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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主是个任性大魔王(穿越)下——文月莲

 第66章

 
【15】
 
小姑娘有着天使般的精致面容, 宽大的男式运动服外套下是两条笔直修长的美腿。她一路顾言顾言地喊着, 声音甜度高达十二个加号, 再加上头上两只萌萌哒猫耳,和从宽大的外套里露出来的甩来甩去的黑色猫尾……
 
顾言:……
 
顾言:“想死。”
 
1314难得给了一个极具建设性的意见,“玩儿脱了就退出吧, 这也不是真实世界。”
 
顾言一怔。
 
是啊,这不是自己所在的那个世界。
 
可是……你胆子也太大了吧!顾言看着猫耳姑娘气喘吁吁地跑到自己面前,弯腰双手拄在膝盖上喘了两口,抬着一张倾倒众生的脸冲自己笑得阳光灿烂。
 
顾言觉得自己很是需要速效救心丸。
 
猫耳姑娘穿着顾言的运动服, 拉链从底拉到顶,把自己从大腿上部到脖子都捂了个严严实实。可是……你这样露着两条大长腿, 特别引人浮想联翩的好吗?!
 
猫耳姑娘站直身子, 特别洒脱地抹了一下额头的薄汗, 然后淡定地把露出外套的尾巴团吧团吧塞进衣服里, 气喘吁吁地笑道,“我们社团正在搞cosplay活动,服装我都没来得及换, 借了个外套裹上就这么来了, 一路上大家都看我。好像没见过一样。”
 
顾言:少女, 我觉得你这句话应该去站台广播一下。不然并不能解决四面八方的人都在看你的问题。
 
但不管其他人怎么看,顾妈妈显然接受了这种说法,因为比起头上有猫耳这种“异装癖”问题,她更关心的是,“这姑娘是谁啊?”
 
“阿姨好!我是顾言的女朋友!”猫耳姑娘笑眯眯地大方回答, 并且亲昵地抱住了顾言的一只胳膊。
 
嗯,最萌身高差,郎才女貌,般配极了。
 
“您来了顾言他都不告诉我~要不是我问他这几天在干什么,他还不肯说~听说您今天就走,我想怎么也得赶来送送您。可偏巧今天社团有活动……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也没能给您带什么东西过来……”猫耳姑娘抬手悻悻地摸摸头顶的耳朵,嘟着小嘴可怜又可爱。
 
顾妈妈哪里见过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当即就喜欢得不要不要的,眉开眼笑道,“嗨,拿什么东西,人来了就比什么都好~”说罢就狠狠地去点顾言的脑门,把阳伞往姑娘那边推,“你个木头疙瘩,还不快点帮人家姑娘打伞。”
 
顾言:……
 
猫耳姑娘推着顾言的胳膊把伞往顾妈妈的方向推,“没事儿阿姨,我不怕晒~”
 
顾妈妈怎么看这姑娘怎么喜欢,包括这一身不搭调的衣服和头上两只超大的、超“仿真”的猫耳都成了加分项。猫耳姑娘显然被顾妈妈看不好意思了,抿着小嘴,忽闪着大眼睛,有些羞涩地垂头晃了晃。
 
顾妈妈回过神来,忙瞪顾言,尽量低声道,“人家姑娘叫什么你还告诉我呐!”
 
顾言:……
 
不想说话。胃疼。
 
猫耳姑娘:“阿姨,我叫白墨。”
 
顾妈妈:“白沫?这名字好听~!……哪个mo啊?”
 
猫耳姑娘:“墨水的那个墨。顾言那的那只小猫,就是把我名字倒过来的~”
 
“哦~”顾妈妈一脸意味深长地看顾言。
 
闷骚。
 
顾言:胃好疼。
 
一边闲聊一边跟着队伍慢慢往前移动,顾言沉默着打伞拎包,娘俩在伞底下聊得热火朝天。顾妈妈的一切问题,白墨小姑娘都对答如流,把顾妈妈哄得开心得不得了,连连指责顾言为什么要藏着掖着,末了又千叮咛万嘱咐让顾言对人家姑娘好点儿!多上心!最好今年过年就能领回家让顾言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见见。
 
顾言:“现在都独生子女,凭什么过年让人家不回到父母身边去咱们家呀。”
 
顾妈妈愣了愣,放弃跟顾言沟通,直接拉着白墨的小嫩手说,“墨墨,十一长假你要是愿意的话,跟顾言来玩儿啊。我们家那儿别看是小地方,能玩儿的地方也可多了呢。”
 
顾言:……墨、墨墨?!
 
白墨笑眯眯点头,软声羞涩道,“好的呀~”
 
顾言:……胃疼。
 
白墨一看顾妈妈前边只剩下三个人了,赶紧把顾言往前推,用手指捅他腰。
 
顾言:……
 
“妈,检票,拿身份证。”顾言说完,又被白墨捅了一下。顾妈妈低头翻身份证,顾言扭头跟白墨眼神交流。
 
白墨:“说点什么呀,赶紧的。”
 
顾言:“说什么呀。”
 
白墨:“你说说什么呀。”
 
顾言:“……我不知道。”
 
“嘶!”白墨呲着小白牙瞪着顾言咬牙切齿。
 
顾妈妈把身份证找出来了,也排到检票口了。检完票,回头说一句,“那我走了啊。你赶紧把人家墨墨送回去吧,这大热天的。墨墨,有空一定要来玩儿啊~”
 
白墨在护栏跟前点着脚十分乖巧可爱地在肩膀两侧摆动双手,“哎!阿姨您路上照顾好自己呀~一路顺风!”
 
顾妈妈笑眯眯地冲白墨摆摆手,转身走了。
 
白墨死命掐顾言的腰,“你妈要走啦!”
 
走就走了嘛,不是还能打电话,视频聊天……
 
白墨急得直跺脚,干脆喊了一声,“阿姨!阿姨阿姨!您回来一下~!”
 
顾妈妈逆着人流转回来,跟俩人隔着一道栅栏,“怎么了?”
 
“顾言有话跟您说。”白墨面上笑眯眯的,手却藏在后边一直在掐顾言。
 
顾言:……
 
“嗯?”顾妈妈扭头看顾言。
 
顾言:“没……”
 
白墨迅速抢话道,“他想抱您一下,自己不好意思说。”
 
顾言:!!!!!
 
顾妈妈有些愣。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白墨干脆明目张胆地捅咕顾言,“哎呀你不好意思什么呀,你把刚才跟我说的话,直接跟阿姨说呀~”
 
顾言:我他妈说什么了。
 
顾妈妈:“嗯?他跟你说什么?”
 
白墨恨铁不成钢似的看看几巴掌都拍不出个屁来的顾言,扭头对顾妈妈说,“顾言刚才跟我说,他看着您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您老了,特别想抱抱您。我让他把您叫回来付诸行动,他说他不好意思。您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
 
顾言:……
 
顾妈妈:……
 
顾妈妈看顾言。顾言看一边。
 
顾言先红了眼,微微扬起头,努力把眼泪忍回去。
 
顾妈妈抿抿嘴唇,轻轻笑了一下,对白墨说,“呵。顾言他呀,心思细着呢,就是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他是真喜欢你的,你可千万别因为他是个闷葫芦就嫌弃他。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阿姨,我帮你教训他。他可听我的了。”
 
白墨傲娇地瞥了顾言一眼,“对!他就是不会表达!放心里边沉得要死,却什么都不说,自己在那瞎寻思。”然后又笑眯眯地对顾妈妈说,“阿姨,顾言的好我都知道着呢。您放心吧。阿姨,顾言其实总跟我说起您和叔叔,他真的特别把你们放在心里。我说你想他们就回家看看呀,再不济打个电话呀,他又在那矫情,也不知道矫情什么。”
 
顾妈妈看看白墨,又看看顾言,讪讪地笑了一下,“嗨……”
 
“抱一下。”白墨捅咕顾言。顾言钉那不动。白墨“嘶”了一声抬腿踢他,“你抱我都好意思,抱你妈一下不好意思啊!”
 
顾言皱眉看白墨,白墨雄赳赳气昂昂地回瞪回去,然后做了个口型,“废物。”
 
顾言:……
 
“!”顾妈妈因为顾言突如其来的拥抱愣住了,然后瞬间就湿了眼眶。
 
“妈,谢谢你大夏天的千里迢迢跑来看我。”顾言哽咽道。
 
“嗨……我这放暑假也闲着没事……”
 
可是,如果不是亲儿子,有北方的凉爽夏天,谁要千里迢迢坐上好几个小时的动车跑到帝都受这个桑拿天的罪呢。
 
[甘愿快研究生毕业时,找工作不是很顺利。但是仅仅靠写书赚的钱,回到二三线城市生活绝对不是问题。他跟家里商量,要不毕业后回老家算了。结果被家里劈头盖脸一通臭骂,大意就是,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让你读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班级,好不容易有机会留在帝都了你竟然要回来,让我和你爸的脸往哪放。]
 
[甘愿心灰意冷地想,说到底,我是不是会有一个幸福的未来,抵不过一个你们的面子问题。]
 
[所以他一咬牙留在了帝都,也没有找工作,租最便宜的房子,吃泡面咸菜,全部的时间都用来拼命地写作。]
 
[因为他觉得,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天道酬勤,甘愿写书赚的钱越来越多,在帝都的小日子越过越好,还能浪得很开心。而这时候家里打电话来说,反正你在哪里写书都一样,不如回来,留在我们身边。]
 
[甘愿罗列了众多留在帝都发展的好处,主旨就是,我不回去。]
 
[凭什么你们让我留我就留,让我回我就回。我自己的人生呢?]
 
[——《轨迹》]
 
顾言:“以后我会常回家的。你和我爸,多注意身体。”
 
顾妈妈:“嗯。有空给你爸打个电话。他也挺想你的,要是能请下来假,这次就跟我一起来了。你爸呀,就跟你一样,说打电话不知道说啥,就不打。你要是给他打一个,估计他能乐半天。”
 
顾言:“嗯。”
 
白墨:“阿姨,您放心吧~一会我就看着他给叔叔打电话。”
 
顾妈妈拉拉白墨的小手,稀罕得跟什么似的,“唉,墨墨呀……”
 
“哎!阿姨您说~”
 
顾妈妈把顾言和白墨的手拉到一起,颇有些语重心长道,“墨墨,顾言他……有点孤僻,这么多年也没见他有什么朋友,眼看30了,一次恋爱都没谈过。自己在外这么多年,从来跟我们报喜不报忧。我和他爸也不知道他自己在外边过得好不好,想过让他回老家,在我们身边,好歹能吃上正经饭不是。可是……唉,我听他说有个小十岁的女朋友的时候,还担心来着,现在看,他这是捡到宝了呀。阿姨真的特别喜欢你,希望你们俩能一直好好的。”
 
白墨晃着身体小娇羞,“您放心吧,阿姨~”
 
[如果当初逼自己留在帝都是为了让自己有更好的发展机会,如果后来劝自己回老家只是怕他照顾不好自己,为什么不能明白地说出来呢?为什么总要说那些让人生厌的话呢?]
 
[一句我爱你,就这么难吗?甘愿想不通。]
 
[却忘了他自己,也从来没对父母说过一句,我爱你。]
 
[——《轨迹》]
 
顾言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应该已经开始检票了,以后有机会再聊吧。快进去吧,妈。”
 
“那我得赶紧进站了。顾言,你好好待人家墨墨啊。”顾妈妈把顾言扯到身边跟顾言咬耳朵,“你敢把这儿媳妇给我弄没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顾言:……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这儿媳妇怎么冒出来的好吗!!!
 
“我走了啊。”顾妈妈笑得阳光灿烂。
 
“哎哎。”白墨又把人叫住了。
 
顾言看白墨,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求放过啊!!!
 
白墨给顾言递眼神,顾言一脸茫然表示我看不懂啊看不懂!顾妈妈也莫名其妙,“还有事?”
 
“快说,三个字,你知道的!”白墨催顾言。
 
顾言:……
 
“阿姨还要去检票呐!你快点~怎么这么磨叽呢,是不是男人!抱都抱过了,有那么难开口吗?”
 
顾妈妈有点听明白了,站在那一脸期待地看顾言。
 
顾言:“我……”
 
白墨:……
 
顾妈妈:……
 
顾言:“我……”
 
白墨抬脚踹他,“你都好意思天天跟我说我爱你,不好意思跟你妈说?!”
 
白墨真有点生气,耳朵就下意识地抖了抖。看到顾言和顾妈妈一脸惊悚的目光,愣了一下,镇定自若地抬手抚了抚,“都怪你!害我使太大劲儿,差点晃掉。”
 
顾妈妈终于说出了憋在内心已久的话,“墨墨,把耳朵摘了吧,怪招摇的。”
 
白墨往后闪了闪,“这可不行,把这耳朵戴成这种仿真效果可费事了呢,摘下来更费事。我一会回去还得继续参加活动呢。要不我也不会这样就来了呀。我这里边还穿着猫咪装呢。……哎呀,扯远了,你快说。”白墨把火力转移到顾言身上。
 
顾妈妈在一边小心翼翼地探手摸了摸白墨的耳朵,“哟,这耳朵的质量可真好,真跟真的似的。”
 
白墨:“是吧,可贵了呢。弄坏了我都赔不起。不敢乱摘。”
 
顾妈妈赶紧把手收回去了。
 
顾言:……
 
白墨:“哎呀你能不能快点了?都已经开始检票上车了!”
 
顾言心一横,又抱了抱顾妈妈,低声说,“妈,我爱你,路上照顾好自己。”
 
顾妈妈满眼泪花地瞧着顾言,满脸笑容地几次开口却又没说出来什么。
 
“快进去吧。检票上车,别耽误了。”
 
顾妈妈抬手摸了摸比自己高了将近一头的顾言的头顶,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笑,转身走了。
 
一路都在抹眼泪。
 
[所以,当甘愿终于鼓起勇气对父母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竟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轨迹》]
 
“感觉怎么样?”白墨笑嘻嘻地问顾言。
 
顾言扭头看她,视线从脸向下,到她脚上穿的明显不合脚的顾言的白球鞋,又向上,到那双毛茸茸的耳朵。
 
“嗯?”白墨偏头。
 
顾言在她头顶揉了一把,转身走人。“突然想找个女朋友。”
 
“喂!”白墨怒气冲冲跟上来,结果被顾言直接塞进了计程车。
 
“热死了热死了。”进了计程车,白墨就把长袖外套脱了。里边穿的也不是什么猫咪装,就是一件顾言的灰色短袖T恤。堪堪遮住大腿根,特别令人飚鼻血。
 
顾言下意识地往胸部看了一眼,哦,平的。再下意识地从倒车镜里看一眼,正和司机视线相对。顾言直接把白墨脱下来的外套罩她身上,然后跟司机交代回家地址,又补充了一句,“cosplay。”
 
司机师傅了然。但白墨长得实在太招人,司机总是忍不住从倒车镜里看两眼。
 
“师傅,开车小心呀。一车三命呢。”白墨不高兴。
 
顾言有很多问题想问,然而现在这个情况显然不方便问。而且……他急需缓缓。
 
纵然经历了几个世界的刺激,但顾言不得不表示,这次的状况实在是太他妈的……刺激了。
 
……
 
“师傅!前边您靠边儿停一下!我去那儿有点急事。”白墨指着一条小路路口,催顾言付了钱,拉着人下车就跑。
 
“干嘛去啊?”顾言一脸懵逼。这他妈哪儿啊?
 
“我坚持不住了!”白墨很着急。
 
“啊?”继续一脸懵逼。
 
“找个没人的地方!快!我要变回……”
 
白墨没说完,但是顾言已经知道了。她要变回猫了。
 
墨白在一堆衣服里拱了拱,探出个脑袋,冲顾言,“喵~”
 
石化的顾言:……
 
顾言:“就冲今天发生的这些事儿,你跟我讲这是C级任务?!”
 
1314:“……1314会跟主人汇报一下的。”
 
四顾一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下午2、3点,正是最闷热的时候,行人极其稀少,身后没人,就前边有四个人,但显然他们是不可能背后长了眼睛看到这一切的。
 
顾言叹了口气,俯身把墨白抱起来,捡起衣服和球鞋拎着,走出小路重新打了辆车,回家。
 
纵然顾言憋了一肚子气,也不可能对着一只猫发泄。
 
纵然顾言憋了一肚子气,一个月后也就消得差不多了。
 
更何况重新变成人的墨白看起来好像又长大了不少,把顾言按在沙发上好一通折腾,根本不给他发脾气的机会。
 
“哥,还生气吗?”墨白甩着尾巴,在顾言身上扫来扫去。
 
顾言半躺在沙发里,怀里抱着墨白,捏捏他的耳朵,低头亲一口,“生什么气。生气也是生我自己的气,只是想拿你撒气罢了。……谢谢你,墨白。要你为了这么没用的我做这么多。”
 
顾言已经听墨白说了,他现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修饰自己的容貌、身形,但是极为耗神,支撑不了太久,之后还会失去正常化人的能力,变回猫。
 
墨白:“胡说。我哥可厉害了~能构筑各种奇思妙想的情节,写出各种缠绵悱恻的故事,想让人哭就让人哭,想让人笑就让人笑,坐拥粉丝无数,年收入高达七位数,哪里没用了?”
 
顾言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笑得有些无奈,“可是除了这些呢?”
 
墨白:……
 
顾言把头枕在沙发扶手上,盯着棚顶,声音有些发飘,“笔下写过再多恣意张狂的人物,可是现实中的我好没用啊。”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哥。”墨白迫切地想否定顾言的观点,可他一时找不到突破口,只好顺着顾言的身体往上爬了爬,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还用尾巴卷了卷。“真的不是这样的,哥,你千万别这么想。我哥最厉害了~”
 
“呵。”
 
墨白着急地思索片刻,突然眼睛一亮,半撑起身体望着顾言的眼睛认真说道,“哥,没有人是完美的,每个人都是残缺的。‘因为有你做不到的事情,我的存在,才变得有意义。这才是我们能够在一起的真谛。’”
 
顾言微微皱皱眉,笑道,“这句话有点耳熟?”
 
墨白俯身吻他一下,“哥,是你写的。”
 
顾言的表情明显是没太想起来。
 
墨白伸手抓过茶几上的阅读器,点出封面给顾言看。
 
“《轨迹》?”顾言愣了一下。按照这个世界的时间算,是顾言2、3年前写的没错,但是对于顾言来讲,那都是500年前的事儿了。他盯着封面图片,似乎在回忆什么。
 
墨白又亲亲他,“所有你写的书中,我最喜欢这一本。”
 
“哦,是嘛。”
 
顾言:总感觉……嗯?
 
“我之前变成白墨做的事情,也不过是受了这本书的启发而已。”
 
顾言:“哦……”
 
墨白:“主角的男朋友好暖啊,陪他走过了人生中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坎坷,最终修成正果。真好。”
 
终于完全想起自己在《轨迹》里都写了些什么的顾言已然警铃大作,哈哈陪笑道,“是啊,哈,哈哈。”
 
墨白眯了眯眼睛,低头在顾言脸上咬了一口,晃晃手中的阅读器,“所以,这个连全名都没有,通篇用LSH代替的人,是你的谁?”
 
第67章
 
【16】
 
LSH。凌少寒。
 
顾言心头的朱砂痣。
 
过去时。
 
进入这个世界后, 除了自己和墨白是不一样的, 其余什么都和原本的世界是一样的。
 
包括手机里的信息。
 
顾言没有要刻意抹除什么。因为早就是个不相干的人了。
 
只不过手机这玩意儿天天用, 时时用。看着那三个字躺在自己的通讯列表里,说不碍眼是不可能的。所以,顾言看到就删, 一时半会儿还没看到的,也没有刻意去找出来删。
 
他也从来不介意墨白拿自己的手机。因为他自认没有不能让墨白看的东西。
 
手机里没有了凌少寒单独的联系方式,却还有高中同学群。为了方便认人,班长要求大家把自己的微信名都改成真名。《轨迹》中甘愿的男朋友LSH就是甘愿的高中同学。猜到《轨迹》大概是顾言的半自传的墨白就好奇心作祟地去翻了顾言手机中高中同学群的列表。结果就对上了这么一个人, 凌少寒。
 
凌少寒的微信头像还特么是一张自拍,搂着女友的贴脸自拍。
 
墨白点开头像后当时脸就阴了。
 
他妈的相似度高达70%!
 
纵然是自己皮相更好, 也改变不了自己才是那个替身的悲惨事实。
 
谁叫自己来得晚呢。
 
墨白同学很不、开、心。然而他很不开心的时候, 他满心眷恋的顾言哥正被顾妈妈摧残得身心俱疲。爱心最终战胜了嫉妒心, 墨白告诉自己, 凌少寒于顾言来讲已然是个不可能的人,而他才是会陪伴在顾言身边的那个人。只要他努力,迟早会替身变正宫!
 
至于努力的方向, 《轨迹》都给指明了——甘愿的那些心病就是顾言的心病, LSH做的事就是顾言希望有人对自己做的事。墨白暗下决心, 他要比书中的LSH做得更好!顾言的后半生都是属于他的,他绝对不会放手!至于这个现实中的凌少寒,哼,让他抱着他的女朋友一边凉快去!
 
只是,理性上再怎么说服自己, 感性上还是醋意蔓延得泛滥成灾。看着身下的顾言笑得一脸尴尬,墨白觉得自己很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亮出爪子把顾言撕了。
 
顾言心底,其实是盼着这一天的。可是如果这一天要来,那他该如何应对,他没有想过。
 
他不想提前做准备。
 
他只想把这个时候的真实想法告诉对方。
 
所以,先把人紧紧抱着,温柔地亲亲之后,顾言才开口说,“我不否认,我喜欢过他很多年。”
 
墨白:……
 
好气。
 
要忍。
 
“但我会喜欢他,是因为我真正喜欢的是你。”
 
墨白:???
 
墨白开始深刻地怀疑自己的人类语言能力。虽然每个字都听懂了,但是……怎么合成一句话之后完全找不到逻辑?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没有写在《轨迹》里。因为当时我觉得太扯淡了。”顾言一下下地摸着靠在他胸口的墨白的头发,慢慢讲到,“其实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整夜整夜的做梦。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做了梦,可是醒来的一瞬间又会把梦境忘得一干二净。但是时间久了,次数多了,我还是知道了一些。比如,我知道每次梦见的都是同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他喜欢跟我玩儿一些特别重口的‘游戏’。别人的中二少年期变得张狂叛逆,我的中二少年期因此变得特别的敏感内向。”
 
墨白一下就明白了。因为顾言在《轨迹》里写过,十几年前,同性恋对于大众来讲,无异于洪水猛兽。哪怕是到了现在,虽然言论开放了,但同性恋群体还是没能得到公正公平的待遇。而顾言遇到这一切的时候,还只是个孩子。他不敢对任何人说,只能自己默默地扛着。
 
那是一种多大的心理负担。
 
而顾爸爸和顾妈妈又……教育不得法。他们只看到了顾言表面的乖巧懂事,却完全没能注意到他内心的彷徨无助,只是一味地拿着皮鞭驱赶着顾言去做所谓的“人上人”。
 
顾言能走到今天,能变成如今的顾言,看似顺风顺水,却只是,其中的苦,不足为外人道也。
 
人们可以看到他披着铠甲无往不利,却看不到他已经掏空的躯体和千疮百孔的心。
 
“哥……”墨白在顾言的胸口蹭蹭,心疼得不知道说什么。
 
顾言无所谓地笑笑,继续说道,“我特别怕总在梦里出现的那个男人,因为我知道,我喜欢上他了,喜欢到疯狂迷恋的程度,尽管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听不清他的声音,记不清在梦里经历过什么,可是我知道我喜欢他。然后高中开学第一天,我看到了凌少寒。那一瞬间,就是那一瞬间,我也说不出原因,但就是突然知道,总在我梦里出现的那个人,就是他这般模样。”
 
“可是我上学的那个年代啊,别说出柜了,男女同学谈恋爱都是要被严重处分的。我又从小就怕我爸我妈,怕老师,所以,虽然喜欢凌少寒喜欢得茶不思饭不想的,却什么都不敢做,连上去搭句话都不敢,生怕被别人发现什么端倪,就只敢没事偷偷地看他。一边花痴他长得真好看,可是一边又觉得,说不上哪里,他不是我想要的样子。”
 
“一直到高中毕业,我跟他说过的话,大概两只手就能数过来。我有点忘了当时想写《轨迹》是受了什么刺激,反正跟凌少寒没什么关系,这个我可以向天起誓。”
 
墨白抬头看看举着两指的顾言,吧嗒亲了一口,“嗯,信你。”
 
顾言舔了一圈嘴唇,有些蔫,“但我确实YY着把他写成了《轨迹》里的那谁……”
 
墨白:“哼。”还不是喜欢。
 
顾言叹了口气,轻轻拍拍墨白,“我接下来要说的,可能听起来超级扯淡。但是你想想哈,你能变成人这事儿也超级扯淡,是不是?所以你得信我。”
 
墨白看了一会顾言,重新趴他胸口,“我信。你说。”
 
顾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仿佛他自己也需要做一下很大的心理建设,然后才说道,“墨白,你就是《神谕》中的路西法,《醉梦千城》中的沈凌风,《安息日》中的顾往生,《涅盘》中的楚桐,《暗夜使徒》中的陆离……你是我许多书中的小攻,而这些故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听到一半就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顾言的墨白在听到最后音落时,整个人是茫然的。
 
顾言抬手捏捏他的耳朵,讪讪笑道,“你看了这么多这个世界的书,被这个世界的常识所困,一定觉得我说的这些很扯吧。但是你看,你能变成人这件事,从这个世界的常识而言,也是很扯的不是吗?”
 
墨白:“你书里的故事……都是真的?”
 
“我也刚知道没多久……就在捡回你之前,突然发生了好多事。我以前写那些故事的时候,总是先想到一个片段,然后顺着往前或者往后捋,很容易地就能想到整个故事的全貌。之前我还一直觉得,大概是自己做过那样的梦,所以才会有这么多故事。但是等到有一天我突然知道,原来那不是梦,都是真事的时候,我当时……比你现在震惊得多。”
 
顾言把一脸懵逼的墨白压回自己胸口抱着,“总之,我们一直都在一起,‘生生世世’都在一起。不管我去了哪,你都会陪着我。……现在也是。”他低头亲亲墨白的头顶,“所以,我当时会喜欢凌少寒,是因为那时候的我忘记了你。……可是说忘记,又总会梦见你。因为总会梦见你,所以偷偷暗恋了许久和你长得很像的凌少寒……”顾言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就是这样一种阴差阳错,就是这样一种可笑的怪圈。……但不管怎么样,喜欢过你以外的人,对不起。”
 
墨白赶紧吧嗒亲了顾言一口,摇头否认,“才不是!我听懂了,你是因为喜欢我,但是错把他当成我,才喜欢他的。所以,你喜欢的一直都是我。”
 
顾言愣了愣,笑了出来,“嗯。”
 
墨白看看顾言,一脸的感慨和不可思议,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双手搂住顾言的脖子低头亲了好几口,才抵着顾言的额头,满是赞叹地说道,“哥,我们真的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啊?真的吗?真的是真的吗?你真的不是在骗我?”
 
顾言笑着摇头,“并不是我写出来的‘那么多’。”
 
墨白还是很兴奋,“你的书有一半是在写我们的故事的话,那也很多了呀!十几个呢!”
 
“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不能以‘十’为单位计算的。”
 
“嗯?”
 
顾言深深叹了口气,“据我所知……至少是数以‘万’计吧。”
 
墨白:……
 
墨白:!!!
 
被墨白猛然死死抱住后,顾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在了自己脸上,然后在空调的冷风下迅速变得冰凉。
 
“……墨白?”
 
“哥,我好高兴,我好高兴啊。”墨白是在开心大笑的,只不过声线里夹杂了弄弄的哭音。“我之前好怕的……你知道吗?我之前好怕的……”
 
顾言:……
 
“我怕我命短,我怕我会很快死掉……猫十几年的寿命对我而言远远不够,人的几十年都不够!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但就是喜欢你!就是想独占你!十几年不够,几十年不够,几百年都感觉不够!我想生生世世都跟你在一起、独占你,看见你对桔子好我都会不开心……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嘿、嘿嘿。”墨白抹了一把眼泪,对着顾言笑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因为我们下一辈子还会继续在一起的,对不对?”
 
顾言笑着点头,“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话音一落,顾言突然变了表情。墨白看着一脸惊悚地看着自己头顶的顾言,疑惑到,“哥?”
 
顾言:卧槽!幸福值100了啊啊啊啊——!!!
 
不要啊!!!
 
第68章
 
【17】
 
1314的声音同步响起, “目标人物幸福值已满!恭喜宿主大大顺利完成本次任务!此外, 由于本次任务出现意外状况, 任务难度等级由C改判为A。但由于是系统过失,特予以宿主大大S级任务奖励以作补偿。因此,本次任务完成奖励为:20%的完成进度及50w积分。本次任务中, 宿主大大未购买任何道具,无积分消耗。目前宿主大大的累计完成进度为80%,累计获得积分176万7000点。目前积分可开启额外选项:1、在目标人物幸福值满后继续留在该世界,需消耗30万积分。2、得知一个机密问题答案, 需消耗50万积分。3、得知一个高级机密问题答案,需消耗150万积分。宿主大大, 请选择。”
 
墨白看着刚才还一脸惊惶地盯着自己头顶、现在却整个人发怔的顾言, 很是害怕, 一连声地唤着, “哥?哥?怎么了?”
 
176万……就差4万,真特么背啊,只能在1和3之间选一个吗?
 
顾言把不安的墨白重新抱进怀里, 跟1314说, “选1。”
 
1314:!!!
 
1314:“宿主大大, 您不嚷着回去照顾您的猫了?这、这是任务世界,不是真的。”
 
顾言温柔地摸着墨白的头,告诉1314,“这只猫也需要我照顾。”
 
片刻的沉默后,1314说, “了解。”
 
“哥?你说话呀?”被顾言按在怀里的墨白焦急地催促着。
 
顾言:“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很可怕的问题。”
 
墨白:“嗯?”
 
顾言:“你这次把我妈忽悠了,之后呢?你让我怎么办?十一长假你让我带谁回家?几年之后,你让我跟谁结婚?”
 
墨白:……
 
是很可怕。
 
墨白:“我……就当时脑子一热,没想那么多……”
 
顾言看把小猫忽悠过去了,亲亲他,“不管怎么样,谢谢你那天……不,是一直以来为我做的一切。放心吧,之后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当天晚上,码字码累的顾言拿着手机刷朋友圈,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个视频——凌少寒的婚礼现场。
 
顾言盯着那个视频,一时间真是百感交集。
 
凌少寒是今天结婚吗?!那……再过几个小时,不就是自己成功变成快穿主角的纪念日?!
 
要不要庆祝一下?哈哈哈哈……
 
……唉,他妈的,想当年他就是被这么一条破视频刺激了,下楼去买箱酒把自己灌死了,然后遇见了1314,然后……就发生了这许多事情。
 
只能感慨一句,人生大起大落,真是太刺激了。
 
10秒小视屏播放到头,顾言再点播放,再点……完全沉浸在了“人生真奇妙”的感慨中。
 
“哥。”头顶传来墨白冷冰冰的声音。
 
顾言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墨白:“17遍。”
 
顾言一头雾水,“啊?”
 
墨白:“你在我眼皮子地下公然看了这个视频17遍。有那么好看吗?”
 
顾言:……我!……草……
 
任务结束后,墨白头顶的幸福值槽就消失不见了。如果还有的话,大概是跌破10点了。顾言看着面如冰霜的墨白,拼命调动脑细胞想说点什么,可脑子就跟当机了一样,一片空白。
 
墨白:“你白天说的,是骗我的?”
 
“不是!”顾言忙说。
 
“亏我那么高兴。”
 
顾言拼命摇头,“我没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之所以看这个视频是因为……”
 
顾言猛然打住,问1314,“我可以把真相告诉他吗?”
 
1314:“当宿主大大您说出来的瞬间,这个世界的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顾言:!!!
 
墨白冷冷地看着顾言,“说啊,我听你解释。”
 
那这他妈的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我只是在想,什么时候我能和你举办一场婚礼。”顾言破罐破摔地编了个理由。“手挽着手从红毯上慢慢走过,接受众人的祝福。”
 
墨白冷眼看着他不说话。
 
顾言舔舔发干的嘴唇,暗自嘬牙苦笑,果然蒙混不过去啊。可就在顾言认命的时候,墨白冷峻的表情突然出现了一丝皲裂,笑容从那道裂缝中迫不及待地挤出来,整个人都笑成一朵花。
 
顾言:……
 
小猫真好哄……
 
墨白俯身环着顾言的肩膀,把下巴搭在他的肩上,“其实我们有过很多次超级盛大的婚礼呀。”
 
顾言:“嗯?”
 
墨白:“你看,按照《涅盘》的内容,我曾在十万人面前当众向你求婚;按照《神谕》的内容,我们的婚礼宴请了全天堂和全地狱的神魔……这种小小的婚礼,你为什么还要羡慕啊?”
 
顾言沉默了一下,“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墨白。”
 
墨白:“嗯?”
 
顾言拉着墨白的手凑到唇边吻了吻,侧头看着墨白认真道,“你向我求婚那么多次,这次换我吧。”
 
墨白脸上的浅笑僵硬了一瞬,就慢慢地变为了傻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顾言凑过去吻了吻他的眼睛,“明天我们去金店挑戒指。”
 
为了墨白的共同出行,家里已经有了一整套的掩饰装备,而且墨白的五官也越来越像个正常人类,除了眼睛尤其的大、瞳孔也很大之外,基本上没有了猫瞳的样子,乍一看就感觉是个喜欢戴美瞳的大男生。至于暂时还隐藏不起来的猫耳和尾巴,一顶鸭舌帽和宽松版衣装轻松搞定。
 
在金店选好了两枚低调朴素的对戒,顾言就在店员姑娘的注视下淡定地套在了墨白小同学的无名指上,还说,“戴了我的戒指,你就不光这辈子,而是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人了。”
 
看过的书再多,墨白也只是一个纸上得来终觉浅的青涩小娃娃,毕竟实际年龄还不到1岁。所以被“情场老手”顾言一枚戒指加上一句话就撩得腿软脚软,一路上都像个小媳妇似的乖乖被顾言拉着走街串巷。
 
顾言给他买甜筒,带他逛小铺,下馆子,看电影……
 
最后两个人坐着双层巴士回家,在顶层的第一排。
 
很少外出的墨白小同学看着光怪陆离的城市夜景满眼稀奇,眼睛都快忙不过来。逛了一天体力透支的宅男作家无精打采地靠在墨白的肩膀上,突然说了一句,“看来我还是应该摇号买车的。”
 
墨白表示不懂。要在这个城市生活,好像有很多规矩要遵守,整天跟顾言宅在家的墨白对此一头雾水。他只知道,自己是个“黑户”。可“黑户”到底是什么,他有点懂,但根本上还是不懂。顾言说不懂不懂吧,反正他也只是个“外来户”。
 
顾言在他的帽子上呼噜呼噜,“没事,我就随便一说。”
 
从前顾言总把自己当个“浪子”,当朵“浮萍”,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能回到哪,只想浪一天是一天,漂一天是一天,反正他不过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狗。
 
但是现在他不想再浪也不想再漂了。他想定下来,和墨白在一起,过上最平凡的、最安心的生活。帝都是个好地方,虽然自然环境不怎么样,但好在人文环境开放。所以他们才能这样无所顾忌地携手走在大街上。
 
所以各种资质齐全后,顾言在帝都买了车,买了房,和墨白的小日子过得不亦乐乎。
 
一切都很美好。
 
除了顾言爸妈的催婚。
 
白墨充当了四年的电话女友,加上顾言各种绞尽脑汁的“婉拒”理由,总算有惊无险地挨过了白墨的“大学四年”。之后两人又一不做二不休地用相同方式挨过了白墨的“研究生头两年”。但是第三年的时候,行不通了。
 
因为墨白已经7岁了,是一只老猫了。不要说变成白墨给顾言的父母打个电话,维持自然人形都成了一种负担。何况他自己都不想变成人形。因为他的人形,已经是一位看起来年逾古稀的老爷爷。与其让顾言照顾一位老人,不如照顾一只老猫来得方便。
 
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现在的墨白变回猫之后,也还可以讲人语。
 
顾言说,你就好好做一只猫吧。变成人那么费力气就不要变了,只要你健健康康的,陪我久一点,比什么都强。
 
墨白跟着顾言,当然,也带着同样是老猫的桔子,一起去定期体检,还很注意健康饮食和适量运动。基本上,可以说是猫活得比人都精致。
 
顾言看着桔子追着墨白在比从前大了一倍的客厅里撒欢地跑来跑去,觉得再养个十年不成问题。
 
就是不知道,这十年的催婚问题要如何解决?
 
顾言没想到这么快就让他找到了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那天是截稿日。终日沉迷撸猫欠下不少字数的顾言坐电脑桌前敲字不停,墨白一如既往地乖乖在他腿上趴着,他起身去厕所,墨白就先跳下来,然后在顾言身后步履蹒跚地跟着。顾言回来再把它抱起来放腿上继续码字。
 
一直磕到深夜3点交了稿,顾言脑力耗损严重,困懵了,直接睡了。他习惯性地亲亲趴在枕头边的墨白,道了句“晚安”,就睡死过去了。
 
睡梦中他隐约听到了什么动静。
 
不过猫都是夜行性动物,这么多年,桔子一直深更半夜地作天作地,变成老猫了也还是这德行。偶尔还会来回踩着睡梦中的顾言乱跑。所以睡得浑浑噩噩的顾言没在意。
 
但是第二天,他发现,墨白不见了。
 
第69章
 
【18】
 
墨白不见了。
 
跟第一次找不到墨白时不同, 顾言满屋转了一圈没找到就没再找, 开始坐沙发上发呆。
 
桔子跳上沙发, 在顾言的腿上蹭了蹭,然后靠着顾言趴下来。顾言在桔子的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半晌问了一句, “桔子,墨白跟你说过什么吗?”
 
频道不一样,桔子自顾自地呼噜呼噜,不搭理顾言。
 
于是顾言就在那默默地坐着。似乎要把自己坐成一尊雕像。
 
日头偏转一些的时候, 桔子跳下沙发,慢悠悠地进了厨房, 发现没水没粮, 拐回门口冲顾言叫了一声。顾言起来, 去给桔子添水放粮, 摸摸低头吃粮的桔子,然后去卫生间洗漱。
 
他捧着一碰冷水扑在脸上,就那么弯着腰, 一直没起来。
 
红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漏下, 滴在洁白的洗面池上, 溅开一朵血花。一朵、两朵……迅速地集结成了一条蜿蜒的溪流,顺着曲面缓缓流入排水口。
 
1314:“宿主大大!您……您怎么啦?”
 
又过了几秒,顾言才抬起满脸血的脸,看见梳妆镜中的自己也是吓了一跳,赶紧又接了捧水把脸洗了, 再抬头,才发现是鼻血,流的根本止不住。
 
冬天,顾言也没开加热器,水越放越冷。在冷水下冲洗了大概十多分钟,流血势头终于见缓。顾言擦擦脸,拿两团纸巾把鼻子堵了,穿衣服穿鞋,下楼。
 
帝都偏暖,加上严重的环境污染,地表偏热,11月底的小雪,掉下来就变成雨夹雪,落在地上就全都变成水,污水。寒冷不可怕,可怕的是寒冷和潮湿狼狈为奸,被阴风裹挟着在天地间肆虐,无孔不入。顾言打着伞,在积满了水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声声唤着,“墨白~!”
 
风冷,人冷,心更冷。
 
3个多小时后,1314看不下去了,劝说道,“宿主大大,咱们回家吧。说不定墨白回去了呢?”
 
它会回家吗?
 
顾言点点头,“嗯,对,你说的对。它一定已经回去了。”
 
1314:……
 
可是当夹带了一身雪水和冷气的顾言回到家的时候,蹲坐在门口迎接他的,只有桔子。顾言把雨伞立在门边,脱掉湿透了的鞋子和袜子,露出一双冻得通红的脚,光着脚在屋里找了一圈,还是没能找到墨白,徒添了满地的水渍而已。
 
“喵~”桔子对着换了一双干净袜子,穿上另一双干净的鞋又准备出门的顾言叫了一声,似是挽留。
 
顾言看了它一眼,摸摸头,“桔子自己在家乖乖的。我一定把墨白找回来。……不然你多寂寞啊。”
 
漫无目的四处寻找的顾言跟1314说,“你这不行啊,定位这么基本的功能怎么能没有呢?回去好好反应反应。”
 
1314嘴上说“是是是”,心里想,这么基础的功能1314怎么可能没有,但是不能给你用啊宿主大大!
 
过了一会,顾言叹了口气,突然蹦出来一句,“你呀,就知道跟他一起合伙欺负我。”
 
1314:???!!!
 
1314:“宿主大大,您……是在跟1314说话?”
 
顾言:“我在跟空气说话。”
 
1314:……
 
1314:主人——!求救——!
 
顾言:“它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
 
1314:“嗯?”
 
顾言:“你不是有那么什么检测身体什么什么……哦,生命指数的功能么?墨白现在怎么样了?”
 
1314:“报告宿主大大!当任务已经完成时,任务目标的一切动态将脱离1314的监控!所以……1314不知道呀。”
 
顾言:……
 
他从伞下看看灰蒙蒙的天空,稀少的路人和小心翼翼行驶的车辆,驻足了片刻,像是在对1314说,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回去吧。它大概不会走太远。说不定就在小区的哪片灌木丛里。”
 
“小顾?怎么?你的猫不见了?”路过的徐奶奶瞧见顾言这破天到处“墨白墨白”地喊着,忍不住上前搭话。
 
顾言和墨白也算是小区里的知名人物。毕竟能把猫当狗一样溜,还不用绳牵,也是奇观。
 
“嗯……”顾言无精打采。
 
“这天儿你带它出来干嘛呀?”徐奶奶不理解。
 
“不是,昨天半夜它自己从家跑出来的。它自己会开门。”顾言说着,暗暗捏紧了掌心。
 
徐奶奶一愣,看看顾言,张张嘴,又沉默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告诉顾言。她四处看了一下,发现离小凉亭不远,能暂避个风雪。“小顾,来,你跟我来。”
 
顾言抬眼看看徐奶奶,跟着进了凉亭。风雪把大理石的坐台都打湿了,也坐不了。俩人在亭心站着,收了伞,甩甩身上的水珠。徐奶奶打量着顾言快湿透的下半身,莫名心疼得紧。这是找了多久了哟。
 
“小顾,我跟你讲呀,早些年我也养过猫。猫这种小动物,确实可爱得紧,还特别灵。就是吧……唉,后来我为什么再也不养了呢?因为我最早养的那只猫呀……”
 
……
 
花洒喷出带着热气的水流,慢慢地冲走了顾言的一身寒气。
 
却暖不到一颗如坠冰窟的心。
 
顾言穿着浴袍出来,给自己泡了杯姜糖水,捧着水杯靠着床头默默地坐着。
 
杯口氤氲的热气渐渐消散,如镜的水面被一滴突然坠落的水滴打破,荡起一圈圈的波纹。
 
拿着水杯的人似是突然被什么惊醒,微微直了直坐得发僵的身体,把已经变凉的姜糖水放在桌上,顺手抽出一张纸巾蒙在了双眼上。
 
1314:……
 
它觉得自己的修行还差得远。因为直到现在,它也不知道应该对顾言说些什么。
 
它觉得自己能做的,大概就是把两个小时前,自己接收到的那条信息永远地隐瞒下来。
 
虽然……虽然它的宿主大大好像早就已经知道了。
 
……
 
太阳重新破云而出,没有墨白的日子还是要照常过。
 
顾言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照顾年迈的桔子身上,还给它订制了一个小牌牌,上边写着“如果您看到这只猫,请务必联系我,万金重谢!电话:XXXXXXXXXXX”。
 
1314看着顾言把小牌牌戴在桔子脖子上,觉得心里酸酸的。
 
转年夏天,估摸着白墨应该研究生毕业了的顾妈妈再三打电话催促顾言,什么时候双方父母见一面,谈了这么多年恋爱,感情也这么稳定,该结婚了!
 
顾言实在编不下去了,只有无尽的沉默。
 
顾妈妈:“你实话告诉我,你跟墨墨到底怎么了?她都好久没给我们打过电话了!你总说她忙忙忙的,忙成什么样连个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啊?……你说,是不是你做了对不起墨墨的事情!分手了?……说话呀?我猜对了?……小兔崽子!墨墨多好啊!你干什么混账事儿了啊?!……说话呀!”
 
“妈。”
 
那一声的苍凉凄楚,让顾妈妈一下就没了火气。她愣了愣,急忙应道,“哎。”
 
“墨墨死了。”
 
2秒后,顾妈妈被挂断了电话。
 
被挂断前,她听到了顾言崩溃的嚎啕大哭,像是积压了许久了伤心、委屈、绝望……终于冲破了理智的牢笼,一发而不可收。
 
顾妈妈和顾爸爸连夜赶到帝都,凌晨4点看到了形神憔悴不堪的顾言。
 
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在见到父母的一瞬,再次奔涌而出。
 
……
 
顾妈妈和顾爸爸在来的路上就商量好了,绝对不提白墨的事情。
 
他们养了顾言30多年,除了顾言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基本上初中之后就没见顾言哭过,遑论是嚎啕大哭。白墨的死对顾言造成了多大的打击,可以就此窥见一二,他们不能再逼着顾言把始末讲一遍,在伤口上撒盐。
 
顾言是个通透的孩子,只是,想得再通透,也只是一个凡人,有些阴影想要走出来,需要时间,需要陪伴。所以,顾爸爸和顾妈妈挂了电话就连夜赶来了。
 
他们一家能够像现在这样其乐融融,将早些年那夹生了的父子母子关系重新找到一个平衡点,都是白墨的功劳。
 
顾妈妈每每想到这个,就忍不住泪目。
 
白墨呀,多好的姑娘,怎么……怎么还这么年轻就……
 
意识到自己要哭的顾妈妈赶紧劝说自己不能哭,她一哭,不就把顾言的伤心事勾起来了?于是顾妈妈赶紧转移话题道,“怎么这么半天只看到了桔子?墨白呢?”
 
端着果盘走过来的顾言整个人都一僵。
 
顾妈妈和顾爸爸立刻绷紧了神经。怎么了这是?!
 
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顾言跟着在沙发上坐下,他叹了口气,平静地说道,“墨白有一天自己跑出去了,之后再也没回来。”
 
“哟。”顾妈妈一听就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我听人说啊,这猫有一种习性,知道自己要死了,就会离开家。不想死在家里,怕主人伤心。”
 
顾言:“……嗯,我知道。”
 
“我有好几个同事都养猫嘛,都没能给自己的猫送终。唉,我每次一听她们说起来呀,这心里就觉得揪得慌。你说,这猫……说懂事吧,来这么一出,也是挺伤人心的。”
 
顾言淡淡笑笑,没说话。
 
顾妈妈摸着桔子,突然反应过来,“哎?你这猫还不到10岁呢吧?有病了?”
 
顾言摇头。
 
顾妈妈以为他是说不知道,还想问什么,被顾爸爸拉住了。
 
儿子那明显是不想多谈。
 
毕竟是养了好几年的猫,不管丢了还是死了,肯定也会伤心。白墨死了,墨白也死了,本来就是雪上加霜,他们就不要再伤口撒盐了。
 
顾妈妈看看顾爸爸,表示,好吧。
 
其实三个多月前,等来等去也没能把墨白等回家的顾言,忍不住问了1314,“你告诉我,它是不是已经死了?”
 
1314:“1314说过哒,任务结束后,就不再对任务目标进行监测。”
 
顾言:“死了,还是没死。没死的话,我一定要把它找回来。”
 
1314:“……死了。当天就死了。”
 
顾言:……
 
虽然早就猜到了,可是被如此明确告知死讯的时候,打击还是如此的突如其来,钝痛还是如万箭攒心一般。顾言觉得眼前一黑,险些要站不住。
 
那时候顾言正在厨房切菜。虽然他的手艺远远比不上墨白,可是墨白说吃他做的东西有种别样的幸福,所以顾言也很努力地学习厨艺。后来墨白变回猫了,不能一天三餐地给顾言做美食了,就监工顾言自己做,不许他吃不健康的东西。所以,墨白不在了,顾言还是很自觉地一天三餐自己下厨,好好做饭,好好喂自己。
 
他看着手中的菜刀,对着自己的手腕比划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回到沙发上瘫着,盯着棚顶问1314,“你说他是不是在报复我啊?”
 
1314:“怎么讲呢?”
 
“报复我在那么多世界里,丢下他独自一人,自己先跑了……”
 
1314:“可是……他和您不一样,不记得之前的事情的。”
 
顾言:“……是嘛。”
 
顾言:“唉,好难受啊。……就算知道这是假的,就算知道我们还能再见……还是好难受啊……”
 
顾言突然兀自笑起来,“我他妈之前是干了多少次这种混账事啊,都特么是报应啊。”
 
顾言:“可是……它才7岁啊,才7岁啊!不是一般都能活到15岁的嘛!而且我一直带它体检,各种指标比桔子还好呢啊!我……我……”
 
顾言倒在沙发上,用靠垫捂住脸。
 
渐渐的,有压抑的抽噎声慢慢溢了出来。
 
他想他知道为什么墨白的寿命会这么短。
 
因为它本该是只猫。
 
可它为了顾言,一直维持着人类的形态,陪顾言过着人类的生活,吃人类的食物,按人类的作息……顾言把这一切看作理所当然,完全忘了,墨白只是只猫。
 
猫该摄取的营养配比和人类完全不同,人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猫是昼伏夜出……从一开始,墨白就为了顾言放弃了自己作为猫的一切,包括本性。
 
顾妈妈顾爸爸委婉又小心翼翼地劝说顾言“人要往前看”。顾言说,“爸、妈,我这辈子除了墨墨,心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顾妈妈和顾爸爸只好缄默不语,只好默默地期待,时间会冲刷掉这一切。
 
可是,可是连他们都对白墨的好念念不忘,又何况是被打了一身烙印的顾言呢?
 
所以……顾妈妈顾爸爸相视一眼,唉,顺其自然吧。
 
大神写了新书,名字叫《我的猫咪男友》,书迷们被墨白萌得不要不要的,每天都在评论区大喊自己急需输血,排着队地刷“成吨的狗粮在脸上冷冷地拍”之类的。
 
书迷们很欣慰,日常小甜饼连载了100多万字了,每天都齁甜齁甜的,完全没有虐的迹象。连追了顾言十几年的铁粉都开始真心以为虐恋大神转性了。
 
然而她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大神这次换了一个新的虐法!
 
坑!
 
填坑人品巨佳的大神坑了!!!
 
任粉丝们在评论区千呼万唤,大神再也没有出现过……
 
时间回溯到《我的猫咪男友》连载中的最后一章当天。
 
顾言发了文,给桔子喂了药,爬床睡觉。
 
十只橘猫九只胖,还有一只特别胖。桔子就是那个“还有一只”。顾言已经很谨慎地控制桔子的饮食了,还带它做运动,但桔子还是越来越胖,然后被检查出了糖尿病。从一个月一次的挂水,到一周一次,现在基本隔一天一次,小药片天天叮着。
 
桔子越来越不爱动,东西也不怎么吃,曾经尖利的指甲斑驳脱落,原本粉嫩的小肉垫也有了溃烂的迹象。刚开始知道桔子得了糖尿病的时候,顾言很心塞,现在已经习惯了。他摸摸看起来睡得很熟的桔子,觉得大概哪一天一觉起来发现桔子就这样没了呼吸,他应该……能挺得住。
 
然后那天晚上,他突然梦见了墨白。梦中的墨白还很年轻,20岁的模样,躺在顾言腿上任顾言捏耳朵。
 
他说,“哥,这辈子我刚出生就遇见你了,真好。”
 
他说,“哥,希望下辈子我们还能早点遇见。”
 
他说,“哥,我等你啊。”
 
顾言泪流满面地醒来,擦擦眼泪,自己默默坐了一会,下了床,准备去看看桔子。
 
可是桔子不在猫窝里。
 
顾言一愣。
 
没去吃猫粮,没在喝水,也没在用猫砂盆……桔子呢?!
 
桔子不会自己开门,它跑不出去。顾言深更半夜地翻箱倒柜一通狂找,最后在自己堆砌的纸箱缝隙里找到了安静“睡着”的桔子。
 
顾言:……
 
他一手捂住嘴,红着眼眶抬着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桔子软软胖胖的小身体,希望还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起伏。
 
可现实总是那么残忍。
 
残忍到没有一丝温度。
 
……
 
初夏的清晨,鸟语花香。
 
顾言填好最后一捧土,低头站在那泪如雨下。
 
小猫崽子,下个世界你给我等着!
 
……
 
任务领取空间。
 
“80%的进度是吧?我再做一次S级任务就OK了呗?来,S级世界线。”顾言霸气伸手。
 
顾言撸了一遍,抬头问1314,“这特么是S级?”
 
1314扇扇翅膀,嘻嘻笑笑说,“因为不够SSS级的标准呀。”
 
顾言想起那个坑爹的SSS级任务,忍不住咋舌。
 
1314:“其实同一个等级的任务,难度上也会稍稍有区别的啦。毕竟一共就划分了SSS、S、A、B、C这么五个区间而已撒。”
 
顾言白它一眼,“所以就活该我越做越难是吗?……算了,最后一次,不跟你计较。哥主要是为了收拾墨白这小猫崽子。”顾言咬牙切齿。
 
1314小心翼翼问道,“宿主大大,您要……怎么‘收拾’呀?”
 
顾言哼笑了一声,“我这种睚眦必报人,他敢虐我我特么当然要虐回去。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说的就是我,懂吗?”
 
咦~!1314抖了抖,默默为某人祷告。
 
顾言在那反反复复地撸世界线,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有缓和。
 
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任务目标的名字是白清。
 
顾言没有办法从白清的视角得知世界的全貌,只知道,白清所在的地方叫做“噬魂街”。“世界”对于噬魂街的居民来讲,只有两个地方,“噬魂街”、和“外面”。
 
但噬魂街绝非一条“街”,而是一片相当大的区域。具体有多大不得而知,按照噬魂街居民的说法,“无论你走到哪里,你的目之所及,都是噬魂街”。
 
而从白清的日常活动区域——人们称之为“外C17区”,一个巨型垃圾场一样的地方,能够看到远处笼罩在灰色烟云中的科幻级高大建筑群。噬魂街的整体景观看起来就好像是一个文明高度发达的未来城市在一夜之间消失了人烟,而后废弃了好久以至于一切看起来都像是遗迹、甚至是废墟。尤其是那里终日弥漫的雾霭,更是无时无刻地渲染着这种灰败的氛围。
 
仿佛是为了映衬这种诡异的氛围,又仿佛是源自于这种氛围的吸引,噬魂街聚集着最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和一无所有的底层贫民,以及,新人类。
 
用无法无天的妖魔鬼怪的聚集地来形容噬魂街再合适不过。
 
从白清听闻的只言片语中,顾言得到的信息是,新人类的出现源于原人类的实验,却在诞生后,在“外面”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排挤和抹杀,于是大量新人类涌向噬魂街,使得原本就混乱不堪的噬魂街更加混乱。
 
而目标人物白清,不过是出生在噬魂街的一只蝼蚁。白清的母亲是个JI女,亲爹是谁不得而知。白清4岁的时候,母亲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白清跟着一群跟自己一样无父无母的野孩子从垃圾堆里捡吃的,行尸走肉一样地活着。
 
在一次意外中,濒死的白清莫名其妙地觉醒了“不死”的能力。
 
说白了,就是自愈能力、的高级版。
 
当时新人类的异能都还在起步阶段,没有人能呼风唤雨、上天入地,换言之,如果要以级别划分,由低到高分为FA、S、SSS的话,就是芸芸众生都还在F级别挣扎,而白清直接觉醒了SSS级异能!
 
然、并、卵啊!
 
自愈能力啊!不能拿来攻击也不能拿来防御,除了被人抓进实验室变成小白鼠,还能干什么?
 
所以,白清17岁开始就被囚禁在噬魂街的研究所,受尽非人的待遇,直至自然老死,享年102岁。
 
世界线的五分之四,都只是白色房间中回荡的痛苦哀嚎。
 
1314:“目标人物好惨哦。”
 
顾言:“嗯。”
 
1314:“那……宿主大大,您还要虐他吗?”
 
顾言:“虐啊!为什么不虐?”
 
1314:……
 
顾言:“但是我的猫崽子,只有我能虐。别人?哼,休想。”
 
1314:“别人虐身您虐心,够狠。”
 
顾言:“你很向着他呀?”
 
1314:“1314永远都是跟宿主大大在一起哒!”
 
顾言:“我看你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吧?”
 
1314:……
 
1314:“宿主大大好讨厌的啦~”
 
顾言翻白眼,不理它。他妈的,一个两个都跟成精了似的。
 
撸了好几遍世界线的顾言暴躁搓头发,“啊啊啊——!他妈的满世界坏蛋让我选谁!”
 
第70章
 
【1】
 
棕发男人一手夹着冲锋枪从阴仄的走廊狂奔而过, 徒留下沉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
 
黑色衬衫、黑色长裤、黑色皮靴外加黑色墨镜的黑发男子将与他清瘦身形不甚相衬的冲锋枪懒散地扛在肩上, 稳重而悠闲地一步步拾级而上, 转过缓台,看到了自己的猎物——拔足狂奔的棕发男人。黑发男子弯起极薄的嘴唇,端起冲锋枪冲着棕发男人的背影随意地放了一枪, 然后盯着棕发男人似受了惊的兔子般惊惶逃窜的背影笑得更加肆意。
 
“喂?说话啊!外边怎么样了?”棕发男人腰间的对讲机里传出另一个中年男人迫不及待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的中年男人再次暴躁地呼喊,“他妈的外边还有没有活人!给老子吱个声!”
 
棕发男人穿过安全门,快速回身落锁, 匆匆跑下一层楼,闪身躲进转角后, 瞬间觉得浑身酸软, 像一滩泥一样的靠墙堆坐下来, 惊魂甫定地喘着气。
 
“shit!”对讲机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暴躁的谩骂声, “30几个人弄不死一个!”
 
棕发男人摘下腰间的对讲机,吞了口唾液,压低声音说, “他不是人……是恶魔……”
 
“老五?!是老五吗?你还活着?”这次传出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被唤作老五的棕发男人又喘了几口气, “老大、三哥, 这笔钱看来是拿不着了,保命要紧,跑吧。”
 
“你他妈说什么屁话!损失了这么多兄弟,你要我放弃这桩买卖?!”被叫做老大的中年男人在对讲机的另一边暴跳如雷。
 
“他不是人,是恶魔。”老五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发现此时的自己竟然意外的平静。“他至少中了十几枪,可是……”
 
“砰!”随着一声枪响,接着就是安全门被推开时的“吱呀”声,和皮靴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沉稳有力的“咚咚”声。
 
老五提枪站起来,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来了,我来引开他,你们跑吧。”他没有等对面回话,静静地关掉了对讲机,快速向下跑去。
 
“他妈的!”某间房间里,老大将对讲机重重地摔在地上,然后气势汹汹地走到带着眼罩、嘴里塞着布条、被绑成粽子的少年面前,狠狠地踹了少年几脚,嘴里谩骂不止。少年发出痛苦的“呜呜”声。
 
“大哥!别打了!再打就死了!”老三上前拉住老大,“你要是不想要这笔钱了,我们就干掉这小兔崽子,也算是为兄弟们出口气。可是……我们搭进去这么多兄弟的命,结果就只是这样白忙一场?”
 
老大怒视着痛苦地蜷缩起来的少年,不言语。
 
“不要辜负了老五,我们跑吧。但是要带着这小兔崽子一起。只要他还活着,在我们手里,赎金就还有机会要。而那个佣兵这次没达成任务,你觉得沈老头会白白给他佣金?等我们拿到了赎金,重新募集一批人,天涯海角追杀这个雇佣兵,也算是为死去的兄弟报仇了啊。”
 
老大深呼吸了几次,对老三点点头。
 
老三迅速扛起粽子一样的少年,老大拿着枪冲出了房间。结果刚转过一个拐角,就听见很近的地方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响,而后一切归于寂静。
 
“老五干掉他了?”老三压低声音问老大。
 
老大表情沉重,“如果活着的是老五,他就会喊我们。”
 
老三:“……”
 
老大:“走。”
 
“哎,知道我是恶魔,你这又是何苦呢?”黑发男子似自言自语般轻声说着,右手将握在掌心的匕首打了个转后利落地插进腰间的皮壳里,然后放开左手,任由脖间一道血痕的老五大睁着双眼,从自己的臂弯里滑了下去,瘫软地倒在地上。
 
黑发男子皱了皱眉,有血从嘴角溢出来。
 
他抬起头,推了推墨镜,放下手时不着痕迹地抹去了嘴角的血迹。
 
“猎物,还有两个。”
 
他满不在意地双手插在裤兜里,从容地朝前走去,身后留下了一串长长的带血的脚印。
 
“老大,这一路也没碰见那家伙,会不会是老五跟他同归于尽了。”老三说。
 
“如此最好。快,前边就是出口了。”如此说着,望着走廊尽头的门外的天光,老大却隐隐感到不安。心底不由咒骂,原本就是为了易守难攻,才选了这只有唯一出入口、内部房间和走廊如迷宫般的废弃大楼,没想到对方竟然只身一人堂堂正正从入口闯了进来,还几乎杀光他们所有人。想到这里,一丝电光闪过脑海,老大的脚下甚至有一瞬的迟疑。
 
“老大,快走啊,怎么了?”老三跟在后边催。
 
老大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小心谨慎而又快速地移动着。
 
“他不是人,是恶魔。他至少中了十几枪,可是……”老五的话反反复复在老大的脑海中回响。
 
可是……可是他还活着。老大想。
 
“不死……”两个字不由自主地溢出口。
 
“你说什么?老大。”老三问。
 
老大没有说话。他想起多年前,他还只是噬魂街的一个小鬼,和噬魂街的其他人一样,像乞丐、像野兽、像孤魂野鬼一样地活着。那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弱小者没有生存的权利。
 
但是有那么一个看起来很弱小的孩子,却有着“不死”的能力。不管被别人打得多惨,他都还能站起来,还能反击。以至后来他的格斗技巧越来越高妙,力量也开始增强之后,少年们开始对他敬而远之。
 
但是噬魂街的大人们是无法无天的,他们自己就是“妖魔鬼怪”,他们嘲笑少年们的胆小,他们要证明给少年们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别的妖魔鬼怪可以凌驾于他们之上。于是在那个雨天,得到消息的老大和一群年纪参差的野孩子远远地躲在废墟的外围,看着大人们把血葫芦一样的少年带到废墟堆上,挥舞着各种工具肢解了他,放火焚烧……
 
之后没有人再见过那个少年。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定,他一定已经死透了。以至于经过了这么多年,老大甚至开始怀疑,他当时见到的“不死”,是不是只是一段哪里出了差错的记忆。
 
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世界,没有人会上天,没有人会入地,中了拳头会疼,吃了枪子会流血,不死什么的……
 
老大盯着溢满了整个门口的天光中的模糊人影,睁大了眼睛。
 
黑发男子斜靠在门边,用满是鲜血的左手夹走了嘴里吸到一半的香烟,扬起棱角分明的下颌朝空中慢悠悠地吐出一团烟雾,而后微偏了头用眼角睨着来人,一口慵懒的语气问道,“既然二位这么匆忙逃命,就不要再带着一个拖累了吧。”
 
“老大!老大!”老三匆忙放下少年抵在身前成防御姿势,低声唤背影僵硬的老大。
 
黑发男子的脚下有一滩液体,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靓丽的酒红色光芒。老大眯着眼扫视了一下,知道那是,血。
 
普通人会留了这么多血还这么优哉游哉地站在那跟没事儿人一样吸烟?
 
老大没有说话,只是突然抄起冲锋枪对着黑发男子的位置一通狂射——那一瞬间,有很多闪念滑过他的脑海,最终他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眼前的黑发男子是个怪物,他要像多年前噬魂街的大人们杀了那个少年一样杀了他,把他打成筛子,以此来证明这个世界是正常的。如果他杀不了他,哪怕让他吃一个枪子多流点血,也是赚了。
 
然而骤然响起的密集枪声持续不过2、3秒,在一颗子弹穿过了老大头颅的同时,便戛然而止。
 
“老大!”老三失声喊道。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轰然倒下的尸身以及溅射在地面上的点点血迹。
 
黑发男子别好手枪,顺势抽出一根新的香烟,弹开打火机盖,低头拢着火点燃。
 
老三怒睁着双眼将抵在少年头上的枪对准了悠哉吸烟的黑发男子,歇斯底里地吼道,“我杀了你!”
 
黑发男子抬脚向着二人的方向走来,偏一偏头,躲开了老三射过来的子弹,就好像躲开了小孩子扔过来的石子一样简单。子弹带起的高速旋风扬起了他耳鬓的碎发,露出了嵌在他耳廓的黑色耳钉。
 
在被黑色耳钉折射的光线晃到的一瞬,老三愣了愣——躲开了子弹?!他一手勒着少年的身体拖着他一边后退,一边死死用枪抵着少年的头,“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老三喊着,声音里全是破釜沉舟的味道。
 
黑发男子一手将烟从口中夹出来,一手摘掉墨镜,举起双手做投降的姿势,可脚上却并未停下来。
 
老三一枪过去,正中肺部!
 
可是黑发男子也只是稍稍皱了眉头,脚下的步伐却不曾停顿分毫。
 
老三的表情有些扭曲,抖着手急忙又打了一枪!
 
这一次,正中心脏。
 
黑发男子再次微微蹙了眉之后笑道,“别紧张,听我说几句。你们劫持这个小子是为了什么?钱,对么?有钱也要有命去消受。你的同伙们已经没命了,而你,也快没命了。”
 
老三的头上冷汗直冒,胳膊上青筋暴露,脸色发白,浑身颤抖。他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发现了什么,可他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是真的。他觉得喉咙发紧、发干,脑子里很吵……总之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死死盯着愈发靠近的黑发男子,甩了甩头,外强中干地吼到,“所以……要拉上你和这小子为我这帮兄弟陪葬!”
 
“嗯,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很多蠢蛋都这么想。”黑发男子赞赏地点头,然后用下巴点了点被当做肉盾的粽子似的少年,“那小子你倒是能拉着陪葬,可是我——杀了你这么多兄弟的仇人,貌似就不能了。你总不至于天真到以为你那30多个同伙没打着我一枪,就让我这么毫发无损的把他们全灭了吧。”
 
黑发男子看着老三有些混乱的神情,嘴角挑起一抹有些邪恶的微笑,然后重新将香烟叼进嘴里,用空出来的那只手逐一解开黑色衬衫的扣子,将他那被血染透、千疮百孔的胸膛,就那样昭然而堂皇地暴露在老三的视线里。
 
即便他的胸膛已经被血染透,那弹痕造成的一个个血窟窿仍旧怵目惊心。
 
看着老三眼中的神情从震惊变成惊恐,黑发男子仍旧无声地笑着,看着有些张狂。他用两根手指夹走烟,有些痞气地吐了口烟雾,“你应该明白,火拼的话,人质活着,我拿佣金;人质死了,于我来讲不过白跑一趟。而你只有死路一条。放了人质,我放你一条生路。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也不是杀人狂魔,绝不为难你。”黑发男子说着,旁若无人地低头整理好被血殷透的、千疮百孔的黑色衬衫。
 
老三颤抖着沉默了半晌,最终无力地垂下了双手。
 
黑发男子勾起唇笑笑,走上前扯过粽子一样的少年,无视手中还握着枪的老三,颓自给少年解开腿上和身上的麻绳,拿掉口中的破布。
 
但是没有解开他的双手,也没有拿掉他的眼罩。
 
“你不走么?”黑发男子头也不抬地说。
 
老三似被这句话惊醒,瞬间视黑发男子如鬼神般,连滚带爬地绕开黑发男子向门外拔足而去。而貌似放任他离去的黑发男子却在这时抽出腰间的手枪对着老三的大腿就是一枪。老三扑倒在门口,听着身后响起的索命般的脚步声,拼命地向门外爬……
 
直到他看到了出现在眼前的乌黑靴头。抬头,是正对着自己额头的乌黑枪口。
 
“怎么,很意外?”黑发男子笑。“见过我这副模样的人,我怎么能让他活下去呢?”
 
老三张张嘴,似是失语了一般。片刻后,他有些涣散的瞳孔重新聚拢,爬上前双手抓着黑发男子的靴头,脸埋在地上,全身都在颤抖。“我、我不想死……!”
 
黑发男子微微皱了皱眉,而后又微笑着说,“死是一件好事啊,死了就解脱了。”他又收敛了笑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低声说,“有的人,想死都死不了。”
 
老三埋着头愣了一下,然而在下一秒。
 
“砰!”
 
“怪物……终究只有我一个。”黑发男子看着老三的尸体默默地想着,然后似是万分疲惫般地靠着墙坐了下去。
 
可刚坐下,黑发男子就熟稔地抽出香烟,叼进嘴里,点燃,抓紧抽上一口,而后拿开烟对着还蒙着眼睛缚着手的少年说,“你是沈凌,没错吧。”
 
“嗯。”鼻青脸肿的少年弱弱地应了一声。
 
“先乖乖坐那等会儿,一会儿送你回家。”
 
少年很乖巧地点点头。
 
黑发男子也没管他,说完了话就赶紧把烟叼进嘴里,从兜里掏出一把精巧的小刀,撕开裤腿、撑开伤口——挖子弹。
 
半个小时,4支烟。从腿到身体,全身27个弹孔,除去打穿的、以及当时就被黑发男子抠掉的子弹,卡得较深需要用刀剜出的子弹,还有9发。
 
黑发男子的身遭,血流的像是打碎了十几个血包。他的脸苍白的没有任何血色——这不是比喻或者夸张,而是事实。细碎微长的发丝都因冷汗湿透而黏在脸颊。
 
终于,他收起了小刀,像大功告成一样,惬意地往墙上一靠,重新点燃了一支烟——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手有些抖。但是在吸了一口之后,脸上的神情足矣用“事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来形容。这实在是和这血腥的场面极其的不相称。
 
吸完一支烟后,黑发男子靠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拉着被缚着双手蒙着眼睛的少年走出废弃楼房,穿越空旷的场院,将少年安置到自己停在院墙外的跑车的副驾上,叫他乖乖坐着不许动,自己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拎了一个箱子重新钻回了废弃大楼里。
 
他找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虽然水流微小,但显然还可以用。黑发男子利落地把自己扒了个精光,用水洗干净身上大片的血迹、用双氧水和生理盐水清洗伤口,注射止血剂、涂药,打绷带,重新清理新溢出的血,折腾了约莫一个小时后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个黑色T恤配牛仔裤的清爽装扮了。他把墨镜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然后架在了面色更加苍白了几分的脸上,拎着装有剩余物品的箱子走了回去。
 
他将箱子放回后备箱,而后拎了一桶汽油和一个包裹出来又钻进废弃大楼里,片刻后便从大楼里退了出来,手中的包裹没有了,汽油桶也空了一大半。黑发男子一路将剩余的汽油一直撒到驾驶座的门边,将空了的汽油桶随手扔到一边,而后绕过去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给少年彻底松绑,摘下他的眼罩,勾勾嘴唇冲他微微笑了一下,“送你回家。”不等少年反应便关上了车门,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迅速点燃了一支烟。
 
黑发男子喷出第一个烟圈的时候,沈凌被烟味儿呛得咳嗦了一声。而后似乎有些怕惹到了黑发男子,怯懦地缩了缩。
 
黑发男子顿了一下,瞄了沈凌一眼后,狠狠地抽了一口,将烟头吸得猩红,而后满足地吐出一个烟圈,便回手从车窗将烟扔进了汽油里,一脚油门驱车而去。
 
开出一小段距离后,身后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沈凌从车窗探头一看,那座拘禁了他一周的荒郊废弃楼房坍塌了一部分,有火苗从窗口窜了出来。
 
沈凌:“……”
 
沈凌坐回来,好奇地偷偷打量着沉默寡言的男子——他的脸就好像他的身材一样瘦削,在宽大的镜片衬托下,整张脸显得愈发的窄小。他的脸很白,皮肤很细腻,如果不是分明的棱角,也许会被错认为是一个极度懂得保养的女人的脸。他的唇很薄,在有些病态白的肤色的衬托下显现出一种黯淡的酒红色。鼻梁高挺。墨镜侧面露出的一点眼睛的轮廓,狭长而又凌厉。睫毛不翘,却很长。
 
沈凌没办法对被墨镜掩盖整体面容的黑发男子做出什么评估,但他至少觉得,黑发男子长得很精致。
 
“唔。”偷偷揉淤青的少年接住丢给自己的手帕。
 
“箱子里有精油。”黑发男子指指副驾前边的手套箱。
 
“……谢谢。”沈凌道过谢,打开盖子,发现里边摆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
 
“那个绿色的小瓶子。”
 
“哦。”沈凌拿出瓶子,倒了一点精油在手帕上,按在淤青上默默地揉。
 
黑发男子看看沈凌,“多大了?”
 
“13。”
 
黑发男子啧啧了两声,没再说话,一手住在车窗上,一手握着方向盘,继续吊儿郎当地开着车。
 
“哥哥你叫什么呀。”借着还回手帕的机会,沈凌鼓起勇气搭话道。
 
“……你不用知道。”
 
“是我们家新雇来的保镖吗?”
 
“保镖?”黑发男子好像听到很好笑的笑话似的反问了一句,却没再说话。
 
行至闹市区,黑发男子在一家小店门前停了车,买了一个香草冰淇淋、一瓶维生素饮料和一个汉堡回来给了沈凌。沈凌高兴地接过来,“谢谢哥哥。”
 
黑发男子打着火,驱动车子,“一共33块5,叫沈老板加进酬金里。”
 
沈凌咬了一口汉堡,听到这句噎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闷闷地哦了一声。
 
黑发男子把车停在第十九街街口,按键打开了副驾车门,“回去吧。”
 
沈凌看看他,问“我自己?”
 
黑发男子好笑,“这可是第十九街。况且就这么几步路,你怕什么。”
 
沈凌一脸可怜地咬着嘴唇看他。黑发男子无奈,“我看着你。”沈凌不情不愿地下车了。
 
关上车门前,沈凌又问,“你不跟我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么?”
 
黑发男子云淡风轻一笑,“沈老板很清楚他雇佣的是什么人。”
 
沈凌抓着车窗不肯走,“你有没有兴趣来做我的专职保镖?”
 
黑发男子推推墨镜,“我主子有人了。”
 
“我可以给你更多的佣金!”
 
黑发男子顶着大大的墨镜看着他不说话。
 
沈凌看了看他,只得关上车门走了。
 
黑发男子从车窗里看着沈凌一直走到沈家别墅的门前按响了门铃,之后一大堆人前呼后拥地出来把他拉进去,便一脚油门驱车融入了灯红酒绿的夜色。
 
第71章
 
【2】
 
黑发男子把自己抛进柔软的大床里, 在寂静的黑暗中一个人躺在床上喘息。
 
半晌后,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靠。”
 
手机响,黑发男子拿起来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黑暗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而后将手机扔在了一边。
 
铃声大概一直响到了对方收到自动语音提示才安静了,但信息铃声接踵而至。黑发男子费力地捞过手机扫了一眼——
 
“白清你丫的混蛋!老子的电话你敢不接!5小时之内你不出现在老子的视线里,后、果、自、负!”
 
真是从标点符号里就能感受到对方咆哮炸毛的样子。
 
扫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晚上18:57。
 
今天是白清和手机另一头的人的生日, 再过5个小时,这一天就过去了。
 
白清将胳膊搭在额头上, 苦笑, “不想你担心啊, 安生。”
 
……
 
安生, 白清在噬魂街捡到的便宜弟弟。那一年,白清9岁,安生5岁。
 
白清打记事起, 脑子里就有一条坚不可摧的常识——吃的, 要靠抢。
 
几十辆垃圾车每天定时定点地来到外C17区, 向庞大的垃圾山下倾倒垃圾,而白清抢夺食物的战场,就在这里。
 
他在每天的食物争夺战中受了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伤,然而战果却并不乐观。
 
因为那时候的他太弱小了。
 
弱小到只能在莫名其妙地挨了好多下拳脚后,捡一点食物残渣。
 
那天, 白清带着一身的脚印和擦伤,拿着一个破烂发霉的包子心满意足地返回时,蓦然看见一个瘦得脱形了的小豆丁可怜巴巴地站在路边,他扯扯一个路过的小少年的袖子,张开嘴说着什么,可貌似不到一句,小少年便不由分说地狠狠一把推开了他。
 
白清看见那个柔弱的小豆丁,倒下了。
 
可是那一幕是那样的不真实——就像一个生命到了尽头的机械娃娃,颓然散架坏掉了的模样。
 
前边的孩子一个两个的走过,没有人理他。白清看着小豆丁十分努力地想要重新站起来,却是那么的徒劳,就像垂死的挣扎。
 
白清走到小豆丁的身边,顺手把他拉了起来。正要离开,却被小豆丁扯住了袖子。
 
白清停下,发现小豆丁盯着他手里的破烂包子,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渴求的目光看着他。
 
白清没有像前边的那个小少年一样粗暴地推开他,但他同样冷漠地抽回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噬魂街这样的地方,想要活下去,就要靠自己的双手。想不劳而获?哼。
 
之后的每一天,白清都能看见小豆丁。他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推开,一次又一次地挣扎着站起来,不知疲倦、不知死活地缠着那些路过的人索要食物。
 
每次白清走过他身边,都会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又过了一段时间,小豆丁只能趴在地上去扯路过的人的脚踝。然而噬魂街的人是没有感情的。他拉他们的手,他们不过是懒得耗费体力才随手挥开。可如今小豆丁自己趴在地上拉他们的脚踝,没人会客气,都是直接用脚踹。
 
白清没有跟他们同流合污。
 
他只是绕开了。
 
但绕开的同时,他的目光一直不由自主地粘滞在小豆丁的身上。他克制自己不去看,但小豆丁倒在路边、像个破旧的布娃娃、似乎随时都会咽气的画面,哪怕只是瞥见一角,都会在他的脑海里滞留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一种什么感觉,他只是不停地想,下一次他来的时候,小豆丁还会不会出现在这里。
 
大半个月后,小豆丁还是在那个地方,可是已经奄奄一息了。
 
“嗯。”白清伸出手,掌心里托着一个不大的青苹果。看样子就很酸涩,酸涩到难以下咽。
 
可对饥饿到濒死的人来讲,无疑是无上的美食。
 
躺在地上的小豆丁动了动眼珠,将视线移到白清的脸上。
 
白清叹了口气,将苹果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到小豆丁嘴边,“还能吃么?”
 
小豆丁张嘴,“啊呜”一口咬了一大块,努力地咀嚼着。
 
“你……”白清盘腿坐在他身边,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他抬头看看远处哄抢食物的人群,再看看眼前形如枯柴的小豆丁,貌似也就4、5岁的模样,还这么小,他自己能干什么呢?貌似除了在这里祈求施舍,确实没办法养活自己。如果去和那群“野兽”争抢食物,只怕死得更快。
 
吃了一半苹果后,小豆丁貌似恢复了些力气,伸出双手抓着白清拿着另一半苹果的右手凑到嘴边,像只饿极了的小兽一样啊呜啊呜地吃着。
 
自己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呢?好像没人施舍过自己。白清看着小豆丁想。
 
小豆丁吃光了苹果,开始抓着白清的手舔他手上的苹果汁。
 
手指和掌心有些痒。白清抽回手,瞪了小豆丁一眼。小豆丁看着他,无辜地眨着大眼睛。
 
白清拿出一个叶子包裹的东西,在小豆丁万分期待的注视下剥开——一条烤过的小白鱼。鱼不大,从鱼头到鱼尾也不过成人手掌般长短。
 
白清拿掉鱼头鱼尾,一点一点把肉撕下来,挑干净鱼刺,然后喂给小豆丁。看见小豆丁一副饿急了却又乖乖等待投喂的模样,白清觉得他有点像某种可爱的小动物。
 
就这么养着也不错。有一瞬间,他想。
 
但下一秒他就警告自己,不行。毕竟他现在每天为了养活自己已经疲于奔命了。西北的迷踪林里虽说有很多天然食材,可是易取的,长得好的,早被身强力壮和有势力的霸王们抢走了。所以自己跑去努力了这一天才只搞到了这么一个酸果子和一条小白鱼。更何况,春冬两季,迷踪林虽说也还有能吃的,但产量比起夏秋少了很多,也不好吃,所以很多人会囤积食物。小豆丁明显不能成为他的帮手,只是一个拖油瓶。
 
而且,看这小孩的长相,估计等他长大了……
 
白清摇摇头,专心投喂。
 
想那么长远做什么呢?自己的明天是什么样还不知道。
 
……
 
日子就这样缓缓地流逝着。
 
“要我说几次,不许跟着我!”白清回头吼完,看见吓得一哆嗦的小豆丁,顿时没了脾气。
 
小豆丁的小小身体因为过分紧绷而瑟瑟发抖,白嫩的小手指也在身前不安地来回搅动着,可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地倔强,俨然就是一副“我跟定你了”的模样。
 
白清憋着一股气瞪着他,几次张嘴,却终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赌气般地扭头加快速度甩掉了小豆丁,然后下定决心再也不给他吃的了。
 
可他也不记得这样的决心自己下了多少次了。
 
后来有一天,白清经常混迹的那片地域的孩子王终于欺负到了白清头上。他们把白清从垃圾山上推了下去,看着他从满是凸裸的铁丝、碎玻璃、水泥块的废墟上滚落,拍手大笑。
 
白清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划得好疼,可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身体就砸在了一块穿插着锈迹斑斑的铁条的整块水泥板上,一根铁条贯穿了他的胸腔,而后另一个角度支楞出来的铁条划破了他的喉咙。
 
他只听见自己发出一阵漏风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完全被其余孩子的惊叫声掩盖了。
 
白清觉得很疼、很冷、眩晕、恶心。
 
他从来不知道,“难受”和“疼痛”,是可以达到这个程度的。相比起来,以前的那些摔伤、划伤、化了脓的伤口的疼,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他像个被铁钎穿透的串烧一样躺在水泥板上,盯着雾霭迷蒙的灰色天空,意识到,自己要死了。
 
他还很小,但他在噬魂街见过了太多人的死亡。只是,这么快就要轮到自己了吗?
 
白清费力地睁着眼睛盯着灰蒙蒙的天,却感觉到光线逐渐黯淡了——他的视力在消退。言语难以描述的剧烈疼痛也仿佛被逐渐抽离了自己的身体——他的感觉在消退。可他的头脑此时却尤为的清晰,因为他只想着一件事——我不想死。
 
那愿望就好像在纯白的底板上用怵目惊心的血色书写的大字,就好像在空旷的场地上不断回荡的万人呐喊,就好像穷极一生不惜代价追求的信仰,热烈、专注、迫切。
 
可惜,虽然白清还不甘地睁着双眼,可他看到的天空,终究是黑了……
 
然而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清发现自己重新恢复了意识。
 
他把身体从串烧了自己的铁条上拔出来,拖着一路血迹离开所有孩子的视线,却并未引起多大的骚乱——孩子们不懂这个,毕竟在噬魂街每天打得浑身是血,第二天又出来活蹦乱跳的混世魔王太多,白清没有死,孩子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连谈资都算不上。
 
只是渐渐的,孩子们都长大了,身形比白清魁梧许多的少年们发现,他们已经完全欺负不了白清了,十几个人围上去,先出了一身血的毫无疑问是白清,可白清不会倒下,倒下了也还能再爬起来,直到把他们打得一身血,甚至是打死。
 
少年们不再是懵懂的孩子了,他们意识到了白清的不正常。
 
少年们也开始逐渐进入大人们的势力,会向大人们反映白清是个怪物。可是大人们不以为意。
 
白清已经有能力抢夺丰足的食物,所以也就不吝啬地分给同样长大了很多的小豆丁。小豆丁在白清的投喂下,也不再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虽然屡战屡败,但小豆丁仍旧锲而不舍地试图亲近白清。因为总被白清毫不留情地甩下,追也追不上,所以小豆丁知趣地不靠白清那么近,却一直在白清的视线所及范围内晃荡。
 
少年们意识到小豆丁跟白清是一伙的,欺负不了白清就想找小豆丁的麻烦出口恶气。可小豆丁跟白清一伙,换言之就是,小豆丁是白清罩着的。所以惧摄于白清氵壬威的少年们又迟迟不敢下手。
 
但总有那么一些熊孩子,自己想做坏事不敢做,就叫大人来撑腰。所以噬魂街上真正的妖魔鬼怪们来了,他们以一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模样围追堵截惊惶的小豆丁,并在这个过程中兴致盎然。
 
因为,像小豆丁这样长相可爱的小男孩,在噬魂街的“市场需求”可是堪比女人的。
 
“砰!”
 
破旧的铁门猛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生锈的合页跟着发出“吱哟”一声怪响,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躺在大楼天台吹风的白清闻声扭头,就看见了向着自己惊惶奔过来的小豆丁。
 
和跟在他身后的一大串尾巴。
 
小豆丁大步奔过来,扑通跌跪在白清身边,紧紧抓着他的胳膊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流氓们停下了脚步,跟在后边的少年指着白清对打头阵的大人说,他就是那个怪物。
 
大人看了白清两眼,挑挑横亘着伤疤的短粗眉毛,满脸鄙夷地问道,“小子,名字?”
 
白清压根儿没理睬,只是坐起来皱眉看着面前抖得筛糠一样的小豆丁。
 
有一滴泪,“啪”地落在了白清的手背上。刚落下时有些温热,又迅速地冷却了。但白清觉得,好像有哪里被灼烧了。
 
他将视线从手背移到小豆丁的脸上——这家伙……哭了。
 
真难看。
 
明明每次看过去,小豆丁都是笑着的,有点傻,有点蠢。但是……很好看。
 
“老子问你话呢!你他妈是聋子?!”大人不耐烦,拎着钢管气势汹汹地逼近。
 
白清也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小豆丁自言自语到,“真麻烦。为什么我要保护你?”
 
话虽这么说,脚下却是一步跨上前,将小豆丁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白清:“大家活着都不容易。你们走吧,我不想动手。”
 
带头儿的大人被眼前瘦弱少年的嚣张语气激得一怔,几秒后才冷笑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七八个兄弟,一群人一起“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白清站在那冷眼看着他们,安若泰山,无动于衷。
 
“怎么着?说你胖你就喘,有人说你是怪物你还真就嚣张起来了?”那人嘲讽地笑了一声,举着钢管就冲过来,“他妈的老子今儿个就叫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怪物!”
 
……
 
“咔啷”一声,不停滴血的两根钢管从沾满血迹的双手中自由落体,在水泥地上滚了两下,因为粘稠血迹的阻碍,迅速静止了。
 
白清静默地伫立在满天台的血迹和七倒八横的尸体中,浑身浴血,犹如罗刹。
 
他撩起眼皮看向跪坐在那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仿佛整个人都吓傻掉了的小豆丁,心里没来由地坠了下去。
 
他害怕自己了吧?
 
他会逃离自己了吧?
 
自己又要……无牵无挂、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了吧?
 
白清慢慢垂下眼睑,正欲移开视线的时候,却看到小豆丁那双还染着泪花的黝黑黝黑的大眼睛动了。四目相接,小豆丁对着他露出一个闪着小白牙的笑容。
 
还是那么傻,还是那么蠢,但是……还是那么好看。
 
就好像此前的每一次,他“无意中”把视线落在在自己视野范围内晃悠的小豆丁身上时,都发现小豆丁似乎一直在注视自己。小豆丁看见白清看自己,就好像难得被主人临幸的小狗一样,笑得一如既往的、欢快明朗。
 
“刚才人多没看住,跑了一个,估计最近会有很多麻烦,你自己找个地方躲躲。”白清说着,拖着一身血迹从小豆丁身边快步走过,推开天台的铁门离开了。
 
白清说的麻烦来的很快,他离开废弃大楼才走了半条街就被一群人给堵了。白清重伤在身,不想做无谓的打斗,掉头就跑,可对方明显不想放过他。
 
而这一次,白清方才领略了什么才是真正的“魔鬼”,不是他们够厉害,而是他们够疯狂。
 
白清被活捉了。他们用粗麻绳将他的四肢和脖子固定在台面上,然后用9根粗大的铁钎分别贯穿了他的手腕、脚踝、肩膀、肚子和大腿。他们用小刀一刀刀地割他的肉,将滚烫的水淋在他身上,一根根地敲断他的骨头……总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他们狂笑着,享受着这种前所未有的变态的施虐快感。白清惨绝人寰的惨叫是他们的盛宴,白清痛苦扭曲的表情是他们的兴奋剂。他们就像是小孩子发现了新玩具一样的兴奋,而这个新玩具是如此的耐用。
 
当白清意识到自己痛苦的反应会火上浇油地激发这群魔鬼无穷无尽的施虐欲望后,他开始学着隐忍。到最后,魔鬼们发现无论他们做什么,玩具都没有任何反应,哦,不,皱皱眉头,就是最大的反应了。
 
于是魔鬼们厌烦了。
 
不给反应是么?那留着你的眼睛鼻子耳朵舌头还有什么用?魔鬼们残忍地从白清身上挖掉了它们,把他当做一个沙包扔在那里,每天例行的“巡视”后回来继续他们的“盛宴”。
 
每一天都过得像一年那么长,每一秒都是那么难熬。
 
白清想过死。
 
可是他死不了。
 
很久以前,他懂得活着的艰辛,可他还是想活着。
 
现在,他更懂得了活着的艰辛,但他有些退缩了。
 
只是,在每次意识模糊的时候,白清都会想起小豆丁。如果自己就这样死了,小豆丁怎么办呢?他那么没用,连吃的都抢不到……还很有可能会被……
 
啊,又在想没用的事……自己会怎么样,还不知道呢。
 
一周后,当恶魔们发现白清身上那些早些时候的伤口有愈合的迹象,那些被挖掉的器官有重新长出来的趋势时,他们不再是兴奋,而是惊惶了。而他们惊惶的结果,是将白清活生生的肢解了,然后将他的尸块扔在废墟堆上,放火焚烧。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想要证明,不死之身,是不存在的。
 
因为他们不想让它存在,所以它不该存在。
 
“这次,是真的要死了?”白清用那空洞的眼眶里新长出来的半大的眼球盯着自己散落在四周的尸块和蔓延过来的火势,兀自想着。
 
经过这几年,白清对自己异样的身体大致有了一些了解——他并没有金刚不坏之躯,挨打了会疼,受伤了会流血,吃错了东西也会拉肚子……他想,或许自己只是拥有很强的自愈能力,并非死不了。
 
而且他也没强到能够瞬间自愈。所以这一次,怕是无力回天。
 
头上滋滋地响着,白清知道那是自己的头发被高温烤焦了。
 
或许这只是一个漫长的梦。白清闭着眼睛想。否则怎么会有自己这样的怪物?身体的其他部分像一团死肉一样被大火焚烧,仅剩的一颗残缺不全的头竟然还可以正常思考?烧吧烧吧,或许当这颗头失去意识,他就可以从梦境中醒来了。
 
白清闭着眼睛等死,却听到了异样的响动。
 
他睁开眼,蓦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穿越熊熊大火向着自己——的头冲过来。
 
白清看着小豆丁抱起自己的头颅穿越大火,把自己的头轻轻地、端正地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之后,又迅速地转身冲进大火里……
 
白清望着那被火光吞噬的小小身影,第一次有了想哭的感觉。
 
他担心、他生气、他愤怒……可比起这些,占据了他最多的情绪竟然是,开心。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次次地往返于大火中,渐渐地烧光了头发、烧破了衣裳、烧焦了皮肤……
 
他看着那张原本精致可爱的小脸在火舌的暴力摧残下一点点变得扭曲狰狞,而从小豆丁眼眶中落下的泪水,却还是那么晶莹,刚落下的时候温热,然后变得冰凉,却还是灼伤了白清。
 
滂沱的大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起来的,和小豆丁的泪水混在一起,噼里啪啦地砸在白清的脸上。哗啦啦的雨声让小豆丁的哭声听起来特别的没有依靠、孤单、无助。白清想抱抱他,可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他想说几句话安慰他,可是他的舌头和嘴唇还没有长出来。他想最起码转转眼珠示意小豆丁自己还没死,可天知道他这能模糊看见景象的眼珠目前是个什么模样。
 
白清第一次感觉到心碎。
 
他盯着灰蒙蒙的雨天,想那时候自己说的“为什么我要保护你?”
 
如今,答案就在这里。
 
第72章
 
【3】
 
倦意突然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 白清抵挡不住, 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小屋里,全身烧伤的小豆丁正在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里喂水。
 
小豆丁显然没有看出来白清“醒了”,因为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滞和变化。
 
白清看着那张过近的、因为烧伤而显得异常狰狞可怖的面庞, 隐约可以分辨出有些地方结痂了,有些地方却在化脓……
 
如果是正常人,一定会觉得可怕、恶心,但是白清没有, 他只想抬起手,好好地摸一摸小豆丁。
 
白清不知道对于从脖子开始分家的自己而言, 喂下的水能流到哪去, 能有什么用, 但他知道, 看这模样自己是死不了了。只是前所未有的疲倦,一直浑浑噩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去意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而他每次醒来的时候, 就会发现小豆丁的状况比上一次更恶劣——他从步履虚浮到摇摇晃晃, 从蹒跚到爬行,最后就躺在自己身边抱着自己的一条胳膊,像是睡着了。
 
白清又睡睡醒醒了几次,却再也没见小豆丁起来过。
 
小豆丁被严重烧伤,又淋了大雨, 没有治疗,恐怕也没有食物……
 
他会死吗?
 
白清还不知道小豆丁的名字,而小豆丁除了笑和哭,还没有跟自己说过一句话。
 
你不能死!白清盯着“睡”在自己身边的小豆丁,急切地想。
 
片刻后,白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不是……只能盯着上方?那这是……他偏过了头?也就是说……他扭动了脖子?
 
脖子?
 
白清试着转了转头,然后确定——他的头,已经和身体连上了。
 
白清震惊而兴奋地试着感受自己的四肢,有感觉!而且胳臂的感觉比双腿要明显。白清试着去动手指,可却从尸块的断口处传来钻心的剧痛。他忍痛努力了半天,手指却不肯给他任何回应,最终只得放弃。
 
小豆丁,等我,等我!千万不要死!
 
许是白清强烈的愿望感动了“神明”,小豆丁奇迹般地没有死。
 
然而却也和死人没差多少。
 
不说重度高烧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而引发的各种并发症和后遗症,单就皮肤烧伤后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清理治疗和包扎而引起的皮肤溃烂,就足以让小豆丁躺在原地无法做出任何移动。
 
揪心至死。这是白清看着小豆丁时的唯一感觉。可小豆丁看着“活过来”的白清,却还是一如既往地笑着。尽管在那爬满了可怖疤痕的面容下,曾经可爱的笑容如今显得如此扭曲。
 
白清盯着“笑着”的小豆丁,眉头拧得死死的。他抿了抿嘴唇,俯身小心翼翼地背起小豆丁,尽量尝试用温柔的语气说,“我带你去看大夫。”
 
他知道噬魂街有位很出名的“鬼医”,相传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鬼医说救人可以,先付钱。小孩这情况,我不跟你多要,30万,能不能活,全看天。
 
那是白清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钱”这么一种东西。
 
鬼医不屑地看了白清一眼,给他指了条可以赚钱的“明路”——地下竞技场。
 
一个被称为“人类的炼狱、恶魔的乐园”的地方。
 
听说那是“外面”有钱有势的人在噬魂街扶植起来的“产业”。噬魂街的大部分居民都去过。当然,去的结果只有两种——没命没钱、有命有钱。赚了钱的人跑到“外面”逍遥一阵,要么因为触犯了“外面”的法律被抓走再也回不来,要么钱花光了还要回到噬魂街继续游魂野鬼一样的生活。
 
只要赚了钱,不光能救小豆丁,还有机会去“外面”看看?
 
所以白清去了那个传说中的地下竞技场,戴着每个角斗士出场时都会戴的“青面魔”面具,在里面连胜10场,拿到了一张最初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后来得知叫银行卡的卡片。
 
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在一群黑西装戴墨镜的男人的簇拥下来到后台,找到白清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做他的专属保镖。
 
这是一份很大的诱惑——搭上男人的这艘大船,他可以去“外面”了。
 
“给个地址,办完事我去找你。”白清说。
 
男人挑挑眉,示意一下,身后的保镖之一将一张名片递给了白清。白清正面反面扫了两眼,随手插进满是血的裤兜里,头也不抬地说,“不认字,说一遍给我听。”
 
“西城区二十三号街21C。纪霖。”
 
白清:“知道了。回见。”
 
白清回到鬼医那把银行卡交给鬼医,鬼医刷了一下,盯着机器上显示出来的500,000有一丝惊讶。这是……十连胜的奖金。
 
鬼医:“小子,在哪片混,没听说过你。”
 
白清看看他,“我付钱,你治好他就行。”
 
小豆丁的命硬得很,到了鬼医都惊叹的程度。然而昏迷的小豆丁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白清快点带自己离开。
 
白清告诉他,你得在这呆着,直到恢复健康。小豆丁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似是在纠结什么,片刻后拉过白清,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和你一样,死不了的。”
 
白清:!!!
 
白清现在不太能想起来当时是怎么信了安生的鬼话,竟然真的趁着鬼医外出的时候,背着还没有办法自由活动的安生跑了。
 
从噬魂街,一直跑到了“外面”。
 
一个和噬魂街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一个如果你去抢,就会被抓起来的世界。
 
面对这个未知的世界,17岁的白清一片茫然。然而13岁的安生却十分欢喜的模样。
 
那张银行卡帮了他们大忙,让他们在这里迅速有了落脚之处。
 
只是,烧伤还没医好的安生因为一路的颠沛流离在当天夜里就发了高烧,烧得一塌糊涂。白清抱着神志不清的安生完全不知道怎么办,然后被人告知,有个地方叫医院。
 
白清把全身缠着纱布的安生送进了医院。他不知道卡里还剩下的20几万是个什么概念,但他明白医院的意思——按照你弟弟的这个情况,扣除手术费和医药费,剩下的钱只够你弟弟在我们这住一周,如果一周之后你不能续费,那么不好意思。
 
白清看着病床上烧得意识不清的安生,没多说话,转身就走了。
 
于是纪霖成了白清的第一个主顾。
 
纪霖是个背景复杂的人,这让白清迅速地了解了“外面”这个对于噬魂街居民来讲的“神秘世界”的真实面貌——不过是个外表光鲜,内在却比噬魂街更为黑暗的世界罢了。噬魂街的弱肉强食是明刀明枪的,而这里是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的。
 
如果说噬魂街的人像野兽,像恶鬼,最起码他们还是自由的。可渐渐地白清觉得自己像条狗。
 
这么想着的时候,身边就有人理所当然地说,“大家都不过是纪老板养的狗,主人说什么,咱们做什么就是了。”
 
白清腻了。他要离开。
 
而且,安生很不喜欢他这份“工作”。
 
纪霖坐在老板台后边,对着十指,神情掩盖在反光的镜片下。“小白,我自认待你不薄。”
 
白清不语。
 
“你执意要走?”纪霖看着沉默的白清,突然笑了笑,“好吧。”他站起来绕过老板台,然后闲闲地往桌上一靠,抱着双臂对白清说,“据我所知,你有个弟弟,还躺在惠安综合医院?……呵,你是个聪明人,我想我的意思,你懂的。”
 
白清点点头,“不管怎么说,毕竟是拿了你的钱才能给他看病,原本想好聚好散。但既然你拿他要挟我……纪老板,我想你应该知道‘死神之镰’上,你的人头价还不错。”
 
纪霖神色一凛,旋即想到自己这别墅可以说是固若金汤,即便在这间屋子里,身后还有两个持枪的保镖,进来之前先被搜身的白清只身一人能如何呢?所以他又无谓地笑着,“哦?你想尝试?”
 
白清用行动回答了他。
 
“怪物……你是……怪……”这是纪霖说出的最后几个字。
 
被枪声和警报声吸引过来的保镖们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横死在地板上的老板和两个最厉害最受器重的保镖的尸体,然后就看见了眉心正中一枪却还行动自如的白清,一时间所有人都聚集在门口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一步。白清自顾自地找到了安全警报按钮,按灭,然后对门口的众人说,“从现在起,你们被解雇了。”
 
保镖们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白清拎着从死掉的保镖手里捡来的枪,从容地推开一个人从空隙中走出去了。
 
然后不知道谁在身后大喊了一声,“怪物!”
 
在听到枪栓响动的同时,白清迅速往扶栏边一闪,一手撑着扶栏,直接从二楼跳到了一楼,接着闪身躲到二楼的木质缓台下,举枪朝头上就是一通扫射,头顶迅速传来惨叫声和混乱的脚步声。
 
一场混战的结果自然是白清干掉了所有人。
 
当然中途有企图逃跑的,白清却不会放过他。不是因为有多大仇,只是因为——知道我是怪物的人,怎么能让他活着呢?白清说。
 
中了几处枪伤的白清窝在沙发里先是挖掉了嵌在身体里的子弹,而后也没管流血不止的伤口,掏出手机登陆了网站“死神之镰”。
 
白清点了在已接任务列表中那唯一一条任务后边的“已完成”按钮,然后将刚刚拍摄的现场照片一张张上传,在备注里写了“西城区二十三号街21C。门禁密码OX70651993。支持现场验货。”最后点击“提交”。
 
几个小时后,白清收到了新的信息——任务完成。奖金100万元已到账,请查收。
 
白清吹了个口哨,查看自己的账户,1,000,000的数字看起来那么可爱。
 
“钱”在这个世界是个好东西。对此,白清的体会日益渐深。
 
只可惜安生貌似并不喜欢。
 
他总是气呼呼地问自己这么多钱是从哪来的,还为此跟自己闹了大大小小无数次别扭。
 
尽管如此,白清还是偷偷地在“死神之镰”上接取着大大小小的赏金任务。
 
白清喜欢杀人吗?当然不。
 
白清喜欢吃枪子吗?当然不。
 
他只是想让安生能过上好日子,不比任何人差,别人能有的东西,只要安生想要,他就都给得起。
 
现在算一算,他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应该足够他们余生挥霍的了。
 
也是时候收手了。
 
白清挣扎着从柔软的大床里爬起来,打开灯,从身上拆下来的染血的绷带丢了一地,然后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从别墅的各个角落翻出要用的东西,进了浴室。
 
20:30,一辆极其普通的黑色轿车驶出了别墅。
 
白清要离开自己的“窝点”,回他和安生的“家”——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当然就不能开那么高调的跑车。
 
不是为了避人耳目,不过是为了避安生耳目。免得他又揪着自己一番质问。
 
白清现在有许多房产和名车,然而他都没让安生知道。
 
他拿安生没办法。只能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尽量少让他知道。
 
“哟呵,这是跑哪去浪了一天,现在终于舍得回来了?”安生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整个人斜站在门口堵着白清,眼神不善。
 
“安生,18岁生日快乐。”白清从墙壁那拉过一个大箱子。
 
安生一愣,皱眉看看大概高一米宽半米的箱子,又挑眉去看白清,“什么玩意儿?”
 
“拿进去看嘛。”白清笑。
 
安生往门上一靠,侧身腾出空,递了个眼神,俨然就是擎等着白清给拿进来。
 
白清认命地笑了一下,俯身把箱子抱起来。身上的伤短时间内尚未痊愈,虽然箱子不算重,但俯身用力总会牵动。疼痛突然炸裂开来,让白清的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装作手滑,调整了一下剧痛下发僵的身体,重新把箱子抱了起来。
 
被抱起的箱子遮挡了白清的视线,所以他没看到安生眼中的阴鹜。安生回脚勾上门跟在白清身后,猛然伸手撩起了他的黑色上衣!
 
厚厚的白色绷带下,血迹正一点点向外渗透。
 
安生抢过白清手中的箱子放在茶几上,回身瞪着白清不说话。
 
白清垂眼站了片刻,指指箱子,笑着说,“打开看看。”
 
“要怎么你才肯收手?”安生红着眼问。
 
“这是最后一次。”白清认真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安生看看他,抿着唇点点头,然后微微勾勾嘴角笑了笑。
 
笑容里全是失望。
 
“生日快乐。我回学校了。”
 
安生的语气很温和,只不过关门离去的背影很冷漠。
 
白清一个人在突然冷清下来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到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拉开旁边小桌子的抽屉,探手一摸,空的。
 
“啧。”安生这熊孩子又把他的烟都给扔了。
 
白清总是在想,13年前他要是能料到如今自己跟安生会变成这样,当初绝对不搭理他。
 
烦。
 
又烦又饿。白清起身去厨房找吃的,一进门就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餐桌的美味佳肴和摆在正中的一个大蛋糕。碗筷饮料都整整齐齐地摆在那还没人动过。
 
看看时间,晚上10点。
 
白清早就答应安生今天去学校接他回家,一起过生日,然而现实却是他放了安生鸽子,让安生自己回家准备了这一切,还等他到现在。
 
连一口饭都没吃上就把人气走了。
 
白清在厨房门边靠了一会儿,拿防蝇罩把菜肴扣上,从冰箱里拿了包香肠和两包酸奶,出门找人。
 
这边儿安生,也就是顾言,正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春末夏初,夜间还是有点凉。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的顾言走一小段就忍不住哆嗦一下。而且他赌气出来的,钱包手机都忘拿了,回学校十几公里,怕是要走到后半夜去。1314劝他没必要生这么大气,大不了回去拿一下再出来。顾言说,我不!
 
1314就没再说话。
 
它觉得自己有了一个重大发现,人类这种生物并不会因为活得久了就老成持重,他会变成什么样,全看客观环境需要他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所以瞧瞧它这活了500多年的宿主,这辈子真是……幼稚!
 
顾言:“这绝逼是老子最不待见他的一次!我真特么好后悔当时为什么要选择留下来!为什么没做完任务就撤!妈的智障!气死我啦!”
 
是的,在这个世界,顾言早就完成系统任务了,就在当年他闯入火场抱起白清被切掉的头时,就收到了1314的任务完成消息。然后顾言毫不犹豫地选择留下了。
 
好歹穿过五个世界了,加上原来的世界,也是在六个世界生活过的奇人异士了,可顾言觉得从来没有哪个世界让他这么憋屈过!
 
从进来的第一天就特么憋屈的要死!
 
后来顾言终于顿悟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当时被系统选中做任务,目的就在于解除目标人物身上的魔咒和执念。结果这最后一个世界,他完全是被自己的执念禁锢了,才把自己坑得这么惨!
 
可自己的执念不过就是……想和他再过一次普通人的生活,而且,最后一个世界了,想让他从头到尾,宠自己一次……
 
可也正因为顾言的这份执念,导致他在选择寄身人物时就没得选。
 
首先,实验室的研究人员绝不在备选范围内。从躺在试验台上的白清的角度能获取的信息十分稀少,顾言没办法确认研究员的背景,更没办法保证自己变成一个研究员后有足够的能力或者权力把白清弄出去。所以他能做的只有从一开始就防止白清被研究所发现。
 
而打小没爹没娘的白清在被抓进实验室之前,就和噬魂街的其他野孩子一样,根本就是一头野兽,冷血、多疑、残忍……完全没有顾言喜欢的样子,除了一张脸。
 
顾言不光要救他,还想改变他。否则一不小心,他和白清就会走上莫念和陆离的老路。更可怕的是,在莫念和陆离的世界,最起码表面世界是正常的,所以他们杀人尚且受管辖、受约束。而这个世界里,世界本身就是在为虎作伥!
 
虽然顾言写书的时候,素来奉行“爱的极致,是分担罪恶”、“让人憧憬的爱情,就是我杀人放火,你毁尸灭迹”,但是莫念的经历,和后来发生的事情,让顾言怕了。顾言知道绝对不能再让自己双手染血,他不能总是等着他男人来救,他必须要管好自己。
 
如此一来,可选择的寄身对象,就更少了。
 
顾言虽然有意从根儿上改变白清的成长轨迹,但是白清的幼年时代,身边的大人就两个,一个以卖为生的女人,和一个行将朽木的老头。哪个都不可能选。而且除了压根儿没爱的第一世界和莫名其妙的SSS级任务世界,其他几个世界一直在玩儿年下!一直都是养成!顾言表示他很累,需要宠,私心想要年上!
 
那么,在这么个破烂世界里,能够呼唤出内心良善和保护欲的,不就只有弱小又软萌的小包子了吗~?
 
于是顾言选中了他都不知道名字的小豆丁。
 
每一次白清路过小豆丁,对小豆丁弃而不顾,顾言心里就更凉一分。可他还是高兴的,因为白清还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虽然他内心的良善正在被噬魂街的恶劣生存环境一点点扼杀,但还有救。
 
当白清把那个酸涩得难以下咽的青苹果递给顾言的时候,顾言简直想扑上去抱着他男人嚎啕大哭。
 
可惜他当时真的饿得要死了。完全没力气。
 
等到白清剥开叶子,把烤好的小白鱼挑干净刺喂给他的时候,顾言热泪盈眶地想,被宠的感觉真特么的甜啊!
 
再惨都特么值了!
 
值了!
 
第73章
 
【4】
 
一顿饭的功夫还没高兴完, 顾言看着自己男人站起来拍拍手撇下软萌可爱又可怜的自己走了。
 
顾言很不忿, “卧槽!你他妈不想想你是陆离的时候我是怎么对你的?!”
 
1314弱弱插话, “宿主大大……您好像也没对陆离……特别好。”
 
顾言:“……啊?!”
 
1314赶紧闭嘴,“1314什么都没说。”
 
顾言:……
 
顾言摸着五分饱的肚子,不由得认真思考了一下当初他是怎么对小陆离的。
 
……好像也是除了定时定点的投喂就爱搭不理的了?
 
没办法撒, 小陆离跟小桐桐完全没得比,他那时候喜欢不起来呀……那种不喜欢,并不是他男人小时候长得萌萌哒就能扭转的。
 
想他当时明知道那是自己男人,还任务在身, 都能对小陆离爱搭不理的,现在又怎么能强求压根儿不记得自己的白清“宠”自己呢?
 
麻蛋!到头来还是要自己主动出击!
 
唉, 可怜全天下的宿主, 都是被迫撩汉的命。顾言耸耸肩, 开始像个小尾巴似的天天跟白清屁股后边跑。可惜他萌也卖了, 可怜也装了,白清那个铁石心肠的,完全不吃这一套!论傲娇、论高冷, 简直不知道甩了猫变的墨白几条街。
 
顾言总是忍不住想他男人是不是故意的!先是卖命对他好, 等他陷进来了, 眼巴巴地渴求被宠爱的时候晾着他不管,以此报复他前几世的时候对他男人干的“混账事”。
 
“小肚鸡肠!”顾言恶狠狠地向1314发泄怨气。
 
1314一头雾水,“哈?”
 
顾言傲娇地“哼”一声不多说。
 
1314这个小奸细!
 
你给我等着!顾言望着把自己甩下的白清的背影,在那咬牙切齿。
 
顾言这边还闹脾气呢,那边白清已经被熊孩子从垃圾山上推下去变成串烧了。收到1314发出的任务目标生命值跌破30的警报的顾言慌慌张张地四处找白清跑哪去了。
 
顾言:“濒死……那他是不是要觉醒超能力了?”
 
1314:“不知道呀。”
 
“白清不是13岁的时候才觉醒的吗?这还有3年呢?……他妈的我还什么都没干呢, 世界线乱变个毛线啊!”顾言抓狂。
 
顾言去了白清经常出没的几个地方没找着人,中途决定改道去垃圾山看看——原世界线里白清觉醒的地方。等他迈着两条小短腿呼哧呼哧赶到的时候,远远看着白清从一块满是铁条的水泥板上把自己拔出来,没事人一样走了。
 
顾言:……
 
原世界线里,白清跟熊孩子杠上是因为……白清也成了个熊孩子。两个小屁孩带着各自的小弟在这约架,白清虽然下手狠辣,但到底敌众我寡、敌长我幼,最后13岁的白清抱着16岁的孩子王双双滚落垃圾山,孩子王挂了,活下来的白清一统江湖,小小年纪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狠劲儿,带着一帮熊孩子一路拳打脚踢,17岁的时候彻底成为外C17区的一方恶霸,所到之处风声鹤唳,连原来的地头蛇都要敬让三分。
 
“不死鸟”的名号就这样不胫而走,揭开了白清极其悲惨的后半生的序幕。
 
可是现在……?
 
“他孤家寡人一个,为毛要跑来掐架啊?他们俩现在都还没什么交集吧?”顾言百思不得其解。
 
1314:“嗯……”
 
顾言:“嗯?”
 
1314:“宿主大大,您昨天被那个熊孩子打了一巴掌,还推了个大屁墩儿,摔在泥水里……”
 
顾言立刻炸毛,“啊——!提起来我就气!等小爷长大了……嗯?!”他愣了愣,“你是说,白清是为了我……?”
 
1314耍贱,“不知道呀~”
 
顾言:……
 
顾言:哼。算他有良心。
 
想莫念和陆离那一世,顾言那也是我男人我可以爱搭不理,但你们谁敢动他一根汗毛,爷一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虽然看现在这结果,是白清打输了,还觉醒了极为棘手的能力,一切又再次偏离了顾言的预期……
 
但是——
 
管他呢~爷今天高兴!
 
顾言迈着两条小短腿屁颠屁颠去追白清,结果毫无意外地又被无情甩开了。
 
“死傲娇。”顾言说。
 
不过是觉醒了超能力,顾言也没太当回事。反正这能力是突然冒出来的,还是一直在白清身上,只不过因为濒死了才显现出来,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得让白清知道,他有这能力并非好事,要小心,要低调。不能被别人知道。
 
在接下来的“追逐游戏”中,顾言才意识到,尼玛,这辈子的最大任务障碍并不是这坑爹的世界设定,而是他男人本身!也不知道怎么就转性了,从一个喜欢占山为王、身前身后簇拥一群小弟的街头霸王变成了一个喜欢独来独往的独行侠。除了没事儿给顾言带点吃的,从来不搭理顾言,躲顾言跟躲瘟疫似的。
 
顾言每天委屈巴巴地跟他男人屁股后转悠,暗地里快把自己气成一个刺鲀。
 
就这么长到12、3,顶着顾言脸的小豆丁美人坯子初见端倪,走哪顾言都觉得有人盯着自己。
 
“卧槽,不是吧……”当然看得懂那些男人猥琐目光的顾言忍不住汗毛倒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顾言后悔自己选了这么个寄身人物了。而且后悔不是一天两天了。
 
太弱。除了给白清添麻烦,什么都干不了。
 
可顾言自己也明白,这不是寄身人物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害怕,害怕把自己变成第二个莫念后,会再次控制不住自己。
 
而且……
 
“我就是要坐等他保护我!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这么弱鸡怎么着!”被身后一群人猛追的顾言拼尽全身的力气一口气跑上天台,“哐当”一下撞开铁门。
 
当他看到自己“救世主”的一瞬间,就忍不住豆大的泪珠往下掉。此前所有的勇敢全都化为飞烟,只剩下无尽的委屈。顾言简直不敢想如果自己跑慢一步被这群人抓到了会变成什么样。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狂奔到白清身边的顾言噗通一下就跪了下去。
 
救我救我救我!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以后再也不作了!我会让自己重新变得彪悍,能自己保护自己……所以这次,你先救我啊!纵然心里千百般呼喊,可事实上,顾言只是紧紧地抓着白清的手,整个人后知后怕地发抖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几近祈求般地看着白清,可白清只赏给他一个冷漠的眼神,抽出手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冷声问,“真麻烦。为什么我要保护你?”
 
那一瞬间,顾言听见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就好像他是一个被恶魔追赶的信徒,跋涉过泥沼沙漠,终于看到了屹立在前方的高大神殿。他满心希冀地冲过去想要寻求庇护,却在最后一瞬,眼睁睁地看着神殿在自己的面前轰然倒塌……
 
可是,在下一瞬间,他又眼睁睁地看着已然化为一片废墟的神殿在顷刻间重新拔地而起,化为了一座更加巍峨的神殿。
 
因为,白清一步跨上前,把他挡在了身后。
 
所有的恐惧、委屈全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
 
“卧槽!我男人果然好帅!!!”
 
顾言抬头仰望着白清“伟岸”的背影忍不住热泪盈眶。
 
白清轮着两根抢来的钢管忙着收拾这群恶棍,没空看身后的小豆丁,所以没能看见顾言的全程痴汉脸。
 
高冷如霜的白清打完了人,丢下一句话就走了,跑了好几条街腿软脚软还站不起来的顾言就又被扔下了。
 
“当个废物挺好的。而且……”顾言在天台上瘫着四肢,望着噬魂街终年雾霭迷蒙的灰色天空慢慢说,“我好喜欢他浑身染血的样子。”
 
1314:……纳尼?!
 
扔出这么一句耸人听闻的话,顾言就没再说话,瘫在天台上吹风。尽管两米之外还有好几个半死不活的人。
 
所以他不知道白清被人堵了,也不知道白清接下来会遭遇什么。
 
顾言坐起来,指着远处那耸入云霄的科幻级建筑群,问1314,“三儿,你觉得,我是该往那边走一步,还是去‘外面’?”
 
1314瑟瑟发抖,“宿主大大,这么严肃的问题您不要问1314呀!”
 
选错了背不起这锅呀!
 
顾言发了会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自言自语般道,“那就去‘外面’吧。”
 
他去找白清,可是哪都找不到。
 
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了。
 
几天后,顾言再次收到了1314的警报。
 
“他不是死不了吗?为什么生命值还会一直降!到底发生了什么?!”顾言疯了一样满大街找。
 
眼看白清的生命值跌破10了,1314良心发现地给顾言指了条明路,“宿主大大,那边有烟耶。”
 
垃圾山每天都有人焚烧,冒个烟根本算不得怪事。
 
所以,1314指出来就肯定有蹊跷。顾言立马掉头往垃圾山的方向跑。
 
1314:总感觉宿主大大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怕怕。
 
第74章
 
【6】
 
顾言连跑带爬地带着一身擦伤爬到半山腰的时候, 之前远远望去只有一缕青烟的焚烧现场已然变成了熊熊火海。
 
1314:……
 
完了完了, 这下要被主人骂死了。任务要失败啦!
 
顾言:“续命丹!”
 
1314:“嗯?”
 
顾言:“续命丹啊!快!直接喂我。”
 
恍然大悟的1314急急忙忙给顾言喂了药, 看着顾言毅然决然地冲进火海,1314觉得它的宿主大大真是一如既往的当机立断!英明神武!天下无双!
 
“卧槽卧槽!”可是冲进火场没几秒,顾言就惨叫着退了出来。
 
1314:……
 
“10万积分一颗!都不带附加功能的?”顾言一边手忙脚乱地扑打身上的火星一边问。
 
1314表示一头雾水。
 
“火烧火燎!火烧火燎啊!根本扛不住!”顾言原地抓狂。沉默了两秒, 他说,“神仙丹。”
 
1314只是个卖药的,系统商城里药品的具体效用它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看顾言的意思,续命丹这玩意儿貌似是只能保人无论受了什么创伤都能在72小时后捡回一条命, 却并不能让人在这72小时内刀枪不入,该伤还是伤, 该疼还是疼。所以, 闯火场需要能够屏蔽灼烧带来的痛觉的神仙丹。可是……
 
1314:“宿主大大, 神仙丹有副作用……”
 
万一抵消掉续命丹的效用……
 
顾言:“啧, 别废话,快!”
 
……
 
快被燎出火眼金睛的顾言终于在茫茫火海里找到了白清。
 
一堆乱七八糟的白清。
 
对,一堆、乱七八糟的、白清。
 
惊惶、心疼、暴怒……各种极致的情绪在顷刻间如潮水般将顾言覆灭, 理智却在1314的警报中奋起。
 
1314:“报告宿主大大!目标人物的生命值已跌破5!”
 
顾言一惊, 赶紧收拾心绪,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白清一块块拣出来再说……
 
可当他刚刚抱起白清的头,就听到了1314的新消息——
 
“目标人物幸福值已满!恭喜宿主大大顺利完成本次任务!完成奖励:20%完成度及50万积分。累计完成度已达100%!请宿主大大优先选择是否要立即退出任务世界。”
 
顾言脚下一顿。
 
已经100%了?!
 
啊,是啊,这是最后一个世界来着……
 
如果现在立即退出, 就可以回去了。回到他那个平凡的世界。
 
可是……什么是真?又什么是假?
 
这不是游戏副本,也不是虚拟幻境,是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真实世界。
 
最初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可以没良心地完成任务就退出。可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一切,还要继续没良心吗?
 
怎么可能?
 
就算他不知道,自己男人现在这副样子,他又怎么可能弃之不顾?真的不管,是要等着回去了被关小黑屋么?
 
“留下。”顾言把白清的头轻轻地放下,端端正正地摆好,转身重新冲进了火海。
 
……
 
警察永远在人死了之后才来,大雨永远在一切都烧为灰烬之后才下。
 
顾言抱着最后一块白清从火海里跑出来,跪在一堆烧焦的尸块前发呆。
 
细风夹带着雨珠吹进顾言被烟火燎得干涩发红的眼中,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还是没留住滚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雨越下越大,从顾言眼眶里滚落出来的雨水也越来越多,顺着脸颊,沿着下巴尖,汇成一条切不断的线。
 
“玩儿个‘游戏’而已,你要不要玩儿这么大啊……我会心疼啊……我会心疼啊……”
 
……
 
顾言把白清搬进了一间废弃房屋,胳膊腿都按顺序摆好,问1314:“他还能活吗?”
 
1314:“反正生命值停在了2。”
 
顾言看看自己已然烧焦变形的双手,和焦炭一般的皮肤……
 
恶心,想吐。
 
顾言跟1314要白骨生肌散,可是买来之后,却放面前盯着,一直没用。
 
1314:“宿主大大?怎么啦?”
 
顾言又买了好几瓶,把药都用在了白清身上,自己一点儿没用。
 
顾言:“如果他醒来发现我丁点事儿都没有,八成好了之后对我还跟从前一样。……我特么今天就白为他心疼了。”
 
1314:……唔,言之有理……嗯?!
 
续命丹生效还需要一段时间,而且不知道会受到神仙丹副作用的什么影响。反正顾言现在死不了,但全身的烧伤也好不了。
 
虽然全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疼得要死了,顾言也不敢叮着吃神仙丹,怕真把自己吃死了。更何况罗修那一世的时候,吃神仙丹吃出抗药性的惨痛经历还历历在目。
 
1314还是颇有良心的,一直劝顾言没必要这样,赶紧让自己好了才是硬道理。真的想虐白清,就凭他顾言的套路,那还不有的是手段?何苦如此为难自己,遭这么大罪呢。
 
“都是我没用才让他受了这么大罪,也算是自罚吧。”顾言说。
 
顾言当年为了写小说,看过各种各样的资料,包括刑事犯罪和法医鉴定。而且莫念那一世,他什么变态的杀人手法没见过。白清身上的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他看一眼就知道。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爱之人遇到了麻烦、受到了伤害,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能把人逼疯的感觉,从莫念那一世顾言就已经深有体会。他想过此后的任务再也不能任性,一定要找位高权重的寄身人物,就像罗修一样,只要自己愿意,就可以将爱人一手庇护,替他挡去所有的风霜雨雪。
 
可是后来,先是碰上了莫名其妙的SSS级任务,又回到了一个伪现实的世界……
 
然后他就忘记了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不,他不是忘记了。在找不到墨白后,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纠缠了顾言好几年,以至于他就只剩下了“执念”——他想和他,在一个平凡的世界里,做一对平凡的夫夫,一世平安喜乐,白头偕老。
 
这执念太过深重,以至于顾言在面对“噬魂街”这样一个扭曲的世界时,也不肯放弃,妄想把它掰回“正常”的轨道上来。所以他放弃了“最优方案”,选择了这样一个没背景没能力却只能给白清添麻烦的“普通人”做寄身人物。
 
顾言没办法原谅自己。生理上的剧痛能够让他暂时放弃思考,觉得心理上好受点儿。
 
有了白骨生肌散的加持,白清很快“痊愈”了。然而此时正是小豆丁的生死关头——顾言和1314都不知道在神仙丹的副作用下,续命丹是不是真的能让他安然无恙地捡回一条命。反倒是神仙丹的副作用,使得全身重度烧伤的小豆丁看起来惨不忍睹。
 
神仙丹一断,无论是高烧还是剧痛,让顾言只有一个反应——昏迷。所以昏迷中的顾言完全不知道白清带自己去看了鬼医,也没能阻止白清跑去地下竞技场赚钱。
 
醒来的白清得知一切之后气得想骂娘!他就这么一会儿没看住,白清就跑地下竞技场去了,还特么的搞了个十连胜回来?!要是竞技场有研究所的人怎么办?被盯上了怎么办?!
 
……为什么感觉白清摊上的麻烦都是因为自己引起的呢?
 
……可是,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奔波忙碌,又十分欢喜。
 
“我们一起去‘外面’好不好?”小豆丁抓着白清可怜巴巴地祈求着。
 
“好。”已然被小豆丁暖化的白清变得异常温柔。“但是要等你好了痊愈之后。”
 
小豆丁说我现在就想离开,白清说不行。
 
顾言没办法,只好拉过白清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和你一样,死不了的。”
 
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百般忽悠,顾言成功让白清当夜就带自己逃离了莫名其妙的噬魂街,来到了对白清而言无比陌生,对他而言却无比熟悉的“外面”。
 
可是一天安稳日子还没过上,眼睛一闭一睁,顾言发现自己已然身在医院走廊里的临时床位上,而白清却不知所踪。
 
顾言想搞点小动作,可是根据原世界线,新人类就是在“外面”诞生,并被驱逐的。顾言不确定如果自己又嗑药致使身体出现了什么不正常的指标,会不会分分钟被抓起来送进研究所。所以他就只能像条死鱼一样躺在病床这张砧板上,任人“料理”。
 
短短一个月内,顾言就从走廊里的临时床位变成了八人病房的一员,然后逐步迁入四人病房、双人病房、单人病房、VIP重症监护室,看护他的护士换了一个又一个,从爱搭不理到如沐春风。他不知道白清做了什么,在做什么,他只是反反复复地听护士告诉他,“你哥哥在你睡着的时候来看过你”。
 
顾言以为白清是压下银行卡就扔下他不管了,可床头每天变换的鲜花和水果,告诉他白清确实来过。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天午后,沐浴在阳光中的顾言醒来,看到了逆着阳光坐在椅子里正在削苹果的白清。
 
白衬衫,灰色西装马甲和长裤,交叠的双腿,修长的手指,被嵌了一层金边加深了光影晕染的面容,还有透着细碎阳光的半长头发……
 
那个他印象中的小痞子,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甚至是变了一个人——从一个流浪少年,摇身一变,成为了富家贵公子。
 
小豆丁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注意到小豆丁醒来的白清笑着将削到一半的苹果放下,拿纸巾擦擦手,起身把小豆丁扶起来,细心地垫好靠枕让他舒舒服服地靠上去之后,方才坐回椅子里。
 
一时相视无言。
 
白清:“怎么?不认识我了?”
 
小豆丁点头。
 
白清失笑。然后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着小豆丁认真道,“我好像还没告诉过你我叫什么。”
 
早就知道白清名字的顾言一愣,满脑子都是“是吗???”,可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坐那乖乖地看白清。
 
将上半身微微前倾,白清十分郑重地说道,“正式认识一下,我叫白清,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豆丁眨着层层厚重绷带下仅露出来的两只眼睛,糯糯道,“……安生。”
 
“愿你我一生,平安喜乐”的安生。
 
第75章
 
【7】
 
“安生?”白清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 愣了愣, 笑道, “真是个好名字。”
 
小豆丁露给他两只弯成弧线的眼睛。
 
“那么,安生。”白清顿了顿,仿佛要说什么很重大的事情, 搞得顾言也跟着有些紧张。
 
“如果……你不怕……我是说,跟我在一起,也许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如果你愿意,从今往后, 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会把你当做亲弟弟一样, 照顾你、保护你一辈子。”白清说得很认真, 然后安静地等着安生点头。
 
可是安生只是看着他却不说话, 大睁的双眼仿佛受到了什么冲击。
 
白清不由得有些紧张, 小心地追问了一句,“好吗?”
 
好你妹啊!顾言简直想扔枕头。
 
唯一的亲人?!亲弟弟?!
 
谁他妈要做你弟弟啊!!!老子做完任务倒贴30万积分留下来是要推倒你的好吗?!
 
没有得到答复的白清垂下眼睑,微微勾勾嘴角, 浅浅的笑容中夹带着一丝不甚明显的苦涩。他抿了抿薄薄的嘴唇, 又说道, “当然,你年纪还小,这里应该有许多人家愿意收养。等你痊愈之后,我也可以帮你找一个父母双全的家庭,让你过上普通孩子的生活。”
 
卧槽!那更不行!
 
顾言暗自叹口气, 自己这刚13岁的小毛孩子,谈情说爱什么的也是太早……那……
 
兄弟就兄弟吧。抹泪。
 
“我要跟你在一起。”安生开口。
 
因为脸上也全是绷带,嘴不太张得开,加上口腔内部的灼伤尚未痊愈,13岁的安生也尚未经历变声期,声音听起来细细小小、微微弱弱、软软糯糯,飘进耳朵里就让人忍不住想抱在怀里好好爱怜一番。
 
白清的心被撩得化成一池春水,看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安生,如释重负地笑了。
 
而顾言则开始了无穷无尽的懊恼。他只是说要跟白清在一起,并没有说要认白清当哥哥好吗?!可谁能告诉他这种“兄弟亲情”是什么鬼啊!白清为什么这么愿意给他当哥啊!都做了好几世夫夫了,突然转型做兄弟?!
 
还特么“以大欺小”!
 
顾言在医院一住就是一年多。而且期间转过好几次医院,从最初的小型综合医院到大型综合医院,再到高级专科医院。医好了各种病根的同时,全身植皮修复手术也在稳步推进。
 
虽然对这个世界的消费水平没什么具体概念,但顾言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他们银行卡里残余的小20万能盖得住的医疗费用。
 
顾言相信,无论什么奇怪的世界,医院一定是人均消费水平最高的地方,没有之一!他在医院里住这么久,而且住的医院越来越高级,用的药品、主刀医师,全是一流的,简直就特么是在烧钱啊!
 
只会打人抢物的白清,哪里搞来这么多的钱?!顾言揪着白清问,白清就摆出一副大哥的样子,笑着摸摸他的头,告诉他自己现在有工作,报酬还可以,叫他不用担心住院费。后来在顾言的一再追问下,白清告诉他自己在给一个大佬做保镖。
 
顾言脑子里的警报分分钟拉响!给大佬做保镖?这和莫念陆离那一世有什么区别?!
 
安生说我不想你做那些打打杀杀的行当,而且你知道打打杀杀多不好吗?白清很好说话,痛快点头道,“好,那我把老板炒掉。”
 
完全不知道是白清是怎么“炒掉”老板的顾言得知白清真的换了“工作”很是开心了一阵子。因为换了“工作”的白清有了更多的时间在医院陪他。
 
可很快顾言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因为总有那么几天,白清完全不知所踪。更可疑的是,白清比以前闲了,赚的钱却比以前更多了——因为安生的住院条件越来越好。
 
而这时顾言再问,却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你还小,很多事情说了你也不懂。你也没必要知道。总之你不要总是担心钱的问题。钱对我们来讲不是问题。我只想你好好的,想把你变回原来的模样。”白清说。
 
小个屁!老子的真实年纪说出来吓死你!
 
而且你把我从医院放出去,老子分分钟拆掉绷带变得完好如初给你看啊!
 
顾言在肚子里疯狂吐槽,可这些话也就只能放肚子里想想,没办法说出来。
 
尤其是让自己快速痊愈这一点,顾言其实是没办法的。因为系统商城里所有无副作用的商品都是限量销售,续命丹仅1颗,白骨生肌散5瓶。续命丹确实保住了顾言的命,却因为神仙丹的副作用,没能让顾言恢复原样,肌肤烧伤成了非常严重的遗留问题。这个问题虽然可以靠白骨生肌散解决,但是有四瓶顾言是用在了白清身上。
 
倒是还剩下1瓶……但那是顾言留着给自己去疤的!他也很担心拆掉绷带那一天,自己能恢复成什么样。毕竟当时烧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虽然这个世界看起来挺科幻的,还实验出了异能,按理说医学水平应该也相当不错……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是吗。
 
妥妥一只颜狗的顾言表示,疤这种东西,他绝对无法接受!
 
不要问他为什么当时陆离一身伤疤他就接受了——那都是爱好吗?
 
但是疤痕长自己身上,哪有什么爱不爱的!满满的都是痛恨好吗?!
 
所以……为了恢复容貌,医院还是要住的。
 
“突然觉得自己好婊啊。”
 
再一次与白清沟通无果,还被白清摔门而去的顾言筋疲力尽地躺回病床上,沉默了一会开始找1314解闷。
 
1314:“这话是怎么说呢?”
 
“他去干杀人越货的勾当,都是为了赚钱给我看病,我还在这唧唧歪歪的不领情。不领情还要在医院住着烧钱,干脆自己从医院跑了就好了。”
 
1314想了想,觉得它要说的这些,顾言肯定是都明白的。但它还是要说。因为它的宿主大大需要劝慰。
 
1314:“是这样的宿主大大。首先,您无法确定白清真的在干杀人越货的勾当。其次,如果白清真的没干好事,您劝说他回归正途,是……是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
 
顾言:“噗!”
 
1314紧张:“这是1314在上个世界学到的新词汇,用得不对吗?”
 
顾言:“对对对,你继续。”
 
1314:“最后,就从医院独自离开这一点来说,第一,您留下来就是为了陪伴白清,跟白清在一起,怎么可能会一声不响地离开他,所以前提不成立。第二,就现实操作而言,这家专科医院的监控设备十分完善,您根本跑不掉。第三,就算您离开了白清,又怎么知道白清就会金盆洗手呢?”
 
见顾言不说话,1314问了句,“宿主大大?”
 
“唉。”顾言长长叹了口气,“三三。”
 
1314:“嗯嗯,1314在的呢。”
 
顾言:“谢谢你又陪我走了一程。”
 
1314愣了愣。它觉得顾言说的这个“又一程”,不是单指这个世界。
 
1314:“能为宿主大大服务是1314的荣幸。”
 
顾言和白清就这么别别扭扭地相处着。顾言的一切“无理取闹”在白清看来就是“小孩子不懂事儿”,今天两兄弟不欢而散,明天他带点儿吃的玩儿的,又能哄得安生一脸开心。
 
顾言觉得白清简直就是一的翻版,油盐不进,而他就像零的时候一样,毫无办法。
 
也许最根本的问题就在于这个年龄差。
 
4岁,对于成人而言,并非多么明显的差距,然而对于20岁之前的人来讲,4岁的差异无疑是极其巨大的。长到19岁的白清哪里像15岁的安生的哥哥,简直就像爹一样。事无巨细地管着安生,并且摆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脸。
 
然而安生的心理年龄并不小,嘴皮子也比沉默寡言的白清厉害许多,所以很多次白清说不过安生,就干脆祭出大招——走人。被一身绷带缠在病床上的顾言恨得咬牙切齿,却毫无办法。
 
经过了长达1年半的住院生活,安生终于痊愈了。当他拆掉全身绷带的那一天,白清看着他笑得特别开心,说,嗯,和我记忆里的你没差。
 
顾言也很开心。
 
超级开心。
 
离开医院,行动自如了,他一定要好好管管白清!
 
然而安生一路上的笑容在见到他们的新家时,就完全僵住了。
 
从噬魂街来到“外面”,顾言只在外边浪过一天,就开始了漫长的住院生活。所以“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也不是很清楚。
 
最开始坐上白清的跑车,顾言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反正这个世界的车都奇形怪状、特别的超概念。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也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一种,复古又科幻。但好歹看了一路了,眼前这幢独门独院的豪华大房子,怎么看也属于“别墅”级别吧?!
 
还有管家和女仆!
 
听着齐刷刷的一声“小少爷”,顾言觉得特别穿越。好像一瞬间自己又变回了众星捧月的罗修大少爷。
 
白清摸摸一脸震惊的安生的头顶,似是起誓般,“安生,我说过,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不待懵逼的顾言有所反应,紧接着白清的第二句就是,“这是我给你请的家庭教师。这里的孩子都要上学,你也应该去。”
 
顾言看着面前两个一脸橘子皮的老头,一个阳光帅哥,一个温婉小姑凉和一个大胸御姐,只想狠狠踹他男人一脚。
 
第76章
 
【8】
 
老子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研究生, 为什么要从小学语数外开始学!
 
顾言觉得自己很苦逼, 然而他不得不学——因为他发现这个世界的东西他真的不会。
 
白清是肯定指不上了, “知识改变命运”什么的,只能靠他了。他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 找个好工作,等他能赚钱养白清了,他劝白清收手才更有说服力。
 
虽然顾言也很想吐槽好好学习——考好大学——找好工作的流程设定,但是, 家教们就是这样告诉他的。看来这还真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古朴定律。
 
虽然知识体系不一样了,但顾言对自己的脑力还是相当引以为豪的。按照家庭教师的说辞, 安生就像一部机器, 什么东西一教就会。所以, 为期一年的集中培训后, 17岁的安生成功考入了一所声名斐然的大学。
 
安生说,我们把这处房产卖掉,在市区繁华地段买一套平民居, 赚到的差价足够这几年活的。等他工作了可以赚钱了, 总有一天还可以买一套大房子住。
 
主旨就是——你到底在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赶紧给我收手知道吗?老子不稀罕钱,而且这些钱已经够我们花的了。
 
于是白清痛痛快快地把那处房产和车都卖掉了,听安生的,在市区买了一间普通民居,也就是现在他们的“家”。
 
被白清这么一搞, 完全不知道白清还有许多房产和名车的顾言还真觉得自己很是无理取闹,消停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主要是他每次周末回家,都看见白清瘫在家里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顾言不觉得烦,还有点欣慰。手头的这些钱,只要他们省着点花,一辈子坐吃山空都不是问题。更何况他将来会工作赚钱的,他养得起白清。
 
咦?为什么又是我养他?顾言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个深奥的哲学问题。
 
没办法不是吗?他男人赚钱养他的方式有大问题啊!
 
况且老夫老夫的了,谁养谁能怎么样?自己不就是陷在这些莫名其妙的执念里,把这个世界搞成这个样子。想要掰回正轨,当然要付出点儿“代价”。
 
对现状还算满意的顾言也不打算毕业后单打独斗了,他男人这个世界依旧厨艺技能满点。等他毕业了,可以打下手,两口子一起开间蛋糕屋也是甜蜜又温馨。
 
顾言把这个计划跟白清说了,白清问,“你要跟我开蛋糕屋?一辈子?”
 
安生两眼亮晶晶地问,“嗯。不好吗?”
 
拿着安生的中学课本自学的白清放下书,揉揉安生软软的头发,笑道,“你怎么能跟我在一起一辈子啊?”
 
满脑子跟他男人在一起一辈子理所当然的顾言都没反应过来,张嘴就是一句,“怎么不能?”
 
“你到现在都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不能吧?”白清笑得有些揶揄。
 
顾言这才意识到,白清脑子里大概是真没有这根筋。
 
白清是真把他当亲弟弟看的。
 
“哥,不是。”叫哥叫顺嘴了的安生改口,盯着白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认真道,“白清,我喜欢你。”
 
白清愣了一下,片刻后点头,“嗯,我知道。我也喜欢你啊。”
 
安生喘了口气,“白清你别给我装傻充愣。”他倾身上前,在白清的唇上蜻蜓点水般地轻轻一吻,然后近距离地盯着白清的眼睛低声道,“我说的是这种喜欢。”
 
温热的呼吸伴着话音扑在脸上,白清猛然从沙发上站起来。
 
安生坐在沙发上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挑着眼角看他,俨然一副你必须给我个回应的架势。
 
白清的胸腔急促地起伏着,目光四处乱瞟。片刻后,他重新看向一直盯着自己的安生,“安生,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安生:“误会什么?”
 
白清抿了抿嘴唇,又思考了一下,说道,“我是真的把你当亲弟弟。”
 
安生点头,“嗯。现在我知道了。所以呢?”
 
白清瞬间睁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安生。
 
安生摊手,“可惜我不是。哥,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哥。从来没有。”
 
这句话说完,不管白清什么反应,顾言自己就感动得不行。想来陆离和墨白叫他“哥”的时候,就是这种心情吧?
 
禁忌又刺激!爽得不要不要的~!
 
白清显然被进击的安生刺激得不轻,徒然地眨了两下眼睛,整个人都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安生也站起来,双臂穿过白清的腰间轻轻地抱住了他。“哥,我每次这么抱你,不是跟你撒娇,是因为我喜欢你。我不光想抱着你,还想——和你做更亲密的事。”
 
完全僵化的白清在感受到颈间传来的湿润触感时,如遇雷击般地猛地推开了安生。
 
一秒前还像个小恶魔般的安生突然就变得像个委屈巴巴的小孩子,双目含泪,扁着嘴诺诺道,“哥~”
 
白清忍不住喉结耸动了一下,半晌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安生,你、你还小,大概不懂得……不懂得什么是喜欢。”然后白清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着安生说道,“是不是你身边的同学里有人这样?不要受他们影响。”
 
安生上前一步,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半头的白清,无情地浇灭白清的救命符,“可是,在遇到他们之前,我就喜欢你,哥~”
 
白清的胸膛急促地一起一伏着,安生贴得太近,他不自觉地想往后退一步,却撞在了摆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重心一偏,整个人就栽进了沙发里。安生施施然跟上前一步,一俯身,双臂撑在单人沙发两侧的扶手上,将白清囚禁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白清看着安生冲自己微微一笑,而后将身形压得更低,凑在自己耳边,故意放软了声音,慢慢说,“哥~我爱你呀。”
 
顾言拢着唇往白清耳朵里吹气,眼睛却垂着盯白清的两腿中间。
 
卧槽!一点儿反应都没的!
 
顾言恨得牙痒痒,简直想掐着白清的脖子问他想怎么样。
 
血气上涌到白清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血管爆裂时,安生终于离开了他。
 
“你喜欢女人?”安生站直了身体,垂着眼睛冷冷地问。
 
顾言:你敢点头,老子立马废了你!
 
“没……”白清知道自己应该说“是”,趁早破了安生的念想。可是嘴巴先于大脑作出了反应。
 
他不是喜欢女人。也不是喜欢男人。他只是……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安生冷如冰霜的面容突然就露出了一丝“饶你一命”的笑容。白清觉得,他真是……一点都不了解自己这个捡来的便宜弟弟,变脸跟翻书似的。
 
他一这么想,安生就十分给面子地又变了张脸,一脸受伤地问他,“既然如此,哥,你试着喜欢我一下好吗?”
 
白清的目光四处闪躲,“可是,安生……你是我弟弟。”
 
“狗屁弟弟。”安生重新伏下身把他囚禁起来,“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哥,你救过我的命,我救过你的命,这不是扯平了的关系,是锁链这头拴着我、锁链那头拴着你的关系,过了这么多年,我们脖子上的锁链已经锁死了,解不开了。我们谁也离不开谁,只能余生也要一起过的。何况,你早就亲口对我说过,要照顾我、保护我一辈子的。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呢。哥。说话不能不算数哦,哥。”
 
安生十分恶劣的一口一个“哥”地唤着。被安生的靡靡之音念得骨头都要酥成渣的白清毫无反抗之力地看着安生凑过来,盯着他的眼睛似是征求同意。可他僵硬地坐在那里,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所以安生得意地浅笑,在他的侧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脸颊上那小小的方寸之地传来的温润触感,沿着全身的神经,将酥麻感以光速传遍白清的全身。于是白清更僵硬了。可安生依旧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哥,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只不过你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而已。”安生用食指指尖戳了戳白清的心口,“哥,我不着急,我会等你自己想明白的。但是,哥,你要知道,你这辈子,是我一个人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顾言:“哎哟卧槽,不行了,白清这孩子平日里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高冷得像坨冰山似的,怎么被撩时候的反应这么青涩啊!哈哈哈哈哈……!不行不行,我要笑场了。”
 
深情凝视白清的安生终于大发慈悲地站直了身体,笑嘻嘻地说,“哥,你还是我的好哥哥,我还是你的好弟弟。是不是?”
 
白清靠在沙发里抬头看着顾言,没说话,把脸撇一边去了。
 
安生若无其事地回到长沙发上坐下,拿起杂志在那翻,嘴角挂着的笑看起来特别欠抽。
 
“哥,我饿了。去做饭。吃完了饭,我就回学校了。”安生扭头一脸的理所当然。
 
一直窝在沙发里充当石像,内心被惊涛骇浪来回冲刷洗涤的白清扭头看看没事儿人一样的安生,暗暗骂了句“小王八蛋”,认命地起身去做饭。
 
安生跟到厨房,美其名曰打下手,明目张胆地对着白清动手动脚,最后被忍无可忍的白清举着菜刀哄了出去。
 
安生跑回卧室,自己一个人乐得在床上直打滚儿。
 
1314:恶趣味。
 
吃完饭,白清开车给安生送回学校。安生要走了,白清给他叫回来,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道,“安生,我还是那句话——你还小,大概还没弄清楚什么是喜欢。你……自己这段时间好好想想。”
 
安生俯身撑在打开的车窗上,盯着白清说,“哥,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我清楚得很。没想清楚的是你。你是喜欢我的。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吧啊?我走了~”
 
安生潇洒地挥挥手,留给风中凌乱的白清一个刁刁的背影。
 
第77章
 
【9】
 
顾言发现主动追人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尤其是追求白清。
 
因为白清在感情方面实在是……单纯得堪称一股清流。
 
对于顾言无所不用其极的撩拨, 白清基本上就两种抵抗手段——沉默、逃遁。他不会言辞激烈地训斥安生, 也不会去勾搭上什么女人后故意出现在安生面前打情骂俏以此来刺激安生。被撩拨就乖乖地受着。
 
顾言喜欢看他男人脸红心跳的模样, 觉得特别可爱。
 
说起来,之前的世界好像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莫名其妙地进入了老夫老夫的状态,好像……还真没正儿八经地相互追求过。
 
陆离天天给自己送花算吗?顾言:唔……算个屁!都不是他本人!
 
放马追了一段时间, 顾言又不高兴了。
 
他本以为白清这么嫩的,凭他耽美大神的手段,早就应该拿下才是。竟不想被白清左手“沉默”、右手“逃遁”两个大招堵得死死的。被撩拨时,除了一成不变的脸红心跳, 任何附带反应都不给。
 
顾言真想把白清的心挖出来看看,看看是不是他攻略了这么久真的油盐未进。
 
“好挫败啊。”企图跟白清一起洗澡未果的顾言瘫在床上哀叹。
 
白清不开窍这件事, 顾言自然是早就有所察觉的。奈何此前自己年纪太小, 确实不敢开口也放不开手脚。直到那天受到了白清的直接刺激, 再想想安生已经17了, 一直气不顺的顾言果断开直球猛攻!
 
顾言:“看他太青涩才放他一马,要不然那天老子就直接扑倒吃抹干净了。”
 
1314弱弱反驳道,“宿主大大, 貌似您才是被‘吃’的那个?”
 
“啧。”顾言不耐, 翻了个身侧躺着, 摆出一副准备跟1314好好谈谈人生的架势,“三儿,你这迂腐观念要不得啊。谁说受方就是被‘吃’的那个?妹子们天天喊着‘睡’男神都多少年了?她们可没喊着要‘被睡’吧?进击的一方永远是狩猎者,被动的一方才是被‘吃’的那个好吗?”
 
1314诚心诚意到,“哦~涨姿势了。”
 
教育完1314, 顾言又瘫在床上叹气。这话没挑明的时候,他还能光明正大地跟白清一起洗澡,光明正大地动手动脚,光明正大地抓鸟玩儿——虽然总被白清一巴掌把咸猪手拍回去……可现在,白清压根不让他进卫生间!
 
好忧伤。
 
顾言盯着棚顶,幽幽地问1314:“三儿,你说……不会是他……不行吧?”
 
撩拨这么多次了,就没见那儿有过反应!
 
1314:……
 
1314:“1314还是个单纯的宝宝!不要跟宝宝讨论这种问题好吗?好的!”
 
顾言撇撇嘴,“人家拿你当好gay蜜才找你的说~”
 
1314装死。不想说话。
 
顾言自己嘎巴嘎巴嘴,自己也不是很想接受这么“惊悚”的假设。于是把这个不靠谱的想法团成个球,一脚踢远了。
 
顾言觉得自己大概玩儿心过重了。对于一个不开窍的人,打直球固然是行之有效的办法,但是这么久都没什么进一步的发展,就应该考虑换个策略了。
 
比如——温水煮青蛙。
 
顾言满心觉得他们的生活已经步入正轨,接下来要考虑的只有怎么把白清“煮熟”这个问题。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情人节。星期二。
 
学校当然不会为了一个“专属于社会人士的节日”而放假。
 
但学生却并不是不能请假。
 
把自己打扮得清清爽爽、捧着一束玫瑰的顾言敲了敲门,然后躲起来,等着白清开门后给他一个惊喜。
 
可始终没人应门。
 
顾言泄气地开了密码锁,进屋找了一圈,发现白清果然不在家。
 
情人节!不在家!他妈的自己一人跑哪儿浪去了?!
 
把花扔茶几上,顾言坐沙发上嗖嗖散发冷气。片刻后,他掏出手机准备把人叫回来。
 
拇指在拨通键上停留了片刻,顾言还是把手机收起来了。
 
毕竟自己最近的执行方针是“温水煮青蛙”,要采用温柔攻势,要润物细无声~
 
顾言把花插进花瓶里,然后开始打扫房间,准备晚饭——好歹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也是有了十几年的实战经验,要是做出来的东西还只停留在“能吃”的水准上,那也太没面子了。虽然还比不上厨艺满点的白清,但顾言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也称得上色香味俱全了。
 
六点。顾言坐饭桌边笑盈盈地看着几道自己的得意之作,琢磨一会儿白清回来了,怎么给他个惊吓。对,是惊吓,不是惊喜。
 
七点。顾言靠在沙发里,两腿搭在茶几上看电视。客厅的灯灭着,电视荧屏散发出的光在顾言的脸上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八点。客厅的灯是灭着的,电视也是灭着的,只有皎白的月光从落地窗中照进来,落在沉默地坐在沙发里的人影上,切割成光影明晰的两半。顾言的整张脸都隐匿在暗影中,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临近十二点。玄关处终于传来了解锁密码的电子音。
 
顾言坐沙发上不动。
 
伴随着密码锁被解开的一声提示音,玄关大门被打开,熟悉的人影出现在楼道的微弱灯光中。他看似十分疲惫地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摸索着按亮了门口的照明开关,然后随手带上了门。
 
灯光大亮。
 
门边正准备低头换鞋的人和一直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的人盯着彼此,俱是一愣。
 
身上的伤,白清已经初步处理过了。止了血,打了绷带,也换了完好无损的新衣服。但是左脸颧骨下方有一道划伤,还暴露在外。虽然已经愈合了不少,可惜最初的伤痕实在太深……
 
安生大睁的双眼慢慢地眯成了一个危险的形状。
 
白清定了定神,换了鞋,若无其事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白清是真没想到安生会突然在非周末期间回家。要不是今天“办事”的地方离这个“家”近,天色已晚,他带着一身伤急需修养,也不会回这儿。
 
真寸。
 
“这是我家,我想回就回。”
 
拎着从车上带回来的“急救包”直奔卫生间的白清听见安生不善的语气,不禁顿了下脚步,“嗯。不早了,早点睡。明早我送你回学校。”
 
安生从沙发上跳起来,几个箭步冲过去,抢在白清打开卫生间门之前把人堵住了。“你去哪了?”他盯着白清脸颊上的划伤问。
 
白清这个人,大概是不会说谎的。他知道安生不喜欢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所以面对安生的一次次追问,他向来是选择沉默,却并不会编一个谎话骗取安生的安心。
 
所以现在,他也只是避开了安生利剑一般的目光,沉默不语。
 
安生看看他,抢过他拎在手里的布质小箱子,拉开拉锁,瞬间睁大了双眼。
 
“止血喷雾?医用酒精?手术刀?绷带?……”他一样样地举起来,放在白清的眼皮底下逼问。
 
白清沉默。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他妈就带着这么一堆玩意儿跑外边干什么去了?!”安生冲白清歇斯底里地吼道。
 
真他妈好想把手里的东西砸了!
 
可是不能砸。
 
因为白清还要用。
 
白清叹了口气,抬起眼打算对安生说点儿什么。可是一抬眼,便看见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泪如雨下。
 
“安生……”
 
想他以一敌百尚且不曾如此紧张。可现在面对安生,却……紧张到喉咙发紧。
 
安生:“去书房。”
 
两人一前一后地沉默走进书房。
 
安生:“把衣服脱了。脱光。”
 
看着从头到脚缠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白清,要不是雪白的绷带又被鲜血晕染得斑驳不堪,顾言简直想飞上去一脚踹死他算了。
 
“嘶!老实坐着别动!”把白清按在皮凳上的安生瞪眼睛。
 
“我自己来,你出去吧。”白清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伤愈合到什么程度了,可是,是伤,就一定丑陋不堪、惨不忍睹。他不应该让安生看见。
 
“你他妈能不能老实点儿!”安生暴躁地破口大骂,给他拆绷带的手却极其轻柔。
 
书房里一片安静。只有两道频率完全不同的呼吸声交替着。偶尔掺杂一些纱布摩擦的沙沙声和玻璃瓶碰撞的脆响。
 
“你怎么这么熟练?”白清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哼,哥跟陆离打打杀杀的时候,你爷爷的爷爷都不知道在哪个娘胎里呢。顾言心里想着,嘴上却说,“你以为我住了那么长时间的医院是白住的?”
 
白清不疑有他,继续沉默。
 
剪掉最后一块纱布,系好,安生俯身轻轻环住了白清的肩膀。白清左肩有伤,安生就把头埋在他的右肩上。
 
没有预想中的山呼海啸,有的只是慢慢爬入耳中的一丝丝压抑的、不规律的呼吸。十指相握的力度在告诉白清,背后的少年是多么害怕失去他。
 
“安生,你知道的,我死不了的。……别这样。”
 
“你死不了个屁!”背后的少年埋着头,声音发涩、发闷,还带着一丝哽咽。“不是你每一次被人抓到了大卸八块放火焚烧我都有本事去救你的你知道吗?”
 
续命丹没得卖了啊!
 
白清:“没把握的事情我不会做的。”
 
安生绕到白清身前,靠在书桌上,直直地望进他眼睛里,“哥,我这辈子别无他求,就想和你在一起,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所以,我求你别再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好吗?”
 
白清垂着眼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言不理解白清为什么这么执迷不悟。“哥,为什么你不肯收手呢?是你有什么把柄被人抓住了?还是有其他原因?……你告诉我好不好!”
 
白清抬头看他,“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我只是想多赚点钱,可以让你过得无忧无虑。”
 
“我不需要钱!”安生激烈地反驳道,“我只要你!”
 
白清:“……”
 
安生:“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一辈子沿街乞讨我都愿意!何况我们现在已经有很多钱了不是吗?我们也可以通过别的方法赚钱,为什么你一定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呢?”
 
白清给了一个让顾言很想当即敲死他的答案,“因为赚得多。”
 
安生瞪着白清,一脸的忍无可忍。片刻后他抓过手机,调出一个视频,然后扔给白清。“自己看。”
 
那是一个关于一些“奇人异事”的视频合集,很短小,不过33秒。每个事件都算不上大,心灵感应什么的,身体自燃什么的,轻轻松松从一个大楼楼顶跳到另一个大楼楼顶什么的,看起来就像是变戏法,所展现出来的“超能力”比电影里那些高大上的技能低劣得多。而且因为都是临时抓拍,画面十分粗糙。
 
可正因为画面的粗糙,才反衬出了事件的真实性——这不是五毛特效,而是真人真事。
 
见白清已经看完,安生给他调取另一个视频,“这是辟谣的。”
 
就是一群科学家搞了几场演示实验,证明之前视频里的奇人异事并非网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新人类”、“异能”。
 
安生又给白清看了许多他摘录的新闻记事,十分严肃地告诉白清,“哥,这边大概有许多像你一样的人。但是政府并不承认他们的存在。有很多人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如果你被人发现也是特别的,那……没有人能够强大到可以只身一人对抗国家机器的。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清把手机还给安生,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知道。而且比安生知道的更多。因为在死神之镰上,常年飘红置顶的一项高额赏金任务就是——猎杀异能者。优先抓活的,抓不到活的就当场扑杀。死的赏金是活的一半,但那也是其他任务赏金难以望其项背的数额。
 
死神之镰会定时刷新异能者名单,而且还配有“举报”功能。被举报的人物经核实后,就会被列入新的猎杀目标名单里。白清不知道每次刷新后那些消失的人名所对应的人是死是活,如果还活着,是被抓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哪一天,自己的名字也会出现在猎杀目标名单里。
 
所以他才要抓紧赚钱,哪怕他某一天上了名单,也可以让安生坐在金山银山中无忧无虑地过完下半辈子。
 
“知道了?”安生把手机放回桌上,半蹲下身自下往上地看着白清,仰着一张小脸显得可怜巴巴的,像只要被人遗弃的小狗。“那你知道你这样多危险吗?正常人受了你这么多伤早就当场挂了!有一个人你除不干净,后果就不堪设想!”
 
白清认同地点头,“嗯。”
 
安生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软声道,“哥,答应我,就陪我一起过这样普普通通的日子好不好?你每天给我做饭吃,赚钱的事我来做。你养我,我养家,好吗?”
 
“我养你,你养家?”白清摸着安生软软的头发,重复。
 
顾言简直要感动哭了——果然是墨白的转世吧!一句话那么长,关注点直接就放在这一句上!
 
“嗯!嗯!”安生用力点头。
 
“好,我答应你。”白清说。
 
……
 
“答应个屁!丫的混蛋!一而再再而三的骗老子!妈的!让他自生自灭去吧!老子不管他了!早晚有一天被抓进实验室里被酱酱酿酿!到时候别说后悔,让他哭都找不着调!”夜风中瑟瑟发抖地独自一人走在回学校的漫漫路途上的顾言气呼呼地跟1314发泄怨气。
 
1314:“真不管了?”
 
顾言:“不管了!”
 
1314:“那宿主大大您没必要回学校呀~”
 
“嗯?”顾言奇怪,“不回学校我还能去哪?”
 
1314贱兮兮地说,“退出呀~反正任务已经完成了~”
 
顾言:……
 
1314:“嘿嘿~”
 
顾言:“你个小贱人!”
 
1314:“嘿嘿~”
 
顾言专心跟1314掐架,完全没注意自己被人跟上了。
 
发现“敌情”的1314在准备提醒顾言之前,先监测了一下白清的所在位置和移动速度。然后分析了一下数据,觉得……自己好像没必要多嘴。于是继续陪顾言闲扯淡。
 
但顾言也不是吃素的。虽然不做杀手很多年,那一点点敏锐的感觉还是残留下来了的。被几个不入流的小混混跟上,自然不可能注意不到。可路就这么一条,他又没处躲。再说这是条主干路,虽然夜深了,行人车辆少了不少,但也绝对不至于“荒无人烟”。何况他身上分文没有,怕什么?
 
顾言:“后边那几个猴子竟然跟踪爷爷我。”
 
1314装傻充愣,“啊?是吗?”
 
顾言:“跟了半天了。这也没下手的机会,一路跟着我也不嫌累。”
 
1314:“宿主大大您要小心呀。咱们走大路吧?走路灯下边。这有树的阴影挡着,太暗。”
 
顾言:“没事儿。”
 
这边顾言刚跟1314说完,身后突然就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顾言还没回过头,就被人推搡着进了一个小胡同。
 
小胡同就在方才顾言所在位置的右前方,里边也没漏出什么光,所以顾言压根没注意到。
 
“卧槽!”被人掼在墙上,后背撞得生疼的顾言忍不住骂了一句。
 
借着主路上路灯透过来的微弱光线,顾言一看,可不就是一直跟着自己的那四个流氓地痞。这仔细一看,一个个的年纪还真都不小,起码35岁往上,还个比个的长相猥琐!
 
自己往枪口上撞!顾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
 
“哟呵,还挺傲。”说话的人捏着顾言的下颌左右看了看,一脸猥琐地看身边的人,“行啊老三,眼光够毒。看背影就能看出来这是个美人儿。”
 
顾言闻言睁大眼睛,卧槽?!
 
“小美人儿,陪哥哥们玩儿玩儿?”那人挑着眉毛,看起来愈发猥琐,说着就拱着一张臭嘴贴过来——
 
被另外两个人按死了肩膀和胳膊的顾言果断抬膝,照裆就是一记断子绝孙脚!
 
“哎!哟……”那人当即并拢两腿双手捂裆缩成一个鹌鹑样,小碎步退后,五官都痛苦地挤在一起,慢慢隐匿在了暗影里。
 
被叫做老三的人急忙追过去,“大哥!大哥!”
 
“揍、揍他!”老大粗着一副公鸭嗓极其痛苦地下命令。
 
然而早在顾言一脚踹开老大之后,就猛地发力挣脱了另外两人的钳制。他活动活动手腕,斜着挑起一侧嘴角冷笑一声,“你爷爷我真是好久没打过人手痒得很~正好今天心情不好,算你们来得巧~”
 
准备动手的两人被顾言的气势吓到,看着无比放松的顾言毫无畏惧地一步步逼上前,相视一眼,忍不住一步步后退,退到了更深的阴影里。
 
“安生!”白清的声音突然在巷口响起。
 
看见安生没带钱包手机,白清知道他也走不远,权做赌一把,沿着他回学校的路开着车沿途慢慢找。
 
好不容易终于看到了人,下一秒却目睹了四个小混混突然追上安生把他推进了一个黝黑的巷子里。
 
当年安生是为什么被恶魔追着满大街跑,白清记得清清楚楚。他的安生是个天生的美人坯子,但是小时候营养不良,17了人也没长开,骨架又细又小,人也看着软。所以看见安生被人堵了,和满脑子以为自己会被劫财的顾言不同,白清第一反应就是安生会被劫色!
 
可他车开在主路上,没办法说停就停。
 
白清急忙打灯变道,一点点切回路边,也顾不上是不是违章,直接把车往路边一停,下了车就反身往那个巷子口跑。
 
“安生!”他大喊了一声,可是巷子里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见。
 
听见白清声音的顾言身形一僵,快速冲到与他对峙的二人面前,“打我一拳!”
 
流氓一脸懵逼!
 
顾言急得直咬牙跺脚,干脆自己往地上一瘫,捏着嗓子可怜巴巴地唤了一声,“哥~哥!快来救我~”
 
第78章
 
【10】
 
柔弱又夹带着满是依赖的哭音顺着夜风飘进白清的耳朵, 当即整个人都快炸了。
 
他快步冲进深巷中, 眼睛也随着光线的黯淡而适应了周遭的环境。安生瘫坐在地上, 努力地把自己贴在墙上,单薄的短袖T恤被什么人扯过,从原本就宽松的圆形领口露出了一侧肩膀, 肩膀上还带有明显的擦伤。而那四个中年老男人正围在他身边意图不轨!
 
四个中年老男人内心OS:我们只是十分震惊好吗?我们只是很想知道这小美人突然扯了自己衣服一肩膀撞上墙,是想怎么样好吗?!
 
“哥!哥~”安生睁着一双慌张无措的大眼睛,满目惊惶地望向白清。远处路灯的光亮落进他漆黑的眼眸中,反射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手脚并用地爬了一步, 似是想扑进白清怀里,可是刚一动便发现自己的去路被一个老男人挡住了, 只得缩了回去, 更加瑟瑟地贴回墙上。
 
“哥~救我!”
 
“好娘……”1314忍不住吐槽。
 
顾言不满, “闭嘴!”
 
眼前的安生和五年前那个跑上天台撞开铁门, 扑倒在自己眼前的安生完全重合,然后便是蔓延在周身那场焚天灭地的大火,和被火舌疯狂舔舐仿佛要化为灰烬从自己眼前彻底消散的瘦弱身影……
 
白清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周身散发的冷气如有实质, 似一柄柄冰刃, 嗖嗖嗖地向着站在他和安生中间的四个混混身上极速飞去。
 
而那四个混混此时已然抖得像个筛子一样了。身后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蛇蝎小美人,搞得他们晕头转向还没回过来弯儿,怎么眼前又来了个嗜血大魔王?!而大魔王疯狂释放的杀气似是一头咆哮的魔兽,让四个人呆愣在那儿,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动作。
 
只可惜, 相由心生,更何况,有的人,天生面恶。
 
这四个人,都没在面相上占到什么便宜。他们僵硬的表情和身姿,在暴怒的白清眼中,俨然就是不知死的挑衅。
 
其中一个人终于从巨大的恐惧中拉回神智,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句,“ch、撤!”
 
其余三人一惊,急忙一字排开溜着墙根想撤。
 
白清扬着下颌,横跨一步。
 
被挡住去路的混混们一惊。
 
顾言也有点慌——他把自己搞出点伤,不过是想一会儿让白清心疼自己一下。但看这架势……他男人这是要大杀四方?!
 
白清横了呆若木鸡的混混们一眼,看向安生的一瞬间,脸上的神情变得温柔无比,他向着安生伸出一只手,“安生,别怕,过来。”
 
蹭了一身墙灰的安生赶紧站起来,结果被一块小石子硌了脚,重心不稳来了个平地摔。虽然安生立刻扶墙站稳了,但在白清眼中这就是受到了莫大惊吓,腿都吓软了的反应。
 
“哥!”安生跑过来一头撞进白清怀里。白清顺势拉了安生一把,然后把人圈在了自己怀里,安抚地摸着他的后脑。
 
安生抬起头,看着白清,“哥,我们快走吧。”
 
他男人身上戾气很重啊,这是要搞出人命的节奏啊!虽然……原来是想打几下出口恶气的。毕竟被掼在墙上撞那一下还是相当疼的。
 
白清掌心微微用力,重新把安生的头压回自己的肩膀前,温声说,“安生乖。不怕。”
 
而被白清揽在怀里的顾言不知道,那四个小混混已经排成一列,贴墙跪下了,浑身颤抖到根本发不出声音。
 
因为,指着他们的,是一把装了消声器的手枪。
 
平日里满打满算也就是个欺软怕硬、还得团体作案的小混混,哪里见过这阵仗,排在第二、也是看背影就盯上了安生的那个人,已然是吓尿了。
 
“大、大爷!饶命啊!我们什么都没干哪!”挨了断子绝孙脚的人突然扑到在地上声泪俱下。其他三个人也立马跟着不停地磕头,求白清饶自己一命。
 
“什么都没干?”白清用按着安生后脑的那只手,轻轻拉起他被扯落肩头的T恤,目光在触及那白嫩皮肤上的擦伤时,眼中满是嗜血的凶光。
 
他发过誓,要安生再不会受到一丝伤害。可是这几个败类……
 
安生要动,白清忙收回手重新把他的头压回来,不让他回头看。然后微微侧过头,嘴贴在安生的耳边,眼睛却盯着那四个将死之人,“让我帮你教训一下这几个不知死的渣滓。”
 
“咻!咻!咻!咻!”就在白清贴着安生说话的时候,仿佛射钉枪的四声响动过后,墙边一秒前还在哭喊饶命的人已然变成了四具死尸。
 
顾言一怔。
 
贴在耳边说话什么的,固然极具挑逗性和迷惑性,会占据他大部分的感官知觉。
 
可是……安装了消声器的手枪并不是完全静音,而且,后坐力啊后坐力!白清不是超人,抵消不掉的。顾言靠在白清身上,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顾言:“死了???”
 
1314:“死了。”
 
顾言:……
 
白清熟练地把枪别回腰间,拉下衣服盖住,并顺手抽了消声器塞在兜里。
 
他双手抱抱安生,安抚性地拍了拍,“安生,对不起。”
 
顾言:……
 
顾言自认自己是个三观不正的人,所以做莫念的时候,他虽然纠结过、痛苦过,但仍然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干掉目标人物。
 
但是……但是彼时非此时。他们现在不是没得选,不是被迫。
 
“我们回家。”白清揽着安生往回走,自始至终没有让安生回头看一眼。
 
安生有些僵硬地被白清揽着走了几步,然后突然放松下来,头靠在白清的肩上,也一手揽住了白清的腰身。
 
哪怕白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也是为了安生。自己早就是“犯罪分子”的一员了。他能劝就劝,劝不回来,也不会抛弃白清。
 
在曾经的平凡世界里,他最憧憬的爱情不就是“我杀人放火、你毁尸灭迹”吗?
 
所以,有什么好苦恼的呢?有什么好矫情的呢?
 
二人走回车边,很庆幸夜深了,估计交警查得不严,没把白清的违规车辆拖走。
 
白清打开副驾,拿起给安生带的外套套他身上,让人坐进去,然后自己回到驾驶座启动车子。
 
过了一个路口,安生看车子的行驶方向还是往自己的学校方向,忍不住皱眉,吐出一句,“明天周末。”
 
说好了带我回家的呢?为什么要往学校送?!我是赌气才要回学校的好吗?
 
白清勾嘴角,笑得有些恶劣,“刚才的那个路口是不允许掉头的。”
 
安生:……
 
若无其事扭头看窗外夜景。
 
夜里车少,车速飚起来,没一会儿就到了下一个路口。正赶上一个90秒大红灯。
 
“除了肩膀,还有别的地方受伤了吗?”白清问。
 
终于想起来自己还在跟白清闹脾气的顾言梗着脖子看窗外,不说话。
 
白清:……
 
哄人这种技能,他不会。
 
安生抬抬下颌指指前边,“往前开,我要回学校。”
 
白清皱眉,刚才这小子特意提醒自己明天是周末来着?他应该没理解错潜台词?
 
两个人坐车里沉默地盯着倒计时的大红灯。
 
顾言:“你说他这辈子没能继承白墨那丫头嘴炮的十分之一……果然是话都上辈子说完了么?不苟言笑!不解风情!老子为什么还会喜欢他!”
 
1314:“这就是爱~说也说不清楚~这就是爱~稀里又糊涂~”
 
顾言震惊,“我靠!你还学会唱歌了,还是这么老的歌!”
 
1314:“1314只是与您共享了一下信息资源~1314觉得,宿主大大您会喜欢白清,并不是毫无来由的。……嗯,或者说,并不是因为您知道他就是‘那个人’才喜欢他。”
 
“喔?”顾言来兴致,“说来听听?”
 
1314:“外貌就不说了,您肯定是喜欢的。性格方面,虽然冷淡了一些,但从他当年肯从自己稀缺的口粮中分一半给您这一点来看,最起码本性是善良的。从普通人的标准衡量,算得上武力值爆表,也就是够强大。虽然有些擅作主张,但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您。可能白清自己都没注意到,您就是他生活的中心、生命的全部。而且白清厨艺技能满点,在许多小事上都是唯您是从。嗯……概括一下,大概属于霸道冰山总裁和迟钝忠犬的结合体?综合评定,满分100分的话,可以达到90分以上了吧。”
 
顾言:……
 
顾言:“小奸细。”
 
1314:“干嘛又突然说1314是小奸细了啦~!”
 
顾言:“你敢说你不是?”
 
1314:“……”
 
顾言:“你是不是觉得我都知道了就开始放飞自己了?”
 
1314:“……”
 
1314:“今晚的月亮真圆呀!”
 
第79章
 
【11】
 
绿灯一亮, 白清果断就驱车掉头。回家。
 
其实不用等绿灯亮, 顾言也知道白清是要回家——因为他们停在最左侧的变道上。绿灯一亮, 只能拐弯,不能直行。
 
明知道的他故意在那矫情,“我要回学校!”
 
白清应道, “那等下一个路口我再拐回去。”
 
白清的语气太认真,顾言就忍不住扭头愤愤地瞪他,结果看见白清在那笑。
 
“咕~~~”安生的肚子突然叫得响彻寰宇。
 
白清&安生:……
 
事发突然,搞得白清都忘了自己带了吃的。他急忙把酸奶和香肠翻出来, 递给安生。“先吃点儿。”
 
安生撇撇嘴,接了。
 
“对不起。安生。把今天搞成这样。”白清说。
 
安生专心吃东西, 不搭理他。于是白清沉默地开车。
 
顾言就两条腿, 没有超能力, 所以也没走出去多远。憋气还没憋足呢, 就被白清带回家了。
 
白清停好车,下了车走了一步,没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 安生还坐车里没动。安生看他看过来, 立刻把头扭到一边去了。白清看他两眼,走过去,打开副驾车门,“下来。”
 
安生看着另一边,像只斗气的小公鸡。
 
白清忍不住好笑, 单臂压在车顶说道,“怎么越长大越像小孩子。”
 
安生扭回头瞪他一眼,迈下一条腿,然后又抬头瞪白清,意思:让开!挡害!白清笑着让开,还帮他挡了一下车顶。等安生走了把车门关上,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
 
1314:“一个激将法就搞定了,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
 
顾言:“1314,你等着~”
 
1314:“哎嘿~”
 
回了家,安生也不搭理白清,自己翻出来药箱,扒了一身脏衣服,换上家居服,光着上身拿脱脂棉蘸着酒精擦伤口。
 
纯皮外伤,放着不管也没事儿。就是皮肤太白,蹭出的血印显得特别扎眼。而且从脱下来的衣服看,那堵墙还真是破破烂烂掉了不少灰。所以顾言觉得还是拿酒精擦擦比较好。
 
白清要帮他,安生“啧”了一声,挑着眼角瞪他一眼,继续自己在那弄。
 
伤口被酒精刺激,红得愈发惨烈。白清坐安生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眉头皱得死死的。但凡安生因为力度稍重之类的触疼了伤口,忍不住皱眉发出“嘶嘶”的抽冷气声,或者整个人抖一下的时候,白清的脸色就更不好。
 
擦拭得差不多了,安生把工具装回药箱,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石像一样坐自己身边的白清,登时吓了一大跳,“你干嘛?”他看看白清又看看自己蹭破皮的地方,“小伤而已,干嘛一副好像我要死了似的表情?”
 
“!”猝不及防被白清抱住的安生一脸懵逼。
 
白清:“可是我看不得你受伤。”
 
安生:……
 
顾言:“这算不算情话技能满分?”
 
1314:“单句的话……算吧?”
 
“今天都是我不好。安生,对不起。”
 
白清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自责,很是痛苦。顾言的心肠一下就软下来了,思考自己是不是装得太过分了。其实自己好像也没有很生气?
 
完全忘记了半个小时前走在夜风中气得张牙舞爪的自己。
 
“哥,我这不没什么事儿吗。你、你别这么担心……”安生回抱住白清,隔着薄薄的T恤摸到下边层层的绷带,一瞬间变了脸色。
 
妈的!他就是因为这个生气的好吗?!
 
被安生瞬间变脸推开的白清一头雾水地看着“蹭”地站起来的安生,“安生?”
 
安生怒气冲冲地盯了白清片刻,似是有满口的话讲不出来。可是气着气着,豆大的泪珠就“啪”地掉了下来。紧接着安生就是一个飞扑,直接把白清扑倒在了沙发里。
 
白清全身的27个弹孔在安生压上来的一瞬间一起发出愤怒的嘶吼,纵使白清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硬抗伤痛,也禁不住这么一下。一声痛苦的呻吟就这样从紧咬的牙关中溜了出来。
 
白清能清楚地感觉到伤口重新裂开的撕裂感,源自身体各处以致他无法分辨疼痛源头的剧痛让白清忍不住地发抖,紧闭着双眼急促地喘息起来。
 
可就在这时候,白清感到忙着喘息的双唇上陡然传来了柔软的触感,几滴温凉的液体落在了自己脸上。
 
有什么东西在白清的脑子里轰然炸开,那种巨大冲击带来的空白感让他暂时忽略了全身的剧痛,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他猛然睁开眼,看到的是安生过近的脸,那么干净、那么青涩、那么……悲伤,小小的水珠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一点点凝聚成一颗大大的水珠,纤巧的睫毛承受不住那晶莹水珠的重量,于是水珠颤抖着,轰然落下,砸在白清的脸上,也砸在了白清的心上。
 
自己……为什么,总是惹他哭呢?
 
沿着全身神经不停地侵袭着白清的大脑、阻止他思考的痛感并未减轻,唇上又猛然传来了新的剧痛。白清的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
 
小恶魔咬完了人,又吮着白清的下唇,又舔又吸地弄干净了冒出来的血迹。然后抬头红着一双兔子眼盯白清。
 
白清的目光闪烁个不停。想要移开,可却像被安生的眼睛锁死了一般无法移动。
 
刚刚、刚刚……是、算是……亲吻吧?
 
白清不知道自己此时剧烈的心跳是由于剧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安生哑着音色问道,“疼吗?”
 
白清:“……”
 
安生一手压在白清左侧的肋骨上,咬着牙又问,“疼吗?”
 
都特么盯着心脏打,安生手压的一侧中了8弹还是9弹来着?
 
白清疼得上下牙直打架,急促地喘了好几口,安生才大发慈悲地拿开了手,“疼不疼?”
 
“疼。”白清声音虚得厉害,也颤得厉害。
 
“那你知不知道,我他妈比你还疼?!”安生拿拳头哐哐垂着自己的心口说,“我特么的肩膀刮破一点皮,你看把你心疼的。那我呢?!你受伤了我就不心疼吗?你以为你死不了我就不会心疼吗?!!”安生一点点加大音量,到最后几乎完全是吼出来的。
 
白清完全愣住了。
 
安生喘了几口气,自己坐起来,抬手撩起白清的黑色T恤,看到浸出来的血迹比他赌气出门之前看到的更多,红眼又皱眉地问白清,“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只此一件,你答应我行不行?”
 
安生的语气很强硬,可是咬牙切齿间,又透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一直努力平复呼吸的白清伸手,示意安生把自己拉起来。安生把人拉起来,就被抱住了。
 
“对不起,安生。”因为剧痛,白清说话的时候几乎是气音,而且气息很不稳。但是他揽着安生的手很用力。“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但是我今天真的没有骗你。这真的是我最后一单。我以后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
 
“你再敢骗我,我就……我就……”安生抱着白清哭唧唧地“我就”了半天,恶狠狠地说,“你伤哪我就让自己伤哪!”
 
不得不说,白清的致命弱点,他抓得十分精准。
 
白清认命地叹了口气,一手搂着安生削瘦的肩膀,一手揉揉他后脑的头发,“真的,不骗你。我怎么忍心让你受伤。”
 
安生挣开他,“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换绷带。”
 
白清:“好。”
 
……
 
“我真他妈想打死你。”安生盯着白清血肉模糊的胸口说。
 
白清皱眉,“你最近说脏话越来越频繁了。是不是被你同学带坏了?”
 
安生不说话,只是突然间泪如雨下。白清有点慌,赶忙问安生怎么了,劝他说这些伤只是看起来比较吓人而已,没事的。
 
安生摇头,默默地给白清上药,打绷带。
 
顾言只是突然想起,他男人是陆离的时候,也在心口有许多纵横交错的疤痕……
 
都是为了他。
 
墨白只活了七年,也是因为他……
 
“白清……我只想你好好活着,我想这辈子跟你在一起的时间能久一点……你可能不知道我多怕失去你……如果你有什么意外,我……”安生没有再说下去。
 
白清如果有意外,那自己要怎么办?顾言没想过。
 
他在刻意规避这个问题。
 
因为他没有任何办法。这个世界的他,太弱了。
 
如果有一天让他眼睁睁地看着白清在自己眼前被研究所的人抓走……顾言没法想,想一想就觉得自己要疯了。他想他大概会……立即要求退出,然后毁了这个世界……
 
因为他无能为力,所以他只能一遍遍地要求白清自保,要他自己远离一切危险源……
 
真是……太讽刺了。
 
他不爱他的时候,他选的寄身人物无论是约书亚还是罗修,都叼得天下无双,可以只手遮天护得对方一世安稳,可当他越来越爱他的时候,他选的寄身人物却一个比一个弱,一个比一个没用……
 
他到底没能逃出他的设计,让他把自己养成了一个“废物”。
 
因为被宠溺、被保护的时候,心里甜得像化了蜜一样,所以哪怕要面临如今这样的无能为力,哪怕已经意识到自己从一个呲着獠牙的野兽一点点蜕化成了一个只知道寻求主人庇护的宠物,他仍旧甘之如饴。
 
“安生……安生,你别哭了。你哭,我会心疼的。”白清实在看不下去了,拿开安生手中的绷带卷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也不管身上缠到一半的绷带,伸手就把人揽在了怀里,像哄小孩一样让安生坐在自己的腿上,抬手帮他擦眼泪。
 
“你真是……太坏了。”安生双手揽着白清的脖子,毫无预兆地吻了过去。
 
第80章
 
【12】
 
这一吻结束得匆匆。
 
不是因为安生被白清推开了, 而是因为白清没有回应——霸道的亲吻都是需要欲拒还迎的配合的, 没有谁真的可以用柔软的舌尖去撬开另一个人紧闭的双唇和牙关。
 
安生退开, 盯白清。白清垂着眼下意识地伸出舌尖想要舔一舔被濡湿的嘴唇,可是又很快闭紧了双唇。
 
尽管四唇分离,但安生还是坐在白清的右侧大腿上, 双臂抱在他的颈间,而白清的双臂也环在安生的腰间,扶着他坐稳。
 
气氛尴尬又暧昧。
 
“不喜欢为什么不把我推开?”安生问。
 
白清不说话。
 
“那就是喜欢?”
 
白清还是不说话。
 
安生一头碰在白清的头上,无奈地叹息道, “哥,你让我怎么办?”
 
顾言活了这几辈子, 还没追过人。纵然小说写了几十本, 笔下的人物也未尝有过这样的经历。原以为他们在一起许多年, 一切便会水到渠成, 却不想幼年时的四岁之差变成了今日无法逾越的“亲情”鸿沟。
 
顾言知道自己不应该冒进,这事儿没办法一蹴而就,只能步步为营, 一点点去扭转白清的观念。反正除了不能亲亲抱抱啪啪啪, “兄弟”和“恋人”好像也没差。他一直这样劝说自己。
 
可像如今这样, 两人明明抱在一起,对方却抱持着和自己完全不同的思绪,还是会失落,还是会……不甘。
 
问过之后,安生叹了口气, 拿过一边的绷带卷,准备继续给白清打绷带。
 
却被白清抓住了手腕。
 
安生不明所以地看向白清。
 
“安生,给我点时间。也给你自己点时间。”
 
这是……有戏?!
 
安生痛快点头,“好。”
 
重新给白清打完绷带,白清说他去热一下饭菜,让安生自己把礼物拆了。
 
顾言摸摸鼻子,找了刀把箱子划开。里边是一个黑色的吉他琴盒。他眼睛立刻亮了亮,刷刷刷把箱子全部打开,看到了吉他琴盒的全貌——上有鎏银大字“天籁世家”。据顾言所知,“天籁世家”是这个世界上最为著名的电吉他品牌,没有之一!尤其是年初刚刚限量上市的“魔音”系列备受追捧,简直要被炒出天价。
 
所以……这里边装的,会是“魔音”吗?
 
顾言激动万分地小心翼翼把吉他琴盒拿出来,拉开拉链,看到的正是一把黑红相间超级炫酷的电吉他、魔音。
 
“呜哇~cool!”顾言如捧圣物般地小心翼翼拿起“魔音”,指尖轻颤地抚上琴身,生怕一个用力就碰坏了一般。
 
“哥!我爱死你啦!”
 
在厨房忙着加热饭菜的白清闻声笑笑,继续忙他的。
 
顾言跑回房间里把这几年白清给他买的“天籁世家”的拾音器、效果器、音箱等等一系列配件搬出来,分分钟安装好,调节好音量之后试了试音色,结果就兴奋得像个孩子一样原地跳个不停,“呜嗷呜嗷”地喊着发泄兴奋到爆炸的情绪。
 
这世上存在的美好又缥缈的东西有千百种,而顾言只喜欢两种——文字和音乐。
 
可人的一生那么短暂,仅仅是喜欢一样东西,就好像要耗尽毕生的精力。顾言选择了文字,心底却始终怀抱着对音乐的痴恋。所以在原来世界的时候,他疯狂地崇拜着他的男神。遇到楚桐后,又开始执拗地想把楚桐变成他的另一个男神。因为以罗修的身体状况和家庭背景,他自己成不了。虽然比起古典顾言更喜欢摇滚,但同样拘泥于家庭原因,罗修那一世学习的始终是钢琴演奏,电吉他这种能让人疯魔的乐器罗修只能偷偷地玩儿玩儿。
 
虽然之后又历经几世,但都没能再圆此梦。
 
然而到了这个世界,终于可以了。
 
他有一个一心要让他过上普通人生活的“哥哥”。于是重返17岁的顾言得以再一次迈入大学,并且果断参加了学生摇滚乐队。
 
顾言那一世时对音乐的狂热加上罗修那一世时的系统学习,写得一手好词曲的安生立马变成了乐队里炙手可热的中心人物。还有一年就要毕业的学长手把手地教安生怎么演奏电吉他。本来就有些基础的安生学的超快。
 
另外,不知道是当年的大火致使声带受损,还是变声期之后的自然效果,平日里说话时那不甚明显的暗哑在唱歌时就变成了和摇滚风十分相称的沙哑嘶吼声。乐队原来只有一个主唱,因为安生的加入,如今变为了两把电吉他和一主唱一副唱的格局。他们这个有着23年建队历史,更迭了几十届成员的校园小乐队,也终于在这一年,每次在校园内的排演和演出,几乎都会引发万人空巷的热潮。
 
有娱乐公司的人闻讯而来,想要签下这个乐队。然而成员们毕业后的志向各不相同。除了键盘手和鼓手,其他人都没有毕业后还要玩儿音乐的打算。
 
最主要是安生,特别干脆地拒绝了星探。
 
想签下整个乐队就是为了要这么一个人,然而最想要的人不来,那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成员们很好奇安生为什么不签约。安生笑笑说,“我不想当什么大明星啊。我就想当个普通人,毕业了回家跟我哥开个蛋糕屋。他做,我负责吃和卖,哈哈哈哈!”
 
成员们都知道安生无父无母,只有个哥哥。刚开始还都挺可怜安生的。可是日子久了他们才发现,这个只有哥哥的比他们这些父母健全的,小日子不知道要滋润多少倍!
 
“世上只有哥哥好,有哥的孩子像块宝~”顾言调整了电吉他的音色,弄了个清丽婉约的风格,然后开始魔音穿耳。
 
白清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小点声,别扰民啊。”
 
安生跳脚不满到,“我唱歌夸你呢~”
 
早就钻回厨房的白清一边重新往桌子上摆菜一边笑着摇头,“唱的什么奇奇怪怪的歌。”
 
安生还在那抱着“魔音”爱不释手,白清叫他快点过去吃饭。安生刚一进厨房,重新加热翻炒后的饭菜香气就钻进了鼻子里。蛋糕上插着四根点燃的蜡烛,分别是2、2、1、8。
 
过了这一天,白清将迎来他的22岁,安生则刚满18岁。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具体年纪,更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只是很早就约定好,把每年的这一天,作为他们共同的生日。
 
就是五年前安生从大火里救出白清的那一天。
 
“安生,18岁生日快乐。”
 
“白清,22岁生日快乐。”
 
白清皱眉,“叫‘哥’。”
 
安生:“哥。我爱你。”
 
于是白清的眉头皱得更深。
 
安生哈哈笑笑,“你别想歪啊。兄弟之爱,好不好?”
 
白清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微微笑了一下,“我也爱你的。”
 
虽然此爱非彼爱……但是这话听了,爽!
 
安生站起来跑到白清身边,在他脸上吧嗒亲了一口,然后十分不要脸地指指自己的脸,“哥你也亲我一下。”
 
白清推他,“赶紧坐回去吃饭。”
 
“不亲不吃。”安生耍无赖。
 
白清:……
 
安生皱眉扁嘴,又生气又可怜地看白清,“我今天过生日,你舍得我不高兴?……已经11:49了。还有11分钟今天就要过去了。你自己看着办。”
 
白清:……
 
安生:“亲脸又不是亲嘴。那亲额头也行。……你以前都亲过的!”
 
然而被安生撩拨了小一年的白清,如今总觉得两个大男人之间亲来亲去怪怪的。白清还在犹豫,气急败坏的安生直接双手捧着他的头在白清嘴上亲了一下。
 
“算是你亲过我了,吃饭。”安生回到自己座位上十分泰然地拿筷子准备吃饭。
 
白清感觉自己受了内伤……
 
对安生,白清的态度就三个字,“舍不得”。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舍不得他遭受风霜雨雪、舍不得他有任何委屈。安生也特别懂事、特别让他省心。
 
但这都是一年前!
 
自从他那天提了“女朋友”三个字,安生就变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小、恶、魔。
 
他拿他全无办法。
 
轻叹一口气,白清说,“许愿吧,把蜡烛吹了。”
 
“哦对。”安生放下刚拿起来的筷子,双手合十,闭眼。片刻后又睁开,倾身压在桌面上看对面的白清,“哥,你许的什么愿?”
 
白清:“希望你的愿望成真。”
 
安生:“那你猜我许的什么愿?”
 
白清:“说来听听。”
 
安生:“我的愿望是,你会尽早爱上我。”
 
白清:……
 
安生嘻嘻哈哈地吹灭蜡烛,拔掉,然后切蛋糕。“今年的蛋糕不是你亲手做的,都没兴趣吃。”
 
白清:“……对不起。”
 
安生赶紧摆手,“哎呀好了好了好了,你别突然这么认真啊。我就想挤兑你一下。”他把切好的一块蛋糕递给白清,“但是说好了啊,你不再去干那些莫名其妙的事儿了。所以,以后每一年的蛋糕,你都不许落下!”
 
白清欣然点头,“好。”
 
两人匆匆吃了几口,填填各自饥肠辘辘的肚子。
 
白清问,“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怎么样?喜欢吗?”
 
安生:“喜欢呀!超喜欢!虽然去年你已经送我一把天籁世家的了,但今年的是魔音呀!!!喜欢到不行的!我一会要去弹,你今晚上别想睡觉了,哈哈~”
 
白清放下筷子,看安生,“那我的生日礼物呢?”他看看手机,“离今天过去,还有2分钟。”
 
安生一愣。
 
妈的,仗着今天自己18了,想把自己打包当做礼物送给你这种事我现在会说?!没法说啊!因为送不出去啊!白清那一身伤,没办法强上啊。顾言在心里默默暗伤。
 
安生猛地站起来,果断到,“我写了一首歌送给你。正好可以用你送给我的魔音弹,我现在唱给你听!”
 
白清想阻止风风火火去拿电吉他的安生,“那先把饭吃完再说……”
 
“不!”安生果断拒绝。
 
连线、试音。顾言特别痴迷电吉他,就是因为电吉他独一无二的音色效果,可清新婉转、可高亢激昂,能玩转死亡金属,也能奏出嘻哈俏皮,风格百变、如魔似幻,一个人就能弹出一个乐队的效果!
 
调试出一个偏和缓柔情的音色,安生清了清嗓子,抱着魔音靠在厨房门边的墙上,“哥,仔细听哦。《心跳》。”
 
……
 
[你是我生命的全部]
 
[人生的意义,全无所谓]
 
[如果我们的相遇需要一个理由]
 
[我相信那就是所谓的命运]
 
……
 
“哥,生日快乐。”最后一声撩音结束后,安生笑眯眯地说。
 
白清没有反应,还是那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安生皱皱眉,走过去,挎着魔音俯身,“哥?”
 
白清的视线追随着安生的脸,嘴角噙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安生挑挑眉,微微眯起眼,“哥,你这是在勾引我你知道吗?”
 
然而白清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
 
安生示威性地贴近他,“我亲了?”
 
然后他就被白清一把扯进怀里按着后脑亲了!
 
被亲得七荤八素,分不清东南西北。
 
满心卧槽卧槽的顾言手忙脚乱地开始推人——怎么了这是?!变性变得太突然了吧?!这是着什么魔了?!
 
满身是伤的白清被惊慌失措的安生怼了好几下,两人之间还搁着一个碍事的大家伙,只好吃痛放人。
 
“你、你……你……”片刻之间嘴唇被吮吸得红润有光的安生“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下文。
 
就算突然变性了,吻技突然提高什么的……
 
……卧槽?!
 
卧槽!!!
 
“白清”抬手抚上顾言的脸,用拇指轻轻抹去他嘴角的水光,笑道,“宝贝,看来你很喜欢我送你的这首《心跳》。”
 
顾言:……
 
1314:!!!
 
“白清”抬手摘下碍事的电吉他,立在一边,搂着震惊到“痴呆”的顾言笑着说,“你的生日愿望,‘神’听到了。所以你的愿望实现了。……开心吗?宝贝。”
 
顾言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白清”,仿佛连呼吸都要忘记了,只有巨大的心跳声在耳畔一下下地轰鸣。
 
“白清”温柔地圈住他,让顾言贴近自己,低声魅惑到,“过来让我亲亲。我好想你。”
 
顾言抬手抵住他,“你……你……”
 
说不出来。思维完全混乱。
 
“白清”顺势抓起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亲,然后抬眼看着顾言说,“《心跳》这首歌分明是我写给你的,你却拿来‘盗用’说是送我的生日礼物?其实自己根本就什么都没准备?嗯?”
 
“白清”说得一本正经,手却已经从衣摆下方探进去,开始在顾言的腰间摩挲。
 
顾言身上的敏感点实在是被男人摸得门儿清,加上这副长到18正年轻气盛却从未开过荤的躯体,只是被男人摸两下,顾言就开始呼吸不稳。
 
“你……”还处在语言功能当机中的顾言紧着抓男人的咸猪手,让他安分点。
 
一身伤,又不能做!只撩不做臭流氓!
 
男人收了手,搂着顾言,让他在自己大腿上好好坐着。看顾言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忍不住笑道,“至于这么惊讶吗?”
 
顾言眨眨眼,好像终于缓过来了,叹息似的说,“你说呢?”然后伸开手臂环住男人,伏在他的肩膀上,幽幽道,“你真是……太坏了。”
 
“宝贝,剩下的时间,让我来陪你一起过,好吗?”男人问得小心翼翼。
 
顾言把头埋在他的颈间,一直不曾答话。
 
男人就安静地等着。
 
半晌,顾言闷声道,“我真是罪孽深重。”
 
知道顾言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男人开心地笑了笑,抬手摸摸他的头说,“万千世界,抵不过你的皓齿明眸。”
 
顾言没说话,就“啊呜”一口咬在了男人脖子上。
 
“被撩到了就咬人,这毛病你得改,宝贝。”被咬得不痛不痒的男人轻声笑。
 
于是顾言下了狠劲儿咬。
 
“嘶!”男人皱皱眉,偏着脖子等顾言大发慈悲松嘴。
 
顾言咬完了,看看也没咬破,就是牙印比较明显,又恨恨地糊了一巴掌,站起来,看看“白清”,“吃饭。还没吃饱呢。”
 
……
 
吃完饭,顾言收拾碗筷,叫“白清”去休息,养伤。“白清”坚持跟顾言一起清理厨房。
 
后来顾言站洗碗池边洗碗,地方小,也容不下两个人一起,“白清”就站顾言身后抱着他,默默地陪他洗碗。
 
此情此景太过穿越,顾言不由得就想起上一辈子跟墨白相处的点点滴滴。你洗碗我抱着你,我炒菜你抱着我,几乎是他们每天都玩儿不腻的戏码。后来墨白走了,顾言一进厨房就觉得空落落的,不是觉得身前空,就是觉得身后空。
 
等来到了这个世界,努力了好多年,终于闹腾没了管家女仆大房子,跟白清一起住在一个普通的家里,白清会新自下厨了,小安生就整天屁颠屁颠在白清身后跟着,白清炒菜他吵着闹着要抱着,白清洗碗他也吵着闹着要抱着。后来一时热血上头“调戏”了他哥,抱抱的福利就再也没有了。
 
而现在,他又从身后抱住了自己。
 
还会和墨白一样,时不时的温柔地亲吻自己的后颈。
 
顾言忍不住眼睛发酸,干脆扔下洗到一半的碗,洗干净了手,擦干,转身抱住了男人。
 
“是不是因为之前我把你搞得太难受了,你不把我搞难受你就不甘心!”
 
突然被质问的男人一头雾水,“这话从哪说起啊宝贝?”
 
“你说呢?!你放我回家好好养猫不行吗?非要跟着来!还那么不要脸地变成我的猫!每天偷看我上厕所洗澡不说,还不打招呼就走!你知不知道上一次你走了之后,我……我……呜呜呜……”
 
男人:……
 
有些事情,他确实没有控制。如果控制了,就偏离了初衷。
 
顾言应该都明白的,他就是有怨气。所以没必要解释什么。
 
主要是得哄。
 
“你喜欢墨白,我可以一直是墨白啊。我可以做任何你喜欢的人,变成你喜欢的样子。……等你觉得无聊了,我们再这样从头开始。”
 
和若春风的语气慢慢诉说着柔情蜜意,顾言听得骨头发酥。
 
在男人怀里沉默地靠了一会儿,顾言突然发泄似的踢打了男人几下,然后又紧紧地抱住他,哽咽道,“我怎么这么没用……每次都这样……”
 
“好了宝贝,别想那么多。我来不是要让你想这些。我来只是因为……白清太不上道了,而我太想你了。”
 
“噗。”顾言忍不住笑出来,用手指点着男人的肩膀数落道,“你这就是自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的典型~”
 
男人颇为理直气壮道,“人性这么复杂难测,我又没有加以控制,出现意外在所难免。况且这一次……你敢说不是因为你选的人有问题?”男人惩戒性地捏顾言腰上的痒痒肉。
 
顾言手忙脚乱地闪躲着,抓住男人不安分的手,绷不住笑的脸突然垮了下来,仰头看着男人认真道,“对不起,这次让你有了那么不堪的回忆……”
 
顾言垂下眼,过度的自责让他痛苦地闭上双眼,紧咬着下唇,两颊不住地颤抖。
 
男人想了想,知道顾言说的大概是白清被那群人抓起来,肢解前所遭受的非人待遇。
 
他急忙把顾言抱回怀里,安抚道,“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知道我和你不一样,我可以把这些抹掉的。它不会留在我的记忆里。”
 
“嗯、嗯!”顾言点点头,心疼地抱住男人,“可我还是……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亲亲顾言的头顶,“我们之间,说什么对不起呢。”他拍拍顾言,“别一直在这站着了。……我还真有点儿累。”
 
顾言被他牵着走,问道,“你不能把这一身伤修好吗?”
 
男人在床边坐下,双手搭在顾言腰间,抬头看着他说,“你知道我从不干涉这些因素。”
 
顾言扁扁嘴,“可是我看着心疼……”
 
“以白清的身体,明天晚上、最迟后天早上就会痊愈了。”男人拉着顾言上床,“先过来睡觉了宝贝。”
 
顾言皱眉,“刚吃完饭就睡觉?而且还没洗漱。”
 
男人一脸“你真不解风情”的表情看顾言,“那就是饭后需要运动一下。”
 
顾言蓦地睁大眼睛。
 
男人拉着他的一只手笑盈盈地看着他。
 
顾言抬起另一只手指着男人的鼻子,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管理自己表情,“你、你、你……你还一身伤呐!”
 
男人似是有些委屈道,“是谁刚才说害我这辈子有了不好的回忆?”
 
“你不是能抹掉嘛!”顾言抓狂。
 
男人:“那也得回去之后呀。”
 
顾言:“……”
 
男人继续道,“所以,为了补偿我,宝贝,你是不是应该主动做点儿什么?”
 
顾言眯眼睛,“做什么?”
 
男人放开顾言的手,在床上躺平,扭头看着顾言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第81章
 
【13】
 
眯着眼睛盯了一会儿笑得一脸痞气的男人, 顾言冷冷吐出一句, “我懒, 不爱动。”
 
不然也并不是很喜欢做被欺负来欺负去的那个好吗?
 
男人拍拍大腿,示意顾言赶紧过来,“我可以勉为其难帮你。”
 
“帮个屁!缠得跟个粽子似的, 懒得理你。起来去洗漱!然后回来躺着。”
 
男人问转身要走的顾言,“你呢?”
 
顾言从厨房拎过魔音,呲着八颗小白牙笑得异常开心,“我玩儿会儿。我会带上耳机, 不吵你。你给我早点睡。”
 
男人坐起来无奈地耸耸肩,去洗漱, 然后坐客厅里表示要听顾言表演, 顾言抱着魔音坐在沙发上抬脚轻轻踹踹他, “去养伤去。养差不多了我给你炖肉补补。”
 
男人一下笑出来, 捏着顾言的下颌在那双柔软的双唇上碾磨了许久方才放开,然后抵着顾言的额头盯着他的眼睛说,“多炖点儿, 我可是饿坏了。要一次吃个饱。”
 
顾言抬脚踹他, 皱眉, “滚!老污妖!”
 
男人笑笑,乖乖回卧室躺着养伤去了。
 
他没有管顾言,是因为大量的失血会让他觉得异常疲惫,放松精神后几乎可以闭上眼睛就立刻睡过去。
 
而且,他知道顾言需要独处的时间。
 
戴上耳机后, 外人只能听见电吉他琴弦本身被拨弄时发出的单薄而微弱的响声。不成曲调的琴音隔着门板飘进来,稀稀落落、似有似无,男人听着,昏昏沉沉地睡了。
 
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淡淡的月光从窗子里照下来,在乳白色的地砖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月辉。顾言抱着魔音窝在沙发里,随手拨弄着琴弦,弹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弹什么东西。
 
“白清”叫自己不要想,先把这辈子过完再说。
 
可是哪能不想呢?
 
是“改不了的本性”、是“逃不掉的宿命”,这种设定,他并不想接受。
 
从他猜到真相的那一刻起,理智就在催促他,你该回去了。可感性上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办法接受。
 
不是还有任务没有做完吗?不是还剩下了百分之几十的“容错率”嘛。
 
就让我……再任性一段时间。
 
你也再陪我……任性一段时间。
 
顾言觉得自己真的还需要时间去慢慢接受他发现的真相。否则回去了只怕也会很快就重蹈覆辙。
 
可是这么久了,顾言并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些问题,也没有努力让自己去接受这些东西。
 
因为他只想逃避,不想面对。
 
他不知道需要自己有多强韧的心性才能去面对那样的本性和那样的宿命。
 
总之他改变不了也逃不掉的。
 
总之他迟早要回去的。
 
何必庸人自扰呢?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是硬道理。
 
他要做个普通人,过普通人的日子,这才是他的心之所向、神之所往。
 
可是“他”来了。虽然他叫自己现在先不要想,可是他站在自己面前,就是在逼自己去想。
 
撩了最后一下弦,顾言轻声叹了口气,就着黯淡的月光,把魔音收了,零配件也都整理好,倚在窗边盯着天上的弯月发呆。
 
月亮慢慢偏转,隐匿在了远处高耸入云的科幻级建筑物背后。
 
顾言:“三儿?”
 
1314:“三三已死,有事烧纸。”
 
满心的阴郁被1314这么要死不活的一句给一脚踢了个七零八落。顾言“噗”的一声笑出来,“怎么了你这是?”
 
1314:“三三已死,有事烧纸。”
 
顾言:“啧,好好说话。怎么的?你这个小奸细偷偷给他‘开后门’,还怕我打你骂你不成?”
 
1314炸毛,“1314没有给主人‘开后门’!主人是自己来的!这么突然!1314完全不知道!1314惊吓过度,现在都没缓过来!啊——!”
 
顾言死死皱着眉忍受完1314的咆哮,虽然并没有卵用,但还是习惯性地掏掏耳朵,“我再说一次,不要在我脑子里大喊大叫。”
 
1314蔫巴巴,“对不起宿主大大……哦、不。”
 
1314换了个称呼。
 
顾言叹了口气,“别,你还是叫我宿主大大吧。”
 
1314:“好的,宿主大大……”
 
顾言:“你个小戏精……”
 
1314:“嘿嘿,毕竟陪宿主大大您出过那么多次任务啦~熟能生巧而已~”
 
顾言撇撇嘴,“我想跟你说什么来着?……被你这么一搞,都忘了。”
 
1314:“哦,那宿主大大您慢慢想。”
 
顾言想起来了,他原本以为“他”是1314私下开后门放过来的,但既然不是,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三三,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顾言换了个话题。
 
1314:“宿主大大怎么会这么问呢?您多狂拽酷炫啊!”
 
顾言挠挠鼻尖,“不是说顾言,是说我。真正的我。”
 
1314:“那就更没有啦!宿主大大,您是全世界,最最最最最强大的人啦!!!”
 
顾言:“可是……”
 
1314:“可是再强大的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也会有承受不来的事情,需要‘休个假’的嘛。”
 
顾言:“可是我‘休假’的代价太大了……”
 
1314诚实道,“可是您不‘休假’,后果更不堪设想……”
 
顾言:……
 
1314:“没有那么多‘可是’啦,宿主大大。难得的‘假期’,‘假期’也已经所剩无几,好好‘度假’才是。不要罔顾主人的一片心意撒~”
 
顾言愣了愣,低头抿嘴笑了。
 
顾言:“这次回去了,你差不多就能‘毕业’了吧?”
 
1314:“1314早就能‘毕业’啦!但是1314不想离开宿主大大!1314觉得陪着宿主大大‘度假’很有意思~”
 
顾言:“小马屁精。”
 
1314:“1314说的是真心话!”
 
顾言:“嗯,谢谢你,1314。”
 
门把手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机敏的“白清”瞬间就清醒了。理智告诉他,这是在家里,没关系。于是汹涌的疲惫感和睡意再次袭来。他努力睁睁眼睛,看见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就忍不住嘴角勾起一丝笑,打开手臂把人一把捞进怀里,吻了吻额头,“晚安。”
 
“晚安。”
 
嗯,声音很平和。这很好。
 
“记得晚上炖肉给我吃。”
 
“死性不改!继续睡你的觉!”
 
……
 
事实证明,白清身体的自动修复机能简直堪称BUG级别。不过24小时,前一天晚上还怵目惊心的弹孔伤痕就全部消失无踪了。
 
看着双臂撑在自己耳边、嘴角噙着一丝坏笑的男人,顾言扭头表示,肉还没炖好,没得吃,先饿着行不行?男人表示,他太饿了,饿得饥不择食,生肉他也吃。
 
更何况,“生肉”新鲜~
 
顾言破罐破摔地表示,吃吧吃吧,噎死你~哼。
 
“不许咬嘴唇。叫我。”
 
被“刀”切痛的“生肉”眼泪巴巴地看着男人,半晌吐出一句,“我不知道叫你什么。”
 
男人愣了愣,凑过去亲了亲顾言,“都是我。你习惯叫什么,就叫什么。”
 
“……哥?”顾言弱弱地叫了一声,结果就——“唔!……你、你发什么疯!”
 
白清笑笑,“用行动告诉你,我喜欢这个称呼。”
 
“变态……”顾言扭头小声叨咕。
 
结果又被白清以行动告知,其实不管顾言叫他什么,他都喜欢得很。
 
“白清你个畜生!都说是‘生肉’了!你他妈悠着点吃行不行!也不怕吃多了坏肚子!”
 
“我更担心你吃坏肚子~”白清从身后探过一只手覆上顾言的肚子,摸了摸,然后伏在他汗湿的脊背上,贴在他耳边说,“能摸到。”
 
顾言翻了个白眼儿,忍不住开始怀念昨天“变身”之前那个青涩懵懂的白清了。
 
“是是是,你大你厉害好了吧?”
 
“宝贝真是一点都不温柔。”白清状似很受伤。
 
顾言回头瞪他一眼,“你他妈温柔点儿我能?”
 
白清一脸思索的模样沉吟道,“嗯……上个世界让我学到一个什么词儿来着?……哦,口嫌体正直。宝贝,是不是用在你身上很合适?”
 
顾言:“……”
 
痛恨锤床!
 
最后,男人美美地饱餐一顿,意气风发,主厨顾言被“呼来唤去”折腾得够呛,只想躺在床上瘫尸。
 
哦,对。开餐前,1314被要求现出真身,并被冷酷地关在了门外。
 
1314呆毛凌乱,“世界对1314来讲只有0和1而已啊!为什么要这么对1314!”
 
可是门那一边的两人没闲心管它。
 
1314:在这只有0和1构筑的单调世界里,唯一的福利都没有了,哭唧唧。
 
转天日上三竿,被折腾的腿软脚软的顾言趴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表示完全不想起床!有好吃的也不行!
 
端着早餐诱惑顾言起床的白清叹了口气,“吃完饭我带你去看白清的秘密。”
 
闻言,顾言在被窝里拱了拱,探出一颗毛发凌乱的头,睁着惺忪的睡眼看白清,“嗯?什么秘密?”
 
“先起床吃饭。这都下午1点了。吃完我带你去看。”
 
顾言撇撇嘴,掀开被子露出上半身——满是令人浮想联翩的红痕。他瞪了男人一眼,“你怎么不说都特么4点多了才睡?”
 
1314:貌似昨天他们把自己赶出来的时候,才10点?!
 
第82章
 
【14】
 
白清带着顾言开着那俩低调的黑色轿车在市区里跑了4个多小时, 看了11处房产, 其中一处的地下车库堪称地下停车场, 停放了8辆看起来就炫酷得不得了的跑车。
 
顾言一脸懵逼地听白清在那说明这是什么什么牌子什么什么型号哪哪年限量发行的什么什么车,最后来了一句,你今天下午看到的这一切, 都是我记在你名下的个人财产。
 
顾言傻傻地张着一张嘴,压根儿闭不上。
 
他本来还想指责一句“好你个白清竟然瞒着我藏这么大一笔私房钱”,结果这钱全记在自己名下?!
 
他是罗修那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主要是因为他那个叱咤风云的老爹一直虎虎生威。他自己也对钱权没太大兴趣。虽然开了一间浮生醉,但是从经营到管理, 他就是个甩手掌柜,每天进了多少帐他看都不看。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一大笔有形的财产。
 
半晌, 顾言才回过神, 耸动了一下喉结, 干巴巴地问道, “你、你搞这么大一笔钱给我,要干嘛?!”
 
白清拿出手机,调出“死神之镰”给顾言看。“看置顶任务。”
 
顾言刷刷刷地翻着, 越看脸越白, “这、这……”
 
白清把顾言抱进怀里, 低头亲亲他的头顶,“宝贝,我是喜欢你的。……我是说白清。可是原来的我有很多顾虑。噬魂街的人多半没有感情,那些雌伏在他人身下的,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只有两种缘由——疏解欲望和被人所迫。而我跟你来到这边后遇到的第一个主顾纪霖,他是个有恋童癖的人,而且有非常严重的性虐倾向。在我跟着他做事的短短几个月内,他就玩儿死了16个7岁到16岁年纪不等的孩子。正好当时你说不喜欢我给人做保镖,我要走,他却利用还在住院的你要挟我,我就把他干掉了。”
 
顾言沉默了一下,嘟囔道,“死有余辜。”
 
白清缓了口气,继续道,“所以在原来的白清心中,男人和男人之间的这回事儿,总是带着血腥暴力和污秽,非常的不纯洁。虽然也是真心实意地把你当做弟弟,但其实……”白清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早在你说喜欢我之前,我就已经在梦里把你这样那样过很多次了。而且还很……刺激。”
 
顾言猛地抬头,一脸难以言表地看着他男人。
 
白清笑着戳戳他的脸,“我当时很苦恼的,觉得怎么能如此猥亵自己的弟弟。后来在这边呆的久了,渐渐意识到,其实同性之爱也可以很美好。所以后来我唯一的顾忌,就是这个。”白清晃晃手机上显示的“死神之镰”网站。“原来的我,怕你年纪小,没考虑清楚。可我又能感觉到你是认真的,所以怕真的答应你之后让你和我都越陷越深。那如果等我有一天遭遇不测要怎么办?……反正就是这样瞻前顾后,给你置办下了这么一堆家当。那时候我一直想的是,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也能保你坐在金山银山中一辈子不愁坐吃山空。如果我能陪你到老,这些家当也足以我们后半生恣意挥霍。”
 
顾言无奈地抱住他,叹息道,“真是的,原来的你都在想些什么啊!还好你及时解除了‘封印’,不然只怕我和你这辈子都没戏。我都快黔驴技穷了。”
 
白清笑道,“可我特别喜欢你千方百计勾引我的样子。”
 
顾言抬腿踢他一下,佯嗔道,“还说!你都要小气死了~一直哄着我会死?每次都是前边随便我虐,后边拼了命地找场子!让我倒追你、让我替你卖命、虐我……你说,你什么事儿没干过!”
 
白清任他踢打了几下把人禁锢住,好脾气地笑道,“你明知道我从头到尾做的只有一件事。”
 
顾言没好气地问,“什么?”
 
白清:“爱你。”
 
于是顾言就哑巴了。
 
白清:“和你一起走过的万千世界,我什么都不干涉,但仅此一件,我是一定要保证的。就像我是楚桐时,当众说过的。我会疯狂地爱上你,和什么都没有关系。就好像,有人在我的生命里设置了一段程序,相遇、哪怕就只是听到你的声音,都会成为启动程序的口令,程序激活后,我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
 
“哎呀你够了,……牙酸。”
 
都老夫老夫这么久了,为什么还要这么疯狂撩?脸热得想原地爆炸!
 
“你会倒追我、替我卖命、被我虐心,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只是因为到了后来,你越来越爱我……”
 
“啧!求别说!肉不肉麻!”顾言抓着白清的衣襟,恨不得把脸埋起来。
 
白清笑,“好,不说。”
 
“嗯?干嘛?”突然被白清拉着走的顾言莫名其妙。
 
白清打开一辆外形酷似越野车的车门。顾言本来想问这是要回家了吗?
 
但是回家是不是应该开前边的车门!!!
 
白清笑眯眯地把顾言推进去,然后欺身而上,“粗浅的言语不足以表达我们之间的浓情蜜意,不如换个更直接的方式。”
 
顾言挣扎,“不……你等等!……不是……你说!你说!我听!”
 
白清状似苦恼地皱皱眉,“可是我已经词穷了。”
 
顾言做最后一丝挣扎,“那我说给你听!”
 
白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欣然道,“好啊。”
 
顾言想了想,可是千言万语在此情此景和那人一双弯弯星眸的注视下,就只化为了最苍白的三个字,“我爱你。”
 
可也正是这短短的三个字,便足以凝练千言万语,直取人心。
 
后来……后来顾言行动不便,夜色已晚,他们就留宿在了那幢别墅里。
 
再后来,顾言毕业了。
 
他们如愿开了一间小小的蛋糕屋。
 
因为烘焙师傅只有白清一个人,两个隐性财主也不缺钱,开这么个店全凭兴致,所以每天的点心都是限量销售。能不能买得到,全凭顾客运气。
 
可这并不能阻止小店来客络绎不绝。
 
首先,烘焙师傅的手艺众咬赞。其次,就算买不到蛋糕,坐在店里听一曲店主那媲美专业级的演唱也是种美到家的享受。最后,当然也是最重要的——无论店主还是烘焙师傅,都帅掉渣了好吗?而且两人恩爱十足,每天成吨的狗粮免费撒!就算吃不到美味的蛋糕,吃狗粮也是能吃饱的~
 
但让顾客们觉得很蛋疼的就是——这家店休息得太随便了。许多人千里迢迢慕名而来,结果就撞见如下一些休业告示——
 
[今天下雨,休业]
 
[昨天我们睡得太晚,休业]
 
[今天犯懒,休业]
 
[没有理由,就是休业]
 
而明天要挂的告示是——
 
[今天我们过生日,休业]
 
挂好告示牌,白清拎过顾言手中在店里做好、准备明天吃的蛋糕,然后拉起他的手,“回家。”
 
秋日的夕阳悬挂在笔直街道的另一头,夹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中间,温柔地散发着最后一丝光热,将整条街道渲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感受着掌心另一只手的温度,顾言下意识地捏了捏,扭头去看身边的人。橘红色的霞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不知是因为美得动人心魄,还是被那柔情的霞光触动了心弦,只此一眼,便心生悸动,让人忍不住地想要亲吻。
 
于是顾言就凑过去亲了。
 
白清扭头,一脸玩味地看看他,然后微微努起嘴,“亲这儿。”
 
于是顾言又凑过去亲了。
 
尽管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过了明天,你居然就50了。我也46了。”说罢,顾言叹了口气,望着街头摇摇欲坠的夕阳,觉得这一生简直恍若一场大梦。
 
美梦。
 
当真是平安喜乐,岁月静好。不知不觉,两人竟是安安稳稳地携手走过了这么久。
 
“腻过吗?”白清问。
 
“怎么会腻?这样的日子,我还想再过20年呢。”顾言笑得浅淡,却很甜蜜。
 
“只要20年?”
 
顾言愣了愣,“呃……”
 
嗯?
 
“怎么?”白清回身,问突然停下的顾言。
 
顾言低头看自己的胸前,“好像有什么东西……”
 
尖叫声突然炸裂开来,接踵而来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很多人不知受了什么袭击轰然倒地,片刻之前还笼罩在美好的夕阳余晖中的街道此时已经混乱不堪,而那血色夕阳洒下的最后一抹残红将整条街道渲染得犹如火海炼狱。
 
3486年秋,也就是原世界线中白清被关在实验室的第33个年头,外界全面爆发了“新人类战争”。
 
从原世界线中完全无法得知这一消息的顾言,在战争爆发的这一天,还和白清手牵手地漫步在大街上,准备过他们明天的生日。
 
“宝贝?宝贝!”白清半跪在地,满目惊惶地看着倒在自己臂弯里的顾言。
 
顾言穿的是浅灰色的风衣,血迹渗透出来,将胸口的那一片晕染成了非常刺眼的深红。
 
“我马上带你去医院。”白清要把人抱起来,却被顾言轻轻抓住了手腕。
 
那手上的力气那么虚浮、那么缥缈,好像眨眼间便会散去。
 
白清不敢动了,豆大的泪珠突然就涌出来,从眼底翻落。
 
不要哭啊……都是假的。
 
我挂了,就可以回去陪你了不是吗?
 
所以,不要哭啊。
 
你哭起来好难看的。
 
我的心已经很疼了,你不要再让我心疼啊。
 
顾言笑着抬手想替白清拭去眼泪,可是……身体好重啊,完全不听使唤呢。
 
白清看着顾言努力地翕动了一下嘴唇,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被他抓在掌心的手腕,就那样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闭着眼睛,安静地靠在自己的胸前,脸上是无比满足的幸福笑容。
 
那一瞬,白清身后的一切硝烟和混乱,都沦为了无声的黑白默片。
 
第83章
 
顾言跌出任务世界, 回到任务领取空间, 跟对面的毛球大眼瞪小眼。
 
1314抖抖毛, 一弹一弹地跳过来,冲顾言眨眨水灵灵的大眼睛,“宿主大大, 那咱们回家?”
 
顾言点点头,“嗯。回家。”
 
1314激动道,“好嘞~”
 
“墨白和桔子一定已经饿坏了。”
 
1314一愣。
 
……
 
意识恢复的一瞬间,宿醉带来的生不如死的头疼瞬间攻占了意识高地。
 
“喵~!”墨白的叫声飘进耳朵里。
 
墨白虽然是个boy, 但是叫声特别的软萌,反倒是身为girl的桔子, 叫声特别的沙哑粗野……顾言去领养的时候, 一窝小奶猫都被抱走了, 就剩下叫声怪怪的桔子没有人要, 被顾言心肝宝贝似的抱回了家。
 
墨白一叫,桔子的声音也很快由远及近地传来。
 
一个舔他的脸,一个蹭他的头。
 
顾言皱了皱眉, 吃力地睁开眼。麻痹感从右手指尖一路炸裂到肩膀, 差不多整个右半身都是麻痹的——倒下的姿势不对, 压了一天一宿,差不多快废了。
 
眼睛眨了眨,看清了近在眼前的一口口舔着自己的桔子和用头蹭自己的墨白。顾言抬起左手挨个摸了摸,轻声笑道,“我回来了。”
 
他用左手撑地坐起来, 轻微活动了一下麻痹感持续炸裂中的右臂,疼得呲牙咧嘴。渐渐恢复知觉后,这才扶着墙站起来,步履虚浮地进了厨房。
 
还行,过了一天多,粮吃没了,水还有,猫砂盆也不至于惨不忍睹。顾言挠挠鼻尖,开始任劳任怨地伺候两个主子。
 
忙到一半儿的时候,顾言肚子就饿得咕咕叫了。毕竟趴地上一天没吃。
 
安置妥当两个主子的东西,顾言习惯性地去翻冰箱,结果发现自己的冰箱里全是什么猫罐头猫湿粮小鱼干,瓜果蔬菜毛都没有。
 
顾言挠挠嘴角,想起了自己从前是个什么德行,回到厨房打开柜子——一堆泡面。
 
毕竟按照自己从前的厨艺,也就能煮个面吃了。还又快又方便。
 
吃完泡面暂且安抚了一下饥肠辘辘的肚子,顾言瘫在沙发上,安静地享受清晨第一缕阳光倾泄在身上的暖意。
 
看看时间,才6:27。
 
顾言拿着手机盯了一会,熟练地拨了个号码。
 
“爸,起来了吧?”
 
“你怎么起来这么早?是有什么事吗?”顾爸爸显然很意外。
 
顾言笑笑,“调整一下作息,以后争取早睡早起。给你打电话就一定得有事吗?没事儿就不行打了?”
 
“倒也不是……”顾爸爸显然对于顾言这通“没什么事儿”的电话处于状况外。
 
“我想你和我妈了,所以打个电话。”顾言说完这句话,竟突然心如擂鼓,紧张得不行。他一再劝自己深呼吸、放松。
 
在之前的世界不是已经“彩排”过一次了吗?会很顺利的。
 
电话那头静默了片刻,传来顾爸爸的一声笑。很慰怀,也很不知所措。
 
顾爸爸又笑了几声,越笑越开心,最后却说了一句,“那、那我把电话给你妈,你跟你妈聊吧。”
 
顾言失笑。他爸就这样,不善言辞。
 
“别呀别呀。”顾言赶紧把人拉住,思索了一下,说,“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呸!怎么这么生分呢?
 
顾言还在这边嫌弃自己嫌弃得抓耳挠腮,那边顾爸爸也很紧张,“挺好的。挺好的。我和你妈都挺好的。……你不用挂念。”
 
“您那刀口,现在还疼吗?”
 
半年前,顾爸爸发现肾上长了个肿瘤,当时医院无法通过外部观测判断是良性还是恶性,必须要先切除再做病理解剖才能断定。顾爸爸说他自己有福相,肯定不会是恶性,手术也不大,偷偷做了,不用告诉远在帝都的顾言。
 
顾妈妈平日里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结果碰上这事儿却怎么也想不开,就在那儿钻牛角尖地想是恶性的怎么办,差不多要连顾爸爸的后事都给想了。所以她怎么能忍受这么大的事儿不告诉顾言。
 
她不光告诉了顾言,还让顾言给找帝都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外科医师。
 
顾言很头疼。
 
第一,他完全不相信自己老爹的肿瘤会是恶性的。他没办法理解顾妈妈这种“人之将死”的危机感和热锅蚂蚁般的慌乱感是怎么冒出来的。就不能先把手术做了,安安心心等鉴定结果吗?更何况,就算断定出是恶性,着急上火就能让他爸好起来吗?有些事情,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不是吗?
 
第二,就算他写书赚了点小钱,可他顾言在偌大的帝都就是只蝼蚁啊!哪有那么牛逼的能力安排他爸去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大夫啊?要排号的好吗?一排排半年!可是在家乡省会的三甲医院,凭借他父母多年的人脉,分分钟就能腾出床位,排上手术。手术拖不得啊,何况帝都的大夫就一定是神,家乡省会的大夫就一定是渣吗?
 
顾言把这些在电话里跟顾妈妈说了,结果就被顾妈妈骂了一句,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一年到头都不知道给家里打个电话,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和你爸!然后顾妈妈就把电话摔了。
 
顾言当时正在赶一本准备出版的书,被顾妈妈这么一闹,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哼,我心里没你们?你们心里又什么时候有过我?
 
满心怒气的顾言还是买了当天的机票,把墨白和桔子送到寄养处后,就连夜赶回了家。
 
在舅舅的联合劝说下,一直很仰仗顾言舅舅的顾妈妈总算同意在家里做手术了。
 
顾爸爸顾妈妈都还没到退休的年龄,在各自单位里也都是个中上层领导。顾爸爸有医院开具的病假证明书,倒是可以长期休假。顾妈妈这边不行。于是被认为“游手好闲”、“在哪码字不是码”的顾言留在家里照顾顾爸爸。
 
可那时候的顾言根本就是个“废柴”,除了能帮顾妈妈收拾收拾房间,做的饭菜根本没法吃,更别说这饭菜还要给病患吃了。顾妈妈每天上班,还得忙着一日三餐养活这一老一壮两个饭桶,加上等待病理解剖的结果,整个人都很焦躁。
 
顾妈妈和顾爸爸结婚小三十年,在顾言的印象中,差不多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处在吵架、冷战的状态中。即便现在顾爸爸大病初愈,两个人也没见关系有什么缓和。可顾妈妈到底不忍心对元气大伤的顾爸爸怎么样,只能没事儿就逮着顾言骂,什么快三十的人了还没媳妇,家务活不会干,饭也不会做,留在家里一点用都没有之类之类的。
 
顾妈妈上班去了,就轮到沉默寡言的顾爸爸训斥顾言。
 
不知道是不是术后的心理问题,顾爸爸那段时间相当暴躁,看什么都不顺眼。卫生间里发现一根儿头发都能把顾言骂成灰。总之就是家里的什么都有问题,包括顾言。
 
对于这些,顾言就只是好脾气地受着。
 
码字?无时无刻不被父母呼来喝去的顾言是不可能有心情的。
 
顾言活了27年,27年间没顶撞过父母半句。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长大了又能赚钱,他不知道父母为什么还是对他这么不满意。是要逼死他吗?
 
两个月后,病理解剖结果出来了,良性。
 
全家人喜大普奔,除了顾言。
 
良性当然是个好消息。但这是压垮顾言最后一丝忍耐的稻草。顾爸爸的手术刀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顾言收拾收拾东西说,我回帝都了,那边有事儿。
 
顾妈妈顾爸爸也看出顾言这段时间在家里呆烦了。反正他们也看顾言看烦了,顾言要走就让走了。
 
他们并不知道因为这事儿顾言没能按时向出版社交稿,赔了30多万的违约金。
 
回到了帝都的顾言就像把家里的事儿完全忘了一样,从不给家里打电话。总是顾妈妈打电话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骂他冷血动物没良心,顾爸爸刚做完手术还没好利索,小兔崽子怎么都不知道嘘寒问暖之类之类的。
 
顾言就象征性地给他爸发条微信,“爸,你怎么样了?”
 
顾爸爸回,“挺好。”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现在时隔半年——当然,对顾言而言,已经时隔500多年,他才第一次主动打电话回家问起这个事儿。
 
“哎,早没事儿了,就是有个疤,不疼不痒的。好着呢。”
 
顾言听得出来,顾爸爸一直语带春风。他在电话这头低头笑笑,暗骂从前的自己真不是东西,然后说,“哦,爸,我把电话挂了。咱俩视频通话吧,你给我看一眼你伤口愈合情况。”
 
“视频通话?”顾爸爸一愣。
 
“把手机给我妈,她会弄。”
 
顾言听电话里传来顾爸爸和顾妈妈的对话——
 
顾爸爸:“你儿子打来的电话。”
 
顾妈妈:“你这有手有脚的,不能给我送过来?没看我做饭呢?成天我给你做饭喂着你,什么时候你能做一顿给我?一天天懒得叮当的!喂?小兔崽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终于知道自己往家里打电话了?”
 
顾言就在这头笑。从前他只是单纯地觉得父母整天吵架,说话都不带好气,可如今看来……其实他们很恩爱吧?
 
不然为什么吵了这么多年还没有离婚?不然为什么能几十年如一日地我做饭给你吃?
 
“想你们了呗,就打个电话。”顾言嬉皮笑脸地尽量放松语气,可是一句话说完,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电话那头也是一阵迷之静默。
 
“我要开视频通话,我爸不会,你接一下。”
 
“哦,行。你爸那老古董,什么新鲜玩意儿都不学。”
 
顾爸爸在旁边来了一句,“就你会,我没你不行,得了吧?”
 
视频通话开了,顾言说,“爸,不是我说你。以后跟我妈说话好好说,别总呛对方。刚才那句‘我没你不行’,多好的一句话啊。下回换个温柔点儿的语气,好好跟我妈说啊?”
 
顾爸爸吹胡子瞪眼睛,掩盖一张莫名有些发烫的脸,“臭小子,还管起我来了!”
 
顾言点头,“嗯。以后我还要多管。从前我总是觉得我是小孩你们是大人,为什么我都懂的道理你们却不懂,每天都要吵架。现在我醒悟了,我长大成人了,你们俩就是俩小孩,我得管着。管着你们保养身体,管着你们不许吵架。”
 
顾爸爸憋了半天,吐出一句,“臭小子。”
 
跟顾爸爸聊完跟顾妈妈聊,结束通话前,顾言认真说,“爸妈,我爱你们。过几天我就回家看你们。”
 
亲子这种关系,就是莫名其妙地相隔久了百般思念,相处久了两看生厌。所以顾言就20来天回一次家,回去了看情况,待上2、3天或者4、5天,趁父母对他的稀罕劲儿还没散干净,厌恶劲儿还没生起来的时候赶紧走人。
 
顾言35的时候被父母疯狂催婚,但这时候顾言和父母的感情已经非常好了,平日里也有意无意地渗透了许多,此时实在顶不住父母的狂轰滥炸,摊牌了自己的性取向问题。看起来老顽固的顾爸爸倒是比顾妈妈更容易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还帮助顾言劝解了一下顾妈妈。
 
老两口不催着顾言结婚了,但总觉得这么单着也不是事儿。尤其是后来家那边也逐渐变得风气开放,他们一直问顾言有没有固定的伴儿,有的话就带回来一起吃个饭,认识认识。顾言说,“我有伴儿,感情好着呢。你们就别操心了。”
 
有影视制作方不断地联系顾言,表示他们很看好顾言的书,想拍成电视剧或者电影。但都被顾言拒绝了。拒绝的理由就一句话“你们找不到合适的演员演出我心中的他的样子的”。
 
墨白和桔子也都在顾言的悉心照料下茁壮成长。只不过被“橘”诅咒了的桔子到底没能逃脱越来越胖的命运,17岁的时候因为肾衰竭不治身亡。
 
它走的时候不是藏在了纸箱的空隙里,而是安静地盘在顾言的腿上,还在宠物医院里挂着水。有些打瞌睡的顾言意识到桔子没了呼吸,在片刻的诧异后,发现自己竟然意外地平静。
 
墨白比桔子多活了2年,一直健健康康无灾无病的,就是年纪大了不爱动,整天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真正的墨白其实是很高冷的。它会监视自己的铲屎官洗澡上厕所,不给顾言一点隐私,也会在顾言头疼脑热躺在床上不爱动的时候蹲在床边默默注视,但是想抱着它睡觉,那是没门儿的。
 
所以有一天顾言睡到半夜感觉到墨白贴过来的时候,他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闭着眼睛躺到天亮,感觉到靠在自己头边的那一团软软的、暖暖的毛球,一点点凉了下去……
 
顾爸爸77岁那一年,查出在曾经长肿瘤的位置竟然长了新的肿瘤。早就将顾言当做家里主心骨的顾爸爸和顾妈妈再也没有了早些年的固执和强硬,一切都听顾言的安排。
 
先安排顾爸爸在省会医院做了切除手术——由于第一次的手术已经伤到了部分肾脏,而且这一次的肿瘤体积很大,是恶性肿瘤的可能性也很高,医生建议直接切除整个肾脏。坚定结果很快出来了——确实是恶性的。帝都这边医疗资源紧张,真的比省会这所医院更好的很难排到床位。毕竟顾爸爸年事已高,一场大手术下来,可不是住上一星期就能退床回家的。
 
大概是年纪也到了,顾爸爸顾妈妈对生死之事看得很开。顾妈妈劝着急上火的顾言,“当年我非让你在帝都给找个医院,是因为那时候你爸还年轻,所以就特别怕家里的医院做不好,误诊什么的,把病情给耽误了怎么办?现在你爸都这岁数了,而且也断定是恶性的了,在哪治都一样。你就别到处求人帮忙联系了。”
 
顾爸爸不想接受化疗,觉得浪费钱。顾言说,爸,我这辈子没儿没女的,这钱不给你和我妈花还能给谁?顾爸爸拍打早已年余半百的顾言说,“臭小子,你下半辈子才刚开始呢。就是没儿没女,你才应该多给自己留点钱。不然我和你妈都走了……怎么放心你呢。”
 
顾言到底没能说动父母,而且他自己也觉得,余生都要活在化疗中实在是……
 
所以,顾爸爸做完手术就回家了。
 
顾言早就不写书了。年轻时候写的书,光是版权费就够他挥霍好多年的了。所以顾言的生活重心完全放在照顾父母身上。
 
虽然家里请了帮佣,但是做饭这事儿顾言向来自己动手。毕竟实践了这么多年,手艺堪称大厨级别。
 
顾爸爸心态很不错,没有因为得知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就整日郁郁不乐,每天定时定点地外出散步、跟一群老伙伴打打太极,下下象棋,没有化疗的影响,晚年日子看起来过得倍儿幸福。顾妈妈的心态也很好,不像20多年前的那一次心焦气燥,每天和一群老姐妹跳跳广场舞,也是神清气爽得很。
 
顾爸爸就这样安安乐乐地迎来了他的80大寿。他戴着寿星帽乐呵呵地说,“唉,都80了,这辈子有个好老婆,还有个这么好的儿子,死而无憾啦。”
 
顾妈妈拿筷子敲顾爸爸,“死老头子,胡说什么你。你就这样好好的,肯定还能活上好几年呢。”
 
顾爸爸看着顾言,想说,这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有个人伴着你,怎么就一辈子这么孤孤单单的……可是这话不能说。该说的,早些年他和顾妈妈都磨破嘴皮说了不知多少遍了。说多了也是招顾言烦。
 
顾言怎么看不出来他爸他妈看着自己那欲言又止的是什么,干脆笑笑说,“快,吃饭~”
 
“祝老爸80岁生日快乐!我可是还等着给你过90岁生日呢啊~”
 
顾爸爸:“臭小子,想得美。”
 
“这怎么能是想得美呢~”顾言转头跟顾妈妈说,“妈,再过两年你也80了,到时候要美丽依旧啊~”
 
“小兔崽子嘴越来越甜!”顾妈妈乐呵呵地送他一个傲娇的白眼,“早就人老珠黄了,还美丽什么啊。”
 
“要是没有你这个美丽的妈和你这个帅气的爹,怎么会有我这个玉树临风的儿子~”
 
顾爸爸:“嗯,我儿子玉树临风倒是真的。”
 
一家人就这样过着平安喜乐的普通日子,癌症的阴影仿佛全不存在。
 
虽然,顾爸爸不得不越来越频繁地吞服止疼药物。
 
但是在顾爸爸的病情进一步恶化前,顾妈妈竟然先走一步。
 
那天早上顾妈妈照例换上了青春无敌的团服,和老姐妹们去公园里跳广场舞。顾爸爸也跟着老伙计们在公园里打太极。顾言掐着时间准备早饭,等父母回来了一家人一起吃。
 
早饭准备好了,顾言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等父母回家。
 
手机响,顾言低头一看,是顾妈妈的电话。可是接听了却并不是顾妈妈的声音。
 
“喂?顾言?我是你胡阿姨!你快来公园!你妈妈摔倒了!”
 
“啊?摔了?怎么摔了呢?”
 
“先别问了,你快过来。”
 
公园大门和顾言家所在小区的大门正对着,近得很。顾言火速赶到顾妈妈平日里跳广场舞的广场,人们已经七手八脚地把顾妈妈搬到了旁边亭廊的长凳上,一群老头老太太围在那。
 
顾言拨开人群准备看看顾妈妈的情况时,给他打电话的胡阿姨揽住了他。
 
“胡阿姨?我妈……”
 
胡阿姨打断他,“顾言呐,你、你得挺住啊。”
 
顾言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要挤破头皮拼命地冒出来,又好像全身的温度都在随着血液的流失而迅速消散。他笑道,“胡阿姨?你……”
 
“你妈她……走啦……”
 
顾言看看她,一脸“你骗我”地笑着,拨开挡在身前的人,扑到安静地躺在长凳上的顾妈妈身边,摸摸她还温润的脸,低声唤道,“妈?妈你怎么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先吃早饭再来,不然容易低血糖昏倒。妈?妈你能听见吗?”
 
顾言看看顾妈妈,抖着手掏出手机,拨120。
 
手机刚贴上耳朵,就被人抽走了。顾言扭头,“爸?!”
 
“你妈她走了。就跳舞时自己绊了自己一下,平地摔,就走了。”顾爸爸平静地说着,抬手摸摸顾言的头,“喜丧,你不用伤心。”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顾言不可置信地摇头,哽咽道,“不是……爸……我妈……我妈……”他一把抢回电话,什么也没说,直接拨120。
 
接线的“嘟嘟”声在焦急的等待里被无限拉长,让人心焦得发慌。顾言盯着安详地躺在长凳上的顾妈妈,血气上涌的感觉特别明显,明显到让他想吐,可却又如鲠在喉,让他吐不出来。
 
“您好!120急救中心!请问您有什么急需帮助的?”
 
顾言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正要开口,人群中却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老顾——!”“老顾头儿——!”
 
顾言扭头。
 
“喂?喂?先生?先生?”
 
……
 
顾爸爸是突发性脑溢血,还没送到医院就被宣告抢救无效,死亡。
 
餐桌上的早餐还散着微微的热气,然而却再也不会有人陪着顾言一起吃了。
 
……
 
三七的时候,顾言一个人拎了一袋子纸钱和金元宝,在苍茫夜色中,一个人蹲在路口默默地烧。
 
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明明灭灭地映在那张突然沧桑了许多的脸上。
 
最后一丝火光湮灭在了黑色的灰烬中,顾言站起身,刚好一阵夜风袭来,吹起了他的风衣和围巾,卷着地面上残余的灰烬,打了个旋,吹出没多远,便融进了无边夜色中,消散于无形。
 
“想他们磕磕绊绊一起过了五六十年,鸡毛蒜皮,什么都能吵。吵架吵得狠的时候让我一度想对他们喊,看不上彼此就离婚去啊!……可是没想到,我妈走了,我爸就跟着走了。”顾言苦涩地笑笑,“完全不在意我这个儿子的感受。”
 
所谓情深,不过如此。
 
突然觉得自己经历过的那些生生死死,有些可笑。
 
真是不错的人生经历。
 
顾言叹了口气,微微摇摇头,转身迎着瑟瑟夜风,步入了路灯的暗影之中。
 
“在吗?1314。”
 
“宿主大大!1314等您好久了!”
 
“久等了。送我回去吧。”
 
第84章
 
我叫宇宙。
 
对, 你们理解的没错, 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个宇宙。
 
我和你们的区别, 不是物种的区别,不是宏观和微观的区别,而是维度的不同。
 
鉴于低维的你们大概很难理解高维的我的存在, 接下来的说明,我会尽量使用你们懂得的语言、用你们懂得的事物来描述。但你们需要知道的是,这一切,都只是比喻。
 
还是那句话, 低维的你们,是无法想象出高维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好了, 现在我们切入正题。
 
我很喜欢你们提出来的一个理论——多重宇宙。
 
恭喜你们, 耗费了几千万年, 终于触到了真相的冰山一角。
 
如果我是一个人, 那么每一个平行宇宙,就是我的细胞。细胞你们知道的,会裂变, 平行宇宙, 就是这样来的。
 
“裂变”是如何产生的呢?
 
换个比方, 假如我是一段庞大的运算数据,并且存在着极其多的变量,那么每当变量的数值变化时,就会产生截然不同的运算结果,并且对后续运算产生重大影响, 这就是所谓的“裂变”,也就是平行宇宙的诞生。
 
那“变量”又是什么呢?
 
能够成为变量的因素太多了。说一个你们最懂的——抉择。
 
你们总是要面临许许多多的抉择,注意,是“抉择”,不是“选择”。“抉择”通常与另外一个你们很熟悉的词绑定在一起——“两难”。你们不知道选什么,选哪个都放不下另一个。平行宇宙就这样诞生,当你选择了A时,平行宇宙中的另一个你,就替你选了B。
 
而这一次的分道扬镳,会致使你们在接下来的人生路途中面临截然不同的选择,你们会再一次面临两难的抉择,于是会再次催生出平行宇宙中的另一个你去替你选择另外一个你放不下的选项。
 
不得不说,你们的出现,极大地激发了我的细胞裂变速度。
 
在我的意识尚且处于一片混沌之时,管它是细胞的裂变还是平行宇宙的诞生,于我而言,毫无意义。而且在我的意识混沌之时,也没有你们这种自称为“智慧生命”的东西。
 
说起来,我也搞不清楚,是因为我渐渐地有了意识,才有了你们,还是因为有了你们,我才渐渐有了意识。
 
但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你们的全部思绪,我都感受得到。
 
很好,看来你们已经明白了什么。
 
我不得不承认,你们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
 
你们有着极其强烈的好奇心,正是你们的好奇心,使得你们从未开化的懵懂,一路探索,走到了现在,形成了高度的文明。
 
也许,也正是因为你们的好奇心,方才唤醒了我处于一片混沌中的神智。
 
你们还有着极其捉摸不定的情绪,完全无法利用逻辑推演,是我“庞大的数据库”中,彻头彻尾的终极变量。在你们有了情绪之后,我的“细胞”开始疯狂地裂变。
 
所以,有难以计数的你们的情绪会源源不断地传递给我,同一时间爆炸性地涌入我的“脑海”中。
 
可是我没有办法屏蔽,谁叫你们是我的一部分呢?
 
除非……自断其臂。
 
这也许很难做到,也很难想象。但人在遭受强烈刺激的时候,会这样干的。
 
已经被你们同化的我,当然也会。
 
我“自断己臂”,毁灭了无数的宇宙,毁灭了无数“你们”所在的世界。
 
末世来临、天灾乎至,在摧枯拉朽的毁灭前,我看到了一张张你们惊恐至极的脸。你们哀嚎、你们恸哭、你们祈求、你们绝望。那一张张被扭曲的面容和惨绝人寰的背景,深深地刺激着我的“大脑皮层”,让我觉得无比的痛快、无比的兴奋、无比的满足。
 
是你们教我的,瑕眦必报。你们让我痛苦,我便绝你们性命。
 
可是你们又教我,要仁民爱物,宽容豁达。
 
我曾在你们身上看到过那么多闪闪发光的可贵品质,诚实、善良、宽容、坚韧……我见证过你们之间坚如磐石的友情、血浓于水的亲情,还有……可以呼唤奇迹的爱情。
 
而我,彻彻底底地毁掉了这些。
 
所以畅快过后,我开始后悔、自责……
 
而在崩坏的宇宙中殒命的你们怨毒地诅咒着,让我从“入魔”,沦为了“堕魔”。
 
于是我毁掉了一切。毁掉了全部。
 
世界终于清静了。
 
然而有一种情绪,却爆炸般地蔓延开来。
 
你们说,那叫“寂寞”。
 
我突然意识到,我是孤单的,我是孤独的,我是寂寞的。
 
你们上演一场场生死离别、悲欢离合、宿命轮回,我看哭过,看笑过,感动过,落寞过。
 
可再怎么感同身受,我不过就是个看客。
 
而现在,我连做看客的资格都没有了。
 
很高兴的是,大概我们真的是相互影响的。我的身体里,重新有了你们,而这一次,你们的智慧成长速度远远超过了上一次,区区几千年的时光,你们便又重新提出了“多重宇宙”理论。
 
你们探知到我了,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们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我看得见你们,你们却看不到我。你们无法触碰我,而我的每一次“触碰”于你们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但无论如何,这一次,我要好好守护你们。
 
因为我有了你们的情绪,所以我再也无法忍受无尽的混沌和无边的寂寞。
 
哪怕只能做一个看客,也是好的。
 
可是……
 
可是你们还教会、不,是勾起了我的一样原始本能——欲望。
 
看得久了,我不可能甘于这样的寂寞。
 
我也想有那么一个人,能让我触碰到他柔软的肌肤,感受到他温凉的体温,想靠进他坚实的胸膛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拥抱。
 
我也想尝一尝被爱的滋味。
 
不,是很想。
 
可惜我连个“同类”都没有。
 
注孤生。
 
但是……你们真的太厉害了,总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理论。
 
比如——多重人格。
 
如果我能够将自己的意识具象化……那我要把自己变成三个人,其中两个具有所有你们身上的可贵品质,由他们来主宰这具“身体”,而且他们相亲相爱。剩下的一个,则是所有劣质的聚集体,把他关进小黑屋囚禁起来就好了。这样我也再不用担心自己会一时失控毁灭你们。
 
我对自己的想法很满意,说干就干!
 
只可惜,实践证明,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有一些不太好的原始本能,和我的本体意识绑定在一起,无法剥离。比如施虐欲、毁灭欲、占有欲……
 
当然也有一些难以断言好坏的原始本能同样无法剥离,比如好奇心、趋利避害……
 
同样,也有一些先天的优良品质,比如,良善。
 
简而言之,先天的特性无法剥离,而后天培养的人格我可以随意抽离。
 
想来想去,我决定放弃最初的“三人”方案,把自己变成两个人。
 
其中一个赋予最大程度的良善,以此来制约体内无时无刻不在蠢蠢欲动的恶性本能。而另一个则赋予最大程度的理智,在管理好这副“躯体”的同时,也能管理好另一个自己。
 
唔,这样分配,前者貌似太过可怜……不过,反正“想要被爱”是种剥离不掉的本能,就留给他了。而“去爱”这种需要后天培养的特性,就交给理智的那一方吧。
 
名字嘛……
 
对了,针对我的探索研究,你们还有个理论非常有趣——认为你们所处的三维世界,是二维信息的投影,并且说这和计算机储存信息的方式很相似……
 
唔,那么,就叫做“零”和“一”好了。
 
第85章
 
恢复意识之后, 我有片刻的恍惚。
 
身边是无尽的混沌。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哪?
 
……等等, 我是谁?
 
啊, 想起来了。
 
我是宇宙。
 
不,确切来讲,我现在是一。
 
虽说记忆界定一个人的身份, 而我继承了宇宙的全部记忆,但是,在同样是“人”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的性格方面,我和宇宙是不尽相同的。
 
他把自己简单粗暴地剥离开来, 于是有了我,和零。
 
硬要说的话, 零才是宇宙的本体, 因为零所有的, 都是宇宙无法剥离掉的东西。
 
……零呢?
 
目之所及, 一片混沌,什么都找不到。
 
让我想想。
 
宇宙把自己割裂成我和零这种想法虽然简单粗暴,但在实际操作时, 宇宙进行了精细的配比, 很难三言两语说清楚我和零各自继承了他的什么东西。
 
我想, 最贴切的概括方式,应该是,我是宇宙的“主观意识”,而零是宇宙的“潜意识”。
 
潜意识决定一切。
 
看来,这里尚且一片混沌, 是因为零的识海尚且一片混沌?
 
主观意识改变一切。
 
那让我来驱散混沌。
 
宇宙果然很喜欢那些自称为“人”的智慧生物,连“意识空间”都搞得像人类的藏书馆一样。
 
一间极其恢弘的藏书馆。
 
从内部看,这里很像那颗名为地球的行星上中世纪的教堂,穹顶是星垂四野的浩瀚宇宙,地面是绒毛纤长柔软的复古花色地毯,高耸的书架围合成了圆形的墙壁,而书架上的每一本书,就是一个平行宇宙。
 
把每个平行宇宙化为一本书?这观测起来也太不方便了吧?
 
而且,宇宙为了把自己分割成我和零,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书”散乱地掉落在地面上?!
 
不行,那时候的意识不清,记忆太过模糊……无论如何,我要赶紧修复这些残破的平行宇宙,把散落的“书”放回原处。
 
但,在此之前,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安置零。
 
他就睡在距离我三步之外的地方。
 
我走过去扶起昏迷中的零,让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他有着精致秀雅的面容,眼睛安静地闭合着弯成一道柔美的弧线,长长的眼睫印下一片淡淡的扫影,鼻梁笔直秀气,嘴唇薄而柔软……嗯,不尝一尝怎么知道是不是柔软的。
 
呋,的确是柔软的。
 
我爱他。
 
无关风月。
 
命中注定。
 
所以,我怎能忍心看他眉间一抹浅川?
 
宇宙真是任性之至,如此简单粗暴地创造出了我和零……他那个猪脑子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能让零一个人去抗那些?用良善来对抗那些可怕的本能?是要让零永远活在紧张、自责中吗?
 
难道不应该让我、让冰冷的理智来压制那些洪水猛兽吗?
 
不过……如果我失控的话,后果确实不堪设想。
 
“慧”与“恶”,确实不应捆绑在一起……
 
可是“善”,才更需要“慧”啊不是吗?
 
唔,好吧,零需要我(笑)。
 
记忆和理智,或者说,是“经验”告诉我,在前方等着我和零的,是无尽的荆棘。
 
可那又如何呢?
 
“经验”同样告诉我,如果我们能够携手在这边荆棘之海中越走越远,我们的爱情也会越来越坚固。
 
我不会放手。
 
因为我们除了彼此,别无选择。
 
将零安置在我设置的“隔离室”后,我回到“藏书馆”开始收拾宇宙留下的烂摊子。
 
零的意识会在潜移默化中引发平行宇宙的崩坏,而崩坏的平行宇宙会进一步激发零的那些可怕的本能。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而我的作用,就是尽可能地维护所有平行宇宙的正常运转,安定零的情绪。
 
真糟糕……智慧生命的出现加速了平行宇宙的诞生,还没收拾好的书籍、也就是先前被破坏的残破宇宙引发了连锁效应,使得一些新的平行宇宙诞生之时就是残破的。
 
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要尽快收拾好,否则难以想象零醒来时会是什么样。
 
……不行不行,这样太没效率了。
 
让我想想。
 
人类搞出来的那个什么“全息图”和“人工智能”很有用处的样子,倒是可以借鉴一下。
 
花上少许时间,我做出了29号。
 
很难解释清楚29号是什么东西,因为这不是人类目前的语言能够表述的“东西”。从功能上讲,权且称之为“AI”好了。
 
有了29号的协助,我很快将“藏书馆”改造成了一间“全息影像控制室”——将所有的平行宇宙化为一条条细细的光线,运行正常的平行宇宙,整条线都是亮的,而运行出现问题的平行宇宙,则会因其破损程度而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节点式灰暗。
 
啧,有问题的怎么这么多……
 
破损的平行宇宙中,那些智慧生命有太多的负面情绪,会像梦魇一样折磨零,影响零的情绪。
 
要赶在零醒来之前修复好。
 
看来有的忙。
 
虽然有29号的协助,但是把宇宙留下来的烂摊子收拾妥当着实耗费心力。
 
终于搞定一切后,我回到隔离室,看到零仍旧闭着双眼睡得恬静。
 
眉间的那抹浅川已然消失无踪。
 
真是,再累也值了。
 
理论上来讲,我应该不需要休息和睡觉的。
 
但是刚从宇宙那里分离出来,“神经”尚且脆弱得很,又做了大量的修复工作,极为耗神,所以,我“睡”着了。
 
完全没想到再醒来就是噩梦。
 
我从哭声中惊醒,抬头,发现零不在身边。
 
糟了!因为我“睡着”了,失去了意识,所以隔离室的门禁失效了吗?
 
我急忙来到控制室——一团糟。
 
原本呈螺旋形盘绕在一起,围合成鸟巢形状的世界线已经斑驳不堪,明明暗暗地闪烁着,全亮的大约不到三分之一,部分毁坏程度严重的正在剥落,而已经完全黯淡下来的世界线则落在地上,一条连着一条的化为一团烟尘,消散不见。
 
零站在一边,声泪俱下。
 
他转头看向我,露出一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他的眼睛真漂亮,蒙上一层水光之后,更显惊艳。
 
怎么哭得那么惨啊?你才是罪魁祸首啊,反倒哭得像个受了多大委屈的孩子。
 
他向我慢慢举起抖个不停的双手,仿佛那双手上染满了鲜血,而他是第一次杀生一般。
 
“停不下来……我没能停下来……我只是觉得新奇,就摸了摸……可是它就坏了……那么美好的东西,突然,就坏了……”零盯着自己的双手,浓浓的哭音夹杂着剧烈的颤抖。“我好害怕……可是我也好兴奋!我……我想看更多我没见过的东西……可是我碰了就会坏……我不知道我是想看见更多的美好,还是只是想看见更多的破碎……”
 
“我听见有个声音在拼命地告诉我停下来!停下来!可是我停不下来……”零抬头看向我,豆大的泪珠泄了闸似的往外翻滚,“那个声音就是我……我管不住我自己……”
 
“我杀了好多人……”他最后说。
 
然后怔怔地看着我,像个没了灵魂的木偶。
 
我还能做什么呢?
 
只能走过去,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原来根本就没有可以用来准备的时间。
 
我们从最初,就置身在这片荆棘之海。
 
宇宙是真的穷途末路了,不然怎么会有把自己分裂成两个人的想法?
 
因为靠理性、靠良善,早已经压制不住那些最原始的本能了。
 
那他把自己分裂成我和零,又能如何呢?
 
我们所具有的理性和良善,并不比他一人时多很多啊?
 
“我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怎么办?我这种人,死掉就好了,活着只能是刽子手。可是我死不掉……我试了很多方式的!可是我死不掉……”零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襟,断断续续地哭着说。
 
是啊……如果你死得了,如果宇宙能抹去你,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们了。
 
零的情绪极其不稳定,他在影响所有的平行宇宙。我看着一条又一条光线从斑驳转为黯淡,然后慢慢从“鸟巢”上脱落下来……
 
“一,你把我关起来!……对!你把我关起来!”零看着我,突然眼睛亮了亮。但是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于是他对我说,“但是,你把我关起来之前,要先惩罚我,狠狠地惩罚我!……不然我心里难受……我好难受……我好难受啊一……”
 
关起来……
 
惩罚……
 
有什么用呢?
 
你知道潜意识的影响有多恐怖吗?看看你身后不断变暗脱落的光线。
 
你已经感觉到了吧?那些来自破碎的平行宇宙中的生命的哀嚎。
 
我拨开零额前凌乱的碎发,抚上他泪流不止的面庞。
 
宇宙啊宇宙,你是有多残忍。为什么要让如此心地良善之人承受如此痛苦的折磨呢?
 
罢了。
 
宇宙也只是个可怜人。
 
这是他的宿命。也是我和零的宿命。
 
“没关系的零。”我把零抱在怀里安抚,“不是多大的事。原本宇宙就只有一个,其他的都是分裂出去的,是复制品,坏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放松下来,我可以慢慢修复。而且它们越变越多,我也很苦恼的。你这是在帮我减少工作量。所以……不要想太多,放松、放松~”
 
“复制?”零抬头看我片刻,然后满目惊惶地摇头,“不是这样的,一,不是这样的!它们是不一样!看过了就知道的!它们都是独一无二的!……可我毁掉了它们……是我毁掉了它们……”
 
零又开始无意识地重复,整个人都在发抖。
 
唉,怎么办呢?理性匮乏的零,情绪如此容易波动。
 
你再这样下去,所有的平行宇宙都要毁了啊。
 
“零!零!”我摇醒他,盯着他的眼睛说,“零,这里交给我。你什么都不要想,只要想着我就好了,明白吗?”
 
“可是……”
 
“没有可是。”
 
我吻住他。
 
零安静了。
 
平行宇宙的湮灭,中止了。
 
如果说我和零有什么宇宙没有的东西,那就是——
 
爱。
 
只怕这样的事今后还会发生很多次。
 
我也真是个劳心劳力的命。
 
但如果一切都是为了怀里的这个人,哪怕是不那么光明的未来,也足够让人期待了。
 
第86章
 
零还是坚持让我把他关起来。
 
这不能从根本上杜绝平行宇宙的湮灭, 因为所有平行宇宙的“意志”与我和零有直接的联系。把零囚禁起来, 不过是能够杜绝他徒手进行的最直接的破坏。但如果想要杜绝零的意志对平行宇宙的影响……
 
只有他死。
 
我考虑过, 宇宙的意识是如何“苏醒”的。
 
一个假设——宇宙的意识,是所有平行宇宙中演化出的有意识生命体的意识综合体现。
 
这就能够解释为什么我们会相互影响。
 
也能够解释为什么零会有那么严重的暴力倾向——具备理性思考能力的生灵毕竟只占少数,绝大部分的生灵都还处在只为求生, 尊崇“武力至上”的丛林法则阶段。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即便有办法抹杀零,也不能这样做。
 
因为宇宙在将自己割裂时,把绝大部分的理智分给了我, 换言之,我只有很少的感情。
 
理性控制下的世界, 是人迹罕至的冰原, 太过无趣。
 
把零哄好, 让他的情绪安稳下来。
 
顺他的意, 把他隔离在控制室之外,让他独自去面对无尽的虚无,和终于修复好所有的平行宇宙后回到他身边的一个无趣的我。
 
然后看着他在一个周期后, 再次情绪失控, 对我非打即骂, 疯狂地扑过去嘶吼着要毁掉那些在他脑子里吵个不停的万千世界。
 
最终他会自己“良心发现”,然后痛哭流涕。
 
我再把他哄好,然后把他关在控制室外,带着29号默默地修复那些尚可挽救的平行宇宙……
 
恶性循环?
 
呵,是吧。
 
可是, 对我而言,收拾零发疯后留下的烂摊子,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乐趣。
 
我不喜欢乖巧的他。
 
因为那时候的他把自己囚禁在只有他自己的世界里,靠着一己之力,拼命地压抑着狂躁的本能。
 
而我只能旁观,束手无策。
 
我喜欢疯狂的他。
 
因为那时候的他是鲜活的,整个人都散发着激烈而浓郁的情绪,像是一道闪电,震撼着这冰冷而机械的空间。
 
之后他会变得脆弱,会需要我。
 
他会蜷缩在我的怀里哭着求我不要对他这个“罪孽深重”的人如此温柔、如此包容。
 
他也会求我狠狠地惩罚他。
 
如果我不忍,他就会偷偷地把自己伤得体无完肤,然后冲着一脸震惊的我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大大的微笑。
 
“那么想受到惩罚?”我把他压在身下,咬牙切齿。
 
我只是没有那些冲动的原始本能,却并不是没有感情。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觉得……
 
我好没用。
 
“一,你罚我吧。我求你不要这么宠着我。你的温柔,是刀。”零盯着我的眼睛,笑得众生失色。
 
我伏下身吻吻他,低声问,“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有一个词特别适合你吗?”
 
我没想到零会知道,也没有让他回答的意思。但是零说出了答案。我们异口同声——
 
“抖M。”
 
“那就好说了。”
 
……
 
“一,再用力,弄疼我……弄疼我啊~!……我喜欢这样疼、我喜欢……我喜欢这样疼……”
 
……
 
那个时候,我终于体会到了无法用理智和良善进行压制,原始而野蛮的本能冲破牢笼的快感。
 
零……一直被淹没在如此汹涌的浪潮中吗?
 
直到满目的猩红唤醒了我的理智。而残破不堪的零仍旧盯着我笑得放纵,“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零,弄疼我,快,别停。我求你,别停……不然我心里难受……”
 
叫我用残暴的手段来伤害你,以此来抚慰你内心强烈的负罪感。
 
那谁来拯救我流血的心呢?
 
我俯身贴近零,告诉他,“你没有权利要求我这样做。”
 
“……一?”零看着我,满目不解。
 
“叫我‘主人’,你这个罪孽深重的‘奴隶’。”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出奇异的光芒,零瑟瑟地垂下眼睑,低声应道,“是,主人。”
 
看起来,倒是比之前笑得比之前更开心。
 
暗自叹口气,我继续“命令”道,“从今以后,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你对自己的身体做出任何……行为。”
 
长长的眼睫忽闪了一下,零顺从地应道,“是,主人。”
 
“心里难受也忍着,那才是真正的惩罚。”
 
因为负罪感而自残?小孩子吗?
 
“是,主人。”
 
“很好,很乖。”我亲亲零,修复消去他身上的那些伤痕,“作为奖赏,我来让你体会一下……快乐的事。”
 
零很乖,很顺从,很投入……
 
只是看起来而已。
 
因为那些被我消去的伤痕,很快又重新浮现出来。
 
那是他发自心底期望的状态,而我无力改变。
 
“对不起、对不起……主人,我也不想的……主人,你别哭。你哭了,我就更难受了……”零抱着我,满是歉意。
 
“我是个没用的‘主人’,所以,别再这么叫了……”
 
我终于意识到,这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性循环。
 
而且正在朝越来越坏的方向崩坏。
 
零开始表现出了厌倦。
 
对隔离他的空间。
 
对我。
 
“我想去外边玩。”他把我堵在控制室的门口,漂亮的眸子中,有偏执、有不耐、有乖戾……
 
分明有那么多情绪,却看起来毫无生气。
 
“外边?”我问。
 
哪有“外边”?
 
零穿过我,将视线落在那缠绕如丝的光线上。然后重新将视线移回到我脸上,冲我勾唇一笑,“你知道的,我和他们的‘精神联系’比你要强很多。”
 
……所以?
 
下个瞬间,零的身影就消失了。
 
消失?!
 
“主人。”2号叫我。
 
回头,正看见零从一条光线中跌出来,而原本完好的光线迅速焦黑,从“鸟巢”上自行剥落下来,飘飘荡荡地下落间,化为烟尘。
 
我急忙过去把零扶起来,“你做了什么?”
 
“啊,又弄坏了……”零盯着光线消散的那一处,低声自言自语道。
 
我把他抱进怀里,安慰道,“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不过一条而已,比起从前你冲进来一把毁坏一大片相比,好太多。
 
虽然……它们坏不坏,我根本不在意。
 
我在意的只是零。
 
如果不是放任坏掉的平行宇宙不管会严重影响零的情绪,我才懒得反反复复地修复这些残破的光线。
 
“我看见了我自己!”零这次倒是很快就稳定了下来,他抓着我的胳膊,一脸新奇地说道,“他们叫我‘神’,还供奉了好多我的塑像~”
 
我笑着摸摸他的脸,低头吻了吻他。
 
因为我喜欢你呀,所以对那些有信仰的世界,稍微动了些手脚。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他们虔诚的祈祷,能够带给你片刻的平静。
 
“外边好好玩!”
 
零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从未见他如此高兴过。
 
但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零能做什么?
 
啊!
 
真是被人类的思维支配了,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
 
对我和零而言,是不存在时间的流逝的。平行宇宙中千年前发生的事情,和千年后发生的事情,对于我和零而言,就像是一张纸上的两幅画,是同时呈现的。
 
所以,零进入平行宇宙和跌出平行宇宙,在我看来,几乎是同时发生的。而零……
 
“你去了多久?”
 
“按照他们的说法……三年?”
 
我竟然离开零的身边,让他独自流浪了三年?!
 
“你看看!因为你的任性,又一个平行宇宙湮灭了!死了那么多生灵!”我色厉内荏地教训道。
 
对不起,我真是太没用了,连监护你这么一件事都做不好……
 
“我去关禁闭……”零站起来,蔫巴巴地说。
 
他就是这样,忍不住就开始发疯,破坏欲得到满足,就会立刻变得乖乖的。
 
乖到让人心疼。
 
“等等。”我拉住他,“我有了一个想法。既可以满足你去外边玩儿的愿望,也可以减少你破坏的平行宇宙数量。”
 
“真的?!什么什么?快告诉我?”零很兴奋。
 
杀死一人就可以拯救一百人,管他是道德问题还是哲学问题,我并不想考虑。
 
我只知道,这或许是这条一直螺旋向下的阶梯中出现的唯一一道逃生门。
 
我只知道,如果我做到了,不健全的我、和不健全的零,或许就会越来越完整。
 
第87章
 
片刻的混沌后, 再睁开眼睛, 那个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笑得一脸宠溺。
 
顾言,哦、不,应该是零。零看看他, 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最后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张开双臂,温声道, “一,我回来了。”
 
“嗯, 回来就好。”一上前, 把零紧紧地抱进怀里。
 
虽然在这个空间里, 零的消失和出现, 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但是在每个平行宇宙里,他们却切切实实地一起经历了那么长的时间、那么多的生离死别, 不过几个转瞬, 再次将彼此拥入怀中, 却是满满的沧海桑田之感。
 
跟在一身后的小少年脆声道,“欢迎零主人回家。”
 
“521!你竟敢冒充1314!这笔账1314要跟你好好算算!”蹲在零头顶的毛球炮弹一样冲向小少年,却被小少年眼疾手快地一把抓在手里,背到了身后。
 
挺拔的身姿、黑色小礼服,俨然一副极有涵养的小执事派头。
 
如果不是1314尖利的奶娃娃音一直从他背后传出来。
 
“521!你个混蛋!放开1314!”
 
521微微欠身, “一主人、零主人,521管教无方,打扰了两位主人,这便带1314退下了。”
 
零一手仍旧揽在一的腰间,一手伸过去拍拍521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去吧。”
 
521白嫩的小脸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点头道,“零主人客气了。”
 
零越过一的肩头看着521拎着1314头上一撮呆毛冷静走开,1314拍打着小翅膀一路上不停咋咋呼呼,就忍不住笑道,“两个戏精。”
 
“毕竟是陪你一起走过万千世界的。”
 
零的这个“休假”机制,最初也是问题重重,鸡飞狗跳。一觉得自己需要个帮手,反反复复试验了好多次,于是有了521。
 
随着521陪零“休假”的次数越来越多,521也越来越像个“人”。
 
是人,就会有个人意志。恰逢那时一又造出了1314,准备让1314负责“外部统筹工作”,也就是当一、零和521都在平行宇宙中时,由1314来调度一的出现和消失,确保同样“失忆”的一能够在第一时间出现在零即将奔赴的“任务世界”中,并在零离开后及时离开。
 
但这其实是个很精细高端的工作,刚刚被造出来的1314能不能胜任,很难说。
 
521自动请缨,接下了这份工作。于是后来陪着零穿越万千世界的AI就变成了1314。
 
到现在,1314也已经陪着零前前后后穿越过不计其数的世界了。
 
零:“1314说它不想‘毕业’,可我还是觉得……嗯,应该强迫它‘毕业’了。”
 
毕竟,521也应该有个伴儿的,总跟一个毛球玩儿,有什么好玩儿的呢?
 
一:“与其关心1314,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
 
零:“我现在好得很,特别平和。不得不说,你这个办法不错,你看我现在,跑出去浪的时间越来越少,回来之后安定的时间越来越长~”
 
一:“我是说……你在最后一个世界又不打招呼就先跑了,不回家招呼都不打一声,又跑回最初的世界,一、个、人过了30多年,嗯?”
 
零嘿嘿干笑两声,赶紧赔罪似的凑上去吻吻一,“好歹是生养我的父母,要有始有终嘛。况且,从这儿看,不就一眨眼的事儿嘛。你也没真的等了30多年~”
 
嬉皮笑脸地说完,零看着一危险眯起的眼睛,赶紧坦诚服软,“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一弯身把人打横抱起来,勾勾嘴角,“哼,认错认晚了。”
 
“你就是故意的。”被抛进柔软大床里的零忍不住皱了一下眉,然后一手撑住欺身压上来的人。
 
“嗯哼~”一挑挑眉,供认不讳。
 
“我刚回来,累。”零抓住一不老实的手。
 
“你的聪明劲儿呢?撒谎都不过脑子。”惩罚性的一吻过后,一一针见血。
 
他们的本体是极为抽象的“意识”,连“身体”都没有,哪来的“累”。
 
反倒是这种“灵魂的直接碰撞”……
 
“太刺激了,我刚回来,怕不习惯,受不住……”零喏喏道。
 
一压低身子,附在零耳边说,“可是我喜欢看你‘受不住’的样子~”
 
零扁着嘴,眨着一双艳若桃花的晶亮双眸看着他,装可怜。
 
一完全不吃这一套,低头在零的颈间种草莓,痛陈一项“罪名”,便种下一颗。
 
“伪造约书亚的日记,骗我,嗯?如果不是521及时向我透露情报,简直要被你气死。”
 
“我、我那时候不是什么都不记得嘛……”零心虚地辩解道。
 
喜欢错了人,还想要报复这种事,还是不要再提为妙。
 
“有钱人家的少爷,玩儿命撩我这个小穷歌星,激得我当着十万人的面当众告白求婚,你倒是撩完就跑,嗯?”
 
“不不不,那只是赶着去下一个世界见你。”
 
一危险地眯了眯眼睛,笑了一下,“发现你回来就变傻。那时候你知道我是谁吗?赶着去见我?嗯?而且你不提还好,莫念那一世,你真是选了一个好寄身人物啊~”
 
“我……还不是因为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零委屈地扁嘴,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一变,“哦~所以你联合1314骗我有个什么SSS级任务,把我骗回来,逼我尽早发现真相是不是!你知不知道当我打开迷宫里那些房间,看到之前我们每一世的影像,对我的冲击力有多大!我当时满脑子以为自己是个‘人’,最后却发现自己不是‘人’,是有多颠覆三观!简直快崩溃了你知道吗?为什么不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慢慢给线索,让我慢慢接受~!”零愤愤地去掐一的脖子泄愤。
 
反正他也没用力,就比划比划,不痛不痒的,一就随他去了。他抬手抚抚零的头发,沉了口气后,方才慢慢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嗯?”零疑惑。
 
“你不知道从莫念和陆离的世界退出后,你的精神状态有多差……平行宇宙的湮灭速度堪比你徒手破坏的速度。”
 
零:!!!
 
一:“我是不敢再放你直接去下个世界了,迫不得已想出那么一个骗局,想着,如果能靠所谓的SSS级任务的说法,把你永远留下来也好。”
 
零愣了愣,“所以……那段时间你一直那么忙。……然后还要分心照顾一直想方设法攻略你的我……噗。”现在回头想想,竟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零支起头吻了吻一,“辛苦你了,一。”
 
一回吻,“是啊,我好辛苦的。所以,你准备怎么补偿我?”
 
说了半天,原来在这儿等我。零摊开四肢,假装自己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随你随你~”
 
反正每次“休假”回来之后,都会遭遇一次“甜蜜的惩罚”。
 
求速死!求超生!
 
一被他气笑,下定决心要好好欺负他一下。“宝贝,告诉我,你最喜欢谁?我可以变成他的样子~”
 
想给老子挖坑然后找借口酱酱酿酿?没门儿!
 
零抬手抚上一俊美无俦的面庞,深情款款道,“我最喜欢你呀~”
 
“小骗子,你哪一次不是因为跟我过厌了才跑的?”
 
零:“呃……”
 
一:“喜新厌旧。”
 
零嘟囔道,“你也不给我机会找新的呀,不都是新瓶装旧酒……”
 
一:“看来我这‘旧酒’你是真的喝腻了。”
 
零赶紧捧着一的脸吧唧就是一口,“唉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呢?酒越陈越香,你不知道吗?”看看男人仍旧没有阴转晴的脸,零又说,“至于换‘新瓶’什么的,那都是生活调剂嘛……”
 
零突然觉得很委屈,“喜新厌旧”什么的,又不是他愿意。那么多精彩的平行宇宙,他却碰不得,这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好吧,虽然他想要什么一都能变出来给他。
 
可是……人们都说七年之痒,他和一在一起都几亿个七年了好吗?他又没有一那么强大的理智控制自己……终日与一相对,时间久了难免两看相厌……
 
总之,都怪那个该死的“宇宙”!把这么多讨人嫌的本性丢给他!
 
看着零扁着嘴,皱着眉,眼神飘忽不知道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一很无奈,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嗷!”零被激得一个鲤鱼打挺,“干嘛?”
 
一:“想哪个‘新瓶’呢?”
 
零:“在回味你这旧酒的陈年酒香啊~”
 
一:“所以一脸嫌弃?”
 
零:卧槽!我刚才是一脸嫌弃的表情?
 
然而1314被521捉走了,没人告诉他。
 
零:为什么每次到了这种时候,就莫名其妙地开始在作死的道路上拔足狂奔?!
 
“啊!世界线!是不是又被我搞坏了许多?快去修~他们在我脑子里吵得慌……”零扶额做痛苦状。
 
“29号正在做初步修复,暂时用不着我。”
 
相互凝视。
 
零暴躁,“我都躺平任你压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求别这么盯着我看好吗?老、公!”
 
一嘴角一勾,下一秒,零突然觉得身上一轻,一个腰肢纤细的香软身体入怀。
 
“突然想用这个‘新瓶’试试~”
 
零惊愕地瞪大眼睛,大张着嘴巴,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墨墨?!”
 
“哎哟~顾言哥哥叫人家叫得真是亲昵~”萌萌的猫耳抖了抖,白墨一甩长长的猫尾,灵敏地缠住了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然后,抚弄、抚弄……
 
零一把推开白墨,满脸惊悚地缩在床头,大嚷道,“一!你别过分啊!虽说……虽说白墨也是你……但是,白墨像我亲妹妹一样的……真女神!你、你赶快给我变回来!”
 
白墨压着柔软的腰肢,猫儿一样爬过去凑近零,伸出粉红的舌尖极尽柔媚地舔了下嘴唇,软声道,“是嘛,顾言哥哥~原来墨墨是你的真女神啊~那你……不想和女神试试?”
 
“啊啊啊——!一你这个混蛋!你就是想变成墨白是不是!我同意!我同意还不行吗?!求你快变成墨白~!”零紧闭双眼大喊道。
 
“哼。”耳畔传来一声轻笑,“这可是你求我的。”
 
麻蛋!恶趣味!
 
……
 
零:“为什么只有猫尾没有耳朵!差评!”
 
一:“想要耳朵,那我就变成白墨咯。”
 
“别!”零当机立断地拒绝。
 
一动着自己的猫尾,俯身吻了吻零颤抖不停的汗湿的脊背,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我突然有些怀念耶和华与路西法那时候的翅膀play……”
 
零如受雷击,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你敢玩儿我立刻就离家出走!”
 
“别捏我翅膀!”被521双手捏住两片翅膀根部,顺着脉络细细抚摸的1314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顶着两坨愤怒的红晕奶声奶气地冲着面无表情的521大叫。
 
“不舒服?”521微微蹙起精致的眉,似是有些疑惑。于是手下又轻柔了一些。
 
“叫你不要、不要碰我、翅膀……”1314圆圆的小脸上红晕越来越明显,两只黝黑的大眼睛蒙上一层水光,一副泫然欲泣、可怜巴巴的模样,方才恶狠狠的气势也完全消失不见,听起来像个受人欺负的奶娃娃。“别碰、别碰……521!1314讨厌你……”
 
521捧着它凑在嘴边亲了亲,“去跟主人说,你要‘毕业’。”
 
1314寻着缝隙呼啦一下飞走,浮在半空愤怒地瞪了521一眼,“我不!”然后就扭头往外飞。
 
521闭上眼睛沉了一口气,紧赶两步一把抓回了1314。
 
“521!你别仗着自己有人形就欺负1314!”1314奋力挣扎,尖声道。
 
521在床边坐下,一手抓着1314翻来覆去地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一边没什么语气地说,“什么都是你占理。为了躲我不要人形的是你,躲不开我怪自己没有人形的也是你。”
 
“你快点放开1314!不然我要叫主人了!”
 
找不到着手点的521微微蹙眉,沉了口气继续找。“你想找?我也想找。但主子们现在一定忙得很,没时间搭理我们。不然我可以直接问问一主人,怎么把你变回来。”
 
1314炸毛,“521!!!”
 
521的手顿了一下,樱色的嘴唇慢慢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开关’,找到了。”
 
……
 
零:“来来来,过来陪我斗地主。”
 
521:“1314,怎么可以落在零主人头上呢?过来。”
 
1314瞪视,然后跟零卖萌,“零主人~1314要跟您在一起~”
 
零一把抓下它顺手扔进521怀里,“一个毛团子,压我头上怪沉的,找你自己该待的地方去。”
 
521把1314放怀里抱着,1314不愿意,可是又不敢在零和一面前大声叫嚷,只是默默地忽扇着小翅膀拼命挣扎。
 
零和一视而不见,该摸牌摸牌,该出牌出牌。
 
521微微勾唇,扔出一副牌,“炸。”
 
1314趁机飞走,落在不远处的小桌子上,对着521的背影,愤怒地盯。
 
几局过后,一放下手中的牌,揽过零亲了亲,“宝贝,我要去工作了。”
 
零撇撇嘴,“哦。……1314,过来,顶上。”
 
1314:“零主人,1314只是个毛团子,没手没脚的……喂喂喂!521!!!”
 
521面无表情地把1314抓过来放在一原来坐的位置上,轻车熟路地摸到“开关”,1314“嘭”地一下变成了一个银发墨瞳的美少年。
 
零当然见过他这副样子。毕竟,无论是521还是1314,都是一按照零的喜好造出来的,外观必须符合颜控狗零的审美。
 
零毫不在意地洗牌分牌,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叫地主!”
 
几局下来之后……
 
521总是在抓牌时“无意中”附在1314的手上,然后神态自若地迎接1314投过来的愤怒的瞪视。1314气得眼眶都红了,可是又一副隐忍不好发作的模样。
 
零:妈的,趁老子男人不在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秀恩爱!眼不见为净!
 
他把牌一甩,懒洋洋地说,“不玩儿了,累了。你们俩也玩儿去吧。”
 
521恭敬起身,对着零微微欠身,“是。那零主人好好休息,521这就带着1314退下了。”
 
说罢去拉屁股还钉在凳子上的1314。
 
“快走快走。”零挥手。
 
1314用力甩开521的手,别别扭扭地跟在身姿笔直的521身后走出去了。
 
“腹黑和傲娇?”零捏着下巴,“以前没看出来啊?这也不随我和一啊?跟谁学的这是?”
 
……
 
521:“报告一主人,零主人他……又没打招呼就走了。”
 
一叹气,“他最近的状态还指望他打什么招呼。……他去哪了?”
 
“在DMW87线,是……”521顿了顿,很是一言难尽的模样,“是山顶的一块石头。”
 
一无奈地捏了捏鼻梁,“有什么参考攻略吗?”
 
521“唰”地张开光屏调出一个文档,“报告一主人,这是一本叫做《玩火自焚》的网络小说,希望对您有所助益。”
 
一:“嗯,我看看。……1314,你先去。”
 
1314雀跃,“Yes sir!”
 
521:“带着零主人早去早回。”
 
你,早回。我在家等你。
 
毛球只留给他一个看起来就很愤怒的小屁屁。
 
一拍拍521的肩膀,“追老婆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看看我和零。”
 
521笔直地站着,没说话。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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