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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命成瘾(灵异)——修十六

 文案:

 
作为挚友,檀风越这辈子最失败的就是无法阻止凤卿的死亡。
 
作为偃师,檀风越这辈子最成功的就是让灵光在他手中新生。
 
文案无能,请别因为文案而放弃我QAQ
 
CP是逮着机会就撒娇,对内软萌傻白甜傀儡攻 X 人前美美美,人后丑丑丑的挂逼偃师受【人前,是指灵光前】
 
背景时间,洪荒往后,诸天先圣已殉道,周穆王巡狩很久前的这一段时间。【】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洪荒
 
主角:檀风越,灵光 ┃ 配角:花花,凤卿
 
序章
 
“咔喀”,“咔喀”。
 
深夜里,小刀落在木头上发出的响动格外渗人。夜风扇动,像是有人魂兮归来、按捺不住思念,在夜中来访,推动门扉。
 
可这深夜的荒郊野外,破落庙宇里,就算是有鬼,也只会是无主孤魂,或是孤零厉鬼。
 
但这凶名在外的破庙里,却还是有个活人的。
 
他看上去十分落拓,身形瘦削,衣衫破旧,脸庞脏兮兮的看不清面目,头发未束,或长或短,还有几处不知是不是招了火星偏爱,蜷缩成团。
 
偏偏一双招子亮得惊人。像是黑夜里的最亮的星火,镶嵌在人的眼眶里,说不得星辰也比不得其深邃明亮。
 
他拿着一把小刀,靠在门扉上,借着微弱的月华正专心致志地在一块指长的木头上动作。
 
很快,一只惟妙惟肖的小老鼠便在他手里初具雏形。
 
突然间传来一声怒气冲冲的叫唤:
 
“檀风越!你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男子身形微微一抖,手上小刀微微错位,手上便又多了一道伤口。
 
艳红的血就这样从伤口处流淌而出,滴答,落在那木头老鼠上。
 
一切似如平常。而夜风拂动,极不可思议的,那木头老鼠居然动了动耳朵,细长的鼠吻中发出“吱吱”叫声。
 
可怜的是,男子还没有来得及给它雕出完美的四肢,于是它只能躺着男子手里发出祈求的叫声。
 
‘偃师大人,你快给我做上脚吧!’
 
男子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眼里像是疼出了泪花。将受伤的手指在口中含了一阵,才似怨似恨地瞪向一旁,幽怨诉道:“花花,你大晚上不睡觉来吓我做什么?看,被你这么一吓可都流血了。”
 
可他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却还温柔安抚着那小老鼠。
 
隐没在暗影里的花花像是被他说得一滞,可又一想,凶巴巴的回道:“我又不是人,才不需要睡觉呢!要不是你半夜不睡觉,怎么会被我吓到?”
 
檀风越伤心道:“花花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还凶我!”
 
花花一阵心虚,声音也小了:“可是灵光大人说了,你晚上得睡觉……”凡人晚上都得睡觉。
 
檀风越更加不满:“把你做出来的人是我,你这么听他话做什么。而且!我们都出来了,你怎么还老惦记灵光,早知道就不带你出来了!”
 
花花十分委屈,它有点怕檀风越生气,于是从暗影里一路小跑出来,扑踏扑踏跑到檀风越怀里,僵硬的一屁股坐下。
 
以往它在这么做的时候,檀风越都十分高兴。
 
它的外形看上去就是只毛茸茸的奶黄色的雏鸡。它用软绒绒的小肉翅拍拍檀风越的手,刚想示弱,眼尖又瞅见他手里正在动工的物什——
 
“檀风越你脏不脏啊!!大半夜不睡觉就搞出来个死老鼠!!!”
 
檀风越拿小老鼠逗了一会花花,在天亮离开破庙之前将它完成。
 
——并不是以老鼠的形态。
 
他雕了一株狗尾巴草。栩栩如生,种在破庙门口。
 
花花说:“你为什么不给它做上脚,它刚刚叫得好可怜。”
 
檀风越蹲坐在地上,没有受伤的手撑在泥地上,伸出那根受伤的手指,拨弄了一会那株狗尾巴草。小草无风自动,十分亲昵可爱地蹭了蹭他。
 
他似笑非笑地睨了它一眼,取笑道:“花花那么想再多个草草跟你争宠?草粗你说我要不要把你带上呢。”
 
狗尾巴草摇动得更欢。
 
花花小黄叽“叽”一声愤怒地炸开了毛,一翅膀糊上他那受伤的手指,以大鹏展翅的身姿腾一下就踩上檀风越的头顶,追着他就是一阵穷追猛啄。
 
“痛痛痛痛——哎啊,花花别啄了!别啄了——我不带草草走总行了吧?这么凶!”檀风越哭笑不得,将小黄叽抓到手里顺了顺毛,又放进怀里,站起身来。
 
“小笨蛋,草木开灵,难做走兽,留在山间才是最佳,又不是谁都跟你和灵光一样。”
 
他眯眼看看天色,晴空万里,白日当天。
 
“哎呀,得快点走了,再晚可就要被灵光追到了。”
 
第一章
 
说是赶路,檀风越走得却十分悠闲。
 
他这回出门本就是心血来潮,走在路上也漫无目的,怡然闲适得仿佛在漫步自家庭院。
 
只不过再怡然闲适,落在这俗世人眼中也就是个格外懒惰的肮脏乞丐。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再如何仪态风流也是做不出怡然闲适的味道的。
 
——全然看脸。
 
何况檀风越还脏得特别有水准,一张脸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一般乞丐还真不敢跟他比。
 
要说他出门时也算是衣冠楚楚,白衣飘飘。但这端庄假相在他翻了第一个山头迷了路,结账没带盘缠,取火险些一个火星没磨出来后是彻底土崩瓦解了。
 
说白了檀风越离开偃术,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废物,全然没有自理能力。唯一值得欣慰的大概是不挑剔,自己做出的食物,哪怕烧成黑炭也可以面不改色的吃下去。更早一些的时候,茹毛饮血,也是信手拈来。
 
只不过到了人多的地方,觅食便变得更不容易。
 
大凡人聚居的地方,必然有自己定好的规则,圈好的地盘,审视外人的的目光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像是檀风越这样的不怎么合格的外来客,总是不那么受欢迎的。
 
偏偏屋漏还逢连夜雨。他在镇上讨不到好,还被此地的乞丐头头从栖身的破庙里赶走。
 
“去去去,脏死了,别到这来碍着我的地方!”
 
檀风越被连人带鸡一脚踢出了小城南边的废宅。
 
花花恨铁不成钢,被踢出门后气得又追着檀风越穷追猛啄:“你看你!当个乞丐都不成功还要你有什么用!”
 
它越说越伤心,人也不啄了,一只叽伤心欲绝的委顿在街道旁:“找不到吃的,没有地方住……要是灵光大人知道花花过得这么落魄——”
 
檀风越也没多放在心上,懒洋洋的一挑眉:“没地方住,没东西吃的是我。你一只傀儡鸡有什么好伤心的,你又不用吃喝。”
 
简直正宗拆台三百年!
 
花花看着好不容易被它吸引来的人群又散开来,真伤心了。
 
“没有地方住,没有东西吃……灵光大人说你会死掉的……”
 
檀风越看着它,轻轻叹了口气,给小黄叽顺了顺毛,蹲在一边地上,格外生硬的安慰道:
 
“我又不是普通人,哪会那么容易死。”他扯了扯嘴角,语重心长:“你只是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傀儡鸡,操那么大心干嘛,操心容易磨损零件,坏掉了可就难修了。”
 
花花气得不想理会这个不知羞耻的偃师了。
 
而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笑声。
 
“道友,你这只小鸡可真有意思。能通人言也就罢了,还能说会道,实在妙哉。”
 
面前落下一双不染纤尘的靴子。
 
檀风越日懒倦抬头:“只是一只傀儡鸡而已,没什么好稀奇的。”
 
花花顿时有了点危机感。警惕又凶狠地抬起头,入眼的便是一张棱角分明,甚至说得上英俊不俗的脸。
 
然而他脑门上光滑得见不到一丝头发,又一身罗纹僧衣,显然是个英俊的秃驴。
 
这英俊的秃驴站在大太阳底下,背着光,头亮了,神色却有些晦暗莫名了。
 
“傀儡常见,可这么通灵性的傀儡鸡,贫道还是第一次见。”这还是个自称贫道的秃驴,他拖长语调,显得格外意味深长,“我听说偃师故地不落城中最近丢失重宝,灵光城主发出不落令,令上所画,就是这么一只傀儡鸡呢。令上所言,若是带回重宝必有重谢。”
 
通缉犯花花:“……”糟糕!灵光大人肯定以为是它把檀风越拐出来哒!回去要被拆了怎么办!
 
重宝檀风越:“……”哎呀,灵光这家伙居然学会发不落令找人了!
 
一人一鸡顿时感到了危机!
 
秃驴邪魅一笑,刹那便以闪电惊雷之势将花花套进袋子之中。趁着檀风越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迅速丢下一袋东西后带鸡跑了。
 
檀风越反应过来下意识拆开那袋子,才发现是一袋银钱。
 
原来是来买鸡去邀功的!还是强买强卖的那种。
 
他稍稍愣了愣神,倒也没多担心。
 
只不过,在傀儡的价值评判标准里,怎么看……都是偃师为重吧?
 
毕竟,那灵光除了是不落城城主,可也还是此方天地里最完美的……
 
——傀儡。
 
第二章
 
左右有钱,秉承着银子没了可以再赚,趁早花钱好上路的想法,檀风越抱着他那袋银两在这小镇上买下了一处院子。
 
不大,四围墙,墙里有棵根粗枝壮,结了一树的摇摇欲坠的大桃子的桃树。
 
就这样钱袋哗啦就瘦了一圈。
 
这院子也不光是他住。檀风越还诚心邀请了一打在废宅破庙里认识的流浪小孩住进来。而面对腆着脸闻风而来上门打关系的乞丐头头……
 
——檀风越哈哈一笑,指使着新做的木头傀儡将人给丢下了大门台阶。
 
他笑得太欢,下一刻人生得意须尽欢地就闪了老腰。
 
“痛、痛、痛死了!嘶——”
 
檀风越院子里扎了一堆小孩,流浪儿小豆丁一号二号担忧地瞅着他,左右各站一个围着趴在地上的檀风越。小手还不断在他腰上捶捶呼呼。
 
小豆丁一号:“叔叔,要不然你今晚就别爬树了,下来床上睡吧?”
 
小豆丁二号:“对啊,床上多舒服啊,咱们绝对不会嫌你块头大碍地方哒!”
 
一边观望的小豆丁三号糯糯开口:“我们不是担心你只是担心那棵树而已。”
 
檀风越:“……你们还真是体贴那棵树,不过你越这么说我越要在树上睡。”
 
“为什么呀?”
 
“因为傀儡不会爬树呢。”檀风越若有所指,沉黑的眼眸里翻起了丁点波澜。
 
小豆丁们对看了一眼,无意外都在彼此眼中看见:‘完了,这个怪叔叔又犯病了!’‘看他这么可怜今天让他睡床吧!’
 
檀风越可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他捂着老腰,踩着木头傀儡,三下并两,动作伶俐如猢狲,呼啦一下爬树上去了。
 
他扶着枝干坐好,笑眯眯摘了几个桃子抛了下去。按数砸头后便打发小孩们回屋里去,他自己靠着树干养起神来。
 
这么一静,就突然想起不落城来。
 
其实回头想想,所谓说傀儡不会爬树……其实是灵光不会爬树,花花爬树爬得老欢,绝对是飞檐走树的一代神鸡。
 
檀风越自己爬得都没它溜。它还老是瞅着他睡觉的点爬树,檀风越经常睡着睡着就被花花一屁股坐下,差点梦里嗝屁。
 
而灵光在干什么呢……灵光就一直在树下看着。
 
目光十分温柔。
 
……像个人。
 
而这改变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檀风越也说不清。他只是摸着自己的胸膛,似乎能够感受到心脏跳动的节拍,耳边又似乎听见了其间传来的空洞鸣音。似警告,似哀鸣。
 
他的……偃师之心。
 
夜色渐深,夜风徐来,吹走他这不知所谓的烦忧惆怅,将檀风越带入黑甜梦乡。
 
檀风越梦见他在梦境行走,领略河山万里,三千风光。他生来清醒坚定,一向少梦,如今做起梦来,却也享受这梦里风光,若可腾云驾雾,更要颠上那十万八千里才算尽兴。
 
谁知他正在云上漫行,云间突然西来一物,砸的他眼冒金星,头破血流,差点嗝屁。翻身一看,也没看见人,只看见一颗头,双眼紧闭,脸却如刀锋笔画,格外深隽英俊。
 
檀风越觉得自己简直是做梦都忘不了这张脸。
 
然后他就被吓醒了。
 
再不醒他就真的要断气了!
 
檀风越一手捂着遭受重击的肚子,出了一身冷汗,从树干上痛苦的蜷缩成一只虾米。等缓和了一阵,他将额前遮挡视线、汗湿的散发捋起,果然看见一只小黄叽站在树干上,优美的完成了金鸡独立的标准动作。
 
檀风越咬牙切齿:“我就说怎么……”他一把拎起这只沉甸甸的傀儡鸡,“花花!说了多少次了,不许跳到我的肚子上来!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什么做的啊!寒星陨铁啊!重得死了!”
 
花花冷静的说:“灵光大人说——”
 
檀风越冷笑一声:“那我先把你拆了。”
 
“好吧叽,花花错了。”花花迅速的认错,眼尖瞥到一侧,“然后,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树干——”
 
“吱——啪——”
 
“——要断了。”
 
树枝断裂声犹然在耳,檀风越吓得脸一白,下意识地闭上眼,便是等着一阵肉痛。
 
偏偏等了许久,都没感觉到疼痛感,才试探地睁开眼。
 
“奇怪了,怎么不疼?”
 
屋子窗户边里噗溜冒出个小豆丁脑袋,他观望一眼,怯生生的说:“因为压到人了……”
 
檀风越“唔”了一声,思索了一下:似乎的确是不太对劲。
 
他急忙站起来,果然看见他原先坐着的地方趴着一个人,身上还横着一节树干。花花继续站在树干一侧上表演着完美的金鸡独立。
 
——这可不是非一般的重量了。
 
要知道花花个子虽然小……但是重量可是跟一个略微瘦弱的成年人差不了多少……毕竟寒星陨铁……可是很沉的。
 
檀风越琢磨了一下,感到一点心悸。
 
然后他就呼啦招呼一群小豆丁们把人连拖带拱灶房去了。
 
小豆丁一号照旧发挥了他学海无涯,孜孜不倦的求学精神:“叔叔,你这是要毁尸灭迹吗?”
 
檀风越大手一挥,又把这群小娃娃们赶回房间里去:“去去去,都睡觉去,我这是拯救你们于水火之中,待会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知道吗?”
 
“噢,毁尸灭迹嘛,懂的。”
 
“……”
 
现在的小娃娃脑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玩意!
 
檀风越眼角一抽,又顺手从外面把门给锁了才不急不慌的又到灶房里来。
 
花花是只不一般的鸡,这里面的人也不是一般的人。檀风越两边来回的功夫,他就从这平常人不死也重伤的状态里恢复过来,挣扎着要坐起身来。
 
这是一个不一般的英俊秃驴。
 
哦,就是上次那个。
 
秃驴见他进来,眼神都正经得亮晶晶的,嘴角还隐隐残留些许水渍,一摸光头:“这位道友,贫道僧非道——”
 
檀风越截住他的话头:“我知道你叫僧非道。而且三百年前,你叫道非僧。”
 
叫僧非道的秃驴噎了一下,一脸茫然。
 
檀风越也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从旁边抓了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微微弯下腰就将那东西往僧非道嘴巴里塞,塞了就灌水,肚子干净利落,想必练了不少填鸭功夫。
 
僧非道还下意识咂了两下嘴,然后,他脸色就变了。
 
下一刻,人就冲出了门外。刹那间惊雷大作,狂风已起,暴雨骤下。
 
闪电雷光里,院子里逐渐显现出了个庞大若牛的怪物身形。
 
檀风越静静看着。
 
如果有人现在仔细看他,就会看见他的左眼光明大盛,隐有星纹八卦。
 
而屋外那怪物一头被围墙卡住,兽头朝外兽口大张,不断朝外滴着发着恶臭的涎水,滴落于地,土地便变得焦黑。
 
——那怪物在呕吐。
 
《神异经·西荒经》中有云:“饕餮,兽名,身如牛,人面,目在腋下,食人。”四凶其一,极为贪吃。
 
檀风越抽空看了眼它的呕吐物,看见其中有几具傀儡,不由得冷哼一声:“你还真是越吃越不讲究了。”
 
回应他的是饕餮愈加剧烈的呕吐声。
 
花花打蛇随棍上,连忙控诉道:“檀风越!他之前还想把我吃掉!”
 
檀风越瞥了它一眼,一脸无所谓:“怕什么,你又不是没被吃过,大不了等你被吐出来,我再把你拆了洗洗。”
 
花花回想了一下,似乎的确从遥远记忆里翻出这么一回事,它毛都炸了。
 
“啊!那个大坏蛋!”
 
“对的,就是这个蠢货。”檀风越看它吐的差不多了,打了个呵欠,手里变出把伞。走过去,狠狠踢了一脚饕餮瘪下些许依旧饱满的肚子,便见它又是一阵剧烈反应,想也知道它大概跑到不落城就是一顿大吃大喝,想起自己留在家里那一群宝贝傀儡,登时冷笑连连,“敢吃我的傀儡也不怕拉肚子。三百年了,记吃不记打,什么长进都没有。”
 
他有些隐怒,转头看向花花:“灵光呢?他干什么去了?就这么任它吃?”
 
花花机智回应:“灵光大人!他也被吃掉了!”
 
檀风越:“……”
 
转身对着饕餮的肚子就是一阵梨花暴雨踢。
 
第三章
 
不得不说,大概是干偃师这行要干的体力活太多,檀风越力气实在是不差的。此处体验在皮糙肉厚如饕餮,也被他这一连环的催吐踢下吐出了不少玩意。
 
要是换成普通人,大概只有看着凶兽瑟瑟发抖等着变成腹中餐的份了,哪里还有像他这样
 
饕餮的肚子很快就变得空瘪,而檀风越的眉头也越皱越紧。按道理说,他做灵光的材料同花花一脉同源,大体上用的都是寒星陨铁……这玩意无坚不摧,相传曾是女娲补天时五彩石的替代品,哪怕是天火降临也难以将其烧化。不可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就被饕餮所化。他沉吟片刻,问道:“你是看着它把灵光吃下去的?”
 
花花一挥翅膀,摸到脖子,生动形象地给他比划了一番如何如何,这样那样:“是哒叽!大怪物先“咔吱”一下把灵光大人的头咬掉!然后就把灵光大人吞了!”
 
与此同时,“哐”一声,大呕特呕的饕餮吐出来一颗人头,掉落在地上。正好同檀风越四目相对。
 
檀风越:“……”
 
他握紧手中的伞,深吸一口气,正想发作,便看饕餮哀嚎阵阵,不再挨着围墙呕吐,反而状似癫狂疯狂的撞起桃树来。
 
那颗桃树哪里受得了他如此重击,几番相撞下,便有些脱根之势。
 
——隔壁屋子里还有那些小孩。
 
檀风越当机立断,咬破食指当空画咒,口中默念符文,最终横指一划。
 
“一界!”
 
“嗷!——”
 
明光大盛。一道火蛇烧出,飞奔而出,将饕餮同树围成四方。
 
而与此同时,血雾爆开。
 
一道人影横剑从饕餮腹中破腹而出。
 
没有头。
 
那人横剑而出后,一身狼狈,先是左右走了两步,才像是找着了地方,摸索着向那颗头颅跌落的地方,再把头捡起来,想装到头上,却又始终不得其法,只好抱在手上,朝着檀风越走过来。
 
若不是这个状态相当猎奇,其实他有着一张相当不错的脸,算得上貌美如花。
 
檀风越:“……”
 
花花这只患了灵光病的糟心鸡还像个学舌鹦鹉一样叫唤:“灵光大人!灵光大人!”
 
灵光先是礼貌的看了看花花,然后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站到檀风越面前。
 
“檀先生。”
 
第四章
 
檀风越脸上越发阴晴不定。
 
他分神去看被饕餮吐出来的那几具傀儡,都是在不落城里打扫卫生的,膳房的,梳头的,捶背的,看病的……
 
衣食住行,一!应!俱!全!就差没把整个不落城搬出来了!
 
要是檀风越到此刻还猜不到他这宝贝城主到底打得是什么鬼主意,也枉做那么他多年的主子了。
 
他就说……他当年在灵光身上废了这么多功夫,虽说不敢比大罗金仙,诸天神佛。但对上四凶,也不可能真的毫无还手之力。
 
灵光根本就是故意让饕餮把他吞下的!要问为什么——
 
檀风越面无表情,终于把视线放到灵光……的后脑勺上。灵光的脸是面对着他自己的身体的。
 
檀风越:呵呵,可真会玩儿。
 
只不过这手痒脚也痒的感觉……檀风越拉伸了下十指,把关节绷得咔咔响,冷笑开口。
 
“当了那么久的家,还不知道什么是柴米贵是不是?还敢把头给饕餮咬了?呵呵呵呵呵,藏什么藏,把头给我转过来!”
 
灵光也不答话,就一句一个指令把头转了过来。侧面对着饕餮,就是不看檀风越。
 
檀风越:“……”娘的,这小败家子还敢发脾气!
 
他磨磨牙,深吸一口气,极力缓和了语气:“灵光,听话,我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不落城城主。”
 
灵光终于有反应了,虽然依旧没有将头转过来。
 
他的声音十分好听,是檀风越最喜欢的那种,带着傀儡独有的清凉冷淡。
 
而此刻格外委屈。
 
“檀先生,你不要我了。”
 
傀儡的世界只有纯粹的黑与白,是与非,没有问句。
 
“你不转过来,我怎么把你的头按上?”
 
檀风越简直要被灵光磨得没脾气,一肚子火发不出,干脆自暴自弃,亲自凑过去将他的头掰正过来。
 
然后……空气戛然而止。
 
灵光的额角处有一道伤口。深可见里,要是换到人身上,铁定就没命了,偏偏灵光是个傀儡。
 
檀风越总算知道他磨磨唧唧是要干个什么了,顿时大怒:“给我跪下!你个败家子!把脸弄坏了我到哪去找寒星陨铁给你修啊!”
 
灵光一声不吭的膝盖一弯,跪下了。他的眼睛眨也不眨,注视着檀风越,看他虽气急败坏,拿着刀的手却有条不紊,无一处不仔细,像是对待如珠似宝的情人。
 
情人。
 
可他只是一个傀儡。
 
但这又如何?偃师眼中,傀儡的重量可要比人重得多。
 
而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檀风越哪怕再生气,也舍不得就这样放着可怜兮兮的灵光不管。他的动作很快,哪怕他只有一把刻刀,却轻易能化腐朽为神奇。
 
很快,他眼前便又是那个肃穆庄严,俊逸出尘的不落城城主。
 
刻刀被他夹在左手两指之间,不自觉的灵活翻转起来。眉头还是紧皱着的,咬着下唇一副非常不满意的样子。
 
但意外的,让灵光觉得既满足而又酸涩难堪。
 
如果檀先生……能一直就这样看着我该多好。
 
这个没有由来的想法上一刻还只是小荷方露尖尖角,下一刻便像是野草一样疯长起来。铺天盖地般攫获了灵光的所有的思绪。
 
可到底事与愿违,还没等灵光明白这究竟因何为何,檀风越的目光便从他身上移开。
 
灵光还不及细想,阻拦的话语马上便脱口而出:“你要去哪里!”
 
手还下意识委委屈屈地抓着檀风越的一角衣带。
 
花花也跟着呐喊助威:“你要去哪里!去哪里!”
 
背身刚走两步路却发现又走不动的檀风越脸上一阵青红皂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这是养了个儿子吧!儿子!
 
不过好像这么说也没有错……虽然灵光最近不知道哪里出了故障,整个傀儡都不太对劲,搞得他人也不大好了。
 
可毕竟是灵光,檀风越几番抢救衣角无果,又想想灵光千里迢迢被咬掉个头地来找他,他还跟个孩子较什么劲呢,也就忍了这口气,指着七倒八歪被饕餮吐出来的那一堆傀儡说道:
 
“修傀一!”傀一是负责膳房的傀儡的名字。
 
灵光于是闷不吭声拿过他手里刻刀,转身去修了。
 
檀风越转身就要进房间,可想想又退两步出来:“记得把饕餮的肚子缝缝,整个洪荒就剩下这一个四凶,你悠着点,我还不想被天尊找麻烦。”
 
第五章
 
这一晚闹得厉害,檀风越进房间看了一转见小孩们都睡得挺熟,并没有被吵醒,便退出来,到隔壁房间找了个角落,衣服也不脱,挨着墙角就闭眼养起了神。
 
十足不修边幅。
 
很久以前,还没有不落城,也没有灵光和花花,他也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偃师学徒。便经常如此,做累了便挨着墙角眯一会。
 
与傀儡为伍的人,注定了是没那个条件去挑剔。傀儡不会说话,不知冷热,不识寒暑,只要主人一个指令,便可以十年如一日地去做那一件事。
 
但人不行,人会老会病,怕冷也怕热,无法不眠不休,脆弱的很。
 
离群索居久了,便开始觉得寂寞,畏惧孤独。
 
可世人命数寥寥数十载,却心思迥异,贪鲜厌旧,离散实多,长相厮守,实在太难。
 
檀风越之所以造命成瘾,也不过是因为无法死亡而愈发畏惧孤独罢了。
 
长生是劫,孤苦是难。
 
所以才会有了不落城的三千傀儡。
 
所以才会有灵光。
 
那孤苦伶仃的三百年漂泊里,让檀风越愈发畏惧孤独,也就像疯狂的去造傀儡。
 
许是这孤零太过熬煞人。
 
某一天,檀风越突发奇想,剖出了自己的心脏,将其一分为二,去造了一具傀儡,并将他的心安放在那具傀儡身上。
 
因为一切都在檀风越灵光一闪间发生,于是便取名灵光。
 
这是檀风越花费心血最多的傀儡。
 
而与其他傀儡不一样的是,灵光具有独立思考并感知四季冷热的能力。可以说,但这一点而论,他便真正算是“活着”了。
 
真正是一个生命。
 
灵光样貌俊美,身材高大,善于思考,无论做什么都是一点就通,甚至算得上天纵奇才,单他一个人便将不落城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正因他太出色,也跟别的傀儡太不一样。檀风越从狂喜中走出,便不由思考惶恐起来,这究竟是算“人”,还是傀儡?
 
——偃师造命,恐遭天谴。
 
只是等了十几年,也没见九霄劫雷降临在他和灵光身上,檀风越才渐渐放下心来。
 
他造了三千傀儡,才得了这一个灵光,已是不易,便当是上天眷顾他这长生劫难,予他恩泽,也不必想得太多。
 
而后檀风越又渐渐发现,不落城中诸多傀儡,其实各有各的偏好,也有些粗浅的想法,只是终究不似灵光这样出色灵动。
 
傀儡有灵。
 
心便就此落下。
 
再后来,他教灵光偃术,以防他哪天出门取个材,时间一久了,城中居民零件老旧,有个缺肢少腿也找不着人给他们更换。
 
后来……更做出了花花。
 
……十足一个小管家婆,随了灵光。
 
这旧事怀缅起来容易叫人太过沉醉,轻易便叫檀风越沉进了旧梦。
 
翌日清晨,檀风越方方醒转,便发现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泡在热气腾腾的水桶里。
 
面前是在不落城里的水房傀儡阿水喜人的笑脸。阿水力大无穷,偏偏在关卡处把握不住力度,只能做些粗浅的工作。
 
——檀风越给他做脸的时候还很年轻,技术不纯熟还手残,只会做笑脸,虽然阿水兴高采烈地表示好喜欢,但檀风越一直十分愧疚。
 
——大晚上一眼看过去实在遭罪。于是对着灵光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千万不能安排阿水出城买菜。
 
“啊,偃师大人您醒啦~您看这水温合适吗?正好您起来咱们换桶水再继续泡!”
 
阿水扑踏扑踏地拍拍另一桶飘满花瓣自带香氛的水,又搬来横桥示意檀风越踏过来。
 
原先那桶水实在是污得不能看了。檀风越看了一眼,也觉得有些嫌弃,看看自己被水打湿纠结成团涓涓滴着污水的长发,也觉得糟心,干脆的叫阿水帮忙一刀割断,只留到肩上。再简单搓了搓全身,这才踏着横桥挪到旁边桶去。
 
有灵光在,他从来不会想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找来的。
 
简单的泡了个澡,又有些恹恹欲睡。不过檀风越其实也就是在那里坐着,洗头搓背都由阿水一手包办。
 
说到这里,檀风越倒是想起个事,问道:“阿水,灵光去哪了?”
 
背后传来的却不是阿水的声音。
 
“灵光在此。”
 
檀风越只是怔了怔,又习以为常了。头上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也的确不像是阿水。
 
对哦,要是阿水,他这会可能就没头了。
 
“那阿水去哪了?”
 
灵光勺起一勺水从檀风越后脑处缓缓浇下去,专心致志地顺了顺那鸦羽似的黑发,轻声道:“我让他去给那些小孩洗澡了。”
 
屋外便应景地传来一阵杀猪似的嚎叫。的确掺杂着阿水嘿嘿嘿的笑声。
 
檀风越道:“也好,阿水好像一直想看看外面的小孩。”
 
灵光道:“泡太久不好,檀先生起来吧。”
 
言罢便将一大块棉纱做的巾布盖在他头上,轻柔的揉散湿发吸干水分。然后将手伸到水里摸索两下,将人一举打横抱出来。
 
完全不给人商量的余地。
 
檀风越:“……”
 
他果然还是觉得灵光有哪里不太对劲。
 
檀风越道:“你没必要——”
 
灵光已经开始给他穿起衣服了,眉目低垂,颇有些温润如玉的意思。眉梢眼角,看得檀风越有些挪不开眼。
 
灵光的相貌是他一手所作,他不敢说是世间最好,但绝对是檀风越最喜欢的。
 
系好带子,披上最后一件云纹镶边的白色纱衣,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檀先生一声不吭就跑到城外去,要不是看见花花留信,我还当您不知道被什么妖魔鬼怪吃掉了。”他顿了顿,“您出去这一趟,搞成这么个样子……要灵光怎么想?又或者您想过灵光没有?”
 
他说完,又自嘲道:“也对,我不过是个傀儡,您的确是不用事事同我报备。”
 
檀风越数着他那又长又密的睫毛,看着睫毛颤动,本有些内疚,可被他这么一呛,又生出些没由来的厌烦来。
 
他寻常出个门,也不是时时会带上个傀儡的。毕竟从前没有做出傀儡的日子里,檀风越还不是照旧独行万里河山,也不见出个什么事来。
 
灵光这么咄咄逼人,又是闹得哪门子的脾气!
 
想想灵光那被饕餮咬掉的头……檀风越登时又觉得那点内疚要化为乌有了。
 
灵光久久不听对方回应,握着檀风越衣带的指尖也有些发僵。抬头一看,正好对上檀风越看着他的双眼,脸上波澜不惊。
 
可那双眼沉黑如墨,轻易就能引得人入魔。
 
檀风越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拂开他的手,背过身朝着门外走去。
 
“我去隔壁看看,灵光你先自便吧。”
 
灵光站在他身后,神色晦暗莫名,手却不由自主的按在心口的位置。
 
像是心痛。
 
可他一个傀儡,又如何懂得心痛?
 
第六章
 
檀风越走出门外那一刻,简直世界都清净了。除了从不落城中来的一干傀儡还在勤勤恳恳地干着活,小豆丁们一律是张大嘴活见鬼的表情看着他。落到水里都忘了挣扎,阿水高兴的施展快速洗白白大法,很快,四五个白嫩可人的小包子就新鲜出炉了。
 
这四五个白嫩可爱的小包子被穿上干净的衣服,依旧是一脸吓傻了的模样。
 
檀风越趁此良机从左到右,把洗好白白的小包子都掐了一把。好好吃了把鲜嫩诱人的新鲜豆腐后心满意足,从傀一手里接过一碟香酥诱人的桂花糕,一人嘴里塞了一个,也塞一个进自己嘴里,嚼了几嚼,吃着吃着就突然想起正事来。
 
“昨晚那只饕餮呢?”他偏头看向傀一。傀一的外貌看上去是个高大的壮汉,看上去五大三粗,却是不落城里做饭最好吃的傀儡。
 
傀一一脸忧心仲仲:“您要是说昨晚那位客人的话,原本是绑在树上的,不过他刚方才趁着我们不注意咬断了绳子跑到膳房——”
 
“把灵光大人今早给您做的饭菜全部吃掉啦!我们拦都拦不及~”正给小孩们梳着头的梳梳欢快的应道,她是个长相精致可爱的包子脸姑娘。“不治病也在里头呢~”
 
至于不治病……这是不落城内著名赤脚大夫,运日。
 
百治百死,治无遗漏。所号不治病。
 
——他可喜欢下毒了,而且全身都是毒。
 
……毕竟是只鸩,也就只能治治百毒不侵的傀儡们。而作为不落城罕见的异兽居民,檀风越自然对他印象深刻。
 
檀风越含着糕点登时也咽不下去了,把碟子往傀一手里一塞,人就噼里啪啦冲到隔壁门一脚踢过去。
 
“粗鲁!太粗鲁了!”花花一举跳到他肩膀上,一个后空翻,也跟着踢向了那道门。不过依照它的体型及重量……
 
“砰”一声,一道抛物线重重落下,成功成为洪荒以来第一只把门砸出个洞的傀儡鸡。
 
房间里,运日正一脸正直的一手捏着鼻青脸肿的还被绑的严严实实的僧非道的下巴,笑意吟吟地……塞了一块不知道什么玩意下去。
 
塞完还假惺惺的说:“这位病人你上吐下泻还严重脱毛,得要好好吃药,好好治疗呀~”
 
屁!上吐下泻是他饥不择食吃了灵光做的饭,脱毛早就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吃了你的药他才是要去拜见女娲娘娘了!
 
檀风越简直为他的无耻给震惊了。
 
而僧非道居然还十分信服的说:“谢谢你啊,吃了你的药我感觉好多了!腰也不酸胃也不疼——”他眼角瞥见下半身,陡然变色。
 
脱毛也更严重了——
 
下一秒鼻青脸肿的四凶——饕餮开始哭唧唧了。
 
简直瞎了眼!
 
檀风越深吸一口气,躬身把花花揪住丢出去,倒退一步,啪一声把门又给关上了。
 
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檀风越甩上门,又觉得有些伤眼,盖着眼睛挨了一会门柱,又觉得好像有些有谁扯了扯他的衣袖。
 
睁开眼一看,身边不知道什么时间簇拥来一群怯生生,眼睛亮晶晶看着他的白包子。
 
不得不说,这些个小孩正是生得最可爱的年纪,洗干净了也是挺能看的。
 
檀风越挑了挑眉,顺手捏了一把小豆丁一号白白嫩嫩的脸蛋儿。
 
小孩儿却没有像以前一样飞速蹿开,反而有点害羞的红了脸。
 
这小孩之前有这么乖?檀风越又手贱的摸了一把。这些小孩一路都在流浪,身上也没几两肉,檀风越蹲下来,没花多少力气就把小孩抱起来。他有意逗他:“之前不是死活不给我摸嘛~怎么现在不躲了?”
 
小豆丁眼睛亮晶晶的,脸也红红的,勾着他的脖子,羞羞哒亲了他一下,大声说:“你好看!”
 
跟吃了蜜一样。
 
檀风越也亲了他一下,说:“嘴真甜,不过谢啦,我也知道我好看。”
 
要是换成之前他那副尊容,这会这些小孩就该要倒他酸水了。而现在,他之前那一身邋里邋遢的破烂估计已经被灵光就地焚烧,现在穿的一身白色夹云纹的偃袍,半长的墨发伏贴的别在而后,清俊出尘。眉梢眼角都如画精致,却不是死的,灵动而神采飞扬。世俗言语或许颂赞不出他的眉眼,可却无法否认他的出彩。
 
正所谓明明可以靠脸说话,却要死命邋遢。
 
抱了一会小豆丁一号,又有小孩扯了扯叫他的袖子,软软的说:“哥哥,哥哥,我也要抱。”
 
“啊……团团也要亲亲。”
 
“我也要!”
 
檀风越一时之间变成了香饽饽,抱抱这个,摸摸那个,正忙得不亦乐乎,又有个包子一把抱住他的腿。
 
“越越……我……我也要抱。”闷闷的,小小的。
 
他低头看过去,这里头混进个团子样的小孩勉勉强强搂着他的腰,仰视着他,眉目精致可爱,语气可怜巴巴,神色也有些小心翼翼。
 
脸还没长开,带着一点婴儿肥,但已经可以瞧见将来的雏形。
 
绝对是他喜欢的脸啊!
 
檀风越一下就色令智昏,色胆包天,放下怀里的小包子,就要把他抱起来——
 
然而!
 
无论檀风越使了多大的力气,换了多少个姿势,这孩子愣是纹风不动。檀风越深吸一口气,贼心不死,摩拳擦掌环过小孩的背后,弯腰使力——
 
“咔擦”一声,老人家腰闪了。
 
檀风越登时就疼得腰不直,腿又酸,人都要不好了。扶着墙壁简直欲哭无泪,颤巍巍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惆怅开口。
 
“灵光……你太重了,我没力气。”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灵光的脸呢!
 
幼儿化的灵光失落的嗯了一声,低下头,手指都揪成麻花了。又听见檀风越犹豫了一下,继续说:
 
“你要是不介意,你抱我也是可以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忘了带脑子,檀风越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就看见灵光眼睛亮晶晶的,抿着嘴巴,小脑袋重重的点了下,檀风越只觉身子一腾空,灵光登时像是生怕他反悔一样当场就把他给抱了起来,说是抱起来可能不合适,就灵光这个小团子似的的身高,说的举起来可能更合适一点。
 
那场景简直惨不忍睹。
 
旁边的小豆丁们还“哇”一声之后啪啪啪的拍起了手。
 
檀风越脸色发白,觉得他还是高估了灵光对协调二字的领会能力。
 
可……随他高兴了。檀风越看灵光小脸熠熠生辉,连眼睛都亮晶晶的,也就叹了口气,看着他的头顶,用力揉了揉他的头。
 
“都多大人了,尽学着小孩撒娇。”
 
檀风越啼笑皆非。
 
灵光是他三百年前所的旧作,而在做完他之后便很少动刀了,偶有小作也是些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
 
但檀风越很喜欢。他这些年来同不落城一众傀儡相依为命,朝夕以对,自然会发现些不太一样的东西,而最令他惊喜的就是灵光。
 
他自然在他身上花费心血最多,而这些心血也都被灵光一一回馈到他身上。
 
先前说过,灵光是个十分特殊的傀儡,特殊就特殊在他太有灵性了,仿佛一经出师就遭醍醐灌顶,无论什么,哪怕是檀风越最引以为豪偃术也是一点就通,他刚出生的那段时间,檀风越嘴上不说,但心中是很不喜欢他的。
 
——他心中不安。
 
偃师造命,有违天择。这并不是女娲造人那样的大功德,从根本上来说,灵光的出世更像是一场大劫。
 
洪荒以后,再也没有先圣能够造命了。
 
灵光所存,出其不应。其所不应,自其不生。
 
檀风越彷徨许久,拿捏了许久,终于于倥偬之中有了一个猜测。
 
他在造灵光时多了一味原料,偃师之心。
 
但这猜测究竟是否靠近真实,檀风越不知道,他也不愿意猜了,毕竟他这剩余的半颗心,无法再一分为二。
 
他只好寻了其他原料,再造了一具傀儡。好在他这不落城里什么都缺,但找出一两颗心来却是不难的。洪荒里殒身殉道的先圣异兽那么多,总有一两个能剩下心来。
 
檀风越在收藏里翻箱倒柜,最后找出了一颗心。
 
是火光铸其形,月光奉其神,陨铁作其身。
 
这个傀儡睁眼看见檀风越那一瞬,第一句话喊的是:“哥哥。”
 
檀风越:“……”
 
糟糕,好像,不小心,把什么东西复活了。
 
这个傀儡名叫做越夜,不是檀风越取的,而是他原本就有的名字。
 
越夜是檀风越的同母异父的胞弟。
 
越女是檀风越和越夜的娘,也是一名偃师。此女一生传奇,年轻时同麒麟一见钟情,穷追猛打怀得一蛋后又翻然悔悟自觉同麒麟没有未来,就留下蛋跑了,隐居在山野,嫁给了寻常百姓,生下檀风越。
 
百年一过,越女死了,越夜破壳了。
 
麒麟此时大概还弄不明白越女跑了是怎么回事。他们一族寿命太长了,长得本能忽略了凡人总是会死的。麒麟见了越夜破壳,欢喜地找到越女隐居的地方,却只看见在院子里敲敲打打的檀风越。
 
檀风越能说什么呢,他只得告诉他,越女死了。
 
麒麟当时便落下了一滴泪。
 
那大概是极为伤心的一滴泪。
 
之后他离去,却把已经长成了幼童模样的越夜留下了。
 
时间过去百年,越夜终于长成了少年了,还只是一只小麒麟。他并没机会再继续长大,便被牵扯进封神之战中,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生死从来只是一瞬,对越夜也不例外。
 
他是战死的。
 
最后还是檀风越偷偷的上了战场,九死一生把他的尸身带回了家,更机缘巧合的结识了凤凰。
 
前因说到这里。
 
就在檀风越整个人都惊呆了的时候,越夜在机工房的火光下活动了一下关节,接着金属的镜面看了看自己,冷静下片刻便将工具箱子塞进檀风越怀里。
 
“哥哥,我不要这张脸。要变回以前的样子。”
 
檀风越麻木的给他做脸。
 
不可否认,他心里还是欢喜的,他原本就为越夜的死感到痛苦同愧疚。倘若当初他将越夜照顾得再好一点,再多关注他一些,越夜或许就不会死了。此刻能够误打误撞地失而复得,已是邀天之幸。因此格外珍惜同越夜共处的时光。
 
灵光被他抛在了脑后。
 
而灵光每次在檀风越居住的院子附近徘徊,总能听见檀风越对越夜无可奈何却暗含宠溺的话语声。
 
可是……灵光想,檀先生从来没有这样对他说过话。
 
他抱着一筒竹简靠在墙角下看。
 
他向来记忆超群,一目十行,可在这墙角下看了这么久,书看进了脑子,却总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知道他看见两个字,才明白这胸臆满怀的是什么。
 
委屈。
 
然后他就变成了只有三头身的包子了。
 
灵光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就是可以这么任性地变小。
 
小有小的好啊,比如说,书里说过,凡人的孩童时代是可以撒娇的。
 
任性的撒,使劲的撒,撒很多娇。
 
灵光扑踏扑踏地跑进屋里,一把抱住了檀风越的腿。
 
一边的越夜简直要炸开了:“啊啊啊——你、你,你!快松开我哥哥!”
 
檀风越倒没他那么大反应,只是这腿被人抱住,怎么也挪不动实在不方便,他低头看了看这包子的脸,有些不容置信,犹豫地问了句:
 
“灵光?”
 
灵光把他的腿抱的更紧了,檀风越仿佛听见了自己骨折的声音。
 
可小孩声音闷闷的,檀风越心都软了:
 
“越越……要抱抱。”
 
自这以后,檀风越发现,灵光隔三差五就会来这么一出,他一来,越夜就要炸。
 
“你你你!怎么又来了!快滚滚滚,不要缠着哥哥!”
 
“越越……”
 
檀风越:“……”
 
好了,他懂了,不就是争宠嘛。
 
第七章
 
三百年前,檀风越敬灵光是个孩子,忍了,三百年后,灵光没什么长进,争宠之心变本加厉,简直是只恨体积太大,身体太重,不能变作随身物件跟着檀风越东来西走。
 
他都已经跟小孩争起宠来,早已是不要什么脸面的了,至于长进……
 
同样没什么长进的还有檀风越,谁教他色令智昏。
 
檀风越让灵光抱了一会,只觉得腰疼得厉害。拍拍灵光的肩叫他把自己放下来,背后那道穿了个洞摇摇欲坠的门就给人推开了。
 
运日走出来,一脸喜不自胜:“我刚刚听见咔擦一声,莫不是檀先生的腰闪了?不如教我帮你看看?”
 
檀风越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微微一笑,拒绝了他:“不要,你有毒。”
 
运日笑脸一僵,刚想说些什么,又听他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全身上下都有毒。”
 
运日:“……”
 
他还正想着要怎么反唇相讥,背后就冒出个蹭亮的光头。
 
作为饕餮,僧非道自然恢复力极佳,胃肯定也是寒星陨铁打的,哪怕吞了鸩羽剧毒也已经通过毛孔排泄出体外(脱毛的罪魁祸首)。至于脱毛……秃了这么多年,也、也该习惯了……
 
僧非道见了檀风越,一眼看过去只觉眼熟,再看两眼,顿时有些意外,惊道:“怎么是你?”
 
檀风越嗤笑一声:“什么是我是你?你跑到我不落城里闹了这么一通我可还没找你算账!”
 
灵光转头看了檀风越一眼。
 
檀风越道:“五百年前,曾有半面之缘。”
 
大约是先前他那副模样太过不堪入目,才致故人不识。
 
僧非道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只是有些惊讶而已。进来说话如何?”他看一眼院子里蹦哒着的小孩大人,也摸不准到底谁是傀儡谁是人,在门边让出个位置给檀风越进来。
 
只不过他想起自己一口下去一嘴巴铁锈的悲苦,是再也不想动嘴了。
 
然而他却是个记性不太好的饕餮,只不过是几百年的时间,就可以将前事尽忘。
 
但真正能让他念念不忘的美餐却也是有的,一旦尝过,便是永生不忘。
 
檀风越也不跟他客气,前脚进了屋,后脚进门就啪一声把一脸小受气包模样,想进跟屋来的灵光关在门外。
 
运日笑容满面:“檀先生不让城主进来吗?”
 
檀风越瞥了他一眼,“你很想让他进来?”
 
“当然不……”运日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檀风越,“城主大人又不是对着谁都可爱可亲的。”
 
“那不就完了,不过话说到你,你怎么不出去?”
 
说是这么说,檀风越却也没有真要把运日赶出去。反而随手画下一道结界,将整个房间封闭起来。
 
这世上每一个合格的偃师都必定是一个出色的符箓大师。洪荒之后,各族都收敛许多,不敢肆意争斗,毕竟天地脆弱,也再也没有第二个女娲可以去补救大劫,而人类毕竟孱弱,偃师单靠偃术无法在这世上自保。
 
而若檀风越不是合格的偃师,那这世间就没有人再敢自陈为偃师。
 
他是最出色的——
 
偃师。
 
同理可言,他的结界也一定是最牢固的结界,就算门外有人把耳朵贴上来也不会听见只言片语。
 
同理,如果房内饕餮想就地发难,生吞了檀风越也不会有人知道。
 
可事实如何,只有试过才知道。
 
如果在饕餮里评个什么,那僧非道一定是最胆小最欺善怕恶见风使舵的那只。就是因为他这小恶不断,大恶不犯的习性,才会让天性霸道,惯于逞凶斗恶的饕餮引以为耻,也因此,他才能逃出一劫,没跟诸多同族一样被镇恶塔收于塔下。
 
三百年前,唯一一次吞了胆子吃了一城的人,还被眼前看似瘦弱的偃师使唤着傀儡打断了好几根肋骨催吐了出来。
 
吐了出来之后发现,他吃掉的人,通通不是人。这还不算完,要是被发现少了数,还会被开膛破肚一番,偏偏饕餮皮糙肉厚,生命力旺盛,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而之后明明发了毒誓,下了决心,偏偏记性十足不好,三百年后又撞上了枪口。
 
但要说他怕檀风越,却又是万万没有的事。
 
真要叫他觉得害怕的——
 
是凤凰。
 
第八章
 
箫韶九成,凤皇来仪。
 
有传这天地间,百鸟奉凤凰为尊,万兽称麒麟作首,二者皆为四灵之一,共天地同寿。
 
凤凰居于南禺,栖于梧桐。固守一方,所出,为天下昌。
 
同仁兽麒麟一样,都是象征着祥瑞安康的瑞兽。而除此之外,凤凰还是名震六合八荒的战将杀星,红衣殊丽,从他手中释出的火焰能烧业孽,烬妖魔。
 
只要见过他一面,便没有人能在忘记那一抹火焰,哪怕健忘如饕餮僧非道也一样。
 
何况五百年前,他还挨了凤凰一顿揍。
 
说到这里,僧非道也觉得倒霉。要说他当时也就是顺路路过檀风越暂居的村落,也还没想着怎么吃人呢,就让正好出门访友的凤凰遇上了。
 
然后他就被揍得刻骨铭心,痛心疾首,偏偏无法报仇。
 
僧非道觉得他后来脑子一不清醒就下意识往不落城里跑的缘由便出于此。
 
凤凰说他吃人,那他就偏生要吃给他看看!
 
……可他实在是想得太多,吃得太少。就不落城里那堆破铜烂铁,吃了磕牙,完了还要被人打,实在十足十的亏本生意。
 
可谁教他记性不好呢!不过这不落城里也不是没有好吃的。最好吃的东西大约就在眼前这看上去就没几两肉的偃师身上。
 
檀风越睨了一眼嘴边似可疑液体的饕餮,狠狠一脚踢上他膝盖,待僧非道吃痛跪下,微微一笑:“你这是对着我流口水?”
 
僧非道自然不会说是,只要他敢说是,迎接他的就不单只是这不痛不痒的一脚了。
 
他大大方方地把唇边涎液抹到衣袖上,坦荡荡的终于显露出凶兽的粗鲁贪婪:“我只是想起一样美味,而有些许情不自禁。”
 
檀风越嗤道:“我是找你算账的,别以为扯这些有的没的账单就会少。”
 
“不不不,贫道欠谁的也不敢欠你的。”僧非道扶着一旁桌椅站起来又顺势坐下。“只是除此之外,我还想同你做个交易。”
 
檀风越凤目微张,透出些许意外。
 
“你要和我做交易?什么交易?”
 
僧非道这时突然口干舌燥,下意识舔了舔下唇,紧紧盯着檀风越:“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找来,你不是偃师吗,你要做多少个傀儡,我都可以给你材料,但作为交换——”
 
“我要你手里的凤凰心。”
 
檀风越微微收敛了神情,冷淡言道:“你想的倒是多,我手里可没有什么凤凰心。这天下只有一只凤凰,而我和他也没有来往了,怎么可能会有他的心。这样贵重的东西,你要找也是去西禺山,找我做什么。”
 
僧非道神色有一瞬间的狰狞:“四百年前,我亲眼所见,凤凰在不落山门前剖心于你。”仿佛那颗心脏已经落到他手中,僧非道口干舌燥,看向檀风越的目光也愈来愈渴望,似乎快要抑制不住贪食的冲动。
 
“凤凰已经死了,一个没有心的凤凰,是不可能完成涅盘的。交出凤凰心,对你我……都好。否则……”
 
而仿佛响应着他的话语,僧非道的身形开始剧烈膨胀,顷刻间眼前便出现一只人高的黑长毛发的异兽,人面在前,目在腋下,硕大的鼻孔喷着热气,涎水滴落于地,很快连地面都变得焦黑而发出“滋啦”的响声!而腹上裂开的伤口早已无影无踪!
 
”——四百年后的今天,可不会再有凤凰来救你!”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它大嘴一张,一口就将檀风越整个吞吃入腹!
 
第九章
 
出其不意的一口将檀风越吞下后,饕餮餍足地打了个嗝,便就着原形在屋子内踱了几步。
 
可他原形巨大,这屋内狭小,便是踱步也踱不舒爽。
 
况且他方才吞得囫囵,就是为了到时出了这破地方好将檀风越全头全尾的反刍出来,再好好地边吃边审问一番凤凰心的下落。
 
要知道,饕餮最喜欢的吃法,就是生生的,一片一片,将活人拆吃入腹。对他而言,这才是最极致的美味。
 
削肉剔骨又不让猎物轻易死去,向来是他的拿手戏。
 
当然,僧非道是没想到这偃师竟然如此毫无防备,早知如此,也不使这苦肉计了,绕是他皮糙肉厚,恢复力极佳,可被这样开膛破肚一番也是挺不舒服的。
 
可一想日后美味,又不禁得意起来。
 
这么一头狰狞异兽,再春风得意,外面看起来也还是挺丑的。
 
不赖饕餮,他们一向是原形长得丑,可心里想的挺美。
 
运日不由得发出一阵轻笑。他这一笑,僧非道的注意力就全转到他身上来。
 
“你笑什么?”
 
僧非道腋下那一双眼紧紧盯着他,呼吸间带出一阵难闻的腥臭。那是经年累月下来的藏在他嘴里的尸屑肉末腐烂后的味道。
 
是亡于饕餮口中的千百生灵怨憎的毒。
 
可这点小小的尸毒,运日还不放在眼里。
 
所谓鸩,虽不敢同相柳肥遗之流作比,却也是以猎食太山里行水则竭,行草则死,出则天下大疫的以蜚为食的剧毒妖兽。
 
总而言之,饕餮再饿也不敢下嘴的。就是碰一碰爪子,他也要估量一下自己吃不吃得消这份毒。
 
运日照旧一张笑脸,眼瞅着他的肚子,唇边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
 
“我只是在想——”
 
“轰”一声,一只火凤从他目光所及出疾速冲出,在半空中逡巡一圈,火红妖冶的尾羽摇曳出一连似红莲般绽于半空的业火。
 
“要给你吃些什么药才能治蠢呢。”
 
饕餮轰然倒地。
 
最终,火凤落在地上,化成了一道红色的虚影。
 
痴痴回望。
 
运日屈膝跪下:“陛下。”
 
而火凤目光所及之处,檀风越也在望着他。
 
他微微张嘴,只来得及叫出一个名字。
 
“凤卿。”
 
下一刻,便似不当有,云散旧风流。
 
檀风越从饕餮腹中脱困而出,此刻形容狼狈。见那凤凰残影消散,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一摸额间,满是方才被饕餮吞进腹中时惊出的冷汗。
 
“滴嗒”一声,碎裂玉石跌落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檀风越看看那颗玉石,下意识地一摸脖子。
 
果然只捡下一条断开的红绳。
 
雮尘珠,又作凤凰胆,通身赤红似凤目,相传为凤凰灵气所化,是当初檀风越同凤凰交好时,凤凰所赠。檀风越一直很珍惜,哪怕后日同凤凰决裂,也一直保留至今。
 
只是……没想到如今这东西还侥幸救了他一命。
 
运日看见雮尘珠,微微失笑:“不想……陛下竟然将此物赠予了你。”
 
檀风越分神看了他一眼,微微拧起眉头。
 
他没忘记这屋里还有个运日,至于饕餮……檀风越还没见过这世上被凤凰火烧上这么一遭而不化灰烬的业孽。
 
檀风越蹲下身,将失却光泽的雮尘珠的遗骸用手帕收拢起来,放入袖中,决定回了不落城再把它复原。
 
然后就该是做正事的时候了。
 
他脸色仍有些苍白,靠着一旁的茶几顺势坐下,看向运日:“原来你是……他那边的人。”
 
运日的人形是个俊俏里掺了邪气的青年,他也顺势坐下,摸了摸下巴,轻佻的一挑眉:“我还以为檀先生你早就知道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我可是羽禽一族,你这不落城又不是什么香饽饽,哪里会有人赶着上去做这赤脚医生?”
 
檀风越下意识蜷缩了小指,这是他心中不安时常有的小动作,他轻声道:“不……这世上是没有早知道的。我不知道你是羽族派来的人。”
 
事实上,不落城里究竟有些什么居民,从前有凤凰,后来有灵光和越夜,这些都被他们包办好了,他向来……不会过问。
 
而不落城里也多是傀儡,偶尔一两个如运日这样的异族,檀风越也只是隐约知道他是什么种族,而不会过问他的来历。
 
灵光会将这一切打点好,不会容许居心叵测者留在不落城里。
 
这也是傀儡越来越似人的地方。分辨善恶本不该是傀儡能够领会的技能,而偏偏灵光懂了。
 
檀风越道:“那你潜伏在不落城里,也是跟僧非道同种目的而来?”
 
运日一听此言,练练摆手:“不不不,那位大人的心脏由这世上最纯质而霸道的真火所构,难伺候得很,饕餮那蠢货,若他真找到凤凰心,别说吞吃下肚,只怕一触手就要被火舌烧个干净。方才的雮尘珠所含,便是这本源真火。我刚才不敢出手,也是察觉了雮尘珠所在。凤凰之火,不敢说毁天灭地,但烧烬这百里也是足够了。”
 
还有一言他没敢说出来,那颗雮尘珠里,还有凤凰的丁点残魂。
 
这一点,或许檀风越同样有所察觉。
 
可他却也没有点明。
 
他指尖叩着茶几,垂着眼睑似在沉吟,时不时抬头望一眼运日,似乎在评判他话语中真假。
 
最终。
 
“我似乎错了……你不是羽族派来的?那你是谁的人?”
 
运日微微歪了歪头,唇边一点浅笑,似乎笑他看不穿。
 
“这一点,檀先生不是已经有所察觉了吗?”
 
——凤凰。
 
檀风越闭上眼,眉间像是有驱不散的阴影,他冷笑道:“真是……阴魂不散!他当年一念执着累我至此,人不人,妖不妖,如今又想做些什么?”
 
运日一直知他同上一代凤凰宿怨尤深,也隐约猜到究竟发生过些什么,但始终不明白……既然被怨恨到这种程度为何凤凰还要心心念念着檀风越,甚至在涅盘前夕派他隐藏身份潜伏于不落城内保护。
 
一去四百年。
 
一个凡人,哪怕再长寿也不会像檀风越这样,像是时光永远停驻在了青年时期,不会老,也不会死。这其中,一定有凤凰做的手脚。
 
就仿佛如饕餮所说,这世上已经没有凤凰了,这世界唯一也是最后的凤凰,将他的时光停止在了四百年前,五百年一度的涅盘也也已经停滞了四百年。
 
可四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凤凰这样不顾一切,甚至于将涅盘都不顾了?
 
而对面檀风越又道:“你如果是为了凤凰心而来,那大可死心。我不落城中没有这东西,如果有,也已经被用掉了。”
 
第十章
 
一开始听到这句话,运日原本是不信的,但一想到对方是凤凰待如珠玉揣在心肝上的人,连凤凰真火揣着身上都不会被烧,那由他动手,这……也不是不可能。
 
啊……被、被用掉了……
 
想一想羽族族中各位长老听到如此消息会作何反应——
 
运日打了个冷战,期望地看向檀风越,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上没有一丝玩笑的神色。
 
傀儡的世界里只有两个指令,那就是是与非,檀风越同样也是。
 
运日明白,他恐怕说的是真话。
 
檀风越也不打算再和他拖下去,解开结界,便推门而去。
 
“今日之后,你也不必再回不落城,回你的羽族去,鸩。”
 
檀风越心事重重,出了门后想找个地方静静。
 
结果哪里都很静。
 
原本在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小孩们都消失不见,连傀儡都没有踪迹可寻,害得檀风越狐疑地看了看天色——
 
正是日上中天。
 
结界内的时间流速同外面是相同的,虽说那只可恶的饕餮拖延了一阵时间,但檀风越敢肯定他进去绝对不超过一个时辰。
 
凤凰火烧起来那是瞬间的事,并没有困住他很久。
 
那这人又去了哪里?可就连一向恪于职守紧盯檀风越三百年不动摇的花花都不见了。
 
檀风越也顾不得去想那些突如其来的糟心事,开始一间间翻找起来,最后又找到他方才同运日谈话的房间。
 
里头也已经空无一物。
 
大概是走了。
 
檀风越想了想,他肯定也不是又陷入了什么小世界,因为外头还有人声。
 
于是他想去开门看看,可那门上木枷却像是重逾千斤,任檀风越怎么动作,它就是岿然不动。
 
弄了半天,倒是自己气喘吁吁。
 
正要忍无可忍,休憩稍许准备炸门,冷不丁听见一道声音疑问道:
 
“檀先生?你这是要做什么?”
 
檀风越吓了一跳,下意识倒退一步,却又刚好撞到灵光怀里,一头磕上他下巴。
 
檀风越顿时就痛的捂着头蹲地上了。
 
“痛痛痛痛……嘶,灵光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到哪里去了?”
 
灵光皱着眉,弯下腰给他揉那块撞疼了的地方,言简意赅:
 
“七宝玲珑船。”
 
七宝玲珑船是这世上首屈一指的炼器大师闻悦炼制的宝器,平日里是只有手掌大的芥子空间,到了用时就能化作一艘能飞天的大船。
 
言下之意就是他把傀儡们都送回去了。
 
“那那些小孩哪去?嘶——灵光你手劲轻点、轻点,疼死了!”
 
灵光给他揉了一会,看不会结淤青了,又不知从哪变出把梳子,仔仔细细地给他整理仪容。
 
“也送回去了。檀先生先前不是说觉得城里生气太少了。灵光便先做了这个主,要傀一先行驾船回城。我已经传书给锻器,要他先教他们一段,到时他们大了也能帮上些忙,你就不必大家一有个什么零件老坏就要忙来忙去,等他们学好了,这些细碎的活都可以交给他们。”
 
就是逮着一群学徒工。
 
檀风越深以为然。
 
不落城里一堆傀儡,能动的不少,会修缮傀儡的也就是那么几个。而自打越夜给灵光气坏了,怒气冲冲离家出走之后,不落城里唯一能动手的也就灵光了,像傀一他们顶多就互相添个油活动活动关节,法阵维护什么还是一窍不通。
 
——别说花花,一只连手都没有的傀儡鸡,再聪明都是没有前途的。
 
所以说,檀风越捡来这一群小包子,原本就是有意地想将他们带回不落城。
 
檀风越一直明白清楚的知道他自己是个人,顶了天也就是个比较特殊的凡人,他此时长生,可也不是一直长生,在这个诸天先圣都一样殉道而亡的世界,谁都不是特殊的。
 
而如果他走了,不落城怎么办?一个只有傀儡的不落城,最终只会走向毁灭。
 
傀儡同样是会“死”的。
 
檀风越一手将他们带到这个世上,若真让他们就这样汲汲而亡,是死也不瞑目。
 
灵光无疑是懂他的。
 
檀风越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抿出个笑容来。他此时面目干净,眉眼都同入了画一般,极其动人。
 
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檀风越他突然想起来……
 
“等等——你把七宝玲珑舟送回去,那我们怎么回去?!”
 
灵光轻描淡写道:“总会有方法的。檀先生您怎么出来的,咱们就怎么回去。”
 
第十一章
 
灵光暗地里打得什么主意,檀风越是不会去细察的。他哪怕知道,也懒得同他生气。
 
他正为如何回不落城很是头疼。
 
灵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道:“我的识海中有整个八荒六合的地形图。”
 
檀风越立于荒郊野树下,背手冷笑:“好,你告诉我这里是哪里?”
 
枯藤,老树,昏鸦。
 
断桥,夕阳西下,没有人家。
 
足有通天彻地之能的不落传奇偃师檀风越,同他的好城主一道在深山老林里迷路了。
 
三日前,他共灵光从那边沿小镇出发,打算一路北去,去这荒州枢机之地,好寻材料造驾机车代步好回不落城。
 
毕竟,这世上除了耐重力特别好的奇禽异兽如四凶之流,一般的车马根本载不动灵光。
 
——寒星陨铁,可是很重的。
 
檀风越随时可以骑马,但他一边在前面骑,灵光一边在后面跑,偏偏马跑得还没灵光快又是个什么事!
 
灵光肯定是能忍的,但檀风越他不能忍。
 
而他胯下那匹马大抵也是不忍见这样凄惨情景,不过第二日就跑死了!!!!
 
一匹!有!日行千里之能的良驹!就!这样!被跑死了!!!!!!
 
檀风越脸都黑了,也只能将马草草埋于山间,选择步行到下个城镇,再打算花费些时间造具代步傀儡来。
 
可也不知道他在造灵光的时候到底出了些什么差错,灵光脑子里的确是有整个八荒的地形图,然而,他并没有什么方向感。
 
说不准花花都比他强上不少。
 
这才过了一天的时间,两人就彻底迷路在山野之中。这才有了先前的对话。
 
檀风越花了些功夫造了个简易司南指路。烦心事多,天气有炎热,人便不舒服得很。他一捋额前汗湿的碎发,用余光看了眼灵光,只见他亦步亦趋跟在自己身侧,眼睛也像是时刻锁在他身上,只肖他一回头,便能四目相对。
 
便像现在。他只不过轻轻偏过头,灵光便下意识地问道:“怎么了?是饿了,还是累了?”
 
檀风越多看了他一眼,道:“还好。”
 
便又转回去,一股脑地往司南指着的地方走。
 
灵光反应很快:“先生是有话要同我说?”
 
“没有。”
 
“那是脚累了?”灵光微微皱了眉,“还是脚上又长了泡?我背着你走吧,这样也快些。”
 
说着便在檀风越面前蹲下,要他伏到背上来。
 
檀风越越过他,走得更快几步。转过身轻声道:“你也不嫌难看。站起来,我还没无用到要非要你背不可的程度。”
 
而走了几步路,又开始故态重演,偷偷拿余光打量着灵光。
 
说实在的,他心里确实是有古怪的。
 
这古怪心思也恰同灵光相关。
 
可以说,如果不是灵光,他本来并不会从不落城里出来。他这回出来,纯粹是遭了刺激,又排遣不下,这才打算避开灵光出来走走散心。
 
不想他又追了上来。
 
实在是大大的不妙。
 
檀风越不由又想起那天来。
 
那是个白昼。天气倒是很好,哪怕不好也没什么关系,城内按有避雷结界,即使电闪雷鸣也打不进城里来。
 
毕竟逆天之事做得多了,总有些亏心,总怕叫巡法天神发觉,劈下雷电惩戒。檀风越自己是活得久了,惩不惩,戒不戒的都无所谓了。可他还是心疼城里的傀儡的,这才设了结界。
 
不落城是他的心血,他就是死了,也不容不落城有半点闪失。
 
灵光更是。
 
檀风越有时候觉得冥冥里他造了一座城,只为了等这一个灵光。可又仿佛不是,该是他为了灵光,舍不得他独自寂寞,这才造了一座城。
 
其中主次,算到如今,也算不清了。
 
毕竟他当年初造灵光……也并不那么把他放在心上,反而惶恐得很,此间究竟由何时起有了变化,却也不敢说。
 
拘于肉体,不脱七情。这大约就是他之所以为凡胎的缘由吧。
 
太容易日久生情。
 
所以那天他路过灵光房间,透过窗棂看见他在做那件事的时候才会那么狼狈。
 
可那一刻,他又偏偏不敢确定了。
 
透着窗棂,灵光侧对着他,侧脸沉静而俊美,而他面前是一张画像,手伸到衣服底下,似乎在动作着什么。
 
他还听见他低低喘息,喊了一声:“越越。”
 
然后……没有然后了。
 
檀风越落荒而逃。
 
他几乎是像逃命一样跑出了不落城,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可那一瞬间他却只记得要跑。
 
可这并不是他疲于奔逃的缘由。
 
檀风越一直都清楚的知道,灵光是个傀儡。是一个由他一笔一划造出来的,最合他心意的傀儡。
 
可傀儡……不是人啊。
 
也因此……不可能有需要繁殖的本能,以及欲望。
 
那灵光究竟是什么?
 
他真的还是他的灵光吗?
 
檀风越不敢深究,只怕问到最后,只得出一个自己不愿信,也不敢信的答案。
 
——所以,他逃了。
 
第十二章
 
这个时候,便显出花花存的各种好处来。
 
要是有花花在,这只得了灵光病的鸡早吵得不可开交,光是对着灵光大献殷勤就能耗上半天,哪里来的时间给檀风越尴尬。
 
然而,这只这时候看起来这么有用的鸡,早已经坐上七宝玲珑舟离他而去了。
 
檀风越决定以后还是再嫌弃花花一点好了。
 
可无论他以后做了什么打算,都避不开现下同灵光大眼瞪小眼的局面。
 
所幸日落月升,暗夜已至。
 
灵光不需要饮食,可檀风越却不能不顾温饱。
 
哪怕是传奇偃师,也是会饿到胃痛的。而且哪怕檀风越胃痛得死去活来,他也是饿不死的。
 
也因此被迫在这山中夜宿,哪怕再麻烦,灵光在点好篝火,给檀风越收拾出个像模像样的帐篷后,打点好这一切,他掀开帐对着檀风越道。
 
“檀先生,我出去一趟。”
 
檀风越见他要离开,反而是松了口气。便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可他一抬眼,灵光却定定的站在他面前,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檀风越:“……”
 
再看一眼,依旧没有动作的意思,就这么不声不响的看着檀风越,眼睛里莫名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
 
仿佛他要是不说句什么,他就不走了。
 
檀风越想了想,试探的说了一句:“注意安全?”虽然他并不觉得这深山老林里能有什么会威胁到灵光的。
 
不动。
 
檀风越:“速去速回?”
 
还是不动。
 
檀风越十分无奈:“都这么大了,你还要我哄着你不成。要去赶紧去,不去就在这呆着。”
 
灵光闷闷道:“檀先生,你就一点不想我吗?”
 
檀风越眼角微抽,也不知道自己这傀儡究竟是动了哪个多愁伤感的零件,简直整个傀儡都像是坏掉了。
 
可灵光这毛病也是初现端倪,这一时半会也没法检修,况且他对上灵光一向脾气好得很,只好由着他随口说道:“那你是想要我多想你?”
 
“像灵光想先生一样想。”
 
可怜他的檀先生一点没领会其中风月,又是十足不解风情,那漂亮的脸上颜色不改,只是微微抬抬眼皮子,冷哼一声。
 
“滚。”
 
灵光十分委屈,还是依言滚了。
 
他一对上灵光脑子就容易犯糊涂,此时此刻,不用对着灵光,人反而清醒些。
 
檀风越在这夜色里静坐了一会,侧脸落在阴影里,透了几分苍白,眼神却冷锐的叫人不敢直视。
 
“天女既然来了,又何苦躲躲藏藏?”
 
灵光总一厢情愿的以为他的偃师除了傀儡以外便外事不通,可他却忘了,在造出灵光之前,檀风越也是敢独自穿行在洪荒的大川山海里的杀器。若当真无防身之技,偃师之名也流传不至今日了。
 
——只是到底洪荒纷乱,巫妖之争里,人族这一支到底是势弱的。
 
而檀风越出声后,那也没在暗处的人极轻又极清的一笑,便就顺势走了出来。
 
那是个穿着青衣的女子,脸上蒙着白纱,唯独露出一双翦水秋瞳来,神色温柔,而就单这一双眼,便可看得出绝世姿容。
 
赤水女神献,原本就是独属山海界的绝色,同样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
 
而这位天女笑过之后,眼角弯弯,轻声说道:“多年不见,风越还是一样的敏锐。”
 
赤水女神,原本是山海界中的一方旱神,只是助阵黄帝战蚩尤时耗费太多神力,力竭而无力回天,才一直在赤水边流连。
 
檀风越多年前也曾见过这位天女一面。
 
他原本还不敢肯定,如今见了赤水女神,心道:“那看来我是到了北方了。”
 
檀风越同献虽是旧识,却也只是有一面之缘的相识,关系并不熟络,因此也并不知道她找上门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寒暄过几句,也就不再说话了。
 
赤水女神道:“这么些年,那只凤凰还跟在你身边?”
 
檀风越微微皱眉,他并不喜欢在听见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凤凰。可献贵作一方神明,也对他们的往事不甚了了。
 
他并没有就此迁怒的理由。
 
檀风越斟酌了一下,只好道:“我同凤凰早已分道扬镳,不知道天女看见我就问起凤凰又是为何?”
 
赤水女神倒是奇了,她微微挑眉:“你是一点都没发觉?”
 
“我该发觉些什么?”檀风越反问道。
 
赤水女神道:“你身上……有股那傻鸟的鸟骚味。”
 
檀风越:“……”
 
檀风越藏在袖中的手微微一动,意外的摸到一包东西。
 
那是前些时日,将饕餮烧殆的雮尘珠的遗骸。
 
檀风越将这四分五裂的雮尘珠抓到手里,在赤水女神面前摊开,道:“你说的是这个?”
 
赤水女神想了想,却摇头。
 
“不该是此物。”
 
赤水女神的不该是,那就是绝不是。檀风越将雮尘珠收起来,低声道:“既不是此物,那就是天女错察了。四百年前不落山下,是我跟凤凰所见的最后一面。我曾发过心魔誓,要同他断绝恩义,他若再来,便叫我轰于九天神雷下,不死不休。既然如今我还活的好好的,那么凤凰……也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赤水女神叹道:“你倒是狠心,就是不知道当年那傻鸟到底干了什么,竟遭了你这般厌弃。想来当时他也应该难过得很……此等心境,自然经不得涅盘业火的洗练。”
 
檀风越握了握在夜风吹拂下变得冰凉的五指,也记不清当初凤卿到底做了些什么才被他这样记恨,还得立下心魔誓才能罢休。可他如今有了灵光,有了不落城,心里也不再空空落落,那些旧日烟云,也不愿再想起。
 
大概总觉得想起来,就会觉得难过,干脆就不再去想了。
 
于是他也这样对赤水女神微微一笑,道:“年轻气盛,自然是受不得气。如今想来……大概也只能归结成不懂事了。还叫天女见笑了。”
 
第十三章
 
赤水女神很快也走了,檀风越在夜色里闭目养神,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他在天色朦胧,初绽露白时睁开眼,左右看了一圈,才发现灵光竟然一宿都没回来。
 
这可是个稀奇事。檀风越施了个法术,拍出个水镜,简单洗漱过,便也就拍拍身上的灰尘,不紧不慢摸出刻刀,用昨夜他尊臀下的两人长断木造出个简单的行路傀儡来。
 
点完灵,傀儡被咯吱咯吱的动作起来,甚至亲昵地蹭了蹭檀风越的衣裳。
 
‘偃师大人。’
 
这种傀儡形状便似牛马,开灵后灵智也并不高,除了能听懂简单指令外,也只不过能简单记忆已发生的事,以及能同同种生灵交流。
 
这一点,正是此刻檀风越最需要的。
 
檀风越对待傀儡一向温和,他轻柔的摸摸行路傀儡的头,问道:“记得昨夜里跟我同行的年轻男人吗,带我去找他。”
 
行路傀儡反应了一会才温顺的点点头,示意檀风越到它背上来。
 
这便是答应的意思了。
 
普天有灵,而寻常造化多是开灵化形,便作妖。檀风越,便是那个揠苗助长的农夫,他提前帮有灵之物化了形,便再也做不成妖了,而只是傀儡。凭借外力,到底低了一筹。
 
只不过诸天之下,能够顺顺当当的开灵化形的妖不过寥寥,檀风越虽是揠苗之举,但也有灵物甘之如饴。
 
行路傀儡这么一走,就是走了半天。最终停在一颗足有丈粗的巨树下。
 
檀风越从傀儡背上下来,伸手去摸那颗树,却摸不到粗糙的树皮。
 
落空了。
 
是空而非空,是实而未实……
 
“须弥境。”他低声自语。
 
这无疑是个幻境结界,却不是个简单的幻境,能让行路傀儡失却目标而无法继续的幻境,必定有其不简单之处。
 
可这区区结界,还会难得倒他?
 
檀风越咬开食指,指尖立即便流出鲜红血滴,空为纸,血为笔,并指划出极其复杂的符文,一鼓作气朝着巨木挥去。
 
符文触及那巨木,霎时就炸开金光,罡风瞬起在半空中卷起一个漩涡!
 
破绽!
 
檀风越唇边微动,露出一个笑容,纵身一跃,便跳进那漩涡之中。
 
而刹那之后,漩涡同檀风越一并消失,留在原地的,只有那巨木、还有行路傀儡茫然的目光。
 
那檀风越又到哪里去了?
 
显而易见的是,他并没有真正消失,这幻境内外不过是一墙之隔,可这一墙之隔,却天差地别。
 
檀风越落到地上,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破境,并没有将行路傀儡一同带进里头来,不由得有些懊恼。只不懂过很快,他便也没时间来懊恼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愤怒的虎啸,像是回应着他的愤怒,连这脚下的土地都紧跟着颤动起来,微小的石子不停跳动,天上也聚集起来阵阵乌云。
 
山灵震怒,电闪雷鸣。
 
这无疑是有人在斗法。
 
檀风越只觉得脸上一凉,顺手抹去,原来是一滴雨水。
 
天空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那不远处传来的动静越来越大,檀风越原本无疑干涉,却看见半空里突然炸开的一道灵火!
 
红的妖冶,边际却带着雷光。
 
——是灵光。
 
可灵光又怎么跟人打起来了?
 
檀风越不及多想,脚下毫不迟疑的就往着灵火炸开的方向跑去。
 
他自然不会打无准备的仗,一边跑又一边画着符咒,若是看见灵光有个什么差错,就炸对方个片甲不留。
 
可显然是他想岔了,他的灵光,又哪里会那么不堪一击?
 
檀风越不过是刚刚赶到,两米开外便落下一道阴影,从天际上由小到大,嘭一声重重砸在地上,一声痛哼,扬起一阵尘土。
 
正是硕大一只吊睛白老虎。
 
皮毛狼狈,多处流血,绕是檀风越知道这些山灵大多皮糙肉厚,仍是不由得感到一阵肉疼。
 
偏偏这大白猫还极力撑起前肢,挣扎着要爬起身,朝着前面大吐一口鲜红热血,口吐人言。
 
“混、混账!快把东西交出来!”
 
而与他对峙的人冷冷一哼,周身纤尘不染,显然是这次斗法的赢家,一反在檀风越面前的小意温柔,却是周身寒煞,刀锋冷冽:
 
“败军之将,还敢同我叫嚣?”
 
这一字一句听着不咸不淡,游刃有余中却是暗含煞气。若是白虎还敢攻上来,说不准就要即刻来一场手撕老虎。
 
檀风越极少见灵光这副模样,一时半会竟也怔住,写在手里的符咒遭这一耽搁,咒力很快也便散回天地里。
 
可他这么大个人愣在这里,灵光却不会看不见。
 
看见檀风越,灵光心跳先是骤停,下一刻又欢快的跃动起来,那些冷冽登时云散风流,又是檀风越知道的那个灵光了。
 
“檀先生……你怎么来了?是不是等的太久了?是不是饿了?我——”
 
他也顾不上那白皮老虎,几个大步便走到檀风越面前,一眼看见檀风越方才因为破境咬破的指尖,还有手心上的血色符文。
 
灵光登时一阵心悸,下意识便抓起那只受伤的手,小心翼翼的放在口中,试探地舔了舔伤口,将上面血丝道道舔去。
 
指尖传来一阵濡湿感,随着渍渍水声,舔过的地方还带着盈盈湿润的水光。
 
檀风越脸色突变,反应过来后即刻便甩开了灵光的手。只是角度不当,还顺势甩了灵光半个巴掌。
 
厉声喝道:“你做什么!”
 
灵光被甩开后,一阵无措,看着檀风越脸色难看,张了张嘴,艰涩道:
 
“檀先生……你受伤了……”
 
檀风越自知反应过激,也是后悔,空余的那只手紧紧抓着那只甩了灵光的手,深吸一口气:
 
“以后不要舔我。”
 
这总会让他想起……那个人。
 
灵光那双原本神采奕奕的漂亮眼睛也瞬时黯淡下来,俊挺的脸上,唇角微抿,勉强地做出个笑,又很快黯淡。
 
“灵光懂了。”
 
像是伤了心。
 
傀儡并不是不会伤心的。
 
将脑海里不该有的东西甩出去,檀风越看着灵光神色更加后悔,可巴掌甩出去也不能收回,他有心弥补,小心摸了摸灵光刚才被他甩了巴掌的地方,难得温柔的讨好说:
 
“还疼不疼?”
 
檀风越肯定不记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主动摸过灵光。不落城里有太多的傀儡,每一个都长得比灵光招人疼。
 
灵光原本是不会疼的傀儡,可此刻却也表现得像受了很重很重的伤。
 
他委屈得很,眨了眨眼,却也只说了一个字:“疼。”
 
灵光又怕檀风越收回这心血来潮的恩宠,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看着檀风越:“如果……檀先生再摸我……就不会疼了。”
 
檀风越心都疼颤了,又怎么忍心去拒绝他。
 
刚一抬手,地上那头白虎大概是缓过气来,也看不过眼了,又嚷嚷道:“他疼个屁!这位仙君你可别被他骗了!这家伙就是个怪物,钢筋铁骨打他一下我都手疼!怎么可能会痛!尽会装可怜!我呸!”
 
灵光神色一冷,侧过脸,背着檀风越,阴冷的看着那白虎。
 
白虎丝毫不怀疑,若不是檀风越在场,他铁定就要将自己做成老虎八十吃!还要送去喂狗!
 
立即噤声不敢再说话。
 
这头白虎一发声,檀风越也想起来这之前发生过什么事,赶紧将灵光浑身上下都摸了个遍,最后又捧着灵光的脸左右看了一会,没发现什么伤处才松了口气。
 
“没受伤就好。”
 
这一句话,足见亲疏远近。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白老虎简直要找个角落去哭一哭。
 
灵光被他摸了一通,毛都给捋顺了,也不跟这白老虎计较,服服帖帖地便站在檀风越身边,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果子来献宝。他把果子用丝绢擦了擦,确定上面一点灰尘都没有才递给檀风越。
 
“我出来太久……先生一定饿坏了,先吃这个填填肚子。”
 
地上白虎嗷一声,看见那果子动静又大了起来。
 
不过这一会它可就学乖了,可怜兮兮地凑到檀风越面前,若不是外形狼狈,便像个雪白的大猫。
 
它低声下气的祈求道:“这位道友……这物与你不过果腹之用,我却已经找了它三年之久……能不能我另外给你找些吃食做交换、把这果子予我?”
 
犹犹豫豫又补上一句:“便是吃我的肉也可以,虽不及此物,也是大补的。”
 
话说到这里檀风越还有什么不明白?多半就是灵光给他找吃的时候无意发现了这果子,又恰逢另一个有意寻这果子的白虎,狭路相逢,自然便打起来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檀风越看了看这果子,随手便抛给了那白虎。
 
“五步香。你家里是有幼崽不能化形?放心吧,我不喜欢吃老虎肉。也不用你做什么交换。”
 
这种果子凡人吃了没什么效用,对灵兽也只对不能化形的幼崽有效,左右无用,他也干脆就做了这个顺水人情。
 
白虎千恩万谢的走了,临走前还留下一枚信物,称自己是这须弥境的守门人,若是道友日后有什么吩咐的地方,必定义不容辞。
 
檀风越笑着应下。倒还满乐意同这些山灵打交道,觉得他们比俗世凡人可要实诚多了。
 
不过他也想不到,自己同那白虎的再次相见,竟然这样早。
 
当然,这是意外得不能再意外的意外。
 
第十四章
 
找回来灵光,自然要想办法离开这儿须弥境。
 
可这出去不比进来,檀风越来时不过是因缘巧合才刚好被他找见那一个漏洞进来。这时是要出去,却不能再用老办法。
 
须弥境内幻象千层,虚中生实,实里有虚,自成一个小世界,是幻境里等级最高的虚实境。虽不说固若金汤,但凡人进到这须弥幻境里,也只有束手无策的份。
 
而这样的虚实境背后,说没有哪位大能在,也是要惹人笑话。
 
檀风越只好打定主意要去拜访一番这幻境主人。
 
这并不难,一般来说,只要往幻境灵气最浓厚的地方去便是了。
 
灵光却不赞同。
 
他道:“上古大能大多喜怒无常,先生又焉知这幻境主人是谁,若是遇见祥瑞之兽倒也就算,若是山鬼一类……贸然前去只怕不妥。”
 
檀风越挑了挑眉,道:“那你觉得要怎么才是好的?”
 
灵光不急不缓道:“自然是由我前去探路……”
 
檀风越早知道他要这样说,也懒得说什么,起身就走。
 
灵光跟在他身后,无可奈何,只好道:“先生……你又乱来。”
 
“是,是,我乱来你不是还跟着我?有什么好怕的。”檀风越转过头,捏住灵光下巴,逼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道:“你要是走丢了,我还不是照样要去找你。”
 
这句话真是动人,灵光抿了抿唇,深深看了他一眼,算是默认了由着他乱来。
 
檀风越轻轻一笑,松开手。
 
所以说,灵光还是得顺着毛摸。
 
只是这世间因缘大多只差一个巧。而不等他们亲自去找,这幻境主人便施施然出现在人前了。
 
古有鲲鹏,能扶摇而上三千里。是对这上古异兽而言,乘奔御风,只不过小小把戏,是生来既有的本能。
 
檀风越同灵光二人行至溪水流处,山风徐来,乍一眼,猛虎疾行,步履却稳如泰山,稳稳地停在檀风越面前。
 
灵光下意识便站到檀风越面前,试图用自己身躯将檀风越藏在身后。
 
从白虎身上下来一伟岸男子,样貌俊美,一身白衣,兰枝玉树,仿若高山所化,流水所形,身在万物之中,却又似在万物之外。
 
檀风越看见他,下意识瞳孔收缩。
 
那人捕捉到他这个表情,温声道:“小越,百年未见,你不跟我打个招呼吗?”
 
檀风越沉默顷刻,道:“麒麟大——”
 
那人温声截断他的话:“你叫我什么?叫爹,乖。”
 
檀风越看向对方的眼神无可奈何,显然十分头疼。
 
他谨慎的斟酌了片刻,揉了揉眉心,冷静道:“观心大人,我虽同越夜一母同胞,但毕竟只是一个凡人,并无麒麟血脉在身。”
 
言下之意便是,他既不是麒麟,自然不会有一个身为麒麟的父亲。越夜的确是麒麟血脉,但他却绝不会是。
 
他只不过是越女同普通村夫产下的后代,因缘巧合,才得来这不应有的长生,苟活至今。
 
麒麟神色有一瞬间的黯然,大约也是想起越女而伤怀。
 
麒麟叹息道:“越女……你娘当初大概没有告诉你,你同越夜是一对双胞胎。你方一出世便便是凡人婴儿模样,越夜却是一枚蛋。正如天上地下只有一个凤凰,天地法则之下,持恒为道,我麒麟一族,若留下血脉也只会有一个麒麟。”
 
看向檀风越的神情却还是十分慈爱,是一个长辈看向自己孩子该有的眼神,又参杂了几分小心翼翼和复杂。
 
“麒麟儿方方出世,正是雏期,离开我灵力护持就会夭折,我离不得青冥山。你娘她只愿为人,不愿长生,只待百年一过,便入轮回。在青冥山上时,便觉我那里不近人情,不比人间热闹……”
 
“她天性要强,极有主见。她同我说:你既生为人,有为人的样子,既然你同越夜不同,那你就不该在青冥山上长大。我不同意,她同我吵了数回,趁着我入关,负气带着你走了。”
 
“我没留住她。”
 
再后来相见,已经是青山白骨美人冢。麒麟伤心欲绝,留下破蛋而出的小儿子,造了一场须弥幻境,将自己藏在里面。
 
“灵光,让开。”檀风越神色如常,他从灵光身后走出,却并没有要就此相认的意思:“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既然如此,麒麟大人大概也明白,麒麟血脉在越夜身上,我只不过是个凡人。风越生于长于不落山,我娘是越女,我爹是檀青,我由他抚养长大,修炼偃术至今日也算小有所成。此刻虽寿,却也犹有尽时,麒麟大人又何苦自寻烦恼,与我相认。”
 
像麒麟这样的神兽,几乎寿与天齐,对时间把握也同凡人不一样。
 
像他的娘亲越女,只怕已看得十分透彻。凡人同神兽相恋,永远是不会长久的。哪怕麒麟对她一往深情,可既然生而为人,那总离不开生离死别。一个会死的凡人妻子,就足够对麒麟造成莫大伤害,若再加一个凡人亲子呢?
 
麒麟慈悲,而情多是苦,与其到时遍体鳞伤,倒不如早早离开,百年一过,一切烟消云散,再多的深情眷念也总会寡淡下来。可一旦长久相处,生出感情后就会变成毒疮,一碰就痛。
 
檀风越一直知道自己跟麒麟的关系,但也不过于此。
 
他生而为人,总是要在人堆里才会有些人样子,哪怕此刻离群索居也同样。何况如果连他都否认檀青同越女的关系,那那个一直对他早逝娘亲一往情深又一手将他抚养长大的男人也未必太过可怜。
 
——他只会是檀青和越女的儿子。
 
观心神情更加复杂,他闭上眼睛,又有些难明的宽慰,叹了口气:“好……就连你也比我看得明白。”
 
檀风越道:“多谢大人体谅。”
 
灵光站在檀风越身后,一直警惕地审视着对方,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勾住檀风越的手。
 
他十分聪明,自然对死这件事也是明白而清楚。
 
可听见檀风越这样轻描淡写地提及自己的死亡,仍然是……说不出的惶恐慌张。
 
第十五章
 
他会这样惶恐,并不是无风起浪,空穴来风。
 
那世人眼里所不得,求不得的长生大道,檀风越并不稀罕。从前在不落城中时,灵光便曾数次三番地见他翻阅长生相关的古籍经传。
 
檀风越并不是求死,他只是想像个凡人一样,生而长,老而衰,正常的走到阴阳边界,正常的消亡。
 
而不是空守这不知边际的长生大道。他像他娘,活得倦了,便该要到下一个世界去。
 
可灵光却无法像他这样冷静。
 
——他惶恐。
 
灵光不是寻常傀儡。他生而知之,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这世上许多他应知,他不应知。自然知道檀风越这样有违天和。
 
可却也不由得感谢四百年前的凤凰所做的一切。
 
无论他有着什么缘由,什么过往,檀风越是否为此困扰,可正是他孤注一掷,才有了如今的灵光,如今的檀风越。
 
因果循环,过往不复。
 
或许是灵光的不安终于有些许感染到檀风越。
 
他的偃师,反手扣住他的手,食指轻轻的,在他掌心划了一道痕。
 
宽大的偃师袍,足够掩下他这点小动作。
 
檀风越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当他眼角瞥见灵光的脸上那点诚惶诚恐时,他便已经这样做了。
 
灵光也并不辜负他。
 
只是刹那,神色便安定下来。紧接着很快,抓住他的手。
 
凡人总是生而多情……而情多则生孽。
 
观心看着他同灵光,眸光颤动,最终却只是垂下眼睑,叹了口气,神色黯然。
 
“你同你娘行事……真是如出一辙。也罢,所求不该,所愿不现,这本就应是我的报。”麒麟抬起手,在檀风越眉心轻轻一点,“可哪怕你不愿意,你也是我同越女的孩儿。我麒麟与凤凰,同列同尊,但愿我这点愿力,能护你周全。这道印记,便当是我这不合格的父亲,最后一点心意。”
 
而阵风掠过,那位麒麟大人,便似风声,杳然无踪。
 
麒麟的愿力是摸不出来的,可檀风越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仿佛上面还停留着观心的指尖的温度。
 
仁慈而温柔。
 
可檀风越心却沉了下来。
 
麒麟与凤凰,的确同列同尊,可他特意点出……又是什么意思呢?是有什么……会让他不周全?
 
还有,麒麟方才,往他背后多看那几眼……
 
可他还不及细想,人便被搂进怀里。
 
冰冷,带着傀儡独有的温度。
 
灵光道:“檀先生……我们回家吧。”
 
第十六章
 
接下来的行程,自然顺风顺水得多。
 
檀风越这一路西去,原本就是为了去荒州枢机之地找些材料,如今到了须弥境,也不成问题了。
 
要什么材料,只怕他不要,不怕他没有。
 
——退一万步说,这整个九州人族最繁华昌盛的枢机之地,但无论如何都比不起麒麟凤凰之流神尊庇佑下的一小块灵脉。
 
这在六合八荒中最珍奇,最罕见的奇珍异宝,在这须弥境中都不算什么稀罕玩意。
 
何况檀风越原本要的,也不是什么珍品。
 
他炼器功夫虽说比不上闻悦这样的灵宝专家,造不了须弥芥子之流的宝器,但简单造个飞舟却也是不难的。
 
反正……只要载得动灵光就好了,檀风越就已经觉得这个飞舟是成功的了。所幸他的炼器功夫也的确还没那么不堪。
 
呼呼风声,迢迢云间。飞舟霎眼间腾空万里,便行至云间,慷慨山河,尽没眼下。
 
檀风越轻轻叹了口气。而肩上落下一件披风。
 
温暖的,像带着“人”的体温。
 
“先生,风大。”
 
檀风越习以为常,他抬起手,顺着灵光伸过来的手将披风的带子系好,偏过头道:“灵光,你不用总烘了再给我。”
 
灵光乃他用寒星陨铁所造傀儡,理论上是不畏烈火,不惧寒冰。
 
毕竟寒星陨铁本身,便是他从极寒之地找回来的一块石头。虽然具有传导性,但无论怎么看,都不会自体发热的。
 
至少檀风越看花花那只鸡,虽然成天热火朝天的停不下来,但体表一摸上去,总是冰凉。
 
想到这里,檀风越不由得伸出手去拉住灵光的手。
 
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温热。虽然比不了平常人体表温热,却也不像个傀儡似得触手寒冰。
 
何况……檀风越站起身,掐着灵光的手腕便一路往上摸,从手腕到上肢,从腹间到心口,一路往上,最终停在咽喉。
 
他的眼神也停在那里。
 
花花不在身边的时候,檀风越的话是很少的。他虽然从外表上看上去仍旧年轻漂亮,可按凡人的年纪来算,已经是垂暮之年的老人了。他已经是这世上称得上传奇二字的偃师,而到了这个年纪,又有什么事堪不破呢。
 
真要说来,大约是……高处不胜寒,偏是红尘间。
 
他明明还身在红尘里,偏偏已经对这红尘难起丁点的眷恋之心。偏偏又被羁绊着,入不了轮回。这样的一个人,无论他上一刻是什么神色,可当仔细看过去,那双沉黑如墨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可此刻,他眼里却是有他的。
 
灵光喉间滑动了一下,微微低下头。
 
“先生?怎么了?”
 
檀风越可以清晰的感觉到,手下喉间滚动的某个刹那,以及灵光发声时,喉间的震颤。而微微抬眼,看见的是灵光的殷殷切切的眼神。
 
眼眸亮晶晶的,倒是十分可爱。依稀有些他小时候的模样。
 
指尖突然有种莫名的热意。
 
檀风越下意识地收回手,垂着眼,朝手里呵了口气,又攥了攥手心。
 
脸上也有些热。
 
只不过这些异样,窸窣平常,实在不足一提。灵光毕竟是他心血之作,样貌身材都是檀风越最心爱的。若真要说一句不偏爱,首先骗不过的就是自己。
 
檀风越道:“你别总站着,你这样,我总要抬头看你,坐下来。”
 
灵光殷殷切切:“……灵光愿意的,先生若是愿意总看着我,我做什么都愿意。”
 
檀风越只好说:“我脖子疼,你给我坐下。”
 
灵光听到这句话,脸色一僵,不敢推拒,立即屈膝坐下,砰一下好大声响。
 
檀风越有些好笑,也跟着挨着他身边坐下。他将脑袋挨在灵光肩上,闭上眼,轻声说:
 
“我先歇一会,到了不落城你再叫我。”
 
说着过了一会,灵光只觉得肩上一沉,垂眼看过去,便见檀风越挨着他肩膀,脑袋摇摇欲坠。
 
灵光便费尽心思地想不惊扰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檀风越的腰身,将檀风越的脑袋挪到他大腿上。好容易终于要到了头,檀风越像是察觉到什么,皱了皱眉,半睁开眼,发出意味不明地呓语。
 
“嗯……?”
 
灵光知道,他这虽然有了反应,但人还是没清醒。灵光曾听闻,哪怕是……那个人在侧,和檀风越最交好的时候,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檀风越也照旧都会惊醒。
 
灵光抚了抚檀风越的背脊,极温柔地说道:“先生睡吧,等醒了……我们便到家了。”
 
檀风越半睁着眼,眼神发直地看了一会飞舟甲板,很快便就合了眼。
 
这大约就是潜移默化的习惯了。这三百年,毕竟不是空穴来风的三百年。
 
灵光恐他着了凉风,斟酌片刻,便将外裳取下,盖在檀风越身上。尽忠职守地当一个枕头靠背。低头看着檀风越沉眠中更显清俊雅致的侧颜,久久,便像入了魔。
 
灵光甚至有那么一刻,会有一种久远的错觉,像是很久很久的从前,他也曾这样看着檀风越入眠。
 
至于曾是何时,那些飘忽的似乎一触即散的影像记忆究竟从何而来。灵光从来不想去追根究底。
 
反正……只要他的偃师还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想追究。
 
第十七章
 
从须弥境到不落城这段路途实在遥远,哪怕坐着能日行千里的飞舟也要好几个昼夜。
 
檀风越中途清醒了几回,简单吃过一点干粮后,又从乾坤袋里取出块木头,转着刻刀,做起了手工活。
 
灵光便在一边看着,要刻刀递刻刀,看他渴了就奉水,饿了就给饼,虽说做饭手艺仍旧欠奉,但仍旧将檀风越照顾的妥妥帖帖,舒服得想打噜。
 
檀风越都在想,他这回带着把老骨头千辛万苦从不落城里跑出来,风吹日晒,流离失所,还要被花花那只没什么用的鸡一路嫌弃,到底是图个什么。
 
昔日不落城里还没有那么多傀儡的时候,他同灵光的生活方式便就是这样。
 
哪怕日后不落城里他多造了那么多各式各样的傀儡,檀风越的日子依旧过得跟从前一样,一切都由灵光照料,除了做饭这一项被彻底挪给了傀一。
 
……毕竟,灵光的手艺的确欠奉,咳咳。
 
那时候越夜还未出城,小麒麟惯爱同灵光争风吃醋,可也不情不愿地承认,灵光确实将檀风越照料得很好。
 
不提别的,哪怕光是看着灵光那张赏心悦目的脸,檀风越都舍不得跟他生气。
 
就说他这次出来,虽说的确是受了刺激,难以排遣,心慌意乱下不知不觉就出了不落城散心。但归根结底,无论是他待灵光,还是灵光待他,仍旧是从前的那个灵光。
 
什么都未曾改变。
 
至于为何出走。檀风越这些日子思来想去,觉得大抵还是意外。
 
他想不到灵光……竟然会有那种生理上的需求。
 
毕竟檀风越平生待偃术一心一意,而对外物说得上寡情冷心,眼高于顶,自然没什么生理上的需求,也极少人能引起他这方面的需求。
 
年少的时候,倒是曾因为这一身漂亮皮囊,引出些不必要的风浪。
 
……也不算是完全不曾动过心。
 
只不过事到如今,往事再提,也无济于事。
 
檀风越想归想,手下动作倒是不停的,等他回过神来,手里的木料已经被他削的细长,他沉思片刻,添上几笔,稍加润色,便成了一根雕花木簪。
 
他微微侧过脸,就对上坐在一旁的灵光专心致志的眼神,情不自禁就往他脸上摸了一把。
 
灵光:“……?”
 
“别动,我给你换根簪子。”
 
檀风越伸出手,对着灵光发上那根簪子轻轻一拉,那鸦羽青丝顿说倾泻如瀑,散落在灵光肩上,衬上一袭白衣,倒真是清俊出尘。
 
饶是檀风越这个亲手将灵光造出的偃师,也不自禁被美色所迷。
 
再一看手中那只被他换下的簪子,说是簪子还真是抬举了它,多半是灵光为图省事,随手在路边折下的寻常木枝,连边角都未削干净。
 
檀风越自然嫌弃得很,随手就将这木枝扔到一边,握着木簪想替灵光将头发理好,拨弄两下,挑弄着青丝的手又一僵。
 
他咳嗽两声,对着灵光神色稍显无奈,将发簪收到袖中,施施然道:
 
“唔,咳……我好像不会弄这个——”
 
方才削簪子的时候没想到,这会动起手了才想起来他连自己的长发都是平日灵光帮他理好,若是灵光不在,便是干脆利落地一把割断。
 
只不过……
 
檀风越摸摸乾坤袋,从里头找出来一根青色发带,半跪着卡在灵光怀里,一手拉着发带一边,探到灵光颈脖之后,将长发一并绕了几圈,打了个活结。
 
——虽说松松垮垮,倒还是勉为其难地束到了一块。
 
只不过,没过多久,灵光一动,那发带便轻而易举地滑到了背脊。
 
功亏一篑。
 
檀风越看了良久,也只得摊手作罢。
 
他两指挑住灵光下巴,看那青丝倾覆,轻轻一笑:“这可没办法啦,不过你这样也挺好看的。小美人儿,要不要给我笑一笑呀?”
 
檀风越心血来潮,扮了一出轻薄浪子,可还不及看见灵光回应,下一刻飞舟便在半空中一个摇晃,天旋地转过后,檀风越便被灵光紧紧搂在怀中。
 
从他的角度,刚好看见灵光的侧脸。直到这时,遭人轻薄的灵光小娘子,才垂着眼睑,嘴角轻挑出清浅笑容,又轻又小声的说了一句。
 
“我的。”
 
而檀风越低头一看,他手里,正握着方才他藏在袖中的雕花木簪。
 
饶是知道他这句话指的是什么,檀风越却仿佛觉得自己……心跳漏跳了一拍。
 
只不过照他那颗时时漏风的心脏,这漏跳一拍还真是情有可原。
 
第十八章
 
只不过这样的灵光,倒真是异常可爱。
 
檀风越心中一动,倒像是鬼迷心窍地笑了笑,情不自禁地在灵光脸颊上烙下一个吻。
 
这倒是他第一次对成人的灵光表示亲昵,往时这样的亲吻,灵光只有在小童模样时才会得到。
 
灵光霎时吓了一跳,却是受宠若惊。若灵光有魂魄,这一刻便合该欢喜得魂魄都在呐喊欢笑,而心中曾经所存的种种苦涩酸楚,却又不合时宜的浮了上来。
 
然后,落下泪来。
 
他其实是不太懂的,可这时这刻,却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心愿已了,因而落下泪来。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灵光不愿追究。
 
檀风越望见他落下的那滴泪,下意识的用手去接,而泪滴落入指尖,很快便散不成滴,却炽热得……似曾相识。
 
似乎某年某月,也曾有人这样为他落下来泪来。
 
可那个人究竟是谁,檀风越哪怕知道,也不愿想起了。
 
事已往矣,往者不追。
 
何况此时此刻,他的确是心疼灵光。
 
飞舟又在天上行驶了数日,总算是踏入北界,而再西去百里就该到不落山了。
 
檀风越穷极无聊。
 
于是在飞舟上捣弄了数日灵光,将他折在饕餮嘴下的旧伤疤修好,从头到脚都仔仔细细地捯饬了一遍,又从乾坤袋里取出布匹,给他裁了一件新衣裳。
 
比起对他自己可要上心多了。
 
灵光自然由着他摆弄。檀风越做什么,他便在一旁看什么。
 
从不落城方方建成的百年里,他同他的偃师,都是这样度过日日夜夜的。
 
——直到里面出现了其他。
 
那之后,他便不是他的偃师的唯一了。可他的唯一,却只有他的偃师。
 
埋头苦干的檀风越突然抬起头来,漂亮的眼睛先是沉沉看了灵光一眼,又微垂下眼睑,似在思索。而过了一会,又抬起眼,看着灵光。
 
起初他并不在意,他只是一如既往的贪婪而温柔的注视着他的偃师。
 
直到他听见。
 
“灵光,你喜欢我吗?”
 
这询问听上去倒是十分令人心动,而对灵光而言,却又不仅仅是心动二字可解。
 
他对上偃师的视线,温柔而又不容推拒:“当然。”
 
这与不落城中傀儡相同,而又不尽相同。
 
相同什么,不尽相同什么,檀风越这一次,倒是突然有些懂了。像是福至了心灵,铁石终于通开了关窍一般的懂了。
 
可他又有些犹疑。
 
情之一字,一念谓之生,一念谓之死。
 
从前面对凤卿,他惊惶失措,选择了后者,而到如今,难道又要选择前者?
 
灵光有恃无恐。
 
他在不落城里是冷凝的,可在偃师面前,唇边却始终挂着淡淡的弧度。
 
灵光按住偃师执着刻刀的手,温柔而又认真地说道:“灵光心悦先生,哪怕你把灵光拆掉,不要灵光,我也喜欢你。”
 
被自己的偃师拆掉,这恐怕便是傀儡的极刑。
 
可他说给檀风越听,又像是在肯定自己,仿佛有恃无恐:“最喜欢你了。”
 
——越越。
 
与此同时可以感受到的,他手下握着刻刀的白玉般的手掌有了片刻的紧绷,而又很快分开。
 
他的偃师看着他嗤笑一声:“胆大包天!”
 
他笑骂完,轻轻打开灵光的手,垂下眉目,又像是陷入了沉静,若有所思。
 
檀风越手握刻刀,安安静静不轻谈言语时,神色清淡,如画眉目低敛,大抵总有些出世意味。
 
而远处日将落尽,可天色却不暗,冥冥里发着辉白明光,仔细看去,天幕里还暗含三十六层阵法暗纹。
 
那便是不落山了。
 
灵光不免看得出神。心中却不免有些空空落落。
 
毕竟等回了不落城,他的偃师身边便不止有他这一个,檀风越此时待他的偏宠,等到了不落城里也要折上几折,落不到许多了。
 
要操的心太多,哪怕有所偏好,也分不了几分给灵光。
 
所以他才一力担下城主一责……为的也不过,让他的偃师再看他一眼,再多看几眼。
 
这已是他曾经为数不多的贪心,而如今?总是贪心不足蛇吞象,盼望着檀风越身旁只得他一个才好。
 
檀风越总以为他一身寒铁,不懂人情,不识人心,可有些事,情至深处,总能无师自通。
 
毕竟,他也是有心的。
 
当初,麒麟幼子越夜因着那一颗心脏在傀儡身上复生。
 
而灵光是檀风越剖半心所造的傀儡,从某种意义上说不准便是檀风越的半身,他得了檀风越的半心,开灵后自然心心念念向着他的偃师,恨不得将他当做琳琅珍宝,揣在腰间上,奉在眼前。
 
倘若檀风越对他有那一丁点厌弃,心中便会空空落落,痛苦难堪。可只要一近檀风越身边,便又快活得不能自己。
 
这大约便是本能了。
 
所幸他的偃师待他,同样也是待如珍宝。
 
而方才那寥寥数语……灵光回味过来,隐隐像是看见了曙光,不免又有些受宠若惊。
 
思前想后,又不自禁挨到檀风越身边,胆大包天又小心翼翼地将头颅轻轻挨在檀风越肩上。
 
这是他只有小童模样时,才敢放肆妄为的动作。
 
檀风越不解其意,手下动作微停,微微侧了脸,仅仅及肩的发尾扫过灵光的额前。
 
眼里流光暗转,珠华生璀,吐息温热,自然极温柔。
 
“又想撒娇?”
 
灵光没来得及回答。
 
他眼尖的瞧见不远处数道黑莲迭生,四周威压暴涨,飞舟剧震,火光连天,寒光冷色里,将手一横,将他的偃师紧紧护在怀中。
 
滔天气浪翻涌而过,飞舟被击中引擎中枢,即刻便如流星直直坠下!若是落下去……檀风越血肉之躯……灵光脸若寒冰,将偃师护得更紧,赶忙召出灵剑,急急催促数回,借着灵剑破开气浪,造了百尺薄冰,惊险交加地急降在不知哪座山头。
 
而方方落到地上,灵光即刻松开怀抱,紧张地将檀风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先生可有什么不适?”
 
等看清对方模样,灵光脸上又不自禁泛起了薄红,柔声道:“先生你……在护着我啊。”
 
他先前没有留意,等现在尘雾尽去,耳清目明,便清楚看见身上笼着一层丹白光晕。是檀风越最拿手的防御法阵,三劫。
 
哪怕雷火袭来,也不能动他半角衣袂。
 
檀风越没空理他,他被护的太紧,浑身骨痛,方方解脱又被迎面而来的风尘呛到,正咳得天昏地暗。
 
可这却不是什么诉衷肠的好时机。
 
飞舟坠毁,倚着灵剑旁的百尺薄冰,孽火黑莲迎步而生。
 
寒光冷色里,他们才方方死里逃生,那黑莲主人便又步至眼前。
 
仿若不见底的深夜。
 
极冷,极黑,极幽暗。
 
无光。
 
第十九章
 
步步黑莲,而孽火迭生。土地烧灼,而草木皆灰。
 
那人便似从极北之渊的森罗夜象里走来,黑衣银发,身后负琴,眼覆黑纱,额间有三道劫火印,一张苍白的艳丽面孔。
 
脸如勾魂艳鬼,背后却笼罩着肉眼都能见的冲天煞气。
 
周遭的一切都遭到了这煞气挤压,渐渐扭曲起来。
 
明明那人离自己站立的地方尚有一段距离,檀风越却已觉得背脊上流下汨汨冷汗打湿了衣襟,额间发汗,唇齿发白,煞气不停压迫着空间,叫人喘不过气。而更叫他毛骨悚然的是,体内灵力通道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钳制住,动不得分毫。檀风越微微垂下眼睑,并指划了道最简单的咒术,摧枯拉朽般的疼痛感即刻就冲向了四肢百骸——
 
力冲百会,顿时便口呕朱红!
 
灵光脸色突变,一把接住檀风越失力软倒的身体,忽觉手上湿热,一眼看去,尽是殷红。
 
失声叫道:“越越!”
 
檀风越咬咬牙,软倒在灵光怀里,手仿佛有千斤重,艰难地拭去唇边血迹。
 
“……没事。”
 
言罢喉间一热,又咳出一口鲜红热血。
 
他侧眼看了一眼灵光,灵光仿佛感受不到此处空间的异样,望向他的眼里惊惧交加,短暂失神后,才意转心动,从乾坤袋里翻找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丸,抖着手奉到檀风越唇边。
 
那黑莲主人轻声道:“偃师阁下还是不要妄动了,你肉体凡胎,只怕受不了我这无间禁制。”
 
倘若这时候还拎不清……檀风越也枉活多这数百年了。
 
檀风越就着灵光的手吞下一丸固灵丹,待上三息,才觉内息稍稍好转,冷笑道:“阁下真是好排场好法术,只不过一息,就铺开了这么邪气的禁制,你这样一个太乙金仙品阶的堕仙,当真是不怕为天道所察,降下九霄雷劫?!”
 
这一句话,落到旁人耳里,已是青天白日里一道响亮的落雷。
 
灵光听到这句话,望向对方的目光也带着更多的审视同警戒。
 
太乙金仙,几乎已经算是天庭最顶尖的战力。这样品阶的神仙非不得不出世,大多固守三十三重天,受万界香火供奉,共天地同寿。倘若是堕下云间,皆算是魔界尊者一般的存在,生性霸道非常,足踏一地,方圆千里的生气灵气皆要被掠劫殆尽,只余枯土。
 
对于此等存在,天道自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经觉察,那即刻是雷声轰轰,遍地劫雷。哪怕是有点道行的一方大魔,都要躲着点走。
 
思及此,檀风越都不禁思量起来身上有没有带什么避雷的法宝,好将自己同灵光都包裹住,省得遭了天雷波及。
 
结论自然是否定的。
 
他这次出行匆匆,揣着忐忑心肠,除了一把刻刀,一只花花,竟是什么都没带。这次回程更是,只得身旁一个灵光。
 
——只得一个灵光。
 
便更觉肩上担重。可人却是镇定的很,哪怕被这周身煞气逼得指尖发冷,人却还分得出神,偷空去看一眼灵光神色。
 
而灵光,自然也一直一直,紧张地顾着他。
 
不由得心中一软。便也就觉得没什么了。
 
他从前行山涉水时,千难万苦都一一历过,如今有了灵光,更加不敢怕了。
 
大凡苦难,不都是挨得过劫后余生,挨不过——
 
偃师同他的最杰出的傀儡埋作一处,也算得上死得其所?
 
可那人轻轻一笑,檀风越便觉身边的威势聚拢,气转流通,一刻之间,收去外力,一咬牙,一身骨肉松散,津津一身冷汗,气力皆尽。
 
却是没什么好怕的。
 
那人说话声音很轻,像是许久不曾开口,声音像是镜面被砂砾磨损过后般并不平顺,“从前女娲上神在时,雷帝亲自杖刑,九重紫霄雷劫尚动不得我身,如今天道式微,沦入一干小神手中把持,又还有什么可怕的?我自然……是不怕的。”
 
一步一步,就要逶迤至檀风越眼前。
 
“怕的人……不该是你吗?”
 
可他却注定看不到檀风越的神色。
 
因为那一刹那间,从那二人身前炸开火光,火凤长鸣,仿佛凤凰冥冥有灵,应召而来,一时间漫天红莲真火,燃尽黑莲。
 
涉琴脚步微顿,微微抬起手,指尖一点,火舌即刻卷舌而上,将皮肉卷得焦黑,隐见森森白骨。
 
可他却也像是不识痛字。
 
轻轻着了一声:“破。”
 
便像被利剑凭空斩过,那火舌即刻云散风流,而焦黑指尖,又在一刹那间重生血肉,不过刹那,又洁白如初。
 
那红莲真火不见颓势,正是如日中天,火光极盛,又化成十数法门,朝着涉琴直直而去。
 
涉琴一身威势,登时逼开三尺红莲火。
 
最终谁也奈何不了谁,只好成了两厢对峙之势。
 
第二十章
 
只是这僵持场面也并未持续许久。
 
凭空里响起一声清啸,便有寒水淅淅沥沥落下。不论是那与黑莲缠斗的漫天红莲火,还是黑莲孽火,通通都被这兜头一捧冷雨给浇灭了。
 
——阳错阴差,三阴造化。
 
涉琴眉梢微动,微微抬起头,望向空中,伸出手来按了按覆眼黑纱,仿佛是怕被风声惊动,雨声所扰,唇畔一勾:
 
“三阴真水。”
 
倒是道出本来面目。
 
回应的是一声冷哼。
 
“你倒是识货。”
 
只是虚晃,眼前便多了个青衣美貌少年郎,眉如黛画似远山,眉心一点殷红朱砂,正是如画脸庞,似水年华,从远远天际腾空落下。他御狂风而来,纵暴雨而下,青衣白履,泥尘却极为安分,不肯翻卷半分。
 
那少年只是将手一拢,这漫天寒雨便极为安分的化整为零,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遭那黑莲烧灼的土地,褪去焚迹,又从从容容冒出了些些绿意。
 
那少年将四围收于眼下,见灵光紧紧将檀风越护于怀中,长发尽湿,体表散着烈焰同寒水交替过后的阵阵水烟,亏得衣服是水火不侵的料子,才没在这交战里损毁。
 
自是着急地奔赴过去,娇声娇气地喊了一声:
 
“哥哥!”
 
灵光这才仿佛松了口气,伸手探探檀风越鼻息,微微抬眼,“先生刚刚热晕了,只怕回不了你话。”
 
这少年便就是檀风越的胞弟,那麒麟幼子越夜了。他同檀风越生得七分相似,脾性却南辕北辙得很。
 
听得灵光这一声,越夜便换了张脸,尽是不耐神色,嫌弃啧道:“你真没用。”
 
灵光:“……”
 
自家人知自己事,都是寒星陨铁打的傀儡,寒星陨铁散热散的再快,再是不凡,那也还是个铁做的,越夜嫌弃他热得很,又担心檀风越身体,不由分说便动手从灵光怀里将人接过来负到背上:“你还动不动得了?”
 
“尚可。”
 
越夜便掐指做哨,短啸一声。不多时,便有只两人高的巨鸟自不落城中扑腾飞来,只是它就没越夜那样好的御空能力,飞了几转,腾空砸下。
 
地上砂石真正都震了几震。那巨鸟扑腾几下,露出个头来,倒像是委屈极了,一开口,便是花花那少年老成的小儿声调:“越夜大人,你叫我变大了做什么呀!”
 
越夜和颜悦色:“花花,来来来,给你个好差事,把你家灵光大人背回城里去。”
 
灵光:“……”
 
两两之下,倒像是尽把强敌环饲这么回事忘在一边了。
 
花花摇摆着偌大个鸟头,左瞅瞅越夜,右瞅瞅灵光,眼瞅着灵光未有抗拒之意,越夜又一脸坐等看戏的模样,一颗胆子虚了又肥,肥了又虚,最后还是狠狠心,用着鸟喙将灵光甩到覆着钢铁羽翼的鸟背上,啪一声巨响,整个鸟身都趔趄了两下,又扑腾跑了几下,才摇摇晃晃地朝着不落城飞过去。
 
真是……原本就是个操心老母鸡的身,奈何偏偏有着战斗鸡的宿命……
 
倒也并不是为了那么回事。
 
越夜身量不及檀风越高,是以这样每过不了多久,就得将滑下去的檀风越再往肩上拉一拉,循环往复,便干脆将檀风越一只手卡在肩上,自己拉手搭着。
 
脸上却还是一副仿佛不可一世的傲然神色。
 
涉琴轻轻一笑:“不叫那位……”他想了想,拿不准花花算是什么,“遣使一并把偃师阁下送回去?”
 
越夜冷声道:“花花才练飞没两天,倘若不小心把哥哥摔了又要怎么办。他可又不是灵光,经不起折腾。”
 
“哦?那你这样有自信能胜我?”
 
越夜神色冷静,周身腾地起了八道寒水,战意高昂,琉璃瞳眸直直看向涉琴:
 
“我这么个整颗心的麒麟……怎么也好过那只有半颗心的半吊子傀儡凤凰吧?”
 
寒光冷色里,人影散去,在那八道寒水中,化做麒麟模样。
 
涉琴最爱他这般模样,眉梢眼角都柔和地化开,唇畔也带着浅浅笑容,正要看他如何出招。眼前寒水虚晃,那少年麒麟便失了踪迹。
 
只余空中寥寥话语。
 
“况且,谁跟你打谁傻,小爷我才不当那傻子!”
 
第二十一章
 
越夜负着檀风越一路狂奔,千里疾行的神通被他运了个十成十,临临看见了城墙,心下便更是紧张,御风点空,默念咒文,面前便横空出现一道光桥。
 
只差临空一脚,入到不落城中,便可安枕无忧。
 
可偏偏不如人意。
 
越夜脚才刚刚踏到城墙青砖上,身旁便掠过一道黑影,在那光桥消失的最后一刻,硬生生是卡着刃风加身的攻击,不紧不慢地踏进了不落城。
 
并又轻笑一声:“小夜你真是学不乖,难道是忘了我的真身是什么吗?”
 
越夜简直是被这一声轻笑激起了一身寒毛,只好重新化出人形,扶着檀风越,不情不愿地背过身去,紧紧抿着唇,目光落在涉琴身上,却是一副全然戒备的模样。
 
涉琴毫无怀疑,哪怕他只要稍稍再动那么两下,越夜少不得就要直接发作。
 
仙道不孤,道法长存。这些天生神兽,受天地灵气供养,骨子里对着邪魔外道天生就带着厌恶戒备。
 
可像涉琴这样身份的堕仙,到如今已算举世难寻敌手。而少年麒麟,岁数轻轻,道术不长,又有怎么同他斗呢?
 
或许那位对着偃师一往情深的凤凰神将可以,可那举世无双的凤凰也早已把自己折腾的支离骨碎,哪怕此刻重现,也不足为惧。
 
因此,越夜一见到他,心里就下了判决。
 
打不过,那必须就得跑啊!
 
——可却不如人意。
 
越夜咬了咬唇,被他这么一说,总算是想起来这人的原身是个什么。
 
风起从龙,论起御风,他自然是比不得这条深不可测的烛龙。
 
不但他比不得,这世上,哪怕是善于御风的羽族来了,只怕也无人能比。
 
可比不得又如何,他身后有一个人,甚至有一座城还等着他来护。岂敢在此时此刻怯了胆气。
 
大不了是同归于尽,只要哥哥还在,怎会没有活路。他才不怕呢。
 
越夜胡七乱八地想了一遭,心里头总算是有了些底气。
 
左手微微一收紧,便又化开了八道寒水。
 
这一次,可就不是所谓的障眼法了。而是真真正正的,寒水剑阵。
 
可越夜越是戒备,对面的涉琴看上去越是放松,他甚至便护身的阵法都撤下,不紧不慢,便如闲庭信步,一步步向着越夜靠近。
 
在越夜身旁不断围绕的寒冰小剑飞速转动着,风雷闪动,剑拔弩张。涉琴却像是不识痛字,剑刃加身,衣衫为罡风所裂,都不能阻他停下一歩。
 
越夜脸色越发冷峻。他知道自己同对方实力相差天壤之别,可倘若单纯是技不如人也就算了,偏偏还要耍上这样的把戏,是以对对方厌恶至极,恨不得直接提剑便冲上去,可偏偏身后还有一个檀风越等着他去护。
 
偏偏涉琴看上去不痛不痒。剑气割破了他的脸颊,在他脸上绽出一朵血莲花,他也似毫无所察。
 
直至他在越夜面前停留,在越夜极惊惶的眼神,显露出一丝苦笑。
 
“五百年前我已累你至死,如今再相见,又怎会害你。难道在你眼中,我当真……如此可怕?”
 
第二十二章
 
他这番话说得仿佛剖心沥血,脸上斑斑血痕,有几道甚至深可见里,透出森森白骨来。可怖里似乎又透出几分可怜。
 
可用不了多久,便又像檀风越先前所见一般,血肉重生,艳丽脸庞光洁如新,再望不见一处伤口。
 
越夜却不为所动,反而更加戒备地往后退了两步。
 
寒水剑阵受他思绪牵动,光华更盛,凌冽剑气炸出水色光华,又紧紧将涉琴围成一圈。
 
不落城依山而建,外头百丈高墙将整座山与外界相断连,更有奇门阵法相护膺,进可攻退可守。朝外是断崖,朝内才是不落城。如今越夜站在高墙上,再退几步,就要高崖直坠。
 
碎石滚落,连个细微的回声都传不上来。
 
越夜当然是不惧高的,他御风而行是天生本能,又兼钢筋铁骨,哪怕掉下去也能安然无恙,可檀风越不行,人体凡胎,到底禁锢许多。
 
越夜将檀风越滑下的身体又往肩上拉了拉,仿佛能借他温热的肉体减缓少许不安感。
 
可仿佛,却只是仿佛。他脸色此刻煞白,心口的律动也变得并不那么平常,还是强自收了收心神,兀自硬声道:“从前的事,我都记不清了。”
 
涉琴动作微微一僵,被黑纱掩盖下的双眸也微微阖上,仿佛正要思索如何应对。可他还未曾想好,便看越夜如同猫儿似的,一双琉璃目带着警惕之色,暗暗带着檀风越又往后退了几步。
 
像是怕极了,又拿他没有办法,面上却还要硬撑出一副毫无畏惧的模样。
 
“小夜……”
 
他低声念道,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看。正不知道是气好,还是笑好。却又觉得有一分伤心,少许难过。
 
曾几何时,他也曾被这少年麒麟这般护在身后,可五百年过去,他的麒麟儿却似乎早已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涉琴修魔已久,性子比起从前原本就走了许多极端,更为极端邪肆,黑纱下的双目微微一眯,心头莫名起了三丈无名火,看向越夜身后的目光也更显阴寒。
 
少顷,那被他强自压抑的黑莲孽火便又自他足下燃起,即刻火舌席卷而上,将那围绕在他身旁的寒冰剑阵生生炸裂绞碎。
 
登时,越夜煞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强咬着牙,便觉一阵腥甜涌到喉间,强自噎下后,仍有点点血丝溢出唇间,同时拉着檀风越的手猛得一收,整个人险些便要撑不住整个人委顿余地。
 
可人还是不服气的,恶狠狠瞪了涉琴一眼。
 
这剑阵乃是他本命真元所化,同他性命休戚与共,涉琴炸了他的剑阵,自然便等同于损毁了他的根基。
 
而那一旁的涉琴同时也想到这一层,他下意识便伸出手去想扶一扶那少年,而那妖艳火舌同时跟着他的动作起舞,眼看就要触到越夜,如同致命藤蔓一般缠绕而上。
 
危急之时,凭空里又横出一只手来——
 
“三劫。”
 
混沌相开,阴阳相合,伏在越夜肩上的檀风越单手结印,虚虚实实里化开星纹八卦,生生用三道劫火将那火舌斩断。
 
“一界。”
 
与此同时,那包裹着整个不落城的结界又似乎往着高墙后退了几步,一道光墙,正好将堕仙同他的黑莲,完整的阻隔在不落城之外。
 
檀风越仿佛在冥冥之中若有所感,拖着重伤之躯强撑着启动了阵法,将越夜一把护在身后。
 
越夜不由低呼出声:“哥哥!”
 
檀风越并不回身,轻轻揉了揉越夜手心,抬眼觑着涉琴,轻声道:
 
“我不过是稍稍小憩片刻,阁下便这样欺负我弟弟,不免欺人太甚了?”
 
他脸色惨白,说话也似有气无力,手下结印化咒的动作却毫不拖泥带水,须臾里,虚虚浮浮的咒文自檀风越手中升起,辉白光华恍若实质,凝气引力,随着他一声喝令,疾如风雷,化光击向那涉琴。
 
——这兄友弟恭的场面落入他眼中……真是格外刺眼。
 
涉琴眸光微暗,拂袖一挥,瞬息便轻易将了这来势汹汹的咒力化作虚无,敷在黑纱下的眼半阖半启,神色莫测,视线仿佛凝成实质,定定锁在檀风越身上,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越夜,道:“说来我还得感谢阁下,若非偃师阁下天工妙法,我如今恐怕也见不到小夜……”自他入魔以来,心性日渐阴邪,这已算是极客气的态度,“我待小夜之心,便如凤凰待你,阁下又何必如此戒备,你不是我的对手,我也不是你的敌人。”
 
他足下的黑莲劫火肆无忌惮烧灼着结界外的一切,极尽其能的褫夺生机,就连墙体也被腐蚀,化作劫灰,天际黑云暗涌,遮天蔽日,满目都是风雨欲来之势。
 
可是如此情形,檀风越凤目微挑,却笑了,他原本便是极盛的容貌,哪怕形容狼狈,也依旧不掩芳华,如今一笑,眼波流转,更是风华绝代。
 
“我当然不是你的对手,可是我的目的,也不是做你的对手。”
 
他话音刚落,不落城内,来自不同方向的九道紫气在同一时间直冲云霄,一刻间,于不落城结界外围结成阴阳鱼符,白日里星辉大放,更有火凤冲霄,冥冥里,似有人默念咒文,与阵势相辅相成。
 
“雷光神威,普扫不祥。玉京秘法,流金火铃。魁罡真令,神辉斗柄。万厌消除,众魔伏正。神霄五雷,志心谛听。”
 
此声停,罡风起,天雷大作。
 
涉琴凝眸。
 
到了此刻,他若还不知道檀风越的盘算,也枉修那么多年的太乙金仙了。
 
这是……引雷诀。
 
第二十三章
 
罡风,惊雷,暴雨。
 
在暴雨罡风的护持下,惊雷迭响,都像长了眼睛似的净往涉琴身上击去。
 
正如先前檀风越所言,这么浓的邪氛魔气,天雷真是闭着眼睛都能打着目标。
 
天雷劫阵,总是一道盛于一道,待着七七四十九道的天雷打完,再紧跟着来招待涉琴的,便是斩仙台最上等的九九八十一道紫霄雷劫,倘若他仍神魂不灭,便又能触发更上一层的雷劫,总有他讨不了好的时候。
 
“可真是声势浩大。”涉琴弹指将几道的天雷之力化去,轻笑道:“你召来天雷,不怕惹火烧身,反倒将这不落城一同招入劫阵目标之中?”
 
结界两边,是两边截然不同的世界,城外风雷大作,阵劫轰鸣;不落城中风雨不扰,雷电不侵。
 
檀风越轻咳两声,不等他开口,少年麒麟已经急着探头给他哥哥吹嘘。
 
越夜道:“我哥哥的避雷法阵,自然是举世无双。”
 
涉琴不料他竟还会出声,人一时怔住。檀风越一把把越夜拉回身后,心中戚戚,很是复杂。
 
——可不是就怕你们几个被劫雷劈得灰飞烟灭吗……
 
当初为了保住这几个理论上天道不容的傀儡,檀风越在造阵避世的时候,可是在避雷这方面狠狠下了功夫的。为了确保在避雷上确有奇效,他甚至连上任雷公的雷骨都弄来了,一般来说,只要九重护城结界不破,避雷法阵不破,理论上不落城无坚不摧。
 
没想到等了个几百年,愣是天雷都没劈下来一道,这避雷法阵也一直没派上用场。
 
而如今,涉琴既进不得这不落城,檀风越难道还会傻得出去招雷劈吗?
 
当然不会。
 
这半日急中生变,变里求生,此刻暂时放下心中隐患,檀风越不再看被结界拒于门外的涉琴,才觉衣衫凉透,方方举步整个人便失力软倒。
 
“哥哥!”
 
越夜即刻便伸手去扶,只是他才方方伸出个手,便落了个空,再一定睛,檀风越已快一步被人拥入怀中。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个灵光。
 
他神色焦灼,手下动作慌乱里却不失稳重,生怕碰到檀风越不知哪个痛处,喉头滚动,出口的字句都匆忙地失了镇定:“先生,你有没有……”
 
檀风越此时力竭,也由着他抱,还勉力举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我无碍,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我的灵光。”
 
他方才引气结印不过一个引子,倘若不是灵光暗地里打开护山大阵,召雷引电,他这招祸水东移只怕也移不起来。
 
而这神色温柔似水,语气也软得要命。灵光看得一时怔住,他方方才从这苦难命劫中夺命而出,眼见又要一头掉进他的偃师这桩无双色难里,偏偏还分毫不想挣扎。他眸色微暖,心下稍定,又将檀风越这句话在心中反复念读,心中有个地方更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是檀风越的灵光,那他的偃师,又是否只属于他一人呢?
 
只可惜,这甜蜜心思便如狂风掠境,来的匆匆,去也匆匆。毕竟如今情势,天雷临界,大敌当前,还是先将眼前事处理妥当,才有更多空余来好好计较。
 
檀风越到底还是伤重,撑到这时已然不易,只是一个眨眼间,人便又昏睡了过去。
 
待灵光再抬起头时,便又是那个不落城中,稳重自持,风度翩翩的不落城主了。而他一抬头,便看见越夜眉头紧皱,一脸不快地瞪着他:“我先带哥哥回城里。”
 
这神色这样熟悉,灵光自然也从善如流地将怀中的檀风越交给他,他低声道:“越夜,这回多谢你。”
 
倘若不是越夜来得及时,他同檀风越恐怕此时已然凶多吉少。
 
越夜小心地将檀风越抱好,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这时我自己的哥哥,我自己不救难道等你?”
 
灵光不语。
 
擦身而过时,越夜低声问:“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吗?”
 
灵光道:“我只是先生的灵光。”
 
第二十四章
 
轰鸣的雷声在耳际交叠四起,可这平素劈起妖魔鬼怪来无往不利的道道天雷对上这堕仙,来势汹汹的攻击,竟连他身侧三尺都不曾靠近,便被那肆无忌惮的黑莲孽火吞噬殆尽。
 
正如涉琴所言,这道道天雷放入他眼中,确实是不足为惧的。
 
他眼见越夜身影就要没入城中不见,眯了眯眼,斟酌片刻,似带无边情意,又轻又软地叫了一声:“小夜。”
 
少年麒麟耳力何等了得,越夜步履微微一顿,却还是不曾回头,继续往前路走去。
 
那人不依不饶,又叠声叫了几次,仿佛招魂符咒,一道道打进他耳里,脑里,扰得他不胜其烦。
 
越夜将檀风越送回房间,又仔细诊察过一遍,确定他没有太大的问题,才退出房间。心思落定,脑子里又不厌其烦的回响着涉琴的叫唤。
 
越夜就很气。他心中烦躁,在一众傀儡茫然的目光中在不落城里走了好几圈,绕开灵光在的地方,最后又走到他方才入城的地方。
 
那可怖的雷声依旧震耳欲聋,这罡风暴雨里,涉琴还站在那个原先的位置,银发乌衣,黑纱负眼,似乎不曾移动过分毫。
 
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可怜,外面的种种异象根本伤不到他一根寒毛。一个由太乙金仙化成的堕仙,实力强横无匹,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不落城的护山大阵虽说精妙非常,可是不是真的固若金汤?越夜不敢自大,他是真害怕不落城出了事。
 
要是不落城没有了,檀风越没有了,他就真的没有家了。
 
涉琴微微一笑:“小夜,你终于来了。”
 
他叫他名字的时候,总是格外温柔。就像他们初相识时,越夜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对他有求必应,总是好脾气笑着的白衣仙人,竟然会是高高在上,坐三十三重天,受万界香火供奉的太乙金仙。
 
可这点,是封神之战,越夜到了重伤濒死时才知道的事实。才知道,他一心想保护的人,其实根本不需要他保护。
 
可这又怎样,越夜这一刻想要保护一个人,然后就这样去做了,这是他想做的事情。他在那一刻舍生忘死,也就这样死了,那死而复生后,前尘怎般,便不是他要计较的事情。
 
他那一刻想保护涉琴,那涉琴就是他要保护的人,跟他的所有无关,只因为他是涉琴。
 
越夜不后悔,他也是真的忘了。
 
像他这样的神兽之灵,大多寿元长久,几近与天地同寿。时光漫长,一日日,总要磨损掉许多内容,才能让自己过得更快乐些。
 
像他如今在不落城,在檀风越身边,便过得十分快乐。
 
越夜并不靠近,他谨慎地在距离结界还有半丈的地方站着,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涉琴道:“我想你了。”
 
越夜:“……”
 
越夜实在是不知道这些年涉琴到底是修魔修出了个什么意外才能这样恬不知耻地说出的这句话。
 
他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心里有事,脸上一定会有所表现。只看他兀自皱了一会眉,深吸一口气,又在脸上扯出一个甜蜜蜜的假笑,心里很不服气地想到:“要不是我打不过你,你现在肯定已经完了。”
 
涉琴看得津津有味。
 
他微微颔首,唇边含笑:“小夜要是想,我就是让你打上一顿也无妨。”
 
越夜笑脸一僵:“你读我的心?”
 
天雷阵阵,威势一道更胜一道,寻常邪魔外道早就不知道躲哪避灾避难去了,哪里会像他这样。一道九霄劫雷横劈而至身前,涉琴眼也不看,弹指化去。
 
涉琴眼底尽是一片脉脉温情,有条不紊地道:“你看上去似乎很想打我。”
 
他举步再往不落城结界靠近少许,结界警觉地察觉有魔气相扰,四周即时便祭起红莲劫火,紧跟魔气卷舌而上,可饶是劫火焚身,涉琴也仿佛无关痛痒,寸步不退。他抬手举至胸前,换成越夜的角度,那动作便像是在凭空里细细描摹自己眉目。
 
“我只是想打你,要是换了别人,只怕想杀你。”
 
“为什么?”
 
“在现今人看来,邪魔外道,难道不是人人得而诛之?”
 
他进一步,越夜便退一步。而借着这几句话的交谈,越夜警觉地感觉自己的戒备心正在渐渐松懈。
 
麒麟天性慈悲,恨不长久。恐惧敌意与恨意并不重叠,在恐惧敌意渐渐消退后,恨意更加无所附身,何况他对涉琴从来便不曾有恨。
 
若有恨,当初便不会救他。
 
即使如此,便更该速战速决。
 
会给不落城带来麻烦的事情,就不该留下。
 
越夜他看着那天雷,眉头微皱,“你不怕天雷,可这地火却是哥哥从极阴之地引来的,三阴真水不灭,劫火不熄。你是衔烛之龙,如今又魔化……我听说,天火焚身会损及魂魄,想来是极痛的。那这地火烧身,你难道不会痛吗?”
 
涉琴心底更是软得一塌涂地,他低声道:“小夜你最怕痛了,当初我见你,你连被石子绊倒都要掉两滴泪……可你当初为救我而死,怎么就不怕痛了?”
 
越夜语塞,记忆这一瞬仿佛又触到极久远之间,死前一刻历历在目,饶是如今钢筋铁骨,也仍旧觉得痛,便又忍不住缩了缩,脸色都白了几分。
 
他原本许久不曾想过当年旧事,如今被迫想起,却也不愿再次剖白。
 
涉琴眼底明明灭灭,像是无声灯烛摇曳。
 
良久,他叹息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也想问问你还愿不愿意像以前一样同我生活。小夜你别怕,如今我在,不会再有人能让你痛。”
 
越夜道:“我已经很久不会痛了,如今只想同哥哥好好生活。你有什么事便赶紧说了,再不说,我就走了。”
 
龙族生性霸道,涉琴最不喜欢他提及檀风越,当初为仙时尚会自我开解,如今为魔却是怨气横生。可转念一想,又心道:“也罢,我这一身魔气,如今留在小夜身边也是造劫……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他心中定了定神,同越夜说:“我对偃师阁下并不含敌意,我本想从他口中问出你的下落。失礼之处,来日再奉上歉礼。另外,我来这一路,听到风声,羽族已知凤凰心下落,许不定不久羽族大军就会到这来,你告知偃师阁下,早做准备吧。”
 
言罢,涉琴将周身黑焰收起,深深地看了越夜一眼,便化光而去。
 
第二十五章
 
涉琴走后,檀风越的安生日子并没有过多那么几天。
 
他虽看似文弱,身体素质却一向不差,哪怕偶有伤寒,也是休息个两三天就能自愈,唯独这回受伤恐怕是真的伤及筋骨,昏昏沉沉睡了数日,又被灵光强灌了不少妙药灵丹,总算在喉头呕出一口黑血后渐渐好转。
 
他这样伤重,却还是做了许多梦,好的,坏的,难以评判的。这些梦境狰狞繁复,伸出许许多多的触手,拉扯着他的魂魄,似乎想就此将檀风越囚禁在这梦境牢笼。
 
在最后的梦中,他从重重叠叠的树影下穿梭而行,踏着一条似乎曾经熟悉,如今却又十分陌生的小径。这行路漫漫,似乎没有尽头,每当檀风越觉得自己应该快要走到尽头了,可路却平平又添了数里。
 
檀风越向来极有耐心,他就这样走着,走着,终于,在冥冥里,树影下,听到一道声音,看见一道红影。
 
他穿着艳冶极矣的红衣,发束玉冠,凤眼狭长,眼下一滴泪痣,亭亭立在树影下,在檀风越看来,这无双色相,更像是镜中风月,逼得他不敢靠近。
 
于是他止步。
 
他们就这样互相对视,谁也不靠近谁,最后那人低声道:“风越,你恨我吗?”
 
恨?
 
那他恨吗?
 
檀风越早不记得自己从前是什么回答,可这时,他却感觉到自己微微阖眼,陌生而熟悉的话语自口中吐露而出:“那要看恨在你眼中分量有多重了。”
 
那人听罢,默然不语,望向他的一双眼中,却透出几分伤心难过。
 
偃师道:“你想我怎么说?”
 
他从不记得,自己从前说话原来是这个语气,冷漠,仿佛高高在上,不在人间。
 
从前?
 
檀风越不由得愣了愣,他自觉一生情少,待人处事不温不火,总少了那么几分热切,可他却不知自己从前……竟是这般模样。
 
心寡情冷,尽是无情。
 
这是他,又不是他。
 
这该是他四百年前的记忆,是凤凰濒临涅盘前同他的最后一面。
 
从此理当是天高海阔,再见无期。
 
现在,他魂魄困在旧时身躯里,便也像是一个旁观者,被动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而四百年过去,檀风越如今再见凤卿旧时面容,他原以为,自己总会有些想法,可什么都没有。
 
时间是消磨一切最好的利器。他甚至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同凤卿决裂。是了,檀风越想,他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跟他决裂?是什么?为什么?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檀风越思绪紊乱,而耳畔天雷乍起,梦里的偃师也微微扶额,可眸一阖,唇一张,吐露出的尽是绝情字句。
 
檀风越头痛剧烈,听不清他同凤凰交谈的内容,而眼前画面曲折跌宕,再睁眼,那一身红衣的凤凰,已经逼至面前,在滚滚天雷的轰鸣声中,在他唇上印下血腥味道,将一颗带着炙热火焰的心脏,按进了偃师心口。
 
檀风越猛地睁大眼,而他魂魄激荡,梦境在他眼前碎裂,哪怕那凤凰残影不依不饶,也不得不随风散去。
 
唇间温热尚在,可再一睁眼,已然是换了一个世界。
 
眼前的人,也换了一番模样。
 
灵光眉目近在咫尺,檀风越同他眼眸相触,清晰地看见自己在他眼中倒影。
 
檀风越喉头一动,靠在灵光怀中,顺势便咽下一口自灵光口中渡来的苦药,苦味窜进咽喉,苦得他唇齿涩然,无论如何也不见半分甘意,顿时一阵反胃。
 
他眉头一皱,一口气差些没上来,控诉道:“咳咳咳,灵光,你非得要这样喂药吗?”
 
说是控诉,实在有气无力地紧,他这副病蔫蔫的模样,也不知道要惹谁心疼。
 
灵光当然是心疼的。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檀风越让他靠在床栏边上,闷不吭声,拿着药碗,勺起一勺便送到檀风越唇边,脸色却是冷得像要掉冰碴。
 
抬眼望过去,便是一张怎么看都不对劲的脸。
 
药勺送到唇边,檀风也不说破,微微偏了头了,抬手去拿药碗。
 
“我自己喝就可以了。”
 
我拿,我拿,拿不到。檀风越手往哪伸,药碗便往他相反的地方移动,他定定看了灵光一眼,见他仍旧巍然不动地举着那个药勺,稍稍低头思索了片刻,叹了一口气,低头将药勺里的药一抿而尽。
 
你一勺,我一口,倒是很快便将整碗药喝完。
 
灵光全程只声不出。
 
等他将饮尽的药碗放好,从后面的桌上捧来一碗饴糖时,檀风越抿了抿唇,似是回味了片刻方才那碗苦药的味道。
 
“刚喝完药就吃甜的,不伦不类,你端出去给小孩们吃吧。”他微微摆手,“我乏了,灵光你出去吧。把门带上,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言罢便当真慢吞吞地伏回床上,又要继续睡下去的作态。
 
毫无声息。
 
灵光定定站着,捧着饴糖的手微微收紧,那脆弱的瓷碗根本承受不了他这不知轻重的力道,‘嘭呲’发出刺耳的尖鸣,陶瓷碎裂,甘甜的饴糖洒了一地。
 
“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了我是……”他说的很小声,像是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其中甚至隐隐有些哭腔,“……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你刚刚透过我,在看谁?”
 
第二十六章
 
檀风越在看谁?这在他自己看来并不重要。
 
我心澄明,自在我心。
 
那一眼,他看的当然是灵光。可灵光心里,却觉得他是在看凤凰。
 
这是什么毛病?
 
檀风越从塌上微微撑起身来,侧着脸盯着灵光看。
 
这回他倒没在想灵光到底是那个零件里出了什么问题,或许是生死挣扎的一阵灵光,又或许是因缘际会下的开悟,他那空漏漏的心口,在历经了这样长久的岁月后,总算是续上了一盏异于往常的心火。
 
凡人能活多少个年岁呢?八十,九十,一百……他已经活了整整五百年,难道还要继续瞻前顾后下去?
 
该来的,总是要来。
 
檀风越心思直白,看事情向来通透,过去的事情极少去想,也极少去计较。可如今,却是要慎之重之地计较一番了。
 
而计较……自然是因为在意,所以才计较。
 
檀风越叹了口气:“我醒过来你就是一张冷脸,我还当你不情愿来见我,这才遂了你的愿让你出去。说哭就哭,灵光,你害不害臊?”他朝灵光招招手,“过来,乖。”
 
灵光动作一顿,眼角犹有泪光。
 
“不愿意?”
 
灵光怎么会不愿意?
 
美人垂泪,总是格外叫人垂怜,特别这个美人的相貌,还是檀风越一刀一刀,穷尽心力雕琢出来的,自然不会比别人更合他心意。
 
檀风越拉着灵光,让他坐在床边。灵光有许多话想说,又有许多话不敢说。他陪伴在偃师身边的日子很长,足以是普通人的好几倍。可他想这日子能更长些,如鱼渴水,他也是这样渴求着檀风越。
 
偃师与傀儡,如阴阳相对,天地相合,生来就是该一起的。
 
一个失去了偃师的傀儡,是可悲的。即使如今……他已冥冥有所察觉,自己究竟同城内其他众有何分别。
 
灵光只怕檀风越不要他。他总觉得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一颗心,却总是在痛,在不断挣扎的路上沉沦。
 
可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说呢?一个个体,一旦有了渴求,就会生出许许多多的变数。
 
喜怒哀乐,贪嗔痴念。
 
没有一字,是能为人所掌控。
 
“先生……”
 
檀风越将手指抵在灵光唇上,示意他噤声。
 
“傻灵光,”他沉黑的眼眸里泛了脉脉春水,语调十分温柔,“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灵光语一滞,只看檀风越直起身,就势顺势,就将他压在床板上。
 
他这动作突如其来,对灵光而言可谓天旋地转,吓得灵光不敢动作,生怕自己一个手脚失了轻重,便又碰到他这好先生不知哪个伤处。
 
檀风越撑着身体,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呼吸,将微微有些支离的视线再度凝注在灵光身上,不安分的手指细细地划过灵光的脸颊,眉眼,鼻梁,薄唇,再缓缓到鼓起的喉头,巨细无遗。
 
檀风越指尖一顿,道:“你这张脸,跟凤卿一点都不像。”
 
灵光冷不丁又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还没来得及气急败坏,便被他的偃师喂了一口饴糖。
 
“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小夜?应该不是,我同凤卿相识在他死后,他应该所知不多……”他似是喃喃自语,“难道这凤凰心……算了。你想知道什么?现在一并说吧。”
 
他眼中坦荡,似乎一切清洌可见。
 
灵光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眼中有光,像是一瞬间都要开出花来。可那光只闪烁了一小会,便又犹豫不定起来。
 
他踌躇了一会,求证道:“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吗?”
 
“知无不尽,尽无不言。”
 
“唔,你让我想想,要从什么地方说起呢……”
 
檀风越本想该说的知无不尽,不该说的一笔带过。专门说些动听的话,好哄得他的好灵光眸光莹莹,唇边带笑。可话转到舌边,却又不由得从他同凤凰相识开始,将故事娓娓道来。
 
那故事并不算很长,也总有许多细节早被檀风越所遗忘。从那修罗战场上险死还生后的相知相交,到不落山下的涅盘前夕的剖心以对,凤凰用一场血淋淋的殉道证实了他的痴情与疯魔。大体来说,也还是场俗气不含新意的求不得。
 
从前檀风越将凤凰那一腔情意视如敝履,以为这同自己毫无相干,更将其视为洪荒猛兽。可如今旧话重提,却又平添了许多新的唏嘘体悟。
 
可灵光还是忍不住跟他求证:“先生,你对凤凰……当真没有分毫情意?”
 
檀风越微微阖上眼,轻轻打了个呵欠:“灵光,你想同我求证什么呢?我同凤卿知交一场,有情无情,哪里是三言两语间便能撇清的?”
 
“我方才做了一场旧梦,梦见凤卿问我恨不恨,醒后便看见了你。可爱呀,恨呀,都只是情的一种表露。我说有情,自己先觉得可笑,可说无情,却也觉得可笑。我那时不识风月,不过一块未经开悟的朽木,如同井底之蛙,无知而狭隘,只懂得一味的恐惧逃避。而如今,我终于要跳到这井外来了。”
 
他话中似是意有所指,灵光微微垂眸,他先前破罐子破摔,当了一番苦情小白菜,如今得檀风越这番剖心,却又不敢对号入座了。
 
可能这便是天底下有情人的通病,求不得时苦苦索求以致咄咄逼人,可有朝一日若是让人得了甜头,又要生出几分犹疑不定的变数来。
 
灵光道:“我不明白。”
 
檀风越漫不经心道:“唔……没关系,毕竟我也不太明白我自己。人呀,总是不容易看清自己的。我当初剖心造你,脑子大概是不太灵光的,兴致勃勃被冲昏了头,便以为你是我半心所造。可如今想来,人无心即死,比干生得一颗七巧玲珑心,也要剖心而亡。我不过一个小小偃师,又得长生,又能剖得半心不死。想来还是功课做得不好,剖的不是地方,将凤凰心给剖了。”
 
传言中可毁天灭地的凤凰心,他说剖就剖。
 
饶是灵光原本对自己的出身早有预料,如今听檀风越这样一说,却还是少不得被噎了一下。心中既释然,又被另一桩缓缓升起的异样心绪堵得慌。
 
又听檀风越低声说:“其实说来我也觉得奇怪。不知道为什么,这五百年来的种种明明是我亲身所历,可有些事,我却总是记不住。像是当初凤卿在山下剖心于我,明明该是刻骨铭心的记忆,可我却忘得一干二净,若不是这次出城遇到饕餮,听他那么一提,才渐渐摸着蛛丝马迹串起了头尾。差一点,我就真的以为你真是我半心所化,怪不得,你并不像我。”
 
这调戏良家的姿势维持得久了,檀风越不免有些撑不住,干脆便就势顺势挨着灵光胸口趴下,缓缓阖上眼睛,数着那沉稳心律,轻声道:
 
“灵光,你虽是凤凰半心所化,却不是真正完整的凤凰。没有我同凤卿的前缘,便不会有现今的你。我从前不曾寄情于凤卿,今后也不会移情于你。你始终是我的灵光,哪怕不是我的半心,却是我半生的心血,我的半条命。”
 
而有一句话,他究竟没有说出口。
 
我多希望,你只是我的灵光。
 
第二十七章
 
檀风越因这场逼命战元耗过剧,此时清醒也是一时,三两言语间,便又枕着灵光的胸膛,昏昏沉沉陷入梦中。
 
灵光听他呼吸渐渐沉稳,一时之间也舍不得破坏这一刻的静谧温柔,直想作夏桀商纣,在美人乡中长醉不醒。
 
可饶是如此,却仍有他不得不为的事在等着他。
 
灵光小心地将怀中美人安置好,看了一眼又一眼,最终还是心痒难耐,偷偷地摸了摸对方的鬓发,又在脸颊上偷得一吻,才算是心满意足。
 
拈香焚炉,又替他掖好被衾,才依依不舍地推门而出。
 
竹屋之外,早有人候在那里。
 
这竹屋单薄,虽能遮风避雨,可到底避不了人,越夜在屋外听灵光在那里作天作地,又听檀风越一阵好哄,饶是他身经百战,深得邀宠精髓也不得不翻了个白眼,啐一声:“不要脸!”
 
灵光不以为然。他不轻不慢地瞥了一眼越夜:“越夜,城外不正有人在等你?”
 
只要是不对着檀风越,灵光总是机灵得叫越夜气得心痒难耐,恨不得一天打他个千百回。
 
从前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如今知道了他的真身,越夜更是像为心中那点没有来的嫌弃找到了出口,将这认定为:
 
可能麟族与羽族天生便是不能搭到一块的。再想一想灵光的本体,便觉得更加嫌弃了。
 
像现在,他便恰到好处地挑到少年麒麟的痛脚,将越夜膈应得说不出话来。
 
可一听城外天雷声势浩大,阵阵轰鸣,少年麒麟又由不得皱起眉头,牙一咬,恶狠狠抛下一句话:“照顾好我哥哥!”
 
便化光而去。
 
“那是当然,用不得你提醒。”
 
灵光一身寒衫,负手而立,又一遍遍回想着檀风越方才话语。
 
有一刹,他眼中似是带上了霜风,又像有寒雨。可一转眼,他竟又是笑了起来,眸色深深,轻声漫语,仿佛说给自己听:
 
“身在局中,若是无情,一切都有法度可依。可若是有情,哪怕堕入阿鼻……又有何惧?”
 
而另一边头,越夜使上了御风的神通,很快便又出现在城墙结界边缘。
 
越夜来得气势汹汹,少年漂亮的脸上写满兴师问罪。等他看清结界边上站着的人,这气势又不由自主地弱了七分,相当无可奈何地哀鸣道:“你怎么又来了?”
 
站在结界外的,便是涉琴。
 
涉琴微微一笑,水袖一挥,那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鸣便戛然而止。
 
只不过几日不见,他身上却像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次再相见,那一身的森罗鬼气已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仙家特有的清圣之气,乌发雪衣,容颜如画,就连覆眼的黑纱都转成了白纱。身后负琴,气度流华,是一眼望过去便叫让人心生亲近的神仙人物。
 
像麒麟这样仁善的神明,向来十分青睐这样清净祥和的气息。越夜小时候才经常缠在涉琴身旁,同他结了这一段缘分。
 
涉琴眸光轻转,隔着一堵光墙盈盈看向越夜,唇边噙着一抹笑意:“我这次回去思来想去,还是舍不得小夜你。既然小夜不愿意离开不落山,那换我到这里来也未尝不可。”
 
越夜脸上一阵青白,“别别别,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哪有的事,你还记得五百年前……”
 
“停!”越夜痛苦地捂着脸,“别提以前,你之前那一身魔气,来我这边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涉琴像是恍然大悟:“小夜是担心这个,这倒不怕,我下了一趟渎仙池,洗了洗魔秽之气,虽然尚有八百道雷刑未领受,倒也还算是个不上不下的小神仙。”
 
渎仙池,渎仙池,顾名思义,是天庭专门用来对付渎职的神仙们的一处惩戒之所,池水有独特的锻体之能,若是道心有损者,浸此池水数壳,功体尽毁,数千载修行一夕尽毁,可说是天庭中一处非不得已极少动用的禁地。可从另一方面来说,渎仙池,的确是对去除魔秽之气独有疗效,虽说这么多年下来,越夜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不怕死同不要命的。
 
这可真是一念成魔,一念成佛了。
 
越夜自然门儿清,只是他还是深吸一口气,道:“你当成仙是大白菜吗?!说成就成???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快走快走。”
 
涉琴眼角微微垂下,微微拧着眉,轻轻叹了口气:“小夜……”
 
越夜从前最怕他这个表情,他打定主意眼观鼻,鼻观心,假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扭头就走。
 
“小夜。”
 
涉琴又幽幽叹了口气,便看着越夜身影再度没入城中。他也不急,眯眼看了看天色,又等了一阵,还未等到人来,便又深深叹了口气。正要摸索点别的法子,便看见不远处又慢吞吞走来个人。
 
少年看上去像是极不情愿,将步子拉得又慢又长,最好等他走到这城边,发现上头什么人也没有是最好,那他也就能安安心心地回城里去了。
 
涉琴眼尾微微一挑,荡起一池旖旎春水,语调轻快而欢喜。
 
“小夜。”
 
越夜抹了一把脸,没好气地叫道:“……吵死了你。”
 
第二十八章
 
越夜到城外偷鸡摸狗一趟,领了个大美人回来这件事,并没有在不落城里荡起多大波澜。一来城内众傀儡实在不解世情,二来这城中唯二的知情人:檀风越重伤未愈,终日闭关修养,灵光眼中只有他的好偃师,整日围着檀风越忙前忙后,片刻不得闲。
 
只要涉琴不作出些幺蛾子来,那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越夜仍是心惊胆战,夹起尾巴做了好多天人。
 
也怪他这样安分守己,檀风越养了几天病,终于打起点精神,在软塌上捡起块木头雕点零件,没听见他同灵光争风吃醋竟也觉得是很奇怪,停下手中动作。微微抬起头,问道:“灵光,阿夜呢?”
 
灵光正低着头,用着汤勺匀着一碗银耳雪莲汤,匀得差不多了,便递到檀风越唇边。
 
檀风越也不张嘴,不动声色地盯着灵光看。
 
自从那一日对谈过来,灵光便像是从他这里得了不知名的权状,缠人的功夫是变本加厉的厉害,黏黏糊糊,赶也没用,骂也没用。
 
灵光这样腻腻歪歪,檀风越看在眼里,总是要十分头痛,只是他对上灵光,耐心总是非一般的好。
 
灵光举着汤勺的手巍然不动,温声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檀风越不说话,灵光执着汤勺的手又往他唇边送了稍许。他定定看了一下那碗,里头汤水清澄,鼻尖微有甜香,应当不是灵光的手艺。
 
檀风越心道:他要是今天不喝下这碗汤,灵光是不是就要这样举着汤勺举到地老天荒。
 
他想归想,还是微微张开嘴,一口含下那勺中甜汤。灵光微微将汤勺一倾,正要从汤碗里再勺出一勺,便被檀风越按住手。
 
他身体微微向前倾。
 
灵光不解其意,抬起头刚想开口,唇上便传来一阵温软的触觉,他愣了一愣,嘴里便猝不及防被渡了一口甜汤。
 
“好甜。”
 
檀风越不动声色地舔了舔殷红的唇,又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拿起他的刻刀。
 
灵光眼眸微张,整个人都呆住了。
 
檀风越很满意,正以为灵光要缓和好一阵才能反应过来。唇边又伸过来一只汤勺,以及灵光那张低眉敛目,极力镇定,唇角却始终压不下去的脸,耳垂边际甚至还像是打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实在是美景如云,美人如画。此情此景,倘若不做些什么,实在对不住这良辰美景。檀风越手上动作微微一转,刻刀便灵活地翻转了两下,被他收入刀鞘之中。
 
他握着刻刀的手骨节分明,指尖略有薄茧,指腹覆着层白玉似的薄肉,转起刻刀来潇洒自若,煞是好看。
 
灵光想:这是他的偃师,自然是做什么都是最好看的。
 
而这时,灵光握着汤勺的指尖一重,他的好偃师将那汤水含入嘴中,又不依不挠地渡入他口中。他握着汤勺的手不由得一松,汤勺跌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偏偏口中汤水,甜得腻人。
 
灵光眼中水雾蒙蒙,他忍耐不住,一把将这没心没肺的偃师抵在床角,额头抵着额头,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又轻又软:“先生,你这是要逼疯我。”
 
自从那日剖白心结后,他同檀风越的进境一日千里,快得灵光简直觉得自己仿佛活在梦中。从前的数百年,都像是白活了一般。
 
他已经在这场纠缠里生了心魔,有些东西,得不到也罢,倘若有朝一日得到后失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做出些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或许,这便是他同那位剖心陨落的凤凰神君最为殊途同归的地方。
 
只是,他毕竟比凤凰幸运。
 
檀风越微微一笑,勾着他的脖子将灵光往床上一带,腿一勾,顺势翻了个身,便爬伏着将灵光压在身下,眉目狡黠,语气却是可怜兮兮地:
 
“我这样听话,你说让我喝汤我便喝汤,我只不过也喂给你一点,你便说我要逼疯你……灵光呀灵光,你果真是不喜欢我了。”
 
说着,又极欢快地亲了灵光脸颊一口。
 
实在是无理取闹到了极点。
 
可灵光又怎么会不喜欢呢。他只觉得自己胸膛里填着的那半颗心跳得极快,眼前的人无论做些什么,都只能让他心中的喜欢加一分,再加一分,只增不减,欢喜得不能自己。
 
这姿势实在是十分缠人,灵光被他压在身上,心惊肉跳又无可奈何,他想稍微做点什么,又被檀风越按回回床上。
 
灵光叹道:“先生……”
 
“别动。”
 
檀风越手指勾上灵光里衫的衣带,轻拢慢捻,屈指轻按,摸得一处处尽是痒处。
 
就是他这寒星陨铁造的身体,经他这么一摸一按,都要化成春水了。
 
这大概便是有情无情间的差别。灵光呼吸不由自主地紊乱起来,他隐隐似乎知道檀风越准备做些什么,可这种事,他曾经亵渎,如今却不敢再进一步去想。
 
他如今,算是一脚将将踏入九霄仙庭,一脚却是还陷在无间地狱。
 
檀风越的手越摸越不是地方,说话却是一本正经的荒唐:“我先前出城时,无意撞见你在自渎。”
 
这可真是个非常的尴尬的时机,可不知道为何,灵光定定看着他的偃师,却突然不怕了。
 
他眸光一沉,说:“那现在,你想做什么呢?”
 
他的偃师微微一笑,转手拉开了他的衣带。
 
春光大好,蔽尽浮生。
 
第二十九章
 
越夜原本是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的。
 
嗯……原本。
 
只可惜那只碍眼的不得了的死凤凰成天在他眼前晃,这会给他哥哥端个茶,那会给他哥哥擦个汗,来来去去数回,活像檀风越是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
 
——总之是殷勤体贴得不像话。
 
这当然不是说灵光平日不殷勤不体贴,只是这会的灵光,已经殷勤体贴得半疯魔了,就越夜来到竹屋,给自己倒杯水,跟檀风越说了两句话的空档。灵光已经给檀风越擦了一次汗,出门捎了两次茶点,目光温柔似水,软语呢喃。
 
他单单要献殷勤也就罢,可灵光他能吗?他可能了!
 
越夜眼尖尖地从檀风越微微袒露出来的那小块的皮肤里看出些许不可言说的暧昧痕迹,再联想下灵光那脉脉含情,似喜还羞的神色……
 
越夜:……
 
哪怕他知道早晚有此一劫,可越夜此时此刻想好好同灵光大战三百回合的心情从来不会因此削减。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抬手指向灵光,诚恳地问道:“哥哥,你不觉得他这个样子很碍眼吗?”
 
檀风越微微低头,灵光便奉上了一杯清茶,他含过一口咽下,闻言又瞥了一眼身边人,下意识眨了眨眼,答道:“怎么会?灵光这么好。”
 
灵光正低眉敛目,神色温柔。听他这么说,嘴角也不由得提了提。
 
越夜气得眼睛都歪了。
 
他咬牙切齿,正打算好好引经据典,对着灵光指手画脚一番,地面却突然猛地一陷,越夜重心不稳,眼见竹屋摇摇欲坠,他反应极快,连忙一掌拍向地面,借着反向的冲力跃出这竹屋。
 
天摇地动。
 
不过那么一念之间,竹屋倾塌,尘土四散,越夜想起尚在竹屋中的檀风越,登时脸一白,高声呼喊:
 
“哥哥!”
 
所幸,很快,他又安下心来。
 
不远处,檀风越不急不缓道:“别急,我在这。”
 
这场变故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待地动稍停,烟尘散后,光彩流华的结界在牢牢护在偃师四周,他手中不知何时掐起了法诀,替他挡去屋梁倾塌的重击,而一旁边的灵光手中也多了把寒光凛凛的宝剑。
 
灵光偏过头,相当乖巧地叫了一声:“先生?”
 
檀风越抬头望了望天,右眼中的八卦星纹绽然而出,很快,他便有了判断:“有人在攻击结界——”
 
“小夜!”
 
檀风越:“……?”谁在说话?
 
他这判断不过刚下,便听见一阵疾风而过,一旁的越夜倒吸了一口冷气,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你、你怎么过来了……”
 
再转过头,越夜身边便又多了一道白衣人影,正紧张地抓着越夜的手,仔仔细细地将越夜上上下下摸了一遍。眉目如画,仙姿逸然,可这张脸……
 
檀风越微微眯起眼。
 
虽然说他记性的确是不大好,但这种不久前才方方见过的人,总是怎样也不会忘记的。
 
他挑了挑眉,给了越夜一个眼神:“阿夜,你想好怎么给我解释了?”
 
越夜更结巴了:“哥、哥哥……”
 
这个眼神涵盖了许许多多的内容,但不论是回头打你屁股还是回头让你抄书,这种种可能总是让越夜感到不寒而栗。
 
好在檀风越并没有在‘涉琴到底为什么会在不落城里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
 
灵光自然不会放人进城,涉琴自己也进不来,那思来想去,他能够出现在这里,那只能是越夜干的好事了。只是越夜虽然看起来放肆张扬,却一向谨慎小心,想来也不会出大乱子。
 
至于越夜同涉琴的这段因果……总不是他所能干涉的。
 
檀风越叹了口气,收去手中法诀,道:“我们到外面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涉琴道:“不必看了,是羽族的人。”
 
越夜一听,也忘记要挣开涉琴,他迟疑地看了往檀风越身后望了一眼,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最终只得喃喃道:“……怎么这么快?”
 
涉琴将好不容易老实下来的越夜拥在怀里,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我早提醒过你的。”
 
那时候他以为这结界无坚不摧,回头就给忘了,压根没跟檀风越提这件事。这下好了,也不知道外头是个什么情况。
 
越夜眨了眨眼睛,不敢说话,偷偷地看他哥哥。
 
檀风越道:“灵光,你随我来。”他又看了一眼涉琴,斟酌片刻,“阁下……可否也随我来?”
 
涉琴道:“自然。”他那覆在白纱下的眼微微眯起来,“就是不知道偃师阁下要如何做,今日这一面,恐怕是不能善了。”
 
灵光紧紧盯着檀风越,心中说不出是惶恐还是不安。
 
他极少有这样的感觉。
 
当涉琴说出‘羽族’这两个字的时候,便仿佛有什么触动了灵光心中的某处开光,令他整个人都警觉戒备起来。
 
檀风越闭了闭眼,睁开时一片宁静:“该来的总会来的。”
 
一颗凤凰心,一场缺席了四百年的涅盘……一个羽族失去四百年的凤凰。
 
——都该在今日划下句点了。
 
第三十章
 
涉琴料得不差。
 
檀风越四人登上城墙,城外阵势浩浩汤汤,一眼望过去,天空中都是清一色的羽族。羽族最是爱美,天空中乌压压拍成一片,却不显得杂乱,细看色彩斑斓,都是各有千秋的颜色出众,美貌惊人。
 
羽族各分支大多各自为政,从不轻出,这么大的阵仗,想来对他们的目标……是势在必得。
 
在领头人中,檀风越一眼便看见从前被他驱逐的鸩鸟运日。他一身紫衣,鬓边轻点着一根色泽乌黑亮滑的羽毛,抱手站在青衣人身后,垂掩着眼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青衣人手中拎着一面名不见经传的小鼓,小鼓两侧分别垂系着一枚灰白的雷兽骨节。
 
涉琴看了一眼,“夔皮鼓。”他怕越夜听不懂,又低头向越夜细细解释,“上古时,黄帝战蚩尤,曾以夔皮造八十面鼓,辅以雷兽骨,声闻五百里,能动山海,摇天地。想来这便是方才城中地动的原因。”
 
越夜翻了个白眼,“这个我知道,不要你讲。”
 
涉琴好脾气地笑了笑。
 
“说的不差。”青衣人不想对方竟一眼看破这面小鼓奥妙,他态度谦逊,姿容不同其他羽族秀美,身形修长,眉目端正凛然不失英俊,他将手中小鼓用一面锦布包好,放入特制的小盒中,交给身旁的羽族,“在下苍劼,先为羽族长老,今为羽族代王,不知可否进城说话?”
 
涉琴道:“一只苍鸾,阵势不差。”
 
苍鸾乃五凤之一,是一种天生青色的凤凰,虽为凤属,但羽族以赤为尊,凤凰者,仅凤卿一人。
 
越夜翻了个白眼,正想不服气地跟他吵两句你凭什么说人家不差,又突然想起涉琴的真身……这天地间只有一个凤凰,也只有这一条烛龙,不论怎么说,都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算了,你说不差就不差吧。
 
羽族代王因何而来,彼此自然心知肚明。檀风越将结界撤下,苍劼便也顺势自半空中降下,踏入城中。
 
为表尊重,他并未容许其他的羽族跟随,仅仅是独身前往,但外头乌压压那么多羽族盯着,说不瘆人都是假的。
 
檀风越抬了抬头,道:“阁下亲自前来,所为何事?”
 
他既然开门见山,苍劼自然顺水推舟:“所为何来,你我……心知肚明。”
 
檀风越道:“凤凰?”
 
苍劼颔首:“凤凰。”
 
这两个字像是楔子,将封尘已久的过往重新打开。这本是檀风越过往中晦暗的禁忌,可在今天,又铺到敞亮的日光下来开来了。
 
这是抉择。
 
檀风越沉默了一会,转过身,他静静地看着灵光,伸出手,从眉心一路划到嘴唇,咽喉到心口。
 
灵光紧紧盯着他。
 
“灵光,回到你该回去的地方。”
 
灵光固执地一动不动,他声音很轻,眼里也只容得下一个人的影子,一字一句却清楚地像要生生刻进偃师心里。
 
“先生,你说过的,我不是凤凰,我是你的灵光。偃师同傀儡,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你不能赶我走。”
 
檀风越这时竟是十分冷静,道:“今日羽族倾族而来,容不得你不走。”
 
往往越是冷静,越见无情。可明明前不久、前不久他们才……好不容易,有了那么一点似是而非的情意——
 
灵光心中慌乱,却仍是深吸一口气,轻轻去拉檀风越的衣袖,哀求道:“我是你的傀儡,你要我到哪里去?”
 
他神色可怜,哪怕越夜一向同他不合都不禁想替他求情,只是他嘴刚张开,却发现死活发不出声音来。涉琴将他拉到身后,向他摇了摇头。
 
不可说。
 
檀风越低敛着眉目,并不看他。
 
他这样冷硬心肠,甚至还伸出手将灵光的手拉开,将灵光往苍劼那处微微推了一推。
 
苍劼也顺势踏前一步,肃声道:“陛下,涅盘已经迟到了四百年,你不能再等,羽族也不能再等了。”
 
眼见事成定局,灵光又听见檀风越言道:
 
“等等。”
 
灵光眼里绽放出一抹光,他原以为檀风越终于回心转意,回过头来,却看见他的偃师自心口处掏出半颗血淋淋的,带着熟悉灵光的心脏。
 
——凤凰心。
 
从容而绝情地将这半颗心按进了他的心口。
 
檀风越口呕朱红,他缓慢擦去唇边血迹,轻飘飘地说完了剩下的话话:“这剩下的半颗心,也一并物归原主。”
 
“哥哥!”越夜终于能够出声,他尖声叫道,扑上前一把接住檀风越委顿的身体。
 
檀风越神色惨败,他的外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枯败,不过须臾,他那一头鸦羽似的长发便已灰白。抓着越夜的手,咬着牙,又吐出了一口血,这次,连血都是黑色的。
 
他心口有一口气强撑着让他不敢闭眼,气若游丝地交代:“小夜,封城。”
 
灵光心中痛到极点,满目不容置信。
 
他的偃师不过一介凡胎,失去了凤凰心会有什么后果,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除了死外,别无他法,往更极端的说,凤凰之力刚烈无比,而承受了五百年的凤凰心的偃师魂魄,说不定就要这样消散在天地之中。
 
举城皆震,满山悲鸣。
 
而停滞了四百年的涅盘,在两颗凤凰半心重新合二为一后,又重新的运转了起来。凤凰火自灵光的指尖燃起,将他整个人都拢在涅盘之火之中。寒星陨铁铸成的坚硬外壳在这霸道无匹的涅盘之火中龟裂损毁,一点一点,露出藏在灵光表相下的凤凰真容。
 
火凤冲霄长鸣,待火势稍弱,一身红衣如火,凤凰重临。
 
苍劼心中大定,率先行礼:
 
“羽族上下,恭迎吾主。”
 
紧接着,天空中乌压压的羽族异口同声:
 
“羽族上下,恭迎吾主。”
 
“羽族上下,恭迎吾主。”
 
在这如山海般的数不尽的声浪里,凤凰的眼睛始终只看见了一个人,也只听见那一个人的话。
 
可在四百年前,在四百年后,他们的结局,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得到改变。
 
这偷来的四百年岁月,像是他一场不愿醒的梦,一场只属于他自己的独角戏。
 
他心中有数不清的怨怼与恨意,此时付诸言语,亦显得格外凄厉。
 
“哈……檀风越,你可真恨我。”
 
凤卿掩目而笑,喃喃而语。字字泣血,却无人听。
 
他是天生神明,可此时此刻,凤凰俊美绝尘的面容丝毫不见清圣之气。极致的怨怼与绝望之中,有两道血泪,从凤凰眼中潸然落下。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能如此对我?!你心中是不是只有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傀儡?那也无妨,我已经舍弃了凤凰之身,只愿做你的灵光……可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你怎能这么绝情,你分明对我动了情,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这么任性,我连我自己都不要了,你为什么就不肯要我,连这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等了你五百年了,好不容易,才看到这么一点两情相悦的曙光。好不容易,才觉得我们终于可以厮守,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是不是我当真罪无不赦,才让哪怕我做了四百年的灵光,只要你知道一点我同灵光的关联,你就连你的半条命都不肯要了?”
 
“我可真恨你啊……”
 
他口中喃喃自语,眼中的血泪却不停的滴落。他浑身浴火,却仿佛不识痛字,又或许是心痛到了极点,又流不出血来,只能淌出两道血泪。
 
凤凰情绪无法自控,涅盘之火环绕着他四周愈烧愈烈,张狂的火舌席卷上城墙,瞬间便将墙体吞噬殆尽。越夜搂紧檀风越,在这片火光里含泪掐起法诀,便要按檀风越所说的,自封不落城。
 
苍劼微微眯起眼,心中暗道不妙。羽族支脉庞杂,性情各异,却一向最是痴情,不动情则已,一旦动情,若两情相悦,琴瑟和鸣,那必为佳侣,可倘若这一腔痴情不得善终,求而不得,怨憎相会……最后会发生什么,便说不得了。
 
情劫难解,情深为孽。
 
四百年前,凤凰剖心加于檀风越身上,延他长生,已是强求,最终导致涅盘停滞,这原本便已经走了极端。那四百年后,亲见檀风越身死后的凤凰,会发些什么疯,谁都说不好。
 
先不说这样状态下的凤凰是否能够涅盘成功……羽族可以失去了四百年的凤凰,却不能再多一个入了魔的神君。
 
念生意转,苍劼很快便有了决策。
 
可没等他付诸实行,眼前的凤凰,却已经带着一身涅盘业火,消失的无影无踪。
 
从这一日之后,失去所爱的凤凰,似乎就这样在这天地间销声匿迹,无人知他是生,是死,涅盘到底是成是败。
 
这一夕的欢情,一夕的旧梦……
 
总不过是:风月太匆匆,情深恨相逢。
 
——正文完——
 
第32章:番外之故地
 
此去数百年,人间沧海桑田轮流换,再睁眼已是另一样的红尘,另一种的人间。
 
从前荒芜的,如今兴盛。从前兴盛的,如今已成了废墟。
 
在碌碌众人看不见的法障中,有一座避世已久的深山,一座封尘已久的城池,正渐渐褪去它的伪装,重新降到这尘世中来。
 
旅途中的人抬头一望,转头跟同伴说:“咦,这里之前有这么一座山吗?”
 
“这附近除了山,还是山,多一座少一座也没差吧,你是赶路赶迷糊了吧?”
 
“不不不,山跟山之间还是有不一样的。哎,前面有块界碑……”旅人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文字。
 
“不、落、山。”
 
“哎,你看前面是不是有座城池?”
 
番外小则二归人
 
不落城城门口,有人正不依不饶地探问:
 
“哥哥,你真的要出城去呀?”
 
定睛一看,发话者正是数百年前自封不落城的少年麒麟越夜。数百年过去,岁月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仍是少年身形。
 
此时,他正站在城门口,似是为人送行。
 
那人一身渡云纹的素纱襌衣,头上戴着一方帷帽,比越夜要高出一个头。微风拂过,将帷帽边上的黑纱吹开,露出一张清浚出尘的面容,他长发银染,眉目精致,似乎同从前并没有太大区别。
 
正是数百年前于城墙之上剖心而亡的偃师檀风越。
 
“小夜,你这个问题,问第三次了。”
 
“问多几次有什么关系嘛,说不定问多两次,你就不去了呢?”
 
檀风越抬手往越夜额头上就是一弹:“胡闹。”他轻哼一声,“别说你问多两次,问多两百次,这门我都是要出的。”
 
越夜唉声叹气,情深意切:“哥哥,城外这么危险。你才刚刚醒来没几天,就不急出门了吧?回头我们到厨房找点吃的,你侬我侬,岂不好哉?”
 
檀风越不动声色地往他身后瞥了一眼,抬手对着越夜脑袋就是一拍。
 
“我觉得我呆在不落城里,反而更加危险。”
 
他说完,将帷帽一拉,施施然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越夜眼巴巴看着,唉声叹气。忽然感觉头上覆下一只手掌,温柔地替他揉着方才被檀风越拍到的地方。
 
他眨眨眼,老气横秋地说:
 
“哥哥心里,果然还是记挂着那只死凤凰。”
 
“嗯。”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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