿还怀着孩子,出门在外总是不方便,早些送回京城才放心。
 
钰儿还未说话,玉瑱就先不干了,“哎,我弟弟回家住几天怎么了,我们才相见你就要把他带走啊。”
 
钰儿也不太想走,便点头道:“嗯嗯,我还想回南戌看看。”
 
“以后有机会,等你生下孩子,我可以陪你一起,况且恒儿许久不见你,一定也急着寻你。”夜景弦已经明确表示必须先回京城,钰儿不敢再不听从,便苦着脸坐在一侧。
 
玉瑱还要反驳,夜景弦忽然道:“你先回京,我会去东川再看看,然后马上回去。”
 
“什么?!”玉瑱惊呼道,“你不陪他回去?”
 
“燕瑰可以与他一起。”夜景弦说道,燕瑰是个自由的散人,去哪儿都行。
 
“你这相公当的不合格,要我说……”玉瑱难得话痨,可他话还未说完,忽然一人急匆匆的冲进院中,来不及行礼就对夜景弦说:“主子,大事不好了!”
 
“后吉?”
 
百里后吉根本已经顾不上别的,直接道:“方才东川传来消息,水野大军自北方突袭东川,杨将军被围困了!”
 
“什么?!”夜景弦霍然站起,面上是过度的震惊,水中月也惊然跳起来,急道:“水野反扑?!”
 
“主子请尽快定夺,东川支撑不了多久!!”百里后吉急迫的说着。
 
夜景弦脸色暗沉,飞快问道:“东川有多少兵力?”
 
“十六万左右。”
 
“水野兵呢?”
 
“三十余万。”
 
“马上传消息命镇北军前来支援!”夜景弦吩咐道,镇北军是杨楮的亲兵,并且从恒远到东川也快一些。
 
“建城东南军点齐二十万立刻北上,现在就动身!”
 
“是!”百里后吉应声之后就迅速出去,夜景弦捏紧拳头缓缓转身,水中月脸色也不好,喃喃着说:“……看来他还是不肯轻易放弃。”
 
夜景弦看了看钰儿,他因为惊吓面色已经泛白,见夜景弦看向他,他声音带了哭腔,问道:“景哥哥,杨将军会不会有事?”
 
“你马上收拾东西,跟燕瑰回京。”夜景弦这次不再用商量的口气,直接说道,钰儿知道事关重大,即使心里焦急也不得不答应下来,毕竟他跟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钰儿点头后,夜景弦又转向玉瑱,惨然一笑道:“瑱兄,这次,该我们联手了。”
 
经过急迫的商讨,夜景弦决定他即刻带领东南军北上,从建城到东川以最快的速度全军进发也要五六天,而恒远的镇北军火速赶往东川大概要三天,这还是骑兵的速度,步兵只能随后再到,玉瑱还未与水野有过交流,他们也不知凉玉已经倒戈,玉瑱打算佯攻建城,造成支援水野的假象。夜景弦北上,建城无人看守,他可以迅速借水野官道自东南方向前往东川,到时候三面夹击,水野只有投降的份儿。
 
然而,最最关键的,并不是他们如何调兵谴将,而是杨楮能否等到他们来救援。
 
夜景弦不得不怀疑,之前水野的溃败,是不是早就安排好的,他们在等一个时机,等东川空虚之时,再来进犯。
 
夜景弦如何猜测,对杨楮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他现在所面临的境况,要比夜景弦知道的艰难的多。
 
最初的攻城来的突然,当时他不在城中,城上将士还没什么防备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坚守城门才没有让东川落入敌手,然而,那一场惨烈的对战也让东川将士死伤惨重,东川本就兵力有限,还要派一部分到岁尧和戍州,这场攻城之后,兵力已不足十二万,杨楮困在城中,秘密派出传递消息的骑兵全都石沉大海,一点消息也带不回来,而水野将士步步紧逼,每次都聚集大批兵力前来攻城。
 
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城中粮草不多,他们与水野,早晚有一场大战。
 
杨楮焦急的立在城楼上,东方和北方都是水野的大军,而南面和西面虽然看不见水野兵,但也不排除埋伏的可能,他本想将岁尧和戍州的兵力调遣回来,可一旦调动兵力,岁尧和戍州必然会落入水野之手,而两边人马兵力薄弱,或许还未到东川就已被水野斩于半路。
 
杨楮愁眉不展,为将这么多年,他从未经历过如此困境。
 
“将军,水野军有异动!”身边的吕密喊道,王琼和韩硕尚在戍州,只有他随杨楮在此。
 
杨楮凝眸仔细看去,果然见水野军中旌旗翻飞,似乎又在准备下一次进攻,杨楮锁紧眉头,沉声道:“全军戒备!”
 
城墙上肃立的将士们立刻警觉起来,弓箭武器紧紧握在手中。杨楮猜的不错,水野确实打算再次攻城,然而,却是他无法想象的最猛烈的一次。
 
只见水野大军自两个方向缓缓前行,前方厚实的盾牌夹着长矛一步步推进,直至离城不远的地方停住,杨楮还未下令放箭,下面的盾牌间就飞出密实的箭雨,箭头带着火星,飞上城墙迅速击落了一些将士,有的箭飞进城里,城中房屋很快就燃起一片火星,百姓东躲西藏,有不少人已经被箭划伤。
 
杨楮目色悲戚,国与国之间的战事,为何总要伤亡惨重,三国各自安好几十年,水野又为何忽然出兵攻打夜辰,且不论结果如何,单单这一战,水野和夜辰就都损失了大批兵力,这对双方来说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全军,听我号令!”杨楮在城上高声喊道。
 
“城中将士整装列阵,随本将出城!”他话音刚落,身边吕密就极力劝阻道:“将军,水野军近三十万,出城毫无胜算啊!”
 
杨楮坦然道:“我身为主帅,自当保全城百姓安然,你不必多说。”
 
“将军……”
 
“待我出城,你迅速关闭城门,在外一战,起码能拖延一段时间,若能等来救兵,也不枉众将士的慷慨就义。”杨楮说着,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害怕,保家卫国,一直都是他的职责,只是,杨楮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影,眼前出现一个笑脸,他一心为国,却终是要辜负一人了。
 
城中军士迅速行动,在城门打开的一瞬间随杨楮倾巢而出,井然有序的在城外列阵,水野军中,一人把玩着手中玉佩,戏虐道:“这威武将军到是个真汉子,呵,可惜了。”
 
这一战的惨烈,难以用言语来形容,杨楮率兵愤然向前,水野军很快就形成了包围圈将杨楮包在中间,而跟随他出城的士兵也在渐渐的对战中逐渐溃败,兵力被冲散,杨楮左右突围,厚实的人群成了一堵堵坚实的墙壁,任他四面八方如何挥砍都寸步难行。
 
暗箭飞来,杨楮的左肩中了一箭,他果断的斩断箭身,继续红着眼睛左右出击,倒在他脚下的人慢慢堆起来,他冲着一个方向拼杀,背部已经中了十几剑,剑尖刺入身体,杨楮只感觉身上有一阵钝痛,眼前已经冒起了金星,血染的他的铠甲看不出原色,他似乎除了挥动手臂向前冲的动作便再不知其他。
 
夜景弦日夜兼程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肝胆俱裂的一幕,他爆喝一声冲入敌军,向着杨楮疾冲而去,他的出现,迅速分担了包围在杨楮周围的兵力,杨楮拼杀的动作开始迟缓,他睁睁血红的眼睛,似乎看见了天空。
 
天旋地转,咚的一声,有人倒在地上,夜景弦大吼着使出全部力气,然而,杨楮已经淹没在人群里,他看不见他,再也救不回他。
 
而杨楮,剩下最后一丝意识的时候,他竟有些欣慰的露出了微笑,他这一生,一没辜负父亲的期望,成为一名出色的将领,二没愧对自己的内心,把这一生都奉献给家国,即使死去的时候,也是死在他最熟悉的战场上。然而,他这一生,终究还是有所亏欠,他曾答应过那个人,等他回京他们就会成亲,他也答应过他,会给他们的孩子想个好名字,可是,他做不到了。
 
阳光刺目,杨楮动动手指,在狰狞的铠甲上缓缓划出一个字……晗。
 
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第120章:寂寞梧桐
 
杨楮的棺木回京的时候,正是深秋时节,天空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夜景弦徒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面容萧索,衣服鞋子都被雨水打湿而浑然不觉。城中百姓都听闻了那场战役,并深刻了解了杨楮的英勇事迹,以致口耳相传后,杨楮已经成了夜辰永载史册的英雄。百姓寂静无声,众人静静看着队伍走进城中,缓慢行进在大街上,偶尔几声低语,夹着几分抽泣,是人们对那位并不了解的名将的评价。
 
钰儿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虽然担心战事,但也不会想到他身边的人会因战事而死去,当杨楮战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震惊非常,以至于询问了数十遍是不是弄错了。
 
可是并没有错,他确实死了。
 
钰儿站在将军府大门前,夜灵熙与他一起,两个怀着身子的人相互搀扶着,脸上潮湿一片,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沈洛站在一侧,也没有打伞,其他大小官员,都肃立两边等杨楮的棺木送还将军府。
 
夜景弦的出现,每次都伴随着呼声震天的叩拜,然而这次,百官中人没人出声,也没人敢动,因为夜景弦的脸色,真的难看无比,让他们连动动手指的勇气都没用。
 
夜灵熙冲上来,拍打夜景弦大吼道:“你怎么回事?!他是你的得力干将,更是你的好朋友,你怎么能让他死了!”夜灵熙吼着大哭出声,情绪骤然失控,沈洛跑过来把他揽在身前,不住的安抚,可夜灵熙还是无法控制的哭出声,声音悲戚。
 
“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呢,怎么一转眼就躺着回来了,沈少谦,他还能起来吗?”夜灵熙说着胡话,或许这样可以让自己不承认眼前的事实,他与杨楮接触不多,但却知道他是个好人,并且还是清秋最爱的人,是远儿的父亲。
 
“阿熙……”沈洛不知该如何劝说,杨楮战死,对他对夜景弦,乃至整个夜辰,都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他从哪方面来说心中的悲伤都不必夜灵熙少,但他不能像他一样哭出来。
 
钰儿走路有些摇晃,他缓缓走到夜景弦身前,盯着他身后的棺木呆呆问道:“他在里面吗?”
 
夜景弦闭了闭眼睛,告诉他他就在里面。
 
钰儿走到棺木前,伸出手轻抚棺椁,眼泪哗啦一下子掉下来,口中喃喃道:“我能看看他吗?”
 
夜景弦抓住他的手,缓缓摇头,杨楮从入棺到回京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里面会什么样不难猜测,“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何模样,现在里面的他就是那样。”
 
钰儿抽回手依然放在棺木上,“最后一次……是他前往东川的前一日,他还在房里喝热粥,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喝,那时他说他会回来的,他还要陪远儿一起长大,教他习武学兵法……”
 
钰儿眼泪滑下来,“可是他说谎!他没有好好的回来!”钰儿转过头看向夜景弦,“景哥哥,他骗我,你让他起来跟我赔礼道歉,我也向他道过谦,现在换他做错事……”钰儿话还没说完,就呜呜的哭了起来。
 
夜景弦不知该如何劝慰,他早就想过钰儿会伤心至极,他曾在鄞州五年,五年里杨楮几乎每日都在身边,可以说就像他最好的兄长一样,现在面临如此噩耗,钰儿还能站起来已经算是很坚强了。
 
将军府的正厅已经挂起了白番,白色本是很干净的颜色,这一刻,却分外刺目,棺木被抬进来的时候,夜景弦没忽略牵着孩子站在一边的清秋,他仿佛已经抽空了血色,如木偶一样呆呆的看着棺木,看着众人或悲戚或哭泣的上前跪拜,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直到将军府由喧嚣到沉静,由沉静到死寂。
 
众人都离开后,钰儿已经撑不住被送了回去,夜景弦独自站在厅中,面向棺木的方向,淡淡出声道:“……对不起。”
 
这句话,既是对杨楮说的,也是对清秋说的,钰儿一直盼着他们能在一起,他虽不善表达,但也如此希望。
 
清秋松开远儿的手,远儿年纪小,根本就不懂怎么回事,见清秋终于松开了他,他跑了两步就出了正厅。
 
清秋缓慢的似乎耗尽所有力气,才走到杨楮的棺木旁边,好像眼泪已经流干,他只感觉眼眶涩的厉害,却掉不出一滴泪。
 
“他是……怎么,出事的?”清秋问道,声音沙哑。
 
“水野反攻,东川被围。”夜景弦所见的,并不是这简单的八个字,他率部将冲到东川的时候,战局已经胶着,即使他使出全力也没办法救回他,在他倒下去的那一刻,夜景弦骤然疯狂,奋力拼杀至杨楮身前,以他倒下去的身体为中心,围着他将周遭的人尽数屠灭。
 
水野军见援军已至,便不再恋战,逐渐撤军,夜景弦不敢耽搁,也没有追击,只是迅速的把杨楮带回城中,然而,杨楮受伤太重,军医根本无力回天,他就那么看着他失去气息。
 
“是我的错……钰儿被劫,我离开了东川,却把他推上虎口。”夜景弦很是自责,若不是玉瑱弄的那一番波折,他又何至于离开东川,可世事无常,当时谁能料到玉瑱竟是钰儿的亲哥哥。
 
清秋动动嘴唇,“王爷不必自责,这便是命,将军命中的归宿,便是战场。”
 
夜景弦一直都知道清秋是个坚强的人,外柔内刚,可现在的一番话,夜景弦还是微微侧目,于他来说,他失去的是至交好友,可对于清秋,却是失去了最爱的人,和自己孩子的父亲,他不敢想象,若他失去钰儿,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可现在的清秋,却还如此理智的与他谈论宿命。
 
清秋凄然一笑,对夜景弦说:“他曾说过,他自小长在战场,最后也要留在战场,一世为家为国尽职尽责,既不会对不起谁,也不会辜负了谁,如今,他也算做到了。或许,他会觉得,这样的人生才是圆满的。”
 
夜景弦心中悲凉,清秋看的太透,再加上他温和的性子,他始终不曾对杨楮要求什么,到现在他已经离开了,他还是在想着他,可杨楮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夜景弦从袖口中拿出一张软巾,递给清秋,说:“这是他留给你的。”
 
清秋面露震惊之色,似乎完全没想到杨楮会留给他什么,他颤抖着手接过,缓缓打开,上面是用血迹染下的一个字……晗。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写下的,他最后还在想着你。”夜景弦说着,转身走出去,他们需要单独相处,可却不能交流。
 
清秋愣怔的看着那个字,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来,落在他面前的布巾上,他的身子缓缓滑下来,紧紧靠在杨楮的棺木旁,他把脸贴在冰凉的棺椁上,呜咽出声。
 
许久,一双小手抓了抓他的衣袖,远儿睁着眼睛一脸关切的看着他,“……爹爹?”
 
清秋一手握着布巾,一手轻抚上远儿脸颊,他擦掉眼泪,说:“晗儿,你有名字了,可是……你没有父亲了。”
 
“爹爹,你要去哪儿啊?”杨晗天真的问道。
 
清秋把孩子抱进怀里,头放在他小小的肩头,颤抖着声音说:“爹爹……要陪着你的父亲,不能陪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唯一的孩子,你要像他一样……做个勇敢的人。”
 
“可是……”杨晗还待说些什么,清秋却把食指放在唇前,示意他不要说话,他带着杨晗坐在杨楮的棺木旁,一大一小,蜷着腿抱着胳膊,安静的感受一家三口该有的幸福。
 
夜景弦出来后,开阳很快出现在他面前,半跪在地上汇报消息。
 
“找到了?”
 
“……没有。”
 
“继续找,找到再来见我。”夜景弦说着,抬步离开。
 
“主子。”开阳唤了一声,说:“属下觉得,主子应该了解一下水中月的真实身份。”
 
夜景弦一滞,他曾派开阳调查过,但因为他判断水中月可以相信,所以开阳查来的结果他并没有听,现在开阳忽然来报,难道跟后续战事有关?
 
夜景弦没有拒绝,开阳一拱手,说道:“水中月,原名水千华,是水野前任废太子的儿子。”
 
夜景弦面露惊讶,他竟真的出身皇室!
 
东川一战,可谓惨烈。杨楮死后,夜景弦当然不能轻易饶过水野,待镇北军和东南军会合东川,就发动了猛烈的攻击,而水野军本以为玉瑱的兵力是来帮他们的,结果与夜辰相遇之后,玉瑱在后方包抄,整个截断了水野的退路,水野军对战艰难,很快就被两方兵马打的连连退败,但夜景弦的怒火并不容易熄灭,他早在杨楮死去的时候就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替他一血前仇。
 
水野主力军与夜景弦正面交锋,他远远的看见枣红马上坐了一个威武的人,他虽不认得,但他能猜到那人在军中的地位,擒贼先擒王,他一路便冲到那人身前,那人嘴角还带着戏虐的笑意,即使在毫无胜算的战场上,依然能笑出来。
 
但夜景弦很快就发现他的笑并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他身后的水中月,从战事开始的时候,夜景弦就发现水中月明显心不在焉,而现在情景,夜景弦很快就明白水中月与眼前这人定有关系。
 
果不其然,那人根本不打算恋战,与他对了几个回合就抽身离去,夜景弦繁忙的应对周遭围上来的人,等把面前的人都清干净了,面前早没了那人的踪影,而他转过身,身后的水中月,也消失无踪。
 
那一战之后,水野兵力几乎尽数剿灭,而水野皇帝听了这些消息,听说吓的掉下了皇座,他急忙送来降书,并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了摄政王身上,夜景弦当场就撕烂了降书,并要求水野立马把那人交出来,可水野皇帝压根就不知那人在哪儿,经过两个大国轮番恐吓,他已经吓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后来,夜景弦勉强接受了水野的降书,并要求日后水野的皇城由夜辰士兵保护,还要削去皇号,降为诸侯,从此,水野既无一兵一卒,也不再是个完整的国家。
 
事后,夜景弦派大量人马搜寻战场上遇见的那个人,还有水中月,但始终毫无踪迹。
 
开阳继续说着调查来的消息,“当初水野太子因心怀异念,被废除太子称号,不久就死于府中,但此事还有另一个版本流传,说的是水野的二皇子水容天早就觊觎皇位,所以害死了太子。”
 
“如此才比较可信。”夜景弦说道,心怀异念……这个理由太牵强。
 
“可是,还有一则消息,说起来不太好……水容天害死前太子,实际上是想得到他的儿子水千华,而这一次的战事,也是水容天为了逼水千华现身。”
 
夜景弦眼前豁然开朗,把整件事情串到了一起。水中月逃出水野,潜入夜辰,水容天想逼他回去,遂联合玉瑱打算进攻夜辰,而玉瑱为了替死去的玉如意报仇,便答应了联手,谁知……夜景弦回过头看了看满眼的白番,兜兜转转,命运无常,竟让杨楮失了性命。
 
次日,钰儿一早便赶来将军府,他心中慌乱,感觉有事情要发生。果然,杨晗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台阶上,他见钰儿疾步过来,忽然带着哭腔问道:“……我爹爹呢?”
 
钰儿心中剧痛,他早就猜到清秋可能会做傻事,所以一直在劝说他,并时常提提孩子,希望他有着牵挂,可以从杨楮死去的悲伤中走出来,然而,他还是没能说动他,他虽然性情温和,却异常执着,他一直都有他心中最深的执念。
 
泪珠滚下来,钰儿颤抖着把杨晗抱进怀里,“你可以……叫我爹爹。”
 
“哇啊!不!我要爹爹!”杨晗大哭起来,钰儿心痛的抱紧他,眼泪落下来,与他的泪水融在了一起。
 
清秋就这样不见了,钰儿不知他去了哪里,也找不到他,但他知道,他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不久之后,杨楮的棺木北上送回了恒远,他在那里长大,那里一直是他深爱的地方。夜景弦做主,把杨晗写进了杨家族谱,他像他的父亲一样,小小年纪就成了威武将军。对于杨楮的死,夜景弦心中有愧,便把杨晗收为义子,与夜恒一起养在身边教导。
 
多年之后,钰儿做过一个梦,梦里,那个他们曾一起长大地方,交替变换着清秋从青年,到中年,再到老年的样子,那里,一棵梧桐,一座茅屋,他守着杨楮的孤坟,从日出到日落,从地老到天荒。
 
钰儿惊醒,不自知的流下泪来,杨晗爬上榻,擦去他脸颊的泪,问道:“爹爹,你为何哭泣?”
 
“爹爹只是……想到了一位故人。”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第121章:二宝临世
 
荣盛四年四月,沈府小公子降生,一个月后,奕王二世子也临世,两桩喜事让阴沉了半年之久的夜辰终于迎来一些阳光,百姓沉浸在新生儿的喜悦中,相互之间津津乐道,一时间这些关于孩子的谈资传遍了街头巷尾。
 
有了第一次经验,钰儿的第二个孩子要顺利的多,包括经常出现在他梦中的画面,都被夜景弦几句话敷衍了过去,再者这段时间事情很多,他既担心着清秋,还要悉心照料着杨晗,所以对睡梦中出现的异样没多在意。
 
夜景弦本想多了解了解关于钰儿身体的事儿,包括那些梦境究竟为何会出现,又会有什么影响,因为经过钰儿的描述他很容易就猜到了那是他们遥远的上一世,奈何夙忧一直不见踪影,即使燕瑰和玉瑱一起搜寻也杳无踪迹,夜景弦也只好作罢,并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控制住不能让钰儿再怀上孩子,可是……夜景弦皱紧双眉,那可能吗?只能看不能碰,或者每次都做的不尽兴,想想就十分憋闷。
 
夜灵熙挤上钰儿的床,他比钰儿早生了一个月,身体已经大好,便抱着孩子来看钰儿,两个小婴儿并排躺在一起,齐刷刷的张着小嘴呼呼大睡,钰儿好笑的点点小婴儿的鼻子,惊奇道:“你看你看,他在动呢。”
 
夜灵熙无语,“活的,当然会动。”
 
“渟儿早出生一个月,就要比海棠大出一圈。”钰儿把两个孩子对比了一下,暗暗后悔自己怎么没早些怀上,恒儿就比沈渊小,现在海棠又要比沈渟小。
 
夜棠出生的那一晚,院中海棠花一夜之间竞相绽放,早上夜景弦推开房门的时候,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不假思索,夜景弦脑中闪过一个字,便用了“棠”为新生儿的名,钰儿听了也很喜欢,并时常称呼他为小海棠。
 
钰儿把手指放在夜棠唇边,他张开小嘴,伸出舌头像是在试探什么,钰儿再次欢喜道:“咦,他是不是饿了?”
 
夜灵熙把钰儿的手拉过来,“他这样引诱他,他当然会张开嘴。”钰儿看看他,笑道:“阿熙,我怎么觉得你进步了。”
 
夜灵熙抱着胳膊,“哼,儿子可是我的!”
 
两人正说着话,夜恒和沈渊杨晗一起跑进来,大喊着冲向床边,三人年纪虽小,可夜景弦的期望却是很高,早早就在王府里开辟了一个单独院落让他们一同读书,现在下了早课,三人迫不及待的跑来看孩子。夜灵熙伸出胳膊拦下三人,急道:“你们几个小子小声点!刚睡着!”夜灵熙一努嘴,示意几个孩子。
 
还好熟睡的两个小婴儿没有被惊扰,夜恒凑过来,看看自家弟弟,再看看沈渊的弟弟,忽然不高兴道:“小海棠好难看!”
 
“你小时候比他还难看呢。”钰儿挖苦道。
 
“才没有!”夜恒否认,不觉又提高了音量,钰儿连忙抬手让他禁声,夜恒吐吐舌头,偷偷看了眼沈渊。
 
沈渊刚好在偷笑他,见他看过来,沈渊做了个鬼脸,笑道:“难看难看!”
 
“你给我闭嘴!”夜灵熙一巴掌招呼在沈渊脑门上,沈渊一个不妨被打了正着,他捂着头一脸怒容的看看周围,却在看见夜灵熙气冲冲的面容时瞬间没了脾气。
 
“还笑话人家,你出来那时候,就是个没有毛的猴子!”夜灵熙想起当初沈渊降生的时候,那是第一胎,着实吓的够呛,可看到自己生出来的人,心中却是颇为失望,幸好现在沈渊长开了已经很是不错,不然夜灵熙真想让他回炉重造。
 
夜恒听了这话,忽然嘻嘻的笑起来,还小声说着,“猴子猴子,嘻嘻嘻。”
 
钰儿无语的看了他一眼,再与夜灵熙对视,都在对方目光中看到了无奈。奕王府与沈府的的亲事虽然没有明确定下,可几人都心照不宣的把这两个孩子放在一块儿培养,明眼人更是稍稍联想一下就能猜到夜景弦的意思,但是,关键中的关键,这两个孩子根本就不买账!
 
从夜恒会说话会走路,几乎就把沈渊看做了他的竞争对象,衣服抢,玩具抢,喝奶也要抢,钰儿在东川的时候,夜恒没人管了,更是翻了天的要与沈渊一较高下,沈渊也是丝毫不肯松口,即使夜恒的身份地位在那摆着他也毫不惧怕,只要夜恒敢向他挑战他就敢接战,战来战去,把夜灵熙气的焦头烂额。
 
现在有了夜景弦的压制,况且还有杨晗这个懂事的从中周旋,两人明面上已经不敢动手,但相互的不满又转化为了语言攻击,夜恒会时不时的逮着沈渊的小把柄冷嘲热讽一番,沈渊也会打听一些夜恒的糗事来笑话他,钰儿时常愁眉不展的跟夜景弦抱怨,这样的两个人,相互之间没有欣赏,只知道挑刺挑刺,以后可怎么在一起啊。
 
夜恒见沈渊挨了教训,忽然高兴起来,凑过身子捏捏夜棠的脸颊,问道:“爹爹,海棠还不醒吗?”
 
“过一会儿吧,”钰儿说着,看看站在床边的杨晗,唤道:“晗儿,你不来看看弟弟吗?”
 
杨晗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我怕把渟儿和海棠弄醒了。”
 
“没关系,他们睡的很好,快来。”钰儿招呼着,把夜恒推开一边,闪出块地方让杨晗过来,夜恒和沈渊虽然斗得激烈,可两人对杨晗却都很尊敬,并且时常为了阻止另一人跟杨晗玩而打起来,杨晗总是这边哄哄那边劝劝,然后再三人一起玩。
 
杨晗伸过头来瞧瞧,碰碰夜棠的小手,心里一阵暖意,他面露微笑,又摸摸沈渟的小脸,对这种小小的感觉很是好奇。
 
钰儿欣慰的让杨晗坐近一点,然后给他讲了些夜棠和沈渟的趣事,自从清秋离开后,杨晗难过了好一阵子,现在终于好了起来,相比夜恒,钰儿对杨晗的关爱真的要高出许多。
 
夜棠张开嘴打了个哈欠,小手挥了挥忽然撞到沈渟脸上,沈渊正在摸沈渟的小手小脚,也不知是夜棠打疼了他,还是沈渊弄疼了,沈渟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夜棠也不示弱,在沈渟哭起来的同时也大哭出声,两个孩子联合起来开始哭闹二重奏,钰儿耳膜震的生疼,连忙和夜灵熙一人抱起一个孩子,柔声哄着。
 
然而,这还不是罪惨的,夜恒听到自家弟弟哭了,矛头一指,对沈渊怒道:“都怪你!你把渟儿弄哭了!”
 
“不是我,一定是渟儿尿床了!”沈渊说着提起沈渟一只脚,夜灵熙急忙拍掉沈渊的手,把孩子抱远一点。
 
沈渊看不到,双手一叉腰,气道:“肯定是渟儿饿了,海棠一定也饿了,快叫奶娘!”
 
沈渊说着就要下床,夜恒讽刺道:“你懂什么!奶娘知道什么时候喂奶!”
 
“闭嘴!就你知道的多!”
 
“你才要闭嘴,你吵着海棠和渟儿了!”
 
“好了好了……”
 
夜景弦和沈洛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副鸡飞狗跳的景象,钰儿和夜灵熙各自忙碌的哄着大哭的孩子,夜恒和沈渊相对着吵闹不休,中间还夹杂着杨晗的劝解,几人忙碌正酣,连他们进来了都没看见。
 
夜景弦额头青筋暴起,怒喝道:“全都住口!”房内瞬间没了声音,只剩下孩子的哭声,小婴儿还不知道要服从王爷命令。
 
三个孩子匆忙跳下床,夜恒和沈渊心中忐忑的相互瞪了一眼,都怪你,又要挨罚了!
 
夜景弦的心情,看脸色就知道,夜恒和杨晗齐声恭敬道:“父王。”
 
沈渊也像样的拱手:“王爷,父亲。”
 
“你们两个,一个时辰马步,出去做。”夜景弦不必说是谁,夜恒和沈渊就苦着脸走了出去,被罚的次数多了,很自然的就能明白夜景弦的意思。杨晗也毫不犹豫的跟了出去,不管夜恒和沈渊被罚了什么,他都会陪他们一起受罚,虽然夜景弦说过他不必如此,但杨晗说他既是大哥,就要做好表率,这也正是夜恒和沈渊都喜欢他的原因。
 
夜景弦可不管孩子到底是饿了还是尿床,直接唤来奶娘就把孩子抱了出去,夜棠的奶娘有三四个,哪有王妃自己哄孩子的道理,况且钰儿生下孩子不久,正是该好好养身子的时候。
 
沈洛和夜灵熙带着沈渟回了沈府,沈渊被罚的次数多了,两人俨然已经把他自动忽略,反正每次罚完了会有人送他回去,他们也乐得见夜景弦帮他们带儿子。
 
屋里只剩下了钰儿和夜景弦。夜景弦坐在床边,钰儿伸着脖子向外望望,夜恒和沈渊正并排蹲马步,两人挤眉弄眼,时不时的还动动嘴唇,钰儿猜测他们一定又在相互抱怨,再一看稍远些的杨晗,钰儿叹了口气道:“景哥哥,晗儿真是又乖又懂事,可恒儿和渊儿怎么就像宿敌一样?”
 
“性格使然吧。”夜景弦也不确定,按理说夜恒和沈渊应该向他和沈洛一样交好才对,可怎么看也看不出来他们有哪里是交好的。
 
“你什么时候定下他们的亲事?”钰儿问道,心里有一丝担忧。
 
夜景弦也不敢轻易下结论,与沈洛聊过几次,也是因为以后未可知的情况不了了之,两家虽然很愿意并且极力撮合,可万一日后夜恒或沈渊有了喜欢的人,可如何解决这亲事的问题呢。
 
钰儿见夜景弦沉默不说话,又说道:“要不就早早定下以绝后患。”
 
夜景弦轻笑一声,“你觉得恒儿会甘心听从吗?”
 
“圣旨一出,他肯定要听。”
 
夜景弦摇摇头,说:“以后他说的就是圣旨,谁还敢反驳。”
 
钰儿一愣,呆呆问道,“你也不行?”
 
夜景弦当然行,但是他不想强人所难,“若是他们在一起能幸福,就让他们在一起,若在一起是拖累,便随他们自己选择。”
 
“洛哥哥也这样说?”
 
“嗯。”
 
“可是,”钰儿嘟嘟嘴,“这样就不能跟沈府结亲了?”
 
“谁说的,”夜景弦眸中含着笑意,“那不还有一个吗?”钰儿恍然,对啊,老大不行还有老二呢。
 
“渟儿吗?”钰儿问道,“渟儿刚出生,恒儿也不见喜欢还是不喜欢。”钰儿又苦恼起来。
 
夜景弦摸摸他额头,说:“你想太多了……”
 
钰儿飞快的转过脸正对着夜景弦,急道:“这可是大事,当然要早些定下,你看肖大人家的儿子和儿媳,从小青梅竹马相亲相爱,如今成亲了更是恩爱非常,你再瞧瞧京兆尹齐泽家的儿子,左挑右挑,选了个家世背景好的,可没有长时间的感情,相处起来明显要拘谨很多。”
 
夜景弦一脸惊讶,钰儿的话风怎么突然变了,而且他什么时候对这些消息这么了解了……以前都围着他转的人现在满脑子都是孩子,夜景弦很不高兴,他把钰儿拉过来环在身前,说道:“他们自有他们的福气,你只想我就可以了。”
 
“我想你干嘛?”钰儿大条的问道。
 
夜景弦气结,扳着钰儿的脸,说:“反正不许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你儿子也不行。”
 
“好好好,好像是我一个人的儿子似的……”钰儿小声说着,把头埋进夜景弦怀里。
 
第122章:平静岁月
 
岁月如梭,转眼两年已逝,荣盛六年春天,杨晗夜恒和沈渊进了皇家学堂,与百官中出色的孩童一起读书,夜景弦曾去看过一次,情形与他当初在崇文殿读书时一般无二,只不过那时的他是不起眼的皇子,而现在的夜恒是众星拱月的储君。
 
夜棠和沈渟也已经满地乱跑,钰儿和夜灵熙闲来无事就跟着他们一起跑,三年前的东川一役,天下再次归于平静,玉瑱自不必说,不仅不会惹夜景弦,还要好好巴结着,以便偷偷潜入绍京看望小侄儿。燕瑰还在四处寻找夙忧和无霜,偶尔路过绍京就来钰儿这里坐坐。水野那边看的严实,况且没有一兵一卒也翻腾不起什么事儿来。
 
没了那些烦心事,夜景弦也清闲许多,除了日常事务就是教导三个孩子,现在孩子去了学堂,他就专心陪家里的一大一小,生活其乐融融和乐美美,唯一一点美中不足的就是不能随意拥抱亲亲钰儿了。
 
一日午后,夜灵熙扇了扇折扇,偷眼看看两个睡熟过去的孩子,对身边不住点头的钰儿说道:“哎,难得这两个孩子不缠人了,我们去街上逛逛。”
 
钰儿一听来了精神,虽然现在根本不存在什么危险,而且他从生下夜棠后体内的气渐渐回复,并又提升了一个层次,现在与夜景弦对起来也不会落了下风,可夜景弦已经习惯了把他抓在手心,即使他出门夜景弦也会派人跟着他。钰儿四下看看,见没人发现,他小声与夜灵熙说:“我们可以从后门出去,现在心宿哥哥估计不在府上。”
 
“他竟然不在?”夜灵熙惊讶道,心宿一直跟着钰儿,就像他的影子一样。
 
钰儿低声解释道:“景哥哥派他去跟恒儿了,我们现在出门,晚饭之前回来就行。”
 
“走!”夜灵熙说着起身,招呼钰儿一起。
 
钰儿拽拽他,“等一下,先让花月过来看着渟儿和海棠。”夜灵熙一想有理,必须先把两个小的解决,才有空悠闲,说着夜灵熙就出去唤来了花月和上春,钰儿好说歹说说动了她们不要告诉景哥哥,自己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他倒不是怕夜景弦会不许他出去,关键若被他知道了,免不了又是一番说教。
 
花月上春勉为其难的答应,钰儿和夜灵熙欢快的出门后,她们转眼就告诉了夜景弦,开什么玩笑啊,若不告诉主子出了什么事可是她们的疏漏啊!夜景弦听了也没什么表示,自己思索着是不是这些日子看的他紧了,让他出去逍遥一番也无所谓,若是回来晚了,有借口惩罚一番当然更好,可是……夜景弦悲苦的想到自己那没办法解决的禁忌,即使有借口惩罚钰儿也不敢太过了啊……
 
钰儿和夜灵熙两人却不知这些,本以为瞒天过海,两人逛的是异常开心,点心小食边走边吃着,还时不时的品评一下绍京城哪里又开了几家铺子,哪家官员的府上又扩了几间屋子。
 
钰儿名声在外,巴结夜景弦的人有多少,瞧着钰儿的人就有多少,才走了这几步,钰儿和夜灵熙就被人盯上了。一人貌似不小心的撞在钰儿身上,在钰儿手里糕点掉在地上的时候拱起手来连连道歉。
 
“呃……算了吧。”虽然钰儿对于没吃到最后一口耿耿于怀,可人家都那么谦虚的道歉了,自己也不好找麻烦。
 
那人一听,遂眼睛晶亮的问:“公子喜欢粘豆糕?”
 
钰儿看看地上趴着的粘豆糕,可怜兮兮的点点头。
 
夜灵熙催促着说:“前面还有卖的,再买一份就是了,快走吧。”
 
钰儿抬脚,刚走了一步却被那人挡住了去路,那人面上堆满笑容,对钰儿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做的粘豆糕很是好吃,公子要不要去尝尝?”
 
钰儿看看夜灵熙,他们出来一趟不容易,还是不要随便走了,如此想着,钰儿回道:“多谢,我们逛一逛就回去了,不必麻烦。”
 
那人却还是锲而不舍,说:“真的,真的很好吃啊,公子不去尝尝可要后悔的。”
 
“你说是哪家铺子,我们自己去买。”夜灵熙出声道,这人怎么这么缠人,都说了不去了。
 
那人张张嘴,再不说就太明显了,他本是受了自家老爹之命寻机勾引奕王,但夜景弦哪是那么容易接近的,等了十天半个月都没机会,想来想去只好从这王妃下手了。可现在,他再不说清楚可就要暴露了,毕竟以奕王的实力想查谁都能查的到,他手指一个方向,说:“……嗯,笑花坊。”
 
“知道了,走吧。”夜灵熙拉着钰儿就走,走出一段,钰儿蹙着没问道:“那人有问题?”
 
“哼,居心不良。”
 
钰儿点点头,曾经几次的遇险,让他好歹也有了些分辨能力,不过他还是很奇怪的问道:“这笑花坊有什么奇特之处?”
 
夜灵熙对绍京城比钰儿熟了好几倍,他轻嗤一声,摇摇头说:“笑花坊没问题,但笑花坊在的地方有问题,我们是不能去的。”
 
“啊?为何?”钰儿诧异,皇宫他都随便进,还有什么他们不能去的地方?
 
夜灵熙转过头来,严肃问道:“你嫁人了吗?”
 
钰儿睁大眼睛,这不明摆着吗?阿熙怎么还这样问,“……嫁了啊。”
 
“古代女子讲究个三从四德,嫁了人便以夫为纲,不能随便出门,更不能与不明男子有接触。”
 
钰儿点点头,夜灵熙接着说:“我们虽为男子,很多地方都不受限制,可有些地方,若是去了,也会让人指手画脚在背后说闲话,况且你我身份特殊,更不好被人看见……”
 
钰儿心中惊讶,以夜灵熙这样不拘小节的人竟然都不去的地方,究竟会有什么特别,“……是什么地方?”钰儿问。
 
“烟花之地。”
 
“啊?!”
 
“笑花坊深藏在花柳一条街的最里面,听说做的糕点确实不错,但深闺女子和我们这样嫁了人的男子根本不可能去光顾他们的生意,而能光顾他们生意的人,又都是去花柳一条街寻乐子的,所以时日久了,笑花坊就传出了一则习俗,若是你家男人给你买了笑花坊的糕点,就是告诉你,他外面有人了。”
 
“啊?!!”钰儿惊讶的张开了嘴,随即气愤道:“刚才那个人不知道吗?”
 
“哼,京里谁不知道,脑子有病吧。”
 
两人说着一路走来,远远的就看见了那个他们不能随便进的花柳一条街,虽然主顾有了特定的人群,但那街上却并不冷清,喝醉了酒叫姑娘的大有人在,即使隔着老远也能听见,钰儿站在远处,努了努嘴说:“这规矩谁定的,同是男子,嫁人的就要百般顾忌,而娶人的却享有这等权力。”
 
夜灵熙摇摇头,“自古的说法,谁能破的掉。”
 
“让景哥哥下道旨意废除不行?”
 
夜灵熙戳戳钰儿脑袋,“不是一道圣旨的问题,是这里,人们脑子里已经养成了习惯,很难改的。”
 
钰儿耸耸肩头,“你说我进去的话,景哥哥会不会发狂。”
 
夜灵熙不屑的看看他,“你敢吗?夜景弦还不抽你筋剥你皮……”
 
“别说了别说了。”钰儿连连摆手,虽然夜景弦很疼他,但他知道夜景弦的底线在哪里,并且,这也是大多数男人的底线,就连夜灵熙也要顾及着沈洛而不敢俞距。
 
两人正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一个身体纤瘦的少年从钰儿身边急匆匆跑过,神情焦急,钰儿好奇的回过头,见他在花柳一条街外面踟蹰的止住脚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面上很是焦灼。
 
夜灵熙拉拉他,说:“走吧,这种事情很常见。”夜灵熙显然知道这少年是来做什么的,毕竟他住的沈府八卦总是不断,他也能听到些,而钰儿呆在王府却是几乎不会听到。
 
钰儿没有回应夜灵熙,反而上前一步拉住那个少年,好心问道:“你嫁人了吗?嫁人的男子不能进去的。”
 
那少年一愣,面色不安道:“我、我知道,可是……我听说他在这儿,我只能来这儿找他。”少年说着眼里竟然蓄满泪水,钰儿心思聪慧,从他断断续续的话中便已听了个大概,随即面露怒容问道:“你家相公来这里了?”
 
少年轻声抽泣着滚下一滴泪,“他们都这样说……还说,我再不找他回来,他就不要我了……”
 
“谁说的?”。
 
“周围的邻居。”
 
夜灵熙走过来,拽拽钰儿衣袖,“闲事少管。”钰儿看看夜灵熙的脸色,这人最是打抱不平,怎么却不愿帮忙了,钰儿猜不到,夜灵熙不是不愿帮忙,而是帮不得,那是人家的家事,他们又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来帮他呢。
 
那少年吸吸鼻子扯住钰儿,仿佛抓了个救命稻草一样,“公子若是没有成亲,可不可以……帮我找找他,他叫方棋,听说他出入较多的是一个叫做品香楼的地方。”
 
“品香楼?”钰儿喃喃出口,“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品香楼是京城最大的花楼,城中百姓都有所耳闻。”那少年解释说,钰儿答应一声不再细想。
 
他回过头看看夜灵熙,意思明显不过,夜灵熙冷哼一声,到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两个面纱,虽然他不想管这闲事,可也不能让钰儿自己去,夜灵熙心中暗暗想着,等找到那个方棋,他一定会先痛扁他一顿,如果沈洛敢误会他,他也会再扁沈洛一顿。夜灵熙看看一旁安慰少年的钰儿,想了想,很是鄙视自己,钰儿都不怕,我怕啥!
 
两人很快就带了面纱走进花柳一条街,里面当真比外面的普通商铺繁华很多,脂粉气扑面而来,一种纸醉金迷的感觉。两人走了一会儿就找到了偌大的品香楼,品香之前并不是在这里,自很久以前被夜昊元袭击之后,他们就换了地方,搬到了这全绍京城最最惹眼的地带。
 
“哇……”钰儿仰起头,“好华丽的感觉……”钰儿说着不住的赞叹,怪不得那少年的相公会是这里的常客,任多少意志不坚定的人也会被这里吸引吧。
 
钰儿和夜灵熙一起走近品香,门口站着的姑娘很快就发现了他们,挥着手中香帕贴上来,“客官,快里面请。”
 
“这小郎官莫不是第一次来,怎的还带着面纱。”那些姑娘很是不拘,不仅勾上了钰儿的肩头,更拨了拨他的面纱。
 
夜灵熙拉着钰儿闪开一边,与两人拉开距离,问道:“你们这里有没有个叫方棋的人?”
 
那两个姑娘面上一愣,随即巧笑着说:“郎君是来找人的吗?我们这里没有方棋,到是有不少画棋啊,诗书啊,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咱这里就有什么样的,呵呵。”
 
夜灵熙嫌恶的皱皱眉,不与他多说就闯进了门,钰儿跟在他后面,一起进了大厅。
 
两人的出现并未引起什么骚动,也没多少人注意,然而,坐在二楼算账的孟夏却是一眼看见了钰儿,虽然他以面纱遮面,可孟夏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她心头剧震,慌忙去寻红霜,红霜听了,急匆匆自楼上下来,并急忙给夜景弦去了消息。
 
天呐,王妃跑来品香楼,这事情可不小啊!
 
红霜从楼上下来时候,夜灵熙还在与门前的两人争执不休,钰儿看看红霜,只感觉这人有些眼熟,在哪儿见过却已不记得,他笑笑对红霜说:“请问,这里可有个叫方棋的人?”
 
一边的姑娘不愿意道:“姐姐,这两人不来找姑娘,到来找男人。”
 
“你们两个退下。”红霜说道,那两人面上一红,有些不甘的看了钰儿和夜灵熙两眼,便挥着衣袖离开。
 
红霜转向钰儿,问道:“公子来寻何人?与公子可有关系?”
 
“没关系,一个朋友让我帮忙。”
 
红霜心中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王爷王妃闹脾气就好,她唤来一人,吩咐道:“你去看看楼上可有个叫方棋的?”
 
“是。”
 
很快,方棋就衣衫不整骂骂咧咧的从楼上下来,显然玩的还不尽兴,钰儿心中升起一股无明业火,家里好好的夫郎不疼爱,却在这里找乐子,真是欠收拾。
 
然而,钰儿注定是没办法发挥自己的作用了,他刚刚开口,问道:“你就是方……哎哎,谁?”一句话还没说出口,钰儿就被身后一人提了起来,还没看清那人的样子就被带了出去,即使看不见,钰儿也知道那人是谁,心下一个声音不住的响起。
 
这下完了……这下完了。
 
第123章:晴天霹雳
 
钰儿被夜景弦夹着飞快的冲回王府,直奔如意轩,钰儿一路上已经开始求饶,并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然而夜景弦一句话也不说,很明显气的不轻。
 
夜景弦把钰儿甩在床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钰儿爬起来,小心的说:“景哥哥,真的,我不是故意……”
 
钰儿话还未完,夜景弦就打断他道:“脱衣服。”
 
“啊?”
 
“快点,别让我动手。”夜景弦黑着脸说,这是他们之间默契的约定,只要钰儿自己乖乖承认错误并让夜景弦痛快的处罚一次,事情就一笔勾销,但如果等到夜景弦亲自动手的时候,可就不会像他主动承认那么容易过去。
 
“景哥哥,我觉得那地方的规矩不合适,那个少年那么可怜,为什么他的相公可以随意出入那些地方,可他不可以……”钰儿还在说着自己不认同的观点,可夜景弦的脸已经黑不见底。
 
“景哥哥,我认为……”
 
夜景弦再也没心情听他喋喋不休,一掌将门窗全都轰上,欺身压了过来。
 
“等等,我还没说完。”钰儿抗议道,夜景弦撕开他的衣服,说:“难道你想破了那里的规矩,然后也去享受享受?”
 
钰儿终于发现了夜景弦的怒火已经超越了平常,他是真的真的生气了。
 
“我、我没有……”钰儿小声道,不敢直视夜景弦的眼睛。
 
夜景弦把他的脸扳正,气息粗重道:“不仅不能有,想也不要想!”夜景弦说着一口咬上他的脖子,钰儿疼的全身一颤,前所未有的有些害怕。
 
两人的房事在夜景弦的刻意避免下,已经久不见激烈,可这次的夜景弦,却像豺狼虎豹一样让他求饶不休,在夜景弦猛烈撞击的时候,钰儿恍惚间想到不久前夜灵熙刚跟他说的话。
 
“你敢吗?夜景弦还不抽你筋剥你皮……”钰儿呜咽出声,阿熙的乌鸦嘴,他真的被抽筋剥皮了啊!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黑下来,夜景弦从钰儿体内退出来,忽然想到要避免的事情,急忙抱他进浴房清理身体,钰儿迷糊着还在说胡话,夜景弦心疼的亲亲他脸颊,不是不同意你的观点,但夜景弦考虑的更多,从大处说,这些潜在的规矩虽然限制了一些人的自由和思想,但却可以保证人与人之间的道德伦常,从一定程度上稳固了社会形态,这是夜景弦这样的统治者所希望的,若是没有了尊卑道德,又有多少人是甘心服从于他。
 
从小处说,夜景弦也很享受这种把钰儿缀为己有的感觉,他一直都不希望钰儿独立起来,他想当他的天,只允许他在自己的臂弯中安静的停留着。所以,夜景弦要把这些会引起钰儿心思上有问题的事情全都排除掉,最简洁的方法就是让他知道这样想会受罚,他从小就很会避免错误,罚过一次后就很少再犯。
 
钰儿嗫嚅着动动身体,夜景弦把他抱出水面,心中忽然一紧,这次他没有节制,不会有事吧……
 
次日中午钰儿才悠悠转醒,身体痛的连翻身都不敢,他也没办法再询问昨日的事,夜灵熙怎么回的府都不知道,想着想着,钰儿叹了口气,景哥哥都知道了,洛哥哥没理由不知道啊。
 
钰儿甩甩头,把那些想法赶出脑袋,不能想不能想,景哥哥说了想法也不可以有的。
 
钰儿如此告诫自己,夜景弦也当没发生什么不再提起,过了几日夜灵熙前来,钰儿有心问问他那日的情况,可几经开口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最后他终于说服自己不要管了。
 
日子安静过着,三个孩子照常上皇家学堂,两个小孩子还是欢快的玩在一处,夜景弦曾宣了太医来给他看看身子,完全没发现什么,夜景弦似是松了口气,钰儿不明所以,也不在意。
 
但是,变故还是发生了,在三个月后。
 
入了六月,天气热起来,钰儿和夜棠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忽然晕倒在地上,夜景弦急忙从宫中回来,心中焦灼的等着太医的诊断,几个太医连番把脉,都一脸问号的相互看看,似是不大相信。
 
夜景弦催促着,“怎么回事?”
 
几个太医都不敢上前,夜景弦急的一拍桌子,指了一个道:“你说!”
 
胡太医微微上前,踟蹰道:“这、下官诊断……应是喜脉。”他偷眼看看一旁蹲着玩的夜棠,全天下都知道奕王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而男子至多生下两个孩子,如今王妃又是喜脉,难道之前的两个孩子有一个并非王妃所出?几个太医诊了之后都不敢表态,如此皇家秘辛,他们知道了还能留活口吗?
 
听了结果的夜景弦,却是如雷击般愣在当场,一瞬间,他全身升起一股凉意,身体隐隐有些颤抖,他在害怕,他尽力避免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有了第三个孩子,他会像夙忧一样,生下第三个孩子之后陷入沉睡,不知何时能够醒来。
 
夜景弦沉默良久才稳住气息,他能感觉气流在体内翻涌,逼得他喉口腥甜,似要吐出血来。
 
几个太医都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等着夜景弦将他们秘密处死,然而,夜景弦却开口问道:“几个月?”
 
胡太医颤巍巍的回答:“刚满三个月。”
 
“于彻!”夜景弦霍然站起,之前给钰儿看过诊,根本没发现他有了身孕。
 
于彻弓着身上前,扑通跪在夜景弦面前,“王、王爷,之前下官确实没发现、没发现王妃有孕……王爷恕罪王爷恕罪!”于彻不住的磕头,他也弄不明白,为什么那时明明没有身孕,这一出现就是三个月,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医,一直医术精通,如今也弄不明白了。
 
夜景弦知道事情不是这几个太医的问题,而是钰儿的问题,可是这些慌乱和不安他不知该怎么发泄,只能对这几个倒霉蛋吼一吼,那边钰儿已经醒了,见夜景弦在发脾气,他轻声唤道:“景哥哥。”
 
夜景弦一个健步冲回床前,回过头道:“都出去。”
 
几个太医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退了出去。
 
夜景弦拉起钰儿的手,钰儿揉揉有些晕的脑袋,问道:“我怎么了?”
 
夜景弦不知该不该高兴,虽然他很愿意他们再有一个孩子,可交换条件竟是让钰儿睡过去,对他来说他宁愿不要孩子也不可以失去钰儿,可是,他没办法,他阻止不了。
 
夜景弦轻抚钰儿脸颊,说:“海棠要有弟弟了……”
 
钰儿的反应很平淡,他只是淡淡笑了一下,就握住夜景弦的手,说:“天意如此,景哥哥,你该高兴。”
 
“你给我的孩子,我是该高兴。”夜景弦苦笑着,却一滴泪落在钰儿的手背上,铮铮铁血男儿,也有他最无可奈何的时候。
 
一边钰儿在安静的安胎,这则消息没有对外发布,只有几个近身熟悉的人知晓,两个孩子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夜景弦只吩咐他们不要扰了钰儿,平时没事也不再让钰儿带着他们。另一侧,夜景弦则是加紧人手寻找夙忧,并找到了江湖上飘荡的燕瑰,与他商量办法。
 
燕瑰曾在雪冥山呆过一段时间,除了医理上有些长进外对这些隐秘之事知道的并不多,不过,夙忧不好找,无霜却很容易,并且两人互认了父子身份,燕瑰与无霜的联系也多了起来,所以,燕瑰到王府不久,无霜也来了。
 
无霜听了消息,眉头也蹙得很紧,他知道后果是什么,也不愿意看到。
 
“可有什么方法?”夜景弦问道。
 
无霜想了想,摇头道:“闻所未闻。”
 
“曾经我为了让小欢快些醒过来,翻遍了雪冥的医书,但对这些的记载很少,而且,大多都只是理论,并没有实践经验。”
 
夜景弦沉默下来,随后,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问道:“孩子能拿掉吗?”他很不想这样,因为他知道钰儿一定不允许他这样做。
 
无霜也是一愣,随即叹气道:“不是不能,是不敢,孩子三个月后才显现,就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法,若强行拿掉,对母体会造成什么影响,谁也无法预料,但我猜测,一定比生下来要危险,因为过去的雪冥之主从没有人这样做过。”
 
几人再次陷入沉默,夜景弦沉声说:“只能在他生下孩子之后想办法?”
 
无霜点点头,“现在,让他保持好心情,不要太担忧。”
 
夜景弦起身去看望钰儿,燕瑰走到无霜身边问道:“爹爹还没有消息?”
 
无霜失望摇头,“必须快点找到他,至少在钰儿生下孩子之前。”
 
燕瑰说:“或许,让他知道钰儿有了孩子,他就会自动出现。”
 
“如何让他知道?”无霜问,其实他们也想过这个方法,若是说了出去,那么钰儿的身份还有雪冥的秘密就几乎公诸人前,不仅钰儿会受影响,连带雪冥也不会太平,他们沉寂多年,私自出山已经违背族规,不能惹出更多麻烦。
 
燕瑰坐下来细细思考,与无霜一样,愁眉不展。
 
另一厢,钰儿正和夜棠一起在亭子里乘凉,夜棠手托着盘子正边说边把鱼食捏起一点扔到池塘里,钰儿挥着折扇眼前越来越迷糊,几乎要睡过去,他能明显感觉到,自从有了孩子,身体越发虚弱,时不时的就哈欠连天,中午必须睡上一觉才行,当然,原因如何他也知道,虽然夜景弦让他尽量不要睡,可他就是挺不住。
 
眼睛已经合上,忽然一声大喊响起,夜灵熙窜进亭子,飞奔到钰儿身前,把他摇醒,兴奋的说:“你看我带了谁来?”
 
对于钰儿怀了孩子一事,夜灵熙当然知道,过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听了沈洛的一番叙述,夜灵熙就是无休止的担忧,还偷偷抹过眼泪,但沈洛告诉他不要让钰儿心烦,让他就当不知道日后的事,只为钰儿有了孩子而高兴就好,夜灵熙从王府沉闷的气氛就能知道事情的严重,他也只好扮演起这个欢快的角色,默默地支持他。
 
钰儿沉重的抬起眼皮,迷糊着问:“……谁呀?”
 
“你看看!”夜灵熙小心的扒开钰儿的眼睛,钰儿扭过头,发现竟然是他们在花柳一条街外遇见的那个少年,他局促的站在亭子外面,身侧还带着个小小的孩子。
 
钰儿终于提起了点精神,他坐直身体,微笑道:“是你?”
 
少年慌乱的进来拉着孩子一起跪在地上,叩拜道:“多谢王妃帮忙,草民、草民……”
 
“快起来快起来。”钰儿连声道,忽然想到之前的事,便问道:“你相公回家了吗?”
 
那少年磕了个头,“多谢王妃,相公听了王爷劝说,已经悔过自新,并答应再不会去那些地方。”
 
“王爷?”钰儿心中诧异,再一想,却是已经明了,原来夜景弦对他的话并没有视而不见,而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帮他都做好了,钰儿起身扶起少年,说:“既然这样,你们便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钰儿大概知道了这少年的情况,他名为含净,虽然看着年纪小,可已经二十一岁,跟钰儿一般大,身边的孩子叫小陶,是他和方棋的孩子,方棋家中有点余财,父母去世后就开始挥霍,而含净是方棋父母给定下的夫郎,方棋本身并不怎么喜欢,所以才会一再出去寻乐。
 
这一番了解,钰儿心中不免又多了些同情,再看看含净身边那小心的孩子,心中很不是滋味,或许就是含净在家中唯唯诺诺,才让小陶也胆小的很,自从进了亭子就一直偎在含净身侧不敢乱动。
 
钰儿看看一边还趴在栏杆上喂鱼的夜棠,唤道:“海棠,过来,有弟弟跟你玩了。”
 
夜棠放下手中的托盘,回过头才发现亭子里多了个孩子,他看看那孩子拘谨的样子,再巡视一圈,说:“熙叔叔,沈渟呢?”
 
“在府上,没来。”
 
“我找沈渟去了。”夜棠说着跳到地上,钰儿叫住他,“带着小陶一起。”
 
夜棠脚步不停,含净连忙站起来连说不用,并一再表示自己只是来表达谢意,且急切的想要离开,钰儿心知他是真的对他们有些畏惧,已经不可能像初次见面那么坦然了,他只是淡淡叮嘱两句,便让下人带着他们离去。
 
第124章:沉入梦境
 
随着月份增大,钰儿是嗜睡之症越来越明显,即使偶尔与夜景弦说着话也能睡过去,夜景弦面上不动声色,但心中却是焦急万分,无霜回了趟雪冥山,找了几个医术了得的雪冥人来到王府,以便帮钰儿安胎,但钰儿身体并不见什么不妥,而这嗜睡的问题又不是他们能解决的,所以即使身边太医神医有好几拨,可钰儿身上该有的变化还是一点点的出现。
 
盛夏时节就在钰儿昏昏沉沉的睡梦中度过,好在这次真的只是睡觉,并没做什么奇怪的梦。
 
入了秋,钰儿的身子已经有了六个月,可以看着鼓起一大圈。夜景弦时常清晨把他摇醒,看着他耷拉着眼皮吃早饭,稍稍活动一下就又寻个地方坐下,以前他那些无处发挥的精力现在都消失不见,有的只是明显可见的疲惫,下午的一觉必不可少雷打不动,每次都是夜景弦看着时辰去把他叫起来,他真怕若是没人叫他他会不会一直这样睡着。
 
当绍京城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钰儿已经八个月,两个孩子或许也察觉到了什么,都不怎么来黏他,还时常远远的看着他一脸担忧,钰儿曾笑着问夜棠在害怕什么,夜棠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说不想没有爹爹。而夜恒虽然强忍着泪水,但也是一脸哀伤,钰儿被两个孩子逗笑了,他们肯定是听了什么话,而且理解还不完全,他好声好气的告诉两个孩子自己只是给他们生弟弟,并不会有什么危险,两个孩子将信将疑,勉强听了他的话,并且还要与他拉钩才行。
 
夜景弦扶着钰儿,两人走在花园的雪地上,钰儿身子沉重,几乎整个身体都靠在夜景弦身上,这段时间夜景弦每天都要挖他出来走上几圈,这一胎他本就疲懒很多,太医都建议多活动,所以即使钰儿困的不行也被他强行拖出来走路。
 
两人边走边聊,行动缓慢,钰儿忽然噗嗤一笑,说:“景哥哥,海棠人小心思却多,昨日特意跑来我床前趴在枕边不肯走了,不知道又听说了什么。”
 
“他们两个,每天都去太医那边听墙脚。”夜景弦说。
 
“啊?!”钰儿惊讶,“你不阻止?”
 
“为什么要阻止?”
 
“吓他们做什么。”
 
夜景弦停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他们跟谁亲近?”
 
钰儿想了想,回答:“恒儿跟你亲,海棠跟我亲。”他是通过仔细分析的,因为夜恒已经开始自己睡,而他大多数时间除了上学堂就是在夜景弦眼皮子底下学这学那,与他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很多,可夜棠年纪小,跟他待一起的时间到多的是。
 
夜景弦却否认的摇摇头,说:“他们都跟你亲。”
 
钰儿眨眨眼,“那是因为你太严厉。”
 
“嗯,也许。”夜景弦也不得不承认,他对夜恒,真的可谓一丝不苟,“恒儿其实很懂事,他一定知道我的期望是什么,做什么都很认真,并且很努力,但他心里想要的,还是普通的关爱,所以,他最爱的是你。”
 
钰儿听了,心底有一丝酸涩,“你对恒儿是不是太过了?他还那么小,就承担这么重的责任。”
 
夜景弦紧了紧他的外衣,说:“现在严厉些,等他到了十五岁,我就不必再管他,若是现在放松,我却要管他一辈子,你说哪种划算?”
 
钰儿思考一下,回道:“嗯……也有些道理。”
 
“那海棠呢?”钰儿忽然想到小儿子,夜景弦对海棠,除了应有的关爱,期望却小的多,钰儿完全没看出夜景弦想把夜棠培养成什么样。
 
夜景弦说:“海棠……自由发挥吧。”
 
“啊?什么意思?”钰儿奇怪道。
 
“既然有恒儿这个哥哥在上面顶着,海棠想长成什么样,就看他自己了,只要不是太离谱,我都没意见。”夜景弦坦然说。
 
钰儿笑着嘟起嘴,“你说恒儿会不会想变成弟弟?”
 
“应该想吧……但是他没机会了。”
 
“呵呵,当真有些不公平。”钰儿笑道,他打了个哈欠,拍拍肚子问道:“这个想好名字了吗?”
 
夜景弦一愣,刚刚的聊天让他的心情稍稍有些放松,现在看着钰儿凸出的肚子,不得不再次想到他将面临的问题,名字?他到是有些想法,但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你生下来再说。”
 
钰儿催促道:“景哥哥你告诉我嘛,若是过个十年八年都醒不过来,我要一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夜景弦面色黯淡,钰儿自知失言,忙说道:“其实也不会那么久,爹爹是自己控制梦境不愿出来,我又控制不了,肯定不久就被踢出来了,呵呵。”
 
钰儿干笑着,夜景弦忽然把他拥进怀里,靠在他的耳边沉声说:“我说过,你不可以离开我。”
 
钰儿打着哈欠,努力睁了睁眼睛,说:“当然了,我早就离不了你了,你只管等着我醒过来,或者可以时常跟我说说恒儿,海棠,还有这个……的故事,”钰儿把头靠在夜景弦肩上,“你要告诉我他们有没有长高,又学了什么新知识,有了哪些进步,把他们的一点一滴都讲给我听,就像、就像现在这样……”
 
钰儿靠在夜景弦肩头合上眼皮,夜景弦心中一痛,时日将近,他总要面对他闭上眼睛很难醒来的那次。
 
夜景弦把钰儿抱起来,身后树丛沙沙作响,夜景弦侧过头对身后说:“爹爹睡觉了,回房吧。”
 
很快就到了荣盛六年年底,这大半年里,夜景弦异常沉静,百官看着他黑不见底的脸色也不敢细问,所以直到最后时刻礼部尚书才匆匆来询问要不要筹办新年盛会,夜景弦哪里有心情办盛会,两三句就打发了,因此,荣盛七年的这个新年,堪称历来最冷清的一个新年,不仅没有盛会,绍京城除了普通百姓会放几颗爆竹,百官府上也是毫无新年气氛。
 
百官心里忐忑,但奕王府这领头的都没怎么表示,他们更不敢越过了去,只好各自在府上吃顿饭就草草收场。
 
过了年钰儿临盆的日子将近,他睡的也更多,有时叫都很难叫醒,经过那么久的担忧,夜景弦反而冷静下来,除了日常守着熟睡过去的钰儿,更多的是照顾两个孩子,对夜恒的教导也没怎么松懈,沈洛知他是在勉力支撑着,因为他还要等钰儿好起来。
 
一日清晨,夜景弦刚刚洗漱完毕,打算给钰儿擦洗的时候,忽然见他睡梦中眉头蹙的很紧,似乎在承受什么巨大痛苦,夜景弦心头一震,连忙出去叫人来,钰儿生产的日子就这几天,他知道,这一刻还是到了。
 
太医和雪冥的神医很快就来了,钰儿已经被疼的醒了过来,从怀上孩子,他从没这样清醒过,那边已经准备就绪,就等着钰儿这边破羊水。
 
可是,这一胎却是颇为难生,从清晨磨蹭道午时,钰儿已经疼的满头是汗,却还不见一点迹象,夜景弦焦虑的拉紧他的手,一遍遍说着安慰的话,这里没人敢让他出去,况且在这种危机时刻他也不可能离开他身边。
 
到了下午,羊水终于流了出来,钰儿疼的低喊出声,门外也想起了几个孩子的哭声,夜景弦没空理会,微微侧开身让几个有经验的人帮钰儿接生。
 
一番忙碌,还是没什么进展,孩子卡在穴口出不来,钰儿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脸上泪水混着汗水滑落,夜景弦心疼的咬紧嘴唇,冷声告诫几个太医务必一点问题也不许出,太医也十分紧张,毕竟躺在这里的人身份太尊贵,若是出了问题他们一家老小也赔不起,再加上夜景弦冷冷的杀人目光,几个太医更是一点也不敢分神。
 
雪冥的一人端来一碗汤药,让钰儿喝下去,夜景弦接过,扶起钰儿送到他唇边,现下钰儿已经疼的不知该做什么,只能机械的咽下去,药效强烈,钰儿刚喝下去,肚腹就疼的他一个痉挛,差点背过气去,夜景弦没空去质问是什么药,只能抱紧了钰儿以防他挣扎多度,钰儿只感觉下坠的趋势越来越明显,孩子已经挣扎着想要出来,一次剧痛让他蓄满了力道全力向下,惨叫着忽然全身一轻,已然失去了全身力气。
 
钰儿在夜景弦怀里歪倒下去,房间里响起了婴儿的哭声,夜景弦声音颤抖的唤着,“钰儿,钰儿,别睡啊。”他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他不会睡过去。
 
可是,钰儿的眼神渐渐失了焦距,他眼皮一点点合上,手已经垂下来。
 
太医已经忙碌的把小婴儿清洗干净,并抱来了夜景弦身边,夜景弦却只是静静抱着钰儿纹丝不动,像极了雕塑,太医不知该如何是好,在一转头看向那几个不认得的神医时,却见他们面上都是一种担忧加沉重,他们摸不着头脑,如此喜事,不是应该封赏并昭告天下吗?
 
没人理会他们的不解,很快,府上知情的人在沈洛带领下把事后的杂乱全部处理好,小婴儿没有被带走,还是放在了钰儿身边,夜景弦一直在床边坐着,眼眶酸涩,他知道钰儿已经睡过去了,要想醒过来,只能等找到夙忧商讨办法之后才有可能,但他心中坚信着,他一定不会等太久的……
 
婴儿的哭声打断了他深沉的悲伤,小孩子在一边挥着小手哭起来,夜景弦一手拉着钰儿,一手抓住小婴儿的手,沉声道:“相思,别哭了,我们一起等爹爹醒过来……好不好?”
 
钰儿朦胧间感觉眼前一片白光,渐渐的,白光退去,他能察觉到自己手脚可以活动,他心中微诧,难道他还能动?他试着努力去动动眼睛,想要尽力睁开,却不想,眼前真的逐渐出现了面前的景象。
 
钰儿呆呆的坐在地上,待眼前景象稳定后,他环顾四周,是他异常熟悉的地方,如意轩的寝殿。钰儿诧异的从地上爬起来,怎么回事?他不是会睡过去了吗,怎么还在如意轩?
 
“景哥哥?”钰儿试着唤了一声,可周遭空无一人,钰儿心中疑惑更甚,按理说他刚刚生下孩子,不可能一个人都不在他身边啊。
 
钰儿走出房门,来到正殿,很快就发现了一丝异样,如意轩西侧一直都是书房,而现在,却变成了一个简单的会客室,不过东西也不全,只有几本书一把琴一套座椅。钰儿眉头锁起,飞快的拉开殿门,外面的景象更是不一样,确切来说,他很熟悉,却不该是现在如意轩的样子,自从夜子榛一场大火让如意轩化为灰烬之后,重建后的如意轩院子里花草种类多了很多,可现在,竟是他初到如意轩时的样子。
 
钰儿呆愣的站在门前,这里是他熟悉的地方,可又如此陌生,难道……钰儿想起夙忧无意中说起的梦境,会是一个全新的地方,莫非现在就是在梦境之中?
 
钰儿百思不得其解,正思索间,忽然听见一个冷哼在身侧响起,钰儿身体一僵,高兴的回过头。
 
一个人抱着胳膊靠在石柱上,面上是无尽的嘲讽,钰儿心下大喜,开心上前,“景哥哥,你也在这儿?”
 
那人嫌恶的后腿一步,话中带着不屑,“哼,音儿说的对,你果然是装的。”
 
钰儿脸上出现裂痕,他又往前一步,“景哥哥,你在说什么呀?”
 
“站住!离本王远点,本王不想看见你!”
 
第125章:再见楚良音
 
在这儿呆了三日,钰儿就明白了,这里确实是梦境,最最明显的一个问题,就是夜景弦对他再也没有了那无尽的爱意,反而每次遇见都是横眉冷对,对他似乎讨厌的很,钰儿虽然知道这不是真的,可面对满脸嫌恶的夜景弦,心里依然不怎么高兴。
 
“唉……”钰儿看着铜镜中的面容,叹了口气,他样子本就变化不大,他也是过了几日才发现自己现在的样子其实并不是二十一岁时的容貌,而是稚嫩一些,惊奇的发现这个问题后,他曾状似无意的问过府上下人现在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他现在虽然顶着王妃的名头,却真的没什么地位,那下人都不情不愿的与他说了话。
 
钰儿很好的掩饰了自己的惊讶,直到回到如意轩才坐在了铜镜前唉声叹气。
 
“唉……泰康二十五年……”钰儿手指敲着桌子,口里喃喃道:“宪洪帝泰康二十四年驾崩,次年就换了年号,改为荣盛,哪来的泰康二十五年?果真是个鬼地方。”他嘟囔着摸摸自己脸颊,“才十六岁,这次倒是成亲早一些……”本来他们也打算泰康二十四年成婚,结果夜长希那么一闹,却是拖到了荣盛元年。
 
想到夜长希,钰儿郁闷的放下镜子,抓抓头发,为什么今天还听说了昭王夜昊元的事情,他不是早就被赐死了吗?钰儿心情烦躁的起身,觉得有必要找夜景弦了解一下情况,可是……他现在根本就像把那些感情都忘掉了一样,别说与他谈论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就是说几句话他都嫌烦了。
 
钰儿走到桌子边喝了口水,准备润润嗓子去找夜景弦挨骂,好在这些年夜景弦也没少教训他,以致现在面对这样的夜景弦他也不怎么害怕。可刚走出房门,钰儿忽然一顿,脑中一个念头闪过……既然这个地方这么无法理解,那么,景哥哥一定也不是原来的景哥哥了,找他还有什么用?想着想着,钰儿还是泄了气,除了找夜景弦,他也没别的办法啊。
 
奕王府他熟的很,几个转角就到了翠寒轩,他已经打听过了,知道夜景弦住在这里,只不过告诉他的那个人到是一脸惊讶,以为他又要大难临头了一样,还好好的安慰了他两句。
 
钰儿心里带着疑惑来到翠寒轩院门外,他推开大门,竟然没看守?在王府住久了,钰儿下意识的就会把这里和原来的地方做对比,原来的王府密不透风,他有任何异动都会被夜景弦知道,而在这儿,他好像是个无人管的人,不管他去哪里都很容易。
 
钰儿进了院子,正殿门没关,传出了一阵阵笑声,钰儿小步上前,正愁着怎么进去呢,忽然就听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他不怎么熟悉,但依稀听过。
 
“王爷,你什么时候把那个讨厌的人打发走,音儿在你身边,名不正言不顺的,王爷难道忍心?”
 
夜景弦好声劝道:“毕竟是父皇下的旨意,等过些时日,我就寻个错处把他处置了。”
 
“哼,说说嘴,我不信。”
 
钰儿听着里面的两个声音,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当然,还有怒火,夜景弦的声音他熟的不能再熟,他这是跟别人打情骂俏呢!钰儿不管三七二十一,即使这些并不是真的他也无法忍受夜景弦移情别恋。
 
咣的一声,钰儿用力推开房门,门里的景象一览无余,夜景弦身上正坐着一个人,那人听到巨响回过头来,钰儿微微侧头,他见过这个人,曾一度很喜欢景哥哥。
 
楚良音生气的撅起嘴,并没有从夜景弦身上下来的意思,夜景弦也没有松开他,两人惊讶的看着站在门口怒气冲冲的钰儿,一时忘了动作。
 
钰儿深呼吸,暗暗告诉自己假的都是假的,可还是忍不住出声道:“景哥哥,你放开他。”
 
楚良音回过神来,自动从夜景弦身上起来,嘲笑道:“王爷,这人还找上门来了,呵,还景哥哥,叫的到是亲切。”
 
夜景弦脸色明显不好看,只瞪了钰儿一眼,怒道:“出去!”
 
钰儿站着没动,也是一脸怒火的与他对视,夜景弦脸上挂不住,忽然起来指着外面吼道:“滚出去!”
 
“我招你惹你了你这么吼我!”钰儿奋力的喊回去,丝毫不见退让,即使以前夜景弦也总教训他,可从没如此不讲理。夜景弦面上一滞,以往他脸上刚刚不高兴的时候这人就顺从的道歉离开了,今天怎么有些反常。
 
“王爷,看来您这王妃要好好教导教导了,竟然与王爷顶撞。”楚良音添油加醋道。
 
夜景弦本就脾气不好,现在在楚良音面前更是不敢丢了一丝脸面,他怒气冲冲的转过桌子,几步就走到钰儿面前,“玉如意,守好你的本分,别以为成了婚你就真是这府里的主子,你什么身份难道自己不知道?”
 
“我什么身份?”钰儿故意问道,虽然他已经知道自己在这府上很没地位。
 
“哼,凉玉的质子嘛,绍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楚良音趁机讽刺道。
 
“哦?我怎么觉得我是奕王明媒正娶的王妃呢?”钰儿很好的堵了楚良音一把,若是楚良音看不上他,那么娶了他的夜景弦,楚良音又能看得上吗?
 
“你、你……”楚良音话堵在喉咙里,气的他转向夜景弦,急道:“王爷。”
 
“玉如意你别太过分!”夜景弦声音恼怒,显然不欲与钰儿多说。
 
钰儿心中委屈,尤其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夜景弦叫他以前的名字,他吸吸鼻子,倔强道:“我不叫玉如意。”
 
两人都是一愣,钰儿目光坚定,看着夜景弦道:“我叫钰儿,是你给我起的名字。”
 
“无理取闹!”夜景弦忍无可忍,完全听不懂钰儿在说什么,“来人,把他给本王带出去!”两个侍卫冲进来,左右看看,发现王爷说的竟是王妃,两人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还愣着做什么?”夜景弦急着催促。
 
“谁敢过来!”钰儿目光犀利的看向两人,两人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夜景弦恼羞成怒,“好,他们不敢,看本王敢不敢!”夜景弦说着,已经疾步上前抓住了钰儿手腕,钰儿挣扎两下,奈何他一早就发现了现在的他什么功力都没有,所以很容易就被夜景弦拖了出去。
 
钰儿像个包裹一样被夜景弦一路拽着回了如意轩,夜景弦一下子就把他摔进屋里,钰儿踉跄着跌坐在地上,揉了揉自己手腕,夜景弦俯视着他,不善道:“好好呆在你房里,再敢出来,打断你的腿。”
 
夜景弦转身欲走,却听身后发出几声低笑,钰儿坐在阴影里,竟开心的笑出声,他望望夜景弦背影,说道:“嘿嘿,虽然你话里说的十分严重,但心里爱憎分明,我又没犯什么大错,你顶多就是无视我,又怎么会伤害我……这么多年,只有我最了解你。”
 
夜景弦一怔,他确实只是吓唬他,只要他别处处针对楚良音,他现在已经不在意府上是不是多了一个人,但是……被人看穿心思的感觉真不好啊,夜景弦没有回头,抬脚走了出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夜景弦几乎看不见人影,钰儿听说他最近有点忙,皇上派了他到兵部任职,而昭王还时不时的对他指手画脚,让他在京中的生活很是不如意,虽然心知这些都不是真的,可钰儿还是忍不住要心疼。
 
凉亭里,钰儿一人独坐着,细细思考现在的境况,嗯……据说太子夜宁宣不久前死于绍京,现在夜昊元一人独大,而景哥哥手握兵权,显然是他下一个对付的目标,可是,景哥哥现在根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以他对皇帝和昭王的心思,连钰儿都能看出与原来大不相同,这让钰儿很是担心,因为以前夜景弦和夜昊元就是死敌,即使现在夜景弦对夜昊元无意,可夜昊元并不像能轻易留下他的人。
 
钰儿着实苦恼了一番,正想着,忽然身后一个满是敌意的声音响起,钰儿心头一跳,我还没找你呢,这人自己却找上门来了。
 
钰儿转过头,楚良音昂起脖子,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咦?你没长眼睛吗?看不见我在乘凉?”钰儿状似疑惑问道。
 
楚良音的怒火一下就被挑了起来,饭唇道:“呵,天气正凉,你乘的哪门子凉?”
 
“我愿意,关你什么事!”钰儿扭过头,不想跟他说话,以前楚良音虽然对夜景弦情根深种,可夜景弦从来都不会多看他一眼,如今小人得势,他懒得看他那些嚣张的嘴脸。
 
楚良音却没有离开的意思,既然两人已经对上,他势必要分出个高下,他努力压下怒火,柔美一笑道:“呵呵,我看你是生病烧坏了脑子,已经忘了自己在王府是个什么身份。”
 
钰儿气道:“你有意思吗?我什么身份早就说过了,还拿出来提。”
 
楚良音抿了抿嘴,指甲扣进手心,“哼,别以为你仗着王妃的名头就能压过我,这府上看的不是名分,而王爷的宠爱,这些,你能分到一分一毫吗?”
 
“无聊。”钰儿起身,准备离开。
 
楚良音拦住他的去路,“你站住,我还没说完!”
 
“我干嘛要听你说。”钰儿说着绕过楚良音。
 
“你、你,欺人太甚!”楚良音怒火再也压不住,“来人!”侯在亭外的几个护卫全都进来,侍立在楚良音身侧。
 
“把他给我扔到湖里,不教训教训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楚良音高声道,这一嗓子,忽然唤起了钰儿的一丝记忆。
 
“等等!”钰儿忽然像木头人一样站住,他怀恒儿的时候好像梦见过这个场景,虽然具体人物已经不记得,但这种感觉确实一般无二。
 
“愣着干什么,快上!”楚良音指挥着几人。
 
钰儿惊醒过来,连忙跳上亭子周围的木头围栏,围栏为了方便坐着,到是挺厚实,钰儿站在上面,居高临下道:“谁敢过来,以下犯上,小心我治你们的罪!”
 
那几人匆忙站住脚,踟蹰着不敢上前,钰儿性格突变,让他们一时之间真不敢轻举妄动。楚良音气急败坏,自己撸撸袖子冲了过来,钰儿虽然没了内力,但多年来被夜景弦逼着练功的基础还在,这些简单的移动他到不生疏,只见他一闪身,飞快的躲开冲过来的楚良音,楚良音刹不住,差点掉进水里,然而钰儿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时机,他趁机在楚良音身后踹了一脚,楚良音本就不稳的身形立马扎进了水里。
 
“啊!!救命,救命!”楚良音在水里扑腾着大喊。
 
钰儿抱着肚子笑起来,“哈哈哈,淹不死你的!”
 
然而,钰儿也笑不了多久,忙乱中他听到了几声王爷来了,他心知若被夜景弦知道他如此戏弄楚良音,一定会真的打断他的腿,在几人匆忙跳下水救楚良音上来的时候,钰儿急忙拔腿开溜,在夜景弦现身前消失了踪影。
 
即使如此,楚良音一番添油加醋的哭诉也让夜景弦怒火中烧,不一会儿,夜景弦就踹开了钰儿的房门,火气之盛从摇摇欲坠的门框就能看出一二。
 
钰儿捏着糕点的手停在半空,呆愣的开口道:“什么事?”
 
夜景弦看他诧异的表情火气已消了一半,但还是眯起眼睛问道:“你把音儿推进水里?”
 
“谁?”
 
“音儿。”
 
钰儿撇撇嘴丢了糕点,小声嘀咕着,“对别人叫的这么亲切,对我却呼名道姓。”
 
“别废话!是不是你!”夜景弦气极,楚良音一口咬定是钰儿踹了他,周围的人也可以作证,可眼前这人却一副没事儿人的样,跟他之前的样子大行径庭。
 
钰儿鼓起脸颊,略带不满道:“回王爷,我一直在房里呆着,哪儿也没去。”
 
“狡辩!”夜景弦相信楚良音,当然就不相信钰儿。
 
钰儿从榻上跳下来,扑通一下跪在夜景弦面前,“王爷若以为是钰儿做的,你就罚我吧!”钰儿摆出委屈模样,在夜景弦手下他领过的惩罚数不胜数,深知以退为进方为正道。
 
果然,夜景弦说不出话,胸口起伏许久才一甩衣袖,怒道:“你愿意跪就跪着吧,哼!”说完,夜景弦转身走了出去。
 
钰儿小心的抬起头,见夜景弦真的不见了,他从地上跳起来,高兴的爬上小榻,“切,听你的才怪!”钰儿拿起刚刚丢下的糕点,欢快的吃起来。
 
第126章:入梦相救
 
另一边,雪冥在无霜的带领下,几乎发动了全部力量,终于在钰儿睡过去三个月后发现了夙忧的踪迹。
 
一日清晨,夜景弦刚给钰儿擦洗过身体,并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夜恒来请了安才离开不久,海棠趴在钰儿身边咕噜着说话,相思在钰儿身侧睡的正熟,夜景弦正打算出门的时候,刚好撞上了急切赶回来的无霜,再一看他身侧的人,夜景弦手上的卷轴掉落,可算找着了。
 
夙忧蹙眉站在钰儿床前,脸上看不出喜怒,众人不敢出声,生怕打扰了他思考,过了许久,夙忧转过身,对几人道:“也不是没办法……”
 
夜景弦面上一喜,忙问道:“要怎样做?”
 
夙忧看看他,却沉重说:“只有入梦,先看清他现在的处境。”夙忧回头望了钰儿一眼,追悔道:“他从小并未受过训练,所以他的梦境并不可控,只有先看过之后再想办法。”
 
“还是那个方法?”无霜问道,之前他们唤醒夙忧的时候曾认真研究过。
 
夙忧点点头,却为难道:“能入他梦的,只有他至亲至爱之人,三个孩子都小,根本不行。”
 
夙忧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什么话也没说就向自己手指上扎过来,无霜心底一惊,完全不受控制的想要阻止他,但一只手先他一步挡下了夙忧的匕首。
 
“我可以。”夜景弦出声道。
 
夙忧看了看他,思索一下,“……如果是你,可以一试。”
 
几人很快就准备妥当,夜景弦看着钰儿手指被扎破的时候心里还是狠狠一痛,但一想到可以让钰儿快些醒过来,他就硬生生把那些心疼压了下去。
 
夜景弦坐好了身子,夙忧在他耳边轻声道:“小心些,钰儿刚睡过去不久,梦境并不稳定,可能会有些小问题。”
 
“什么?”
 
夙忧脸色变了变,“他可能……看不见你。”
 
夜景弦神色一愣,很快就坦然道:“我开始了。”
 
“嗯。”
 
十指相扣,真气流转,很快,夜景弦眼前就模糊一片,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经过很长时间才落了地,景象渐渐清晰,能看清房内的摆设,而且很快就分辨出这里是如意轩,他抬抬手,发现果然看不见,随着景物变换,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向里间走去,如游魂一般,他连门也不必开了,直接钻进了屋子。
 
一进门,夜景弦马上就看到坐在窗边的钰儿,他正在闲闲的翻着一本书,面上看不出什么喜乐,夜景弦一急,不自觉的向前唤道,钰儿!钰儿!
 
钰儿又翻过一页,这些传奇故事也就开头吸引人,他已经在这儿看了三本了,都是大同小异,以至于现在完全提不起兴趣。
 
“唉……”钰儿把书合上,支着下巴望向窗外,前些时日因为楚良音掉进水里他已经被夜景弦训斥了,结果这楚良音还没完没了,昨日与楚良音迎头碰了面,楚良音走到他面前竟然对着自己打了一巴掌,并大喊着王爷救命,钰儿心知不好,急忙在身侧的树丛里滚了一圈,把自己全身都沾了泥土,脸上也是像个小花猫,并坐在地上干嚎起来。
 
夜景弦急切走过来,楚良音连忙冲过去告钰儿的状,说钰儿打了他,还把自己带着掌印的脸凑到夜景弦面前,钰儿边假装抹眼泪边说自己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按在地上揍了,夜景弦一眼这情景,只是沉着脸一句话不说,过了好一会儿才走掉。
 
钰儿轻叹着自己又躲过一劫,并决定以后一定加倍小心楚良音。
 
夜景弦叫了几声就发现自己根本就发不出声音,钰儿不仅看不见他,也听不到他,他焦急的在钰儿身侧转了一圈,忽然间钰儿面前放着一盏茶杯,他试探着聚集力量,然后猛然推了出去。
 
钰儿面前的杯子骤然翻到,钰儿吓了一跳,惊道:“今天没这么大风吧……”他刚把被子扶正,忽然间面前洒在桌上的水渍竟慢慢的移动起来,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些水渍渐渐组成一个字。
 
……钰。
 
最后一笔还未成形,钰儿猛然跳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大喊道:“景哥哥!景哥哥!是你吗?!”他早猜到这里是梦境,而当初唤醒夙忧的时候也说过要进入梦境才行,现在,难道有人来了?
 
钰儿急切的东张西望,夜景弦勾起嘴角,这孩子终于脑子好使了点,他感觉着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抚摸钰儿额头,心中满是爱意。可钰儿完全感觉不到,他在房里急的团团转,竟然还打开门跑到院子望了望。
 
什么都没有,钰儿沮丧的回到房中,夜景弦一直跟在他后面,此时钰儿又坐回了原来的地方,夜景弦飘到他对面,轻轻推动水珠,钰儿惊讶的发现桌上的一滩水又动了起来。
 
钰儿耐心的等着,发现水珠歪歪扭扭的组成三个字。
 
看不见。
 
“我看不见你?”钰儿对着空气说道,很快就领悟了夜景弦的意思。
 
不过,见到夜景弦还是让他心情大好,不等夜景弦再拼出什么字他就自己巴拉巴拉说了起来。
 
“景哥哥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竟然有个跟你一样的人,可是不像你一样爱我。”
 
“哼,在这里你竟然移情别恋,还是喜欢上了一个小肚鸡肠的人,我看在这里是梦境,不跟你一般计较,等出去了再让我发泄一顿。”
 
“景哥哥,你们找到方法带我出去了吗?我好想你,想恒儿,想海棠……”
 
夜景弦根本听不见他说的什么,只能看见他一会儿眉飞色舞,一会儿有些失落,夜景弦停下手,微笑看着他,心里也放下大半,他只是先来看看是什么情况,只要他没受什么伤害就好。
 
钰儿说的投入,根本没发现门外已经站了个人,那人安静听着房里钰儿不停的说话声,虽听不清说的什么,但却能感觉到他语调的欢快,而且说话的应该是熟人,夜景弦眉头一皱,他在绍京根本不认得什么人,会与什么人这样说话。
 
他没有过多思考,因为只要进去看看就能知晓,而且这里是他的王府,他想进哪里不可以?这样想着,夜景弦推门而入,冷着脸走进来,钰儿欢快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看向门口,虚空中的夜景弦下意识回过头,他看见自己面色冰冷的走进房里,再稍稍联想现在的处境,夜景弦整个人如坠冰窟……
 
来不及叮嘱钰儿什么,一股大力将他拉开,夜景弦只感觉天旋地转,再睁开眼,已经回到了原处,他捏捏手里发粘的血液,忽然间巨大的恐惧将他淹没。
 
“你怎么了?”夙忧在他眼前晃了晃,难得露出一丝担忧。
 
夜景弦小心的让钰儿躺好,然后问夙忧:“怎么能让他快些醒过来?”
 
“先说你看到了什么。”
 
夜景弦抿了抿嘴唇,看向尤闭着眼的钰儿,他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多年前的担忧最后还是发生,经过这么久,他甚至很少想起自己曾多活了一世,他多想那些不该有的过去真的只是一场梦,只是他的梦,不要是钰儿的梦。
 
夜景弦抬起头,“他在六年前的王府,不过……”夜景弦踟蹰着,可一想到钰儿将面临的困难,他还是应该把那些他知道的都说出来。夜景弦起身,眼神示意夙忧出去,夙忧跟上他,一直到了西侧的书房,夜景弦才缓缓开口,“……很多年前,我也曾做过几个梦,他现在,就在那里……”
 
夜景弦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他不确定以夙忧的心思是否猜到了什么,但他想他一定知道了他最开始偷换钰儿的原由,夙忧安静听完,问道:“最后死了?”
 
夜景弦手指微微颤抖,“……嗯。”
 
夙忧脸色沉下来,说:“如果他在梦中死掉,他永远也醒不过来。”
 
夜景弦身子一歪,差点摔倒,他身上开始放出冷汗,难以抑制的心思慌乱,“我再进去,唤醒他。”说着,他就急着回房。
 
“等等。”
 
夜景弦站住,夙忧说道:“如果按你说的时间发展,我们只有一年的时间,而你每次进入他的梦境都会有巨大的损耗,不能一味毫无目的的进去。”
 
“应该制定一个方法。”夜景弦逐渐冷静下来。
 
“对,先等几日,看看梦中的关键因素是什么。”
 
房里,钰儿看见夜景弦走进来,并不十分高兴,因为最近每次夜景弦来找他,都是为了楚良音。
 
这次,还不等钰儿开口,夜景弦就质问道:“你在与谁说话?”
 
桌上的水渍已经模糊,钰儿拿起身侧的帕子把水擦掉,说:“我在自言自语。”
 
夜景弦的表情摆出了明显的不相信,他环顾房内,确实只有钰儿一个人。
 
夜景弦坐下来,刚好坐在了他对面,钰儿虽然看不见方才的夜景弦,可从水渍的方向应该知道他在哪儿,结果现在真人坐在了那里,钰儿忽然急了起来,急忙过来拉扯夜景弦,催促着:“你快起来,不许坐这儿!”
 
夜景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了起来,他甩掉钰儿的手,微微怒道:“发什么神经。”说着,又坐了回去。
 
钰儿气鼓鼓的说:“你压着他了!”
 
夜景弦只当他在说胡话,喝道:“坐下!”
 
“哼!”钰儿不情不愿的坐回原处,盘腿抱胳膊不看夜景弦,心中暗暗祈祷着景哥哥应该会换个地方吧。
 
看钰儿的样子,夜景弦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我还没处置你呢,你倒是甩跟我脸子,不过,经过前几次吃瘪,夜景弦还是决定好好与这人聊聊,不然他还没把楚良音娶进门,这王府就被这两人掀翻了。
 
“今天我来,是有事和你商量。”
 
钰儿手搭凉棚看向窗外,“呦,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别跟本王废话!”
 
“是你要跟我说话,我说什么了?”钰儿小声咕哝,刚好可以让夜景弦听见。
 
夜景弦压下怒火,说:“今天把话说清楚,以后我不会再来。”
 
钰儿收起调笑的样子,这人来真的?他可不想一直被无视,就算他不是真的景哥哥,时常看看他的样子也能一解相思啊。
 
“明人不说暗话,我与音儿的关系,你应该很清楚。”夜景弦开口道。
 
又是楚良音,钰儿翻着白眼点点头,“你移情别恋。”
 
夜景弦发现最近自己总是在跟这人生气,他的一句话就能让他怒火中烧。
 
“我一直都喜欢音儿一个人,何来移情?”
 
“那是因为你忘了我。”钰儿说着,还露出伤心的表情,看的夜景弦都感觉自己是不是真的欠了他什么。
 
但夜景弦很快就整理了思绪,继续道:“既然你知道我们的关系,应该明白即使你我成亲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父皇赐婚不得不从,但我早就答应过音儿,这一世只对他一个人好。”
 
听了这话,钰儿沉默下来,他真的很伤心,这次不是装的,他神色黯淡,微微低着头,夜景弦忽然感觉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了,虽然一开始他很讨厌父皇安排的这桩婚事,并在成亲之后没少让他难堪,可是成婚都一年了,这人一直谨守本分,如履薄冰的呆在王府,有时候,他也不愿意与他计较,毕竟他嫁进王府也是迫不得已。
 
可是,夜景弦狠狠心,觉得还是应该跟他说明白,不然音儿会不高兴。
 
“以后你别再招惹音儿,大不了遇见就绕开他,音儿从小娇惯,我更不能让他在王府受了委屈,况且你身份特殊,也不可能长居夜辰,日后王府的主人,总会是音儿……”
 
钰儿头埋得更深,再一抬头,夜景弦惊然发现他脸上挂着泪痕。
 
“景哥哥,一直以来,你深情……长情,可现在却不是对我,我心里好痛。”
 
第127章:彼时夜灵熙
 
那一日,夜景弦落荒而逃,他自己都不知因为什么,只是莫名的心慌,钰儿独自坐了很长时间才安慰自己那不是景哥哥,重新整理了思绪,钰儿才惊奇发现,只顾着跟那人说话了,他景哥哥去哪了?钰儿急匆匆倒了杯水在桌上,可水毫无动静,直到天黑也没出现一个字。
 
接下来几日,钰儿像魔怔了一样整日里对着一滩水,以至于来伺候的下人都以为他染了病,并报告了夜景弦,夜景弦心中本就烦躁,听了这情况更烦躁,却也没什么理由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连数日,那情景再未出现,钰儿寻思着不如出府去看看,再多了解些消息,以便应对。
 
王府里根本没人管他是否出府,钰儿大摇大摆,从大门走了出去。
 
绍京城变化不大,他能找到自己常去的一家百年豆花店,店里卖豆花的大娘都没变,他也能寻着记忆中的街道,依稀辨认是哪家官员的府邸,不过,看了许久,终归还是有些变化,比如沿街的商铺,有几家变了名字,前些日子他才去的花柳一条街也不见了。
 
边走边吃是钰儿自小养成的习惯,在鄞州的时候他就喜欢拿着糕点逛大街,钰儿买下一碗水晶糕,夹起一块放进嘴里,暗自想着幸好王府会定期给他银子,不然在这儿可怎么生活。
 
钰儿边走边瞧街上光景,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钰儿霎时怔住,阿熙?!他来不及吃东西,急匆匆拨开身前几人,朝那人奔去。
 
然而,还未到面前,钰儿就愣怔停下,那是阿熙吗?夜灵熙在他心中的形象,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潇洒贵公子,他惩恶扬善嫉恶如仇,少年时期更是独身一人闯荡江湖,那样一个人,面上是自信是洒脱,可现在在他眼前的人,眼中只有踟蹰和犹豫,面上也显得戚戚然。
 
他正站在一个卖玩具的摊位前,钰儿绕过来,赫然看见他怀里抱着个孩子,钰儿心底一惊,呆呆的不知该不该上前。夜灵熙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晃悠着逗孩子开心,似乎孩子笑了起来,夜灵熙也跟着微微一笑,钰儿感觉这个微笑好陌生,因为夜灵熙在他面前总是开怀大笑,他很少看见他微笑。
 
许是看的时间久了,小贩开始催促夜灵熙付钱,夜灵熙面上明显紧张一下,他看看怀里的孩子,又看看逗孩子呵呵笑的拨浪鼓,迟疑的放下了,小贩一把夺回去,口里还嘟囔着不买还看那么长时间。
 
夜灵熙神色黯然,落寞的转身离去,钰儿心底忽然升起一阵伤感,他最好的朋友,在这里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他急切上前,丢下块银子拿起那个拨浪鼓,然后疾步赶上夜灵熙。
 
“等一下!”钰儿揪住夜灵熙衣角。
 
夜灵熙回过头,神色一怔,忽然道:“玉如意?”
 
“你认识我?”
 
“奕王大婚,我有去过。”
 
“你……”钰儿有很多话想问他,比如他经历了什么,又为何如此伤感,可看着夜灵熙显然与他不熟的表情,他悄悄收回手,把拨浪鼓送到夜灵熙面前,“给你。”
 
夜灵熙眉头一皱,然后说:“不必了。”他不希望别人的施舍。
 
夜灵熙转头欲走,钰儿疾跑两步绕到他身前,“我给他的。”钰儿指指夜灵熙怀中的孩子,夜灵熙神色一动,想了想才默默抬起手。
 
“谢了。”
 
“你住哪里?”钰儿试探着问。
 
夜灵熙明显诧异了一下,“纯王府。”
 
“纯王?夜容觅?”钰儿惊道,“你为何住在他府上?”
 
夜灵熙似乎不想再与他说话,语气不甚好道:“我与纯王成婚已久,你难道不知道?”
 
钰儿像被施了魔咒一样怔在原地,夜灵熙已经从他身侧走了过去,他感觉自己好像不会思考了,阿熙与夜容觅……不对,阿熙原来应该跟谁成亲来着?应该嫁的沈府啊,那洛哥哥呢?诶,洛哥哥?
 
“你嫁了别人,洛哥哥怎么办?!!”钰儿在热闹的人群中大喊一声,惊的周围的人都惊讶的看着他,钰儿四处张望,发现夜灵熙走开的身影后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等等!”钰儿再次揪住夜灵熙的衣角,“那个……你有空吗?反正快中午了,我听说聚福楼的水饺很好吃,要不要去尝尝?”
 
夜灵熙面容依旧陌生,似乎不想与他多接触,钰儿刚想再游说他的时候,夜灵熙忽然开口道:“我没银子。”
 
钰儿一愣,随即尴尬的说:“……其实我刚刚捡了一个钱袋。”他知道以夜灵熙的骄傲一定不会接受吃白食,只好说谎来制造机会与他多聊聊。
 
或许是看在两人同病相怜的份上,夜灵熙勉强同意,两人坐进了聚福楼,钰儿那点银子也不够要雅间,在一楼找了个人少的地方,两人坐了下来,钰儿把目光放在夜灵熙怀中的孩子身上,那孩子大概一岁左右,刚会咿咿呀呀的唤爹爹,他因为有了拨浪鼓异常开心,从坐下来就笑个不停。
 
钰儿虽不愿相信可还是问道:“这是纯王的孩子?”
 
夜灵熙抬抬头,“嗯。”
 
钰儿心底微凉,阿熙和夜容觅?为什么听上去那么古怪?夜容觅那人钰儿不太了解,但他知道夜景弦曾打压过夜容觅,而且夜容觅的传闻也不怎么好,难道他与夜容觅过的不幸福,所以才变成这样?钰儿掩下自己失落的面容,开口道:“阿熙……嗯,你来绍京多久了?”
 
“有五年了吧。”
 
“纯王……”
 
“别跟我提他!”夜灵熙开口打断,钰儿戛然止住,暗暗猜测自己想的应该错不了。
 
旁边传来洋洋得意的谈话声,“哎你知道吗?昨日我在若水楼碰见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谁呀?”
 
“纯王!”
 
“嘿,有什么稀奇,前些日子我还见着纯王带着两个姑娘逛玉器铺子呢。”
 
“真的?”
 
“那当然。”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八卦,尤其是达官贵人的八卦。
 
钰儿偷眼看看夜灵熙,心中萧索,夜灵熙是他最好的朋友,虽然他们相见不早,但夜灵熙的性子与他很合拍,两人自从在鄞州相遇就很快玩到了一处,并会在不能相见的日子相互想念,钰儿一点也不想看见这样的夜灵熙,他应该是骄傲的夜灵熙。
 
想了想,钰儿还是认真的开口,“你与纯王一起过的不好,为何还要嫁他?”这是他最不能理解的,以夜灵熙的性子,若真不想嫁肯定谁也奈何不了,可是现在他却在受这种委屈。
 
“祖父的意思,我没办法不答应。”夜灵熙面无表情的回答。
 
钰儿想了想,依稀记得似乎当初沈府与平王府结亲的时候也是老平王说了算的。
 
“老平王呢?还在湛东?”钰儿问,若是还在,他完全可以把夜灵熙接回去,总好过在京城。
 
然而,夜灵熙的话却让他蒙上巨大的动容。
 
“祖父死了,被夜容觅气死的。”夜灵熙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
 
钰儿伤心至极,但他想夜灵熙一定比他还伤心,那是他唯一的亲人。
 
夜灵熙怀里的孩子哼哼呀呀的要喝米汤,夜灵熙用小勺喂了他一口,钰儿看着两人孤苦的样子,说道:“你若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可以离开绍京,你一个人也可以过的很好。”他没必要劝说他与夜容觅好好生活,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合适,强放在一起,只能让夜灵熙更加艰难。
 
夜灵熙手上一滞,然后缓缓道:“……他怎么办?”他看着怀中的孩子,第一次在钰儿面前露出无奈。
 
钰儿露出鼓励的微笑,“你是坚强的夜灵熙,如果你为了他好,就不该让他有一个那样的父亲。”
 
之后的一段时间,两人边吃饭边聊着,话不多,却让夜灵熙很暖心,他早就想过离开,可这个才见面的人,却让他有了离开的勇气。
 
饭后两人相互道别,钰儿见无处可去,便打算回府,刚走到门前,正巧遇上从外面回来的夜景弦,夜景弦下了马车,径直朝府中走去,他身后跟着一人,钰儿定睛一看,嗬,真巧啊,今天这对夫夫都让他遇着了。
 
夜景弦急匆匆进了府,沈洛跟在他后面,还在急切的说着什么,但夜景弦明显不想听,沈洛走到门前就被侍卫挡住了去路。
 
“王爷!王爷!”沈洛大声喊着,夜景弦不为所动,一直走进院里。
 
钰儿在身后拍拍他肩膀,沈洛回过头,竟然施施然行了一礼,“见过王妃。”
 
钰儿受宠若惊,沈洛从没这么正式的拜过他,从来没有!他几乎在沈洛眼皮子低下长大,从小到大沈洛的教训是仅次于夜景弦的,后来有了夜灵熙的分担已经好过很多,但沈洛依然高居他心中最怕的二号人物。
 
沈洛拱手道:“王妃可否为臣引进,臣真有要事告知王爷。”
 
“什么事?”钰儿问道,在他意识里和夜景弦没有俞距这一说。
 
沈洛面容踟蹰一下,但很快就再次躬身,说:“王府的楚府公子,臣昨日看见他进了昭王府……”沈洛话还未说完,钰儿忽然感觉一股大力揪着自己往后走,他还没回头就知道了是谁,因为沈洛已经说了出来。
 
“王爷,你一定要相信少谦的话……”
 
夜景弦不管不顾,提着钰儿衣领很快就进了门,大门关上,沈洛空拍了几下,失望而去。
 
“喂喂,放开我!”钰儿挣动几下,衣服都被他拽歪了。
 
夜景弦松开手,钰儿连忙退开三步远。夜景弦面色一暗,感觉自己心底有些异样,他刚刚无意回头,竟然看见这人在门口与沈洛热情的说着话,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他连忙返回把这人带了进来,沈洛那种人,心思不正,还是少接触为好。
 
“看你弄的!”钰儿把破了的衣服展现在夜景弦面前,夜景弦面露不屑,回道:“赔你十件。”
 
“哼,用不着。”他还没忘了夜景弦对楚良音动情的事,暂时不想跟他说话,但这种想法转眼就不见了,他还有事要问。
 
“唉,你怎么好像很讨厌洛……呃,沈公子。”
 
夜景弦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还叮嘱钰儿道:“你离他远点,再遇见不必说话。”
 
“为什么?”钰儿跟上他,追问着。
 
“与你无关。”
 
“我这就去找他说话。”钰儿刚转过身,衣服又被揪住。
 
“站住!”夜景弦把人拉回来,“沈洛心思不纯,与他接触,肯定要惹下大事,你看好了自己。”
 
“你怎么能这样想,他是你最大的助力。”
 
“住口!!”夜景弦突然怒喝,“别让我再听见这样的话!守好自己的本分!”
 
钰儿一怔,再回过神已不见了夜景弦的身影,他踩了两脚气呼呼的回了如意轩,完全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刚推开门,钰儿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整个地上全是水,并且一笔一笔的拼成一个个“钰”字,钰儿心下震动,大喊道:“景哥哥?景哥哥!”
 
墙角的水还在动,钰儿几步跨过去,对着空气开心道:“景哥哥,你在这儿?我好想你啊。”
 
夜景弦见钰儿回来,心里高兴不已,操纵水流也变的圆润,钰儿已经开始巴拉巴拉的说着话,让他惊讶的是,他竟依稀可以听见一些,虽然很不清楚,但能捕捉到一些字。
 
“景哥哥,我今日遇见阿熙了,他好可怜……”
 
“还在门口遇见了洛哥哥,可这里的你很讨厌他,他面容萧索,很是不快。”
 
“哦对了,他还说楚良音出入昭王府,那夜昊元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还活着?”
 
钰儿话语不停,夜景弦却是越听越心惊,他用力推动,水珠慢慢变形,组成了几个字。
 
小心夜昊元。
 
“小心夜昊元?”钰儿重重的点了下头,“嗯,夜昊元是你的劲敌,一定在谋划着对付你,说不定就是通过楚良音知道你的一些密事,进而陷害……”
 
夜景弦不得不承认,钰儿真的很聪明,但他聪明的方向错了。
 
钰儿话锋一转,“诶,楚良音……你竟然对楚良音动心,讨厌!!”
 
钰儿嘟囔着说了一大堆,夜景弦微笑听着,看着他由走来走去到坐在地上,也默默的蹲在他身边,钰儿虽然看不见他,但知道他一定还在,他揉揉酸楚的鼻子,问道:“景哥哥,你还没告诉我他的名字。”
 
夜景弦知道他说的是谁,虽然想等他醒来再说,但早些告诉他,应该会让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一些温暖吧,夜景弦动了动手,地上缓缓出现五个字。
 
红豆生南国。
 
“红豆生南国……”钰儿喃喃出口,红豆?南国?钰儿细细思索,凉玉在南,他从凉玉来,难道是……
 
“相思?!”钰儿惊呼出声,随即开心道:“好名字,景哥哥,我很喜欢。”
 
第128章:真情初动
 
又是几日不见,钰儿无聊的在园中走动,入夏不久,园中草木繁茂,林荫小道遮挡了他的身影,他拨开树丛,寻了处凉爽的树荫躺下来乘凉。夜景弦曾告诫过他不许招惹楚良音,虽然钰儿想狠狠踹他一脚让他把话收回去,但一想到自己的处境,还是保存实力为妙。
 
钰儿掰掰手指,来这里好像有四个多月了,不知那边是不是也四个月,恒儿他不担心,毕竟他大了,懂事很多,可海棠却正是黏他的时候,他忽然睡过去,海棠一定要找他吧,唉,还有相思,他都没好好看看相思呢。
 
透过婆娑的树影,钰儿可以看见几缕阳光落下,他眯眯眼睛,惬意的享受着这安静的一刻。
 
过了一会儿,忽然一阵响动传来,钰儿耳朵一动,侧过头凝神细听,这里是王府花园最偏僻的地方,很少有人会来,而且此时正值午后,人们几乎都在找地方躲懒。
 
钰儿从地上爬起来,轻轻拨开树丛,从缝隙中望向外面,他发现一人鬼鬼祟祟躲藏着向前,还时不时往后看看有没有被发现,钰儿奇怪,难道王府有奸细?钰儿正打算看个究竟,那人却忽然转过头继续向前,钰儿的地方刚好可以看到他的侧脸。
 
看到那人面容的一刻,钰儿心中泛起嘀咕,这楚良音大中午的要去哪里啊?还穿的这么普通,显然是不想被发现,钰儿心思暗转,忽然想到前几日沈洛告诉他的话,难道楚良音是王府的眼线?他想了想,在楚良音稍稍走远的时候从树丛里钻出来,跟上他的步子。
 
王府后门虽然有人看守,但看门人并不认真,楚良音很容易就混了出去,钰儿也寻个空隙跟上,两人出了府,一前一后在街上七拐八拐,楚良音明显认路,并有意选了很隐秘的小路,偶尔还会转过头看看后面,钰儿跟踪人的本领并不擅长,每次看见楚良音快转头的时候都迅速躲在一边,并极力控制自己激动的情绪。
 
绕了几圈,钰儿晕头转向,楚良音终于在一扇小门前停下,轻敲了几下,有人打开门,把楚良音让了进去。钰儿见门关上了,便出来走到门前,可门上没什么标志,看不出是哪家府邸,钰儿想着反正也进不去了,便顺着围墙想找找这府邸的正门,却不想,转过街角的时候,才发现这府邸跟奕王府竟是在一条街上,而府邸正门,赫然挂着昭王府三个字。
 
钰儿心底微惊,看来洛哥哥说的没错,楚良音确实跟昭王有关系,在他的印象中,昭王一直都是夜景弦的敌手,现在楚良音与昭王勾结,显然是欲谋划夜景弦。
 
钰儿急忙退开以防有人出来看见他,他转身向着王府方向跑开,觉得这等大事一定要告诉夜景弦,他没有再从后门回去,直接从正门进了王府,看门的侍卫诧异看他一眼,显然没弄明白他何时出去的。
 
钰儿急匆匆跑进翠寒轩,既然现在楚良音不在府上,他更要把握好时机,以防楚良音装腔作势让夜景弦心软,钰儿脚步渐渐慢下来,唉,景哥哥也有对别人心软的时候,真是让人惊掉了下巴。
 
此时夜景弦正在睡午觉,只听咣当一声,一人大叫着冲进门来,他不假思索迅速起身,待看清了眼前人的时候,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这人现在进屋都不知道敲门,就这么硬闯进来!
 
钰儿愣怔的看着床上并排放着的两个枕头,心头一酸,夜景弦躺在外面,里面那个位子显然是楚良音的,他掩下自己失落的面容,说:“我有事告诉你。”
 
“出去……等我。”夜景弦本想训斥他一顿,可见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失望,硬生生变了口气。
 
钰儿也不想在他房中多呆,得了夜景弦的应声就出来坐在厅里,夜景弦很快就穿好衣服走出门,随意坐下问道:“什么事?”
 
“楚良音呢?”钰儿回问。
 
夜景弦一愣,他们刚刚明明一起躺下,可他起来的时候却不见了那人身影,但他心中并没有什么怀疑,只是猜测了一下他最有可能的去向。
 
“上街去了吧。”夜景弦说,并补充道:“他最近很喜欢城东的一家丝竹铺子,每日都去听曲。”
 
“为何不把人请回来演奏?”钰儿问。
 
“可能,那样听着有气氛吧。”
 
钰儿叹了口气,忽然说:“你也相信……”
 
钰儿的话明显不对味,夜景弦脸色不似之前从容,带了一丝恼意说道:“你什么意思?”
 
“楚良音根本不是去听什么曲子,他去了昭王府。”钰儿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夜景弦听了,突然间暴跳如雷。
 
“音儿的去向,你如何知道?!你跟踪他?”
 
钰儿忽然感觉怎么自己好像是错的那个,可被骗的明明是夜景弦啊,他怎么好像完全不知道一样。夜景弦面色阴沉,话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是不是你又遇见了沈洛那混账,我告诉过你他的话不能信,一定要离他远点,你听他的,早晚要被他连累!”夜景弦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懊恼样子,竟然在钰儿面前气的走了好几圈,钰儿心中诧异,景哥哥向来沉稳,怎么现在这么容易表露情绪了呢。
 
钰儿咽了咽口水,说:“我本来在园子里乘凉,不小心发现他偷偷出门,所以才跟上看看,与洛……嗯,沈公子无关。”
 
“你脑子被他洗了是不是,若不是沈洛的挑唆,你会无缘无故的跟踪音儿?”夜景弦话里带刺,钰儿一时无语,他会好奇跟上去,确实跟沈洛的话有关,但是,景哥哥你搞错方向了,你不是该关心楚良音的去向吗?
 
“沈洛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楚良音去了昭王府,这就是最明显的证据,你该相信他。”钰儿说道,以前的景哥哥心思澄明,根本不会被其他事情蛊惑,可现在的景哥哥怎么这么没原则。
 
“哼,且不说我根本不会相信他,就算音儿真的去了昭王府,也定是有要事才去,沈洛如此思量,不过是想分化我们兄弟罢了,他们沈家想扶植一个傀儡,帮他们成就功业,日后沈家不仅能光耀门楣,更能在朝中呼风唤雨,我夜辰,岂能容他们染指!”
 
钰儿呆呆的看着他,着实没想到他会如此想,“……你话太多了。”钰儿下意识开口,其实他想说他想的太多了,沈洛不是那种人。
 
然而,话不投机,夜景弦冷冷道:“我说的是事实,你若想在王府呆下去,就管好了自己。”
 
他根本没必要与夜景弦弄僵,钰儿心知这不是真是的世界,他只需要乖乖等着醒过来就好,回到原来的地方,有爱他的夜景弦,有恒儿海棠相思,还有活跃的夜灵熙,可对夜景弦的感情让他不能置若罔闻,就算是假的他也不能让他有危险,现在,他可以保护他,就像他曾一直做的一样。
 
钰儿站起来,走到夜景弦面前,昂起脖子与夜景弦对视,一字一字说道:“楚良音在监视你,他是昭王一派的。”
 
“你住口!!”夜景弦怒喝。
 
钰儿犹自顶风而上,“其实你心里也在怀疑是不是,你以为你只要收敛锋芒伏低做小就可以得到宪洪帝的器重,可以与夜昊元并肩,可是他们从不这样想,你战功赫赫,是夜昊元的绊脚石,他早晚要对你……”
 
“你闭嘴,闭嘴!”夜景弦怒火冲天,面前那人强硬的模样让他动摇,不!绝不可能!你不要在本王面前挑拨,钰儿不为所动,声音尖锐。
 
“他会杀了你!”
 
“闭嘴!!”夜景弦忽的扬起手,力道之大让钰儿迎面感到一阵风,他闭紧眼睛等着即将落下来的一巴掌。
 
虽然夜景弦经常罚他,可几乎不会动手,仅有的几次挨揍也是因为他犯了大事,可夜景弦还是有一次失手打他,因为他对夜岚启残情不断,并想为夜岚启离开他。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还是没落下来,钰儿小心睁开眼,见夜景弦僵立在原处,扬起的手微微颤抖,他胸口剧烈起伏,神情激动,在钰儿抬头的那一瞬间失了力道,他后退两步,面色沮丧,他发现自己竟然下不去手,他的话明明那么尖锐刻薄,几乎字字扎在他心上,可就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控制着他,让他不忍动他。
 
确实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夜景弦再次入梦的时候,画面刚刚清晰就看到两人对峙的局面,钰儿说的什么他隐约能听到,也能看见自己越来越恼的面容,待画面稳定,他就忽然见自己扬起了手,夜景弦心下大惊,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出全力,想要阻止这一幕,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力量起了作用,还是那时的自己心中已经明白几分,幸好,手没落下来,他的钰儿还安好。
 
钰儿面色也不好,两人都在气头上,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钰儿转身,向门外走去,边走边轻声道:“沈洛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该相信他。”
 
“已经……晚了。”不知出于何种心情,夜景弦只如此说了一句。
 
钰儿脚步生硬,他几乎是挪到了门前,心中酸楚,若这样走了,来这一遭还有意义吗?钰儿忽然转过身,飞跑着冲回来,直接扑进夜景弦怀里,话里已带了哭腔,“景哥哥,我不想你有事,虽然……虽然你是假的。”
 
夜景弦呆呆的让钰儿抱紧,这一刻,他忽然感觉自己心中,猛烈的跳了一下。
 
夜景弦浮在空中,眼睁睁看着那两人相拥,心中有着浓浓的嫉妒,虽然他嫉妒的是自己,可以说是过去的自己,但还是不想让他养的钰儿被以前的自己坐享其成。
 
夜景弦没再说话,钰儿从他怀里出来,稍稍笑了一笑,便急切转身离去,夜景弦一直看着他的身影,心里复杂,有温暖,有奇妙,恍然间,夜景弦看着快走出门去的人,竟然透过他的身子看见了院子里青葱的树叶,夜景弦心下一惊,狠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钰儿已经出了门。
 
游魂夜景弦当然也发现了刚刚的一瞬,他急忙跟上钰儿,一直回到了如意轩,钰儿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下来,静默着望向窗外,夜景弦不想打扰他,便坐在了他身边,虽然他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许久,钰儿忽然转过头,对着他的方向,认真问道:“景哥哥,这里真的是梦吗?”
 
夜景弦心中一抖,钰儿发现了什么吗?
 
他还未来得及回答,钰儿就犹自说道:“如果是梦,我怎么还不快点醒过来,这里的场景那么真实,所有一切都有着它既定的方向,如果我一直不醒,是不是要看着你被夜昊元害死?”钰儿说着,滚下了一颗泪珠,显然,刚刚那一番对峙,也让他承受了莫大的恐惧。
 
夜景弦抬起手,想擦去他眼角的泪水,可手指穿过钰儿的身体,就像最开始的梦一样,他们不能接触。
 
夜景弦在虚空中轻抚了抚钰儿额头,倾身上前亲吻他的唇角,虽然触不到,但夜景弦就想这样做,仿佛这样才能让钰儿不再伤心。
 
不知过了多久,夜景弦再次回来的时候,却不像以往一样身边空无一人,夙忧站在床边,波澜不惊的问道:“刚刚梦里发生了什么?钰儿眼睛动了一下。”
 
“我想……我知道他醒过来的契机了。”夜景弦喃喃道。
 
第129章:最爱你的人
 
很快,夜景弦就决定再次入梦,及时告诉钰儿这一方法,钰儿也能早些想想对策,说不定能让他快点醒过来,然而,夜景弦的内力体力都有消耗,连续入梦对他来说也颇为困难,失败两次之后,夙忧拦下他让他去休息,夜景弦心知这样下去确实没什么效果,便打算过几日再试。
 
一连等了几日,钰儿赌气的不再跟夜景弦说话,每次遇见,夜景弦欲言又止的模样,让钰儿总是自己藏起来发笑,可是笑过之后,又是满满的惆怅。
 
五日之后,钰儿终于等来了夜景弦,只是,这一次的相见,竟让钰儿惊讶的跳了起来。
 
“景哥哥!”钰儿对着夜景弦飘着的方向,随着夜景弦的动作目光落下来,夜景弦落了地,钰儿依然惊讶的嘴巴变成了圆形,夜景弦还在诧异这次钰儿怎么这么容易就发现了他,却见钰儿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指着他说:“景哥哥……我能看见你。”
 
夜景弦听了,身形猛的一震,一个飘忽又不见了,钰儿急切的四处寻找,忽然耳边又出现了夜景弦的声音。
 
钰儿,钰儿。
 
钰儿对着声音的方向,问道:“景哥哥,你在这儿吗?”
 
“看不见了吗?”
 
钰儿点头,“刚刚忽然出现,吓了我一跳。”
 
“真当我是鬼魂?”
 
“呃……应该差不多吧。”
 
夜景弦黑线,但决定不去计较这些,然后又说道:“能听见也好。”
 
“诶?我什么时候能听见了?”钰儿还在奇怪,夜景弦却很想上前拍他一巴掌,就是刚刚啊,他不会被他忽然现身弄的太惊讶,就没注意他的声音吧。
 
夜景弦叹了口气,自己解释道:“上一次入梦你与他的关系有了很大的进步,相对而言,我也会更稳定一些。”
 
“我与这里的景哥哥?”钰儿脑子终于转了回来。
 
夜景弦点点头,但很快就发现自己点头他也看不见,于是还是说道:“对,你能否离开这里,关键在他身上。”
 
钰儿脸上满是问号,但一句话就已切到了重点,“我要怎么做才行?”
 
“让他知道,他爱的人是你。”
 
钰儿呆住,这如何可能,那人的一腔心思都在楚良音身上,他嫉妒也好怨恨也罢,这里人家就是喜欢楚良音,他能有什么办法。
 
钰儿摇摇头喃喃道:“他、他不喜欢我……”
 
钰儿难掩的伤心面容让夜景弦心里一痛,他无声靠近,轻抚钰儿头顶,声音越来越小,“放心,他会喜欢你,他就是我,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
 
自上次看了自己眼神稍变,而钰儿忽然消失一瞬,让夜景弦可以肯定,只要自己发现他爱上了钰儿,那么钰儿应该就会醒过来,知道这个结果之后,夜景弦稍稍安下心来,毕竟自己最后还是爱钰儿的,所以他不必担心钰儿会在梦中死去,可是为了以防万一,夜景弦还是决定让钰儿早些行动,帮助梦中的自己认清真心。
 
这边说着,夜景弦没了声音,钰儿急切的再次在房中乱转,夜景弦知道自己可能又要出去了,不过能交流这短短的时间也已是足够,接下来的事情,主要还是靠钰儿自己,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钰儿沮丧的坐下来,自言自语道:“如何让他喜欢我啊,唉,景哥哥,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喜欢我什么,我在他面前展示展示,说不定他一有兴趣,就喜欢我了……”
 
“唉。”钰儿枯坐叹气,“你又走了吧。”钰儿已经习以为常,却因这一难题没空想念他,但很快,钰儿忽然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犹自说道:“景哥哥,你没告诉我期限啊,昨天朝廷刚下了旨让他三日后前往建城,我哪有把握让他这么快明白啊!!”钰儿叫着跳起来,疾步冲了出去。
 
旨意是钰儿道听途说的,毕竟夜景弦不可能向他汇报,而且别人也不会特意告诉他,但奕王离京如此大事,旨意刚下就传遍了京城,钰儿初听本来挺诧异,但很快就想通了,因为他不在京城也可以离楚良音远点。
 
此时钰儿却急迫的想找到夜景弦,这一去还不知要多久,估计他现在的身份是不可能与他一同行军的,他要抓紧这三天才行。
 
夜景弦正在房中,手里握着一本兵书,眉头暗锁着,钰儿这次终于敲了敲门,他不知楚良音是否在里面,万一看了什么不好的景象,生气的还是自己。好在今日楚良音还是不在,夜景弦让他进来,钰儿整理整理衣角,深呼吸一口走进房里。
 
夜景弦惊异看他一眼,心里暗暗想着这人怎么也变得如此守规矩了,钰儿僵硬的咧开嘴,笑笑问道:“呃……那个,你后天走吗?”
 
“嗯。”夜景弦放下书,好整以暇等着他说事情,钰儿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蔼可亲一点,以赢得一些夜景弦的好感,他上前两步,没话找话道:“嗯……去建城都带什么?东西收拾了吗?”
 
“不必。”夜景弦回答简单,意思他自己不用收拾,自然有人都帮他带好。
 
但钰儿低低的嘟囔着,“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你说什么?”夜景弦听了他不清晰的话,忽然问道。
 
钰儿寻了个地方坐下,我说:“我说,建城远不远啊,你此番前去,是为了何事?”虽然他知道建城在哪里,可还是问了问。
 
“建城在夜辰东南,与凉玉水野都有接壤,”夜景弦深深看他一眼,还是开口道:“凉玉皇帝再次踏了夜辰国土,父皇命我……”他没有说下去,但他话里的意思他觉得钰儿应该明白。
 
但钰儿脸上却波澜不惊,完全不见了以前那种惊慌的神色,他只是淡淡问了句:“要打仗吗?”其实,在夜景弦身边长大,他对凉玉的感情绝对不如夜辰浓厚,他更关心的是是否有战事,当年杨楮的死对他来说是块硬伤,自那之后他就是十分讨厌战争。
 
夜景弦想了想,说:“……或许吧。”
 
“那你小心。”钰儿说着,心底黯然,但他忽然想到自己此来的目的,本来应该是来勾引他的呀,怎么说着说着就跑题了,钰儿急忙变幻神色,换上一个精美的笑容,说:“景哥哥,你看我好不好看?”
 
夜景弦一怔,这人的脑回路是什么样的,怎么忽然就换了个如此诡异的问题,他不关心自己的母国吗?怎么像个没事人一样,夜景弦呆呆的举起手碰了碰钰儿额头,脱口道:“没发烧吧?”
 
钰儿气鼓鼓的拉下夜景弦的手,急着问道:“快说嘛。”
 
夜景弦尴尬之极,他能怎么说,钰儿确实很好看,可他总觉得自己夸他好看有点怪怪的,听上去……有点暧昧吧。
 
见他没有反应,钰儿把头凑过来,夜景弦感觉面前的脸立马放大了,他倏地屏住呼吸,竟然不敢乱动,钰儿在他面前认真的看了看,说:“这样看的更清了吧,你喜欢我这样吗?”其实钰儿问的是夜景弦是否喜欢他的容貌,但夜景弦理解成了是否喜欢他这样靠近他。
 
夜景弦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一点,他感觉自己心跳有点加速,他马上轻呼吸一下,说:“平时就好,不必如此。”
 
钰儿面露惊奇,“你喜欢我平时的样子啊,可我现在就挺随意啊。”钰儿展开双手,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束,确实没什么特别,他来的匆忙,还没好好装点一番。
 
趁着钰儿在打量自己,夜景弦急忙起身,走了几步坐在床上,他敏感的感觉不能跟钰儿离得太近,不然肯定是要犯错。
 
“唉你怎么跑那去了。”钰儿一抬头就不见了人影,钰儿从榻上跳下来,追着夜景弦坐在了床边,他偎在夜景弦身侧,声音甜甜道:“景哥哥,你累不累啊,钰儿帮你捶背吧。”虽然说的话钰儿自己都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一想到他的目标,很快就适应了,还没等夜景弦反对,钰儿就踢掉鞋子跑上床,跪坐在夜景弦身后卖力的动作起来。
 
夜景弦身体僵硬,他知道自己该拒绝,可就是下不了决心,并且似乎很享受这种待遇,身后的小手在他背上揉揉捏捏,不仅让他舒缓了身体,更让他的心底一阵飘忽,他能明显感觉自己在这种贴身的接触中变的越来越热,他有点想要他了。
 
夜景弦捏紧拳头,他和钰儿当然有过同房,但自从楚良音入府他就再没碰过,原因当然是楚良音会生气,为了避免这种冲突,夜景弦果断放弃了如此美色,当然,他是个专情并长情的人,他始终都没觉得不碰钰儿有什么损失,而且他还会为自己对楚良音的痴情感到欣慰。可是现在,他竟然会想要拥抱他。
 
钰儿边给他捏捏肩膀边说道:“战场上肯定危险的很,你要保护好自己啊,我这以后的生活还得靠你呢。”钰儿撇撇嘴,为什么是这种设定,如果是自己喜欢了景哥哥就能回去,那现在他都可以给相思换尿布了。
 
然而,这话听在夜景弦耳朵里可不是那么个意思,他以为钰儿是说要等他回来,是另一种表达感情的方式,他心底微颤,一股热流直冲丹田。
 
钰儿并没有发现夜景弦的变化,他犹自说道:“景哥哥,其实你不必那么讨厌我啊,我有很多优点的,比如说……嗯,”钰儿这么一想,这次发现都不知怎么夸自己,但他想到以前夜景弦曾说过他的很多优点,遂搬来道:“我很好相处啊,可以很快跟别人成为朋友,而且,我有很多笑话,可以天天逗你开心,你如果不好好珍惜,说不定哪天就被别人抢走了。”
 
钰儿说着,手上特意用了点力,夜景弦一听,却是心下一惊,抢走?他从没想过这种问题,这是他的王妃,他虽想过放他回凉玉,可是,现在,他却一点也不想放手。
 
夜景弦忽然转身,一个用力就把人压在身下,眼神幽暗的与他对视着,钰儿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眼前的状况。
 
“景……哥哥?”
 
夜景弦呼吸明显加快,喷出的呼吸打在钰儿颈间,让他全身颤了一下,这一下,却让夜景弦脑中绷着的线骤然断裂,他低下头,吻在钰儿唇上。
 
细密的吻落在钰儿唇间,这一接触,钰儿猛然惊醒,剧烈反抗起来,不行不行,这太奇怪了,虽然这也是景哥哥,可总感觉是不一样的景哥哥,若说平日里相处一下以解相思还行,可若是跟他相亲相爱,钰儿感觉自己还做不到啊。
 
钰儿剧烈的挣动,让夜景弦很是烦躁,他压住钰儿双手,握着压向头顶,吻在钰儿颈间,钰儿双腿乱蹬,口里大叫着,夜景弦再次上来堵上他的唇,钰儿只能哼哼着说不出话。
 
论武力,钰儿当然不是夜景弦的对手,很快就被夜景弦扯破了衣服,钰儿语无伦次,感觉自己好像弄巧成拙了,若被他景哥哥知道,还不被揍的满地打滚啊。
 
然而,夜景弦不顾一切的行为终究没有进行下去,只听一声巨响,有东西在身侧炸裂,夜景弦动作一僵,缓缓侧过头,钰儿也转过头来,看见楚良音怒气冲冲的站在门口,刚刚把门边的一个花瓶丢了过来。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钰儿此时还不忘幸灾乐祸,完全忘了刚才的挣扎。
 
楚良音站在门口,指甲几乎要掐破,他暴怒的面容有几分狰狞,已经不见了以前那些柔美,他盯着夜景弦的眼睛,恶狠狠道:“夜景弦,你干的好事,我们今天就玩完了!!”
 
吼罢,楚良音转头奔了出去,夜景弦如梦初醒,急忙从钰儿身上起来,大喊着追了出去,“音儿,你等等!”
 
“滚!别跟着我!”楚良音的声音,可在钰儿听来却是在让夜景弦赶快些追他,不然有说话的功夫还不如跑的快点呢。
 
钰儿也从床上爬起来,追着跟出去,此时夜景弦已经追上了楚良音,两人正拉扯着分不开,钰儿啧啧两声,感觉刚刚那一幕真是太棒了,钰儿在身后大喊一声,“景哥哥!”
 
楚良音一听,一个转身就跑了,夜景弦追了两步却停下来,他神色黯淡,他没资格追了,他曾答应过会爱他一辈子,可是他认识那个人没多久,他竟然感觉自己心里的他,已经不满了。
 
钰儿走过来,拍拍夜景弦肩膀,认真的说:“景哥哥,你别喜欢他了,你喜欢我吧。”
 
第130章:认清真心
 
这次楚良音是真走了,虽然以前也有过楚良音与夜景弦闹脾气而跑回楚家,但很快就会再回来,可这次,夜景弦并没有派人去接他,钰儿不知道楚良音是不是想回来却又怕没面子,可他看夜景弦的态度,是当真不打算去接他了。
 
当然,事情弄成这样,钰儿也没讨到多少好处,夜景弦心情不好,自然也不愿见他,这两日他虽一直往翠寒轩跑,可每次都被侍卫挡了回来,钰儿恨恨的生了一通气,但很快就在没有楚良音的舒畅空气中开心起来。
 
三日过后,夜景弦离京,钰儿送他出城,夜景弦没说什么,只让他在府上安分些,别到处乱跑,因为现在钰儿的性格,夜景弦着实不大放心,若是遇着些什么人,惹下麻烦,而他又不在京里,那该如何是好。
 
钰儿笑眯眯的让他放心,并说自己一大优点就是特别乖,他的话肯定会听,夜景弦将信将疑的点点头,然后转身上马,钰儿挥挥手,说等他回来,夜景弦回头的时候,猛然间似乎又见钰儿消失了一瞬。他晃晃脑袋,再看向钰儿,见他还是笑着与他挥手。
 
夜景弦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不知从何而来,但却很清晰,他稳住心神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钰儿自己一人占据偌大的王府,王爷不在府中,府里数他最大,而且钰儿性格开朗,很快就与府中一众人等混成了朋友。当然,夜景弦的担忧也不是不无道理,他才走了没几天,楚良音就带着一众人来砸门,夜景弦不在这儿,他也不必保持自己的良好形象,当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钰儿指挥府中侍卫把每个门都堵得严实,就是不肯与他正面冲突,毕竟这里是绍京,楚家家大业大,他在这里既没人撑腰又没什么实力,随便都能给他扣个名头,所以只能躲起来以免误伤。
 
钰儿对这种缩头乌龟的行径很是熟络,毕竟以前的夜景弦已经给他养成了习惯,即使他后来功夫高强夜景弦也不许他与别人硬碰硬,不论他惹下什么麻烦都是夜景弦帮他解决。
 
楚良音砸了许久不见人出来,大骂一通来出气,便带着人离开,第二日又有人来,钰儿还是一样应对,楚良音只能咬咬牙再次走掉。
 
接下来到是清闲了几日,钰儿在房中咬着西瓜,盛夏时节,西瓜最是可口。夜景弦飘然而至,钰儿正埋着头,忽见身前一个忽明忽暗的身影,高兴的跳起来,“景哥哥,你来啦!”
 
夜景弦摸摸他的额头,问道:“最近怎么样?”
 
“挺好啊。”钰儿开心回答。
 
“有进展吗?”
 
钰儿一愣,随即噘嘴道:“你被派去干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夜景弦怔怔的回想,忽然道:“建城?”
 
“是啊。”
 
夜景弦皱起眉头,他依稀记得,上一世最后确实去了建城,然而,他到最后才知道,那不过是夜昊元的一计罢了,此去他不仅不能平乱,还会被陷害收了兵权,也是自此,他真正处于了被动的境地,再无反身之力。
 
钰儿伸手碰碰他半透明的身体,手指穿过,钰儿惊奇道:“景哥哥,你看!”
 
傻瓜,我早知道,夜景弦丢了个鄙视的眼神,钰儿悻悻收回手,说道:“嗯,我只能等你回来,再继续蛊惑。”钰儿说着还用力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很卖力的尽快回去。
 
夜景弦心中再次复杂,他怎么有种钰儿要去勾引别人的感觉。不过,夜景弦心下一黯,他此去建城,大概要半年,那么钰儿岂不是半年之内是醒不过来了。
 
唉,夜景弦叹了口气,只想着尽快让钰儿醒过来,竟忘了当初的事情走向,这一下,是他大意了。
 
忽然外面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夜景弦一怔,向外看去,钰儿无所谓的啃了口西瓜,说:“楚良音又来砸门了,不用管他。”
 
夜景弦询问的看向钰儿,钰儿解释道:“你把他赶走了,然后他就来找我麻烦。”
 
夜景弦细细回想,当初应当没有这一情况吧,那么,这里的事情走向,或许会因为钰儿,有一些小小的改变。时间差不多了,夜景弦渐渐消失,他已经逐渐发现,他停留在这里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并且现身的时间也逐步延长,而且,等他身形消失,也会停一会才会离开。
 
钰儿不知如此,还以为他又走了,夜景弦没出声,独自飘出门去,穿过院墙,就见楚良音带着一堆人正疯狂的砸着门,还时不时的骂上几句,夜景弦心底一怒,挥起手聚集全力,一个掌风扫了过去,这种游魂状态当然不如他平时的功夫有威力,如此尽全力的一掌到了楚良音面前不过是一阵风刮过,然而,楚良音头发吹乱的一刻,他抬头看看天,感觉很不寻常。
 
为什么三伏天里他有种凉飕飕的感觉,而且,他看看晴朗的天空,街上的柳树一点动作都没有,这莫名其妙的一阵风,让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楚良音挥挥手,骂了一句,又带人走了。
 
果然如夜景弦所分析的,钰儿在这里过了秋天,又过了半个冬天,他始终没有夜景弦的一点消息,楚良音也没再来找麻烦。下了两场雪之后,一条震惊的消息却传入京城。
 
奕王殆战,致使夜辰十万将士全军覆没,夜景弦被剥夺兵权,遣送回京。
 
虽然夜景弦后来入梦的时候有告诉钰儿会有什么结果,但钰儿听了消息,依然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呆了许久才咬紧嘴唇低哭出声,他为了夜辰鞠躬尽瘁,安分守己尽忠尽职,而如今,却终是要被抛弃了。
 
夜景弦回京的那天,北风呼啸大雪纷飞,钰儿站在城门口等他,一直见他越走越近,他穿的破旧面容狼狈,完全不见了当初离京时的英气勃勃。看见钰儿裹着棉衣立于风中,夜景弦鼻子一酸跳下马来,钰儿向他伸出手,说:“景哥哥,我们回家吧。”那些传闻他就如不知道一样,只是为了等他而出现在这里。
 
夜景弦搭上他的手,他手指冰凉,显然在这里站了好长时候,夜景弦手指握紧,与他一同进城。
 
皇帝下了旨意,夜景弦只能留在府上,相当于一种变相的软禁,夜景弦心下苦闷,整日里都不见笑脸,钰儿知他心情不好,只是静静的陪在一旁。但这种没有尽头的忐忑让钰儿很是纠结,很想再找个机会再仔细问问。
 
没几日,夜景弦再次出现,钰儿迫不及待的说道:“景哥哥,皇上把你软禁了,我该怎么做?”
 
夜景弦面上并无担忧,他早猜到会是这种结果,见钰儿焦急的模样,他回道:“让他喜欢你。”
 
“可是……”钰儿还是很纠结,“如果我醒过来了,那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这是个虚幻的世界,你醒了,这里自然不再存在。”
 
钰儿摇摇头,“这里的你也会开心会生气,被误会了也会不高兴,这里的一切都好真实,而且,”钰儿抬头看看他,“你怎么好像对这里很熟的样子?”
 
夜景弦面容一滞,他时时提醒钰儿,到是没有刻意隐瞒自己所知道的,他思考一番,说道:“别想太多,醒过来才是正事。”
 
“哦……”钰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夜景弦忽然道:“昨天,相思会走路了。”
 
“真的?”钰儿惊道,很快就被这点小开心占满,巴拉巴拉问起来相思的情况,夜景弦微笑着跟他说着,并顺带催促他只有快些醒过来才能见到相思,钰儿急切的频频点头,刚刚那一点小犹豫马上飞了个九霄云外。
 
夜景弦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钰儿甚至可以与他一起在院子里散一会儿步,但他也不敢出了如意轩,毕竟夜景弦现在类似游魂的样子实在吓人,若被看着了还不以为自己见了鬼?
 
院中有一簇寒梅,此时隆冬,正竞相开放,钰儿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跑向院中的寒梅,笑呵呵的向夜景弦招手,“景哥哥,快过来,这株梅花与我们如意轩以前的那株一模一样,前几日我细细看了一番,连枝头的方向都未变呢。”
 
夜景弦脚不沾地的走过来,看着钰儿把一簇梅花放在面前闻了闻,心中盈满笑意,钰儿转过头,“现在家中的海棠花如何了?春天开的还盛吗?”
 
“嗯,很好。”夜景弦回答,顺便说道:“海棠也会背诗了,你不督促他,他反而很用心,与你小时候一个样。”
 
钰儿笑着问道:“恒儿呢?”
 
“恒儿总算有了哥哥的样子,他心里其实什么都懂,现在在更努力的做个好哥哥。”
 
“与渊儿有什么进展吗?”钰儿眨眼问。
 
夜景弦微微一笑,“两人不打架了,但拌嘴还是免不了。”
 
钰儿伸开双臂,深深吸了口气,转向夜景弦道:“景哥哥,有你在,他们一定会非常优秀。”
 
“他们都非常想你。”
 
钰儿折下一枝梅花,递到夜景弦面前,“景哥哥,我也想你。”钰儿说着,面上是难掩的幸福,夜景弦与他对视着,渐渐笑起来,钰儿看着他逐渐模糊的容颜,知道他又要不见了。
 
夜景弦完全消失不见,钰儿手里拿着梅花回到房中,没发现身后不远处,一人正站在门边往里张望,夜景弦暗暗握紧双手,他刚刚来时,虽没看见钰儿是对谁说话,可从他面上的表情,他可以明确感觉到那才是他真正的爱意,那一刻,他甚至觉得,那个空旷的院落中,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承载着钰儿所有的爱。
 
夜景弦转过身去,徒步离开,懊恼,酸楚,嫉妒,种种心情交织在一起,让他难以说出一句话,他满身疲态,似乎完全不愿相信刚刚那一幕。
 
然而,他刚回到翠寒轩,钰儿后脚就跟着进来了,还招呼着两个丫鬟端着煲好的汤。
 
“来来来,放这儿。”钰儿忙碌着把汤放在桌子上,然后让两人出去。他舀起一勺倒进碗里,说着:“这可是今早刚刚熬好的,花了两个时辰呢,你快尝尝。”钰儿把碗递到夜景弦面前,可夜景弦却根本没心情喝汤。
 
“怎么了?不喜欢吗?”钰儿见夜景弦全无反应,把碗放在自己身前闻了闻,嘟囔着说:“挺香的啊。”
 
夜景弦犹自呆着,钰儿放下碗,凑到他面前,问道:“咦,变木头了?”
 
夜景弦终于抬起头来,看着钰儿的目光却带着冷意,他声音没有丝毫起伏,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钰儿愣住,他做什么了?不就熬了碗汤吗?
 
夜景弦却带着怒火道:“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现在,我已经无权无势,更被软禁在府上,你想要的,我已无能为力。”
 
“景哥哥,你在说什么?”钰儿诧异问道,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变了模样。
 
夜景弦却强硬道:“无论什么,你说,我现在就给你,然后你可以走了。”刚刚院中的一幕实在刺眼,夜景弦感觉自己才升起的一颗热心瞬间就被浇灭,而心里那种疼痛,却提醒着他真的动情了。
 
“我、我……”
 
“你假意对我好,为了什么,权势?保存凉玉?还是钱财?现在我只能给你银子,别的做不到。”夜景弦气冲冲的扭过头不再看他。
 
钰儿张了张嘴,轻声道:“我……只是想你喜欢我。”
 
夜景弦猛然跃起,一挥衣袖把桌上的瓶瓶罐罐全都扫落在地,砰砰几声巨响,钰儿忙了一早上的成果全洒在了地上。
 
“喜欢你?呵,可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夜景弦冷冷说着,明显的看见钰儿脸上出现了一阵惊慌。
 
第131章:相守一生
 
钰儿低下头,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即使这是在梦里,可他利用了夜景弦的感情,他深爱的,一直都是梦外陪他长大的那个夜景弦,而现在这个,虽然与他有着相同的容貌,可终究有着差别,钰儿起身,慢吞吞的向外走去,没有辩解,他也无力辩解了。
 
夜景弦心底却是疼痛难忍,他很想追上去抱住钰儿,但他不能,他的话已经将他推了出去,就算心里不愿他也没理由再次挽回。这一次,看着钰儿单薄的背影,夜景弦很明显的看见了钰儿再次消失了一瞬。而那一瞬过后,夜景弦忽然感觉,自己已经被吓得全身冰冷。
 
接下来的几天,钰儿很听话的呆在如意轩,一步也没出来,夜景弦则呆在翠寒轩,心中既有焦灼又有懊恼,可就是不敢再去如意轩,他已经隐隐发现,他的动心,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临近年底,京城一片繁荣,这样显得奕王府则格外萧条,楚良音曾来过一次,但钰儿并不知道他为何而来,而且他急匆匆的就再次离开,如此又平静了几日,腊月二十八,还有两天就是新年,奕王府却被皇城禁军团团包围了起来。
 
夜昊元面带嘲笑走进府中,挥手下令,“给本王搜!”
 
夜景弦自房中出来,“住手!”
 
“哼,皇弟,既然回了京城,为何不好好的当个闲散王爷啊,你那些心思,父皇早就知晓,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不成?”
 
夜景弦面容微动,看来,有人是要迫不及待的下手了。
 
“王府岂容你说搜便搜?”
 
夜昊元哗啦一下展开一卷黄色的薄锦,“父皇旨意,可不是皇兄我能左右的。”
 
夜景弦没有上前,夜昊元敢如此肆无忌惮的展开,就证明确实是父皇下的旨,夜景弦只感觉心中冰凉,宪洪帝终究还是不信他。
 
“快搜,还愣着干什么!”夜昊元怒声催道,侍卫均是纷纷散开,朝府中而去。
 
钰儿很快就知道了府里来了人,他急匆匆从如意轩过来,刚穿过回廊就见夜昊元趾高气昂的站在院中,一副极了不起的模样,他走到夜景弦身侧,说道:“夜昊元,你来做什么?”
 
“呵呵,凉玉皇子,按理说,你该叫我声皇兄吧。”他瞄了夜景弦一眼,“毕竟嫁入我夜辰,就该按夜辰的礼数。”
 
夜景弦见钰儿出来,心里多了一分担忧,低斥道:“谁让你出来的,回去!”
 
“诶,皇弟,美人可不是这样疼的。”夜昊元面露垂涎之色,看向钰儿的眼光也变了几分,夜景弦又何尝看不出来,顺手把钰儿拉向身后,钰儿心中也是怒极,甩开夜景弦道:“你擅闯王府,这就是你夜辰的礼数?”
 
“话可不能随便说,本王有父皇旨意,搜查奕王通敌的证据,玉皇子若是不信,大可来看看。”夜昊元举起手里的薄锦,伸向钰儿。
 
钰儿自然要去看,他可不像夜景弦,听夜昊元的口气就能判断,然而,夜景弦还是拉住了他,钰儿回头,夜景弦向他微微摇了下头,见了夜景弦的态度,夜昊元大笑两声,“哈哈哈,还是皇弟识时务,玉皇子嫁入奕王府这么久,怎的就没多学学?”
 
“哦,对了,想必皇弟也没空教你吧,听说奕王的一腔心思,可都在楚良音身上呢。”
 
看来这人是有备而来,钰儿心思暗转,忽然一惊……
 
果然,钰儿刚刚想到,就见一人急切的飞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他冲到夜昊元面前,半跪在地上,双手呈上,道:“回王爷,属下在奕王寝殿搜到物证。”
 
“哼。”夜昊元冷哼一声看了夜景弦一眼,然后接过侍卫手里的一份卷轴,展开来看。看了两眼,夜昊元高傲的说:“看来父皇想的不错,你果然意图勾结凉玉水野,毁我夜辰,来人,将奕王拿下!”
 
“谁敢!”钰儿忽然怒吼一声,众人刚想动作却停了下来。
 
“奕王妃还有什么话说?”夜昊元好整以暇,时刻不忘变换钰儿的称谓,钰儿向前走了两步,说:“单凭这一个卷轴,怎么能给堂堂王爷定罪,皇家审案,当然要有凭有据,经刑部大理寺一致审过之后上报皇帝,若皇上无异议才能抓捕王爷,你如此作为,已经有违夜辰律例。”
 
“呵,在夜辰呆的久了,竟比本王还熟知夜辰,不过,”夜昊元话语一转,“夜景弦犯的是大罪,是否经刑部大理寺还要看父皇的意思。”夜昊元也向前一步,靠近钰儿低声道:“别忘了,你的身份可是凉玉皇子,你嫁的这个人,三番五次进攻凉玉,说是你的仇人都不为过,你却要帮他说话?”夜昊元声音蛊惑,想要动摇钰儿。
 
钰儿却目光无一丝闪动,“你也说了,我嫁的人是他,就该与王府共荣辱。”
 
“哼,既然如此,你就等着与奕王一起下大狱吧,来人!”
 
“慢着!”钰儿再次出声。
 
“你还有什么问题?”
 
“我还没看看那个呢,”钰儿指着夜昊元手里的卷轴,“你单凭一个卷轴就要抓我们下狱,着实无法服众,我必须看看是不是真的才行。”
 
“哼,就让你心服口服。”夜昊元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送,钰儿接过来,打开看看,是与水野皇室的一封密信,信上的内容当然是随意编造的,钰儿眼珠一转,趁夜昊元不注意,拿着卷轴飞快的跑向夜景弦,夜景弦条件反射一般挡在他身前,夜昊元反应过来已是大怒,爆喝着率人围上去。
 
“景哥哥,你顶着点!”钰儿喊着窜进房里,把卷轴往水盆一扔,卷轴上的墨迹很快晕开,模糊的看不清一字,这下好了,没有证据,谁也不能定他的罪。
 
然而,钰儿还是想的太简单,夜昊元围上来的时候,夜景弦顺势抽出身侧一个侍卫腰间的剑,与来人战成一团,几人钻进房中,见钰儿还在水盆边上,挥着剑就冲了过去,夜景弦心下着急,可被围着也是无可奈何,只能眼巴巴的频频看向钰儿,一不小心已是中了一剑。
 
钰儿反应也是很快,见有人进来就一个闪身冲向窗口,翻窗跳了出去,里面的侍卫急忙将卷轴抢救出来交换给夜昊元,夜昊元看着一团黑的卷轴,怒气冲上头顶,怒喝道:“奕王拒捕,就地格杀!”
 
钰儿大惊,边跑边喊道:“奕王并无过错,昭王陷害忠良,当诛的是你!”
 
“你——”夜昊元气极,“来人,包围玉如意!”
 
迎面一个侍卫过来拦他,钰儿急忙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开,然而,夜昊元带来的人不少,很快就把他围在中间,夜景弦那边还杀的没停下,见钰儿被围住,夜景弦心里已经急迫的加快了速度,身边倒下了几人,夜景弦一点点向钰儿的方向挪动。
 
钰儿站在中间,一点点后退,夜昊元抱着胳膊好整以暇,“你倒是跑啊,本王正想看看你能跑了哪去。”
 
他把手里湿哒哒的卷轴丢在地上,无所谓道:“你以为,毁了证据本王就没办法了吗?既然有第一个,当然会有第二个。”
 
“是你伪造证据。”钰儿咬牙道。
 
“那又如何?夜景弦命数已尽,我不过是帮了他一把。”
 
“呵呵呵呵,”钰儿忽然笑起来,他抬起头,正视夜昊元,“命数已尽的是你,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你早就死了!”
 
“胡言乱语!”夜昊元怒喝,夜景弦听了钰儿的话动作明显一滞,有什么东西好像渐渐明朗。
 
“是你心思不正,意图夺取皇位,奕王战功显赫,你早就对他心怀不满,但你永远也胜不了他!”
 
“妖言惑众!”夜昊元怒极,一把抽出身侧的佩剑,剑尖直指钰儿,“本王现在就取了你的性命,看看你还有什么能耐说本王会输!”
 
夜昊元向钰儿逼近,夜景弦心底升起莫大的恐惧,不!他不能失去他!他一剑挥开身前的两人,不管后面追上来的人,径直奔向钰儿。
 
“给本王拦住他!”夜昊元看见夜景弦欺近,抽调人手再次拦下夜景弦,钰儿缓缓向后退开,夜昊元一个眼神,左右两边各出一人,从身后制住钰儿,钰儿挣动一番,完全脱不开身。
 
“哼,逞一时口舌之快有什么用,你若早早求饶,本王心一软,说不定还会把你接到昭王府,好好疼爱,呵呵呵,好歹也是个美人。”
 
钰儿面上嫌恶,缓缓吐出四个字,“……痴心妄想。”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夜昊元不再多说,挑起长剑直刺钰儿胸口。
 
夜景弦心底大惊,一阵难掩的疼痛喷薄而出,如开闸的洪水,滔滔不绝蔓延而来。他这一生,从没如此心痛如此不甘,这一刻,他才发现他对这个与他拜了天地的人,真的爱到了骨子里。
 
“如意!!”
 
“钰儿!!”
 
两声惊呼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夜景弦刚刚入梦就见到这惊险一幕,他还没来的及动作,忽见钰儿身上闪出一道白光,他与夜昊元对峙的身影倏然不见,夜昊元那一剑刺了个空,最后一幕,他看见自己发疯一样的冲过来,在钰儿消失不见的一瞬间,愣怔一下摔在地上。
 
然后,一股大力将他拽离了现场,过了不久,夜景弦睁开眼,入目的,是钰儿有些懵懂的眼神。
 
真好,你终于回来了。
 
夜景弦俯下身,轻趴在钰儿身上,细细亲吻钰儿唇角。
 
钰儿抬起手,在自己眼前认真看了看,再看看夜景弦的样子,嗯,确实是他熟悉的模样,夜景弦侧身躺在钰儿身旁,带着笑意问道:“还没反应过来?”
 
“嗯,还有点害怕。”钰儿说着,刚刚他真的以为会死在夜昊元的剑下,虽然夜景弦没告诉他在梦中死掉会有什么后果,但一定不会好。
 
“我怎么……突然就醒了?”钰儿问道。
 
想想当时的场景,夜景弦说:“可能……在危及生命的时候,他才发现最爱的是你。”夜景弦看到当时自己面上的表情,惊恐,哀痛,也正是也猛然爆发的情感,让钰儿醒了过来。
 
“那……你在那里,会怎么样?”
 
“我说过了,你醒了,那个世界便不会存在。”
 
“可是,那里真的是梦吗?”钰儿再次问道,他似乎察觉了什么,但却捕捉不到关键。
 
夜景弦握住他的手,“是啊,只是一个梦,早些忘了吧。”
 
“……嗯。”
 
钰儿把头埋在夜景弦颈间,问道:“景哥哥,我睡着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啊?有没有人勾引你?”钰儿还对楚良音的介入耿耿于怀。
 
夜景弦笑道:“每天除了公事,都陪在你身边,给你讲过去的故事,讲恒儿海棠相思,春天带你去花园里看花,夏天一起乘凉,秋天去田里看麦穗,冬天看雪,不管你想不想知道,我把王府的事情都告诉你,连徐管家养的阿黄生了几只小黄都说了。”
 
“我怎么不记得?”
 
“因为你一直在睡着啊。”
 
夜景弦额头抵在钰儿额头上,轻声说:“所有人都在盼着你回来,恒儿每日请安都会让你快点醒,海棠动不动就抓着你的手大哭,惹得相思也一起哭,你不在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开心。”夜景弦眼角湿润,继续说道:“还有夜灵熙,时不时就会来与你说些京中的趣事,晗儿性格沉稳,可也会偷偷流泪……”
 
钰儿眼角滚下泪珠,问道:“景哥哥,你呢?”
 
“我……”夜景弦话语一停,钰儿睡了将近一年,这一年,他甚至就是为了他能醒过来而勉力支撑着,内力不够就勤加练习,手指不知刺了多少口子,他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疼,因为心上要疼百倍千倍,他一直都明白自己的责任,所以他可以坚持。
 
“我在等你……回家啊。”夜景弦柔声说着,把钰儿拥进怀里。
 
外面传来一声哨声,是夜灵熙在招呼几个孩子,阳光透过窗子落进来,洒在地上金光点点,让这个冬日异常温馨。
 
钰儿枕在夜景弦肩头,握住他的手,这一世,再也没有艰辛,他们可以这样牵着手,一直到老。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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