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快穿之敢撩不敢当 中——张抱抱

 第33章

 
完蛋了,梁楚心里悲怆,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但是不行,他的手还贴着别人的大腿。
 
梁楚看仇人似的看着眼前颗颗粒粒的小水果,都是新洗新切的,水灵灵水嫩嫩的,果肉鲜美,一看就很甘甜可口。从盘子里跌下来摔出来不少汁水,衣服布料吸水,所以……湿了大一片,紧贴在身上,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块好像微微鼓了起来。
 
我要冷静……不能自乱阵脚,梁楚对自己说,心里快速盘算,第一步怎么办,第二步怎么办,第三步……一步一步分好步骤,然后循序渐进,按照计划来做就可以了。
 
梁楚心情稍稍平复,第一步……先把手从别人的大腿上拿开。
 
梁楚两只手弹簧似的,从贺长东大腿上跳了起来。
 
好,开了个好头,接下来就不难了。
 
第二步是拿盘子。
 
梁楚不好意思抬头看贺长东的脸,盘子砸到贺长东的胸膛,顺着坡势滑到小腹,梁楚手指牢牢捏住果盘边缘,不敢托大用掌心托着了。盘子拿了起来,第二步搞定了。
 
第三步……
 
梁楚抬起眼睛看向贺长东,想问你能不能站起来一下,把水果抖掉。贺长东正盯着他看,梁楚一抬头就对上贺长东的目光,黑漆漆的眼睛像是两口深井又黑又重,注视着他。
 
“站、你站起来,帮个忙,”梁楚结巴了一下,后面的话勉强说的顺畅一些了:“你站起来就掉了,我马上收拾、收拾好。”
 
梁楚双眸含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几分可怜和不好意思看着他,像是求他放过,给他强烈的可以随意摆弄,蹂躏更狠欺负更狠的错觉,又像是想要藏躲,恨不能立刻拔脚就走离开这个不轨之地,凭借最后的意志力和为数不多的担当强迫自己留在这里。
 
贺长东声音极低,听不出情绪:“不想帮你这个忙。”
 
梁楚一口气哽住,想把盘子拍他脸上,过了十几秒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才顺了过来,求人不应,梁楚不再求了,决定自力更生。水果太多,一颗一颗捡起来太费力气了,而且贺长东是很放松的姿势,双腿微微分开,有几颗苹果块掉进他两腿之间,梁楚低着头不说话,对着那包东西端量了足足一分钟,水果掉落的部位太不是地方了,思忖片刻决定把水果拨拉下来,于是手掌立起,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想给拍打下来,手还没有触碰到那个地方,距离十公分的时候横空伸出一只手,钳住了他的手腕。
 
手的主人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以至于一瞬间爆发的力气也很大,梁楚皱起眉来,手骨钻心的疼痛,他不敢说话,闷闷哼出一声。好在贺长东紧接着意识到了太狠了,放松了力气轻轻握着他。
 
贺长东攥着他的手,声音又哑又沉道:“孟冬冬,你存心的吧。”
 
梁楚一手端着盘子,心道我要是成心的,你这玩意儿早就废了,我肯定扛整个的西瓜往这儿砸。
 
这么想着低头看向那里,梁楚突地眼睛直了,张大嘴巴,这次绝对不是错觉,因为太明显了。那个部位谁也没有动,居然自己就慢慢鼓起来了,十分显眼的一大包。随着他的注目,贺长东吸了口气,躁动越来越激烈,下身鼓涨得越发巨大。
 
梁楚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说硬就硬,太敏感了吧,果然还是处男。
 
二十八年来没有过人,自己抚慰都很少有,一向清心寡欲堪比出家的圣僧,贺长东自诩自制力胜过常人,少时拒绝男男女女无数,年龄越长脾气越是漠然古怪,又鲜少外交作乐,与花天酒地、声色犬马绝缘,身边的人都知道他脾性,只敢远观,没人敢凑上前来。
 
却不想报应在这儿等着他呢。
 
积压多年的强大情欲在这一刻汹涌奔腾,一下一下撞击圣僧稳当的寡情了多年的封印,叫嚣抗争、张牙舞爪想要破封而出,一解多年寂寞。
 
贺长东若有所思,想到第一眼看到时的悸动,原来他喜欢软糯卖乖型的么。
 
攥着他的手想把人拽进怀里好好品尝滋味,才悬崖勒马的想起孟冬冬的资料,差两月才满十八岁。贺长东背靠沙发,闭目舒气,松开了口,低声道:“去洗手吧。”
 
梁楚低头看自己的手,上面沾了许多水果的汁水,大约知道贺长东这是准备自行解决了。神色明显放松下来,梁楚低低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
 
才绕到沙发后面,又有声音传来:“慢着。”
 
“干嘛?”梁楚心里打鼓,转头看他。
 
贺长东头也不回,从沙发背上伸出手来:“盘子。”
 
梁楚下意识捏了捏手指,果然捏到一层凉而硬的东西,连忙回身把盘子交到贺长东手上,男人随手把盘子放到一旁,平复呼吸,那处依然鼓鼓胀胀。梁楚赶紧走了,把空间留给贺长东和他的左手媳妇右手媳妇。
 
贺长东听着他轻快的脚步声,阖起双眼。别高兴太早,以后要还的。
 
梁楚洗好了手,缩在卧室当乌龟,过了半小时才跑去客厅看。沙发上已没有人了,贺长东应该是上楼去了,没一会果然传来了下楼的声音,梁楚跑回房间偷看,隔着长长的走廊看到贺长东换了一身家居服,往贺家本宅的方向走去。
 
梁楚躺在床上,想到刚才的情景,心情十分沉重:“唉。”
 
板牙熊说:“别叹气,其实刚才一点也不傻。”
 
梁楚沉默一会才幽幽道:“……我没觉得自己傻。”
 
板牙熊道:“傻也挺好的,傻人有傻福。”
 
梁楚洗白自己说:“上面水果太多了,苹果西瓜的,一手端着有点沉,掰着手指头酸,托在手上重量分均,就不沉了。”
 
板牙熊道:“您怎么不放腿上,随便放个地方也行啊。”
 
梁楚想了片刻,把事后诸葛熊掀一边去了,板牙熊自己又爬了回来。
 
“不过……”梁楚翻过身,把板牙熊放到眼前跟它大眼瞪小眼:“贺长东真的还是处男啊,掉两颗水果就硬了。”
 
板牙熊四爪摊开道:“您瞧不起处男啊。”
 
梁楚诚恳地说:“不会不会,像我们这样的老干部不会瞧不起二十八还是处男的人的。”
 
当晚辗转反侧,有喜有愁,很晚才睡,记挂着第二天醒早一些,还是晚了,毕竟没有闹钟,每天都是自来醒,偶尔早起一回都得靠老干部自己的意志力……而意志力这玩意儿太玄乎了。
 
等到出去一看,贺长东已经离家了,可以看出来工作挺辛苦的。
 
现在八点多钟不到九点,梁楚坐在门槛等了一会,孙朝阳没有来,又等了一会,估摸每天来报道的孙朝阳今天不会再来了。
 
板牙熊忧心忡忡问:“咱们会不会被撵出去啊。”
 
梁楚犹豫:“贺长东应该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吧,要撵的话昨天就撵了。”
 
才过了九点,本家那边来了两个保姆,一个拎着保温桶,保温桶里有两碗清粥,还有一个大芒果,递给梁楚,另一个手里拎着食材,进厨房揉面的揉面,剁肉的剁肉。梁楚走进厨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才知道今天是冬至,保姆是来包饺子的。
 
看这幅情形以为贺长东今天还会回来,毕竟保姆到这边来了,以前他自己在别墅的时候保姆只管送饭,不管陪唠嗑的。但当夜贺长东并没有回别墅,听人说不在本地。
 
而昨天旷工的孙朝阳到了第二天才往这边来,看的出来他脸色依然不太好看,但充满了壮志雄心,显然真的把贺长东当作奋斗的目标了。
 
梁楚怕他继续误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趁此解释了孟冬冬和贺长东的关系,就是普通纯洁的上下级,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孙朝阳很久没有言语,最后才说了一句:“你太天真了,贺长东不是大发善心的人,你不知道他这人有多可怕,又有多少人恨他。”
 
梁楚无奈地说我知道啊,心里想其实我不知道,在我眼里贺长东看起来是一个人还不错的处男。然后继续说我也没有办法啊,我身上没有什么值得贺长东图谋不轨的,充其量也就是长得比别人好看点,但前几天随行来的助理长得也不难看,意气风发充满自信,可见贺长东身边好看的人很多,并不止我一个。所以除了偶发善心,行善积德,我想不出来别的理由。
 
孙朝阳神色复杂地说:“孟冬冬虽然你长得确实还可以,但你怎么好意思自己说自己长得好看。”
 
梁楚:“……唉。”
 
直到又过了三天的黄昏,梁楚遛完老狗回来,正在掏钥匙开门,后面停了辆熟悉的轿车,贺长东走了出来。梁楚回到看到贺长东,老板来了员工不能抛下老板先进去,于是开了大门,老老实实在门口站着等了他一会。贺长东的脸色看起来很差,但心情好似还可以,因为贺长东居然摸了摸他的头,这让梁楚感觉应该在别墅站稳了脚跟,贺长东不会随随便便赶人出去的。梁楚感动地对板牙熊说贺长东果然是一个好人处男,并没有因为二十八年没开荤就憋变态了。
 
板牙熊说:“您不是说没有看不上二十八岁的老处男吗,为什么还老把处男挂在嘴上。”
 
梁楚说:“过了年,就是二十九岁了。”
 
贺长东进门以后没有说多少话,依然寡言,晚饭也没吃几口,很快上楼去了,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保姆不在别墅过夜,收拾了碗筷切了些水果,问梁楚还有没有事情吩咐。梁楚赶紧说没有了,保姆应了一声下班,回本宅休息,这几天保姆在家对他态度简直就是恭敬了,好像他也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
 
一楼大厅又剩下梁楚一个人,每到晚上的这段时间,就像是上了一天学的自由活动时间,板牙熊用终于放学了的语气说:“开电视开电视!”
 
梁楚坐到沙发上找遥控器:“马上开马上开。”然后一人一熊愉快地看起了电影。
 
是在九点多的时候听到后面的动静的,电影闭幕,该进行下一个《动物世界》的环节了。梁楚听到身后的走动声,愣了愣才意识到是贺长东在家里,迅速回头一看,看到冰箱前站着一个人。贺长东撑着冰箱站着,脸色苍白,从冰箱里拿出一大杯冰水喝下。喝完水他似乎好受了一些,很快上楼走了。
 
梁楚保持着回头看的姿势,皱眉问:“贺长东看起来不对劲啊。”
 
板牙熊目不转睛盯着电视里的广告,说:“怎么了。”
 
梁楚站起身,悄步往楼上走去:“我看他脸白的不正常。”
 
不久前吃饺子才是冬至,随着冬天的到来,气温也降低了许多。梁楚一边上楼一边道:“贺长东该不是感冒了吧。”
 
板牙熊说:“咱们动物世界还没看呢……”
 
梁楚义正言辞:“贺长东都病了,你还想着什么动物世界。”
 
板牙熊委屈地说:“那是因为您电影看完了好吗。”
 
梁楚走上二楼,走廊里有柔黄的灯光,贺长东坐北朝南,采光很好。贺长东不在,除了上次拿棉服,他没有再往二楼来过了,循着记忆走到卧室,在自己的别墅里贺长东依然把门关得很严实,好在没有锁,扭动门把手门便开了,里面黑乎乎的,没有起夜的小夜灯,窗帘拉的很紧,伸手不见五指。推开门只有走廊的灯光投了进来。
 
“老板?”梁楚站在门口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梁楚又喊:“贺长东?”
 
屋子里面静悄悄的,进门的墙壁就有灯口开关,梁楚下意识去按灯,摸到了又顿住了,不管是不是生病,睡着的人遇到强烈的灯光总归是不好受的。冬至将过,今天才初十,但月色依然皎洁明秀,梁楚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朦朦胧胧的月光透了进来,卧室终于可以模糊看清东西。
 
梁楚走到床边,就着月色打量贺长东,月光不强,他离的很近,贺长东的呼吸近在耳边,吐在梁楚的皮肤上,火热滚烫。这还用摸什么额头啊,感觉贺长东整个人像是淹没在火海里,连吐息都很烫手了。
 
贺长东八成是发烧了,梁楚问:“现在几点了?”
 
板牙熊道:“不到十点。”
 
保姆走了没多大一会,贺家人应该还没休息,照这个温度烧一晚上该把人烧傻了。梁楚转身下楼出去找人,贺宅离独立小别墅不远,梁楚趿拉着拖鞋跑的也很快。贺家本宅很大,灯光霓虹,数不清的窗口,像是一座小型的村庄,用一圈围墙围了起来。
 
门口保安室也有两层小楼,黑暗中不知怎么察觉了远处有人来,三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用强光手电筒照来照去,从梁楚脸上一晃而过,即使是零点几秒的照明依然晃得人眼花。
 
“什么人?”
 
梁楚捂了一下眼睛,用了几秒等眼前的画面恢复正常,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保安不太相信:“你是贺先生那边的人?没听说啊。”
 
梁楚道:“你非得这个时候卡我,我真对贺家有企图也该要点别的,请医生做什么。是真是假不怕你验,刚才是不是回来两个保姆?你有她们联系方式没有,打电话一问就清楚了,贺长东现在还烧着呢,烧傻了我可不负责。”
 
保安互看一眼,训练有素的样子,两个人走到旁边分别打电话。一个应该是打给保姆,打完了说没有问题,另一个是打给医生,挂断电话走过来道:“您先回去,医生马上会到。”
 
梁楚放下心,他的任务完成,可以功成身退了,脚步匆匆也放慢了下来。
 
板牙熊叹息道:“这就是特权的魅力,只要有钱,医生都是随时待命的。”
 
梁楚心有戚戚。
 
板牙熊继续道:“就因为我们一个是人一个是熊,所以动物世界说不看了就不看了,这就是人的特权。”
 
梁楚:“……还惦记着呢,这不是赶着救人呢吗。”
 
医生果然神速,梁楚才踏进别墅的大门口,后面就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看到好几个白大褂,看年纪都是经验丰富、诊病多年的老医生,这把年纪了脚速均都了得,好像贺长东不是发了烧,而是得了急症。跟在医生后面还有几个人,却是年轻男女,看样子纯属是看热闹的,上上下下把梁楚一顿打量。
 
那打量的目光毫不收敛,十分不尊重人,一边看一边小声议论,似是在掂量他哪块部位值钱,值钱到可以被贺长东另眼相看。
 
梁楚被瞧的浑身不自在,趴在他肩膀上的板牙熊也浑身不自在:“他们这是什么眼神啊,看得我难受。”
 
梁楚道:“你猜。”
 
板牙熊说:“猜不出来。”
 
“大概和孙朝阳想的一样,以为我是被包养了吧。”
 
走进别墅,看热闹的大部分止步在前院,看来就算贺长东没有亲眼看着,威严依然摆在这里,贺家人不敢随随便便造次。梁楚随着医生和两个挺眼熟的贺家人走进屋里,赤裸裸的打量才算消失,上去二楼卧室,几个医生挨个在床边看了看,动作轻巧,但贺长东依然醒觉了,垂着眼睛看清来人,又看向藏在最后的梁楚。
 
看完了病讨论了一分钟,确定只是普通的感冒,这才松了口气,下了诊断,贺长东身体素质一向很好,先别下猛针,撑一晚看能不能熬过去,随后给贺长东开了一帖药,热水冲服。
 
医生给完了药,没有多待,留下药便离开了别墅,让梁楚有事随时和他们联系,这座别墅贺长东明言说过并不留客,不过不打紧,有事去保安处说一声,五分钟就能赶到。
 
梁楚用力点了点头。
 
正儿八经来看病的医生走了,来看热闹的两个贺家人反而多逗留了一会。梁楚拿着药正要去冲水,在楼梯口被截住,梁楚认得这两人,他第一次来到贺家,有三个人来接贺长东并送来了保温桶里的饭菜,孟冬冬的父亲贺宁文今日没来,而剩下的两个就是眼前的两人,用审视的目光瞧着梁楚,意味深长道:“床上功夫很好么,怎么伺候大哥的,他是不是很厉害?”
 
“那还用说。大哥弄过的人,肯定滋味不错,你见这么多人贴过来几个上位的,我倒也想试试。”
 
那人嗤笑一声:“那得等大哥不要了。”
 
到底是大家子弟,举止还算克制有礼,但眼神毫不掩饰,几乎快要把梁楚的衣服剥光了。
 
梁楚冷冷道:“滚。”
 
年轻的那个收起垂涎的笑容:“有种再说一遍,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知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一个卖屁股的,又不是女的,真以为自己能进贺家的门?”
 
梁楚不说话,反正现在在二楼,料定了这两人不敢胡来,脱了鞋拿在手里,扬起鞋底就要打人,那两人似是没想到一个暖床的这么泼辣凶悍,骂骂咧咧倒退着往楼下走,梁楚没有追,把手里的鞋扔了下去,还不解气,又脱下另一只也甩了出去。
 
那两人落荒而逃。
 
板牙熊愣住了:“您……太猛了,这……哎,不怕被报复啊,您是不是有点鲁莽了。”
 
梁长东平日洁身自好,身边没有出现过伴侣,就算是个床板,这伙人也得顾忌三分,梁楚心里有数。
 
鞋扔到楼下,梁楚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他们不敢的,连门都不敢进的怂货,反正都误会我现在被包养了,黑锅我都背了怎么好意思不用锅打人,以为我好欺负呢,傻缺玩意儿。”
 
板牙熊
 
第一回听到梁楚骂人,好半天没反应。
 
回到卧室,贺长东依然呼吸滚烫,梁楚温水冲了药,给贺长东服下。贺长东睁开眼睛,眼神依旧清明,问:“外面怎么了?”
 
梁楚说没怎么啊。
 
见他不答,贺长东不再问,疲惫的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梁楚看着贺长东,心里有点虚,刚得罪人贺家人,还是对贺长东好一点吧。在他还是梁楚的时候,身体一直不健康,大病不犯小病不断,抚养人一样很少给吃药,生怕吃成药罐子,失去人体自身的免疫力。梁楚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很清楚,大概常生病的人多半都会爱惜身体,医生交待的会牢牢记在心里。
 
发热的时候抚养人日夜在床边照看,然后给他盖厚厚的棉被,出一身汗,往往第二天便能退烧,是乡下人传过来的土方法。暂时不说有没有科学依据,这个办法对他还挺管用的。
 
梁楚把水杯放到桌上,起身从橱柜里拖出来两床被子,从头到脚把人捂得严严实实。
 
今晚得守着病人,不能回楼下睡了,梁楚在地上简单打了个地铺,已经临近半夜了,躺地上开始睡觉,睡了半个多小时没睡着,地板太硌太硬了,梁楚躺在地板上发了会呆,爬起来趴在床头看看贺长东。
 
这个男人平时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生了病也是一样,一直皱着眉毛,看贺长东一时半会醒不了,梁楚偷偷爬上床。贺长东的床非常大,孟冬冬很瘦弱,占不了多少地方,梁楚找了个角落团起来,然后扯了一个被角盖在身上。贺长东的床也不柔软,但比地板好多了。这回梁楚很快睡着了。
 
这个晚上睡的不太好,半夜睡着不暖和,但摸不到被子,醒来的时候翻身也差点翻到床底下去,睡得太靠外了。梁楚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天才蒙蒙亮,梁楚揉了揉眼睛,这具身体也是亚健康,被子没盖好手脚都是冰凉的。
 
从床上爬起来,去大床的另一端看病人,梁楚半跪在床上,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的手很冰,自己摸自己额头也是温热。然后去摸贺长东的,对比了一下温度,感觉两人热度好像差不多,应该是退烧了。
 
人体温度感受地不太确定,梁楚不敢下结论,正想去翻体温计,想要缩回的手忽然被人握住,猛地往下一拽,梁楚下意识地哎呀一声,身体向前俯冲而去,扑倒在贺长东的胸膛上。
 
第34章
 
梁楚直觉以为贺长东醒来了,一只手被钳制,梁楚单手撑起身体看他的脸,才发现贺长东居然是闭着眼睛的。
 
昨天晚上他给贺长东盖了很厚的被子,许是夜里睡着太热,贺长东半夜拿开一床,身上只留下一床薄被。两人一上一下,梁楚只有一只手可以自由活动,还得撑着自己,挪开了手他整个人都要趴在男人身上。梁楚甩了甩被抓着的左手,想要挣脱出来,睡梦中的男人顺势放他自由,手掌沿着他的身体往下,铁箍似的扣住了腰,按进怀里。
 
梁楚双手撑床,身体又陷囹圄,腰部被人固定,梁楚疑惑地从上往下看贺长东的脸,他真的没有醒来吗?
 
贺长东的眼睛依然是阖起的,被别人这么盯着连睫毛都没有心虚的眨动,梁楚凑近一点看,手肘撑住床,轻轻喊:“贺长东,你醒了吗。”
 
“我要捏你鼻子了。”
 
“天亮了,你不去上班吗,大忙人。”
 
没有收到回应,梁楚依然不信服,想了想,说出埋在心底许久的那句话,声音低微,像是想让人听见,又怕别人听清楚:“贺长东你是一个二十八岁的老处男。”
 
男人神色依然平静,梁楚松了口气,说到这个份上还没有反应,应该是没有醒来了,不是在装睡。
 
贺长东的身体很热,不知是还没有退烧的缘故,还是因为棉被盖的太多太厚了,他的身体热的像是一团火。而梁楚自己凉了一夜,屋里就算有暖气,也因为被子没有盖够而手脚冰凉。贺长东大概是太热了在找降温的东西,碰触到孟冬冬冰凉的手,下意识把人抱住了。
 
不再管他有没有醒来,梁楚腰被箍着难受,还想爬起来离开,才成功分开了两厘米,就见贺长东好像是不满意只感受到一部分的清凉,就势翻身把人压到身下,梁楚腰腹微微弹起,身底还垫着贺长东的手臂。贺长东大手一挥,抽掉隔在中间的薄被,凉人均都穿着睡衣,严丝合缝贴到了一起,扬起的薄被重又落下,盖在身上。
 
“哎……”
 
梁楚叫了一声,心里不确定,抬眼去看贺长东,他到底是醒了还是没有醒啊,怎么睡着了动作还这么连贯的。要是醒了的话听别人说老处男又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贺长东长长舒了一口气,眯着眼睛看他一眼,神色茫然,似乎不太清醒的模样,很快又闭上眼睛,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让我抱会儿,热。”贺长东简单的解释。
 
梁楚反手去掰贺长东勒在腰上的手指,低声提醒:“你放开我,我也是热的,你等会,我给你找冷毛巾去……”
 
床边没有可利用的东西,梁楚伸手去够床头喝药的水杯救急,水杯是凉的。
 
发现了他的不老实和不配合,胡乱扭动的身体被两条大长腿粗暴的夹在中间,重重压着,立刻分毫难动了。梁楚眨了眨眼睛,他可直可弯,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姿势有多危险和暧昧,贺长东热糊涂了吗,当即推着对方的胸膛想把紧紧贴在一起的两人剥离开来,努力了没两下,梁楚身体微微僵住,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鼓涨起来,隔着衣料顶着他的身体,可以感受到灼人的温度和巨大的尺寸,梁楚呆了呆,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敢再乱动。
 
贺长东却不罢休,不知道是不是还没退烧,脑子不好用,作为一个人基本的自制力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闭着眼睛皱着眉毛,似乎觉着很难受,却又不知道怎么办,凭着本能难耐地摩擦两人的身体。梁楚大脑混混沌沌:“贺长东,你……”
 
反抗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来,抵在身上的东西突然激动地跳了跳,紧接着两人挨着的衣服变得湿漉漉的,贴在他腿上。
 
梁楚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什么情况,完事了?居然射、就这么射出来了……秒射?
 
梁楚久久不能言语,心情复杂万分,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贺长东深藏多年的秘密……
 
那东西长得雄伟可怕,顶在身上粗长可观,没想到这么中看不中用,这么快就泄了……前后有……两分钟吗?那他前几天在沙发上的时候体贴细心地给贺长东留了半小时自行解决的时间是不是有点过长了……大概撑死五分钟就够了吧。
 
梁楚心里升起一丝淡淡的同情,十分一言难尽,回头找板牙熊,想要发表感想:“我现在算是知道贺长东不找对象的原因了,肯定是缺乏男人的自信,果然上天是公平的,不会让一个人十全十美,看吧,早泄了吧。”
 
板牙熊没有回答,梁楚想到板牙熊有非礼软件,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现在大概是听不到他说话的。
 
天还没有完全亮起,贺长东出来以后就安静了,剩下梁楚自己懵了一会,抬头看他。一夜过去,贺长东的下巴冒了青色的胡茬,梁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唉,孟冬冬还没有长胡子,没什么男人味。
 
贺长东神色如常,像是又沉沉睡了过去,梁楚眼尖的发现他的耳朵有点泛红,仍被情欲影响到了,虽然时间短,但还是舒服的。
 
贺长东的怀抱像个人工的囚笼,梁楚为难,担心继续挪动又会擦枪走火,虽然这枪白长的粗长吓人了,走火的时间真短……梁楚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个,早泄啊……秒射啊……两分钟。
 
贺长东睡梦里依然身体紧绷,牢牢箍着他这个清凉的抱枕,梁楚想等贺长东放松一些再悄悄抽身出来,贺长东现在绷得太紧了,把人惊醒了知道自己发现了他的秘密,到时候两人都该尴尬了。等了一会,眼皮越来越黏糊,昨天睡得晚,今天醒得早,中途睡得不舒服,乍然落在舒服温暖的被褥里,回笼觉的困意很快涌来,梁楚用力瞪大眼睛,努力把睡意赶跑,坚持了一分钟,忍不住开始打哈欠。
 
贺长东抱着他降温,对于梁楚来说贺长东何尝不是一个大暖炉,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他冰凉的手脚就变得暖暖和和的了。梁楚想着我睡五分钟,眯一小会就醒,怕自己醒不来,梁楚用自由的右手托着脑袋,曲起腿把贺长东蹬开,做了个很不舒服的睡姿。
 
如果睡意太浓醒不过来,这个姿势也会因为难受不适而睡得不踏实,时间长了手腕发酸,贺长东但凡稍有动作他就可以醒来。做好了心理建设,梁楚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待怀里的人呼吸趋向平稳,贺长东睁开眼来,垂目看着近在眼前的人,先放开禁锢住他身体的双腿,随后伸手托住梁楚的脑袋,把他握成拳头现在头下的手拿出,许是夜里一直睡的不安稳,他睡得很熟,眼睑闭合,呼吸轻而平稳。
 
贺长东一根一根把他拢在一起的手指神展开,攒起眉头。
 
他贺长东岂是糊涂人,他的领土和地盘闯进来身份不明的小东西,就算是没有杀伤力,他也断然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把人留在身边。那天晚上出于本能不想把人放走,但人虽留下了,关于孟冬冬的资料第二日便送到桌案上来,助理递上来的资料分明显示孟冬冬脾气暴躁,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十多年,孟清香怜惜他没有父亲,没少惯着孟冬冬,以至于孟清香再婚以后母子俩闹过多次不喝,甚至出于妒忌对家里幼小的弟弟妹妹下过毒手。孟清香不是果断干练的女人,她岁这个儿子又疼又恨,却没什么办法,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她难道还能和他断绝关系么。
 
资料里的孟冬冬已经不能用年少无知、青春期叛逆来洗清脱罪了,有的事做得过分,单是殴打婴儿这一条往重了说,就足以把他送进少年监狱,更遑论他不仅是得罪自家的人,孟冬冬多日离家,手上没有钱花,没少从别处盗窃财物,也经常欺凌同学,高二就被学校开除了。单是那份资料,任谁都不会怀疑孟冬冬早晚会成为社会的渣滓。他贺长东看不上这样的人,但想到在监控里的少年,打开柜门时恐惧又硬着头皮认错的模样,心里又变得柔软。没人知道别墅装着监控器,在没有人的情况下,孟冬冬不需要心虚什么和掩饰什么,他会是最原始的他自己,贺长东观察几日,仍觉得和资料里的人大相径庭。
 
看着同样是被家里惯坏了的人,一个是大恶、性格扭曲,哪里像怀里这个……贺长东尽量一碗水端平,但怎么端得平呢,贺长东忍不住偏心,孟冬冬的前尘往事他了如指掌,知道他有多招人恨,有多招人疼,和孙朝阳的相识相知的过程他有些耳闻,绝不是孟冬冬做得出来的事。活了近三十年,他不会没有最基本的识人之术,不可能有人在他眼前瞒天过海,最起码孟冬冬没有这个本事,这个孟冬冬最多是小坏,总之也不乖巧听话就是了,先前看着软糯绵甜,看着人的时候眼眸里包着水,像是在告状的模样,却不知他心里有这么多想法。
 
老处男?早泄?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这么大的差别,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双重人格么。
 
这已不重要了,他不会试探他,别人对孟冬冬无计可施,他贺长东没有治不了的人,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梁楚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短短几个小时比睡了一夜还舒服,昨天拉开的窗帘没有合起,卧室里亮堂堂的。但梁楚没有觉得眼睛不舒服,温软的被子正好盖住他的眼睛,贺长东早已醒了,却没有起床,靠在床头看书,男性的躯体为他撑起了一片小天地,虽然眼睛被挡住了,但空气仍是流通的。
 
睡、睡过了吗……梁楚把挡着脸的被子拉下来,抬头看向贺长东。男人移开书,朝他笑了笑,神色温和,好像他一觉醒来,并不记得在他身上摩擦摩擦就射了的事情。
 
梁楚看着贺长东的面相,鼻梁挺立,嘴唇削薄,脸部线条冷硬,平心而论比起长相贺长东并不算是极品,只能说是五官端正,在普通人之上。他更多的是气质取胜,有一种强烈的长期位居高位者的气息,因为什么也不缺,所以他是克制的、冷静的,一看就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很容易让人产生被压迫感,也很容易给人征服的欲望。
 
梁楚看着看着,胸腔突然生出万丈雄心来,其实……贺长东秒射的话,就算孟冬冬被包养了,他梁楚也应该是上边的那个吧?梁楚手指往下,悄悄在被子里摸了摸自己的东西,份量虽不重,大小也不雄伟,但是可以硬起来呀,再怎么说,也比两分钟的贺长东好太多了吧。
 
梁楚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慈爱起来:“你退烧了吗?”说着梁楚伸手去摸贺长东的额头。
 
贺长东半路拦下他的手,把趴在被子里的梁楚往上提了提,在他身后垫了两个软枕,两人一起靠在床头。贺长东把书放到一旁,翻转身体,双手撑在他的身体两侧,额头抵着梁楚的额头,双目对视,轻声问:“你帮我看看。”
 
梁楚这回没有对顷刻之间暧昧起来的氛围感到不自在,贺长东可是早泄的呀,梁楚浑然不惧,大大方方说:“好吧,我就帮帮你的忙。”
 
梁楚感受了一会,什么也没感觉出来,体温差不多。梁楚点点头道:“比昨天好多了,以防万一,我们还是量量体温吧。”
 
说完把贺长东推开,还是想去找体温计,生病可千万马虎不得。
 
贺长东俯在他身上纹丝不动,居高临下看着他。
 
梁楚眨了眨眼睛。
 
贺长东眼眸深沉,带着压迫感的目光投在他身上,又缓又慢道:“孟冬冬,你没有话想对我说?”
 
梁楚道:“没有啊,说什么?”
 
贺长东轻笑,笃定的语气道:“你是不是喜欢我,半夜对我投怀送抱。”
 
梁楚愣了一秒,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贺长东,你这个二十八岁过了新年马上就二十九了的早泄大龄处男,你傻了吗。
 
梁楚不答反问:“你发烧还没好吗。”所以高烧昏迷乱说话。
 
贺长东又深又沉的眼睛盯着他不放,像是凶狠的野兽锁定了猎物,吐出两个字:“负责。”
 
梁楚怔了一下,没听懂:“负责什么?”
 
贺长东从他身上起来,靠在床头轻轻淡淡道:“还能负责什么,我在你身上射了不是吗。”
 
梁楚瞳孔放大,一时不知道该感叹哪个,是贺长东竟然是记得的;还是这种尴尬的事情他怎么好意思摆在明面上说,睁一眼闭一眼,两人都当没发生,这件事就此揭过;更想不到的是贺长东这么保守,只是蹭了蹭没进去,而且蹭了那么小一会,居然还要对他负责。
 
梁楚盘腿坐在床上,摆手道:“客气了,不用这么上纲上线,你不用觉着不好意思,男人嘛,下回不要这样了。”
 
贺长东笑了笑,好整以暇看他,纠正道:“想什么呢,是你,你对我负责。”
 
梁楚彻底呆住,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怎么,这个也能碰瓷儿啊?被蹭的那个人可是我啊!
 
过了好半晌,梁楚硬是没说出话来。晚上发了不少虚汗,贺长东摸了摸他的耳垂,起身去了浴室。
 
等到关门声响起,梁楚反手在床上拍了拍,板牙熊滚到他手里,梁楚问:“我没听错吧,谁对谁负责?”
 
板牙熊说:“没有听错。”
 
梁楚疑惑道:“贺长东哪里不对付,他不是国外读的大学吗怎么这么……保守?”
 
板牙熊道:“您以后对人家贺长东好点。”
 
梁楚说:“……你也坏了吗?”
 
板牙熊道:“刚才没办法通知您,任务值+30,当前任务值43,所以我才让您对贺长东好点,多合作的任务对象啊。”
 
梁楚实打实愣住了,“怎么会这么多。”
 
板牙熊说:“嗯。”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梁楚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床上思索片刻,突然又高兴起来:“负责就负责。”
 
板牙熊问:“这么快就想通啦?”
 
梁楚慢慢的说:“说到负责……难道不是被上了的才让上人的负责吗,看来贺长东很有自知之明啊,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我负责就我负责,毕竟他早泄。”
 
板牙熊点头:“所以嘛,更得对人家好点。”
 
梁楚跟着点头,同情道:“对的对的,这个毛病比长得矮还可怕,唉,贺长东挺可怜的,所以他才既不找男朋友也不找女朋友吗,一定是无法在床上振雄风,觉得很没有自信吧。”
 
贺长东大概过了十多分钟才出来,精神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不止二三,病多半是好了,梁楚看着男人壁垒分明的胸膛,缓缓流下来的水珠慢慢掩进浴巾里。梁楚想到不久前看到的一部电影,童子尿辟邪,充满了悲痛和同情的说:“贺长东这么大岁数了,还是童子尿。”
 
板牙熊爪子捂脸:“您差不多行了啊,孟冬冬也是处男。”
 
穿上衣服准备下楼,梁楚履行承诺,果然对贺长东很负责,出门的时候也绅士的打开门,让贺长东先出去。
 
贺长东停在门口,皱眉看着他光着的脚:“鞋呢?”
 
梁楚说:“放楼下了。”
 
贺长东眼神闪烁,没多说什么,把鞋脱了给他,赤脚找出另一双家居鞋穿上。两人一块下楼,此时已经上午十点多了,昨晚扔到楼下的拖鞋被保姆收了起来,保姆在厨房早就熬好了米粥,就等人下楼来,做菜的食材也洗好切好了等着下锅,保姆让贺长东稍等,很快就可以用餐。贺家的饭菜都是边做边吃,提前做好放久了容易失却味道,基本上也不会有隔夜饭,前夜剩下的时候会由保姆第二天带离别墅。
 
察觉主人的行迹,老狗在门口转来转去,鼻子顶着门板想要进来。梁楚出门跟老狗打了个招呼,老狗登时老实了,舔了舔梁楚的手。
 
贺长东站在窗口看他,摩挲手机屏幕,最后还是收了起来,口头警告显然是不够的。昨天虽然昏沉,但不至于完全失去意识,昨晚的争论他听到一两句,等到吃药时问孟冬冬的,还以为他会狠狠告上别人一状,谁知他竟然很能沉得住气,只字未提。贺长东叹了口气,孟冬冬有时看着聪慧,有时有转不过弯来,还真把自己当门卫,给他递了杆子也不知道顺着杆子往上爬,恨不能让人伸手接他上来,真当自己厉害不凡,殊不知让他看门,他能看得住什么呢。
 
出神看了片刻,贺长东表情蓦然僵住,视线定注在一点,贺长东快步走出门去。
 
梁楚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摸狗,老狗和他很亲密,把脑袋放在他的膝盖上,舒服的任由抚摸。贺长东停在梁楚身后,目光下移,眼睛暗沉,弯腰摸向他的后背,才触碰上去,梁楚很快的抬起头来:“干嘛啊,别摸我。”
 
你摸我也没用,你早泄的。
 
贺长东的手依然停在他臀部上,盯着露出的小指长的股沟,那裤子很肥大,蹲着就往下滑,贺长东问:“你没穿内裤?”
 
贴身穿着他的一身。
 
贺长东感受了一下光滑白腻的触感,呼吸粗重起来。
 
贺长东哑着嗓子问:“孟冬冬,你存心的吧。”
 
这句话他前几天也说过。梁楚打开他的手,站起身来提了提裤子,否认道:“我没有,你别冤枉人。”
 
有什么好奇怪的,他一直没穿内裤,这段时间以来都是穿着贺长东的衣服,开始觉得别扭,后来倒也习惯了,贺长东给吃给喝就是没有给他属于自己的衣服和鞋袜,他不好意思找孙朝阳借钱买,孙朝阳听到他穿贺长东的衣服时脸色已经足够难看了,如果知道真相,不知道孙朝阳又会胡思乱想到哪里去。
 
孟冬冬穷得连叮当响的钢镚都没有,没钱买,时间长了这儿也给忘了,没再想起来要,反正裤子松垮,不觉得太难受。况且不用上学和上班见很多人,更没觉得哪里不方便,就是成天穿着大一号的鞋,踢踢踏踏走路,稍微抬高了就掉鞋,梁楚往鞋里加了几团棉絮,这才好些,但仍然活脱脱像一个加入丐帮的净衣派弟子。
 
老狗抛弃了梁楚,在贺长东脚下蹭啊蹭,贺长东闭了闭眼睛,深吸口气,拉着人上楼找了一条皮带,亲自给他系上。少年的腰线比成年男人纤细许多,皮带长出一大截,贺长东已不打算再用这条皮带,拿着剪子剪去了多余的。
 
梁楚放下衣摆盖住皮带,感受了一下,果然很舒服,比用布条方便多了,小声说了谢谢。想了片刻不太好意思地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不穿内裤就穿你衣服的。”
 
然后看了看贺老板的脸色,试探着问:“我都工作这么长时间了,老板给不给发工资啊,我好买内裤。”
 
贺长东听到了他的声音,却没听清他说什么,他满心想着的都是吃他的饭,住他的房子,穿他的衣服,穿他的鞋,还想不负责?
 
看到贺长东没什么反应,梁楚心情复杂,跟板牙熊说:“贺长东太抠了,白使唤人不发薪水,他继续这么抠会让我很失望。”
 
板牙熊道:“您也不想想这别墅租一个月多少钱。”
 
梁楚拒绝想这个问题,用力地说:“这不是别墅,这是员工宿舍。”
 
不过贺长东虽然抠,梁楚道:“但我和贺长东不一样,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早泄是病,得治,两分钟都没有那还了得呀。也许贺长东就是因为这个缺陷才会性格冷淡,治好了早泄任务值一定会有质的飞跃,所以梁楚看了不少菜谱,开始给贺长东补肾壮阳强精了,不过应该没多大的作用,毕竟贺长东起点太低了,但就是这样才得更多补,身体感受不到温暖,至少心灵感受到温暖。
 
******
 
梁楚:来,这个补肾、这个壮阳、这个强精,都治早泄,别不好意思啊
 
贺长东:干死你
 
第35章
 
鹿鞭、鹿茸、巴乾天、海狗鞭等药材都有很好的壮阳作用,有的能做成药酒,有的可以做成药膳。
 
孟冬冬没有钱,羊毛还得出在羊身上,趁贺长东去公司的时机,梁楚在厨房找到保姆,委婉地提了提要壮阳的事儿。为了顾及贺长东的脸面,梁楚还特地暗示说是自己需要,毕竟贺长东一家之主呢,这事儿太掉面子,不能把贺长东苦苦隐藏的秘密宣之于众。
 
最后又说了一句,这件事不要告诉贺长东。
 
保姆一直把梁楚当作贺长东的客人看待,没想过他是看大门的,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却并没有如他所愿瞒着贺长东。等到主人家一回来,保姆就把事情和盘托出了,贺长东沉吟几秒,说按他说的办。然后又问人呢,回家也没看到个影子。
 
保姆说在房间待着呢,一下午没出来了。
 
贺长东颔首,往二楼走去,推开卧室的房门并没有看到人,眉头皱了起来,贺长东转身下楼,走到一楼的客卧,果然房门紧闭。
 
推开一看,果然在他的小窝里待着呢。
 
听到开门声,梁楚反射性的把手往背后藏,这门太气人了,只能关不能锁。
 
梁楚抬头看他,把手里的东西藏在屁股底下,期期艾艾问:“今天回来的好早啊,开饭了吗,快去吃饭吧。”
 
贺长东不动声色地关上门,问他:“你手里藏了什么?”
 
梁楚飞快地说:“什么都没有。”
 
确实什么都没有,因为坐在屁股底下了,梁楚把双手一起拿出来给他看,证明自己说的话是真的。
 
贺长东应了一声,看起来是相信了,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一楼的客卧虽然说是客卧,但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卧室,空间格局并不宽敞,也没有住过人,比不上楼上宽广明亮的主卧,贺长东长得高高大大的,站在这里有几分逼兀。
 
梁楚瞪着他看,演技很好的动了动耳朵,然后偏着头假装听了一下,说:“我好像听到保姆喊你了。”
 
“是吗,”贺长东什么也没有听到,知道他在撒谎,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坐在床沿。
 
“是的!”梁楚点头说:“你快出去看看吧。”
 
贺长东看了他几秒钟,突然伸出手把人搂进怀里,梁楚立刻闪身想躲,又记挂着自己藏的东西,身体往后俯仰,屁股坚定的一动不动。贺长东拦腰一挡,手臂的力量把他推上前来,另一只手托起他的小屁股,稍稍用力把人提起来放到腿上。梁楚顾不得挣扎,赶紧俯身去拿落在床上的东西,贺长东比他更快一步,提前拿在手里,目光凝住,是一条裤子。
 
这条裤子的两条裤腿,从裆部到裤角,从上而下,长长的剪开了,横着去掉了半个多手掌的长度,现在进行到了把裤腿重新缝合的步骤。这样一来,裤腿缩小了一圈。
 
贺长东呼吸轻顿,这是自力更生,在改制衣服呢?
 
梁楚见藏不住了,立刻摆出正正经经的表情,严肃地说:“我在做艺术。”
 
贺长东把衣服放到一边,拿起剪下来的布条,问:“这个又做什么?”
 
“废物利用,”梁楚把布条抢过来,两边布头接上围了个圈,在布圈儿下面做了个弧形的手势,说:“这个做内裤艺术。”
 
贺长东瞧着他看,他的表情自然,是真的想这么做,不是拿腔作势给人看,贺长东的心往下面沉了沉,越是这样越是往他心口捅刀子呢。
 
贺长东表情平淡,看着他用布条做了个内裤的雏形,笑道:“那你还挺厉害,做的是丁字裤吧。”
 
梁楚呆了几秒,把布条举高了一看,可不是嘛,后面没有可以兜住屁股的地方,穿上以后布条直接夹进臀缝里了。
 
梁楚寻思着怎么改造改造,要不要把床单剪了。
 
“真是一分钱难死英雄汉。”梁楚小声嘀咕。
 
贺长东把布条放到旁边眼不见心静,牵着英雄汉走出去,“别忙活了,买,给你买。”
 
出了门把人丢到沙发上,贺长东便出去打电话了,打到一半进门来,上上下下把梁楚一通打量,然后握着脚用手掌比了比,跟那边报了型号,挂断电话。也就半个多小时的功夫吧,有个小年轻快步跑了过来,提着大大小小七八个购物袋。
 
贺长东接过,拎到梁楚跟前,坐在沙发上一件一件拿出。长裤、衬衫、外套、鞋袜,一应俱全,还有两包柔软的内裤。衣服都是很简单大方的样式,实用舒服为主,款式风格和贺长东的眼光很相像,但颜色更活泼娇嫩些,不是单调乏味的深色。
 
梁楚拿着衣服在身上比较了一下,大小看起来是合适的,贺长东从沙发上站起,替他拿了许多衣服:“过来试试,穿着我看看。”
 
梁楚双腿蜷在沙发上没有动,隐隐觉着这一幕似曾相识,不由怔楞了一下。
 
贺长东小臂拄在沙发上,弯腰问他:“不喜欢?”
 
“啊……”梁楚回过神来,点头道:“喜欢的。”然后去翻衣服上的标签价格,全部剪掉了。
 
梁楚拿着衣服,迟疑道:“多少钱啊?”
 
贺长东轻笑道:“没你值钱,听话,过来试试。”
 
衣服当然是合适的,只是梁楚乍然穿上合身的衣服还觉得有点不舒服,之前就跟披个麻袋似的,身体在肥大的衣服里空空荡荡的,比睡衣还舒服,现在布料包裹住身体,莫名添了一种束缚感,很少,但是有。
 
梁楚一样一样把衣服收了起来,一样一样估算价格,然后嘱咐板牙熊帮忙记着点账。
 
板牙熊说:“不是说了送您的吗,还记什么账啊。”
 
梁楚跟在贺长东身后下楼:“不想欠别人的。”
 
感情债最难还,他已经欠了一屁股还不清的感情债,差点没把命搭进去。有那么很小的一瞬间,和贺长东相处有和那个人相处的感觉,快的像是错觉,但已足够让他觉得清醒,好在这些衣服都是明码标价,可以还得清的。
 
保姆尽职尽责,等到下楼的时候天已黑了,饭菜也做好了,浓郁的米粥香,梁楚走进餐厅一看,桌上果然有一道陌生的菜,保姆很聪明,没有打草惊蛇,只添了一道新菜。
 
梁楚坐到桌前,伸着鼻子闻了闻,果不其然闻到那道菜有股奇怪的药味,看那形状和触感应该是药材。梁楚等贺长东落座,十分热情的把那道菜端到贺长东面前,如果不是担心殷勤的太明显,贺长东会对这道菜起疑心,梁楚简直想甩了他吃饭的碗,直接摆他脸底下,让贺长东把这盆壮阳的药膳当饭吃。
 
贺长东默然看了一会,配合地问:“这是什么?”
 
梁楚坐的离贺长东近了些,长方桌子,两人分别坐在九十度角的两边,梁楚道:“是好东西,吃吧,多吃点,对身体好。”
 
“我倒不介意,”贺长东意味不明笑笑,慢慢喝了一口汤:“你不怕就好。”
 
梁楚想着少装大尾巴狼了,我怕什么。
 
一连数周,每隔三四天都会有这么一道大补的菜端上桌,梁楚也被灌了不少,毕竟一顿饭贺长东并不会只吃这一道菜,剩下的丢掉又太可惜,都是名贵药材。梁楚也跟着沾光吃了不少,但孟冬冬身体健康,性功能也正常,绝大部分都给贺长东吃了。两个月下来,贺长东什么情况暂时不知道,梁楚明显感觉自己的气血那是相当旺盛啊,已经到了腊月寒冬的季节,在外边冻半天也不冷,手脚依然温暖。
 
以至于孙朝阳来看望他的时候,都神色复杂地说孟冬冬你气色真好,红光满面的。
 
除了手脚温热,几乎每天晚上还会红光满面的做春梦,早上醒来的时候底下的东西都是高高翘起的,要命的是他做春梦的对象大多数居然是贺长东,可见他上次一闪而过想要征服贺长东的想法有多深刻了。梦里贺长东软成一滩水,躺在他的身体底下,一向清冷的脸上春潮情动,结实漂亮的大长腿夹着自己瘦弱……瘦削的腰,求他进来,进来了又皱眉,求他轻一点太重了什么的。梁楚就骑在他身上老霸气了的说老子干的你合不拢腿什么什么的,不光梦到干事,事后也都齐全的梦到了,梦到贺长东走路的姿势都是怪异的。
 
更要命的是自从贺长东病好以来,梁楚就从楼下睡觉升级到楼上睡觉了,同睡一张床,上回被迫占了贺长东这个老处男的清白,老处男要让他负责到底。于是每天清晨醒来,刚才还软趴趴躺在他身下哭泣的小骚货变成凶面獠牙的大灰狼,把他当奶牛一样撸,梁楚开始还蹬着腿反抗两下,后来太舒服了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了。这么长时间下来,这具身体越来越敏感,被男人粗糙的手指稍微碰一碰就会起反应。梁楚看着贺长东那张和梦里大相径庭的脸,简直南辕北辙的表情,精神都快要分裂了。
 
贺长东那处依然雄伟,鼓起一大包,但都是晾着那玩意儿不碰,梁楚头回被撸出来还以为要有来有往的帮贺长东一回。但老处男就是老处男,压根不用他帮忙,躺在床上静静等着那处蛰伏下去,或者盯着日历出神。不管怎么说,在这份忍功上,梁楚是甘拜下风的。
 
孟冬冬的生日在年后初五,年关很快趋近了。
 
******
 
梁楚:贺长东硬了就看日历
 
贺长东:马上就成年了,两个月、一个月、十天……明天。
 
第36章
 
孟冬冬的生日在年后初五,年节趋近,该放假的放假,该回家的回家,这是一年之中最盛大隆重的节日,一家人都要在一块过的。
 
大人物小人物都闲了下来,贺长东也一样,最近天天在小别墅里待着,好不容易休假了,也没见他出去转转,也没有跟亲友相聚。大概有的人喜欢热闹,有的人享受独处。梁楚看着他舒舒服服靠在沙发上翻书,好像一点也没有觉得无聊。
 
梁楚脱了鞋,跪坐在沙发上思考。年节越近,梁楚越是上愁,算了算日子,从孟冬冬跑出家里,到现在为止,约摸有小半年没回家了。孟冬冬失踪这么久,也没有孟清香的一丁点消息,不知道是找不到人,还是根本没有找过。
 
板牙熊把蛋壳顶在脑袋上,蛋壳遮住眼睛,它像个瞎子似的扭屁股,后面是贺长东的大脚当背景板。“孟冬冬又没有电话。”
 
梁楚微叹道:“虽然没有手机,但孟清香应该知道孟冬冬去了什么地方,他不是说了要找他亲爹去吗。”
 
板牙熊没有吭声。
 
说来道去,孟冬冬胡来了这么些年,孟清香大概很怕了这个儿子了吧。诚然母子俩相依为命多年,恐怕孟冬冬的所作所为也让孟清香心力交瘁,将孟清香的母爱消磨了大半,更何况她又有了亲生的两个孩子,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孟冬冬和那两个孩子势如水火,她要保护谁呢?
 
但现在已到了年底,孟冬冬虽然厌恶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对孟清香的感情还是很深厚的,马上大年三十,身为人子再不回家看看也说不过去。再说了,别人过年都是一家人一起过,贺家有贺老爷子坐镇,就连贺长东也要回本家过年。孟冬冬的身份不尴不尬,贺宁文不可能承认他,贺家也不会接受,难不成要一个人过年啊。
 
想了一会,觉得无所适从,有点不喜欢过年了。但转念又想一想,小院里比孟冬冬身世凄苦的人多得是,冬天也没有暖气,他比那些人幸福很多了,好像又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这么想着,梁楚靠着沙发,一眼又一眼地扫向贺长东。这人是个一心二用的,电视上播着一部纪录片,手里还拿着书,也不知道他在看哪个。
 
没多会,察觉到他的注视,贺长东头抬也不抬,拿过遥控器递给他。
 
梁楚对着遥控器看了几秒,接了放到一边。
 
贺长东轻声道:“手机不能玩了。”
 
板牙熊气愤道:“看看,看看,小气的!”
 
梁楚心有戚戚,但嘴上没说,贺长东的手机里没有秘密,这段时间如果没有想看的电视,就会拿着贺长东的手机在网上找东西看,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来,常常用到没电。等到从屏幕抬起头来,看东西都是花的,有过两三次,贺长东便不再轻易给用手机了。
 
看他没说话,贺长东终于抬头觑他一眼,问道:“觉得无聊?”
 
梁楚摇摇头,就说了请假回家的事儿。
 
贺长东说了五个字:“旷工扣工资。”
 
梁楚愣了愣,不觉得被威胁了,反而很高兴,撅着屁股把贺长东放在沙发上的腿推了下去,坐到他跟前一板一眼:“我有工资呀,那怎么没见你发,什么时候发,年底该算账了吧,不要拖欠我们小老百姓的血汗钱。”
 
顿了顿又问:“一个月多少钱啊?”
 
贺长东失笑,翻了一页书没说话,被无视了的梁楚瞪了他一会,如果不知道有没有工资也就罢了,不怎么惦记,现在知道有,怎么可能放心把自己的钱放在别人口袋里。
 
梁楚把手放到书上,捂住上面的字:“国家不让拖欠人民的工资。”
 
贺长东抬眼瞧他,合起书把他的手夹住,往跟前拉了过来,分开双腿把人抱进怀里。“发,不敢不发。”
 
还没过门呢,回家就回家吧。
 
今年没三十,二十九就是除夕,老板问人民要现金还是银行卡,人民想了片刻,说现金吧。贺长东斟酌几分钟,给多了翘尾巴,给少了怕不高兴,最后给了两万,担心有了钱人就跑了,强调说还有一个月的工资扣着,然后口袋里又揣了一沓,想着不够就添。
 
梁楚拿着钱惊讶地问:“一个月多少薪水,一万?”
 
在小别墅里也就待了三个多月呀。
 
看他这幅表情,贺长东知道给多了,平静道:“包括奖金。”
 
梁楚哦了一声,那贺长东是不是觉得他做的挺好的,还发奖金呢。点点头,把人甩到一边,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数钱去了,数完了回来说数目是对的,没有少发。
 
到了年底,司机也要过年,二十九除夕夜的一清早,贺长东拎着大盒小盒的补品,驾车把梁楚送回孟清香家。
 
孟冬冬的家在一处很拥挤的小区,看着有些年头了,远远看去阳台上挂着新洗新晾的衣服,姹紫嫣红,乍然看去跟一排小旗子似的。小区地理位置不错,附近就是闹市和学校,到处都是出行的人,车停在小区门口,梁楚便不让再进了。之前板牙熊没有刻意强调孟冬冬的人设,但梁楚到底不是孟冬冬,这是两个人,想着不能穿帮,还是别让孟清香和贺长东见面了。
 
贺长东没什么意见,拎着礼物把人送到楼下,小区没电梯,孟清香家就在二楼,梁楚驻步,一脸牙疼的看着贺长东。前不久他才夸下海口,说不能欠别人的,这些东西明码标价早晚都会还的,但买衣服的钱还没还清,又添了一笔买礼物的钱,虽然说着是贺长东送给孟清香的心意,可这笔账都记在他梁楚头上啊。
 
梁楚问:“咱俩欠贺长东多少钱了。”
 
板牙熊大难当头各自飞的说:“您欠了好几万了。”板牙熊用力强调‘您’字。
 
梁楚拉着垫背的冷静地说:“这么多啊,咱俩什么时候才能还得清。”
 
板牙熊说:“您自己。”
 
梁楚说:“咱们两个。”
 
“……”
 
梁楚把板牙熊按进口袋里,犹豫地看着补品,如果贺长东没有站在门口,他可能撒丫子就跑了,但现在不行,贺长东要是跟上来怎么办。心里把补品换算成了人民币,其实都是胡乱换的,因为很大一部分看外表根本看不出来里面装了什么,不过既然是贺长东吩咐买的,总不会是廉价的东西。
 
“这么多……给我一个就行了。”说着去拿最小的盒子。
 
贺长东执着他的左手,一样一样套在手腕上,东西沉,手指勒着铁定会疼。贺长东道:“这句话该是我说,孟清香是你母亲。”
 
梁楚听出他的话外之意,哪儿有给自己家人买东西还嫌多嫌贵的。
 
梁楚认命的挎篮子似的挎着一胳膊东西,心想到底占用了孟冬冬的身体,帮着尽点孝心也是应该的,债多不愁,那就、那就先欠着吧……反正并没有规定还账的期限。
 
贺长东插兜站在楼下,梁楚一步三回头,补充道:“你回去吧,我自己去就可以了,你不许跟过来。”
 
贺长东跟他摆摆手。
 
来到二楼,还没推门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刀和砧板碰撞的‘铎铎’声,梁楚认识这个声音,孟清香大概是在剁馅。有的人家觉着绞肉机绞出来的肉不香,都是买回来自己切自己剁。除了剁馅的声音,还有小孩子吵闹的声音,电视机的声音,喧杂又热闹。
 
腾不出手来,梁楚用脚尖踢了踢门,里面没动静,梁楚又踢了踢,剁馅的声音停了,然后是从远及近的脚步声,梁楚有些紧张,但没有紧张多长时间,随着门把转动声一同响起的是女人温婉的声音:“谁呀?”
 
房门打开,里面的女人和梁楚打了个照面,一时间两人都愣住了。
 
面前的女人很有风韵,长发挽起,看得出来年龄已不小了,但仍然非常……美丽,和女孩子的漂亮活泼不同,她有一种岁月沉淀的美丽,眉眼间可以看出年轻时的美貌。
 
“谁、谁呀?”有声音学孟清香说话,是孩子稚嫩的童声,孟清香身后有一个大腿高的小孩儿跑过来,看起来也就四五岁的模样,屋里暖和,孩子穿的仍然很厚,有些鼻音,应该是感冒了。
 
听到来声,孟清香条件反射的立即蹲下身抱住了孩子,往身后一推,那是一个保护的动作。
 
梁楚有些黯然,不知道为了什么,明明他不是孟冬冬。
 
他发现孟清香见到孟冬冬是紧张大过于喜悦的,孟清香明显很惧怕他,也不知道孟冬冬是怎么跟母亲相处的,居然把最亲密的亲子关系变成今天这个模样。
 
梁楚叹了口气,突然发现回来孟家过年是个错误的决定。
 
孟清香笑道:“冬冬,是你啊,快进来吧。”
 
小孩抬眼看到梁楚,‘啊’的一声转身跑走了,穿过拥挤又整洁的客厅,投进正在看电视的男人怀里。
 
“不了,”梁楚冷漠地说:“我就是回来看看你,马上就走了。”
 
说完也没进门,把年货放到地上。
 
母子俩生疏的像是陌生人,梁楚没问孟清香这几个月来有没有找过孟冬冬,那一定会是残忍又令人难过的答案。
 
梁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手脚没地儿放,想抓抓头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傻了,于是抓了抓裤缝,转身走了。走了没两步,身后就传来关门的声音,声音落地,梁楚觉着心口闷闷的,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几个月的孟冬冬,居然因为一个对于梁楚来说是陌生人的举动感到难受。
 
还没有走下楼梯,身后又有声音传来:“冬冬!”
 
梁楚愣了愣,返身看去,看到孟清香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微笑看着他。
 
刚才的关门声,不是把母亲和儿子隔绝在门内门外,孟清香追了出来。
 
孟清香颤抖着问:“冬冬,你现在在哪里?回家……回家过年吧,你叔叔不怪你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梁楚模仿孟冬冬的语气:“那是你们的家,不是我家。”
 
孟清香燃着希望的双眸黯淡下来,梁楚低声说了句就这样吧,挺好的了,祝你们幸福。
 
孟清香噙着眼泪道:“孟冬冬,我孟清香自认没有对不起你,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我养你到这么大,你还有没有把我当你妈?!”
 
梁楚停住脚步,突然想起自己的来意,于是从口袋里拿出来刚发的两万块工资,用旧报纸包着,把钱砸进孟清香怀里:“欠你的还你,不当就不当。”
 
说完就跑了,怕孟清香再追上来,梁楚跑的很快,到了拐角转头去看,后面没有人。
 
梁楚缓缓放慢了脚步,抓着板牙熊,方才明明闹到很不愉快,但仍然忍不住说:“其实孟清香很爱孟冬冬。”
 
板牙熊说:“大部分当妈的都很好。”
 
梁楚踢飞脚下的一颗石子,叹气道:“孟冬冬还活着就好了。”
 
“他已经死了。”
 
梁楚点点头,笑着说:“所以我突然觉着现在这样真的挺好的,算是把孟冬冬的烂摊子收拾了。”
 
这一刻梁楚的心情很忙,三分是感叹孟冬冬的可悲,但更多的是为以后的事情感到庆幸,没有人可以伤害自己的母亲。他刚来的时候,对孟冬冬很是不满,想着对孟清香好一些,但是现在恒来想去,发现这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孟冬冬已经死了,梁楚早晚会离开,如果真的想为了她好,就该沿着孟冬冬的老路走下去,而不是自作聪明的去和她缓和关系,最好可以更糟糕一点。她现在有了新的孩子,新的希望,也已经习惯了没有孟冬冬的生活了,何必再去插一脚。
 
一人一熊感慨良多,感慨了两分钟,突然想到一件重大的事。
 
贺长东不在楼下,大概已回贺家了,梁楚才当了一天两万块的富翁,又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了,身上没有一分钱,所有的钱都给孟清香了。可恶的是当他要把所有的钱都给孟清香的时候,板牙熊并没有出言阻拦。
 
虽然一人一熊猫都不是强迫症,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一致认为给整数比较好,两万,20000,多么整齐的数字。一万九,19900,看着就别扭,好像一块平整的豆腐少了一块。
 
板牙熊忧愁地说:“咱们怎么回家啊。”
 
梁楚说:“哟,哟,这就变成你家啦。”
 
板牙熊道:“您厉害,您别回去啊,看您去哪儿。”
 
梁楚说:“回家,回家。”
 
贺长东没说什么时候来接,听那语气得等到过年以后了,梁楚严肃地思考是等到过年以后,还是说去看贺氏的公司页面,给客服打电话,找客服要贺长东的手机号。暂且不说人家上没上班,上班了给不给,打电话之前得先借个电话。
 
一边想一边走到了小区门口,板牙熊说:“呀,看。”
 
梁楚也已经看到了,眼睛不由主人控制的亮了起来,靠着黑色车身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不是贺长东还是谁。
 
梁楚小步跑过去,听到脚步声男人侧头看来,把人抱了个满怀。
 
梁楚从他怀里退出来,有些意外:“你怎么还没走啊。”
 
知道你会下来,贺长东笑道:“接了个电话。”
 
梁楚自己打开车门爬进去,心想谁打的电话啊,怎么这么好啊,我谢谢他全家,真心的谢谢,要不然他就得走路回去了,可怕的是还不认路。
 
孟清香这个年注定过不好了,梁楚却甩下一个大包袱,长痛不如短痛,至少她以后的生活是快乐的。
 
只是这样一来,又回到了原点,很快到了除夕,一大清早就有人来找贺长东去本家吃早饭。贺长东从厨房出来,正在煮牛奶,让人等会儿,上楼去叫人,梁楚正好走下楼梯,过年总归是高高兴兴的,昨天虽然睡得晚,但今天仍然早早就醒了。
 
贺长东把牛奶递过去,梁楚抿了一大口,奶味很足,两口喝完了。
 
贺长东回头朝梁楚伸出手,示意还有人等着,跟他一起去本家过年。梁楚绕着贺长东走去旁边,他去干什么啊。
 
梁楚走进前院抱住老狗,抬头说:“我不认识你们家人,我和它过年,你快去吃饭吧。”
 
贺长东皱眉,弯腰拽他:“胡闹,你们俩都跟着我来,缺你一口吃的?”
 
梁楚灵活地躲开,不让他碰。
 
“听话,过来。”贺长东抓鸟似的小心接近。
 
梁楚机警地步步后退:“不听!”
 
贺长东没脾气,这时老狗‘汪’叫了一声,梁楚侧头看向门口,门外站着一个人,看着站了有一会了,正是孙朝阳。
 
“找我吗,什么事儿啊。”梁楚拍拍狗头,走到门口。
 
孙朝阳飞快地看了一眼贺长东,压低声音,生怕贺长东听见似的:“小院包饺子,你来不来?我猜……你可能是一个人,贺长东大概不会带你去本院。”
 
梁楚没多解释,说:“去,我去啊,你等我一会,包饺子是吧,我包饺子厉害着呢。”小院的人再难相处,也比贺家本家的人好。
 
说着跟贺长东摆摆手,表示我这就走了,你过你的年,我过我的年。
 
孙朝阳强迫自己无视那令人浑身难受的视线,男人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孙朝阳,他哄着拽着都不肯妥协的人,被他这一句话叫走了,乐颠乐颠的。
 
第37章
 
两人并肩走到大门口,没走几步,梁楚思虑片刻又停了下来,找孙朝阳确定:“包饺子是吧?”
 
孙朝阳点点头,刚才不是说过了么。
 
梁楚低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衣服,拍手道:“你等我会儿,我拿工具去。”
 
孙朝阳愣了愣,还想问那边面粉饺子馅都有,拿什么工具?然而梁楚已转身走了。
 
孙朝阳一同转过身体,目送梁楚走回漂漂亮亮的小别墅,好像他天生适合那里,数月前在破落灰败的小院里见过的那两面,是他囫囵做的一场梦。
 
贺长东还站在前院,以往缠着他的老狗另投新欢,恨不能和梁楚的腿长在一起,听到声音贺长东抬起头来,梁楚绕过他跑进屋里,男人神色微动,视线黏在他身上,跟着一起进去。见人穿过厅堂跑进厨房,没一会再出来,脖子上挂着一条保姆的大围裙,他高处够高,但宽处一个保姆能顶得上三个他,围裙扎在身上空空荡荡,像披着一件大雨衣。
 
贺长东笑了,招招手道:“过来,我帮你。”
 
梁楚摇头,表示自己可以,双手背在身后鼓捣绳子,山不就我我去就山,贺长东好脾气的朝梁楚走过去,梁楚还在提防他,随便绑了两下,转过腰给他看:“系好了。”随后越过贺长东快步走了出去。
 
贺长东收起了笑容。
 
孙朝阳站在原地等着,低头看地面,不知在想什么。梁楚远远看到他,放轻了脚步缓缓接近,猛地在孙朝阳肩膀上拍了一下,孙朝阳身体惊颤,蓦然回过神来。
 
梁楚把手放在围裙的口袋里撑起来,像一个挺肚子的袋鼠,侧头看他:“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孙朝阳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梁楚狐疑地瞧着他,隐约觉着孙朝阳似有心事,但对方没有说的意思,他也没有理由打破砂锅问个究竟。想来应该是到了年底,举家欢乐,快乐的人会更快乐,孤独的人会更孤独吧。
 
一路走回小院,离门口还有十多米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一脚踏进大门,梁楚愣住了,他看到大院里乌压压的一团,半大少年们跟丢手绢似的围坐成圈,圈里是大椅子小板凳垒成的砧板,粗略估计得有二十几人。因为人多,小盘子小碗的不方便,所以在巨大的砧板上放了好几个大盆,里面有的放面团,有的放馅。饺子馅有荤有素,韭菜、茴香、萝卜,食材很大众,但也明明白白分出了几个口味。
 
梁楚有些意外,原以为孙朝阳所谓的包饺子只有他们两个人,眼下显然并不是,想起上回来的时候还是跟现在截然相反的情景,大家冷漠的像是陌生人,你不闻我不问,配合地十足默契,好似并未住在同一屋檐下,只是路上擦肩而过的路人。但现在毕竟是过年,上学的上班的都回来了,少年们齐聚一院,仿佛也都放下成见、暂时的握手言和了。其中也有不合群的,但在这个重要的节日也赏了几分脸,和院友坐在一起,只是表情看起来不大友善。
 
厨房地儿小挤不下,所以把场地挪在院里,看到梁楚进来大家也都微楞,他在打量别人的时候,小院里的人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这个小院里飞出去的金凤凰。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新春佳节见真情,虽然和贺长东在一起,但贺家显然容不下他,到了这个重大的节日,还是被打回原形了,要跟他们一块过,没比他们高一等,自己也没比他矮一头。但脸上的表情仍然是精彩复杂的,完全相反的两种情绪交织糅杂在脸上,好像是看到了香饽饽想挤上来啃一口,或许能跟着沾点光,但同时又矜持着,带着幸灾乐祸的不屑。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梁楚上前一步,主动打破了尴尬的沉默:“你们好啊。”
 
孙朝阳在前领路:“过来吧。”
 
梁楚跟在他后面,包饺子大工程正在进行时,一人问他:“孟冬冬,你擀皮儿还是包?”
 
梁楚在包围圈里挤出来一个缺口把自己填了进去:“我包,我会包。”
 
板牙熊道:“您又吹牛。”
 
梁楚捏了一张饺子皮,自信地说:“我看过别人包,放馅捏皮老简单了,一学就会,你看好了。”
 
梁楚摆好了架势,想包一个给板牙熊看看,刚往皮儿上放了馅,旁边有个声音道:“放多了,饺子馅一共就这么点,二十多口子人,包完了不够吃的怎么整?”
 
梁楚呆了几秒,点头说:“哦。”
 
然后往盆里抖出来一点儿,旁边那人又道:“少了,煮好了吃皮?”
 
梁楚抿唇,心里有点烦躁,这边刚要包给板牙熊看,你那边老是拆我台是怎么回事儿。转头瞪了那人一眼,那是一个煤球少年,长得又黑又高又壮,梁楚看到他一脸嘲讽和一口白牙,煤球旁边的旁边还坐着一个熟人,正是来到这里第一天见到的破校服。
 
想着大过年的不要生气,再说敌众我寡,梁楚又点头,抓着筷子添了一点点馅,添完了捏着皮不敢动,煤球少年没说话,梁楚这才松了口气,跟考试及格了似的,慢慢把皮往中间捏。谁知道这饺子馅不听话,饺子皮摊开的时候还老老实实待在中间,等捏皮的时候就跟开运动会似的,争前恐后往外跑。
 
梁楚心里有些虚,看别人包饺子都是一挑馅,一捏皮,成了,皮儿和馅儿都乖得很,怎么轮到他上阵这饺子馅就像成了精似的。
 
果然煤球少年脸色冷了下来,好像他不是没包好饺子,而是杀了他爹娘,煤球少年长得高大,是小院的刺头,看到煤球少年给金凤凰下马威,包围圈的人动作或多或少都跟着慢了下来,商量好了一般,等着看好戏。煤球少年不负众望的说:“我说你到底会不会?不会别搁这儿碍事。”
 
梁楚想着幸好我穿了围裙,把沾了馅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吐出实话:“……其实我不太会。”
 
煤球少年一脸不耐烦,还想说话,紧接着梁楚抢先小声道:“我看你包的又快又好,你教教我吧。”
 
那人微怔,一肚子的气和话突然噎住,顿了一会把饺子皮放到左手上,右手挑馅,放慢了动作:“那你看好了,跟着我做。”
 
梁楚仔细看他做了一遍。
 
板牙熊道:“您好怂啊。”
 
梁楚重新捏了一张饺子皮,笑呵呵地说:“我是智取,这回我要是再包不好就不怪我了,怪师父没教好。”
 
煤球少年教,梁楚就跟着学,包饺子说简单也简单,把馅包在里面就可以,很快梁楚就把皮捏住了,怕捏不紧丢进锅里会坏,梁楚一般都捏两遍。
 
包饺子包的热火朝天,小院分工合作,有擀皮儿的,有包的。趁包饺子的功夫,没多长时间包围圈打开了话匣子,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的抛过来。
 
有人问你跟着贺先生做事?
 
梁楚说是的啊。
 
“那位好不好相处?”
 
梁楚说挺随和的。
 
你们认识多久了,别墅还缺不缺人了,你们怎么认识的,你在别墅里做什么,一个月多少钱。
 
梁楚能答的都答了,不能答的糊弄过去,包饺子有一个无比漫长的过程,忙活几个小时其实也就吃上十几分钟。但这个过程足以让问题变得越来越尖锐,这时候已经没有人在乎他会不会回答了,最开始的尴尬气氛原来是最令人愉快的。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我们在这儿待了这么久都不敢往那边凑,谁知道那位脾气这么好,看人家孟冬冬,厚着脸皮往那边一扎,来了没几天就把贺先生的小别墅拿下了。”扼腕自己晚了一步,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梁楚抬头看那人,不咸不淡道:“是的,命运靠自己争取,你晚了。”
 
少年碰了个冷钉子,呐呐道:“当我很稀罕似的。”
 
破校服阴阳怪气的插腔:“你们眼红什么啊,你们真以为孟冬冬在那儿是享福呢,虽说吃的好点住的好点,但未免太拘束了,我们在这儿图的是个自在。谁都知道贺长东难伺候,而且麻雀就是麻雀,你们听他吹牛呢。我说你,那个孟冬冬啊,你也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贺长东要是真的对你好,看得上你,你还能跟我们一起过年?”
 
梁楚看他一眼,慢吞吞道:“跟你们一起过年哪里不好了。”
 
你们是在自己瞧不起自己吗。
 
少年哄笑,直白道:“给自己找台阶下啊。”
 
梁楚专心捏自己的饺子。
 
板牙熊把蛋壳咬得咔咔响:“您怎么都不生气,拿、拿饺子皮打他们啊。”
 
梁楚摇头:“过年呢,为什么生气,不生气。”
 
板牙熊道:“说话阴阳怪气的,听得不舒服。”
 
梁楚想了片刻,笑道:“你还说别人,我们不是也这样过吗。”
 
大概知道他们是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要在他身上找什么平衡感,比如他和板牙熊见到别人长得高长得强壮,他也会酸里酸气,说长得高有什么好,大脑简单四肢发达,还是我们这样的更好,不过他们是偷偷说的。
 
时间过得再慢也会过去,饺子包完了,梁楚离开座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悄悄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屁股和腿,煤球少年低着头在拍手上的面粉,梁楚提着围裙走过去:“在这儿擦吧,我有围裙。”
 
煤球少年动作停住,虎着脸瞪了他半天,才马马虎虎在围裙上蹭了蹭,别过脸去,黑黑的脸上微微泛红。
 
煤球少年匆忙走到一旁去了。
 
梁楚拍了拍围裙,最喜欢打趣这些半大少年了,跟当初的孙朝阳似的,外面包着一层坚冰,看似坚硬无比,实则一戳就碎了。
 
煮饺子不像包饺子,用不着这么多人,饺子包到了尾声就有人去烧水了,等收拾完了那边饺子也可以下锅了。小院人多,桌椅板凳可以会不够用,梁楚占住自己包饺子时坐的板凳,免得吃饺子的时候没地儿坐还得站着吃。没多久饺子出锅,没有用碗盛,而是用一个大盆一口气端了出来。
 
板牙熊问:“您把我举高一点呗,我一定一眼就能分出来哪个是您包的。”
 
梁楚把它装进兜里,一点机会也不给看。
 
煤球少年依然坐在他身边,在盆里扒了扒,夹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虽然长得难看,但饺子完完整整并没有坏,毕竟主人每个饺子都捏了两遍。
 
煤球少年夹着水饺递到梁楚眼底下,挑眉看他,梁楚绝口否认:“给我看这个干嘛,谁包的谁吃,这不是我包的,不认识它谁,拿走拿走。”
 
然后净捡皮薄馅大的吃。
 
饺子馅不知道是谁调的,咸淡正好,有很浓郁的肉味,时不时会吃到惊喜的大肉丸,梁楚一连吃了数不清多少个,毫不犹豫被收买了,对小院所有不好的坏印象都消失了。
 
吃饱喝足抹抹嘴,胃说不要了不要了饱了,嘴说还要的还要的好吃。梁楚站起来想溜达两圈消消食儿,腾点肚子回来接着吃点。幸亏围裙又肥又大,不然很容易被人看到撑着了,真是太没出息了。
 
在院里来回走了两圈,突然感觉空间变得安静,板牙熊说:“贺长东来了。”
 
梁楚嗯了一声,转过身体去看。
 
果然大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大衣,身材高大,脸部线条冷硬犹如刀刻,正远远看着他。
 
少年们慢慢坐直了身体,神色十分怪异。贺长东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小院在别墅的西边,这位贺先生寡言冷漠,别说往小院里来,连小院的方向都吝啬地不会踏足一步。
 
孙朝阳缓缓放了筷子,煤球少年神色晦暗,侧头看向梁楚。
 
梁楚走到门口,回头看看小院,又抬头看他,明显不欢迎:“你来这里做什么。”
 
贺长东道:“接你回去。”
 
梁楚期期艾艾道:“其实我还没吃饱,你先走吧,我一会自己回去。”
 
贺长东问:“没饱还是没够?”
 
梁楚面不改色:“是前者,我比较善于礼让,让别人先用的。”
 
贺长东好整以暇,声音不高不低:“是吗,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别人吃让你看着。”
 
梁楚下意识回头看,小院里的人都跟冻成了冰雕似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梁楚抿起嘴唇,贺长东这是成心来让别人吃不下饭的吗?
 
贺长东弯腰握住他的手,小院冰天雪地,没有暖气,十指冰凉。
 
贺长东捏了捏他的指肚,温声道:“回家暖和,想吃什么都给你做。”
 
梁楚把手抽回来,揣进兜里暖着,回头又看小院,大家还没有继续吃饭,其实除了个别的,小院的人其实都挺好相处的,都是孤儿,手头钱不宽裕,过年吃了顿好的,他空手而来白吃白喝一顿也没人说什么,虽然说了几句酸话,也没伤大雅。现在贺长东不走,他们大概会一直食不下咽了。
 
梁楚视线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破校服身上,破校服现在怂了,眼神闪躲不敢看他,他越是躲闪梁楚越是心痒,想起几个月前的初次相见,心里想着错过这次,可能就没有再找回场子的机会了。梁楚下定决心道:“那你等我会儿。”
 
破校服名叫宋韧,从贺长东一来就开始心慌,发现梁楚看过来心里更是咯噔一下,心里暗暗叫苦,大张着眼睛惊恐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梁楚被这么看着感觉心里无比无比的爽,虽然是假借别人的威风,但爽就是爽啊。
 
梁楚走到宋韧身边,俯下身来,宋韧抬头看着他,面露惊慌,梁楚问他:“你还记不记得……你上次骂过我,骂我狗咬狗,我记着呢。”我就是一个这么小心眼的人。
 
宋韧只觉得大难临头:“孟冬冬……”
 
梁楚眼睛盯着他,腰越来越低,咄咄逼问:“你知错了没有。”
 
宋韧都快哭了,再没有之前的跋扈,磕磕巴巴道:“知、知道了。”
 
梁楚不满意地说:“怎么还得让别人教你,错了该说什么?快说对不起。”
 
宋韧明显怔楞一下:“对、对不起?”
 
梁楚直起身来:“没关系,以后不要这样了,快吃你的饭吧。”
 
宋韧彻彻底底愣住,眼神怪异又意外,怔在原地,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梁楚拍拍他肩膀,走回大门口,贺长东定定看着他,深黑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梁楚借了别人的威风,被这么盯了一会有点心虚,老老实实申明自己是正义的:“他以前骂过我。”所以不是没事找事。
 
贺长东哑声问:“然后呢?”
 
梁楚道:“我教训过他了。”
 
这算是什么教训和报复?
 
贺长东想问,既然记了这么长时间的仇,那就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话到嘴边却问不出口,好像一旦说出这句话,会破坏什么。
 
看着斤斤计较,小气记恨,却又互相矛盾的豁达大方。
 
梁楚跟大家摆手告别,到底有一起吃过饺子的交情了,但没人搭理他。梁楚有点尴尬,连黑煤球也没给面子,不好意思的走了。
 
这顿饭吃的晚,也吃的够多,现在临近下午了,梁楚估计自己可以跳过晚饭,直接吃夜宵了。一路缓缓回到小别墅,过年是亲人团聚的时刻,回到别墅时便看见门口站着一群人,包括上回被他用鞋打过的两人,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跑来跑去的孩子,衣着光鲜,每一个挑出来放在人群里都是引人注目的。
 
发现贺长东走来,门外聚集的人转过身,看见梁楚微怔,但很快掩饰了过去,待人走近,恭恭敬敬喊过大哥,才微笑说道:“大哥,我还说怎么没见您,跑出来偷懒了呀。”
 
贺长东应道出来透气。
 
梁楚跟在贺长东旁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习惯古怪的气氛,贺家人对他误会和偏见颇深,不久前贺长东生病那次尤其是,这段时间以讹传讹,恐怕更不招人待见,此时贺家人就掩不住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用审视度量的眼光看他。梁楚本来还打算打个招呼,现在也不想自讨没趣了,不是知道是南墙还会一头撞上去、也不是为了照顾别人面子而让自己不痛快的人,所以牵着老狗慢悠悠的调转方向,反正他的目标只是贺长东。果然那群年轻男女基本都有有钱人的富贵病,别人一定得点头哈腰,一旦没有,受到无视就像是受到了轻视一般,神色更加不悦。
 
贺长东神色平静,拉住走出两步的人,梁楚转过身来却没看见人,感觉脚被人触碰,低头才看到贺长东单膝点地半跪在地上,帮忙整理松散的鞋带。一瞬间周围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树木苍枯,只有寒冬时节轻轻飞卷而过的风声,一众男女毛骨悚然,难以置信地看向梁楚。
 
那眼神活像是他长了四个胳膊八条腿,梁楚及时往回收脚,贺长东跟着上前一步,重新系了鞋带,很快站了起来。梁楚浑身都难受,比刚才还难受,但贺长东犹嫌不够似的,又从怀里掏出一瓶温热的牛奶,还带着男人的体温,塞进梁楚手里:“进屋去吧。”
 
风声瑟瑟,关门声响起,贺家人仍然谁也不敢说话,好半天才嗫嚅道:“大哥……”
 
贺长东平淡道:“知道就好。”
 
知道什么不言而喻,但怎么可能?孟冬冬……看起来真平凡。
 
梁楚回到沙发上躺着,望着天花板心情复杂,板牙熊从他口袋里爬出来,趴在梁楚肚子上:“看电视嘛。”
 
梁楚看一眼座钟:“等会再看,电影时间还没到。”
 
室内陷进沉默,板牙熊抬起后爪,蹬着空中自行车说:“您想什么呢,这不是好事儿吗,之前您不是害怕别人找人揍您,门都不敢出,今天来这么一出,就没有人找我们麻烦了呀。”
 
梁楚翻身:“但是欠贺长东的好像更多了,之前的还没还清,咱们不能老这样啊,从他身上拿任务值,还有暖气,还拿工资……就算是占人便宜也得有个尺度,不能因为别人给的,就心安理得的收下呀。”
 
板牙熊想了一会说:“咱们对他也挺好的。”
 
但梁楚觉得不够,决定对贺长东更好,所以在几天后的一天清早,梁楚混混沌沌里呼吸越来越吃力,感觉身上压了一座大山,睁开眼睛发现手脚都被人按住,贺长东暗沉着眼睛问他做不做。梁楚愣了好大一会,才反应过来贺长东问的是什么,都是成年人了,这个做指的是什么他当然很清楚。
 
梁楚想起梦里的贺长东,软趴趴躺在他身下的模样,当即被自己的想象力刺激的无比激动,反下为上热情的把人扑倒,如愿骑在贺长东身上占据上风:“你同意了?”
 
以前都是黄花闺女似的,连撸都不用他帮忙,现在贺长东终于放下矜持了吗。几天前还想着怎么对贺长东好,今天就主动送上门来了,那就满足他吧!
 
第38章
 
贺长东有些冤枉,他什么时候不同意了,问出这句话,莫不是他也在惦记着他吗。
 
于是梁楚反身扑过来,贺长东兵败如山倒,无法拒绝热情的人,被顺势推倒在床上。
 
梁楚又意外又惊喜,没想到贺长东看起来人高马大的,居然和梦里的反应差不多呀,一推就躺下了,真好推。但不知是不是太顺利了的缘故,梁楚一点准备也没有,面对这么一个大块头的大蛋糕,觉着无处下手,但在上面的人多是偏强势控场的一方,没道理轮到人家贺长东就让人失望,贺长东羞答答的不说话,梁楚男子气概大盛,他不能让气氛太沉默了,沉默了就是尴尬了。
 
梁楚想了一下,微笑着道:“贺长东,你是第一次。”
 
贺长东颔首。
 
梁楚怜爱地说:“你要听我指挥,这样你才可以舒服。”
 
贺长东露出一个笑容,饶有兴致看他,这是在行兵打仗么,还得听指挥。贺长东微微一笑点头,感觉他包在衣服里的软乎乎的小屁股在他身上磨蹭,这是甜蜜的折磨。贺长东掐着他的腰,屈起双腿顶住他的后背,让他有个依靠,姿势更舒服一些。
 
梁楚看着贺长东,差点没饿狼扑羊似的扑上去咬他啃他,他看着贺长东,一直看,看了足有一分钟。贺长东太配合了,比梦里还要乖,梁楚犹豫把人和谐了就跑是不是不太好,那他不就变成了拔吊无情的渣男了吗,想想怪没素质的。想找板牙熊商量商量,喊了几声没有应,这个时机显然是在和谐,板牙熊又开启了非礼软件了。看他凝住不动,似是在打退堂鼓,贺长东怎容他退缩,松开梁楚的腰,双手往后伸展开,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挑眉问道:“不行?”
 
梁楚学着他挑眉,谁不行,激将法?
 
明知是激将法也上当了,这可是他做梦都在想上的人啊,忽然下面的和谐处被人握住,熟悉的酥麻感传来,梁楚差点腿软,幸好现在是坐着,用不着腿。梁楚心想你这是在玩火,你这是在找和谐,我照顾你的情绪都没有提过你秒射的事儿,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不行,知不知道男人哪里都能虚,肾不能虚,看我把你干服气了,给你点颜色看看,就知道我到底是行还是不行了。
 
梁楚声音沙哑,故意做出嘲弄的语气:“这么想要,给你。”心里补了一句小浪货。
 
梁楚上身俯低压了过来,贺长东顺势圈住他的腰,做出禁锢和保护的姿势,截住了他的退路。但梁楚没有退缩,他撑在他身上,嘴唇轻轻贴碰到了一起。
 
一触即分。
 
贺长东是第一次,得轻一些,温柔一些。
 
温软香甜的触感没有时间细细感受,对方已然抬起头来,刻意挑逗似的,贺长东压抑着本能的侵略的冲动,自下而上看着他。梁楚扶着贺长东的肩膀,突然想到醒来了还没刷牙呢,难道现在去刷牙吗?回来贺长东该萎了吧……那浅尝辄止就好了,梁楚舔了舔他的嘴角,贺长东呼吸登时粗重起来,粉润的舌头在他眼前虚晃一下,很快吝啬地收了起来。贺长东辛苦地按捺不动,陪着他做游戏,看他小猫喝水一样舔了一下又一下。
 
两人都穿着宽松的衣服,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威胁他的身体,贺长东有反应了。梁楚头战告捷,心里暗爽,以前真是埋没了他了,多么具有做1号的天赋。
 
梁楚身体往后退了退,腾出被他坐在身下的贺长东的衣服下摆,这样退了几厘米,男人双腿支起的椅背往后放下,梁楚故意蹭弄那团东西上,那一大包激动的跳了跳,被衣服束缚着,梁楚捏起下摆的边际,卷筒似的卷了起来,极缓极慢地往上推,他的眼睛盯着贺长东的眼睛,看到男人眼底翻卷汹涌的风浪,卷到胸口时有意无意在两颗和谐的地方点了点,那里已经因为刺激变得很坚硬了。
 
梁楚调笑道:“很敏感啊。”
 
贺长东呼吸越来越沉,忍不住攻城掠池,成全了他的自作苦吃,把人欺负到眼红哭泣,贺长东苦苦忍着,又不愿停下这甜蜜又痛苦的苦刑。那双属于少年的手在身体的每一寸游移走过,似乎充满了奇异的魔力,激活了皮肤之下的血肉,点燃起炽热的烈焰,贺长东被耳鬓厮磨逼到快要发疯,几乎忍耐不住把人反手压倒,看他意外和惊讶的表情,他可能会叫嚣反击,用力推拒他,但没有什么作用,他会压住他的双手,遏制住他的每一份力量,封住他的嘴唇,给他至高的享受和快乐。和谐一整天来报答他现在做出的贡献和付出,让他除了哭泣和求饶再发不出其他的声音来。
 
这把火越烧越旺,梁楚的坑越挖越深,但他犹不知足,扛着大铁铲继续一边挖一边跳,他脱下了贺长东的衣服,手指在别人身上继续撩火,轻的像是羽毛一般在男人身上划过。少年柔韧的身体俯在男人宽厚的胸膛之上,蜻蜓点水似的点了点贺长东的嘴唇。
 
“喜欢吗?”梁楚问。
 
贺长东喑哑道:“喜欢。”
 
梁楚得到了莫大的满足,继续饥渴地寻求认同感:“我厉不厉害?”
 
“厉害极了,”贺长东语调稍缓:“我忍不了了。”
 
梁楚心花怒放:“真乖,再忍会儿,马上让你更舒服。”他都还没碰到贺长东最和谐的部位呢,他就忍不住了。
 
梁楚又舔了贺长东的嘴唇一下,视作安抚,脚趾在他身下鼓起的东西上面划过,轻轻巧巧的动作好似化身一把锋利的长刀,砍断了贺长东最后一根理智的绷紧到极致的弦,贺长东硬到发疼,耳边似乎响起他的哭叫呻吟,终于无法再忍耐,在梁楚故技重施,舌尖又伸出来找茬的时候张嘴含住,拖进嘴里吸吮,像是干涸已久的土地突逢大雨,迫切的、疯狂的吸收水分。
 
梁楚嗓口里闷出一声,嘴唇牢牢贴合在一起,舌根涨得发疼,下意识撑床想咸鱼起身,后脑勺被男人按住,重重的吮吸。在那一瞬间,梁楚满脑子都是早上起床还没有刷牙。
 
贺长东耐心告罄,托着他后脑勺翻转身体,梁楚眼前万花筒似的天旋地转,身上实实在在压来一座山,梁楚眨了眨眼,意识到哪里不对,悬崖勒马地想要踢腿把人蹬开,谁知那腿明明长在他身上呢,却不听他指挥,被牢牢压住,一招不成梁楚曲起膝盖去撞他,贺长东轻轻松松把人夹在中间,按住他的双腿,拔吊无情预备役登时变成了软脚虾。
 
贺长东反客为主,夺回主动权,一手轻抚梁楚的眼角,大拇指捻了捻他的睫毛,看着他迅速眨眨眼睛,另一手交叠握住他的手腕压在头顶上面,鼻尖蹭一蹭他的。贺长东低声笑道:“教你接吻。”声音低低沉沉的,话音还未落地立刻覆上他的,贺长东漫长无比的吻他,夺取口腔里的空气和唾液,梁楚被亲的喘不上气,贺长东的肺活量比他好多了,梁楚换气换的频繁而急促,随着氧气的流失,本来就不是别人对手的手脚变得更加酸软。男人隔着衣服抚摸他的身体,梁楚还在垂死挣扎,却只能高高挺起胸膛,把自己更紧更近的送进别人怀里。
 
贺长东叹息般的道:“很喜欢你。”像是毛茸茸的小动物在他心里打滚,张着绒毛在他胸腔挠来挠去,轻轻的抓的人心痒,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心情会这样敏感丰富。外人里人都怕他,相处不久便会贴上冷血的标签,少有往来。除夕夜有人大胆问他,孟冬冬哪里值得被他青睐,您是贺家的顶梁柱,是天之骄子。对孟冬冬的评价尖酸而刻薄,他贫困、没有教养,或许还愚蠢,一无是处,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您不该是这样的眼光。
 
贺长东有短暂的失神,如果之前只有朦胧浓郁的好感,觉得新奇新鲜,这只小动物没有锋利的爪子,愤怒时咬人大概也只能轻轻嘬一口,然而此时此刻,那些混沌模糊的情感忽然拨云见雾,看清了这道感情路。贺家的孩子生来便踩着金色的起点,贺家的后背没有无用的人,这些年在他身边,多得是这样的人,他们优秀、学历高、出身名门,样样杰出,但岂止是他贺长东冷心冷性,这样家庭的后代多是冷漠的、市侩的、端着的、虚伪的,或许自以为是,或许谦虚有礼,有人冷在表,有的冷在里,人与人之间隔着厚而高的墙,他们唯利是图,气势凌人,以高高在上的口吻轻易评断一个人,眼光翘在天上,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儿去,不能想象娶这样一位女士回家有多无趣。大概每个人都有独特的气场,像是他的气场就是压抑和令人不适,这是近三十年来已经固定成型的性格。也有人天生能带来轻松和愉悦,多么难得,他在淤泥里生长,仍然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像一株茁壮成长的绿草,在月色下裹着轻柔的光。
 
优秀的人比比皆是,后天可以通过奋斗和努力达成,温暖的人很少,这是本能、是天性。所以这是他眼光最好的一次,在此之前他还真不知道有人可以又大方又小气,记挂着别人骂他一句,得志时咄咄逼近却只为得到一句区区对不起。尤其他还这样懂事,知道以物换物,给他扫过院子的却没能在冰箱里找到一口食物,他怎么能不做出回报,又怎么舍得让他再去和老狗抢苹果。
 
那天贺长东说着喜欢,心却像是铁打的,贺长东那玩意儿长得很难为人,难为他能长这么粗壮,也难为别人怎么可能吞得下去。梁楚红着眼睛,来不及骂他骗子,还没和谐就握着他的手臂说轻一些,什么时候可以完。贺长东低低笑说你求早了,时间还长得很呢。
 
卧室的门紧闭,今天不是一个好天气,外面天色晦暗,寒风刺骨,别墅里却温暖如春,没有人上来二楼打扰,走廊里安安静静,透过门板可以听到卧室里传来很轻的哭声,持续了很久,然后是小声的告饶,再后来他已说不出话,只剩下细细的呜咽声了。
 
第39章
 
贺长东选时间选的不是时候,大清早就来了这么一出,大概是补过头了,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精力好到不像话,一直折腾到了中午时分。梁楚昏了又睡,睡了又醒,时间都不长,醒了天还亮着,就找了个地方无精打采趴好,不肯再睡了。
 
贺长东不在卧室,板牙熊爬过来很同情地说:“您还好吗,看漫画嘛。”
 
梁楚没什么力气,摇了摇手指,心里很不是滋味地说:“贺长东怎么不那啥了,唉,白让人高兴一场。”
 
难道那些补药真的这么管用,何止是不早泄了,简直就是补成早泄的反义词了,但没道理啊,他也跟着贺长东喝了不少补药,怎么就没见变得这么厉害,腿和腰都快要散架了。该不是……根本不是秒射吧,好像也不对。
 
板牙熊一本正经道:“这也有可能,哪里不对,男人的第一次不是据说都很快的嘛。”
 
梁楚抿唇,幽怨地说:“他第一次……很源远流长历史悠久了,”梁楚乱用成语,说到这个有点不好意思,迅速换了话题,“再说贺长东好歹也二十八了,我不信他没撸过,稍微有点自制力也不能蹭蹭就射了啊,明明就是早泄,没跑的。”
 
板牙熊说:“反正现在不早了。”
 
梁楚捂着胸口,感觉自己的心很痛,不说话了。
 
板牙熊坐在蛋壳上,舔了舔爪子上的毛,委婉道:“没事儿,这回不行还有下回,不抛弃不放弃,再接再厉。”
 
梁楚听完了精神了一点,寻思要不要趁半夜把贺长东给绑了,干他一顿找回场子。然后郁闷地说:“任务值咋还不满,什么时候才能满啊。”
 
板牙熊道:“早着呢,现在才65。”
 
梁楚说:“唉。”
 
板牙熊坐了一会,又道:“您抱了太大的希望现在才会觉得失望,您说您哪儿1的起来啊,谁给您的自信,真是。”
 
梁楚皱眉,立马气儿不顺了:“怎么说话呢,我不行,我怎么不行,我哪里不行,我也是顶天立地的大男人,长得不错脾气也可以,哪儿比别人差了,你给我说清楚。”
 
板牙熊清楚的说:“可能是身材和身高吧,也不知道哪个大男人遇到事儿就往冰箱钻,怎么当1。”
 
梁楚把板牙熊掀一边去了,倒提着它的后爪子,默然道:“咱们有话不能好好说吗,这么多年你一毫米也没见长高,我提你黑历史了吗。”
 
一人一熊刀光剑雨,两败俱伤,都趴在床上不说话了。
 
半天过后,板牙熊才弱声弱气的说:“咱们不要为了外人生气,贺长东就是想挑拨离间咱们。”
 
梁楚接受了它的示好,摸了摸板牙熊的脑袋,但没有助纣为虐:“贺长东看都看不到你好的吧。”
 
梁楚腰酸腿软,后面上了药不觉得疼,反而清清凉凉的觉着很舒服,只是里面还像是塞了东西,饱饱涨涨的。梁楚经受饱受打击,感到良心受到了很大的创伤,在最后的时候他居然被一个早泄的人说不争气,喝了这么多补药补到哪儿去了。梁楚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他盼了这么长时间终于以为要得手翻身了,谁知道贺长东居然被他亲手治好了早泄,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跳吗。梁楚知道自己没什么口德,别人要是长得高,他就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很不是个东西。那会儿见贺长东秒射了,他心里不是没有幸灾乐祸小人得志的,现在,唉。
 
“太过分了,”梁楚喃喃道:“贺长东是属驴的吗,又能驴人还有驴鞭。”
 
房门在背后被人轻轻推开,悄无声息,贺长东端着食物举步进来,就看到本应酣睡的人已然醒了,趴在床上自言自语,走近了一听哭笑不得,驴鞭……这是骂他还是夸他呢?
 
梁楚侧对着房门趴着,床沿有一块陷了下去,贺长东道:“冬冬,饿了吗。”
 
梁楚侧头看他,意味深长道:“贺长东,你得谢谢我。”
 
贺长东挑眉道:“谢你什么?”
 
梁楚道:“我实话告诉你,这几个月来你没少吃大补的东西,吃饭的时候没吃出来药材味?如果没有我,你怎么可能这么龙精虎猛。”
 
贺长东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点头笑道:“那还真是你的功劳,谢谢冬冬,只是以后要多委屈你了。”
 
梁楚被噎了回来,好半刻没说出话,趴在枕头上,他这是自作自受啊。
 
贺长东半靠在床上,把肚皮朝下的乌龟扶起来,放在身上当人肉垫子托着他,少年柔软的身体贴着他,贺长东满足的吐出一声叹息。梁楚拒绝一切暧昧的姿势,想翻身下去,贺长东手掌压在他后腰上,看着轻飘飘的没用力气,一旦起身用力贺长东就反压过来,梁楚放弃了,反正被压着的不是他。
 
看人老实了,贺长东手指沿着脊线往下,摸到了尾椎骨,梁楚没穿内裤,察觉他的用意,反手抓住贺长东的手:“不做了。”
 
贺长东道:“只摸不做,我看看伤口。”
 
梁楚摇头:“不给摸。”
 
贺长东十足霸道独裁:“乖点,别怕,不欺负你了。”双手反着本就用不上力,贺长东带着他的手触摸到伤口,那里依然紧致,随着他的触碰瑟缩一下。梁楚心口团着的气越来越多,想着这不是我的屁股,我的灵魂屁股依然是纯洁无暇的,我的灵魂是灵魂,我的身体是身体,这俩不是一回事。
 
贺长东应诺没有再多碰,很快用衣服盖住了他的小屁股。梁楚眼皮一张一合,觉得很困,又不能睡。
 
贺长东亲吻他的眼睑:“吃点东西再睡。”
 
梁楚睁着眼睛不睡:“不能睡,我现在睡了以后,晚上就睡不着了,这样容易造成失眠和黑白颠倒,对身体不好。”
 
贺长东失笑,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个呢,是在抱怨他吗。
 
天知道这一天他等了有多久,日日夜夜煎熬着,昨天早早把人哄睡了,今天早上仍然醒的很晚,他何尝不想让他多睡一会,但看他躺在床上置身事外、外事不省的模样,全不知道他的枕边人清醒苦熬了一夜。天色大亮,男人按捺不住想要一尝滋味,亲吻上那双温软的嘴唇,比他想象中的更甜美,理智告诉他应该一碰即分,却像是中了毒,无法控制的探索搅弄更深,贪婪地索求更多,终于把人折腾醒了。
 
贺长东的声音沉厚温和:“今天是你生日,有什么愿望?”
 
梁楚呆了呆,今天是孟冬冬的生日吗,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怎么会不记得,孟冬冬的身份证呢。
 
梁楚抬头问道:“什么都可以吗?”
 
贺长东端过白粥,挖了一勺喂进他嘴里,颔首道:“嗯。”
 
梁楚立刻道:“我的愿望是让时间倒流,回到昨天。”
 
贺长东动作微顿,道:“……换个。”
 
梁楚心里高兴,赶紧做出一个这个你都做不到还说什么愿望的表情来,杀杀他的气焰。
 
贺长东在床上铺了白丝帕,端着碗一口一口喂他,动作并不生涩,问道:“其他的呢?”
 
梁楚认真的说:“其他的是想上你。”
 
贺长东没脾气了,他才刚开荤,吃了一晌也没吃够,现在经不起一点撩拨,贺长东摸着他的后背低低道:“今天没哭够?还提这个,孟冬冬,我今天才出来两次,你存心的是吧?”
 
梁楚立刻往下面退着爬,眼里盛满了你这个穿着衣服的禽兽,幽幽道:“我有一件事瞒着你。”
 
贺长东微笑问:“怎么。”
 
梁楚报复性地说:“我昨天到今天都没刷牙。”
 
贺长东哭笑不得,把碗放到一旁,重新把人捞了回来,抱紧了他,然后捧着脸颊重重吻了上去:“亲的就是你没刷牙。”
 
梁楚的心更痛了。
 
把人喂饱了,贺长东拿着手帕擦去他嘴角的米粒:“问你愿望呢。”
 
梁楚望着天花板,说了个比较实在的:“那涨工资吧。”
 
贺长东抵着他的额头,动作缱绻温柔:“还没找准自己定位呀,这个家都是你的,连我都是你的,要什么工资。”男人语调低沉,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楚,这样细致的动作,这样缠绵的表情,这样的一句话,竟然是贺家的大家长做出来的,旁人想都不敢想。
 
时间没过多久,初十的傍晚,外面的老狗叫了起来,梁楚和它相处这么长时间,知道它凶狠的叫是什么意思,这样小声的哼唧又是什么意思,于是站在沙发上往外一瞧,果然来了熟人,孙朝阳正站在外面。
 
梁楚放下遥控器走了出去,心里略感意外,之所以意外是因为这是过年以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按说过年放假空闲时间多,孙朝阳没什么朋友,见面次数不该比以前更稀疏。梁楚成天没事做,大闲人一个,孙朝阳却不然,他很忙碌,得上学和上班,脸上常常带着疲色,一个忙一个闲,闲人一般不会贸然打扰忙人的。
 
梁楚出门,随便穿了件羽绒服,敞着怀走了出去。
 
眼前的人改变了许多,明明半年前还是一个半大少年,现在已经有了浓浓的成年人的影子,不知是什么磨练了他,他像是在跟什么憋着劲一样,刚见面时还是衣衫褴褛,最近变得体面了许多,只是心情看起来依然很糟糕,孙朝阳冷着脸,看到他走过来,站定,才动了动嘴角。
 
孙朝阳神经质的抬眼看向别墅,果然在窗前看到高大伟岸的男人,孙朝阳神色复杂,问道:“孟冬冬,你不去上学么?”
 
老狗在梁楚脚下转呀转,闻闻他的脚面,然后靠着他的小腿坐了下来。
 
梁楚连半秒钟的内心挣扎都没有:“不上,念书老烦了。”
 
他都念了两辈子的书了,没人可以理解当他发现不用上学有多高兴,孟冬冬做的唯一一件庇佑他的好事大概就是被学校开除了。
 
嘴快说完了发现面前还站着一个读书人,梁楚解释道:“念书是很重要很有用的,学习是改变命运最有效直接的途径,只不过我实在不是念书的那块料,你加油。”
 
孙朝阳垂下眼睛,避开窗前投来的视线,满脸尽是嘲讽,看着面前的人穿着的衣服,看不出品牌,但质地触感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他被养得水灵白嫩,身上带着好闻的沐浴露香气,夹着清淡的奶香味,读书是改变命运最有效直接的途径?未必是吧。
 
孙朝阳低着头道:“孟冬冬,你就打算继续这么混日子,学都不上了,贺长东能养你几天,你没想过以后?如果你想重返校园,我可以帮你,我的成绩还可以,可以辅导你功课,你可以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梁楚想了想,还是摇头:“不了,唉,我挺没出息的,跟你不一样。”
 
孙朝阳吸了口气,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孟冬冬和贺长东的点滴,除夕那天,他甚至亲自走到小院来接人回去,看的跟眼珠子似的。孙朝阳克制怪异而复杂的心情,颔首道:“那算了,我先走了。”
 
梁楚顿在原地,目送孙朝阳的背影逐渐远离,忽然觉着怅然。什么时候他和孙朝阳越走越远了?孙朝阳打心里瞧不起他吧,从两人相遇时,孙朝阳规劝他离开别墅去工作,今天让他去上学,不止数次。但还剩下35个任务值,上不上学重要吗,他真的要勉强自己做已经做过了两遍、变得足够枯燥的事情吗。
 
梁楚蹲下来摸摸老狗,叹息道:“我可能要失去这个朋友了。”
 
板牙熊道:“没了好,没了好。”
 
梁楚笑了:“幸灾乐祸吧你就。”
 
板牙熊一扭屁股道:“我本来就不喜欢他,您难道不奇怪吗,孟冬冬人缘差很正常,他来到小院没几天,大家对他不熟悉,可能有人反感他吧,但绝不到厌恶的地步。孙朝阳就不一样了,从小在小院长大,怎么一个朋友都没有。”
 
梁楚没说话,既觉着心里有数又觉得没数,因为孙朝阳的道歉是真的,转赠过衣服是真的、买过水果是真的、一起吃过火锅是真的,吃火锅那天跟贺长东言辞凿凿说你不要太过分孟冬冬周岁还不到十八,也是真的。但除夕那天去小院吃饺子,他沦为众矢之的,那么多人针对他说出那些那些话,虽然不伤大雅,但依然足够逼人,若不是他梁楚早是成年人,听一耳朵就忘了不会在乎,换作其他热血冲动的半大孩子直接动手掀桌子了也未可知。那时的孙朝阳神色平静,事不关己,一句帮腔都没有,这也是真的。
 
然而这种说大不大的小事,怎么方便拿到明面上计较,帮不帮腔真的重要吗,又能改变什么呢。这是一份令人为难的态度,或大或小的,心里不免觉得有少许不适,我的朋友为什么看着我被攻击却不站在我这边,却又不值得拿来斤斤两两的计较,也并不值得小题大做,破坏一段友谊。
 
梁楚转过身来,贺长东离开窗前守在门口,听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缓缓走近,等他推开房门,贺长东迎面把人搂住,还能这儿跑那儿跑的,就该把他操到床都下不来,看他还能去见什么人。
 
生活还是像以前一样过,本来以为孙朝阳会就此打住,和孟冬冬形同陌路了,没有过几天,孙朝阳又找上门来。梁楚猜测孙朝阳想通了吗,还是又来做他工作的,一边出门朝他走去。然而孙朝阳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孟冬冬,我要走了。”
 
梁楚愣住了,好一会才说:“走……你走去哪里?”
 
孙朝阳笑了笑:“你说呢,我已经十九了,贺家有规矩,年满十八就要离开这里,我多赖了一年,再待在贺家不合适。我在外面租了房子,今天就会搬出去。”
 
梁楚低头不语,今天,怎么会这么突然。
 
梁楚蹙眉道:“你不是说学校附近的房子挺贵的吗,你钱够不够,我……”想到自己没钱,梁楚委婉地说:“我以后借你点吧。”
 
孙朝阳摇摇头,客气的说了声谢谢,很快离开了,并没有留下住址。
 
当天晚上,孙朝阳站在高高的十六楼,这是一座三室两厅的公寓,离他大学毕业还有三年半,自然会有人帮他支付了四年的租金。来帮忙办事儿的那人想的周到,在学校附近租了大房子,其中两室可以出租给其他学生,减轻他生活费和学费的压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愤怒而惊讶,贺长东这段时间一直在家,除了贺长东他想不到其他人,等到请见这位大家长的时候,那个男人并没有见他,只让人传了两句话。
 
让他孙朝阳识相。
 
第二句是你不必谢我,要谢就谢孟冬冬。
 
识相是什么他孙朝阳一清二楚,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他厌恶贺家人,厌恶贺长东,厌恶极了,但不得不接受。毕竟他赚不到这些租金,有钱也未必可以租到这样便捷的房子,所以在厌恶愤怒的同时,又有一些隐晦的、罪恶的、虚伪的享受。这二十年来,从他记事起,一直在脏乱聒噪的小院生活,什么时候住过这样的大房子,冰箱、空调、漂亮崭新的家具,室内温暖舒适,站在窗口俯瞰下面,有一览众山下的豪迈感。对于贺长东来说是可以随手赠与别人、不值一提的东西,对他来说,却是穷尽二十年都无法得到的。
 
同是贺家人……同是贺家人……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液,可为什么会有这样截然不同的人生?
 
冬日下了一场雨,雨后初晴,贺长东打开一扇窗,雨后清冽冰凉的空气灌了进来。这座别墅他并不常来,只是近两个月贺老爷子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越来越不乐观,身为贺家后辈,又接手了贺家的接力棒,他必须在这个时候尽孝道。如此一来,带着孟冬冬搬出去反倒不合适了,只能让别人离开贺家的地盘,然而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没想到第二茬、第三茬,都像是雨后的春笋般冒了出来。
 
走了一个孙朝阳,又来了其他人,没多长时间,上回坐在一块包饺子的黑壮少年和穿着破旧校服的宋韧一同走了过来。梁楚正在遛狗,黑壮少年走到他跟前,自我介绍说叫钱冲,又问他去不去小院玩。
 
身后不打笑脸人,而且他们的饺子确实好吃,梁楚是它的手下败将,不得不低头……梁楚侧头看向宋韧,钱冲他知道,上回相处几小时,钱冲长得又黑又壮又凶猛,心肠还不错。不过宋韧不是很讨厌他的吗?
 
似乎是看出他的疑问,宋韧略有些不自在,摊手笑道:“不打不相识嘛,现在看你没那么讨人嫌了。”
 
梁楚看他说话还带着那个劲儿,反倒放了一些心,不是不怀好意的接近。
 
梁楚回报他一个笑容,看了看天色:“要不然下回吧,现在到吃饭的时间点了。”
 
钱冲给他看了看沾满面粉的手,道:“不吃饭还不来喊你,包饺子呢,来不来吃?”
 
梁楚迟疑,看向小别墅,想着把贺长东抛下,一个人去吃独食是不是不太礼貌,但又很想念大肉丸水饺,比贺家保姆做的还要好吃。思考半天相处两全之法,期期艾艾道:“……那你煮好了给我送两碗来?我也送你们礼物。”
 
钱冲一瞪眼道:“你想什么好事儿呢。”
 
梁楚弯了弯眼睛:“我们不是朋友吗。”
 
钱冲微怔,摸了摸下巴,说你这人真有意思,给把梯子就上天是吧,还不把自个当外人了,孙朝阳那孙子可比你强多了。
 
梁楚有点不好意思,自我检讨是不是太自来熟了,但过了半个多小时,钱冲送了三碗饺子来,让他吃不完晚上接着吃。梁楚回了一箱牛奶。
 
孙朝阳远离了梁楚的生活,与之熟悉起来的是钱冲和宋韧几个人,这些人和孙朝阳有明显的不同,孙朝阳内向沉默,钱冲是偏大大咧咧的性格,宋韧嘴损说话不过脑子,但没什么坏心眼,但这张嘴也不讨人喜欢就是了。少年的友情来得容易来得快,偶尔说错话也没人往心里去。
 
关系熟稔以后,钱冲问出好奇已久的问题:“你和孙朝阳关系还不错?不容易啊。”
 
梁楚说他人挺好的,有什么好不容易的。
 
钱冲嗤笑道:“孙朝阳眼高于顶,难得你能跟他做朋友。”
 
梁楚愣了愣道:“什么意思,你们和他不是关系不错吗?”
 
原还以为板牙熊的情报除了错误,半月前送饺子那回,钱冲还说孙朝阳比他强多了。
 
钱冲思忖片刻,问道:“你觉得孙朝阳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楚中肯道:“努力、奋进,有野心和抱负,很有前途的年轻人。”
 
钱冲和宋韧互看一眼,耸肩道:“在我们看来,孙朝阳是一个不上不下、不高不低,自以为是又心胸狭隘的人,他跟我们交情不错?笑话,孙朝阳怎么可能看得上我们这些人,他看不起小院,但是又攀不上真正的贺家人。你说逗不逗,他恶心这个地方,厌恶我们这种人,却不得不和我们住在一起。从高中到大学都有学生宿舍,你说他为什么不住校?他自认为是贺家人,就该待在贺家人该待的地方。我还真不知道孙朝阳这种人竟然可以交得上朋友,大概是因为你和他一样都不被贺家承认?觉得跟你更有共同语言吧。”
 
梁楚没想到孙朝阳的风评如此糟糕,心存疑虑半信半疑。半疑是因为没有亲眼看见,不能尽信一家之言。半信是因为无风不起浪。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孙朝阳已经走了。
 
贺老爷子没多久在家里病逝,走得平静安详没有痛苦,享年八十三岁。他的葬礼盛大而隆重,贺家地位不凡,贺老爷子一生戎马,贺家接班人手段了得,三管齐下,整壁江山的高官富商都赏脸参与了葬礼。当这位坐镇在贺家的老爷子才一逝去,葬礼结束,贺家大宅分崩解析,十有七八的小辈另择别处居住。贺老爷子其余的三个兄弟比不上他的严厉,于是连绵住在一起几十年的大家族就这样分裂了。但未尝不是好事。看贺家的这些小辈如此匆忙、迫切的分家,可见日子是不好过的。
 
这是一个夏天的早上,距离梁楚来到这个世界即将满三年,他是在秋天来到这里。
 
而贺长东和他搬出来,差不多也有两年多了。
 
清晨的阳光斜斜的洒进来,梁楚睁开眼睛,贺长东的早泄一下子就被他治好了,变成了常硬将军。或许要把那二十多年清心寡欲的日子补回来,他欲望旺盛,变着法子的折腾人。这座复式公寓的角角落落都有他们的痕迹,昨晚贺长东出差三天回来,他早已装睡了,贺长东掖了掖被角躺下,所幸逃过一劫。为防这男人醒了就变狼,梁楚从拿开他手臂,从他怀里退出来带着被子和枕头,想换个地方继续睡觉。贺长东眯起眼睛看着他往床沿挪,快要成功的时候才拽住了脚踝,沉重的身体压了上去,扳着他下巴笑问:“跑什么,在床上搬家呢,去哪儿呀你?”
 
第40章
 
梁楚抬眸看向俯在上方的贺长东,移开他掐着下颌的手,贺长东顺势放开,沿着他的手臂往上走去,和他十指交握,将手臂按在脑袋两侧。
 
贺长东道:“问你呢。”
 
梁楚深沉地说:“我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贺长东凝视他,两人贴得极近,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心跳。贺长东突然笑了,膝盖挤进他的双腿之间,密密麻麻的吻覆盖上来,男人的声音含糊不清:“别做梦了,跑到哪儿都不安全,你去哪里我跟去哪里。”
 
梁楚停顿片刻,任务值已经刷到了90,他实话实说:“不见得。”
 
贺长东双臂陡然收紧,把人拥进怀里,语气严厉:“孟冬冬,你想都别想。”
 
梁楚抿唇看他,贺长东敛去笑意,说话依然轻柔:“别说这晦气话,不吉利。”
 
然后干了个特别爽。
 
完事儿以后是洗澡,梁楚觉着自己变成了一条大蚯蚓,软趴趴的没什么力气。已到了晌午,夏季的阳光十分热烈,骄阳似火,屋里开了空调,温度很低。贺长东拿软毯把人裹了抱到床上,梁楚沾了床就要躺,贺长东伸臂拦住让他坐好了,梁楚盘腿坐在床沿,和谐了这几年,后面不像第一次那样动不动就火辣辣的疼了,平时也用药养护着,现在最多是觉得饱涨。贺长东站在床边,梁楚额头抵着贺长东的胸腹,男人低着头帮忙擦头发。
 
早上起得早了,梁楚垂着头昏昏欲睡,晃了晃脑袋清醒一些,问:“你什么时候去公司?”
 
贺长东垂着眼睛道:“这几天都不去,在家陪你。”
 
梁楚说:“唉。”
 
贺长东问:“不高兴?”
 
梁楚说:“高兴高兴,唉。”
 
贺长东忍笑不禁,却没心软:“中午吃什么?”
 
梁楚保持着盘腿的姿势倒在床上,点了几个菜,贺长东应声,把他叠在一起的双腿分开,出去准备了。
 
这几年来,贺长东谈完生意回来,会有些空闲时间,他有空了哪儿也不去,成天在家里黏着。贺长东不上班,梁楚也得跟着旷工,简直不知道贺长东在想什么。梁楚精力有限,贺长东先把人折腾个够本,然后一起做饭看书,有时候梁楚看烦了就去打游戏,故意放大声音砰砰乓乓的吵他,贺长东也不觉得被打扰,该干嘛还干嘛。好像即使不说话,就静静地待在共同的空间里,也是很惬意享受的事情。
 
梁楚一周过后才重新出门上班,没错就是上班。两年前和孙朝阳分别以后,孙朝阳音讯全无,只有恨偶尔的时候才会联系他,问候几句,来无影去无踪,梁楚问过他的联系方式,孙朝阳一概都是推辞回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误入传销被人控制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这几年下来,感情渐渐变得疏淡了。
 
而与之相反的是和钱冲、宋韧几个人相处的还不错,竟然一直延续到了现在,连梁楚自己都觉得意外,他还以为孙朝阳会一直是他的朋友。
 
不过之所以能和钱冲这些人细水长流的维持到今天,仅仅靠那为数不多的几次吃饺子显然不够,主要是因为有了合作关系。不然贺老爷子过世以后,贺长东便和他一块搬了出来,天南地北,想见面也没什么机会。
 
搬出别墅以后,贺长东有家族企业,生活忙碌充实,梁楚则是无所事事的,跟板牙熊商量说:“咱们还欠着贺长东的债呢。”
 
板牙熊第无数次纠正:“是您自己。”
 
梁楚不跟它继续犟这个,沉吟道:“不然创业吧,跟以前一样,还当老板。”
 
板牙熊道:“咱们创什么业呀。”
 
梁楚纠正:“是我自己,我自己创业,赚到钱都是我自己的钱。”
 
板牙熊一脸悲愤的哭了。
 
说到创业梁楚想了几天,就想到了钱冲和宋韧。小院只有极少数的人有条件和时间上学,孙朝阳是极少数之一,而钱冲和宋韧在初中就辍学打工了,钱冲是典型的四肢发达,宋韧是四肢不发达,但两人一样的脑袋瓜不好使,念书没多大的出戏,对头一商量,索性找地方打工吧,念书是花钱,打工是挣钱呢。就这片刻的跑偏了方向,想要再回去读书就难于登天了,谁帮他们跑关系重返校园呢,好在这两人也没后悔。
 
贺老爷子没了,贺家的根就没了,贺长东搬离别墅,贺家大宅散了个七七八八,小院管的宽松了一些。梁楚找到钱冲和宋韧,跟他们商量:“你们有手艺,我们开个饺子馆吧,不是我夸,你们包的饺子确实不错,怎么样?”
 
孟冬冬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梁楚却不是。
 
钱冲和宋韧乍一听到这件事,吓了一大跳,创业开店啊,这是在梦里都不会出现的四个字。两人互相看了看,没什么信心,并不同意,一致认为还是做安稳的工作每月领薪水比较保险。梁楚思量片刻,指出事实:“你们别嫌我说话难听,你们没什么文化,不另谋别的出路,难道一辈子给别人打工吗?学习不是改变贫穷的唯一出路,你们也该试试别的。”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工作不辞,店面照开,先看看情况,生意好了再辞职。双方都接受了这个决定。
 
这些年来,穷孩子们也攒了不少钱,表示愿意拿出一部分。这个主意是梁楚想出来的,知道他们攒俩钱不容易,想着能帮衬就帮衬,毕竟别人出了技术,他多拿点也公平。等到贺长东回家以后,梁楚伸手要钱,提出要开店,并提出领工资,就是在小别墅当门卫时压在他手里的那一个月薪水。贺长东凝望他半天,问在家里待着不喜欢吗,不缺你一张嘴。
 
梁楚心想我要还钱,嘴上说:“我要独立,我也得养家。”
 
贺长东笑道:“养我呀?”
 
梁楚郑重点头,养你,还得养那条老狗。
 
贺长东拍了拍他头顶,想了想道:“带你去上班?”
 
梁楚玩命的摇头,在家的时候就像是在狼嘴边上转悠,白天还跟他腻在一起啊,不行不行。
 
贺长东给他一张卡作为启动资金,梁楚查了查余额下巴都要掉了,七位数,卖个水饺而已哪里用得到这么多钱,又不是去火星开店,得坐着宇宙飞船这种昂贵的交通工具。梁楚去了几百分之一——两万,还没去找钱冲,贺长东又帮忙找了一家店面。梁楚走那一看,刚扶上的下巴咔嚓又掉了,这家店差不多就类似于那种老板很拽的,水饺一天只卖十碗,一碗一万的那种店,往这儿来吃饭哪里是吃水饺,分明就是吃钱来的啊。梁楚把贺长东撅一边去了,就知道瞎添乱,别的先不说,就这租金、装修,啥时候能回本,什么人才会专门到这种地方特意吃一碗水饺,还没开张就得倒闭大吉吧。
 
钱冲和宋韧虽然说着没信心,开店不行没敢想过,但决策好了以后,对这事儿还挺上心,没多久钱冲那边来了消息,说闹市街口有一家店面出租,位置还不错。梁楚三人走去考察一看,这家店原来是卖鞋的,老板是个姑娘,马上要结婚了,嫁去遥远的外地。婚期在即,急着把店盘出去,货什么的她已经收拾好了,准备到了婆家那边重操旧业。
 
这家店地理位置得天独厚,附近有一所中学,一座大型医院,还有一些住宅区,这样一来人流量至少是可以保证的。外在因素解决了,接下来这店是否能干得长干得火,是否能留客,就得看个人本事了。
 
店瞧好了,钱冲和宋韧事到临头又犹豫了,想的时候是一回事,板上钉钉了又是一回事,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啊。梁楚鼓励他们你们的饺子这么好吃,一定可以的。钱冲和宋韧对视一眼,本就不坚定的信心又动摇了。孟冬冬也投了钱,他不可能骗人,不然要赔钱就一起赔了。而且有了店面并不一定只卖水饺,可以同时搭点热菜和啤酒。错过这回可能就没下回了……钱冲和宋韧狠狠心,把店盘了下来。
 
结果没敢想,还真诚了,开张前三天赔本赚吆喝,半价出售。这饺子确实美味,三天里来的人多,就此落下了好名声。第四天恢复原价,那天晚上几个人都紧张的睡不着觉,次日忐忑等着,结果依然来了不少客人,才两天就把之前赔的赚了回来,还有结余。看到这么红火,钱冲和宋韧干劲十足,毅然决然辞了职,专心开店。这里人流量多,哪怕一百人里来一人进门吃饭,生意就够热闹的了。时间长了声名远播,客人越来越多,钱冲就把小院里没事干的人招过来打工,要发财一起发财,肥水不流外人田。小院来了不少人,有当服务员和管收账的,梁楚原来很在店里收收钱什么的,现在也用不着他了,钱冲一边揉面一边笑道:“你就当个吉祥物吧,我们有今天,还多亏了你呢。”
 
吉祥物找了张板凳坐在外面,看着自己打下来的江山,又回头看向屋里穿来梭去的人。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绝对想不到会和吵过嘴的两个人依次成了朋友,缘分真是奇妙啊,虽然一个已经疏远了。
 
没过多久,店里赚了一些钱,分红给了梁楚,钱冲和宋韧则用剩下的钱给小院装了暖气。夏天天热可以忍一忍,冬天的寒冷是真的可以冻死人的,每到冬季常常有人手上脸上都会长满了冻疮。这个被人瞧不上看不起的小院,对于某些人来说是过路的地方,但对于他们这些真正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来说,是有特殊意义的家。
 
深色低调的轿车在街边停下,梁楚收回思绪,推门下车,司机照例说一声:“我就在附近,您有事招呼,两分钟就到。”
 
梁楚点点头,走进店里,店面收拾地很干净利索。生意做得大了,店里坐不开,常有客人来了没位子,本来说盘下旁边的店面,结果老板不肯,只好在店外面的空地摆了一些桌椅,先凑合着用。这段时间钱冲几个正在打算扩大店面,怎么说生意也是越来越红火的呀。
 
不是吃饭的时间,店里人不太多,和钱冲打了招呼,梁楚找了个凉快地方坐着,继续看自己打下来的江山。
 
板牙熊说:“您只提供了创意。”
 
梁楚道:“你知道万事开头难,迈出第一步有多费劲吗。”
 
板牙熊说:“不知道,我在看您为我打下来的江山。”
 
梁楚说:“我给我自己打的。”
 
迎面一个中年女人走进店里,吉祥物说了声欢迎光临,中年女人笑了笑,水饺有生有熟,生的要便宜一些,中年女人要了三斤生水饺,等找钱的功夫道:“我们家小孩认准了你家的饺子了,前几天生病在医院吃了两回,这就惦记上了,我还得跑大老远给他买。”
 
梁楚弯了弯眼睛,虽然水饺不是他包的,但听到夸赞不是不高兴的。
 
在这里没什么事情做,因为是夏天,打扫再干净也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汗腥味,梁楚没待多长时间准备回家凉快去了。打电话给司机,等人来的功夫板牙熊站在他肩膀上,忽然道:“哎,那是孙朝阳吗?”
 
算来孙朝阳快有大半年没消息了,梁楚顺着它的爪子看过去,离得不远,就在街道对面。那人在大热天戴着口罩和帽子,围得严严实实,梁楚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觉得身形有些相似,然而这几年来和孙朝阳见面的次数不超过一只手,并没有确定。梁楚皱眉道:“应该不是吧,孙朝阳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他不是在念书吗。”
 
夏天是炙热的季节,也是毕业的季节,时间一晃而过,到了秋天时分,新生入学,新一波的大型招聘也早已结束了。
 
小院的人在这个夏天开了新店,有空调有暖气,食物价格也上调了一些。天气变得凉爽起来,梁楚抬手看了看表,已到傍晚了,梁楚寻思再过半个月就到他来到这个世界的三周年纪念日了,吃点什么庆祝一下,顺手捏了个饺子往外面走,准备回家,才一出门,看到一个人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西装,微笑道:“孟冬冬,还记得我吗?”
 
梁楚怔楞一下,还没时间喊出他的名字,另一个熟人扎过来了,宋韧来者不善,‘啪嗒’把抹布摔到桌子上,虽然没把人赶出去,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孙朝阳脸上露出浓浓的嘲讽和轻蔑之色。
 
梁楚尴尬道:“对不住,这玩意儿不是个脾气。”
 
然而侧头朝宋韧喊:“好歹也是客人,你给点面子成不成。”
 
宋韧阴阳怪气道:“老子缺他一个客人?”
 
这张嘴真是三年来威风不减。
 
梁楚从餐桌上拿起餐纸盒朝他丢过去,示意他闭嘴,知不知道祸从口出。宋韧单手接住,朝他扬了扬餐盒,一脸得意。
 
梁楚不理会他,宋韧翻了个白眼,走去柜台拿出一瓶口香糖,隔空扔给梁楚:“大哥你刚吃了饺子,压压味。”
 
梁楚远远说一句谢了,往嘴里填了两颗,看向孙朝阳:“跟我说话也这么烦人,他嘴就那样,贱摆摆的,你别往心里去。”
 
孙朝阳笑了笑,没说什么,问道:“许久没见,我们谈谈?”
 
第41章
 
梁楚想着贺长东快下班了,回去要是看到家里没人,他会亲自过来这边。梁楚笑道:“要不然明天?你有急事吗,今天有点晚了。”
 
孙朝阳颔首,表示可以,两人一同往外走。秋高气爽,因是傍晚时分,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起来,黑色轿车仍然停在原地,头顶时不时有枯叶飘飘扬扬落了下来。梁楚拿出手机打给司机,嘀嗒响了两声,那边还没接通,腰腹突然被一个坚硬的东西抵住。梁楚穿着浅色外套,隔着衣服仍能感觉到那是什么,皮肤似有针扎的感觉,梁楚错愕地低头看,看到一把冰凉的刀身。
 
梁楚迅速转头:“你什么意思?”
 
这是在大街上,孙朝阳未免太大胆了!
 
孙朝阳做出勾肩搭背的姿势,用衣服掩着匕首,微笑道:“孟冬冬,我今天就想和你谈,不止是和你,还有贺长东。”
 
梁楚手里还拿着手机,那边电话接通了,孙朝阳轻声道:“你敢出声,我现在就杀了你。”
 
梁楚果然没有动作,贺长东不会让没用的人跟着他,司机也不会单纯地仅仅是一个司机。果然对方警惕性很高,喂喂了两声,没人应答,便不再说什么,果断挂了电话。
 
孙朝阳抽走他手里的手机装进衣服里,梁楚平静地问:“孙朝阳,你想怎么样?”
 
孙朝阳一声不吭,刀刃对着他的肚腹,闪着冰凉的光,稍一用力便能捅他个对穿。孙朝阳一言不发,把人把小巷里拖,梁楚没有挣扎,也没有配合,装作踉踉跄跄的模样吸引路人注意,顺便多走S线拖延时间等司机赶过来。这时板牙熊突然道:“任务值+2,当前任务值92。”
 
贺长东一定听到消息了。
 
任务值约摸有三个月没有动静了,这两年多来,任务值一直是缓慢而稳定的增长。在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板牙熊说我们的目标贺长东感情寡淡,我们的目的是让贺长东做一个正常人。贺长东改变了许多,老狗垂垂老矣,还和他们住在一起,很多时候梁楚闲着不想动,都是贺长东牵出去遛狗。几年来生活像潭水一样平静,终于在今天和任务值一起突破瓶颈了吗。
 
梁楚来不及想更多,孙朝阳发现他的伎俩,冷哼一声,更加用力拖着人走,匕首穿过衣服刺破了皮肤:“孟冬冬,你老实点,我真的会杀了你。”
 
这里是闹市,闹市的特点是四通八达,街道两边有许多小巷,很快离了大街进入巷口。孙朝阳情绪似是十分激动,进入小巷没多远,司机出现在巷口,手里握着一把黑黝黝的东西对着孙朝阳。孙朝阳丝毫不惧,匕首挪到上面,堂而皇之架在梁楚的脖子上,刀刃稍一用力,梁楚感觉脖子刀割一样的疼,实际上也确实有刀在割他,温热的血涌了出来,淌进衣领里。
 
孙朝阳声音颤抖,像个十足的亡命徒,兴奋道:“看是你的枪快,还是我的刀快。”
 
司机神色冷峻,半分没有松懈,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于是刀刃划了更深的一道:“贺长东的狗,说的就是你,滚你主子脚边去。”
 
贺长东不止一次嘱咐过,我信任你,把人交到你手里,你得护好了,不然就是要我的命。司机离巷口不远,双手举起:“别伤人,有话好说。”把枪别回腰间飞快退了出去。
 
有枪没枪孙朝阳没有在乎,最重要的筹码在他手里,孙朝阳贴在梁楚身后,防着司机放黑枪。这里人多,孙朝阳早有准备,没有带梁楚去太远的地方,而是上了水饺馆后面的居民楼。就在二楼,就在他们水饺馆的楼上,房门没有锁,只是轻轻合上,孙朝阳料定了自己一定会成功,手肘推开门走了进去。这是一所潮湿阴暗的房间,里面空空荡荡的,没有家具,只有四面光秃秃的墙,墙边装着陈旧的暖气片,地上还萎缩躺着一个人,一只手吊在铁杆上,梁楚是扫了那人一眼,虽然衣裳变得肮脏,仍可以看出来价格不菲。那和他一样的倒霉蛋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看到这幅情景,梁楚心口一下子凉透了。他隔三差五会来水饺馆视察江山,店里忙不过来的时候顺手帮忙,可谁知道头上就住了一头畜生!孙朝阳盯了多久了,上次那个戴帽子和口罩的也是他吧?
 
梁楚脖子还在汩汩流血,那把刀依然横放在他脖颈上,因为走动而不断摩擦出细微的伤口,梁楚不敢乱动,一不小心就是割喉。孙朝阳把他拧到那人旁边,掏出一股麻绳,梁楚本能地挣扎,竭力冷静道:“孙朝阳,你疯了吧?你想做什么,绑架?!”
 
梁楚并起手腕,他不断颤抖,好像极为恐惧而绷紧了身体。孙朝阳倒背着绑住他的一双手,梁楚离得很近,观察孙朝阳的脸,心里明白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蓄谋已久,可为什么?
 
孙朝阳打了死结,才退后两步,收起刀刀尖朝下,一滴一滴往下面滴血。
 
“孙朝阳,”梁楚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孙朝阳嗤笑一声,冷冷看他一眼,走到一旁拽起另外一个倒霉蛋的头发,迫使那人把脸扬起,那人痛苦地闷哼一声,似乎闻了迷药,意识显然不太清楚。梁楚瞳孔紧缩,这人居然还是个熟人,是贺宁文。
 
梁楚愣了愣,不用费力思考,抬头看向孙朝阳,失声道:“贺宁文是你的……”
 
孙朝阳吐出一口浊气:“他是我的父亲,孟冬冬,我们是亲兄弟。”
 
难以名状的反胃感涌上来,心上的无名火蹿高,梁楚压住浑身不适,冷冷扫过贺宁文,抬头看向孙朝阳:“你想谈什么?”
 
房间里四壁空空,孙朝阳后背抵着墙壁,慢慢滑了下来,他手里还拿着刀,把头埋在膝盖里:“孟冬冬,我让你像以前那样跟我说话。”
 
梁楚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以前?
 
孙朝阳的情绪很不稳定,那把刀在半空不断挥动,梁楚没敢乱说话,怕刺激到他。
 
孙朝阳含含混混道:“不要说……对不起,朋友之间,没有对不起。”
 
朋友之间没有对不起,朋友也会绑架吗?
 
孙朝阳抬起头来,似乎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和悲伤,眼泪流了满脸。
 
梁楚默然片刻,放松了身体,将手腕紧紧贴在一起,他刚才身体僵直,现在微微放松一些,可以感觉到皮肤和绳子之间有些空隙。
 
梁楚放缓了语气道:“你想说什么,我听着呢,这么长时间没见,你过得怎么样?”
 
孙朝阳用力咬着嘴唇:“我过的不好。”
 
孙朝阳不得志,梁楚并不觉得意外,有德配位,没有大心胸和优良品德的人走不到太高的位置,孙朝阳是有野心的人,但为人处世太小家子气,本领配不上他的野心。工作或许可以小有成就,但得志大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他有雄心万丈,怎么会满足呢?
 
孙朝阳怔怔望着前方:“孟冬冬,你别怪我,我真把你当过朋友的,到了现在也一样,我们不止是朋友,更是亲兄弟。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有一样的出身,一样的命运,所以我有多恨啊,你能理解的是不是?”
 
梁楚沉默地看着他。
 
孙朝阳用力抓自己的头发:“同样都是贺家人,为什么我不能继位,我比贺长东差在哪里?!他做的我也可以做到,我甚至可以比他更努力!就因为我是私生子,我就活该什么都没有,被别人踩在脚底下,可身份是我能做得了选择的吗,谁能选择自己的出生?!”
 
梁楚木然道:“没有人能选择出生,但你可以选择路怎么走。”
 
“你闭嘴!”孙朝阳勃然怒道:“你就知道说这些没用的话!你那是什么嘴脸,你可怜我吗?!孟冬冬,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你现在发达了,找到了靠山,说这些空话有什么用?”
 
梁楚回目静静看他,突然发现说什么都是废话,他根本听不进去。没人觉得他可怜,小院里比他可怜的人到处都是,是他自卑又张狂,自己觉得自己可怜又十分不可一世,才会敏感到觉着所有人都是怜悯。孙朝阳戴了有色眼镜,看到他和贺长东在一起,却没看到在一起的同时他也在做其他事,谁长了一张闲嘴白吃饭了?
 
孙朝阳肩膀微微发抖:“你没来之前,我过得好好的,我的生活非常简单,我满脑子都是奋斗的动力,没有人承认我,我就靠自己活出个人样来!可偏偏你来了,我们有相同的出身,难道不该有相同的命运?我问过你,孟冬冬,我问过你多少次,你愿不愿意离开贺长东,和我一起上班,一起上学,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是一样的,我们可以互相扶持,共同进步,我也可以不这么寂寞……可你不听我的,孟冬冬,是你逼我,你一直在逼我!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羡慕过别人,可我妒忌你,我恨你!我们明明是一样的人……”
 
他不断重复这句话,“可你走了和我不一样的路,你得到了贺长东的垂青,我却不能……我比你差在哪里?”
 
孙朝阳说话反复而颠倒,他口口声声说着贺长东不如他,却又渴望得到上位者的承认和青睐。
 
孙朝阳难以平静,痛苦道:“从那以后你丰衣足食,什么也不缺,我啊,我继续在小院里一天一天的苦熬日子,我的生活真苦啊,我的日子真难过,你的风光我的潦倒,多讽刺?孟冬冬,你走了捷径,又有什么脸跟我说学习是最有效的途径?!那是放屁!他妈的你被人包养,一飞冲天了,这个才是!”
 
梁楚侧头看他,胸口像是堵着一团寒冰,一字一句缓缓道:“你羡慕我什么,羡慕我不劳而获吗,你也想这样?孙朝阳,你虚荣又虚伪,我问你,你就读的中学和高中,上了大学都有学生宿舍,你为什么一定要走读?”
 
孙朝阳冷笑道:“我是本地人,我是贺家人,贺家人需要住校?笑话!”
 
贺长东大概在来的路上,也不知道那个男人在脑补什么,这十多分钟,梁楚一边跟孙朝阳周旋说话,一边听板牙熊一个劲儿的报告任务值:“加了一个……唉又加了一个……加俩了……仨了……”
 
一个一个的增加,但间隔的时间很短。
 
气氛本来是肃穆的,梁楚听着板牙熊说话,沉重的心情总算稍微轻快一些。
 
梁楚双手并起用力撑动麻绳,争取更多活动的空间。“你还不承认是你自己心不正?这几年我在做什么,你有眼睛看不到?我有自己的事情,我和贺长东是正常……人相处,所谓的包养是你自己幻想出……”
 
话未说完,孙朝阳愤怒地看向他,表情比刚才被指责的时候更加狰狞,孙朝阳厉声道:“你还有脸提?你在做什么,你和什么人合作开店?钱冲他们是他妈的杂种,你也是杂种么,孟冬冬,他们也配?!你知不知道自己身上流着什么血,你怎么会堕落到这个地步,和这些杂种为伍?你丢尽了我们贺家的脸,他们是我们收留的狗!我和他们住在一起十几年,每天都是折磨,你不知道我和他们的关系?!为什么你和我是朋友,跑去和我的仇人在一起……”
 
怪不得初来这个世界,宋韧会对他有那么大的反应,张嘴骂两人都是狗。恐怕这些年以来,小院的人对孙朝阳无比厌恶,对‘贺家的私生子’也产生很大的偏见。梁楚失望至极,冷着脸看他,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一个字都不想再和他说。
 
孙朝阳越来越激动,大声道:“我真心把你当朋友!而你做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搬出贺家?这是我的耻辱,我这么拼命努力,我哪里比不上贺长东,他凭什么一句话就能摆布我的人生,让我滚去哪里就滚去哪里?!你知道我有多恨吗,同样是贺家人,我们流着同样的血,为什么会有三种人生?孟冬冬,你和我是一样的东西,是不被承认的人!你们山珍海味过你们的好日子,合该我一个人受苦?只有我,只有我一无所有,你觉得公平吗?!”
 
梁楚冷漠地看着他,算是理清楚了来龙去脉,他想说命是爹娘给的,但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人生是自己活出来的,你自己摆不正心态,认不清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没有王子的命,还得了王子的病,你怪谁?但无论如何梁楚都不敢再开口说一个字,孙朝阳已经疯了,疯子听不懂人话,疯子也会真的杀人。
 
孙朝阳站了起来,他比梁楚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道:“我恨贺长东,我恨贺家,我恨钱冲那些杂种,我恨死了这些人。但我最恨的还是你,孟冬冬,我们该有同样的命运,你却和我恨的人在一起,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
 
梁楚平静地看着他,麻绳十分粗糙,表面附满了许多坚硬的毛刺,因为摩擦挣动,梁楚活动出了多余的空间。他看着孙朝阳,心里想着为什么孙朝阳会选择用绳子而不是用手铐,果然疯子就是疯子吗。又想着我不是和你恨的人在一起,我是和正常人在一起。疯子。
 
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听得出来人不少,但声音丝毫不乱,有顺有序。孙朝阳神色空茫,喃喃道:“我没有的,别人也别想有。”
 
梁楚听到这句话,冰冷僵硬的心口轰然崩塌,如果之前仅仅是愤怒和失望,现在则是突然生出浓浓的可悲。他想起几年前,眼前的人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一脚蹬着自行车,风从他脸颊吹过,落叶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少年充满了飞扬和自信,那天,他用力地说:“贺长东有的,我早晚有一天也会有,我会把他踩在脚下。”
 
不过区区几年功夫,竟然变得这么可笑。他才二十二岁,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里,他没有同龄人的健康、阳光,而是充满了妒忌、虚荣、伪善、愤世嫉俗,活脱脱就是一个失败者。他看不起所有人,却不知是他自己跪在地上,永远站不起来。
 
脚步声落定,房门不轻不重的敲响,男人熟悉而低哑的声音传来:“孙先生。”他听起来很冷静。
 
孙朝阳眼底露出几分恐惧,他深呼吸,大声道:“孟冬冬在我手里!”
 
“你想要什么,我全部满足,”外面的声音道:“但孟冬冬少一根汗毛,我要你的命。”
 
孙朝阳浑身颤抖,看向梁楚,箭在弦上,已不容畏缩,孙朝阳亢奋道:“孟冬冬,我恨你可我从没想过害你,你等会别乱动配合着我,我不会真的伤害你,你依然是我的朋友。等我找贺长东要了钱,等我继承了贺家,你还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梁楚和他对视,终于从麻绳里解放了双手的自由,在背后活动了一下。孙朝阳很紧张,他不断地看向门口,横起匕首想要故技重施,架住梁楚的脖颈当做人质。梁楚定睛看着孙朝阳,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破船也有三千钉,傅家家大业大,他的抚养人抚育他多年,教过一些基本的格斗技巧,可惜他学的不认真,少有的几招也都是阴损的招数。对付贺长东没有把握,别人那是扎扎实实练过的,他不是对手,但孙朝阳就是一只白斩鸡,可以试试。
 
想找贺长东要钱?做梦吧,一个子儿都不给你。
 
孙朝阳离他很近,梁楚趁孙朝阳再次看向门口的时候,侧转过身体尽量避开他的匕首可能会刺到的范围,一脚踢向孙朝阳的胯部,这一脚用尽他的全身力气,又歹又毒,却能在最短的时间卸去敌人的力量。秋天他穿了一双跑步鞋,梁楚明显感觉踢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把孙朝阳的蛋蛋给踢爆了吧,板牙熊转过头去,同情地说:“我好像听到了蛋碎的声音。”
 
孙朝阳的五官一下子扭曲起来,额头泌出冷汗,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哐当’的巨响,这脚比他刚才还厉害,房门是锁着的,直接被贺长东踹开。巨大的反作用力让房门撞到墙壁又反弹回来,贺长东拦臂挡住,脸色阴沉,一步一步走了进来。贺长东有恃无恐,孟冬冬在孙朝阳手里,那是他的筹码,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他不会动他,但这些明显不够,孙朝阳不能让他连人都看不到,他怎么放心。
 
梁楚没有时间去看贺长东,双手拧住孙朝阳的手腕,反手夺刀,孙朝阳脸色蜡黄,疼得呼吸都困难,梁楚不费吹灰之力夺过了刀柄,孙朝阳连恐惧都忘了,痛苦地弯腰。梁楚顺势抬起膝盖,坚硬的膝盖骨重重撞向孙朝阳的下巴。孙朝阳的脑袋被高高顶了起来,捂着下身摔到地上扭动。
 
破门而入的男人看到这一幕,略有些怔楞,那个平时懒洋洋的、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的人,跟个小猫崽似的爪子都没长齐,好像离了他连三天都活不下去的人,竟然会有这么精悍的时候。他浑身是血,脖颈上的伤口涌出的血液浸红了胸前的衣服,手上有摩擦出来的伤口,往外冒着血珠。
 
贺长东脸色阴沉,像是积着厚厚的乌云的天空,随时会有一场暴雨倾盆而下。贺长东大步走到他身前,扶着肩膀上上下下的检查,梁楚疲惫地摇了摇头:“我没事,都小伤。”
 
贺长东微微侧头,厉声道:“人呢?死哪儿去了?!”
 
有提着医药箱的医生低着头小步跑过来,梁楚挥开医生,对着孙朝阳发愣。贺长东忍不住亲吻他木然的眼睛:“乖了,不怕,冬冬真厉害,自己救了自己。”
 
梁楚用力闭了闭眼,睁开看着孙朝阳,剧烈的疼痛过去,孙朝阳已轻微缓了过来,眼见大势已去,眼泪淌了出来。贺长东顺着他视线施舍般的往下看去,孟冬冬还在这里,他不该看到某些龌龊的事情,所以男人没有动手,但这条命留到今天差不多够长了。
 
梁楚看着孙朝阳年轻的脸、浑浊的眼睛,默然道:“孙朝阳。”
 
孙朝阳视线缓缓转向他。
 
“真是个白眼狼,永不知足,别人帮了你一把,你不知感恩,还反过头来说帮的少了,伤你自尊了,你以为你是谁,玉皇大帝吗?”梁楚声音幽冷:“你看不起钱冲,看不起宋韧,看不起小院的所有人,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你自以为高贵,其实比不上他们的一根脚趾。你恨这个,你恨那个,所有人你恨了个遍,却从没有反省过自己。”
 
梁楚停顿片刻:“孙朝阳,你真让人恶心。”
 
孙朝阳睁大了眼睛看他,脸上露出疯狂之色,猛地抬腰跟他拼命,贺长东怎容他放肆,脚底卡进孙朝阳的脖子上,用力碾了下去,力道之大,几乎碾碎了他的锁骨。孙朝阳脸色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垂死的鱼一般大口喘息。
 
这是在床笫之间,他都会小心翼翼、放轻了力道,舍不得太狠欺负的人,怎么能让他这么糟蹋?
 
孙朝阳喘不上气来,求生的本能让他朝梁楚抬起手:“救、救我……”
 
梁楚冷血的、遵纪守法的说:“故意伤害罪、绑架罪,够判个十来年,去监狱好好改造吧。”
 
贺长东神色微动,立即走来两个黑衣大汉,把孙朝阳拖了下去,却没有扭进警察局,这些人跟随贺长东多年,显然知道他要亲自处置的。
 
梁楚怅然吐了口气,医生还在一旁候着,贺长东轻声道:“先包扎伤口好不好?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我想想。”
 
梁楚愣了愣,迟钝地看向自己的身体,才发现身上居然有这么多血,竟然也没觉着疼。
 
梁楚待在屋里没有走,血淋淋撕开的真相和迟来的后怕让他两腿发软,事情过了才怂了,好在怂的还算是时候。贺长东劝了几次回家,梁楚摇头,他还有事情要做。贺长东不敢生拉硬拽,一味顺着,好在伤口看着狰狞,清理了吓人的血痕实则并不厉害。梁楚脖子上缠了一圈绷带,手上贴满了OK绷,这时候知道疼了,举着手跟举着两个猪蹄似的,连吞口水的次数都少了许多,喉咙滚动带着脖子疼。
 
贺长东搭着他的肩膀,梁楚觉着是轻轻搭在身上,却没看到那双手的手背暴起了青筋。他要亲手活剥了孙朝阳的皮。
 
梁楚缓过来一些,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另一个人,贺宁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一直没敢吭声,神色空茫的看着周围。梁楚对孙朝阳心情复杂,这是他曾经的朋友,他觉得寒心、失望,还有一些恨其不幸怒其不争,然而对着贺宁文,没有别的情绪,只有憎恶,全是憎恨和厌恶。
 
这个傻缺玩意儿游戏人间,下流成性,这许许多多年来,不知搞大了多少女孩儿的肚子,有的生了下来,有的打了胎,他造了多少孽?毁了多少人的人生?有多少人因他受尽屈辱!孙朝阳已然定罪,却没有哪一道法律明文能定这头不负责任的种马的罪。没有他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又怎么会有孙朝阳和孟冬冬的悲剧?一个自杀,一个入狱,他是杀人犯,是间接的杀人犯,是比孙朝阳更让人恶心的畜生!
 
又急又烈的火在胸口凝聚,梁楚大脑一片空白,感觉自己快被这把火烧成了灰烬。他拨开贺长东,一脚踹向他那张招惹桃花的脸,贺宁文未料他突然发难,又惊又疼,大叫出来。贺宁文已经老了,将近五十的年纪,梁楚红着眼睛一脚接着一脚的踹他,踢他那张说出花言巧语的嘴巴,贺长东就在一旁,贺宁文不敢反抗,徒劳地护住头。梁楚深深呼吸,分开贺宁文的双腿踢蹬碾磨他的生殖器,贺宁文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声,梁楚木着脸,他的灵魂好像飘出了体外,冷血漠然的旁观这一切。
 
贺长东静静站在他身边,让他把这口怨气发泄出来,否则非吐血不可。直到因为激烈的动作脖子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贺长东脸色微变,揽住人往怀里带:“急什么,饭还得一口一口吃,时间多得是,先养病再继续,听我一回好不好?”
 
贺宁文浑身虚汗,微微翻了白眼。
 
梁楚歇了一会,心想要不栽赃贺宁文和孙朝阳是一伙的吧,说是图谋贺家的财产和权力,父子俩都去牢里蹲着去吧。
 
板牙熊弱声道:“您变坏了。”
 
梁楚顿了顿,悄声道:“我是为民除害,为民除害的我今天踢爆了四颗蛋。”
 
板牙熊:“……可怕。”
 
任务值达到了98,还差两个,想来这短短的一个小时比过去的几个月都精彩,贺长东的心情起伏很壮阔,静止不动的任务值一口气涨了8个。这几年来,贺长东充满了平静和快乐,他现在缺少的是其他的一些情绪吧。
 
只剩下两个任务值,梁楚时刻觉得有一把任务完成、随时会离开这个世界的大刀悬在脖子上。任务值尘埃落定,本来以为按照原来的情况推测,可能还有几个月,最不济也会有几周,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分别来得这样快,回家的当天晚上,贺长东像是新娶了小媳妇的新郎官,正在新鲜头上,抱在怀里不撒手。
 
天色渐渐暗了,卧室亮着柔黄的小夜灯,贺长东的身体始终是僵硬的,不停地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不知想到了什么,男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到尾声,板牙熊忽然道:“任务值+2,任务值100,本次任务结束,下个世界启动准备中,登出倒计时10:00,09:59,09:58……”
 
梁楚怔住,问道:“怎么这么快?发生什么了?”
 
“09:50……09:49……”板牙熊腾出几秒钟说:“失而复得,两个任务值,09:38,09:37……”
 
梁楚好半天没能回过神来,他从没有想过要和任务目标当面诀别。
 
梁楚稍有动作,贺长东睁开眼睛:“怎么了?”
 
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梁楚看着男人的脸:“我要死了,贺长东。”
 
贺长东呼吸停了一瞬,蹙眉道:“别胡说。”
 
梁楚悲伤地说:“是真的,我就是这么一个说死就死的人。”
 
梁楚听了听板牙熊的倒计时,补充道:“还有五分钟。”
 
贺长东盯着他看了十几秒,梁楚心想时间宝贵别发愣啊,还想说话,贺长东忍无可忍低头压住他的嘴巴,舌头探了进来。梁楚咬他的嘴唇,把男人推开,还有四分多钟他就要挂了,要是现在真的和谐了,和谐着和谐着他死了,贺长东还不得吓一大跳啊。
 
梁楚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贺长东,虽然我治好了你的早泄,但我允许你忘了我。”
 
贺长东攒眉,神色难辨:“你成心气我是吧,你不让我好受你以为你能好受?找干呢是吧?”
 
梁楚不怕他,继续交待遗言,尽快找个对象,照顾好那条老狗,给它养老送终什么的,又把银行卡密码告诉了他,说我欠你的钱横竖是还不清了,有多少算多少吧。
 
交待了正儿八经的,梁楚又骂了他一顿,说贺长东你不该叫这个名字,你该叫贺大驴,你是吃鸟巴长大的吗。
 
贺长东气笑了,一脸等你伤好了就操死你的表情。
 
梁楚冷静的回想了一下,今天真是丰富多彩的一天,他先是抓了罪犯,踢爆了两个人的四颗蛋,终于骂到了贺长东,那个吃和谐长大的吗的问题他早就想问了。想了想没什么好说的了,梁楚善良地想着我不能死在他面前,于是从床上爬起来说我去上厕所,贺长东把他抱进洗手间,梁楚说我是手瘸了又不是腿瘸了,贺长东还想帮他扒裤子,梁楚脸都变成绿色,连踢带踹把人撵出去了。
 
贺长东等在门口。
 
梁楚关上了门,然后安静的等死,谁知板牙熊报出时间归零,却并没有熟悉的感觉传来。梁楚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问:“唉,我怎么还没死啊。”
 
可等他仔细一看,唉,不对啊,手臂好像在慢慢的变得稀薄透明,梁楚惊恐地说:“怎么了?我怎么了?”
 
板牙熊爬进他手里团着,安抚道:“别大惊小怪的,登出方式不一样,这回是失踪。”
 
梁楚说:“不行啊!那贺长东不就误会我骂了他一顿就跑了吗,我遗言都说完了,让我死吧,我想死!”
 
板牙熊钻进蛋里。
 
梁楚威胁道:“你也看到了,我今天爆了四颗蛋,你想做第五颗吗?”
 
板牙熊愤怒地说:“我的蛋蛋和别人的蛋蛋不一样的!”
 
并没有太多的说话时间,就这须臾的功夫,身体消失的越来越迅速,很快融进了空气里。在最后离开的时候,梁楚好像听到开门的声音。
 
但这微弱的意识很快消弭干净了。
 
【恶鬼的小新娘】
 
第42章
 
梁楚现在是一个半吊子的阴阳先生。
 
半个月前,他在一间出租小屋里醒来的时候,身份还是在超市打工的总管。夜色已渐渐深了,万家灯火,正是夏季,天气又闷又热,像是要下雨了。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各回各家,一天的工作结束了,有空调的找空调,有风扇的找风扇,吃饭睡觉。
 
大太阳缓缓滑向西方,勤快地给另半个世界带去光明。
 
梁楚昏昏沉沉醒来,睁开眼睛便觉得头昏欲裂,眼前漆黑一片,身上没有一点力气。梁楚差不多习惯了新世界是从头疼开始的,所以不慌不忙,喊了声板牙熊。随后耳边传来悉悉萃萃的声音,灯口开关就在床边,方便起夜,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开关有些高,小矮个够不到,板牙熊踮着爪尖用蛋壳敲开了灯口开关,爬过来道:“您醒啦,您还好吗?”
 
梁楚盯着白茫茫的天花板,一动不敢动,就算只是转一转眼珠,脑袋都像是针扎刀刮一样的疼:“不太好,头疼。”嗓子嘶哑极了,梁楚闭上了眼睛。
 
板牙熊把蛋壳翻过来,空口朝下,坐在上面翘着二郎腿:“您歇会,不着急,原身死得有点惨,发烧烧死的。”
 
梁楚想着这个世界没有医生的吗,发烧还能出人命,一边想着怪不得我脑子钝钝的转不动,该不是烧傻了吧,有药吗,生病得吃药啊。
 
板牙熊道:“您放心,没傻,聪明着呢,身体也没有问题,我给您修复了一下,不发烧了,您再难受几分钟应该就好了。”
 
果然没过多久,眩晕呕吐感减轻了许多,梁楚好受了一些,但仍然没什么精神,他满脑子都是贺长东。
 
他到底有没有推开那扇门,看到他消失的过程,看到了肯定会吓一大跳,唉,人的身体怎么还能变得透明呢,贺长东一定以为自己眼睛坏了。但就算开了门,什么都没有看到也会吓一大跳,一个大活人怎么能凭空消失,说不见就不见了。这么想了一会,反正不管哪种可能都会把人唬一跳,梁楚反而不怎么纠结了。
 
木已成舟,但该算的账还得算。
 
梁楚清了清嗓子,侧转过头看向旁边坐着的板牙熊:“你这个不靠谱的,早知道还可以失踪我说什么遗言啊,我还不如跟贺长东说我是仙人下凡,我下凡历劫来了,现在历劫结束,玉帝召我回天庭,我可以位列仙班了,让他这个活人好好活着,我会在天上保佑他的。”
 
反正人体消失这么不科学的一幕都出现了,但凡是个人三观都会受到巨大的冲击,不信也得信。
 
板牙熊委屈地说:“这个是随机的,我也管不了啊,我跟您说的时候也是才知道,我就是个传话的小弟。”
 
梁楚怅然叹了一口气,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蛋席……筵席,分别终有时,他早就有心理准备,料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当真正经历的时候,不免还是觉得伤悲。
 
板牙熊小黑豆眼转了转:“您觉着贺长东怎么样?”
 
“挺好的啊。”
 
“就这样啊,还有别的吗?”
 
梁楚认真想想,脸上有几分茫然,不管是谢慎行和贺长东,身上都有一部分那个人的特征,仅仅是一些影子,但他可以感受得到,这个感觉他自信不会出错误,这是朝夕相处二十年带来的影响。可谢慎行、贺长东、傅则生,明明是不同的人。
 
他更想展开新的、自由的生活。
 
梁楚闭目:“没别的了,开始下一个任务吧。”
 
板牙熊把两瓣蛋壳并在一起,严丝合缝粘在一起,抱在怀里问:“那您讨厌他吗?”
 
梁楚笑了:“怎么会。”
 
板牙熊点头,把蛋壳递给他,梁楚伸出手,又缩了回去,问:“总任务值多少了?”
 
板牙熊道:“是零。”
 
梁楚失望的哦了一声。
 
当年和板牙熊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它邀请他参加一个游戏,所有关卡通关完成,宿主可以索要任何一样东西,却没想到这个游戏这么困难,都过了两个世界了,总任务值还是0。谁管任务值的,脑子坏掉了吗。
 
梁楚收回思绪,公事公办的从板牙熊爪里接过蛋壳,握在手里。丰富充沛的感情悉数抽离出去,储存在这个小小的蛋壳里,于是所有情绪从浓墨重彩变的清水寡淡,记忆里还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却已无法感同身受的感觉到当时的喜怒哀乐。像是在旁观别人的事情,像是做了一场梦。
 
蛋壳上又多了一个圆形的黑点,像是一个记号,可以证明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又像是一扇大门。气氛有些沉闷,板牙熊拿回自己的蛋壳,继续刚才的话题:“您刚才说当仙人,您想当什么仙人?”
 
梁楚恢复了活力,可能是还没有完全契合的缘故,身体觉着很疲惫,不过精神还可以。
 
梁楚从床上坐起来,想了想认真回答问题:“我想当财神爷。”
 
板牙熊道:“挺好的,让谁发财谁就发财,唉,那我当什么仙人啊。”
 
梁楚更加认真地说:“你当个仙人板板。”
 
板牙熊道:“仙熊猫宝宝板板。”
 
梁楚:“……傻熊。”
 
梁楚盘腿坐在床上,打量周围,这是一间很破旧的出租屋,不过再破再旧也比小储藏间好太多了,所以很知足,不挑剔。现在是夏天,屋里闷闷的热,梁楚坐在床上,除了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板牙熊在蛋壳上磨牙的声音,再就是大蚊子的嗡嗡声。连牛都怕蚊子咬,会用尾巴赶蚊子,原主可能不怕热,所以没风扇,但是在床上搭了蚊帐,雪白的蚊帐变成了暗黄色,看出来用了很长时间了。
 
也看出来很穷。
 
穷穷的梁楚穿着一件大花裤衩,枕头边有一把蒲扇,梁楚拿来摇啊摇,扇出来的也是热风,感觉自己是坐在树荫底下光着膀子下棋的老大爷。梁楚凉快了一会儿,板牙熊也磨好了牙,梁楚说:“把资料传过来吧。”
 
板牙熊低头整理资料:“提前打个预防针,原身叫杜肚。”
 
梁楚满意地说:“这回名字不错,比孟冬冬好太多了,杜度,大度。”
 
板牙熊抬起头来,一言难尽地说:“是杜肚,肚子的肚。”
 
梁楚:“……哪个肚?”
 
板牙熊说:“杜肚,大肚。”
 
梁楚说:“……突然特别怀念孟冬冬,能不能改名叫杜冬冬。”
 
板牙熊道:“您问派出所去呀,大肚,肚大,让您喊我板牙,气死您个大肚。”
 
梁楚没脾气,这下好了,一个肚子一个板牙,再来俩腿儿俩胳膊可以组成个人了。
 
板牙熊扬起蛋壳,很快把资料传了过来,梁楚没用多长时间就梳理地清清楚楚了。杜肚的一生非常简单,他父母早亡,跟着爷爷一块长大,在十三岁的时候爷爷去世,剩了他一个。杜肚学习很差,爷爷活着的时候有老人勒令他继续上学,等到杜老没了,杜肚循着爷爷的遗愿读到高中,他成绩始终一般,考的大学也不上不下,说不上坏,但也绝对没有好上哪儿去。加上学费也掏不起,杜肚辍学不上了,如果说他还有什么优点的话,就是很有长性,十八岁在超市做事,一直到现在。超市钱不多,工作也没有什么前途,杜肚的生活一直挺艰苦。
 
屋里热得够呛,梁楚狠狠扇了两下扇子,怀疑杜肚的突然离世并不是因为发烧,而是中暑?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人已经没了,这个杜肚八成是有病不治,想拖一拖,看能不能把病扛过去,谁知道没扛过去,等到不得不进医院的时候,他也没个亲人朋友,早就意识不清,也没那个力气了
 
梁楚掀开蚊帐下床,趿拉上拖鞋,又转过身小心把蚊帐掖好了,免得有蚊子跑进去咬人。梁楚打量这个房间,他现在身处的卧室很小,并没有相连的厕所,梁楚走向门口,发现门外是一条走廊,这就是个一室,和不正规的小旅馆有些相似,厕所是公厕,在走廊的尽头。应该还有其他租客,已是深夜了,可以清楚听到有人的打鼾声。
 
梁楚关上门,走到屋里唯二的家具跟前,这个衣柜是很老式的柜子,柜门上镶了一面镜子,可能是从二手市场拉来的,镜子早就四分五裂。梁楚打开衣柜,皱了皱眉,里面胡乱堆了许多衣服,春夏秋冬团在一起,可见主人过的颇不讲究,跟让贼扫荡了似的。梁楚循着记忆扒开衣服,在倒数第三件的衣服兜里摸了摸,摸到一张存折,里面有三千块。这是杜肚工作这些年全部的家当了,梁楚连命和钱一并继承了。
 
杜肚的前尘往事盘点明白了,梁楚走回床上钻进小蚊帐里,才问:“任务目标是什么人?”
 
板牙熊的毛脸严肃起来,虽然它满脸是毛很难看得出来表情:“您怕鬼吗?”
 
梁楚正在清点原身的现金零钱,闻言手一顿,道:“怎么?”
 
板牙熊肃起毛脸道:“我们的任务目标,是恶灵!”
 
梁楚动作彻底停了:“这个世界……有那啥?”
 
不等板牙熊说话,梁楚立刻躺到床上,一手摸索着看蚊帐压紧了没有,把自己关在蚊帐里,好像这是孙悟空给唐僧画的保护圈,然后把板牙熊放到床外,自己往墙上贴:“你、你睡外面。”
 
第43章
 
小出租屋的灯光昏黄,不是温暖的柔黄色,而是气力不足、半死不活、昏昏暗暗,一看就有问题的颜色,梁楚不中肯的评价。小出租屋很破旧,家徒四壁,年头也很久了,墙壁剥落了一块又一块的墙皮,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这里显得异常阴冷。
 
板牙熊往梁楚那边蹭了蹭,坚定地道:“是心理原因。”
 
梁楚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继续自己吓自己:“唉……我一点儿都不热了,真消暑。”
 
板牙熊趴在床上,前爪支着下巴问:“您咋怂了,害怕啊。”
 
梁楚心里像是抱着一个包袱:“不是啊,是人都怕离开这个世界吧……那什么来找我能有好事儿吗,我是怕离开这个世界,不是怕那啥。”
 
板牙熊问:“那啥是什么。”
 
梁楚躺在床上,想盖被子,但床上没被子,梁楚道:“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那啥,说啥来啥,好的不灵坏的灵,睡觉吧,来。”
 
结果没睡着,才刚睡醒怎么睡得着,虽然一人一熊很穷,但大大方方的让灯亮了一晚上。到了后半夜才朦胧睡了过去,没多久便被刺耳的铃声吵醒了。
 
这铃声来的十分聒耳,跟拖拉机鸣笛似的,梁楚打了个哆嗦睁开眼睛,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清晨的阳光从小的像是天窗的破窗户投射进来,四下一找,才知道发出声音的是杜肚的手机。
 
不是时下流行的智能手机,梁楚在手里翻了翻,想着这玩意儿能卖不少钱的吧,这哪儿是手机,分明是古董啊!又笨又重的大砖头,比老人机还老人机些,这种手机别的优点可能没有,但发出的声音巨响,一般手机铃声都是‘最炫民族风’什么的,恨不能十里八乡都能听得见。
 
现在响的是拖拉机闹铃,不是来电,梁楚掐断声音,坐起来发呆。
 
板牙熊从床上爬起来,一副睡不醒的模样,没骨头似的往旁边倒,正好靠在梁楚身上:“您见过拖拉机嘛。”
 
“见过,”梁楚慢慢吞吞地说。
 
板牙熊睁大小黑豆眼:“什么样的?”
 
梁楚说:“那样的。”
 
板牙熊问:“哪样的?”
 
梁楚揉了揉脸,咯吱咯吱的转动钝住的大脑:“头小屁股大,跑起来很吵。”
 
板牙熊想象了一下,感觉应该有点像是蟾蜍青蛙癞蛤蟆。
 
梁楚拿起板牙熊和它的蛋壳,掀开蚊帐下床,然后小心掩好了别有漏蚊子的地方,走出去洗漱。这一层有七八九十个房间,大部分住客都起来了,走廊里少有说话声,光着膀子来来去去,看起来都在赶时间。
 
梁楚慢慢走到走廊的尽头,正是夏季,一脚还没踏进去就有一股尿骚味扑鼻而来,熏得人直想往后倒,厕所外面是水房,水池上面有两个带着水锈的水龙头,一时半会还轮不上他,有排队的。
 
梁楚屏住呼吸坚持了一会,最后还是没扛住,掉头去上班了,去小超市解决吧。
 
杜肚在附近的一家超市上班,不远,十多分钟就到,走了一半的路看到日常用品店,梁楚思量片刻,还是进去买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具。这具身体是杜肚的没错,里面早就换了灵魂,虽然实际上还是用杜肚的牙刷刷杜肚的牙,但感觉上又有点像是用别人的牙刷。
 
杜肚上班的超市很小,说超市是抬举了,其实就是小卖部、便利店,旁边有一所中学,卖的都是书本铅笔小零食,孩子喜欢的一些玩意儿。他是超市里面的总管,总管的意思就是总的来说都管,负责看店、收账、服务员、搬货、摆货,除了进货是由老板负责,其他的都归杜肚管,都归杜肚干。
 
超市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洗手间和水管,这时候还不到上课的点,基本没什么客人,梁楚赶紧去刷牙,在最短的时间解决了所有问题,坐到柜台后面守着。没多一会进来一个叉着腰的女人,梁楚认出这是老板娘,又抠门又泼辣,天热了杜肚就着水管洗把脸去暑都要被吼一顿的:“少用点水,水不是钱啊?!”
 
梁楚乖的跟小狗似的坐着,尾巴也不敢摇,他可能不怕什么达官贵人,但对这种典型的市井女人有天生的畏惧,这种人一般能说会道、能打会骂、斤斤计较,一张嘴皮子端的是厉害无比,嘴笨拙舌的跟她吵一架,可以深刻领会到什么是语言才能杀人,气性高的能活活把自己气死。
 
老板娘进来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大的问题,还算满意,让梁楚把地扫扫、把柜台擦擦、那边的货乱了,重新整理整理,屋里这么多苍蝇,用苍蝇拍打打。别一天天老闲着,发你工资可不是让你坐着吃闲饭的。
 
梁楚立刻吭哧吭哧擦桌子,心说你们就是欺负我们这些老实人。
 
没过多长时间,陆陆续续有学生进来买东西,小超市就上学、下学的时候忙,学生一旦去上课了就没什么好忙的了。但老板娘不能看见杜肚闲着,坐两分钟歇会儿好像就对不起她发的那几百块工资,梁楚拿着抹布站着偷懒,听到脚步声就擦两下,脚步声一远又继续发呆。
 
板牙熊说:“偷懒的老实人,您看哪个老实人偷懒。”
 
梁楚诚实地说:“我们老实人都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不瞎糊弄人的,说不想干活就不想干活。”
 
小超市里冷冷清清,外面热热闹闹,老实人偷了十分钟的懒,老板娘走进门叫他出来帮忙,老实人放下抹布走了出去,看到外面放着好几大筐蔬菜。胡萝卜、白萝卜、茴香、香菇等等,卖包子的对菜类的需求量大,要择菜洗菜,有时候杜肚会出来帮忙,老板娘拿他来送人情。
 
梁楚找了个小木板凳坐下择菜,把坏的部分去掉,老板娘掀开门帘,打开了电视机,一边说话一边看电视。许多饭馆和超市都有这样的设计,电视架在高高的柜子上,老板娘打开电视,里面‘赫拉’跳出一个穿黄大褂的大师,挥着一把木剑跳来跳去的起坛作法。
 
“这小孙子!”老板娘低低咒骂。
 
老板娘搬了凳子过去站上,打开柜子露出里面的DVD机,取出一张光碟,是捉鬼的合集,老板娘气得‘咔嚓’折成两半。
 
包子店老板道:“你们家秦秦还看这个呐?”
 
老板娘气冲冲道:“世上哪里有鬼,天天沉迷这个,学习一团糟,看他回来我收拾他。”
 
包子店老板笑说:“孩子嘛,除了念书没别的事儿干,精力也得往别处放放,大点就好了。”
 
老板娘扔了碟片,回来重新打开电视,里面开始播放电视剧。
 
梁楚手里抓着一把菜,想到刚才的电影画面,叹了口气。现在是白天,太阳热烈,周围也有许多人,梁楚记挂着昨晚说了一半的任务目标,问道:“昨天说了一半忘了再问,这个任务目标怎么回事,什么身份,怎么去找他?”
 
板牙熊摆弄着蛋壳观察了一下,摇头道:“您忘了我没忘,您不想知道我也得告诉您啊,不过现在就知道不是人,其他资料还没有显示出来,我们再等等看吧。”
 
帮着包子店择了一上午的菜,中午时包子店送了两笼包子来当午饭,又过了一下午,傍晚孩子们放学,忙了一个多小时,等学生走干净了,这一天也基本上结束了,不会再有其他客人,但不忙也得等到天黑。
 
梁楚坐在门口拍蚊子,想着一会回家的时候从旁边买俩包子回去当晚餐,这时听到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抬头往外一看,看见一头惹眼的红毛,单肩搭着书包,手腕啷里啷当带着一串镯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学生,那是身份尊贵的杀马特贵族。
 
红毛杀马特由远及近,走到超市外面,一挑门帘走了进来,是老板娘已读高中的儿子。梁楚想他上的一定不是什么学校,不然教学主任不可能不把他剃成光头,踢回人间重新做人。
 
红毛走到柜台喝了口水,拿着遥控器开电视,调到DVD界面,屏幕一片表示没有碟片的蓝色。红毛杀马特跟他妈一样低低咒骂一声,踩着凳子看DVD,放着的碟片果然没有了。杀马特踢了凳子,抓了抓尊贵的红毛,随后没好气的看向梁楚。
 
梁楚莫名其妙回看一眼,心道我头发是黑色的,跟你们尊贵的非主流杀马特不一样的。
 
红毛被老板娘搞的心情不太好,问道:“杜肚,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梁楚在心里说我那个世界不咋相信,但你们这个世界真的有鬼。
 
红毛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嗤笑一声,似乎是在嘲笑这些长着黑头发的凡人,走过来弯腰道:“我相信。”
 
梁楚说:“哦。”
 
红毛放下书包,敞开双臂发表演讲:“在我们的世界,有一股不为人知的巨大力量,就是鬼魂的能力,只要可以掌握诀窍,控制利用他们,我还在这里卖什么铅笔盒啊,我可以借调阴兵阴将,可惜啊,可惜你们这些人总是不相信我,但我会朝那个方向一直努力。”
 
梁楚没忍住,道:“那你看电影有什么用,电影上面鬼都是人装的,就算真的能行,也不见得轮得上你啊。”
 
红毛横眼道:“你拿戏子跟我比?我呸!”
 
梁楚心道这是我不追星,戏子长得比你帅,赚钱比你多,人家还有粉丝迷弟迷妹们,你要是呸别人的爱豆要被打死的。
 
跟红毛说了两句话梁楚就回去睡觉了,想着不关我的事儿,没想到过了三天就被打脸,那天晚上下班,红毛神神秘秘拉着梁楚说话,说我们今晚有一个盛大的、开辟性的、前无古人的活动,需要你的参与,缺你不可。
 
红毛对杜肚一向没什么好脸色,杜肚没什么朋友,因为父母双亡所以性格比较内向,平时就是上班、回家,生活很简单,高中毕业就进了超市工作。老板娘泼辣无比,撒娇也像是撒泼,这几年磨出了杜肚逆来顺受的性格,一般都是别人说什么他都照做。
 
但梁楚不是杜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于是警惕地看着红毛,一听果然没什么好事儿,他们要请鬼!
 
梁楚听完这个头发都要炸了,请什么鬼啊躲还躲不及呢,你们知不知道这个世界真的有鬼啊,臭小子!梁楚说我不干,扭屁股往外走赶紧回家钻他的小蚊帐保护圈里面去。但为时已晚,店门已经关上了,红毛找了两个帮手,是他们杀马特家族的紫毛贵族和黄毛贵族,黄毛说你不干也得干,由不得你,别给脸不要脸,要是成功了可以名垂青史的。
 
梁楚说:“你们这是给命不要命啊。”
 
这群贵族胆儿小,但挺聪明,聪明又缺德,留着梁楚是留着当挡箭牌的,准备了一件红色衣裳。万一真的请出鬼神来了,好鬼还好说,至少给人说话的时间和余地。要是恶鬼的话,还有什么好言商量啊,大开杀戒不就完了,电影上说恶鬼会找穿红色衣服的人开刀。
 
梁楚想着你们这是请鬼呢还是请牛呢。
 
红毛打开电视,重新换了碟片,里面正在演捉鬼的电影,红毛按着快进,一直到摆坛做法的桥段,这是真的要按照电影里的方法来做了。梁楚微怔,放下心来,还以为是要请碟仙、请笔仙什么的,很容易鬼上身的游戏。
 
板牙熊道:“那都是糊弄小孩儿的,要请鬼还得上真家伙。”
 
梁楚不以为然,道:“哪儿有那么容易,先不说电影上的方法是不是对的,就算步骤对,但他们没道行啊。”
 
这时候杀马特已经拉出了一张破桌子,上面铺了一张不伦不类的被单,被单上面又放了一个小碗,插了几根香,袅袅香烟升起,空气里弥漫独特的烟火味,随后又摸出十多张黄符。
 
杀马特凑在一起商量,他们这是第一次请鬼,要抱有足够的诚心诚意,鬼才会来,首先从现在就开始烘托请鬼的气氛,表示他们努力了很久了,鬼神大人给点面子。然后等到半夜十二点整,阴气最重的时刻,也是请鬼的良辰吉时,准时开坛做法,最容易成功,一定可以成功。
 
看得出来他们演练了很久了,动作有模有样的,跟跳大神似的,跟着电视机上叽里呱啦念咒语。
 
什么也没招出来。红毛说:“没关系,还没到半夜十二点呢。”
 
梁楚扒了被单放到一边,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无聊的看小孩瞎胡闹。
 
世上的大部分工作都需要门槛,就算是卖菜卖水果的也得热情会说话,站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生意肯定不好。更何况是阴阳先生这样行走在阴阳两界的工作,门槛更高,招鬼驱鬼都需要一些修为道行,不然的话,岂不是大街上随便一个普通人都能做这份活了啊,阴阳两界必然大乱。
 
再说请鬼驱鬼的符咒一般也没人会画,这十多张黄符是杀马特们跟着电影自学成才,电影那是娱乐产物,怎么当真。这回起坛作法,漏洞多的连马蜂窝都得甘拜下风,还能请得出鬼那真厉害了,天才啊。
 
现在距离十二点还有两个多小时,时间还没到,杀马特们累了,坐到一边休息,黄毛看向梁楚说:“那个谁谁谁,什么杜的。”
 
梁楚感觉很不可思议,杜肚这个名字多奇葩啊,你再怎么说也不能记住杜记不住肚啊。
 
梁楚道:“喊我干嘛啊。”
 
红毛道:“你过来试试。”
 
梁楚说:“我不行的。”
 
红毛肃容道:“我告诉你,我们这是很严肃的事情,让你帮忙是看得上你,再说我们三个准备了这么长时间了,你才几天啊,有现成的还不要,忒不识相了,这么好的好事儿分给你你咋还不领情的,过来试试。”
 
梁楚想着我试也没有用,乖乖走过去拿了张黄符,跟着电影念了一遍咒语,胡乱弄了一下:“天门开,地门开,幽冥地,鬼魂来!”转变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只见一直都是静悄悄的安静如鸡的黄符唰然起火,温黄的火光照亮小小的空间,梁楚骇了一跳,黄符烧到手指,梁楚条件反射扔掉了符,符咒在地上继续燃烧。
 
杀马特贵族集体懵了圈,眼睛瞪到最大看向梁楚的头顶,翻着白眼差点没晕过去,却不是兴奋的,张大嘴拼命的想要大叫,喉咙却像是卡住了一般,红毛拼命扒拉脖子,像是被人勒住,只能发出拉空箱的嘶嘶声,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梁楚心底一片冰凉,觉得不对,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颤颤巍巍抬头一看,看到一双飘在半空的脚。
 
店里的房门敞着,有风透进来,店里只剩他一个人,梁楚直愣愣的捏着板牙熊的蛋壳:“姓板牙的……”
 
板牙熊弱弱说:“我是姓熊猫的……”
 
那双脚就在他头顶,梁楚吓得路都不会走了,机智的把板牙熊揪出来,把它平摊在掌心:“你看、看看……”
 
板牙熊愤怒地说:“您的心不会痛吗!”
 
梁楚眼睛不敢往上抬,直勾勾盯着那双脚,他不抬头,飘在上面的人一寸一寸降落下来,先是脚、后是膝盖,然后是一条白裙子。
 
梁楚后背发毛,白裙子飘了下来,梁楚看清了她的脸,不由愣了愣,白裙子长得一点也不吓人,相反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十六七岁的年纪。也不像是梁楚想的那样,披头散发一张大白脸。白裙子看起来很普通,及肩的短发,身上也没有裹着白森森的白光,除了脚没沾地,她看起来和人类没有什么不同。
 
一般情况来说,鬼魂会保持死亡那一刹那的模样,她身上没有伤口,看似死得没有痛苦,但为什么没有投胎?
 
看着不像厉鬼,梁楚干巴巴道:“你、你好啊。”
 
白裙子黑深深的眼睛直直的盯着他,不说话。
 
梁楚被看的毛骨悚然,不断往右上方的电影上瞟,暗暗叫苦,请鬼请出来了,怎么送走啊,送鬼的咒语呢?
 
电影上的主人公和鬼早已‘砰砰乓乓’打起来了,白裙子还在和他对视,梁楚不知道说什么,看她半天没动作,好像没什么恶意,吞吞口水道:“我走了,你也快走吧,再见。”
 
店里堆着的桌子椅子还没有收拾,梁楚一步一步往门口挪,不打算再做这份工作了。谁知他走一步,白裙子跟着飘一步。
 
梁楚僵硬着身体把店门锁了,不然招了贼他那三千块钱不够赔的,白裙子穿门飘了出来,飘到他背后看着他锁好门。梁楚脸都白了,撒丫子狂奔起来,白裙子半步不落的跟在他身后,夜色已深,街上却不止于一个人都没有,梁楚没敢回家,专往人多的地方跑,阴气怕阳气,想借用人的人气把她赶走,白裙子浑然不惧,其他人看不到白裙子的身影。看她的架势,好像招出来的不是厉鬼,而是一只跟屁虫,她好像缺了点什么,脑子不会拐弯,以至于在路上行走时也不会转弯,梁楚还得绕过一些建筑物,她直接穿过跟上了。
 
折腾了大半夜,路上零零星星没几个人了,梁楚累得没话说,跟白裙子道:“你就算想找人上身,你也得找个同性别的啊,你睁眼看清楚,我是个男的!”
 
白裙子木着脸不说话。
 
梁楚摆了摆手,懒得再说了,是走是跑白裙子都跟着,梁楚慢吞吞回到家往床上一躺。
 
板牙熊说:“跑啊,继续跑啊。”
 
梁楚道:“不跑了,阴谋,这是阴谋。”
 
板牙熊道:“什么啊?”
 
梁楚看着女鬼说:“她想把我累死,我不会上当的,我要歇着。”
 
那个破蚊帐好像比跑十几里路还管用,女鬼没有进来,在蚊帐外面飘着,她始终保持那一副表情,就是没有表情,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梁楚看了女鬼一会,坐起身来,好好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你家住哪里?”
 
“你多大了?”
 
“你为什么跟着我?”
 
“你是有什么未解的心愿吗?”
 
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女鬼一声不吭。
 
梁楚顿了一会,道:“你长得有点不好看。”
 
女鬼没有表情,好似什么也未听见。
 
恐惧悄然褪去,梁楚开始正常思考,对板牙熊说:“不太对啊。”
 
板牙熊道:“我也觉得。”
 
这哪里是鬼,分明是没有喜怒哀乐的木头人,她没有目的性,既不害人,也不做表情不说话,好像缺了点什么。
 
梁楚道:“人有三魂七魄,她是不是少了点魂魄?”
 
板牙熊道:“不知道啊。”
 
梁楚说:“我也不知道。”
 
提在嗓子眼的一口气卸了下来,梁楚拿起拖拉机看了看,凌晨三点多了,夏天天长夜短,很快该天明了。梁楚躺在床上,关掉闹钟,道:“别放松警惕,我们轮流守夜。”
 
板牙熊残忍地说:“守什么夜啊,看把您厉害的,就算她真的想做点什么,咱俩也干不过啊。”
 
梁楚说:“唉,我睡着了。”
 
好像就是才闭上眼睛,拖拉机巨大的来电铃声响了起来,高音贝刺激神经,梁楚立刻被惊醒,还以为是闹钟,摸索着去关掉,不知道按到什么键,反倒接通了电话。
 
大嗓门的老板娘破嘴大骂:“姓杜的你他妈还想不想干了?!现在都几点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店里这是怎么了乱糟糟的,快滚过来给我收拾了!”
 
梁楚一下子清醒过来:“我辞职!”
 
老板娘大吼道:“你敢!”
 
“辞职有什么不敢的,赚着卖白菜的钱粗着卖白粉的心,一年到头连个假期都没有,又是扫地又是擦桌子,还管做饭洗碗,你雇的是保姆还是员工?我全包了是吧?卖包子的择个菜也得用我,你把人当牛使呢吧?自己玩蛋去吧。”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拖拉机静了几秒,重新响起来,梁楚接起,老板娘分贝降了许多,变得春风细雨起来:“小杜啊,你是不是听什么人的闲话了,虽然你干的活多点,但我们对你也不薄啊,都干了这么多年了,还是回来上班吧,我给你涨工资怎么样?”
 
梁楚听得心里十分舒坦,冷冰冰的拒绝,挂掉电话。这次更快的又响起来,梁楚直接关机,软话刚刚说过了,这个电话肯定是打来骂人的,谁接谁是傻的。杜肚这样任劳任怨逆来顺受的员工太稀少了,泥人还有三分血性,他连泥人都不如,老板娘隔三差五来踩他一脚,但没了杜肚,样样都亲自动手,不抓瞎才奇怪。
 
梁楚收起电话,侧头看向一旁,那白裙子的少女还保持着他睡之前的姿势,像个假人。现在过了一夜,还守着她睡了几小时,一人一熊都不怕了,梁楚坐在床上,问道:“这是不是我们的任务目标?”
 
板牙熊揉揉眼睛,伸着俩腿儿坐在床上,和梁楚一模一样的姿势:“不是,是的话我会收到提示。”
 
梁楚嗯了一声,看向少女:“太阳出来了,你不用躲躲吗?”
 
白裙子一脸僵滞。
 
梁楚放弃了,她确实缺点什么。
 
杜肚没有朋友,关掉手机也不担心会错过什么重要的讯息,梁楚领着一人一鬼过了几天,女孩子年龄不大,长得也漂亮,看她的样貌体肤不像是贫困人家的姑娘,还算有识别性。于是梁楚出门打听了打听,屁股后面跟着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女鬼,口袋里装着一个别人看不见的熊猫宝宝,简直拉风。
 
粗略扫过了近期的报纸,又找当地人询问了一下,有没有听说附近有年轻的女孩子过世,倒是打听出来了一些,资料一对照,对不上号,一无所获。
 
这么拖了一周,梁楚想着不能坐吃山空,浑身上下就三千块钱,怪不得杜肚生病不肯去医院,这些钱还不够用几天药的,他必须另找一份工作,但杜肚的形象太差了,为了省钱他的发型都是自己胡乱剪的,不挡眼就行,乱糟糟的显得气质阴郁,明明才二十多岁,看起来却像是近四十岁的中年人。
 
早上随便吃了点东西,换了衣服想出去剪头发,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梁楚愣了愣,第一反应是老板娘来返聘的,杜肚没有其他熟人了,但前几天既然没来,没理由今天会来。出租屋没有猫眼,梁楚打开门一看,看到两个人站在门口,一胖一瘦。
 
打头那个瘦的问道:“你是杜肚?”
 
梁楚点头:“你们是?”
 
那胖的长得膀大腰圆,拨拉那个瘦的,和拨拉梁楚的时候就跟拨拉小鸡崽似的,推门进来,似是觉察出不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摸出两片沾水的柳树叶,在眼睛上一抹,贴在眉心,抬下巴又问:“这就是你招出来的那个鬼?”
 
梁楚本来还想说干嘛呀你们强闯民宅啊这是,听到这句问话讶然道:“你看得见?”
 
胖子轻笑道:“当然,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瘦子笑嘻嘻道:“你又知不知道我是谁?”
 
这时候突然横插进来一个声音:“过阴走阳,走的阳间路,吃的是阴间饭,镇邪压祟,最忌讳轻浮不稳重,你们两个成何体统,与你们的师父一样,不配做阴阳先生。”
 
瘦子脸色微变,捋袖子道:“不许你侮辱我师父!老头陈,你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老头陈走了进来,示意跟在后面的人关上门,声音苍老:“你们两个不配和我说话。”
 
瘦子呸了一口,看向梁楚,赌气似的说:“我们都听说你拿白符招出鬼来的事情了,那老头子今天有事儿忙,来不了,让我俩来探探虚实,问你愿不愿意拜他老人家为师!”
 
老头陈后面跟着一位中年男人,亦道:“小兄弟,我们是南洞陈家,但凡进这一行,想必应该都听过我们这一分支,市中心有家‘南洞’门面,是我们的招牌堂口。我的师父,陈允升大师,是惜才之人,昨日听说有人白符招鬼,特来探个究竟。”
 
瘦子抢着道:“我们师父也有个很厉害的道号,青稞道长,你听没听说过?”
 
老头陈无视那一胖一瘦,看起来十分德高望重,到访此地实在是蓬荜生辉了,老头陈把梁楚上上下下一通打量,淡淡道:“你天生该吃这碗饭,可以拜入我门下。”
 
胖子大声道:“我们先来的!总该有个先来后到的吧?!”
 
老头陈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继续对梁楚道:“你不是死人,不是活人,游走在阴阳边界,所以可以做到白符招鬼,这是祖师爷赐的道行,适合做阴阳先生,你考虑考虑。”
 
梁楚微愣,陈允升说的分毫不错,可不是吗,他现在是梁楚,也是杜肚,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
 
中年人适当地说:“师父并不轻易收徒,没有慧根的人求上门来也不会收,你可别浪费了机运。”
 
瘦子忙着给自己师父贴金,道:“这样的话我们的师父——青稞道长,也会说。”
 
梁楚听得一愣二楞的:“我这么香呢。”
 
板牙熊道:“好事儿啊。”
 
梁楚悄悄道:“是啊。”
 
阴阳先生通灵收鬼,他们这回的任务目标是恶灵,还在想着人鬼殊途,这个任务值怎么刷,那个恶灵不把他吃了都是好的。当了阴阳先生学了本事,一人一鬼至少势均力敌,或许他更厉害点,把恶灵收了也不无可能。
 
两拨人,一拨有根有据,一拨急赤白脸,正常人都知道该怎么选,但梁楚有点拿不定注意,不是说高人脾气都怪吗,现在还没见到青稞道长呢。
 
一胖一瘦看到梁楚皱眉,对头一商量,表情变得很不好看了。
 
胖一言:“别人有门面和招牌堂口,还在市中心呢。”
 
瘦一语:“我们是穷摆摊的。”
 
胖子道:“别人说话文绉绉的。”
 
瘦子说:“我们说的是大白话。”
 
胖子道:“那咱们?”
 
瘦子道:“走吧,反正不是输一回了。”
 
一胖一瘦往门口走去,一边窃窃私语:“幸亏那老头没来。”
 
“不然输的更快。”
 
梁楚笑了:“这对师兄弟。”
 
板牙熊接道:“挺有意思的。”
 
梁楚道:“二了吧唧的。”
 
一方退场,于是梁楚穿上黄色道袍,身上印着阴阳两极八卦,就此改了行,从一个超市全包总管,变成了新出炉的阴阳先生。
 
拜师仪式很简单,老头陈手下弟子众多,在小出租屋的时候是香的,进了南洞门便泯然众人了,敬一杯拜师酒就算礼成了。而那个白裙子女鬼果然欠缺一魂两魄,没有思想,循着本能做事。回到南洞门,跟着老头陈一起的那中年人叫陈贵,拿出一个黑罐收鬼,梁楚多嘴问道:“收了会怎么样?”
 
陈贵道:“还能怎么样,魂飞魄散。”
 
梁楚愣了愣,先前问老头陈的时候,老头陈说过她缺少魂魄,循着本能做事。那么这姑娘心肠应该不错,如果心存恶意,跟他这几天怎么会不伤人?
 
梁楚委婉道:“这是我朋友,还是我自己处置吧。”
 
中年人没说什么,甩手走了,于是白裙子鬼继续跟着他。
 
就此过了两天,梁楚熟悉了环境,跟着南洞门的几名弟子出去买黄符纸和朱砂。正是傍晚时刻,店门挨着学校,有许多放学的学生。梁楚好奇的在店里看了看,板牙熊忽道:“外面!”
 
它语气仓促急迫,梁楚想也不想,一脚踏了出去,黄符、桃木这些东西到底是驱鬼辟邪之物,店开在阳气越足的地方越有效用,店旁边是学校,门口有公交车站,人流量很大。
 
板牙熊道:“任务目标出现了。”
 
“在哪里?”梁楚四处张望。
 
车站有几个年轻人围靠在一起说悄悄话,依稀听到凶宅、宝贝、钱的字眼,梁楚还想细听,车来了,两男一女挤上公车,梁楚一同挤了上去。几人还在小声说话。
 
“那都是传说,不能信的!”
 
“不可能,”女人理智道:“世上哪有无风起浪的事,就算传说夸大了,没有100有1也行,够我们花一辈子了。”
 
“真的有宝物在那放着,怎么别人拿不到,我们就能拿得到?”
 
“……”
 
梁楚大抵听了个明白,说是在市区中心有一座凶宅,里面有许多奇珍异玩,无价之宝,里面的鬼三头六臂、无所不能,端的是神通广大、厉害无比。那座凶宅地处市中心的黄金地段,四周高楼大厦,人潮汹涌,格格不入很是显眼。有人说是真的,更多人说是假的,有人说亲眼见过,更多人说那是骗人的。
 
说是真的吧,市中心根本没有这么一处宅院,而且房价确实特别贵。
 
说是假的吧,之所以现在还令人津津乐道,是在多年前,确实有十多位阴阳大师、风水先生,一并几个算命的半仙儿刨花种树,修改风水局,而后开坛做了个收鬼阵。天色昏沉阴风大作,不到三分钟诸位天师相扶而出,神色恐惧,遥遥对着同个方向三叩九拜,迅速离开了这里。
 
第44章
 
于是这座凶宅,好像是晃晃悠悠地悬在天上的海市蜃楼,存在虚幻里;是桃花源,有人看见了,但转个眼的功夫,又消失在眼前,好像方才的情景只是一个幻象,这些年来,不是没有人找过那座阴宅,想来就算是海底的宝藏还有人打捞、埋在地底不知何处的陵墓也引人觊觎,而近在眼前就有一个装满了宝物的匣子,一旦打开便是发家致富,谁能不肖想。但这么长时间以来,没有人找得到那个地方。
 
梁楚听完了科普,表情十分的沉重:“多年前是几年前,那位大哥死了多久了?”
 
板牙熊摇摇脑袋:“不知道的。”
 
“这个任务不简单啊,”公交车走走停停,有人上车有人下车,梁楚算着时间,叹息道:“你看,第一个问题,别人都找不到那个地方在哪儿,我们凭什么找得到啊,而且找到也没有用,那个人死了这么多年了,我得练个几十年才能把他收了吧。”
 
“那也不见得,”板牙熊道:“别人笨,咱们厉害,再说了咱不是半死不活,天生有道行的吗。”
 
梁楚说:“唉。”
 
车上的男女还在说话,梁楚不再想那个,十几个捉鬼天师都没能奈何得了那个厉鬼,他一个新出炉还热乎着的菜鸟怎么可能会成功。
 
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得出来是个很爽利的人,因为她故意压低了声音,梁楚站在旁边还可以清楚听到。
 
“为什么别人拿不到?那是因为别人没有拿,没有付出又怎么可能会有结果?这么简单的道理,我说你再这么缩头乌龟下去,跟那些别人有什么区别,连试都不试怎么拿得到?难不成还给你们送到手里来?”
 
微壮的那个附和道:“哥,我觉得是这个理。”
 
瘦高个烦躁的搓了搓头发。
 
梁楚幽幽道:“我觉得我好像哪里不太对,为什么我听着好像有点励志。”
 
板牙熊摸摸下巴上的毛道:“我也觉得有点道理的样子,不过很多道理是好事坏事通用的。”
 
梁楚点点头道:“加个一吧。”
 
微壮的道:“说话啊哥。”
 
瘦高个道:“吴兰,吴航,事情没这么简单。”
 
吴兰道:“别找理由。”
 
瘦高个道:“你听我说,找不找得到还是其次,我们又不是没往那个地方去过,是不是?确实什么也没有,你们两个老揪着虚幻的东西不放是怎么回事?我们再退一步说,好,就算是你说的那样,确实有这么一处凶宅……”
 
吴航插嘴道:“本来就是有,不然怎么解释那十几个天师的事情?那里没点猫腻,他们打什么主意?”
 
瘦高个道:“问题就出在这里,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凶宅,‘凶’宅啊,你说要是真的凭空冒出来一处宅子,那不就摆明了有鬼吗,谁敢进?是你?还是你?这就是条死路,要钱不要命啊?”
 
吴兰语气平静,眼睛泛红:“反正我不愿意低声下气看别人脸色了,再说了哥,现在过去多少年了,就算真的有鬼……也什么都没了吧,你要不去,我和二哥我们两个去。”
 
瘦高个长长叹气:“我看你们是不见黄河不死心。”
 
梁楚在心里补充一句:“哪儿能呢,分明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梁楚捏着自己的拖拉机听着,想看这几个人是不是贼,是的话就报警,但听了一会,这一家姓吴的没说别的,按理说如果这家不行、太难了,一般会换别家,看来应该不是专业的贼。
 
报站声响起,到了一家商场,两男一女起身下车,梁楚还在犹豫跟不跟上去,该有的信息已经到手了。迟疑这会的功夫,乘客陆续下完了车,这次错过,想要再找这些人不容易,梁楚狠狠心追了上去,他才下车,车门便合了起来,面瘫女鬼穿过车门飘了下来。
 
板牙熊道:“您干嘛去呀,咱不回家嘛。”
 
梁楚道:“你没听到他们的语气吗,估计决定要去了,我们连那个地方在哪儿都不知道……你说去不去凑个热闹?”
 
板牙熊趴在梁楚口袋里,拨弄了一下衣服上的衣扣:“您现在不是加入南洞门抓鬼小组了吗,不跟陈允升他们一起去?”
 
“不,”梁楚道:“那不是找着挨训吗,我才刚入门,南洞门在市中心,任务目标也在市中心,隔得又不远,怎么离得这么近他们没去过,肯定有原因,以前不去以后八成也不会去。”
 
板牙熊道:“您可想好了,您还没出师呢。”
 
夏季的空气灼烫,车上有空调还舒服,下了车一股热风扑面而来,像是掀开蒸笼的第一股热气,熏得人浑身不舒服。梁楚很有自知之明地说:“我出师啊,我出师还早着呢。”出师了也不一定打得过。
 
板牙熊若有所思道:“有没有不太难受的死法,您看人都怕鬼,您要是变成鬼了……比人厉害点吧?”
 
梁楚道:“不知道怎么接话,我可能会被收了吧。”
 
一人一熊一边说话,一边带着个鬼跟在那三人身后,梁楚寻思怎么跟人搭讪才可以不被当作神经病呢,谁知那三人很是警惕,不断往后看。梁楚看到这幅情景,放心了,决定继续跟着吧,看谁沉不住气,而且被动一些比较有高人风范,他可是个阴阳先生呢。果然没几步,那几人返身走了回来,劈头问:“从车上你就盯着我们看,你怎么回事?”
 
梁楚心想不止的哦,不是我,是我们,你们没上车的时候我们三个就盯着你们看了呢。
 
梁楚做出高深的表情道:“我听到你们说话了。”
 
吴兰嗤笑道:“听到又怎么样,我们犯了哪条法律?”
 
梁楚摆摆手,您哪儿是犯法,您是犯太岁。梁楚道:“你们听说过南洞门吗?”
 
那几人对视一眼,显然是听说过的,吴兰一向尖利的语气也变得客气了许多:“当然听说过,南洞门挺出名的,您是南洞门的弟子?”
 
梁楚颔首,瘦高个问道:“怎么证明?”
 
梁楚随手摸出一张黄符,笑道:“这个可以证明吗?别的人总不会随身带着这些东西。”
 
瘦高个表情和缓了一些。
 
吴航好奇问道:“大师,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吴兰目不转睛盯着他的脸,显然十分在意。
 
梁楚心花怒放,被叫大师叫的有点高兴,挺了挺腰板,打了个太极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瘦高个比弟弟妹妹沉稳一些,问道:“那您找我们有什么事情?”
 
还能有什么事,搭伙呗。梁楚简单说明了来意,瘦高个叹了口气道:“我叫吴景,这是我妹妹吴兰,这是我弟弟吴航。我们三个都是乡下来的,打了几年工,我做大哥的拿他们两个没办法……”
 
吴景客客气气道:“既然您也有意,我们找个地方详细谈一下?”
 
商场外面是广场,夏天有许多卖解暑凉饮的摊贩,找了个地方坐下。梁楚的加入无异于是一针强心剂,大大鼓舞了吴兰和吴航两个人,有同样的目标,简直一见如故,很快敲定了时间,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梁楚不好意思拿自己的大砖头手机,太落伍了,但身边又没有笔和纸,梁楚假装大大方方的拿出来拖拉机手机,对方的表情显然很惊讶。
 
梁楚淡然道:“都是身外之物。”
 
板牙熊同样道:“对的,我们做大师的不喜欢智能手机,并不是买不起,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们。”
 
吴兰收起略显诧异的表情,笑了笑问:“大师,你入行几年了?”
 
这个话题就比手机更加难以启齿了……夜幕降临,天黑了,所以今天是第三天……
 
梁楚慢慢吞吞地伸出三根手指,吴兰笑道:“看你年龄不大的样子,入行三年?时间好像不算太长……你要不要问你那些师兄弟有没有一起的?”
 
“吴兰,做人别太贪心,你比别人强哪里了?”吴景训完妹妹,朝梁楚道:“吴兰没什么脑子,不会说话,您别跟她介意。”
 
梁楚颔首,没说什么,心道三年和三天差的时间多了去了,我哪里好意思介意啊。
 
随后又想着回到南洞门,或许可以考虑吴兰的建议,旁敲侧击问问南洞门的弟子?人还是太少了。
 
谈话基本结束,再晚公交车都该停了,大师也得坐车回家的,于是大师告别兄妹三人。大师不识路,也没有钱,坐不起出租车,所以在公交站牌看了半天,才看好了路线,这边离南洞门不远,几站就到,不用倒车,梁楚再三确定路线,坐反了方向就好玩了。
 
南洞门是一个类似于学校的地方,弟子跟学生一样都是拜师求学,陈允升手底下有几十名学徒,做的生意大、手笔也大,在附近的小区包下整整一层楼,作为学徒宿舍。学徒里面离家近的可以走读,有离家远的或者时间晚了懒得往回跑的,都可以住在这里。
 
现在既然拜入南洞门门下,自然不用再回那个小出租屋了,为防扰人,学徒宿舍安排在顶层,楼层很高,乘电梯也得好一会。梁楚身边到底还带着个鬼,虽然普通人不拿柳叶沾水抹眼睛看不到鬼,但姑娘到底是姑娘,确实有点呆呆的缺根筋吧,和一群大男人住一块也仍然不大合适。别处都是多人间,梁楚挑了一个很偏僻的小房间,因为靠着走廊和电梯,吵吵乱乱的容易被打扰,而且没窗户不通风,小房间一直没人用,梁楚就住下了。坏处是屋子太小没装空调,比旁处要闷热一些,好处是自由。
 
南洞门的洗手间也是公用的,但比小出租屋的好出许多来,至少没有异味。电梯到了,梁楚上了顶楼,记挂着今天和两个人一块出去买黄符和朱砂等一些用品,因为遇到吴家兄妹,半路跑了,时间匆忙也没来得及跟人打个招呼,心里很过意不去。在走廊悄悄推开房门,看到那两个弟子还没有休息,梁楚过去解释了一下,抹去凶宅的事情没提,那两人正在玩手机,闻言怔愣半天,露出几分茫然,好半天才点头道:“哦,没事。”说完继续低头玩手机。
 
显然忘了他这号人了。
 
梁楚有点丢人有点尴尬,脸热热的,好在那两人专心看屏幕,并没有人看见,不然大男人红什么脸啊感觉更丢人了。梁楚一边往外走,一边想着你们怎么可以忘了我啊,今天还有人叫我大师呢,还有以后出去得跟紧一点什么的,要不然丢了都没有人知道……梁楚躺回床上还乱七八糟的在想,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外面就有纷乱的脚步声,梁楚靠着走廊很容易被吵醒,有人在外面小声说话。夏天夜短天长,天都还没有亮可想而知有多早,梁楚拿起拖拉机手机看了看,才四点多一些。而外面的人虽然早早的起床了,但说话的语气里面并没有抱怨不满,反而挺高兴的。
 
南洞门是华城奇门异术的大家了,师承正宗,所以不是什么生意都接,况且发展到今天这个规模,南洞门是典型的商家商人。
 
大门两边开,没钱别进来。
 
所以钱少的生意不接、穷老百姓不接、非官非贵看心情,就算会接也必然是南洞门的弟子接手了,基本上很难惊动陈允升。然而一旦钱够数够多,几乎没有南洞门不接的生意。阳宅风水、阴宅风水、搬迁墓地、城固算命、捉拿鬼怪。学徒接了生意陈允升拿六,弟子拿四,一般来说看风水的居多,一般大型建筑场地动工会请南洞门看上一看,捉拿鬼怪的少,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害人的鬼呢。
 
房门不太隔音,有心想听什么还是可以听清楚的。今天有两个活,一个是宋家,宋家的老太太前两天没了,婆婆和媳妇儿关系一直不太愉快,老太太一没,儿媳妇连表面工作都懒得做,穿着颜色亮丽的丧服,欢天喜地的,头七都还没过呢,这是大不敬。结果家里这两天不太平,她连着遇到鬼打墙,把头磕得鼻青脸肿,老太太不乐意在报复呢。
 
而另一个活想必是个大活,外面的几个人声音明显兴奋,之所以起这么早还兴高采烈的,是因为这个生意是陈允升亲自接下、亲自出手,既然出动了他老人家,必然不是简单的事情,一定会带几个弟子历练历练,见见世面,外面那几个就是被挑中的,马上要去陈允升家里候着了。
 
据说出事儿的是陈家的女儿陈舒珊,这个陈家跟陈允升沾亲带戚,不用多数,往上再数两辈,祖上就是一家。陈舒珊的父亲——陈富半夜打电话求上门来,求老哥哥救救他女儿。陈家有钱有势,陈舒珊是陈富唯一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千金大小姐,学业和事业都很平顺,结婚以后夫妻恩爱,大小姐不知惹上了何方神圣,最近怪事连连,闭上眼睛眼前就出现一双溃烂的、发臭的腿,可以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睡着了做梦也梦到自己烂了腿,露出白花花的骨头。她从梦中惊醒,去摸自己的腿,皮肤依然光滑白嫩,皮肉完好,但那种刮骨剥肉的疼痛感却像是真的,醒了还能感到蚀骨的疼痛。陈舒珊快被逼疯,连着几个晚上不敢睡觉,扛不住了稍微眯一会也是尖叫着醒来。
 
这倒还是轻的,梦靥而已,可怕的是陈舒珊身边的朋友接连进了医院,有的是从楼梯滚下来,有的是出门被车撞,醒了以后人都是半傻的,碰到人就说有人在背后推他,有人推的!朋友出事,陈舒珊也去医院瞧过两次,原本还不信,骂人胡说八道,直到她回到家在屋里走动,空荡荡的地板突然出现绊脚的东西,陈舒珊一时没防备,整个人栽了出去,牙都摔掉一颗,满嘴是血。
 
陈舒珊醒过来以后倒没有说有人推她,而是有东西绊了她一脚,她不会感觉错误,那东西很大,几乎到了小腿,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种触感,然而调出监控一看,地板上分明什么东西也没有,可人又是怎么飞扑摔出去的?
 
这是什么深仇大恨,厉鬼报仇多是索命,然而死不让人死,活着不让人痛快,这是要活活把人吓死啊。出了这事儿以后,陈富的电话便打过来了。
 
外面的人嬉嬉笑笑,压低声音神秘道:“这回师父亲自出马,你猜多少钱?”
 
有人答道:“不是说师父的亲戚吗,那……一百万?”
 
那人想必摇了摇头,伸出五根手指,答话的那人又道:“该不是五十万吧。”
 
过了会,答话那人失声道:“五百万?!”
 
这还是亲戚吗,这明明就是杀熟啊。
 
那人道:“瞧你那样,一分价钱一分货,这邪物不好对付,弄不好是红衣鬼,打起精神来吧。”
 
外面的人很快进了电梯离开,梁楚睡不着,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旁边的白裙子跟块木头桩子似的杵在一边,可能是自己觉得盯着别人睡觉,别人是睡不着的,所以换了个方向看墙。这会儿梁楚醒了,她又转过身来了。
 
南洞门有不少关于鬼神、五行八卦等方面的书籍,鉴于任务目标是恶灵,所以查过这方面的资料,鬼魂也会分门别类,普通的鬼魂穿着生前的衣裳,走进轮回道,是贫穷是富贵,转胎做人还是畜生,全看是行善还是作恶了,这是绝大部分的魂魄。而剩下的这些比较复杂,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怨气高的厉鬼通常都是一身红衣裳,红色热烈,连衣服都邪性,这样的厉鬼不再穿自己原来的衣服,除了红衣鬼还有黑衣鬼、婴儿魂之类的,这些不太好区分,得看当时的情形判定。还有一种怨气重,但比红衣鬼轻一些的厉鬼是穿素净的白衣裳,但除了可能是厉鬼,还会是刚死的、缺了魂魄、人是活着但灵魂出窍的鬼魂也穿一身缟素。梁楚也不知道白裙子是什么类型,厉鬼应该不是,说起来她的一魂二魄到底哪儿去了?魂魄都是一体的,怎么还能缺一半呢?
 
想着想着睡了个回笼觉,白裙子又转身去看墙了,等到七点多又被吵醒,梁楚起床洗漱,没活接的弟子都得去招牌堂口,上班打卡,不能迟到早退。梁楚是新来的,更没什么事情做,要是有勤快的、有眼力的鞍前马后帮老弟子跑跑腿帮帮忙,刷点好感,跟着学点什么,自己接生意做。梁楚刚来那两天也积极跑过腿,但插不上嘴,跟那儿站的时间长了还会招人嫌弃,虽说老弟子带新弟子是南洞门的传统,但谁真心带啊,来个客人都是抽成的,抽的都是钱,在这儿没人脉别人凭什么分一杯羹。梁楚还以为师兄弟都跟电视上演的似的,大家相亲相爱喝酒吃肉,结果一个个都是敌人,都是竞争对手。
 
今天来到店里,梁楚找了关于符咒的书安静如鸡的看,反正他有那个什么天生的道行,正好学习怎么画符。陈允升说的白符招鬼的意思并不是指白色的符,红毛画符用的纸也是黄色的纸。
 
白符招鬼指的是符纸不是正儿八经的符纸,上面画的图案也是错误的,符咒想要发挥该有的效力,应该用特定的黄符纸,招魂符里有槐木,槐木招鬼,驱鬼符里有桃木,桃木驱鬼,画符用朱砂,缺一不可,都有讲究的。那天梁楚拿着那张漏洞百出的破符念招魂咒,居然一次性成功了,这是所谓的白符招鬼。
 
看了几天书,吴兰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可以行动,今天初八,最后约在十五。
 
《阴阳传》有记载,一年当中夏至阳气最重,现在正是夏季,差不哪儿去,一个月里十五时满月,阳气最重,一天当中十二点阳气最重。但到底是鬼宅,白天不会显形,所以晚上去,而午夜零点阴气最重,最好避开那个时间。
 
距离月中十五还有七天,梁楚忙的脚不沾地,一直在吭哧吭哧画符,这回用的都是专业工具,肯定比上回威力大。准备的符咒有招鬼符、驱鬼符、伏鬼符、定鬼符,顾名思义,招鬼符招鬼;驱鬼符驱鬼;伏鬼符打鬼;定鬼符是点穴的。这几种符咒简单粗暴,最有可能用得上,其他的看不懂有什么用,也没老师上课,索性没画。除了一次性的黄符,梁楚又买了桃木板,用小刀刻了几张符篆,在刻出来的痕迹上面涂上朱砂,可以重复使用十次。
 
武器准备了个差不多,怎么捉鬼是个难题,梁楚想着跟鬼做好朋友,人家可能不太愿意,来硬的吧胜算未卜,胜算未卜就是生死未卜,不能马虎,梁楚跟板牙熊商量了一下,决定先软后硬,软硬兼施,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先好言相待,实在不行再打。怎么捉鬼《阴阳传》上也有说,符咒都有时限的,最好准备一个黑色的大口袋,袋口串根红丝线,把袋子套厉鬼脑袋上立马勒住红线,可以把鬼给逮住。
 
板牙熊道:“听您说的有点出戏,把口袋扣人头上,抓人参娃娃呢?”
 
梁楚一脸高兴。
 
板牙熊道:“还有那个逮,看您说的,逮兔子呢?”
 
梁楚期待地说:“细节不重要。”
 
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计划和充分准备的缘故,梁楚有一种蜜汁自信,好像很简单的样子……一抓就能抓住,肯定可以赢的样子……
 
万事俱备,就等十五到,梁楚又买了几十张符纸画符,反正多了可以剩,少了往哪儿找去,越多越好。画完了符纸无所事事,打量同门的师兄弟们,今天客人不多,大多留在店里的弟子看电脑的看电脑,玩手机的玩手机,梁楚想起前几天还没有画这么多符的时候,记挂着是不是听从吴兰的建议,找个帮手增添一些胜算,于是找了个面善的试试口风,结果张嘴才提了个头,那人脸色大变,压低声音道:“这话你也敢乱说?!”
 
梁楚被吓一跳,结巴道:“说、说说怎么了……”
 
那人道:“师父明令禁止过的,你不知道?那个地方提了都会招灾!”
 
梁楚默默想,听说过惹不起、躲不起,还头一次听到提不起,那是我任务目标啊,我也很绝望,我也不想去啊。
 
这样看来,是找不到帮手了。
 
慢吞吞把新画的符咒收了起来,店里的弟子都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没人管他在做什么。到了中午时分,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杂乱,店里无精打采的人表情肃穆起来,紧接着门口闯进来几个人,正是南洞门的弟子。那三名弟子是用担架抬进来的,脸色惨白得吓人,陈允升脸色难看至极,从外面走了进来,立即让人把屋里的扫帚倒放,梁楚也跟着倒立了一把扫帚。
 
陈允升掰开那几人的眼白看了看,还有救,于是遣人拿来糯米和活蹦乱跳的大公鸡,横放在桌上,一刀砍下鸡头,鲜红的鸡血喷到那几人身上,登时冒出一股一股黑气,伴随着烤肉似的滋啦滋啦的声响。
 
陈允升喝了口茶,摆手示意把人抬下去,用水泡了生糯米,泡软了给人吃了,可以祛除怨气,随后又道:“看陈家这几年得罪了什么人,那个邪物竟然要他全家的命。”
 
梁楚心里嘀咕,还是陈家?从陈富求上门来,到现在过去快十天了,事情还没有解决吗?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南洞门来钱好像挺容易的,一件事拖这么久算是稀奇了。那是个什么人物,忒厉害了点,陈允升也没有办法吗?
 
但这不归他一个小学徒管,很快到了十五的夜晚,梁楚和吴家兄妹在上次告别的小广场会合,这里也还在市中心,那处凶宅离这里没有多远。
 
梁楚单肩背了一个背包,从公交车上下来,吴兰就已快步迎了上来,松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怎么会。”
 
吴景、吴航也走了过来,笑问道:“大师还带着工具啊?”
 
梁楚严肃地点头:“这个是必须的。”
 
吴兰穿着一身很方便的运动装,催促道:“事不宜迟,现在就过去吧?”
 
市中心的标签就是人多,到处都是人,晚上甚至比白天的人还要多,尤其现在是夏季,大太阳晒着谁愿意出来,直到太阳落山以后,温度也凉爽了一些,人们才出来逛街散步。
 
吴家兄妹连同梁楚一起来到中心街道,说这段时间问过不少人,不出意外的话,那处凶宅应该是在这片地方,不出方圆百米。
 
梁楚皱了皱眉,打量周围,有点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虽然说是在市区,但能不能找个人少的、靠谱点的地儿。这个街区很繁盛,不远处有一个24h大型超市,旁边就是个公园,有公园就有住宅区,所以附近全是高堂大厦、房屋林立,人多说明阳气重,人这么多说明阳气重的没边了,任务目标怎么会在阳气这么浓稠的地方?
 
现在人还挺多,吴兰去超市买了两斤苹果,梁楚咔嚓咔嚓啃了一个,等了两个多小时,人流潮涌渐渐变得稀疏起来,夜色越来越深了,吴家兄妹紧张不已,坐不住,站起来不断遥望四周,神经紧绷。
 
路上的人很少,梁楚打开背包,掏出一大把驱鬼符,大大方方分了十多张给吴家兄妹,并简单说了符咒。就算没有道行,不能把鬼驱出十米,稍微抵挡一下,驱出个半米应该可以的吧……吴兰和吴航把驱鬼符收了起来,更加紧张了,吴景问道:“大师,这么多符……你怎么办?”
 
梁楚从背包里摸出来一件黄色道袍,穿在身上,又拿出一些黄符道:“我还有。”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画了几百张符……就连道袍里面也都用胶水贴满了符,多少还是有点用的,看那白裙子原来跟在他屁股后面,现在离他快有三米就知道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从家家户户亮着灯光,到人们入睡熄灯,住宅区的楼层合上了窗帘,高处一片昏暗,但路灯足够明亮,并不影响地面的光明。时针转了一圈又一圈,从不到午夜、接近午夜、零点整、午夜一过,还是什么都没有出现。
 
吴景几个人开始的时候还不敢落单,往哪儿去都是作伴的,一直到了凌晨一点多钟,黑夜过半,再有几个小时天都快要亮了,还是什么都没有出现。便壮了胆子,分头找了一圈回来,吴兰道:“该不是又白来一趟吧?”
 
吴景道:“我看你就是趟趟都该白来,跟你说了是个传说,听听就算了,谁还当真的。”
 
吴景几个人嘟嘟囔囔说话,吴兰叹了口气,出神的望着前方。梁楚从精神抖擞也开始精神萎靡了,问板牙熊:“任务目标到底在不在这里啊。”
 
板牙熊道:“我也不是原始居民,我也不知道啊。”
 
梁楚说:“你们不是有任务目标的资料什么的吗?”
 
板牙熊惭愧道:“以前都是人,现在这个是鬼,而且他可能用了什么秘术,应该是《奇门遁甲》里面的办法把宅院藏起来了,真的查不到。”
 
梁楚问道:“怪了,这个世界的东西还能影响你们做系统的吗?”
 
板牙熊道:“我也没您想的那么厉害,您看陈允升不就看出您的来历了吗。”
 
梁楚无情地说:“没想过你厉害。”
 
板牙熊忍住了眼泪。
 
梁楚有点困了,脑袋一下一下往下面耷拉,垂了下去又激灵一下清醒过来。清醒一会睡意继续涌上来,接着往下垂脑袋,这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女声,尖着嗓子‘啊——’了一声,极为聒耳,又尖又细。
 
梁楚登时清醒过来,看向吴兰,吴家兄妹精神还算可以,还在注视周围。梁楚蹙眉,那是谁叫的?他们三人显然什么都没有听到,下意识看向白裙子,她平静的面容出现了裂缝,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充满了压抑和恐惧,又像是兴奋极了,黯淡的眼睛有光芒亮起。
 
梁楚察觉到了不对,她一向没什么情绪。梁楚观察四周,抬起头来看清前方的景象,瞳孔紧缩。这是中心街区,路灯很明亮,虽然是半夜,但附近的店家还有一部分开着门,透出白色的灯光。但就是因为周围都充满了光芒,出现一个黑色的缺口反而特别惹眼。
 
那个地方黑沉沉的,没有任何光明,像是夜晚静谧的农村,跟这个热闹的繁华都市格格不入。因为昏暗显得地面都阴深深的,有白蒙蒙的武器升腾起来,打眼一看就不正常,透过轻薄的雾气,梁楚看向那处宅院。
 
朱红色的大门,门前两排树,门口两座石狮,阴冷而充满了威严。
 
吴家兄妹还在东张西望,视线扫过宅院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现,吴景道:“再听你们这一回,现在死心了?凶宅呢?说的跟真的一样,在哪里?”
 
梁楚僵住了,浑身冒汗,慢慢站了起来,下意识抓住装满符咒的背包,指着前方道:“那不是吗?”
 
第45章
 
吴兰、吴航被哥哥训斥,一言不发,抬不起头来,连声叹气。听到这句话愣了愣,三人迅速看向梁楚视线所指的方向,脸上更加茫然:“什么,在哪里?”
 
就在那里啊,看到冒的白烟没有,跟蒸包子似的。
 
梁楚打量他们的表情,真的没看见。
 
梁楚为难,看向那处宅院,就算之前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乍然看上去也使人很不舒服,仔细看去,幽幽月色映着庭院寂静阴冷,更不吉利了。黑沉沉的庭院在周围的灯光比较之下,像是一张幽幽大口,莫名让人觉着……有进无出,有去无回。
 
梁楚认真思考,目的地已经找到了,简单地说,吴家兄妹已经没有继续合作的必要了,现在他们既然看不到这处阴宅,那到底是他一个人进去还是一群人进去?
 
板牙熊语气哀怨:“您过河拆桥,用了就甩啊。”
 
梁楚摇头,三兄妹不是柔弱娇气的人,暂且不说两个男人,就连吴兰也是爽爽利利能打会骂的,但这有什么用呢,他们对付的是不科学的鬼魂,不是人类,绿巨人来了也没用啊,有劲儿没处使。
 
吴兰看出他的犹豫,疾步向前问道:“大师!你看到什么了是不是?”
 
梁楚没有否定。
 
吴兰道:“我们是一起来的,这个地方也是我们找到的,你可不能扔了我们自己进去!”
 
梁楚看了一眼宅院,原本轻的像是一层薄纱的雾气越来越浓重,估计用不了太久会彻底看不清楚东西了。梁楚问道:“那地方……挺可怕的,你们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了吗。”
 
吴兰毫不犹豫:“这还用说吗,没有做好准备我们怎么会来这里?”
 
梁楚看向吴航和吴景,两人互看一眼,道:“没有问题。”
 
自己的生命自己负责,梁楚没有权力干涉什么,颔首道:“那好的吧,你们现在什么都看不到,这么想正常,一会儿要是觉着怕了,反悔也可以。”
 
他自己是半阴半阳体质,阴气重的东西不难看见,另外三个大活人得开阴阳眼。路边有弯腰的垂柳,梁楚走了过去摘下几片,柳叶蘸水,一片一片贴在三人眼睛上:“等会、等我会儿啊,别动,也别睁眼。”
 
然后快速从背包里拿出来一本小册子,南洞门的书籍不让外带,符咒又太难背,梁楚怕忘了,都抄在小本子上了。刷刷刷翻了几页,翻到开眼咒,梁楚跟着书念道:“天清地灵,阴阳通眼,真形速现,速现真形,开!”
 
随后将遮住眼睛的柳叶挪到眉心贴着,这一招是跟前几天那对胖子瘦子学的。
 
三人睁开眼睛,梁楚问道:“看见了吗?”
 
三人机械的点了点头,对眼前的情景很是震惊。
 
梁楚问:“还去吗?”
 
吴兰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去。”
 
梁楚嗯了一声,都到了门口了,对于吴兰来说宝贝到了触手可及的手边,怎么会临阵退缩。
 
柳树属阴,柳叶蘸水,可以暂时压制体内的阳气。如果想要功效持久,最好是收集清明节、七月十五鬼门开的露水,用来泡柳叶,阴阳眼可以持续三天时间。但现在哪有那么好的硬件,梁楚这是最简陋的一个,最多也就可以维持个把小时吧。
 
梁楚看着越来越浓郁的白雾,跟板牙熊道:“怎么还自带特效的呢。”果然娱乐脱胎于现实,以前看电视的时候鬼魂出现伴随雾气,还以为是在故意吓人。
 
板牙熊道:“这是阴气。”
 
人有阳气,鬼有阴气,阳气阴气通常是无形的,但当阴气浓重到了一定程度,会显出颜色来。
 
梁楚愣了,忍不住裹紧了自己贴满符的大黄褂:“这么多……”
 
里面得是个什么鬼啊。
 
吴家兄妹深深呼吸,纷纷拿出装备,吴兰拿出一把短刀,吴航掏出双节棍,吴景则是拿出两根伸缩棍,双手利落地一甩,短棍变长棍,动作流畅极了。
 
梁楚在心里叹息,刚才不是想了吗,我们要对付的是不科学的鬼魂,不是街头斗殴跟人打架,拿武器有什么用。
 
板牙熊抱着蛋壳摆弄,心情复杂道:“我说,您知道您想的别人听不到吗?”
 
梁楚没理会它,板牙熊打量几秒蛋壳,道:“任务目标的资料来了。”
 
凶宅已经显形,资料自然也跟着一同到了。
 
梁楚立刻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告诉我。”
 
板牙熊道:“别着急,还没有接收成功,稍等一会。”
 
梁楚点点头,看向吴家兄妹:“三位。”
 
不等三人转头看他,因为确实有点难以启齿,梁楚快速道:“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那个了,”梁楚没有提那个不吉祥的字:“记得保护我一下啊。”
 
他说这话一方面是给这三人打最后一针预防针,里面不是好玩儿的,弄不好了要没命的。另一方面就是真心实意的了……先把战友固定好了,万一吴家兄妹真的挂在里面,变成鬼了,又反过头来对付他怎么办。
 
板牙熊用爪子捂了捂脸,道:“您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啊,您怎么不说您挂了保护别人一下。”
 
梁楚诚实地说:“怎么可能呢,你以为我几百张符是白画的吗。”
 
吴家兄妹的脸色精彩极了,吴兰脸色发白,指着梁楚道:“你、你……后面飘着一个人!”
 
梁楚纠正道:“是飘着一个那什么,别怕,不害人的。”
 
吴兰声音颤抖:“……她一直跟着我们吗?”
 
梁楚点头表示是的,吴兰看起来快厥过去了,突然表情变得更加奇怪,用快哭了的声音道:“她、她……”
 
似是不知道怎么说,吴景迅速接过妹妹的话,道:“大师,你看那鬼!”
 
梁楚正想着就你们这样的还想进凶宅里面去呢,然后回头看向白裙子,不由也紧张起来,只见她素色白裙居然在慢慢染上了色彩。白衣鬼有厉鬼,不是厉鬼便是无害的鬼,上了色就不一定了,无害的鬼如果不是收到巨大的刺激,不会改变本性,她这是抽哪门子的疯?白裙子的裙摆从白色变作惨青,嘴唇也在加深颜色,她开始动作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勾着她似的往凶宅的方向飘去。
 
梁楚迅速拿出一张定鬼符,疾步追赶上去贴在她身上,白裙子速度不减,依然幽幽往里面飘去。梁楚急得满脑门是汗,怎么破符不好用啊,难道是贴在裙子上的问题吗。白裙子飘在半空,梁楚抬手攥住她的双脚,想把她拉下来,把符咒糊她脑门上,谁知白裙子中了邪似的,稳稳当当飘在半空,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支持着她,梁楚使出了全身力气也没把她拽下来分毫,反而被拽着往前走。
 
定鬼符贴在脑门上最管用,最容易隔绝鬼魂和外界的感知,达到定身的效果,当然贴在别处也不是不行,就是离额头越远效用越弱,梁楚咬牙拿出五张符,跳起来一口气全拍在白裙子的胸口,她速度终于减缓下来,梁楚扭头道:“过来帮忙!”
 
吴家兄妹愣了一愣,四个人合手,才把看起来轻飘飘的白裙子拽了下来。
 
那处凶宅不知有什么在吸引她,符咒显然撑不了太久,梁楚迅速打开背包,掏出收鬼的黑袋子干脆利落的扣在白裙子头上,勾起袋口的红丝绳,梁楚还想着这口袋这么小,怎么装得下这么大的鬼,然而在勾动红绳的一刹那,白裙子的身体‘嗖’地被收了进去,她凭着本能在里面横冲乱撞,仍是冲撞宅院的方向,力道之大随时会撞开一个口子。梁楚什么都没有,就是装备带得多,看她不老实,索性又摸出一个黑口袋把她套了进去,装进背包里。
 
收了白裙子以后抬起头来,不禁怔住,刚才光顾着收拾白裙子了,没发现居然已经踏进黑沉沉的缺口很远。四处都是腾腾飘荡的白雾。
 
吴航打了个寒颤,天气炎热,之前在外面的热汗被凉的干干净净:“好冷啊。”
 
梁楚也感觉到了,白雾像是冬天的寒风,无孔不入,有一种往骨缝里钻的冰凉。阴气这么重,不冷才奇怪。
 
周围没有灯光,不过十五的月色很好,月光穿过枝桠洒了下来,映出一地斑驳。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片稀疏的小树林,脚下是一条青石小路,往两边看,可见度不超过十米,再远一些的景色变得十分模糊,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了。虽然好奇这里到底是阳间还是阴间,宅院究竟处在一个怎样的空间里,但此时此刻,谁也不敢去冒那个险。
 
那一对朱红色的大门,静静地矗立在不远处。
 
梁楚不是爱出风头、打头阵的人,但吴家兄弟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动弹,三双眼睛投在他身上。梁楚这才知道被人叫‘大师’不是白叫的,硬着头皮道:“走吧。”
 
脚步很慢,梁楚问板牙熊道:“资料怎么样了?”
 
板牙熊叹了一大口气,梁楚的心‘噌’的提溜起来,道:“你叹什么气……瘆得慌。”
 
板牙熊道:“沈云淮……目标叫沈云淮,身份有点复杂,哎……槽!”
 
梁楚毫不犹豫,稍息立定往后走,“我看我还是回去练个百八十年再来吧。”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吴家兄妹正跟在他身后,楞道:“大师……”
 
人果然不能吹牛,吹牛遭报应的,他算是什么大师啊,进南洞门二十天都不到呢,有他这样的大师吗。
 
板牙熊道:“您咋这么怂怂的啊!”
 
梁楚道:“不是你吓的吗,沈云淮什么来历?”
 
板牙熊张嘴就要说:“嗯……”
 
梁楚拦腰截住,道:“等会,我想想,我是现在听,还是回来听,可怕吗?”
 
板牙熊道:“一点都不可怕。”
 
梁楚不信,但还是做了另一个决定:“你还是告诉我吧,知己知彼,更有胜算一些。”
 
板牙熊道:“嗯!”
 
任务目标名叫沈云淮,出生在阴年阴月阴时,八字纯阴,这个命格已经很不寻常了。结果出生的时候也出了祸事,沈云淮出生在棺材里、死人的肚子里,他出生的时候,母亲已经死去多时了。他的母亲褚梅,是褚家唯一的女儿,褚家是名门望族,褚梅自然是万千宠爱、掌上明珠,褚梅嫁给沈家的长子,强强联合,是流传许久的一段佳话。可惜褚梅的身子骨一直不太好,怀孕待产那几日,身子不方便,失脚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等人发现的时候,褚梅已经死了几个小时,孩子自然也保不住,这是医学常识。
 
沈家强忍悲痛为她举办了葬礼,谁知第三日,赶来吊唁的人聚满了灵堂,棺材里面突然传出孩子的啼哭声,棺材夹缝有血滴掉下来。沈老太爷亲自坐镇,命人开棺,掀开棺盖一看,棺材里到处是血,褚梅产下了一个婴儿。沈老太爷用沈云淮的四柱八字推了一盘命局,也就是算命。这是沈家的贵人,也是沈云淮本人的厄运,他命中带煞,尚未出生克死母亲,身上背着人命,克亲克友,是大不祥之身。
 
沈家老小几十口人,谁也不敢接近他,沈云淮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待到九岁,老太爷见他原是活蹦乱跳、猫嫌狗厌的年纪,沈云淮却早熟、理智、寡言到了极致,明明该是少年心性,却比真正的老年人的生活更加单调、枯燥。老太爷送孙儿去上学接触人气。上学第一天,有同学听说沈云淮的事迹,不信他真能克亲克友,跑来跟他说了几句话,结果当天那两人便跌进湖里,随后有好心人跳湖救人,结果被救的、救人的,一并四个都没上来,平白牵连几条人命。
 
从那以后,沈云淮便彻底放弃与人交流,独居在家。
 
沈家是民间秘术顶级大家,精通五行八卦、风水命理、阴阳方术,追根溯源,已有千年的历史。沈家门下分支众多,蓬云门、神宫门、蜀明门,均在业内享有极高的名望,南洞门仅是其中一根并不拔尖的分支。而之所以说沈云淮是沈家的贵人,是因为这个命格对沈家来说是大吉,沈云淮过目不忘、堪称天才,对家门秘术深有研究。古往今来有四大奇书,《推背图》与《三易》,《三易》分为三部,夏朝《连山》、商朝《归藏》、周朝《周易》,并称三易,其中《连山》、《归藏》传至魏晋便已下落不明,仅有《周易》流传至今,沈家千年历史,也只有另两本书的半份残卷。沈云淮辍学在家,没有亲人朋友,把自己活成一根孤零零的冰柱,失去了同龄人应有的欢喜和快乐,在家研究奇门异术。九岁时熟读《推背图》,九岁上了半天学,沉湖事件过后,一心在家再不想其他,潜心推究《周易》,并根据沈家遗留的《连山》、《归藏》残卷,推算出了另外的内容。推算的过程笔记,至今仍是沈家的镇门至宝之一,但并没有人打开看过,被束之高阁。人的寿命有期限,失传的古书之所以失传必然有失传的道理,多看一眼都要折寿的。
 
沈云淮八字纯阴,生在棺材里,头脑聪慧,可称怪才,虽少与人交往,这一生也足够跌宕。但他不仅克亲克友,同样克己,最终没能活过二十三岁。
 
如果他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倒也罢了,不过是草草一生,活的比常人辛苦一些。偏偏他出生在沈家。
 
沈云淮的父亲是沈家嫡子,他是沈家长孙,他的母亲是褚家独女。两家位高权重,都有万贯家财,合该他继承的大富大贵不得不拱手让人,
 
死后便成了鬼祖宗。
 
人有人祖宗,鬼有鬼祖宗。沈云淮体内阴气过盛,所以宅院周围才有这么白森森的阴气,而阴气过重,可养阴鬼。
 
梁楚听得都快晕了,疑惑道:“三易是什么,我还以为只有周易……周易就很厉害的了,既然并称四大奇书,其他两本怎么可能补得出来啊,这么容易补齐还叫什么奇书,吹牛的吧。”
 
板牙熊道:“您以为都跟您似的,这本书再奇也是人写的,就算失却半份,根据另半份当然有可能会有人补出来。”
 
“好的吧,”梁楚没有过多争论,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阴鬼是什么?”
 
板牙熊道:“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时也已然走到了门口。
 
梁楚打量这个地方,庭院的院墙爬满了粗壮的藤蔓,满目都是葱葱郁郁的深绿色,几乎覆盖住了整面的墙。
 
梁楚看向大门。
 
古时有讲究,非王公贵族大善大德的人家不能轻用朱红色的大门,压不住容易招灾引祸,更甚者会变成凶宅……不过本来就是凶宅也没这个穷讲究了。而门外的房檐上挂着两只火红火红的红灯笼,这时刮起一阵风,红灯笼随着风向飘飘悠悠,黑暗中显得极为可怖。
 
梁楚悄悄摸摸往后瞅了瞅,手心满是汗水,吴家兄妹一脸期待和紧张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天昏的问题,这三人的脸色均有些过于苍白了。梁楚吞了吞口水,心道吹牛吹大发了,你们看我也没用啊,我又不是大师。但自己吹的牛,跪着也要吹上天,梁楚看着墙上趴着的绿色藤蔓,干咳一声道:“依我看,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我们爬墙……翻墙进去吧。”
 
吴景声音嘶哑:“大师……门是开着的。”
 
哎……是吗,梁楚回头一看,头皮发麻,果然那两扇大门并不是严丝合缝的闭在一起,还真的敞着一条缝隙。
 
梁楚干巴巴的哦了一声,心里默默地说我还是想翻墙,比较出其不意一点,不引鬼注意一点,谁能想到他们会有门不走,非得多此一举爬墙呢。
 
朱红色的大门上面分别镶刻了一尊黑漆兽面的铺首,面似麒麟,梁楚摸着兽头,略微有些茫然,这些天以来,又要看书又要画符又要背咒,时间不大够用,有的书只能囫囵吞枣很大概的扫了一遍,并没有记得太真切。但麒麟不是驱邪镇宅的瑞兽吗,在平常人家看到这个挺正常的,这里可是阴宅啊,总觉得哪里对不上号,难道主人要驱自己吗?
 
不知是不是太紧张了,梁楚糊里糊涂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想完了麒麟瑞兽就想着主人在家,擅闯别人的家门是不是不太好啊,多没礼貌多没素质啊,所以拿起沉重的门环……敲了敲。
 
门环和大门碰撞的声音厚重而低沉,富有质感,音质凝沉,传得很远,跟敲钟似的。
 
梁楚听到连绵的响声才发现自己好像又犯傻了,没什么底气的忐忑回头看了一眼吴家兄妹,果然三人的表情十分奇怪,您这是来做客的吗?
 
梁楚难为情的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大门,自然不会有人来应门,真有人开门那才该吓死了。他这么想着,突然听到‘吱嘎’一声,这是年久不用的朱红大门一朝推开发出的吱吱的声音,充满了时代感。梁楚一时没反应过来,手还挂在门环上,大门缓缓往里打开,仿佛具有千斤重,梁楚挂在门环上被带了进去,一脚跨过高高的门槛。
 
第46章
 
梁楚赶紧松开了门环,大门继续缓慢地动作着,梁楚定在原地不动,直到大门八字两边开,门口敞亮,全部打开了。变故来得突然,四个人都僵住,梁楚挨着门槛站着,眼睛飞快地眨动,端量周围。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等他定下神来,事情已经结束了,短短几十秒,连紧张恐惧的时间都没有。
 
庭院里面空空荡荡的,门后面没有人,耳边只有风的声音,什么也没有发生。
 
梁楚心跳如擂鼓,那门是怎么打开的?
 
板牙熊冷静地说:“是谁的家,就是谁开的门。”
 
梁楚慢慢吞吞拿出一张驱鬼符,符纸比板牙熊还大,梁楚糊在它身上,好好驱驱邪,板牙熊咬掉符纸的一个角,咂咂嘴。
 
“大师?”
 
吴家兄妹远远站在门外,看到并未发生什么怪事,这才急忙跟了上来,问道:“这院子没事吧?”
 
梁楚实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一言难尽地看着吴兰,没事儿能叫凶宅吗?
 
月光里吴兰的脸色接近惨白了,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怎么着,梁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着我的脸色也这么青白吗?
 
板牙熊道:“没,红润着呢。”
 
梁楚皱眉,看向吴家兄妹,这三人的情况看起来很差,像是血液被抽干了。
 
梁楚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吴兰笑了笑,笑容映在惨青的脸庞上,模样看着比白裙子还吓人,梁楚真想探探她还有没有呼吸,吴兰并不信任他,警觉道:“大师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拖你后腿的。”
 
梁楚无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吴兰道:“那我们进去吧?”
 
梁楚不再说什么,吴景、吴航也跟了上来,略略落在他身后半步。梁楚叹了口气,率先抬步向前走,这一脚抬进去,像是穿越了历史的洪流,迈进被时间掩藏的、充满了灰尘的岁月里。
 
然而梁楚转眼看向院里,不由愣住了,他把背包倒背在怀里,拉链打开一半,右手始终揣在背包里攥着里面的符咒,一旦有变动,可以随时拿出救命的符咒。他握着符,觉着充满了安全感。
 
这是典型的中式庭院,与外面浓墨重彩、厚重质感的红不同,里面的庭院竟是偏向清净雅致的摆设,格局极具规模,白墙黛瓦,形似于四合院,十分端庄大气。后面是院墙和大门,前、左、右则是有零有整、规规矩矩的走廊,走廊往里是平平整整的房屋。
 
这座庭院显然费尽了心思,大兴土木,清秀雅致、古朴典雅,房屋的门窗缕空,雕梁画栋,剪了漂亮的窗花。梁楚遥遥望着那些窗花,他看得很清楚,不是剪在红纸上贴上去的,而是镶刻在窗户之上,上有花草鱼虫、山水风景、生肖神兽,想来做这些工作的人,一定都有一双极巧的手,工艺精湛、样式绝伦,一幅幅窗花像是一幅幅艺术品,带着厚重的时代感。
 
院子更像是一座小花园,竟有假山流水,水还是活水,支着耳朵去听,好像可以听到轻微的潺潺流水声。那座小山水掩藏在盛开的花海里,庭院里栽着许许多多的花树,花蕾满枝,在月色底下开出浅白、淡红的花朵,远远看去,漂亮的像是画卷,莫名呈出一种烂漫静谧的感觉。
 
但没人顾得上欣赏这幅美景。
 
梁楚看着裹着月光怒放的花朵,桃花在夜里也会开的这么繁盛吗?他怎么记得好像是在早上开花的……但抛去这个不提,桃树有镇宅辟邪的功用。桃木又称‘降龙木’、‘鬼怖木’,是驱鬼、伏鬼最常见实用的材料。
 
就算现在对阴阳先生只知皮毛,还不精通,梁楚也隐约猜到了什么。门外的麒麟铺首、周围房屋的瑞兽剪纸、院内的桃花树,成四合之势,很像是聚阳散阴的格局。这就怪了,人有阳气,鬼有阴气,怎么有鬼背道而行,梁楚开始有点觉得这个沈云淮怎么好像是自己在害自己啊。
 
而且他怀里还揣着好几个桃木刻成的驱鬼符、伏鬼符,那是他压轴的法宝,看到这一幕莫名觉着还压什么轴啊,人家院里就种着原材料呢。
 
这座庭院如果是白天看,一定精美绝伦,构建精巧、样样都好,但现在看来只让人觉得心里发毛。方才进门时不知是没顾上,还是看花了眼,梁楚怀疑自己的记忆力,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作。刚才有红灯笼吗?就算有红灯笼,灯笼是燃着的吗?
 
红艳艳的烛光,白腾腾的雾气,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三边的房屋都挂着鲜红的红灯笼,长长的一排,粗略扫一眼有十多盏。于是红色的烛光,红色的桃花,整个庭院好像都包裹在一片淡淡的红色里。明明建筑风格是偏清淡幽雅的,配上这艳丽的红十分突兀,突兀到不正常,梁楚打了个哆嗦,毛骨悚然。
 
吴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师,你还好吧,没事就走吧。”
 
是啊,该来的都会来,该在的都会在。不是他犹豫越久,就越安全的。
 
梁楚点了点头,转身看了她一眼,突然目光顿住,梁楚屏住呼吸,好一会才僵硬的转过身来。大门口也挂着两盏红色的灯笼,如果院里只是匆匆一瞥,什么都没瞧见,这次他就记得清清楚楚了,那两盏大灯笼,在进门前是熄着的,现在竟也亮了。
 
吴家兄妹三人似是什么都未发觉,梁楚没有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一步一步往前走。
 
灯笼的变化意味着什么?梁楚思考,意味着刚才的大门绝不是他推开的,庭院的主人一定知道来了不速之客,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毕竟沈云淮如果不好客,他们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八成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可能兜着也走不了。如果沈云淮好客的话,热情地也不让他们走了可咋办啊。
 
梁楚一边想,一边慢慢地走着,板牙熊想说您小心些,这里的阴气太重了。但一看宿主刚才还是昂首挺胸的,现在是走一步矮一截,差不多是踮着脚尖猫着腰,做贼似的走路了,好像缩的小点别人就看不见他似的,要再提醒他小心一点,为了继续缩小目标,可能就直接搁地上爬着走了。
 
板牙熊一毛脸的惨不忍睹,回头瞧了瞧吴家兄妹,果然三人都是一副‘我这是造了什么孽’的表情。
 
板牙熊道:“您怕什么呀?”
 
深宅大院、庭院深深,梁楚小声的说:“我没有怕啊,我是阴阳先生,厉害着呢,鬼见了我都怕我!”
 
板牙熊道:“您厉害您可厉害了。”
 
梁楚补充道:“可不是吗,你知道我有多少符吗。”
 
梁楚行走在红白交映的桃花林里,移步前进,不时需要避开低垂的花枝,衬着皎洁的月色,白森森的阴气。如果忘记这是一座凶宅,居然觉着处处如画、旧屋桃花,每个角度都是风景。
 
主人家一般都住在正堂,所以梁楚几人直着往前走去,走了不到一半路,眼尾突然扫到旁边跑过什么东西。梁楚目不斜视,强迫自己不要扭头去看,反正不会是活人。不等思绪落地,又有几道从身旁飘了过去,梁楚开始出冷汗,这地方太邪性了。
 
吴家兄妹脸上惊惶,不断东张西望,捕捉那道身影,但视线移过去后,却什么都没有。
 
吴家兄妹终于忍不住,吴兰慌怕道:“大师,那是什么东西?!”
 
梁楚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在别人的地盘上,说话能不能客气些,说谁是东西呢?
 
白色阴气围着几人环绕,果然她的语声才落下来,耳边有轻轻细细的铃铛声,伴着脚步声一同响起的是吴兰尖利的嗓音:“啊——什么碰我!滚开!”紧接着空气中满是小孩子‘咯咯’欢笑的声音,吴兰“啊——”的尖叫起来。
 
桃树栽的没什么规律,四人竖成一排前进,梁楚第一,吴兰就跟在他后面,拼命地拍打身上,尖叫着向梁楚扑来,后面劲风袭至,梁楚条件反射闪到一旁,反应到是吴兰拦臂挡了一下,吴兰冲力太猛闯过他的手臂冲上前去,绊倒在地上:“有东西!有东西!啊啊啊——”
 
梁楚厉声道:“当然会有!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连这个心理准备都没有?”
 
吴兰脸色溃败,喃喃道:“我没想到是真的……”
 
梁楚没话好说,吴景越过他扶起吴兰:“没事,没事了。”
 
吴兰大哭起来。
 
叶公好龙,在宅院外面说的信誓旦旦,谁知道进来就变成这个样子,梁楚长长叹气,忽然看到离他最近的一棵桃树底下站着两个人影,静静伫立着没有动作,那是很小的一团影子。梁楚侧头看去,看到一对童男童女,男孩光头,女孩扎着小羊角辫,一样的皮肤白嫩,穿着红色的肚兜,光着脚丫幽幽看着他。
 
梁楚倒吸口气,怎么这俩小孩也都穿着红衣裳,红衣服的厉鬼已经这么常见了吗?
 
梁楚握紧手里的一大把符咒,与两个小孩对峙,童男童女大睁着黑幽幽的眼睛跟他对望了片刻,笑嘻嘻地跑去别处了。梁楚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他目送童男童女跑远,两个孩子双脚都没有沾地,却做着奔跑的动作,像是真的有踩着什么东西,在空中轻轻巧巧的跑远了。
 
童男童女并肩跑到走廊便湮灭了影子,梁楚却冒出更多的冷汗,阴气冰冷,他整个人似乎连血液都僵住了。
 
只见耳屋的两边走廊站着几十个人……不是人,他们穿着一码色的红色衣裳,女的红衣红裤,脚踏一双红色金线绣花鞋,男的则是轻闲的红色长袍,就连变成了鬼也不像是现代人,身影拖得幽幽长长,给人一种强烈的孤寂的感觉,身形显得十分单薄,明明数量不少,却跟形单影只似的站在月光之下,不知怎么,梁楚突然想到一个词:孤魂野鬼。
 
那些鬼魂没有动作,梁楚也不敢动,抱着背包道:“都、都是厉那什么?沈云淮是哪个……分不出来啊,而且我就剩下八个捉鬼的黑口袋了。”这么多鬼不够用啊。
 
板牙熊道:“都不是,您记得我说的阴那什么吗?”
 
梁楚问:“不是厉那什么?”
 
板牙熊叹息道:“是厉那什么就好了。”
 
梁楚腿软:“……什么?”
 
板牙熊也不敢多看,扫了一眼红衣鬼小分队,很快看向别处:“您别害怕,现在也没什么,厉那什么没有理智,不去投胎就是为了害人。这些那什么是沈云淮养的阴那什么。”
 
本来脑子就不够用,梁楚在一堆‘那什么’里面艰难地分辨出有用的信息:“有什么区别吗?”
 
板牙熊道:“厉那什么是由不甘心、仇恨组成的一股怨气,这口气让他们化成厉那什么。而这边这些……是阴气,我不是跟您说过这里阴气很重,您看这些白气,沈云淮是鬼祖宗,这些都是他用阴气养的鬼,只要阴气源源不绝,他们会越来越强大,基本不会被消灭,不会没事瞎害人的。”
 
梁楚道:“唉,他养这些这个做什么。”
 
板牙熊说:“也不是说他自己愿意养的,阴气对那什么有天然的吸引力,在门口的时候白裙子不是差点变异吗,她那是感觉到阴气了,吸收越多变异越快。”
 
梁楚想到那短短的几分钟功夫,白裙子衣服都开始变色了,那岂不是最多几小时的功夫就变身了?当鬼比当人自在的多,穿墙上树无所不能,怎么还在这里继续待着?
 
板牙熊解惑:“他们吸收的是沈云淮的阴气,当然得服从命令听指挥啊,沈云淮不让出去,谁也走不了。”
 
梁楚心情复杂,这些都是沈云淮的鬼兵鬼将啊,听板牙熊的意思他好像还是不情愿的。
 
梁楚很快捕捉到另外的重点,迟疑道:“我们进来有一会了……路都走了一半了,他们现在还远远站着是不是表示没事?”
 
板牙熊想了想道:“可能是吧……是不是也别干愣着瞪眼了,快走吧,看着眼疼。”
 
梁楚视线转向前方,沈云淮就在那里,正堂离得不远了,透过剩余的几株桃花树可以看到高台石阶、朱色大柱,有点像是民国时期的建筑风格。
 
梁楚深吸口气,看向吴家兄妹,想说这么多鬼兵守着呢,你们估计什么也拿不出去了,现在是出门逃命,还是怎么样?梁楚低头看向吴兰摔倒的地方,怔楞了一下,地面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人呢?
 
梁楚转身看向大门口,两扇朱色大门仍是敞开的,没有那三人的身影。
 
板牙熊道:“早走了。”
 
梁楚:“……什么人啊。”
 
板牙熊道:“走就走吧,您没看见他们脸色那么差劲啊,这里的阴气都快能蒸包子了,活人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进来,阴气入体,有他们好受的。”
 
梁楚点头,该劝的都劝了,还是执意要进来,是该受点罪,不吃亏不长教训。
 
两边走廊的鬼魂静悄悄站着,头顶上就是随风飘荡的红色灯笼,梁楚硬着头皮独自往前走,鼓励自己我们收鬼的不能怕鬼,当警察的哪儿有怕小偷的,当老师的哪儿有怕学生的什么什么的。
 
很快走到了正堂,一路走来梁楚整个人都快不好了,两边木色长廊的鬼魂虽然没有突然发难,但是随着他的走动,几十颗脑袋跟商量好了一般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在院子中央是正看着他,等他现在来到了正堂,一群鬼齐刷刷的侧转着头,像是很忌讳这里,并没有多走来一步。
 
梁楚手心出满了汗,搓了搓手,裹紧了黄符大褂在裤缝蹭了蹭,蹭得干燥些了低头摸背包,确定一下伏鬼符在哪里,驱鬼符在哪里,还有压轴的桃木符在哪里,捉鬼的黑色大口袋在哪里。记录符咒的小本本又放哪儿了,摸出来背诵了一遍,别关键时刻掉链子想不起来怎么念的。
 
这个地方他不想再来第二次了,太折寿了,而一人一鬼能力相差太过于悬殊,他一点胜算都没有。他打算先好言相谈,看沈云淮愿不愿意跟他一块出去,要是不愿意他也没办法,只能强行收鬼,把他带出去了。
 
确定准备就绪,梁楚走上前去,门是木门,左右有四扇,挨着墙壁的那两扇通常不能开,是摆设,中间两扇才是正门,窗户是缕空窗户,雕着窗花、糊着窗纸。梁楚眼睛贴在窗纸往里面看了看,屋里像是燃着蜡烛,有隐隐约约的烛光传出来,可惜是窗纸不是玻璃,看不清里面的景象,但可以确定的是,任务目标基本没跑了,就在里面。
 
梁楚坐在台阶上发愁,犹豫不决,是成是败就看现在了,除了刚才往里面偷看,现在他连站起来都不敢,虽然隔着窗纸里面的鬼也许看不到外面的人,还是觉着心虚。
 
梁楚深深地呼吸,鼓鼓勇气转身敲了敲门,敲完了等着,想看这次的门会不会自动打开,等了两分钟,里面没有动静。梁楚摸摸板牙熊,愧疚地说:“板牙,我要对不起你了。”
 
板牙熊:“??什么??”
 
梁楚没有说话,蹲到门口,手里拿着板牙熊,板牙熊在他手里蹬了蹬腿:“干嘛呀。”
 
梁楚手掌贴着木门,门没有锁,稍用力就推开一条门缝,梁楚左手伸进去,把板牙熊放进屋里,推了推它的屁股:“熊猫宝宝别怕啊,有我给你当靠山,我画了老多符呢。”
 
板牙熊悲愤道:“那您咋不进来啊!!”
 
梁楚道:“熊猫宝宝你看里面有人吗。”
 
板牙熊不看前面,扭着头看他:“您喊我爷爷我也不看!我也好害怕!”
 
梁楚说:“唉,熊猫宝宝你别这样的嘛,沈云淮又看不见你,不会拿你怎么样的,我就不一样了,万一他长得吓人,打我怎么办。”
 
板牙熊说:“那我就太高兴了。”
 
里面太师椅上坐着的男人手持一卷纸页泛黄的古书,听到外面悉悉萃萃的人磨蹭半晌,终于敲响房门,没有得到回应,没过多久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却没有走进来一个人,而是伸进一只手,宽肥的黄色袍袖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在地上胡乱抓了抓,很快收了回去,饭更快地又伸了进来,继续拍拍打打好像手上长了眼睛。
 
男人低垂眼睫,修长如白玉的手指轻抚书面,另一手在虚空随手拈动,不远处的棋盘上无声地飞起一颗黑玉棋子,出弦的矢箭一般落在他手里。男人轻轻一弹,‘啪嗒’打在那小道士的手背上,他的手‘嗖’地收了回去,外面同时传来意外而轻弱的一声‘哎呀,他真的打我了’。
 
板牙熊始终抱着梁楚的手指不撒开,梁楚收回手,板牙熊荡着秋千跟着一块跑了出来,站在梁楚的膝盖上,四爪着地用力跺爪,作为报复。
 
梁楚揉了揉手背,瞪着眼前的木门,这时木门动了,两扇门同时往后推去,缓缓打开。
 
里面燃着白色的长烛,烛光摇曳,梁楚就着光芒对上沈云淮的面容。
 
他并不像是他之前想象的凶神恶煞、满身鬼气,穿一身吓人的红衣裳,阴森森的让人一看就知道当鬼了也不是什么好鬼。不止不是那样,沈云淮甚至可以说非常斯文干净。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适的月色丝绸外衣,明明是休闲舒适的衣服却被他穿出一丝不苟的风姿来,他坐在那里,衣裳上面没有一丝皱褶。沈云淮的头发很短,深黑色的眼睛平静冷淡,修长的双腿交叠,显得十分克制禁欲、难以接近,他手里握着书脊,看过的部分折向书背被他的拇指按住,梁楚看到那本书的排版甚至是竖行的繁体字,明明是民间秘术大家族的传承人,却别有几分清正的松柏风骨。
 
梁楚没有被表面迷惑,知道他实际上绝对不像表现出来的斯文无害。
 
沈云淮同样在端量他,新出炉的阴阳先生穿着大黄褂,蹲在他的房间门口,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换一个表情,就这么瞪着眼睛,和屋里的鬼祖宗打了个照面。
 
第47章
 
微风习习,院里是红白相映的桃花树,头上是两盏晃晃悠悠的红色灯笼,不自量力的小道士一身明黄,上面印有阴阳两极八卦,道袍宽大,落在低上一大截,可以看到里衬贴满了符咒。
 
桃木、朱砂,符咒上的驱鬼图,所谓邪不胜正,这些东西和鬼魂天生相克。沈云淮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死了百年,又生在沈家,符咒的力量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不会产生什么影响,但可以看到符咒之上微微发亮的图案,画的乱七八糟,力道不足,可见还没出师。然而却让他整个人都裹着金色的光。
 
沈云淮不动声色,这是谁家没看好偷跑出来的?
 
梁楚收回视线看地面,觉得有点尴尬,扶着门棱慢慢站起来,小声问:“我可以进去吗?”
 
沈云淮没有说话,视线搭在书页上,食指轻碰唇畔,示意他噤声。
 
梁楚理解,很耐心等了片刻,沈云淮还没有动静,忍不住说:“那我进去了啊。”
 
然后迈进一只脚,看向沈云淮,见他不像是生气了的样子,梁楚另一只脚也走进来,一边报告:“我进来了。”
 
梁楚眼珠眨动,打量这座房间,屋里的陈设十分简单,却很有韵味,墙上挂着一幅雅致的长约八尺的山水图,山高水长,裹着轻纱似的薄雾,悠远缥缈。
 
画卷下面是一套红木桌椅。与现代化的浅色、时尚、新潮的装设不同,红木桌椅是偏深一些的颜色,玲珑细致,雕着手工云纹,典型的老式家具,充满了历史的凝重底蕴感。而右手旁有一张巨大的屏风,梁楚站在门口只能瞥见很少的风景,屏风后面是一张罗汉塌,靠着窗户。
 
站在这里,像是回到几十年前的旧时代,时间在这座宅院停止,也在沈云淮的身上滞留不前。
 
沈云淮给人的感觉和这些老式家具十分相似,尤其他现在坐在太师椅上,桌案上燃着一根白色的长明烛,身形稳稳当当,既不说话,也不动作,更没有表情,似有千万年,却独有一副倚窗听雨的自在。他冷淡的旁观世界更新换代、飞速超前的变化,但并不能影响他分寸。
 
然而看着什么都好,就是太冷清了……说冷清好像份量不太够,梁楚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像是来到了孤寡、空巢老人的住处,里面的气息和别处都是不一样的,冷清而寂然,没有一分活力。
 
同样是独居,有的年轻人宅在家里,或许十天半月不出门,气息仍然是朝气活泼的。然而孤寡老人就算是天天出门,家里也充满了独特的孤寂的气息。梁楚蹙眉,他现在深深刻刻体会到了这样的感觉,可沈云淮看着这么年轻……而外面虽然都是鬼,但不管是人是鬼,始终都是伙伴,说明他是有陪伴的,怎么还会给人浓郁的寂寥的味道,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活气息。
 
梁楚看着沈云淮,任务目标已经见到了,对方长得也不吓人,如果长得吓人他可以直接拿出符咒大打一场了。现在直接收鬼显然很不合适,沈云淮虽然披着鬼的皮,看着跟人差不多,可他又不说话……梁楚想到刚才手背被打了一下,低头在地上浏览,然后弯腰捡起那颗黑色的玉石,不过大拇指指甲盖的大小,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吴家兄妹的影响,梁楚满脑子都是这里都是很值钱的宝贝,这颗玉石一定也很值钱。
 
梁楚试探着走到那张红木八仙桌前,慢慢伸过手去,把棋子‘吧嗒’放在桌上,不计前嫌道:“我给你放这里了啊。”
 
沈云淮没有说话的意思,梁楚看了他一会,气氛非常尴尬。沈云淮手里拿着书卷,梁楚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看了看书卷的背面,远远看去笔画繁多复杂,还以为是繁体字,但离得近了看着又不像。梁楚笑呵呵道:“文言文啊?”
 
沈云淮还在看书,梁楚礼貌地想等他看完,但他一直看不完,看的真慢,梁楚思忖道:“你是……福建人还是四川人?”
 
沈云淮还没言语,板牙熊先崩溃了:“这里不是你们的世界,没有福建!没有四川!您在说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梁楚不好意思地说:“感觉应该找点话说。”要不然两个陌生人在一个房子里面,谁也不说话,不觉得很奇怪吗。
 
沈云淮终于看完这一页,合起书卷,梁楚见状有点高兴,沈云淮将泛黄的书卷放到一旁,抬眼便看到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沈云淮被他笑得一怔,面色依然平静,克制道:“你收不了我。”
 
音质如玉石撞击珠盘,清冷低沉,但总觉得有些落不到实处,和这座庭院一样,不该是人间应该会有的存在。
 
梁楚收到回应更高兴了,狡猾地说:“我不是来收你的,这些东西我就是随便带来的,干一行爱一行,没办法,你别怕。”
 
其实就是来收你的,你不听话就收了你,但我不会说的,梁楚想,先降低对方的戒心,收他的时候也能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更有胜算一些。
 
他怕什么,沈云淮眼睫低垂,掩住眼底微弱不可见的嘲弄。
 
梁楚先给一颗蜜糖,不管对方接不接,反正给过了:“这里真凉快啊,你不知道外面有多热,不过这么凉快也不好,夏天还可以,冬天会不会太冷了。”
 
“我是鬼,”沈云淮没有半分动容:“不想死便走远一些。”
 
梁楚呆了呆,忍不住摸符,叹气道:“还没说三句话就要开打了。”
 
板牙熊道:“哎?您冷静,沈云淮可能是在说他的阴气,不是打您,您不会有事,杜肚早就死了,您忘了吴家三兄妹阴气入体脸色多难看,就您活蹦乱跳的,没事,不怕他。”
 
梁楚哦了一声,突然觉得有点感动,对沈云淮道:“你担心我啊?”
 
男人眯起眼睛,他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他,分明是威胁,他怎么曲解的担心?
 
梁楚照搬板牙熊的话道:“我不怕你的阴气,你看到刚才跟我一起进来的吴家三兄妹了吗,阴气入体脸色多难看,就我活蹦乱跳的,没事,不怕你。”
 
沈云淮怔了怔,还是生平第一次有人说不怕他。
 
梁楚不在意沈云淮是否回答,问板牙熊道:“沈云淮挺好说话的,他可以离开这里的是吧,我别害了他,我感觉跟他好好说说,他有可能会答应我,看着挺通情达理的。”
 
板牙熊道:“说到这个,唉,可以离开。”
 
梁楚嗯了一声,正想继续努力,板牙熊道:“您先等等,刚才忘记说了,您知道这回任务的目的吗?”
 
梁楚顿住,还真不知道,他们也就是在刚出门的时候才得到沈云淮的资料,一时没能来得及。
 
板牙熊道:“是存在的意义。”
 
梁楚道:“……我连我自己存在的意义都还不太知道。”
 
板牙熊无情地说:“您又不是任务目标。”
 
“……哦。”
 
板牙熊语气沉重道:“沈云淮这一辈子很苦,您看到了,活着的时候克亲克友,没人敢往他旁边凑,那不是凑是玩命,最后把自己也克死了。从小孤孤单单,连个狗伴也没有,活到二十三岁,好不容易死了,死了也不能解脱,无法重新开始。不过他死了以后,有一点很奇怪……生是生,死是死,死都死了无牵无挂,活人的命格可以说已经破了,可您看沈云淮这么重的阴气,养了这么多阴那什么,也没说出去为个非作个歹,资料显示,从死的那一天,到现在为止,沈云淮没有出过这里半步。如果是正常人,在家待一天可以,一个月可以,一年、十年、二十年……谁能待得住?这里也没个动物世界什么的,生活太枯燥了……不是说在监狱,被人强行关押在这里,他明明可以出去,但是……情况就是这样。”
 
梁楚知道板牙熊没说的下半句是什么意思。
 
他活着的时候被排除在世界之外,死了以后主动与外界隔绝了所有联系。如果以前是别人困住了他,那么从死去那一天开始,是他自己困住了自己,漫长的孤独和寂寞,他不觉得是一种酷刑和折磨吗?
 
梁楚不得不推翻刚才的想法,沈云淮分明可以离开,却什么都没做,他不认为自己通过三言两语改变沈云淮固定成型的生活。难不成还是要打一架吗?强行把他带出去吗。
 
板牙熊语重心长道:“您别以为沈云淮真的很好说话,咬人的狗不叫,越是冷静克制的人发起狠来越让人害怕。”
 
梁楚点了点头,一腔热情被浇灭了一半。
 
梁楚竭力冷静思考,余光看到不远的地方放着一部很老的电话机,梁楚仔细看了看,电话机连拨号盘都没有,这种电话相互通话,需要先把电话打到中转处,由中转处的话务员人工接通电话,非常不方便。
 
梁楚一时有些茫然,这么老的电话机……梁楚问板牙熊道:“沈云淮死了多少年了?”
 
板牙熊道:“今年是第八十一年。”
 
梁楚突然打开了思路,如果说之前来见沈云淮还是为了任务,现在十有八分是真心的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经常会产生这个想法,如果古人知道千年以后的现在,有多发达就好了。
 
以前只有车马,出行很不方便,条件好一些的有牛车、马车,贫穷人家只能步行,到几十里远的地方就算是出了远门了。现在则有四个轮子的汽车,加满汽油,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可以把一种能量转换成另一种能量,新能量厉害无比,神神奇奇地带着轮子到处跑。人舒舒服服坐在里面,转动方向盘就可以掌管方向,比牛马方便太多了,不用喂草,不用走一段就让牛马歇一歇。而且夏天有冷气,冬天有暖气,方便的不得了。
 
古人的娱乐很少,入了夜看看书、说说话,啪啪啪,再没有其他有趣的事情做,到了晚上也只能点蜡烛,照亮方圆很小的一片地方。而现在的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有电灯、按动开关,‘啪嗒’亮了‘啪嗒’黑了,比那更神奇的是手机和电脑,不出门可知天下事,还有冰箱、空调、洗衣机……
 
这些东西对现代人来说,是十分平常普及的东西,几乎家家都有,对过去的人来说,是想都想象不到的神奇。
 
梁楚感觉自己现在可以实现这个想法了,在他眼前就有一个处于近百年之前的落伍的人……鬼,他真该看一看现在的世界,一定会吃惊又意外。
 
等他出去以后,沈云淮就能找到存在的意义了。世界上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事情,哪儿有人……鬼舍得把自己困在这片小天地里,虽然做鬼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他的生命接近长生,多少人求都求不到,他可以亲身经历世界的进步发展,每天都在发生无穷无尽的变化。
 
想到这里,梁楚开始做沈云淮的思想工作,走到他面前指着电话说:“那个过时了。”
 
沈云淮没看电话机,抬眼看向他。
 
梁楚笑呵呵道:“我们现在不用那个了,现在的人都用这个……”
 
梁楚拿出自己笨重的拖拉机手机,给他看上面的数字,而且没有电话线,道:“这个,随身携带,打电话非常方便,也不用中转处转接电话……还可以玩游戏,贪吃蛇,嗯。”
 
杜肚买不起智能手机,梁楚有点着急,不知道怎么才能形象的给他比划什么是智能手机:“现在的手机比这个小,更加先进了,没有数字,”梁楚指着键盘说:“换成了大屏幕,触屏的,触屏就是一点一点感应的那个……这个数字键盘也没有了,想打电话就按出拨号盘,打完了可以收回去,唉,没法说,还可以上网,你知道上网是什么吗?”
 
沈云淮不为所动,梁楚怕他误会,笑道:“不是蜘蛛上网,是网络,网络……”
 
梁楚有些茫然,相差近百年的两代人站在一起,梁楚右手的手指在左手手心比划,啥也比划不出来。网络有千千万万的功能,怎么解释都不如亲眼看到的生动形象。
 
梁楚放弃手机,指着长明烛道:“你看这个蜡烛,我们也都不用了,不好用,也不亮,吹一下就灭了……”说着梁楚做给他看,凑近蜡烛吹了口气,果然一吹就灭了。
 
“……”
 
室内陷进黑暗与沉默。
 
梁楚:“……哎,灭、灭了?”
 
板牙熊道:“……是的,可不是吗,一吹真的就灭了。”
 
房间里只有月光,和门口两盏红灯笼的烛光,阴幽幽的红光穿进屋里,立刻变得诡异起来。
 
梁楚顿了片刻,冷静地拿出拖拉机手机,强行自然道:“但是电灯就不一样了,就跟我的手机一样,按一下就亮了,按一下就灭了,特别方便。”
 
破破的手机屏幕灯光很昏暗,梁楚示范完毕,收起手机,拿出一张符道:“你不要害怕啊,我不是打你的,我看能不能把蜡烛点亮了。”
 
招鬼符念咒会在一瞬间有几秒钟的火苗,符咒烧成灰烬才会产生效用,也不知道能不能当火柴点火,试试吧。
 
梁楚让他等等,拉开拉链就着月光想分辨一下哪个是招鬼符,定鬼符、伏鬼符都带有攻击和挑衅的意义,而驱鬼符把沈云淮驱走就好玩了……招鬼符比较合适,这里鬼多,不用招都有。
 
这时黑暗里似乎传来一声很轻微的叹息,屋里重新现出光明,梁楚侧头看去,看到沈云淮的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灯芯,再松开手,蜡烛就这样点亮了。
 
梁楚张大嘴巴,比他的符还好用哦。
 
沈云淮修长的手指点点桌角,不轻不淡道:“我不感兴趣。”
 
他微微眯眼,隐含威胁:“立刻离开这里,半刻钟我还看得到你,便不用走了。”
 
梁楚吓了一跳,颤巍巍的,老太太走路似的,一步摇三摇,往后退了一步,失落地说:“好的吧。”
 
这么快就下了逐客令,果然并不好说话。
 
背包的拉链没有拉上,梁楚捏着收鬼袋的边角,一边跟他道别:“那再见,我这就走了啊。”
 
沈云淮没有言声。
 
梁楚根本不在乎对方是否会回应,假意转身的同时从背包抽出收鬼袋,一边道:“看我把你抓起来!”说着扑上前去,敞开收鬼袋往沈云淮的头上扣,沈云淮黑深深的眼底划过一丝阴狠,瞬间消失在原地,短短三两秒之间,梁楚虽然没把沈云淮扣住,但袋口对准了他,心陡然一跳,以为没用,随即看到沈云淮身形消失简直心花怒放了,简直天上掉馅饼,这么容易就得手了!早知道就不说那么多废话了!
 
梁楚迅速勒紧袋口,没看到消失的身影在下半秒便出现在他身后。沈云淮神色阴沉,暂不提现在,足不出户扔是坐控一方的鬼祖宗,就是在活着的时候也是沈家的大少年,确实没有人接近他,但绝不会有人胆敢麻着胆子算计他,不识抬举。
 
那不识抬举的小道士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一个收鬼袋拘不住他,从背包里拿出第二个、第三个……足足套了八层。
 
沈云淮看着他那些小伎俩,莫说八个,就是八十个连外面的婴儿鬼也降不住,还想来对付他吗。
 
男人手心有白色的阴气流出来,不用太费力,只需要轻轻拍在他天灵盖上,立即魂飞魄散,连投胎做人的机会都别想再有。
 
梁楚足足裹了八层,然后拍了拍厚厚的收鬼袋,跟拍小狗的脑袋似的,轻声道:“你别生我的气,我带你出去,看看新世界。”
 
他补充一句:“你会喜欢的。”
 
沈云淮微顿,空荡寡淡了多年的心口突然被什么轻轻咬了一口,很轻很快。男人掌心的阴气变得轻淡,看到那小道士自以为收住了他,把装着他的收鬼袋放在背包里,转过身来。沈云淮隐去了身形,梁楚什么也没看到,对着背包里的收鬼袋露出一个笑容。
 
******
 
沈云淮:“你收不了我,也受不了我。”
 
梁楚拿着收鬼袋:“这不是收了吗。”
 
XX天后趴在床上:“这个真受不了。”
第48章
 
“任务值+10,当前任务值10。”
 
梁楚松了口气,这个任务看起来还挺好刷的,没想的那么难。
 
月色融融,梁楚把背包抱在怀里,对收鬼袋说话:“我们现在就走了啊。”
 
走到门口想到什么,又转身回来,吹灭了蜡烛:“这次真的走了。”
 
走出门把背包背上,跟个树袋熊似的把背包背在前面,还想回头把门也帮着关上,突地身后‘铛’一声,回过神一看,两扇门已经合上了。梁楚没多想,看着院里的阴鬼分成两排,还以为是他们帮的忙。几十个阴鬼脚不沾地,梁楚不想细看,乍然看去像是吊在半空,只不过离得远,才看不到提在脖子上的那根绳子。
 
梁楚走下台阶,对收鬼袋道:“先带你回我家。”
 
在他才刚刚转过身去,太师椅上便显出一个穿着月色长袍的身影,单手轻抬合上房门,把小道士关在外面。屋里静悄悄的,漆黑一片,外头的烛光和月光分毫未动,半点也没撒进屋里来。
 
小道士在外面自言自语,沈云淮听在心里,默然半晌,谁教出来这么自来熟的人,随随便便带他回家,经过他同意了吗?他哪儿来这么大的能耐,以为几个收鬼袋,连个收鬼罗盘都欠奉,就能把他收了?
 
沈云淮蹙眉,一种陌生的感觉从心底袭卷全身,这种感觉模模糊糊的在告诉他,主动权在他手里,他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他,但没什么用,他仍然无法拒绝一些东西。这种感觉迫使他关上了门,却打开罗汉塌旁边的竹窗,沈云淮移步过去。
 
他这一生不知道什么是亲情、什么是友情、什么是爱情,更加不会知道这股刁钻而霸道的感觉意味着什么,但不要紧,熟能生巧、久病成良医,沈云淮盯着小道士的背影,经过多次经验总结,很快就会知道这种感觉叫无力和挫败,简称两个字:投降。
 
沈云淮看着他,他会对他说什么呢?
 
之前是‘我们要出门了’、‘我吹灭了你的蜡烛’,现在他会说‘我在经过你的桃树’,又过一会,会说‘我们来到假山水这里了’,然后穿过桃花林,该说‘我们到了大门口’,然后他会离开,带着收鬼袋,湮没在人海里。
 
沈云淮攒起眉头,回避不是解决事情根源的办法,他还是该捏死他,世界就清净了。但在此之前,要先证实他说的是不是和他想的一样,像是找到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借口,一道身影蓦然出现在穿着闪金光的黄大褂的道士身后,果然他正迈过门槛,对着收鬼袋报告:“我们现在到了大门口。”
 
跨过门槛:“我们现在出来了。”
 
仿佛里面不是翻云覆雨的厉鬼,而是初次离家,心有不安,需要他不时地轻声安抚的小婴儿鬼。
 
梁楚在门外站定,看着头上的红灯笼,摸了摸收鬼袋:“这个蜡烛不用吹吧,太高了,够不到,你那些鬼朋友应该会负责的吧。”庭院里的灯笼都有阴鬼守着,他没敢往那边去。
 
梁楚才刚说完,几乎是立即的,听到后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尖锐的哭泣声,夜深人静,梁楚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回头一看,看到刚刚还是安静如鸡的阴鬼突然朝他这边聚拢过来,穿着统一的红色衣裳,喉咙里吐出哀戚凄婉的低泣,有腿却不走路,直直的飘了过来,逼得梁楚一步一步后退:“他们怎么了啊。”
 
板牙熊抖着嗓子道:“您要把人家鬼祖宗带走了,您说怎么了,快跑啊!”
 
刚才还没事的,现在抽什么风。
 
梁楚一边后退一边对着收鬼袋说:“你快管管他们。”
 
收鬼袋自然不会传出动静,沈云淮在他身后,看着他一步一步退进他怀里。
 
梁楚后脚被绊了一下,赶紧回头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板牙熊幽幽道:“您还愣着干嘛啊,您不觉得就是沈云淮让他们来的吗?”
 
梁楚愣了愣,觉得很有道理,一定是沈云淮指使这些阴鬼来救他的。
 
“太坏了!”梁楚说。
 
“就是的,快跑!”板牙熊说。
 
一人一熊毫不客气给别人安了个罪名。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朗月皎皎,月色轻柔似水,铺在地上像是一片银色的沙滩,白色雾林,烟气蒸腾,夜鬼啼哭,哭声悲悲切切的,声音尖细,听着十分瘆人。梁楚给哭出来一身的鸡皮疙瘩,再次确定留在这里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赶紧跑走了。
 
宅院外面是小树林,梁楚沿着小路飞快往前走,想着这些阴鬼不会跟过来吧,收鬼袋不够用的啊。走了没多远,蓦然看到路旁躺着个人,看衣服看身材应该是熟人,走过去一看,那人半靠在树干上气息奄奄,可不就是逃跑的吴家三兄妹里的吴景吗。
 
想到他们不够义气地扔了他跑了,梁楚没好气道:“躺这儿干嘛啊。”
 
听到说话声,吴景眼睛掀开一条缝,气若游丝道:“大、大师,你没事?”
 
梁楚道:“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
 
“那就好,”吴景似乎是松了口气,很快晕了过去。
 
梁楚不方便蹲下,只好踢吴景一脚:“在这里不安全,后面……”
 
说着梁楚恍惚一瞬,察觉到不对,啼哭声犹在耳边,但声音越来越小,他顿住语声仔细捕捉,已一点哭声也听不到了。周围浓郁的雾气稀薄了许多,梁楚回头看去,看到掩映在白雾树林里,掩埋在岁月里近百年,挂着两盏巨大红灯笼的神秘宅院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在他身后的是半人高的茂盛灌木丛,他们现在就在绿化带里面,灌木丛旁边竖着几根瘦挑的路灯,照亮了现代化的柏油马路。
 
梁楚还有些不敢相信,已经离开鬼宅的范围了吗?他还以为要过六关斩六将呢。
 
这么轻易就走出来了……那那些阴鬼哭哭啼啼,哭得那么惨是做什么,送送沈云淮?
 
梁楚拿出拖拉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四点钟了,东方仍然一片灰暗,还有一个小时天才会亮起。
 
这时候没有公交车,出租车也很稀少,梁楚自然不会坐出租,太贵了,现在这里歇一会等公交车上班。好在藏在绿化带后面,不会有人看到他们现在的狼狈模样,梁楚也找了根树干靠着,脱下黄色道袍收了起来,不然天亮了该被人当怪物围观了。
 
奇怪的是,吴景躺在这里,吴兰、吴航在远一点的地方,看样子还在昏迷。
 
沈云淮单膝点地,半跪在他旁边,打量小道士的脸,脱下了道袍,符咒微弱的金光也消失了,却让他露出光裸的胳膊和腿。沈云淮伸手抚摸他的手臂,梁楚以为是蚊子,看也不看伸手就拍,什么也没有拍到。
 
板牙熊心有余悸趴在他膝盖上往身后看了看,确定什么也没有,坐在他腿上拍拍胸膛道:“您太大胆了,沈云淮这样的人您也敢暗算他,嫌命长啊?您说您暗算您的,别忘了还有我啊!牵连了无辜的熊猫宝宝咋办。”
 
梁楚捺不住道:“我没有那么冲动,虽然时间不长,但我慎重考虑过了的,我之所以这么勇敢地这么做了,是因为我看到沈云淮装了电话。”
 
板牙熊抱着蛋壳,疑惑道:“装电话怎么了?”
 
梁楚组织了一下语言,挺了挺胸膛:“我是觉得,一个完全拒绝和外界联系的人不需要电话。如果我们在家里,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会把手机关机,如果一个人永远不需要被人打搅,他就不会留下电话。电话是什么,是和外界交流的工具,所以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一个信号,沈云淮并不是无药可救,完全放弃了对外界的兴趣,他可能只是被孤立习惯了,不知道怎么融进社会,实际上心里面还是非常渴望的,但是又不好意思说出来,真可怜,这么多年,这么多月,这么多天,这么多小时,只有我,一个人,看懂了他的暗示,唉。”
 
“您别偷偷摸摸自己夸自己了,”板牙熊道:“别人夸一朵花,自己夸烂西瓜。”
 
梁楚耿直地说:“我是光明正大夸的,长得帅就算了还这么聪明,让板牙熊怎么活啊。”
 
板牙熊沉默一会说:“您之前说的有点道理,但您不要用常规眼光看待沈云淮,这次是您想多了,沈云淮是另外一种可能。”
 
梁楚无情地道:“你不要说话了,我今天不想听你说话。”
 
板牙熊残忍地说:“那个电话是那个时代顺手装上去的,没别的意思,有电话、没电话,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他没有扔了电话机,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把那东西放在眼里,等到什么时候他刻意扔掉电话,才说明他在意,就跟小情侣闹别扭关掉手机,他们是真的不想和对方联系吗,肯定隔个十几分钟就开机看看。沈云淮不是那种人。”
 
梁楚露出一个‘你想打架吗’的微笑:“不是不让你说了吗。”
 
板牙熊深沉地说:“我是让您认清事实。”
 
梁楚把坐在他膝盖上的板牙熊拨拉下去,像是掸了掸身上的灰:“你这个有bug,他不用电话留着电话做什么,在桌子上放着,不觉得碍事啊。”
 
板牙熊四肢趴地:“先不说左右两边飘着鬼的耳屋,咱们去的那一排有十多个房间,沈云淮凭啥用的过来,再说他东西本来就不多。”
 
梁楚呆了呆,不知道哪个才是对的,前者戳穿了沈云淮的口是心非,沈云淮该感激他。后者是别人根本不想出来,他硬给带出来了,还是放在收鬼袋里的,里面空间又小,而且很黑,挤挤挨挨的难受。
 
一念之间,不是报恩就是报仇啊!
 
梁楚看着自己怀里敞着拉链的背包,机智的决定防患于未然,有钱能使鬼推磨,等他回去的时候到寿品店买点东西回来,多给沈云淮烧点纸钱,烧点金元宝、银元宝,烧两身衣裳,再烧两个贵一点的、扎得好看点的纸扎人媳妇儿,贿赂贿赂他。
 
要是报恩的话,就是锦上添花,沈云淮会更感激他。要是报仇的话……也能稍微化干戈为玉帛一点。
 
东方很快亮起鱼肚白,靠在一边的吴景低低呻吟一声,醒了过来,梁楚伸头问道:“你没事吧?”
 
吴景微微侧头,沙哑道:“大师,你没事吧?”
 
梁楚被反问回来,摇头:“我没事啊。”但是等会就不知道了,我捉了个不好惹的鬼。
 
吴景舒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梁楚没有说话,因为吴景的回答配着他的心理活动,连起来好像哪里不太对。
 
吴景艰难地坐了起来,苦笑道:“我今天才知道世界上原来真的有鬼魂。”
 
梁楚道:“是挺不可思议的。”
 
吴景神色歉疚,解释道:“在那里的时候吴兰吓坏了,发了疯似的往门口跑,跑到门口昏了过去,我只能先背着她出来,回来时看到吴航也不行了,又把吴航也带出去,等我想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好在你没事。”
 
梁楚看向吴景,怪不得三个人没躺在一个地方,难道出来的时候看到吴景撑着没晕,吊着一口气是在等他出来吗。
 
梁楚表情缓和了些,道:“你这大哥真的很不容易。”
 
一心阻止吴兰、吴航探险鬼宅,没拦住只能跟着一块进来,进去之后叶公好龙的两人都吓晕了,他还得负责把人带出来,真够尽职尽责的。
 
吴景无奈道:“吴兰是急功近利了点,我是看着她长大的,除了这个没别的毛病,让你看笑话了。”
 
梁楚摇摇头。
 
吴景起身去看了弟弟妹妹,还有呼吸,吴景担忧道:“他们两个不会有事吧?”
 
梁楚叹息道:“不能说一点事儿都没有,回去多喝点糯米水,桃木驱邪,果实也有点功效,多吃几天桃子,看看情况,还不行就给我打电话,我帮你查查。”
 
吴景颔首,犹疑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大师,不知道请您做一场法事需要多少钱?”
 
梁楚愣了愣:“啊?”
 
吴景满脸愁云:“这件事在我们村里好多年了,都成悬案了,我这一回家,看到我叔叔婶子心里就难受。他们俩有个闺女,叫吴正芳,是我们村里最争气的,特别有出息,从小学到初中都是第一名,考高中的时候被华城一中免费录取,这份荣誉,别说村里,在我们县里都是头一份。虽然我妹子是村里出来的,但成绩没下过前五,都以为她早晚会是我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谁知道这人说没就没了,就在高考前后的那几天,家里穷,她从小就懂事,考试的时候在城里,又是大热天,一来一回加住宿要好几百,她没让我叔我婶跟着,结果她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吴景声音颤抖,掏出一根烟,哆嗦着点上:“原来以为是考完试和同学出去玩了,谁知道过了半个月,她也没回来,我妹子报喜不报忧,怕她出了事没跟家里说,我叔我婶坐不住,着急去学校找她,结果老师说她压根就就没参加考试!我叔和婶子哪里敢信,我妹子乖得很,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不跟家里商量,他们在学校门口等通知书,等通知书到了她还能不出来?录取书一批一批的发下来,还真没有正芳的,到现在已经八年了……八年了……村里多少人说闲话,说她成绩根本没那么好,村里人哪里比得上城里人,营养、教育都跟不上,考多少多少分都是她编出来糊弄人的,临考试了,见骗不下去了怕丢人,招人笑话,人才没了。我粗人一个,没上过几天学,不知道真假,但不管说什么……”
 
梁楚没有说话,静静等着吴景继续,糙汉似的男人红了眼睛,有些语无伦次:“但不管说什么,这么多年来总该回家里看看,是死是活,倒是给个信啊,我叔和婶子眼都快哭瞎了,不在乎,真不在乎,赚大钱还是种地当农民,都是自家闺女,活着就行,活着就行,对她没那么大的期望……我是说,世界上真的有鬼,她就算是死了!也该招她回来看看,让家里见一面,我叔我婶到现在都没有放弃,家里的地和房都卖了,还在找她,就这一个孩子……太不孝了,我妹子乖得很,真的乖得很,乖了十八年,临了了给家里这么大的打击,我得让她回来看看,看看她自己的亲爹娘,让她糟蹋成什么样了。”
 
梁楚皱眉:“没报警?”
 
吴景苦笑道:“村里,小地方,报警了也没多大的用,警力不够,民警很尽职,帮着找了几个月,案子也往上边递了。但上边案子这么多,我们又没人脉,托不到关系,警察调查了监控,问了同校学生,没什么结果,也不可能一直专注在这个案子上。这么多年过去了……”
 
吴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梁楚静默了好一会,吴景是很不错的人,他也理解两位老人的辛苦,膝下唯一的女儿生死未明,那种煎熬和焦灼会让他们每晚都不得安眠。但他帮不上什么忙,所以还是别给人希望。
 
梁楚实话实说:“我其实进南洞门,满打满算还不到二十天,我要不然回去问问陈先生?看看他能不能帮忙。”
 
话才说完,梁楚忽然觉得脸颊好像让什么捏了一下。
 
第49章
 
梁楚一愣,下意识摸自己的脸:“谁、谁掐我……”
 
板牙熊啊了一声,表示疑问。
 
梁楚说:“有东西掐我。”
 
板牙熊张望四周:“没人掐您啊。”
 
梁楚皱起眉毛:“不可能,我感觉的很清楚……”不仅是被掐了一下,脸上的肉还被捏住,往旁边拽了拽的样子,虽然很轻很快,但他捕捉到了。
 
板牙熊揉揉眼睛:“什么也没有呀,您是不是熬夜熬的出现幻觉了,别疑神疑鬼的,我就在这里看着呢,没人掐您。”
 
梁楚抿唇,还有些怀疑,是他的幻觉吗?
 
梁楚低头,给板牙熊看脸,问道:“那你看我脸有没有红,左边。”
 
板牙熊仔细看了看:“左边是比右边红点,是不是您刚刚自己搓脸搓的,我没看出来区别。”
 
梁楚哦了一声,他刚才确实揉脸了,看了看陌生的周围,没有奇奇怪怪的东西,最近的障碍物也在三米开外,不会有人在瞬息之间偷袭,得逞以后还能全身而退不被发现的。梁楚靠树发了几秒钟的呆,可能真的是幻觉吧。
 
但也不免除其他可能,梁楚把背包抱得严实了一点:“我得看好了,别把你给抢走了。”
 
万一不是幻觉是真的,掐他一把倒没事,如果把沈云淮给抢跑了,他往哪儿找他去。
 
正是凌晨时分,天将亮未亮,东方的鱼肚白窄的像是一道刚睡醒的眼缝,世界正处于黑暗与光明的边缘,光芒小气吧啦的从眼缝挤出来轻轻薄薄的一撇,于高空张开,在万物之上铺了一层新生的曙光。
 
绿茵冉冉,晨光初盛,近百年的岁月长河,足以把他孤单一个划在这一端,对面的世界改天换日,正正经经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座座高楼拔地而起,平整而顺直的柏油马路通往远方,店面的招牌门面挂着彩色的灯,四轮的机械车时不时溜走一辆,街上行人寥寥,手上多是拿着一部轻薄的机器,手指摩挲屏幕,果然是一点一点的。
 
沈云淮遥望远处,轻而易举看到远方的细微末节,他淡淡扫过一眼,印在眼底,却没印到心里去,心情平静如一面坚冰,还活着的时候,长年独处,身边的事物变化很难产生影响,如果真的在意,这些年来,他又怎么会主动偏居在世界之外。这些岁月成效显着,到底还是远疏了,沈云淮翻看手背,苍白不似正常人,分明有着同样年轻的脸庞,他却永远不会有年轻人的朝气和活力。衣着相貌还是其次,气质、人生经历、过去历经的分分秒秒,早已清清楚楚分出了个乙丑丁卯。
 
然而总会有人不识趣,不管别人怎么想,不讲道理、又爱当家做主,执意要把他和阔别已久的人世牵上联系。
 
“我得把你看好了,别被别人抢走。”
 
好像真的抱了个宝贝。
 
沈云淮黑深的眼睛眯起,凑近了看他,像是在注视一株将将破土而出的小草苗,晨光初降,扬着又娇又嫩的枝叶迎接属于他的第一束阳光,心底莫名觉得温柔,沈云淮触手碰了碰他的头发,这次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怪不得这么厉害,孤身闯凶宅,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艺高人胆大,原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无知者无畏,这才麻着胆子往狼窝里钻,反倒是老江湖没这个胆子。
 
沈云淮看着他被捏红了的半张脸,和警惕地打量周围的表情,拨弄他头发的手几乎就此按下去,把他乱扭的脑袋拧正了。看什么呢,以为自己是小拨浪鼓呢?
 
梁楚拍了拍收鬼袋,还以为刚才是沈云淮搬的救兵,小声跟他说悄悄话:“等会带你去坐车,出租车我们现在尽量还是不要坐,节约一点比较好……”梁楚困难地说,说完这一段没有钱的往事他就自信多了,胡吹乱侃道:“等我赚到钱带你坐船坐飞机,外面真的很有意思,太阳快出来了,你听到汽车的鸣笛声了吗,比你在里面热闹多了是不是啊?等我有钱了我给你买手机、买电脑,教你怎么玩,保证你会喜欢,就算撵你回去你也不回去,回去了也牵网线装wifi,相信我。”
 
虽然没有钱,但并不影响说大话,梁楚信口开河给别人承诺了一堆,想着先把沈云淮稳住,别把那些阴鬼给招出来了。而且赚钱不难,他学成出师了,接一单活怎么也得有万八千的,到时候教他上网,应该没有人可以抗拒网络的魅力。
 
想到这里梁楚感觉自己充满了自信,自觉对沈云淮足够好了,可沈云淮还是一声不吭,梁楚戳了戳收鬼袋:“好不好啊,你给点反应呗。”
 
沈云淮默然半晌,伸手触碰收鬼袋,黑色的布面起伏了一下。梁楚高兴起来,右手捂了捂鼓起来的部位,也算是给了里面的沈云淮回应,然后拉上了背包拉链。
 
沈云淮眼眸深沉,方才那只手明明没拍在他身上,小道士的嘴唇挨到了收鬼袋,像是真的凑在他耳边呵气说话一般。小道士学艺不精,唇齿吞吐的呼吸也一定又轻又软。
 
忙完了沈云淮,梁楚看向坐在一旁的吴景,他看起来应该是很震惊,因为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
 
梁楚有点尴尬,想着还是不讨人嫌了,站起来道:“你可能不想再看到我了,唉,真的对不住,我不是故意骗你的。那你在这里吧,那俩人不好挪,我去别的地方待会儿,那个……吴兰吴航要是不舒服你还可以找我,我不乱指挥,会帮你问问别人。”
 
吴景回过神来,连忙站起来道:“没有没有,我绝没有那个意思。”
 
梁楚拍拍屁股上的碎叶:“你不用自己难过还安慰我。”
 
吴景一愣,摆手道:“怎么会,大师,虽然你入门时间不长,但那里面有那么多鬼我是亲眼看到的,你还能全须全尾的进去出来,在我看来,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梁楚谦虚地想我也是耍了个小聪明,沈云淮当时没有防备我,我才抓住他的。然后跑出来的时候又跑得比较快……这个理由好像站不住脚,反正跑出来了。
 
梁楚羞愧道:“你不要叫我大师了,我承当不起。”
 
吴景改口道:“小师傅,看你比我小些。”
 
梁楚叹气,唉,大师变小师。
 
梁楚心痛的说:“你不要怪我骗你就好了。”称谓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
 
吴景笑了笑,看起来好像喜悦比失望还要多很多,毕竟……有现在这样的交情,对方是个半桶水,但那半桶水看上去也有些真本事,请他做法事必然不会狮子大开口,好说歹说可以便宜一些。
 
机不可失,吴景抓住这个机会,说道:“小师傅,你的本事我看到了,你要是愿意……我们就给你凑钱,尽量多凑,你就帮我找找我妹子吧!我叔我婶子现在五十多,这么多年找她,卖房卖地,头发也都白光了,说句不好听的,没几年活头了,临死之前……得让他们见她一面啊!”
 
梁楚不自信:“唉,这个……我信不过我自己,我还是回去帮你问问吧。”
 
吴景道:“南洞门那种地方……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梁楚抿了抿嘴唇,听的很明白,跟着他一块着急。老人辛劳一生,老了颐养天年、坐享天伦之乐,孩子正值幼年、无忧无虑,梁楚一直认为老人和儿童不该受苦受罪。
 
可他没办法啊……梁楚看向吴景,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出来。
 
吴景说的是实话,南洞门金钱至上,人情冷漠,这个道理他懂得,世界上哪儿有不拿钱白干活的道理,又不是做慈善的。可这规矩有时候太不讲情面了,认钱不认人,钱必须够数,少一分立马走人,而这世界上穷人永远是大多数。陈允升五百万接一个案子,而吴家三兄妹,多了不说,五万拿得出来吗?几万块诚然算不上倾家荡产,也是很可观的一笔数字。更何况,这笔钱还很有可能是那对可怜的老父母掏腰包,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是要钱吗?分明是要人命啊!
 
梁楚无比纠结,拉开背包拿出记着咒语的小册子,问了自己三遍:“你可以吗?”
 
梁楚想着,我可以试试,我不是有祖师爷赐的道行吗,天生该吃这碗饭。
 
做了决定,梁楚看向吴景,点了点头道:“但我什么都不能做出保证,但我一定会尽力。”
 
吴景大喜:“既然这样,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梁楚:“哎?”发生了什么?
 
吴景慌慌忙忙从裤兜里掏出梁楚之前给他的十几张符咒:“我一张都没用,小师傅你看能不能用得上?”
 
梁楚摆摆手:“那是驱鬼符。”
 
他还想说这么着急啊,话未出口又吞了下去,他没有丝毫的资格和立场,无论是出于好心还是恶意,问出这句话。他们等了八年,而这八年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
 
夜长梦多,吴景怕他反悔:“我给你钱,我一定给你钱,大师你相信我,现在帮我招正芳的魂魄吧,我一分钟也等不及了!”
 
哎呀呀——梁楚这一刻非常想当个猴子,摸脸抓耳朵有尾巴再甩两下尾巴,缓解现在的焦虑,事情发生的太快,实在有点无所适从了。但这样的动作显得他太不稳重,梁楚苦苦忍住,干巴巴道:“那、那我先试试,试试好了……”
 
沈云淮单手握拳抵在嘴边,好气又好笑,看着他的小道士一脸的不在状况,别人稍微热情一些,他就抵挡不住,慌慌张张不知道怎么拒绝,赶鸭子上架似的打开背包,取出几张招鬼符和朱砂。
 
沈云淮看着他动作,当然没有阻止,是人是鬼在他眼皮子底下,都掀不出什么乱子。
 
梁楚抱着背包蹲在地上,过了一分钟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这个姿势把背包压扁了,团成个球,梁楚吓一跳,赶快从怀里抽出来,拍了拍:“唉,不好意思,不是故意压你的,没压坏吧?”
 
板牙熊担忧地说:“没压死吧?”
 
梁楚呆了呆:“鬼死了会变成什么?”
 
板牙熊说:“这个我也不知道……”
 
一人一熊思考了五秒钟,决定放弃思考,还不如思考人从哪儿来又往哪而去这种问题比较简单。梁楚把背带挎在胳膊上,如果有人……有鬼抢包,他第一时间就可以反应过来。
 
板牙熊站在一棵草旁边,爪子扶着草叶摇晃,像是有风吹动:“您真的要帮他啊?”
 
梁楚道:“你不是看到了吗,我都要画符了。”
 
板牙熊指出重点:“还没给钱呢。”
 
梁楚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说,这个就先算了吧……不好意思要钱,怎么开口要钱啊,你没听到吴正芳的爸妈把房子和地都卖掉了,如果非要给的话,意思意思一下也就行了,赚钱可以,别赚穷人的钱。”
 
板牙熊没说话。
 
梁楚有点心虚:“你怎么不说话,我是不是做错了?”
 
板牙熊慢吞吞道:“没有啊,我早就习惯了,我就是觉得吧,您这样的,不适合待在南洞门。时间短了看不出来,时间长了要被排挤的。”
 
梁楚顿了顿,很快又重新忙活起来,暂时先不想那个了。
 
招鬼和招特定的鬼有些不同,招鬼需要招鬼符、纸钱开路、招魂咒,招特定的鬼除了这些以外,还更复杂一些,两支香烛引路,撒纸钱贿赂鬼差,梁楚临来阴宅准备了许多东西,不怕用不上,就怕用的时候没有,所以东西还挺齐全。除了外在条件以外,还要有鬼魂的详细资料,好在村子不大,吴景和吴正芳又是本家,这些都记得。
 
沈云淮看着他忙碌,准备好了需要的东西,然后悄悄看了那汉子一眼,背过身体瞒着别人,飞快拿出小册子最后确定了几遍招鬼咒,嘴里念念有词加深记忆。沈云淮默然看他,眼里有很多深而重的东西,小道士到底师承何处?身为人师怎么看管的徒弟,咒语还未背会就敢放出来闯荡江湖,他倒是舍得。
 
到底还要不要了,不要他可……
 
没想出来个所以然,梁楚忙完了,把小册子装回兜里,回到原地。
 
梁楚拿出朱砂,在符纸背面写上吴正芳的名字、年龄、性别,出生籍贯、生辰八字、失踪时间,以免有同名同姓的魂魄无辜被招来。一切无误,梁楚念出招魂咒:“天门开,地门开,黄泉路,故人归,奈何桥,亡者回,鬼差拿钱多赏脸,幽冥地,吴正芳!魂来!”
 
话音方落,招鬼符‘轰’地一声燃烧起来,火势又迅速减弱,然而和上次招白裙子三两秒烧光了的符咒不同,这次符纸烧的很慢,只有点点星火。吴景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看着,纸是易燃物,速度这么缓慢显然很不科学,梁楚也有些摸不到头脑,招鬼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常有失手的时候。但现在看符咒燃起,应该是成功了,不过烧的这么慢是怎么回事?
 
烧到十分之一,索性连着星星点点的火苗也没有了,黄符忽然熄灭,梁楚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剩下的那一大半符咒似是沉到了血海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染到血红,那道血红的血色迅速往他手边蔓延。沈云淮蹙眉,单指轻点,霸道蔓延的鲜红蓦然截止,已被染红的部分片片碎裂,化成齑粉,随风飘去了。
 
梁楚愣住,低声道:“失败了……没招回来。”
 
吴景大大松了一口气,笑着问:“还活着是不是,那就好,那就好啊。不管在哪个地方,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梁楚神色凝重,摇头道:“事情还没有定论,你别忙着高兴,我也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你看到了,招魂失败是我学艺不精,我还是回去问问,吴正芳的生辰八字我都有,会尽快给你个答复。”
 
吴景微笑道:“多谢大师,我等你消息,我等确定了再跟我叔说,你说个价吧,我一定给你拿出来!”
 
梁楚摇头:“现在事情做了一半,说不准是什么结果,等事实落定以后再说吧。”
 
有这么多亲人在等她回家,吴正芳到底去哪里了?
 
天很快亮了起来,华城的第一班公交车在5点10分,梁楚看了看时间道:“那我先回去了,我们电话联系。”
 
吴景守着弟弟妹妹,神色仍有显而易见的愉悦,梁楚和他告别,起身离开,却没有在最近的站牌停下,走了很远,直到看不见吴景,梁楚找了个地方坐下。
 
板牙熊爬出来问道:“刚才怎么回事?”
 
梁楚默不作声,许久才说:“我也不知道,回去找找。”
 
《阴阳传》对招鬼有数种记载,但他没有仔细看,一是时间仓促来不及,二是那时他一心想要将沈云淮带出来,匆匆扫了一眼便跳过去了。
 
梁楚拿出拖拉机手机,给吴景发了一条短信:别抱希望。
 
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不抱希望,如果得到好的结果,才会觉得惊喜。最重要的是,虽然他对阴阳术并不精通,只知皮毛,但最基本的知识点梁楚是明白的。红是大凶,红衣是厉鬼,黄符染了鲜红,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是凶兆。
 
车来了,梁楚摸出零钱走上公交,时间还是太早了,第一班的车上人不太多,有上班族也有学生党,有的靠在窗户上昏昏欲睡,还有一些学生在背书。
 
梁楚找了个靠窗人少的座位,免得等会一直说话被当成神经病。他拉开拉链,把收鬼袋抽出来一点点,道:“看到了吗,我们现在在坐车,这就是车,忘了让你看轮子长什么模样了。”
 
沈云淮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梁楚靠在里座,他在外座,前后没有人,都是座位。男人双臂搭在两边,把他困在小小方圆里。
 
公交车时走时停,梁楚小声介绍,看那座高高的楼、看城市里的灯光、看那辆越野车,小摊是卖早餐的。那是红绿灯,红灯停、绿灯行,黄灯等一等。那里是超市,那里是医院……医院你应该知道是什么。
 
公交车到站,梁楚下车往南洞门走,路过一家白事店,说起来还没给沈云淮烧元宝、纸钱、纸扎的媳妇儿呢。梁楚在门口看了一会,大白天买这个走在路上不太方便,梁楚记住了位置,这里离南洞门不远了,等傍晚下班再买,买完直接给沈云淮烧掉。
 
梁楚有点困了,连连打哈欠,差不多一天没有睡呢,看了看手机已经六点多钟了,再有一个多小时南洞门的招牌口就该开门营业了。梁楚一边走一边混混沌沌想,他回来的这个时间点有点尴尬,马上开门,但是又没有开门,回去小区一来一回也得半个多小时,不值得跑一趟。
 
梁楚想着不回去了,在门口的台阶坐着等会,等人来开门了找两张椅子对付睡一觉,想好了该怎么做,梁楚对着收鬼袋,给沈云淮打预防针:“我好困,回去我先睡觉,醒了再跟你说话。”
 
收鬼袋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梁楚眼睛睁不开了,过马路的时候才打起精神,安全走了过去,对着前面的店面眨眨眼,他看错了吗,南洞门怎么开着门呢?
 
揉揉眼睛又看一遍,确定没有眼花,梁楚心花怒放,看来做好人真的会有好报,看看,以前开门都没这么早的,他就今天熬夜,就今天开门早,巧不巧,正好让他早点睡觉。
 
意外的是推门走进店里,一向冷清的大堂里面坐满了人,人人神色疲惫,都是一夜未睡的样子,地上躺着三个人,皮肤隐隐泛着灰色,显然又负伤了。
 
陈允升坐在椅子上,表情难看到了极点,正在拍桌子骂人:“这邪物不好对付,它身上背了三十五条人命,其中三个还是不满六岁的孩子!你们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
 
坐在陈允升对面的是个矮胖男人:“允升,我陈富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是罪孽深重的大恶人是不是?你还不了解我,都是小打小闹,没出过人命,你还信不过我?”
 
陈允升靠在椅子上长吁口气,冷笑道:“那你就等着去死吧!”
 
话未说完,陈允升双目大张,厉声道:“好重的阴气,谁进来了?!”
 
第50章
 
梁楚心虚地缩了缩脑袋,他刚进门,就他一人卡在门口,又才捉了鬼。没想到陈允升这么厉害,他才进来一分钟啊!
 
梁楚毫不犹豫转身就走:“……我看我们还是赶快回宿舍睡觉吧。”
 
板牙熊迭声道:“快走快走。”
 
“是那个新来的!”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紧接着一只手臂从背后伸出,‘当’的一声,把他打开的门关了回去。
 
梁楚小幅度的颤了颤,缓缓回头,看到陈贵——陈允升大徒弟的脸。
 
犹站在桌后的陈允升两道浓眉皱成一线,一双眼睛犹如蛇蝎,死死盯住梁楚,片刻后移开视线,仔细分辨这道气体,一时间堂内安静到了极点。
 
陈富见他神色凝重,闷不住气道:“允升……我们是亲戚没错,这时候该体谅你,但我陈富是付了钱的,你有什么事也该往后挪挪。”
 
陈允升没有言声,陈富上前一步,急切道:“陈允升!你老哥我只有舒珊一个女儿,她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她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你不能不管!”
 
陈允升回过神来,双眉紧锁,看向陈富道:“那邪物短时间不会要你们的命,它要把陈舒珊活活折磨致死,还没够本死不了人。你先走吧,回头想想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它身上背负的人命太多,怨气煞气极重,找不到根源也只能治标不治本,我近日会再去找你,届时给我答复。来人,送客!”
 
陈富手直发抖……三十多条人命,活活折磨致死……他们家什么时候惹上这么大的一笔血债?!
 
很快有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走了出来,恭敬道:“陈先生,您先请一步。”
 
陈富很快离开。
 
梁楚不敢抬头,安静如鸡的抱着背包,一步一步往墙角挪,唉,收拾完了陈富就该收拾他了,紧张。
 
但陈允升并没有立即三堂会审,坐回椅子上,似是在回想什么东西,片刻后道:“阿贵,把我那本黄皮书拿来。”
 
陈贵道了声是,领命而去,没过几分钟,拿来一个木盒。陈允升小心接过,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本破破烂烂的黄纸书。
 
那书看起来有些年岁了,约有半个指盖的厚薄,没有封面,边缘页脚缺失不少,像是碎纸片黏成的。陈允升动作很轻,这本书他熟读在心,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鬼祖宗……”陈允升似是不确定,眉头皱的十分厉害:“真的有这种东西?”
 
声清虽轻,但大堂鸦雀无声,在场的人都听清了这句话。
 
大家面面相觑,有好事的学徒问附近的师兄弟:“什么是鬼祖宗?师父在说什么?”
 
“没听师父说起过。”
 
“还用听师父说?连我都知道。”
 
“那你说,是什么?”
 
被问到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几个人往陈允升的方向看了看,低声应道:“我也不太清楚,听老家人说的,我还以为是胡编乱造的鬼故事。”
 
人有人祖宗,鬼有鬼祖宗。
 
人祖宗好理解,娶妻生子、绵延子孙,当年龄越来越大,膝下儿孙成群,这是人祖宗。鬼祖宗跟这有些类似,同样是开枝散叶,只不过人靠结婚娶妻,鬼靠阴气。
 
上一个据说还是三百多年前,那时半座城都在闹鬼,天天死人,棺材铺的生意十分兴隆,兴隆到忙不过来。一位祖师爷受当地高官之托驱邪除鬼。
 
那时候的阴阳先生还不叫阴阳先生,叫出黑仙。民间有三出,出马、出道、出黑,阴阳先生走阴过阳,走阳间路吃阴间饭,出黑指的便是阴阳先生。那位祖师爷在当地很有名望,查来查去查到当地一位大员外家里,备足工具前去细访,一去便没能回来,不止如此,等到第二天,街头摆着数具尸首,俨然就是那位祖师爷的家亲。
 
有仇报仇,祸不及家亲,凡事留一线、凡人留一脉,是道上最基本的规矩。这件事犯了众怒,那位祖师爷师承江南蒋氏,很快便来了二十多个出黑仙,联手为同门雪恨,逼进那大员外的家门,这才知道员外早就变成了鬼祖宗。
 
鬼祖宗阴气极重,自身的阴气到了可以养鬼的地步,阴鬼比厉鬼更难对付,阴气源源不绝,阴鬼力量不减。三百年前的员外养了六个红衣阴鬼、三个白衣阴鬼,还有几个专爱作怪作恶的小鬼,不可谓不是危害四方。鬼祖宗很难拔除,自身阴气太重不说,那些养出来的阴鬼更是棘手,那场血战折损了不少人手,才将这位鬼祖宗连根拔了。
 
好在古往今来,天天死人,蒙冤含恨而终化作厉鬼的也有不少,鬼祖宗却数百年难出一位,概率性太低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能成为鬼祖宗的人一般生前命格会好到极致,合该一生无忧无虑,吃喝不愁,寿终正寝不说,其福泽甚至绵延子孙,保后辈大富大贵。那位大员外享受人间几十年福缘,本该活到八十八岁,无意间在五十二的时候身故,差他三十六年福缘,才会有这样厉害的手段。
 
梁楚听的心里直打哆嗦,嘴上直叹气,背包也抱得不严实了。怪不得板牙熊之前说沈云淮出生在沈家也是个错,还不如平常人家。沈云淮跟那员外比起来……岁数何止差出一旬,员外缺三十年福缘,而沈云淮生在民间奇门异术顶级大家,本该继承沈家和褚家,属于他的荣华富贵全部拱手让人,又差沈云淮多少福缘?
 
小道士靠着墙角站着,沈云淮站在他面前低着眼睛看他,一边等待一边猜测,听到这席话,他会做出什么决定。小道士看起来为难极了,捧着收鬼袋无所适从,他看起来想立刻扔掉,却又不知道扔到哪里去,那难为自己的模样,正想让人顺水推舟,帮他一把。
 
沈云淮陪着站了一会,小道士怕了,不要恶鬼怎么是好,恶鬼岂是那么好说话的?你说带走就带走,说扔下就扔下,妄想呢。抢回家拘着吧。
 
最后小道士让他很失望,他把背包又紧紧抱在怀里,做出保护的姿态:“沈云淮没有害人,他就是个宅男。”
 
宅男是什么?骂他吗。沈云淮拧眉。
 
陈允升已然放下了书,珍而重之的放回木盒里,愁眉紧皱。
 
鬼祖宗实有记载,阴气有轻重之分,鬼祖宗阴中带煞,阴气可化实形,状似白雾,可养阴鬼,大凶、难除。若遇到了,能避则避,轻易不能起冲突。
 
然而又有些不像,这道阴气虽重且浓,量却不多,但陈允升不敢放松警惕,这股阴气像是被什么压着,不是没有,而是感觉不到。像是一锅烧开了的开水,本该热气扑天,但有锅盖遮着,所以只有少量的白烟放出来,能说这锅开水没有热气吗?只能说是这锅水收敛了热气,威势实则半分不减,依然可以烫死人。
 
陈允升瞪着那个新收的窝在墙根的学徒,想是知道做错了事,垂头耷脑,头也不敢抬,浑身裹着极重的阴气。进门不足一月,竟能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不管招惹的是不是鬼祖宗,这股能量足以证明阴气的主人不好惹,庙小放不下这尊佛。
 
杜肚家里一穷二白,暂不说家世,就算家财万贯,他也要掂量掂量钱和命哪个重要,更何况杜肚没有一点背景,两相权衡,做出选择实在太容易了。
 
陈允升起身道:“都跟我来。”
 
南洞门今天没有开张,在陈家中了厉鬼怨气,还在昏迷的三名弟子也一并抬到了南洞门的祠堂。
 
陈允升命众位弟子留在祠堂之外,只带了三名弟子入内,恭恭敬敬点两根香烛,上三炷香,随后站在门口,背手朝梁楚道:“杜肚,你过来。”
 
喊、喊我干嘛啊……梁楚就怕被他看到点名,特意藏在队伍的最后面,还是没能逃得过去。梁楚不明所以,从人群里慢慢挪出来,背包没处放,放哪儿他也不放心,怕被人被鬼偷拿跑了。现在还紧紧夹在怀里。
 
梁楚跨过门槛,走进祠堂,祠堂背北朝南,上午的阳光映照进来,明堂宽大而方整,堂内上方有一张牌匾,上书:南洞门正。牌匾下面,从上而下,摆了十多个灵位,无声地诉说南洞门的百年历史,梁楚飞快看了一眼,居然看到了沈家的字样。
 
陈允升昂首道:“我南洞门发展至今,传到我手上,已有十四代。我陈允升,一生收徒六十九名,除邪几百,华城无人不知我南洞门的名号,能有今日的成就,也算对得起师父的信任与托付,对得起诸位祖师爷了。”
 
梁楚一脸懵圈又特别耐心的看着陈允升发表演说,一边听一边发表感想,你说吧,多说点,总觉得说完了就没好事,又一边想陈允升其实真的挺厉害的,除了这么多鬼,为民除害,好。就是收费有点贵,不好。还一边想,现在站在祠堂的三名弟子都是陈允升的左右手,喊他进来有什么用啊……拜师礼拜的仓促,所以现在补上吗?
 
梁楚胡思乱想一会,这时陈允升侧头看他:“杜肚,你跪下。”
 
哎?徒弟不太听话,无意识地摸了摸膝盖,不太顺嘴地说:“干嘛啊,师、师父。”
 
这是他第二次叫师父,第一次是拜师礼敬茶,从那以后一师一徒再也没有说过话,憎多粥少,徒弟多师父少,他又不是惯会争宠的,很容易被人遗忘。
 
陈允升声音冷了下来,厉声道:“不要叫我师父!”
 
梁楚愣了愣,低下头来,忍不住一下一下的抠裤缝,一边安慰自己,严师出高徒,凶点好。
 
陈允升拱手对灵位道:“杜肚入门十八天,今天劳烦祖师爷则个,万望莫怪。”
 
梁楚自知理亏,被提了名字也不敢说话,陈允升看起来像是在跟他算账,地上有几张蒲团,梁楚想着到底是师父呢,现在赶快默默的跪下吗?不能不给他面子,梁楚看了一眼灵位,心想谢谢祖师爷们赐给我的道行,随后想捡一张蒲团跪下来,还没动作,陈贵在一旁出声了。
 
这位大师兄一贯的高高在上,今日言语难得柔和一些:“你身上阴气太重,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吧,师父是为了你好,你给祖师爷磕头,劳驾他们帮你收了阴气。”
 
梁楚怔住,很快反应过来,瞳孔紧缩,好家伙,他说这么大的架势是在做什么,又是点蜡又是烧香还要磕头,这是要请祖师爷啊!这世界上是有神怪的,万一祖师爷真的显灵,把沈云淮收了怎么办啊!
 
梁楚抱紧了背包,摇头道:“谢谢各位,我不磕,不麻烦祖师爷了。”
 
陈允升站在桌案前,手上按着一本经卷,全是名字,这是南洞门的族谱。陈允升毛笔蘸墨,轻轻抹去一个名字:“你不磕也要磕。”
 
一句话既是通知也是命令。
 
梁楚连步后退,听说过强买强卖,没听说过非要磕头的,再说请祖师爷不该用厉害的人请吗,他才进门几天啊,祖师爷怎么会赏脸,就算厉不厉害祖师爷不见怪,一视同仁,他跟祖师爷也不熟啊,不该用熟人请吗?!
 
梁楚深吸口气,扭头往门外跑,陈允升冷笑,已划去杜肚两个字。三位弟子早有准备,横档在门口,梁楚一点脸皮也不要了,见硬闯闯不过去,弯下腰就想从别人胳膊底下钻过去,闷头闷脑找准了个空位钻,陈贵看出他想做什么,反手推了一把,梁楚身体踉跄,脑门直直往门框上撞去。
 
沈云淮神色一厉,眼明手快,伸手挡在他头顶,傻乎乎的本来就不太聪明,撞傻了谁赔他?
 
梁楚只觉得撞在一个冰凉但不坚硬的东西上,把他堵了回来。
 
跑没跑成,陈贵关上了祠堂大门,梁楚抱着背包,小声道:“你别怕,我不会让祖师爷显灵的,就算我磕头我也不诚心,祖师爷生我的气不会理我的。”
 
说完扬声道:“我收的鬼我自己负责,不劳驾祖师爷了!祖师爷别显灵!”
 
沈云淮哭笑不得,这是保护他呢?
 
说什么信什么,还真以为磕头是请祖师爷对付他?南洞门摆明了是明哲保身,逐小道士出师门。
 
陈允升没有出声,陈贵三人扭着梁楚往前拖,成年男性的力气不容轻视,梁楚双臂被反拧在身后,筋骨错位疼得他脸色发白。背包在推搡之间掉到地上,梁楚挣扎着用脚尖去勾背带,想要重新捡起来,然而被越拖越往前,渐渐离得远够不到了。
 
梁楚感觉自己被陈贵几人押到蒲团上面跪下,大概是押着他跪下了,三个成年男人粗鲁的动作轻巧了不少,力道很轻柔。只是力道轻但充满了力量,梁楚丝毫挣扎不得,有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勺,额头轻触地面,梁楚不情愿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后紧张地盯着灵位。不会真的显灵吧……沈云淮打不打得过?
 
这时陈允升头也不回道:“祖师爷为证,从今日起,杜肚再不是我南洞门弟子!”
 
陈允升始终没有转过头,始终没有看到陈贵三个人被定在原地一动不能动,表情有多恐惧而狰狞。
 
那双手把他搀扶了起来,梁楚顺势站起,摸了摸口袋里的板牙熊,迟钝地思考陈允升的话。
 
“我怎么了……我被撵出来了?”
 
板牙熊同情地说:“听起来是这样的。”
 
梁楚不知道说什么了,忍不住道:“我才进门不到二十天啊。”
 
板牙熊道:“就是的,好坏让待够二十天啊,不是整数心里怪不舒服的。”
 
梁楚:“……不想理你。”
 
梁楚站起身来,看向陈贵三人,老老实实站在一边,像是被点了穴的三尊雕像,表情惊恐,梁楚奇怪地多看了两眼,你们怕什么,这幅鬼表情,被撵出去的又不是你们。
 
陈允升道:“南洞门祠堂外人免进,闲杂人等现在出去。”
 
梁楚放松下来,反正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沈云淮,是否拜师都不重要。听出来这是下逐客令了,梁楚也不太高兴,你说你不能有什么说什么吗,还撒谎骗人,怕他知道自己中了阴气赖着不走吗,太小人之心了。
 
被撵出师门到底脸上不光彩,梁楚从地上捡起背包,拍了拍土:“没事了,我们走了。”
 
然后挽留自己最后的尊严,小声道:“我还以为你要收我的鬼呢,吓我一跳,你早说撵我啊。出去就出去,最多就是重新找工作。”
 
放了个马后炮,梁楚开门赶快走了,别嘴上痛快身上受罪,敌众我寡很容易挨揍。
 
沈云淮待他走远了,才现出身形。小道士在保护他,身为礼贤之士,自然该礼尚往来。
 
陈贵几人一动不动,脸色差到极点。南洞门师徒俱在,这是南洞门的大本营,谁能想到能在自家老窝里翻船?拧动杜肚的时候身体蓦然僵住,胳膊、腿上似是被人绑了一条长线,木偶似的,动作僵硬挪到一旁。
 
走了一个大煞星,陈允升松了口气,从今往后杜肚是死是活,与南洞门没有任何关系。想到这里,正想再去上一炷香,耳边突然传来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极为聒耳惨烈。
 
“放肆!这里是祠堂,胡叫什么?!”陈允升转头斥责,脸上瞬间变了颜色,只见自家祠堂不知何时进来一个陌生人,那人神色平淡,棱角分明,穿着一身月色丝袍,衣着、气质均不像是现代人士,倒很有几分近代民史时的风骨,乍一看还以为到了百年之前。
 
那人左手在空中虚虚一抓,陈贵三人的身体软软瘫在地上。陈允升神色悚然,三人的身体虽倒了下去,魂魄却被硬生生揪出了身窍,三个魂魄的脖颈像是被什么卡住,吊在半空不得着地,发出痛苦的低吟。
 
灵魂出窍……陈允升倒退一步,悚目道:“你是什么人?!”
 
沈云淮随手一甩,三道魂魄撞到墙壁滑落到地上,身形登时变得轻淡许多。
 
身体受损还能养一养,灵魂受损是根基受损,沈云淮没有赶尽杀绝,三道魂魄很快回到三具身体里,虽无性命之忧,但得好好养上一阵子了。
 
陈允升脸色凝重,如临大敌,祠堂供奉的都是阴阳先生的灵位,灵堂两边分别放着一把桃木剑,陈允升握住剑柄,对方没有阻止,不曾把他和他的剑放在眼里,沈云淮手指指向陈允升,指节微勾,破空提出一团透明的光晕,飘在空中,很快消弭无踪:“去你三年道行,小惩大诫。”
 
留一条命,多些把人转手给我。
 
这句话挨到嘴边,在舌尖绕了一圈,咂了咂味道,终是没说出来。
 
第51章
 
陈允升有四五处住宅,南洞门的祠堂建在家里的老院,招牌门口是南洞门的外门面,祠堂是南洞门的里门面,平时看管很严,里门面离南洞门的外门面也不远,如果有人挑事也方便在最快的时间赶过来。总不能连自家祖师爷的灵位脸面都保不住不是。
 
梁楚背着背包走出祠堂,走出门口,走出长巷,走到大街上,站在人流匆忙涌动的街道出神。
 
板牙熊扒着他衣兜问:“刚才那么硬呼呼的,说什么稀罕不稀罕的,现在怎么办?”
 
梁楚无奈道:“我不硬还能怎么样,跪下来求他们吗,姿态太难看了,就算真求了他们也不会留下我的。”
 
板牙熊叹息道:“还真是这样。”
 
这段时间在南洞门待着,最大的感触就是钱,一分钱难死英雄汉,无钱寸步难行。陈富是陈允升的亲戚,双方依然划分的清清楚楚,都敢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五百万。他这边惹了大麻烦,又拿不出钱来,进门十八天,陈允升凭什么白白出力帮他驱鬼。
 
陈贵说出‘祖师爷帮你’这句话时,他就该想到这一点,可惜关心则乱,说上当就上当了。
 
板牙熊道:“没事,您别怕,有我在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梁楚摸了摸它的脑袋。
 
板牙熊捧着爪子笑:“说让人撵了就让人撵了,乱糟糟的头绪不好整理,咱们捋捋?”
 
梁楚顺了顺胸口,道:“嗯!人是铁饭是钢,没饭不行,没钱买不到饭,所以没钱不行,得尽快找工作。”
 
板牙熊点头:“看看哪里有租房子的,不然没有地方睡觉。”
 
梁楚长长叹气:“有钱哪里不能睡,还是没钱,走一步看一步吧。”
 
人活着啊,不就是图个衣食住行吗。
 
板牙熊蹭了蹭他的手背:“咱们的家当还在宿舍放着呢,还是别继续说了,快去拿吧,不然等他们都回去,您又该不好意思了。”
 
梁楚应了一声,说的有道理,不然碰上面多尴尬,于是先去拿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拿的,南洞门包吃包住,充其量就几件衣服,但是,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梁楚一边收拾衣服一边看着床,内心泣血,唉,一天没睡觉,看到床就想躺上去。
 
利用自己强大的意志力克服了这个困难,梁楚留下钥匙,背上行李,垂头丧气的走了。
 
出了门不知道去哪里,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走一会,板牙熊幽幽道:“您都被开除了,怎么还想着过来上班,真敬业。”
 
梁楚疑惑道:“什么?”
 
抬头往前看,这才发现跑顺腿了,又跑到南洞门的门面这边来,奇怪的是他离开祠堂快一个小时,南洞门还没有开张,大门依然紧紧合在一起,看来近来也不太平。
 
现在是上午九点多钟,还不到中午,太阳不大不小,气温不高不低,十分舒服的温度,暖融融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梁楚就停下了这么一小会,脚就不想动了,一白天一黑夜没有休息,梁楚盯着地面,想着如果踩着的不是地面而是床盖多好啊,强撑着又走了几十米,梁楚找了棵大树,坐在下面的椅子上休息一下,觉得生活真是辛苦,没有劳动过的人不知道坐着有多舒服。
 
板牙熊安抚道:“您那算什么啊,我比您命苦多了,您又没毛,您看我这么多毛毛,我走到哪里就要把它们带到哪里,我真的很不容易。”
 
板牙熊舔了舔自己的毛。
 
梁楚神情复杂:“你别忘了是谁带着你,带着你的毛走路的。”
 
板牙熊四爪摊开,装没听见,躺在凉椅上。梁楚往旁边挪了挪,离智障熊远点,长期跟它混在一起,智商会变低。
 
沈云淮坐在他旁边,手肘撑着膝盖,微微侧头,小道士往他这边靠了靠,差两寸他们便能碰到一起。沈云淮垂着眼睛,看那半个指节的距离,好半刻才把实现重新投到他脸上。
 
上午轻柔的阳光撒在他身上,小道士一脸严肃,默不吭声,看着有些木呆呆的。沈阳盯着他,这怎么行呢,他该高高兴兴的,可他还不能出来,他自以为把他抓得牢牢的呢。
 
道士有了动作,打开拉链看了看收鬼袋,出了会神,突然说:“好大的太阳啊。”
 
沈云淮微怔,看着他困倦朦胧的双眼一寸一寸亮了起来。
 
梁楚略有些脸红,语气坚定:“又热又晒,烈日炎炎,骄阳似火,真是太热了,我出了一身的汗。”
 
道士用了两个成语。
 
沈云淮蹙眉看他,诚然微风与阳光,他早已感受不到了,但长空如洗,双目可以直视太阳,温度显然正好。他胡说八道什么?
 
梁楚继续道:“以前这么热的时候,我都可以洗个凉水澡,去一去暑气,吹空调量凉快凉快,现在只能热着。”
 
沈云淮失笑,猜出他的用意,胆儿真不小,蒙人蒙到他头上来了。
 
果然他低头看向收鬼袋,说的更加严重,语气内容都一板一正,念演讲稿似的:“但是现在我不行,因为我失去了工作,也无家可回了,没有饭吃,没有觉睡,吃住是民生大计啊。”
 
梁楚手指戳了戳收鬼袋:“沈云淮,你看到我辛苦了吧?”
 
小道士很懂得没有时机也要创造时机,然后把握时机,趁时机敲诈:“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啊,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吃香喝辣,不知道多滋润,但就是因为你,我被逐出师门了,还被太阳晒。”
 
板牙熊听不下去了,正义地说:“您这么诬赖别人……良心不会痛的吗?”
 
梁楚笑眯眯的:“不痛,他又看不到,还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云淮脾气很好,无条件服从,笑纳了贴在他身上的一系列罪名。
 
“你什么时候放我出来?”
 
低低哑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梁楚吓了一跳,四处张望:“谁、谁在说话?”问完以后发现方向看错了,四周什么都没有,梁楚敏锐地很快想通,低头看向收鬼袋:“沈云淮,是你在说话?”
 
沈云淮轻轻应了一声。
 
梁楚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你居然说话了……”
 
沈云淮:“我不是哑巴。”
 
梁楚把背包打开,露出里面黑色的收鬼袋,忙摇头说:“不是……我是说你居然会和我说话。”
 
沈云淮摩挲手指,何止如此,我甚至一直在看着你,包括现在。
 
耳边有轻轻的风声,梁楚提问:“那你之前不理会我……是在冷战?”
 
这是最有可能的,百八十年没人探望,来了个外人就被收进收鬼袋里了,沈云淮是不是感觉很挫败啊?
 
沈云淮未答,他只是在想怎么和他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梁楚笑了起来:“你是小孩吗?”不高兴了就不理人。
 
沈云淮觉得有意思,好一手倒打一耙,他说这话竟也不脸红?
 
对方没有回应梁楚也浑不在意,拍了拍袋子道:“你现在突然说话,是不是听到我说的话,觉得不好意思了啊?那你说我为了你,牺牲了这么多,你自己说是不是很亏欠我?”
 
沈云淮陪他一起助纣为虐、冤枉自己:“你想让我怎么还?”
 
梁楚眨眨眼,沈云淮怎么可以这么配合。
 
“你等我一会,我想想。”
 
沈云淮看着他转了转眼睛思考,掰着手指数了数,随后慢慢吞吞地约法三章:“我会放你出来,但我们先说好,你出来以后,不带报复我的啊。”
 
“可以。”
 
对方答应太痛快,梁楚认真地强调:“偷摸的也不可以的。”
 
沈云淮笑了,这么郑重的模样,看来是真在担心,也不想想他哪里下得去手呀。
 
沈云淮应了一声。
 
解决了人身安全问题,梁楚松了口气,道:“你还得跟着我,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你不能随随便便回你的鬼窝,小宅有益于健康,怡心养性,大宅跟社会脱节就得不偿失了,我是为了你好,多听我的没有错。”
 
沈云淮轻声道:“我答应你。”
 
梁楚又想了想,觉得没什么了,小声道:“君子守诺,你可不要骗人,出来就打我。”
 
“……不会。”沈云淮很无奈,真有这个心,又何必多此一举装着被你抓住了。
 
梁楚嗯了嗯,剥开层层叠叠的收鬼袋,一边给他戴高帽子,一边表示自己很体贴:“我看你长得也不像是会骗人的,收鬼袋里面很黑吧?你出来了先不要睁开眼睛,等一会,等眼睛适应了再睁眼。”
 
松开扎着收鬼袋的红丝绳,袋口大敞,梁楚目不转睛,睁大眼睛想看看这么大的鬼魂是怎么从这么小的收鬼袋里面出来的。等了一会没动静,梁楚条件反射往身后看了看,印象里鬼魂都喜欢无声无息出现在别人的后面,也不知道什么毛病,等别人回头吓一跳吗?你说打架就打架,吓唬人好玩吗。
 
后面当然什么也没有,转头的过程却看到旁边有一个人影,梁楚目光顿住,视线缓慢地移了过去,看向坐在旁边的男人。
 
夜里在那座老宅院的时候,就着烛光看他,这个任务目标就给人一种脚踩不到地的不真实感。现在出现在这个繁盛的大都市,车流人马之间,好像更加突兀了,毕竟没有民史建筑作背景板,于是这人就格格不入出现在这里,像是浓墨重彩的油画中间被人抠了一块,填了一格清汤寡淡的山水。
 
沈云淮转过眼睛看他,一双眼眸漆黑如墨,也不知道是成长经历太过于孤独的原因,还是源于他生活的年代的的问题。他五官深邃,眉眼锋利,只是简简单单坐着,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气质已十分超然,活脱脱就是一个衣冠禽兽的样板。
 
梁楚看看他,又看看大太阳,十分接地气地问:“你们当鬼的现在都不怕阳光了吗?”
 
前几天白裙子跟着他的时候就很奇怪,可惜白裙子不会说话,现在鬼都这么厉害了?
 
还没有得到回答,不远处突然传来吵闹的声音,梁楚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过了几秒才觉得耳熟,这两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抬眼一看,看到两个趁南洞门没有开张,跑来挖墙脚抢生意的。
 
第52章
 
那两人都穿着黄色道袍,一胖一瘦相得益彰,站在大街上生怕不显眼似的。说到底现在是现代化社会,平时阴阳先生走街串巷,都穿正常人的衣服,摆坛做法才会换上道袍。所以这俩人穿着黄色大褂风骚招摇的往那一杵,就连他这个门内汉都觉得有点不伦不类。
 
南洞门的生意一向不错,但没什么攸关生死的大事儿,人越有钱越迷信,往这边找的大多是求财求风水,好延续富贵家业。这么一会的功夫,时不时会有人过来看一眼,见没开门,有的人性急,等不得,就停步打招牌上的电话问一问。有的人不急,就先走,下回再来。
 
这里离南洞门本就不远,胖子瘦子还算有点残存的良知,没有光明正大的堵在南洞门的门口,靠在边上凑到一起低声密谈,奈何两人都是大嗓门,密探的声音也够‘如雷贯耳’,这要是俩特工,都不用等国家干部,早让群众一锅端了。
 
胖子摸了摸南洞门的玻璃大门,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的说:“这种大门充其量就图个美观,没有大铁门好使,玻璃做的门,老子一拳头就砸个窟窿,防盗也不怎么样。”
 
瘦子往里面看:“里面也摆了风水局,这局做的太招财了,太有损我们阴阳界的名声,阴阳先生驱邪除祟那是为民除害、替天行道,要这么多钱有什么用,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胖子瘦子齐齐沉默了足有一分钟,梁楚猜测他们两个应该正在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深深的惭愧。
 
过了片刻胖子又道:“这种固定门面,说好是稳定,要说有一点比不上的,是不如我们摆摊自由。”
 
瘦子道:“没有错,我们今天在东街,明天在西街,今天挨着卖菜的,明天挨着卖肉的,脚下踩着黄土地,近距离接触我朝人民,吸收人气,才是阴阳先生该做的,而且隔三差五躲城管,经常跑步对身体也很有益处。别看陈老头赚这么多钱,论赛起跑来,比不上咱们的师父——青稞道长。”
 
“……”
 
梁楚其实不太懂为什么陈允升要和他们的青稞道长赛跑,谁组织的比赛?然后总结了一下他们俩的发言,大概就是这里哪里都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大概就是令人妒忌的‘不是我们的’了。
 
俩人在玻璃门贴了一会,讷讷转过头来,胖子道:“里面三台空调。”
 
瘦子道:“我们有两台风扇。”
 
两台风扇,一个师父俩徒弟,还不够分。
 
胖子甩了甩黄大褂,“吹空调比不上吹风扇舒坦,热了拧条凉毛巾,往身上一搭,打开风扇吹,那个舒坦和凉快。”
 
瘦子道:“别废话了,先干正事。”
 
俩人找地儿一扎,没两分钟便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胖子掏出手机顺手拍了张照片,按下保存:“王瘦,这个人怎么样?”
 
王瘦打量一眼,斟酌道:“这个太精明了,不行,不好蒙。”
 
王胖道:“师父说过……三白目,吊眼梢,鼻梁骨突凸,人精明,有报复心,难缠。”
 
王瘦道:“再看他弯腰驼背,夹着公文包,扭捏不大方,就算事业有成也显得不得意,再有钱也斤斤计较,好沾光,坑他一毛能追你八条街,惹不起。”
 
梁楚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中年人,中年人站在南洞门正对着的马路上,正在打电话,两人离了三四米远。中年人似是在给南洞门打电话,还没有接通,嘴里自言自语:“来了人又不在,不开门还做他妈的什么生意,又开车烧油又打电话,多费了我多少钱。”
 
接通了电话,中年人喜眉笑眼说了几句话,对方应是没时间,中年人挂了电话立刻变脸,骂骂咧咧的上车,绝尘而去。
 
王胖咧嘴笑:“看看看看,是吧。”
 
梁楚看的目瞪口呆,比了比这短短的三两分钟,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下意识被洗脑了,好像那中年人确实有点他们说的那个意思。有没有报复心还没看出来,但斤斤计较这点是对的上的。
 
板牙熊从凉椅上坐了起来,擦了擦毛毛的脸道:“好像确实有点真本事哈,我看刚才那个人也不像好说话的。”
 
梁楚说:“就是听他们说话别扭,不好蒙,什么是‘不好蒙’。”
 
板牙熊小课堂道:“看见了吧,这就可以看出来了,一个人的说话方式和技巧有多么的重要。”
 
梁楚没理会它,它自己的说话技巧就出在平均线往下的最下面。
 
中年人刚走,很快又来了一拨客人,梁楚抬起屁股,蹭着椅面,顺着南洞门的方向就找过去了。沈云淮神色微暗,准备好了回答,白天阳气足,身有怨气的厉鬼惧怕阳气,这是所谓的邪不胜正,总该有什么压制怨鬼。有些鬼魂阴气远大于阳气,或者阴气阳气巧妙平衡,这样一来,力量或许会受到限制,但并不影响出行。
 
沈云淮压着兴师问罪的念头,惯常受到忽视的,以前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不曾得到过,现在尝到了甜头,有个人时时刻刻注意着他,陪他说话,谁知道这人没什么长性,一点儿面子也不给,问了别人问题,连答案也扔到一旁不要,注意力说转移就转移了。他倒是心宽,不知道自己抓了个什么东西,放他出来真的以为他会唯命是从么,他哪儿来的自信,后顾之忧还在这儿呢,他就开始扬眉吐气、浑不担心了。
 
梁楚蹲在地上缩小目标,想听听胖子瘦子他们有什么话说,看人识相、摸骨算命、风水家财,是流传在敏感很玄乎奇妙的东西,好像这一生啊,早在冥冥中安排好了,命运真的有迹可循。有的人说我不信命,所以努力奋斗,性格改变命运、知识改变命运,和所谓的‘命运’作斗争,但那些斗争和努力是不是本来就是命运安排好的?信了吧就是迷信,梁楚是不相信的,世界上有无穷无尽的人类,死死生生更是数不清,真的有人安排命运可能早就累死了,就算是机器看到这么大的工作量,可能也会强行成精跑路。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古往今来,几千年的文化传承,岁岁年年日日像是一张厚厚的滤网,流传至今的东西总不会完全没有一点道理。
 
胖子瘦子还没有开始给人看相,梁楚在衣服里摸到了板牙熊,板牙熊用后爪夹了夹他的手指,梁楚指肚按了按它的肚皮,没见过比姓板牙熊的更机灵的,就怕被扔下了,两军天各一方,小短腿别说撵上他了,连跳下来凉椅对它来说都是跳崖寻短见呢。
 
梁楚左右看看,发现沈云淮不见了,没看到他的身影,往后一看,看到他不大机灵的还坐在椅子上,梁楚松了口气,还以为沈云淮趁他一个没看住跑路了。梁楚喊他一声:“傻坐着干嘛,过来啊,跟丢了怎么办。”
 
沈云淮侧首,半笑不笑看他,朝他伸出手来。
 
梁楚不想走路去接他,有样学样,也学着他伸出一只手,沈云淮微怔,就见他平伸的手掌弯了弯,做了个招手的姿势:“快来快来。”
 
沈云淮看着小道士,性格软软呼呼的,看起来就算是欺负他欺负狠了也只会红眼睛,现在看来倒是他想错了,软软绵绵的里面分明还有一根嚣张的筋。
 
沈云淮妥协了,徐步走过去,低头看他,一个俯视一个仰视,两道目光撞到一起。
 
沈云淮不轻不重地说:“起来。”
 
梁楚往旁边挪了挪,知道讲文明讲素质的人,把蹲着看作是一个贬义词,这个姿态很难看,梁楚不看他,也不听他的:“不起,蹲着舒服。”
 
好看难看是做给别人看的,舒不舒服是自己感觉的,而且他腿软的站不起来了。
 
不但不起来还拉着别人一起共沉沦,梁楚抬起眼睛,就近拍拍他的腿,坚实的肌肉附在骨骼上,触手硬邦邦的,梁楚忍不住多摸了两把:“你也来跟我一起蹲下吧,站着多累啊,跟你说话不方便,看不到脸了。”
 
沈云淮俯视他,果然小道士高高昂起下巴才能看到他,脖颈线条流畅,露出不太明显的、微微鼓起的喉珠,仰头仰的时间长了,吞了口口水,修长的颈便滚动了一下,略微有些为难自己的姿态像是献祭一般。
 
沈云淮忍不住勾起嘴角,他好像知道他的死穴在哪里,无意识的戳来戳去,一戳一个准,天生知道该怎么降得住他似的。他也确实成功了,沈云淮沉默一会,选择让步,陪他一起单膝点地,看着前方。
 
梁楚叫来了观众来捧场,等待着看胖子和瘦子的再次表演,怎么一阵见血地个人看面相,看骨识人、面有心生的,果不其然,那辆车才打开了一扇门,瘦子飞快地、毫不犹豫地说:“这个也不行。”
 
这么快……梁楚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个,怀疑连那人的模样都没看清楚,哪里不行?
 
梁楚看向那辆车,里面的车主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略微发白,梁楚仔细打量那人,凭借着为数不多——根本就没有的关于面相的知识试着分辨……好像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从侧面看去就是耳朵大了点,耳朵大了有福气吗,参考二师兄和刘备,因为这个?
 
梁楚这边猜了半天,那边瘦子一唱:“这个不行。”
 
胖子一和,语气无比痛心:“看着还算有钱,应该也大方,就是人太多,带着保镖呢,不安全,弄不好要挨揍了,红药水也很贵。”
 
梁楚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心口的彩色气泡‘啵’的一声幻灭了,十分一言难尽,为什么猜不到带着保镖呢,因为里面一共才两个人。这得是什么奇师,才能教得出这样帅不过三秒、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徒弟,比南洞门的差远了,人家至少不怕保镖啊。
 
沈云淮单指托着下颌,长辈似的问:“你的朋友?”
 
梁楚收回视线,睁大眼睛望了过来,摇头又摆手:“怎么可能,不认识,从来没见过,人以类聚,我哪里跟他们像了。”
 
板牙熊发自肺腑道:“我觉得这个师门比较适合您。”
 
梁楚不理他,看着沈云淮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人以类聚,我这样的和你这样的才会成为朋友。”
 
沈云淮心中有数,装作不知情、有兴致的样子:“我们是什么样的?”
 
梁楚努力思考两人的相同点,沈云淮和杜肚,一个天之骄子,一个贫苦出身;一个云一个泥,如果没有阴阳先生和鬼的身份,他们永远不可能有交汇点,就算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也是一个资深的鬼、一个刚入门的阴阳先生。
 
梁楚垂着脑袋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很机智的去摸他的腿,可以感觉到手里肌肉的触感,心生妒忌,沈云淮看着四平八稳的,该有的地方还真是一点不缺:“你腿有没有麻啊?”
 
人和人之间都有安全距离,陌生人无意间的碰触不觉得有什么,但若是不熟悉的人有意的碰触很多人会觉得不自在,想着转移话题想也不想摸上别人的腿,非礼完了才懊恼的发现万一沈云淮问你为什么摸别人的腿怎么办啊?
 
只能说都是男人摸摸怎么了。
 
沈云淮没准备他的话题能绕这么大的一个弯,没跟他计较,也没揭穿,感觉皮肤传来的触摸,沈云淮低着眼睛:“好摸吗?”
 
梁楚摇头。
 
沈云淮笑了,手掌完完全全把他的手包裹住:“不喜欢?”
 
梁楚连忙抽出手来,摸自己的,他有个很气人的毛病,自己的再糟糕也是比别人好的,于是很挑剔的说:“还可以,就那样吧,我的比较好摸,软的,不硌手。”
 
“是吗?”简直送上门来了。
 
男人的大掌覆上他的小腿肚,揉了揉,果然很多肉。
 
另一边王胖、王瘦找到了合适的下手对象,但千选万选吧,选了个不合作的,那人一脸的老实相,越是老实人越是不知变通的老实难骗,老实人道:“我是来找南洞门的,你们是南洞门的吗?”
 
王胖道:“我们是南洞门的对家,北洞门,听说过吧?”
 
老实人说:“没听说过。”
 
瘦子啧一声:“兄弟,孤陋寡闻,孤陋寡闻了啊,南洞门是南派,北洞门是北派,都一样,你来是想做什么,驱鬼还是看风水,算命还是别的什么?我们两兄弟是北洞门的大师兄和二师兄,虽然人少但个个都是挑大担的精英,你说你来做什么,没我们北洞门不会的!”
 
老实人执着的问:“我妈让我找南洞门,出门念叨好几遍,我就找南洞门,其他的我都不用,你们是南洞门的不?”
 
王胖、王瘦互看一眼,南洞门没开张,糊弄这老实人他们就是南洞门的,他也不可能知道。但两人看的这一眼里分明写着拒绝和不行,北洞门是比不上南洞门的发达阔气,北洞门落魄不得志,但骨气犹在,骗人是要不得的。
 
梁楚津津有味看戏,没想到这把火厉害得很,说烧过来就烧过来了。王胖、王瘦对望一眼,胖子的视线从瘦子脸上移开,却和另一双看热闹的眼睛撞上了,王胖两眼一亮,拍手道:“哎!天无绝人之路,说曹操曹操就到,那不是我们杜肚兄弟吗!”
 
王胖撒开手大踏步朝这边走来,肉一颠一颠的,弯腰一巴掌拍到梁楚肩膀上,本来就是蹲着的身形不大稳当,一巴掌往他给拍地上了,摔了个屁股墩,翘着双腿身体朝后仰去,沈云淮拦臂托住了,才没仰躺过去。
 
王胖见劲儿使大了,道了声不好意思,才想伸手去接他,就看见对方身体不自然的停住了。王胖眼神闪烁,怎么每回见他,他身边都跟这个鬼呢。
 
瘦子还拉着那老实人说话,一边往这边走,胖子把他拽了起来,压低声音商量:“这单生意,我们七三分。”
 
梁楚开玩笑:“我七你们三啊?”
 
王胖两眼一瞪,做凶恶状:“你入行才多久,别狮子大开口啊……这么分也行。”
 
“……”
 
这会瘦子和老实人已经走过来了,王胖迫不及待介绍:“看到没有,这是我们在南洞门的兄弟,给他说说,我们北洞门的……青稞道长,和陈允升一个辈分,同出一位祖师爷。”
 
梁楚不吭声,把胖子拉到一旁道:“唉,你别说了,跟我没关系,我被南洞门开除了。”
 
王胖没听清:“什么玩意儿?”
 
梁楚道:“我给撵出来了。”
 
王胖非常冷静地点点头,从善如流道:“看看看看,看到没有,这是我们从南洞门挖过来的人才,会白符招鬼,连他都弃暗投明了,你找我们肯定没错,再说了南洞门收费多高啊,我们要他一半,钱省了,事儿办了,您看可以吧。”
 
梁楚对他的反应速度叹为观止,脑海里浮出来四个字:‘坑蒙拐骗’,什么北洞门,就是山寨门吧!
 
那老实人果然一脸不信,那表情跟看江湖骗子似的,末了还指着梁楚道:“我看你就是个托!”
 
然后屁股后面有狗追着咬一样走远了。
 
王胖丝毫不生气,哎哟了一声,摆摆手道:“没眼力,少拿钱多办事还不领情,当冤大头去吧。”
 
胖子瘦子继续守摊截生意,一边问:“你说陈允升把你撵出来是什么意思,逐出师门了?你才进门几天啊,我们那天去找你的时候,他还把你看的跟个香饽饽似的。”
 
瘦子‘呱嗒呱嗒’抖了抖大褂子,冷笑道:“香个屁!那老不死的就盯着我们北洞门,就怕发展起来抢了他的风头是吧,有点苗头就掐死,我就看不上他这点,就凭这个也不配叫大师。杜肚离我们那里多近呐,我还真不信白符招鬼这件事能早一步传到他耳朵里面去,就是盯着师父,师父看中一个苗子他肯定过来抢。什么玩意儿,老东西!”
 
梁楚听得一愣一愣的:“怎么回事?”
 
板牙熊道:“我查查啊。”
 
没多长时间,板牙熊道:“查出来了,陈允升和青稞道长两个人不对付,几十年了,是死对头,以前是师兄弟,后来不知道为啥闹翻脸了,陈允升接了南洞门的担子,青稞道长啥也没有,出去单闯,照着师门的名字画瓢,建了个北洞门。还真是个山寨门。”
 
王胖王瘦提到这个就满肚子怨言,但没多说什么,轻轻带过了这个话题,日头越来越高,太阳越来越毒,温热正好的阳光变得灼热。胖子瘦子扒了黄色道袍,卷吧卷吧夹在胳膊底下,收工不干了。
 
梁楚看他俩这就要走了,心有犹疑,他身上还有件事没办完呢,昨天帮吴景招吴正芳的魂魄,结果符咒泛红,他猜着是大凶,但还没来得及看书和请教,就被赶出来了,现在也接触不到这些东西,吴正芳的一对老爹老娘还在家里苦苦等着她,就算他是个旁观的陌生人,也觉着八年了,抗战都成功一半了,这事儿该给他们个交代。
 
第53章
 
青稞道长和陈允升既是师兄弟,陈允升又处处防着他,应该不是凡夫俗子,要是个没用的废物,陈允升也不至于做到如此,青稞道长的道行再不济也比他的道行高,左右帮不上忙了,要不然这笔买卖转给北洞门?
 
这么想着,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王胖、王瘦也是一脸的欲言又止,王胖看向王瘦,询问他的意思,瘦子会意点头,王胖问道:“兄弟,你现在离开了南洞门……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梁楚被这句话戳中了心肺,眼泪差点掉下来,没有地方可以去,连早饭都没得吃,唉,二十多岁了,没钱、没房、没工作,困到神志不清,连个眯一觉的落脚地都没有,想想就很心酸。
 
梁楚委婉地说:“我在人生的道路上暂时迷失了一会方向。”
 
王胖王瘦露出一些茫然:“什么?”
 
连沈云淮也一样看了过来。
 
梁楚翻译了一下:“暂时还没想好去哪里。”
 
“……”王胖长长的‘哦’了一声,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啊……”王胖和王瘦击掌做了决定,“那正好,胖哥给你指个方向,你跟我们来吧!”
 
梁楚看一眼旁边,摇头道:“不太方便。”
 
王胖热情地说:“没什么不方便的,我们北洞门啥也没有,就房间多,包吃包住,放心吧!”
 
梁楚心里酸楚,悲伤地想,别诱惑我了,我这个人禁不起诱惑的……一边道:“谢谢你啊,不过还是算了。”
 
再三收到拒绝,王胖一瞪眼,做出凶恶的模样:“好你个小子,都这时候了还挑?”
 
“不是我挑,我还带着两个朋友呢。”
 
胖子登时一脸警惕:“吃得多不多?”
 
瘦子立马接口:“多就算了。”
 
胖子道:“少也算了。”
 
梁楚笑了笑,没有细说,看向沈云淮,阴阳先生常常对鬼魂抱有恶意,认定人鬼殊途,在南洞门的时候,陈贵见到白裙子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拿坛子收她。
 
梁楚艰难地在沈云淮和吃饭睡觉之间做抉择,眼看天平就要往吃饭睡觉那边歪过去了,梁楚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肉,捏起来一团、一拧,简直特别提神,赶紧把跑题了的天平正了过来。
 
沈云淮蹙眉,两指钳住他的手腕:“你做什么?”
 
梁楚洗脑道:“你比睡觉重要,你比吃饭重要。”
 
这是看上别人的包吃包住了?
 
胖子见他转头对着空气说话,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问道:“你说的朋友……不是人?”问完了皱起眉头,“我记得不是一个吗?是吧王瘦,上回就看到一个吧?”
 
王瘦应了一声是。
 
梁楚解释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添了一个。”
 
王胖王瘦对视一眼,王瘦调笑道:“我们哥俩起先还纳闷,你怎么拜师一个月没到就给轰出来了,原来是这样,你整这么多鬼做什么,南洞门见鬼必除,没给你收了啊?”
 
梁楚说:“没给收了,给开除了。”
 
王胖摆摆手道:“是鬼就好办了,你别担心,我们北洞门和南洞门不一样,师父常说,人有好人坏人,鬼有好鬼恶鬼,鬼以前也是人,不能一棒子全打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进了我们北洞门,虽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事儿上不能含糊,人鬼殊途,该投胎的投胎去,投不了胎的自己看顾好了,别惹出岔子来,香火钱自个掏啊,我们俩都没钱。”
 
梁楚点了点头,有个落脚地就不错了,哪儿还管那么多。
 
看他松口点头了,王胖抻开卷着的黄大褂,‘呱嗒’一甩,打开了,翻出来一个盒子,从里面拿出柳叶,分给王瘦两片,在眼睛上一抹,开了阴阳眼,果然看到杜肚还站着一位。
 
这人……这鬼比他们三位都要高一些,身材颀长,长的、穿的都很赏心悦目,有几分难言的贵气,王胖王瘦大大咧咧的打量沈云淮,沈云淮微抬眼皮,审视一胖一瘦,双方视线方一对上,俩人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很懂得察言观的收起吊儿郎当的站姿,自觉地站有站相了。
 
他看着温雅,却好像很难有表情,浑身有种板板正正、丈量过的四平八稳,就算是喜悦也是不动声色着的,骨子里有股根深蒂固的锐利。看人的眼光也很不舒服,说不上来,明明挺平淡的,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像是可以把人看透,看个窟窿出来,从伤口延伸到血肉,刺探进心里在想什么。
 
沈云淮很快移开了‘老师批试卷’的视线,喜怒不形,什么也看不出来,也不知道给这两张胖试卷和瘦试卷打了多少分。
 
王胖王瘦习惯性地看向对方,从眼里读出了重重疑虑,心里觉得奇怪,他们自懂事起跟王今科学做阴阳先生,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不说学有大成,小成是有的。但这鬼明明就站在眼前,不躲不避,却看不出深浅,中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就算没有多年的从业经验、对鬼魂的了解和直觉感知,从人际交往上来说,对方就算是人,想必也是棘手难以亲近。
 
这样的鬼怎么会被收服……真有祖师爷偏爱、赏饭吃这一说?
 
被一本正经的气氛传染了,王胖这回没有随便卷了卷道袍,尽量往好了叠了叠,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开车过来接。”
 
没两分钟,不远处缓缓驶来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车身的灰尘也不知道攒了几年了,市区人多,车开不快,于是那辆破面包车以龟速行驶,伴随着‘吱——’的急促的刹车声停了下来,这一声叫的梁楚十分的心事重重,刹车得有多不好用。
 
王胖摇下车窗:“上车吧。”
 
王瘦率先走了过去,犹疑的看向后面的杜肚和那位鬼兄,您是上车啊,还是跟在车后边飘着走,这一问是多余的一问,以前不是没见过鬼,都是搁后面飘着的,王瘦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感觉跟眼前这位搭不起来。
 
没有多说,王瘦打开后座车门,梁楚拽着沈云淮三两步走了过去,把沈云淮推了上去,热情地现场教学:“车门是这么关的,看好了啊,你就这么……”梁楚用力一拉,车门撞上了,“和开门关门一样,一碰就碰上了。”
 
王胖拧动钥匙,鬼又不是人,哪里还有机会坐车?但从后视镜往后看,一个认认真真的讲,另一个眼含笑意,好像也认真在听讲。
 
座位不大好坐,椅垫有些硬,硌着难受,梁楚没少在车上睡觉,屁股挨了椅子就觉得困了,但哪儿敢睡啊,中心街车多路挤,王胖看着也像个不靠谱的,就怕一个走神小命丢了。好在这人看着不大可靠,驾驶技术非常过硬,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明显对这一块很熟悉的,左钻右钻,抄了不少小路,从一处偏僻的路段绕过堵车重灾区,不到半小时,很快就来到了一处农院。
 
这里离市区挺远的了,挨着闹市街区,入耳满是叫喊吆喝着卖菜的,支着耳朵仔细一听,还能听到苍老有力的拖着长长尾音的磨剪子来戗菜刀——充满了热闹的人味。
 
大院的木门是关着的,那一胖一瘦也不下去开个门,找准了方向用车头慢慢顶开了大门,然后嗖地冲进去了。
 
梁楚透过车窗往外看,这里是典型的农家小院,推门进去看到一面影门墙,影门墙挡煞、聚气,小区公寓的大楼一座一座起来,很少可以看到这样的摆设了。影门墙上一般雕着寓意吉祥的图案,这面影门墙更是翘楚,上边刻着花红招展巨大无比的一个‘福’字。
 
王胖熄火下车,扯着嗓子喊:“道长!道长,快出来看看我们带谁回来了!”
 
喊了几嗓子没有回声,王瘦走进屋里一看,朝外道:“收音机没在!”
 
王胖啧了一声:“收音机不在家道长就不在家,别管他了。”
 
下了车,便看到一院青菜和一窝鸡,青菜鲜嫩可爱,鸡塞在笼子里咯咯叫。梁楚打量这个地方,迎面看到四间房,农房不比小区,房屋比地面高出一米左右,中间一道斜坡,两边是台阶,看样子应该是家里自己盖的,往屋里走去,迎面看到堂屋中间放着一张八仙桌,两张剥了漆的八仙椅,八仙桌正上方挂了一张大头画。梁楚多看了一眼,王胖笑着说:“开国主席,别小看这幅画像,开国建业哪个不是一身煞气,比符咒还厉害得多。”
 
梁楚哦了一声,倒是第一次听说。
 
屋里面很简陋,头顶挂着一顶三个扇叶的吊扇,王胖拧开了,凉风扫了下来。梁楚环顾四周,屋里屋外没有女性生活的痕迹,难得的是这里住了三个大男人,胖子瘦子看上去还是俩不讲究的,梁楚道:“很干净啊。”
 
王胖故作叹气:“有什么办法,青稞道长人懒好干净,只能做徒弟的多受累了。”胖子对瘦子挤了挤眼睛,这两个人显然非常熟悉和默契,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对方说什么,暧昧的怪笑起来,生怕他们安了好心似的。
 
青稞道长不在家,胖子瘦子让他自便,跑到一边不知道忙活什么。梁楚困到眼花,坐在小板凳上一个接一个的打哈欠,没经主人同意也不能上别人的床睡。沈云淮坐在八仙椅上,朝他拍了拍腿,梁楚愣了几秒,屁股黏在板凳上就蹭过去了。
 
第54章
 
沈云淮捉住他的两只手握住,放在大腿上,低头问:“困了?”
 
梁楚仰脸看他,努力把上下两张眼皮分开,困倦的点点头,熬夜真要不得。沈云淮看着他哈欠打多了,变得湿漉漉的眼睛和湿漉漉的睫毛,红着眼眶好像让人欺负了,再狠一些会真的哭出来,心里歘露出有羽毛在刮挠,沈云淮压住心底的跃跃欲试,分开双腿把人放到中间,奉献出了大腿:“趴这里睡。”
 
一个坐着八仙大椅,一个坐着小木板凳,沈云淮的腿部高度正好像一个小桌子的高度,梁楚摸摸,感受手里的触感,比上学时期硬邦邦的课桌稍微软和一些。
 
“那不行,”梁楚拒绝,小人之心地想‘沈云淮怎么这么合作,是不是有阴谋,肯定有阴谋’,后脑勺已经被扣住,顺势往下按,没费力就按趴下了。
 
脑袋无依无靠的时候还能勉强保持一点清醒,靠了点什么就飞快地、不听指挥地罢工了,乱成一团浆糊,但他没有完全糊涂,在腿上趴了几秒,所剩不多的脑容量缓慢地思考,觉得这个姿势有点那啥,离那啥有点太近了。
 
虽然他看不见,用后脑勺对着的。
 
梁楚想抬起头来,但那只手轻轻地,又不容拒绝的扣着他,梁楚担忧地说:“沈云淮这样,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企图啊。”
 
板牙熊道:“您怎么能这么想啊。”
 
梁楚说:“你看我的后脑勺离他那个多近啊。”
 
板牙熊幽幽地说:“沈云淮是变态吗,您也不照照镜子看杜肚长得什么模样,沈云淮又怎么长的,真有企图也是您对他有企图,沈云淮这么好您别黑他了。”
 
“……”梁楚听了很委屈:“沈云淮对我有企图怎么就是黑他了,我心灵很美啊。”
 
板牙熊说:“美,美美美。”
 
被板牙熊这么一说,梁楚也觉得自己有点自恋,不好意思说了,又打了个哈欠,歪倒在腿上,看着眼前的男人膝盖:“这是你自己自荐的大腿,我没有找你要。”
 
沈云淮看这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低低嗯一声。
 
是真的困极了,沾到大腿枕头就睡了过去,尾音又轻又软,跟说梦话似的。
 
胖子瘦子在里屋悉悉萃萃,不知是没把人当外人,还是大大咧咧到不拘泥于待客之道,把客人晾在外面,好一会才出来,拿着几件衣服,看到外面的情景一愣,压低了声音问:“睡了?这么快就睡了?”
 
沈云淮对他自觉的小声挺满意,手掌有节奏的拍着梁楚的后背,如果不是屋里安安静静,没有突兀响起的摇篮曲,王胖几乎以为他是按照摇篮曲的音律在打拍子了。
 
胖子瘦子对视一眼,胖子道:“去床上睡吧,这么睡睡不踏实,怪不得刚才看着一直没精神。”
 
沈云淮颔首:“客房在哪里?”
 
胖子笑了笑,陪着小心说:“小地方,自己家住的,哪里有客房啊,我和王瘦我们哥俩住西屋,师父住东屋,外面,那里还有间房,是盖房的时候我们的青稞道长,给他孩子准备的婴儿房……谁知道他压根没娶上媳妇儿,里面有点乱,还是让杜肚谁我们俩那屋吧。”
 
沈云淮始终没说话,摆手表示不要紧,抬了抬手之,挨着墙壁放着的黄符纸飞了几张过来,沈云淮单手接住,展开符纸。
 
王胖王瘦眼珠子跟着黄符纸转动,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说不出话来,就见那鬼将符纸叠到一起,食指在符纸上画了些什么,既没用朱砂,也没有取中指的精血,就这么画了个东西,符纸上连点痕迹都没有。然而他用符纸简单折了个纸人,拈出一簇火苗,符纸很快燃成灰烬,灰败的灰烬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变出四个小纸人,四张符纸,一张符纸一个,吃了金坷垃似的猛长个,不过十多秒的功夫,纸人竟然长到真人大小,朝沈云淮作了个揖,被赋予了生命一般,两个踏出房门,脚不沾地,似是踩了看不见的透明云彩,上天走了。另外两个打开外面那间预备着没用上的婴儿房的房门,活人一样打扫起卫生来。
 
王胖王瘦看的目瞪口呆,又互相对望,从对方眼里读取到了相同的信息,这他妈的是什么邪门的妖怪,还是鬼吗?!
 
房屋还没打扫干净,沈云淮低垂着头,像是看着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爱不释手的抚摸梁楚的脸,手感很好又柔又软,怕他被硌到了,沈云淮轻轻托起他的脸颊,把手心垫在下面。随后又调整了一下姿势,人肉桌就是这点方便,可以随意调整高度,好让睡觉的人睡的更舒服一些。
 
外出的两个纸扎人很快回来,薄薄的纸片似的手里抱着一大箱东西,一个纸人去了外面的房屋,一个走了进来。沈云淮看也没看,随手挑出一样东西隔空扔了过去,胖子瘦子同时举起手臂,四手乱接,接住拿到眼前一看,在这炎炎夏日,依然触手冰凉圆润,丝毫没有被难耐的高温影响,看质地像是玉石一样的东西。
 
冬有暖玉、夏有寒玉,一胖一瘦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打消了之前的想法,之前两个桀桀怪笑,是想着收了个小师弟,进门最晚,以后师兄做的事干的活都该归师弟了,胖师兄瘦师兄可以解放了。
 
现在看来……菜鸟小师弟,可能留不住。
 
胖子瘦子不断地看向彼此,眼里惊涛骇浪,杜肚进门不长,学艺不久,天分再高也有限,不可能一下子就越过了有几十年道行的陈允升和青稞道长头上去,他们两个跟着王今科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会驱使纸人的鬼……见都没见过的怪物,杜肚怎么可能镇得住?
 
外面的纸扎人任务完成,收拾好了房间和床铺,进来战成一排,齐齐又作了个揖,请沈云淮过目。
 
身下的人还在沉睡,果然睡得不踏实,睫毛不停地眨动,沈云淮想把他抱起来,动作放到很轻了,然而刚刚才有动作,还是醒了过来。梁楚的手无意识在他腿上蹭了蹭,看起来是想翻身,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现在不是躺着的,是竖着的。
 
意识慢慢回笼,梁楚眼睛眯开一条缝:“道长回来了吗。”
 
沈云淮扶着他的肩膀,就势把人提了起来:“不是,上床去睡。”
 
“哦……”半梦半醒脑子不好用,梁楚乖得不行,一副‘我在做梦’的表情,说什么听什么,让上床就找床,原地立正,小狗咬尾巴在地上转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八仙桌上。
 
王胖提心吊胆,唯恐他一脚翘上去,认了桌子当床,好在没傻到那个地步:“这是桌子。”
 
王胖发出指示:“别找了,这里是客厅,没床,房间给你收拾好了,外面西边那屋。”
 
梁楚哦了一声,分了一下东南西北,沈云淮看着他跟喝醉了似的,果然没分清,但是很聪明,知道看向门口去找太阳来分辨方向。
 
沈云淮五指张开,扣住他乱动的脑袋,领着走出门口、下台阶,到了小西屋推开门:“这里。”
 
房间打扫的非常干净,可以说是一尘不染了,屋里明亮透风,还很干燥,就是简陋了一些,家具不多。靠着墙壁的地方放着一张木床,床不大,一人睡大两人睡小的矛盾的床。与房间格格不入的是床铺铺着厚厚的、高高的被褥,与软软绵绵的床垫不同,老时候哪儿有床垫这样的东西,这床是用弹好的上好棉花,一层一层的棉花被褥铺出来的。躺上去不是把人陷进去的柔软,带着一些结实,软硬正好,也不会因为太柔软了像是睡沙发,醒了就筋骨发软。
 
床单柔软丝滑,趴在上面舒服极了,尤其刚睡了硬大腿,尤其觉得床褥温软。
 
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胖子瘦子坐立不安,想找青稞到账又不知道那老头儿去哪里了,出门宁可带收音机也不带手机,踏出家门就是神龙不见首不见尾,家里来了吃人的妖怪,俩徒弟给吃了剩了骨头渣了他可能才知道,回来连收尸都免了,早给啃干净了。
 
果然青稞道长到了下午的下半截才姗姗来迟,还没进家门便觉得不对劲,一股极浓极重的阴气在上空盘旋,量不多,像是被什么压着,踏进门一看,连笼子里的老母鸡都像被揍了,贴着角落老老实实不敢下蛋一般。
 
退回门口对着门墙看了半天,才确定没走错门,悠闲的脸色当即变得凝重起来,接了一笔大生意找两个徒弟显摆师父威风的喜色也被冲得荡然无存。看面包车还在院里,两个不争气的徒弟想必也回来了,王今科倒背着手,拎着收音机,佯装自然地快步走了进去。
 
小西屋门关着,青稞道长快速扫了一眼,直奔大屋,看到胖子瘦子头顶着头在画符,没缺胳膊没缺腿。听到脚步声王胖回头,看到门口站着个瘦小老头,张嘴就道:“哎哟,看谁来了,不是我们的青稞道长吗,您还没老年痴呆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让脑血栓给拴住了,回来的路都忘了。”
 
王今科在手头的东西扫了一眼,掠过几个玻璃杯子,抄起桌旁的一把扇子劈头盖脸的砸过去:“别跟我在这里贫,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王胖避头闪过,笑嘻嘻地先报喜:“我们哥俩给你带了个徒弟回来。”
 
王瘦道:“青稞道长,我们哥俩正商量你给他叫个啥名字呢,我王瘦,他王胖,起名叫王矮?”
 
王今科瞪两人一眼,疾步走进东屋拿出一把桃木剑,王胖道:“师父,你拿这把剑做什么?”
 
这把剑有些年头了,剑身微微泛红,跟了王今科十多年。
 
王今科没有回答,拧起眉毛道:“是什么人?”
 
王胖道:“还能是谁,你老念叨的那个,杜肚。”
 
王瘦报忧道:“人我们给带回来了……但可能有点问题,他还附带了两个。”
 
王今科道:“在外面?”
 
王胖道:“在小西屋。”
 
门口就在身后,王今科避过门口,改走到窗后,隔着玻璃看不清楚,悄悄打开一扇,苍老的脸上一片肃穆。
 
没过几秒,王今科的五官突然变得扭曲狰狞起来,气得脑门发疼,骂道:“我说你们两个……那谁,那是谁……王矮,杜肚,哎哟我的妈,他掀了鬼祖宗的棺材板!这是能随便掀的吗,你师父我都没那个胆子!”
 
王胖王瘦大眼瞪小眼,大约猜出来既然可以驱使死物,应该是大有来头。但一师二徒虽然摩擦不断,常常窝里斗,对青稞道长还是抱有本能的信任,现在听他语气都变了,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王胖不解问道:“鬼祖宗是什么?”
 
王今科甩飞了桃木剑,老猴子似的不稳重,拉着一胖一瘦俩徒弟往外走:“快快快,收拾东西,走走走!”
 
王胖道:“师父!天都黑了,走去哪里?旅馆住宿一晚上好几十呢!”
 
王今科架起胳膊,一手捏住一只耳朵拧着往外走,语速极快:“路上再跟你们两个臭小子解释,你师父我接了个大活,陈允升对陈家的鬼东西没辙,陈家开始死人了,死了人陈富才知道开窍,不把希望全寄托在陈允升身上了。师父带你们见见世面,出口恶气,他陈允升对付不了的,对我王今科来说不成问题,陈允升心眼芝麻小,处处压青稞道长一头,看咱们师徒打翻身仗去!”
 
梁楚是被外面的嚷嚷声吵醒的,支愣耳朵一听,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猜到是正主——青稞道长回来了,揉了揉脸清醒过来,两腿迈下床穿鞋,脚尖用力往前顶,懒得弯腰不想提鞋,凑合着趿拉着往门外走,推开房门,正好看到一个老的拉着胖子瘦子走到影门墙,梁楚愣了愣,错愕道:“你们去哪里啊?”
 
哪有把客人一个扔在家,主人都出去的?
 
后面有身体贴了过来,沈云淮轻轻淡淡扫了一眼,大门口的两扇木门‘哐当’摔上了。
 
师父徒弟打个哆嗦,没刮风啊。
 
沈云淮道:“他们哪里也不去。”
 
青稞道长是个十足的老俊杰,十足的识时务,拧着王胖王瘦的耳朵掉头就回去了。
 
第55章
 
青稞道长三两大步跨上台阶,回到屋里,梁楚站在门口愣了几秒,觉得这位青稞道长脸色怪怪的,行动也很没有条理,回头看了一眼沈云淮,沈云淮眉毛都没抬一下。
 
梁楚把道长放到一旁,专心想着既然把沈云淮带出来了,得负责啊,两人仅有口头上的君子约定,万一沈云淮觉得外面没意思,很容易背约跑回去了。鞋还没穿上,梁楚往前走了几步让出门口,蹲下把鞋跟提上,一边仰着头、自下而上看他,调查道:“今天出了家门,在外面感觉怎么样啊?”
 
沈云淮垂着眼皮,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男人神色十分收敛,梁楚看他不喜不怒,心里打突,唯恐听到一句让人丧气的‘就那样吧没什么好的’,干脆不等他回答,梁楚站起身来,看向眼前的天空,弯了弯眼睛。
 
小西屋背靠戏仿,梁楚倾身把沈云淮从门口拉到身旁,示意他抬头看。
 
已是黄昏,西方有大片的红云,张扬鲜丽,红艳艳的连绵天际,偶有几只鸟雀从鲜艳的背景下掠过,身形似乎也染上了火烧的红色,挥发着无穷的热情和活力。
 
晚霞行千里,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
 
沈云淮浮光掠影地扫了一眼,低着眼睛看他,似乎在询问什么意思。
 
“不好看?”梁楚有些惊讶,红通通的天空盈满张力,和沈云淮泰山崩于前面色不惊的气质截然相反,还以为他会被感化一下呢。
 
沈云淮挑挑眉毛,突然一手罩上他的头顶,退后一步,连脑袋一并身体拧了一百八十度,背靠红空,沈云淮重新端量了一下。比起方才的面无表情,这会儿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沈云淮露出一丝笑容:“这样不错。”
 
热烈的天空和同样热情的小道士,几乎融为一色。
 
梁楚没听懂,眼睛往上勾,对着沈云淮的半条手臂,他的心情看起来还可以,蜻蜓点水、浅尝辄止,在对方还感兴趣的时候截止,这样方便他可以一直挂念着下回。梁楚心里默数到十,感觉差不多了,拉着他往屋里走:“好了看完了,下回再看,还有人等着呢。”
 
板牙熊一直趴在他裤兜里,爪子拍拍嘴,深情地看着窝里的几团灰毛:“任务值+8,当前任务值18,看个云也涨任务值,云彩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看老母鸡,天空会下蛋吗?”
 
梁楚说:“你会下蛋。”
 
板牙熊吓了一跳:“不行不行,我有蛋蛋了,再来一个蛋蛋吵架怎么办呀?”
 
梁楚:“……”
 
板牙熊得意洋洋:“我不会下蛋,上当了吧?”
 
梁楚假装整理衣服,在它脸上拧了一把。
 
这段时间通过观察发现,可以看出沈云淮不善言语,是个很安静的人,然而安静并不代表呆板,相反这样的人一般内心丰富。人们在看到瑰丽壮烈的大自然景色总会心生感慨,比如登高望低、一览众山小的豪气凌云,面朝无垠大海的心胸开阔,看到火热的云彩不该感染一下吗,诗人看见月亮还作首诗呢,沈云淮也该写篇八百字的观后感。
 
堂屋里坐着一老一少,桌子上的收音机还在大声吼着评书,王胖揉了揉通红的耳根:“我这都快奔三了,老师父能不能轻点,还以为幼儿园没毕业呢?”
 
王瘦关心的事情比较实际:“到底怎么回事,您老不是总说人有好人坏人,鬼有好鬼恶鬼,我们跑什么啊?再说还有杜肚呢,你老教我们讲义气,怎么关键时刻扇自个脸,扔了人就不管了啊?”
 
王今科有口难言,一屁股坐在吃饭的桌子上,嘬着牙花子道:“师父我不是不管,唉——我说你们俩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捡?”
 
王胖一瞪眼道:“赖谁呢赖谁呢?!要不是陈允升抢了人,你磨叨磨叨磨叨这么多天耳朵都起茧子了,我们俩至于给你连蒙带骗的弄回来吗?你老糊涂了,说忘就忘了。”
 
王瘦抬起两手往下压了压:“别内讧啊,说正经的,青稞道长,鬼祖宗是个什么东西,我们三个也对付不了吗,那把他轰出去,这是我们的地盘,怎么还给他腾地方。”
 
王师父抹了一把脸:“轰出去……轰去吧,你们兄弟俩一块去,每逢初一十五师父给你们烧纸,不会短了你们的零花。”
 
王胖王瘦面面相觑。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人一鬼走了进来,乱糟糟的堂屋登时静了下来,王今科瞥眼一看,胡子一抖,就连那台扯着嗓子高歌的收音机似乎也偃旗息鼓、没电了似的声音小了许多。青稞道长摸索着按下开关,评书停了,屋里彻底安静,只有头上吊扇转动的风声。
 
梁楚看着三人奇怪的表情,心里也跟着一起怪怪的,怎么都跟见了鬼一样……哦对旁边可不就跟着个鬼吗,但你们不是抓鬼的吗,抓鬼的还怕鬼,什么道理。
 
梁楚忙道:“介绍一下,这是沈云淮,唉,没出过家门,有点腼腆,怕生人,以后多照顾着点啊。”
 
王今科震惊无比,看生化武器似的看向沈云淮,带着胖的瘦的两双眼睛一起,腼腆……多么让人一点儿都不信的形容啊。
 
沈云淮没说什么话,一双眼睛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侵人心骨的凉,却连一星半点的冰碴子也没分过来。他根本没有把人放在眼里,一身民朝长衫,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气息,神色矜贵,站在这三寸之屋实在是折煞他了,以至于尽管一字未说,却给人一种‘不计较你们失礼’的感觉来。还拉过一张小板凳,把梁楚按在上面,让他坐着说话。
 
王今科快六十岁,这念头在心里一转,转出许多含义来,一把僵直的老骨头放松下来。沈云淮摆明了态度,井水不犯河水,也是,鬼再凶也是人变的,人讲理,鬼就讲理,刚才是他急糊涂了。
 
紧绷的气氛松懈下来,谈话就轻松顺利多了,又是同行,讲些过去的丰功伟绩时间溜得飞快。没一会天色昏沉,王今科打发胖的出去买熟肉,瘦的出去买酒,好好搓一顿。
 
小老头为人随和,十分健谈,正说着他年轻时候抓过的一个厉鬼,年轻的青稞道长是如何的英明神勇,揍的那鬼叫爸爸。梁楚听着比评书还精彩,就是不像真的,听到厉鬼两个字想起来吴景的嘱托,问道:“道长,找您请教一件事。”
 
王今科喝口水润嗓子,问道:“你说,不是道长吹牛,看相算命、捉鬼风水,没道长不精通的。”
 
梁楚道:“道长厉害,是这样的,我也招过鬼,也不知道是成功还是失败了,念完招魂咒符纸烧了起来,但是染了红是怎么回事?”
 
“符纸带红?”王今科神色一动。
 
梁楚点点头。
 
王今科道:“这没法说,有好几种可能,得亲眼看看,你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梁楚把事情原委前后道了一遍。
 
王今科听完长长叹了口气:“我这把子岁数了,吴家老爹娘的心情稍微能理解一些。吴正芳的生辰八字你还有没有?我来试试,能不能招她回来。”
 
这时王胖王瘦也从外面买了东西回来,王今科招呼两人帮忙,摆坛做法,两手拿出吴正芳的各项资料,递给王今科。
 
别说老头刚才穿着汗衫,光着两条细胳膊,听着收音机,一副老大不靠谱的样子,等到穿上黄色道袍,戴上道士帽,神色又郑重起来,还真有八九分阴阳先生的风范。
 
梁楚还是第一次见到正儿八经的招魂,头一回简陋到是白符招鬼,能招的出来全凭运气,
 
第二回连个做法的摊子都没了。在南洞门倒是待了几天,学的净是理论知识。
 
王胖王瘦合作默契,拉出一张长方桌,上面铺一面黄色绸布,绸布上印着几幅奇怪的图案。桌前供着各路神佛,桌上两边放两盘水果,燃着红色香烛,中间一台香炉,里面插着三根香。王今科手持一把桃木剑,右手则是一把铜钱穿成的扇子,密密麻麻足有几百枚。王今科手法熟练,很有经验,抬起左手,王胖递上三张符纸,王今科三纸合一,在符纸背后写上吴正芳的详细资料,王胖王瘦拿出足足一大盆的纸钱和元宝。王今科念出招魂咒,难以理解一把老骨头怎么会发出如此雄浑的语气,力道像是带着沉甸甸的秤砣,负满了重量:“天门开,地门开,黄泉路,故人归,奈何桥,亡者回,鬼差拿钱多赏脸,幽冥地,吴正芳——魂来!”
 
梁楚想凑近了去看,却被沈云淮拦臂挡住,隔得更远了些。
 
沉沉的夜色,小风乍作,王胖王瘦在铁盆里不断烧纸烧元宝,那股小风裹着烧出的灰烬飘出门外,似是鬼差真的来收钱。招魂咒一出,眼前豁然变得红亮,三张符纸齐齐燃起,果不其然,符纸极缓极慢的燃烧,王胖王瘦伸长了脖子瞧过来,随即符咒的微小火星乍然熄灭,符纸像是浸入了鲜血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蔓延。王今科脸色大变:“公鸡血放哪儿了?!拿过来,快拿过来!”
 
王胖早有准备,端着一盆红血奔过去,王今科把符咒往里面一丢,大半盆的红血瞬时变得漆黑。
 
王今科满脸都是汗水,吐出一口浊气,桃木剑和铜钱铁扇放到一旁,吹灭了蜡烛。
 
王瘦烧完了纸钱,凑到血盆前看了看,哎唷一声:“师父,这是什么情况?”
 
梁楚拨开沈云淮的手,也跟着凑上前去听着。
 
王今科脸色十分难看,梁楚心情沉了下去:“道长?”
 
王今科道:“魂魄找到了,她不愿意回来。”
 
梁楚想到吴景的脸,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他这么说,他们甚至不再奢求她在哪里,不再奢望她能再回到身边来,只剩下不管身在何方,快乐地活着这一个愿望,梁楚鼻子发酸:“不在了吗?”
 
王今科凝声道:“何止是死了,这是大凶!你说她失踪了八年?那这八年来想必一定非常煎熬,每一天都在忍受折磨,只有这样,才会有这么大的怨气。”
 
梁楚愣了愣,捉住重点:“是不是死了没多久?”
 
王今科叹息道:“不足一月。”
 
这个白天没有吃饭,晚上这一顿依然没吃出来什么味道,吃到一半发现桌上少个人,左右一看,缺的是沈云淮。梁楚呆了呆,怎么把他给忘了,说了声抱歉,梁楚放下筷子拿了烧纸钱的大铁盆来,两手端着在屋里绕了一圈,最后在院里找到了沈云淮。
 
男人听到声音,披着月色转过身来,皱眉看着他手里积满了灰烬的大盆。
 
梁楚走到他面前站定,依然不大有精神,用盆缘碰了碰沈云淮:“你想吃什么啊?我给你烧点过去。”
 
说完了有点犹豫:“我在盆里烧的……食物会出现在哪里啊?”
 
总不能让沈云淮就着大铁盆吃饭,太不雅观了。
 
梁楚上愁叹气,动了动铁盆,这才发现灰烬在人家身上蹭出一道印来,梁楚眼睛直了直,单手提着铁盆,伸出手在沈云淮腰腹拍了拍,唉,怎么还上色了。
 
沈云淮眉头拧的起褶子,接过铁盆放到旁边,摸出手帕,一点一点擦干净他沾满黑灰的手指:“不用管我,鬼不必进食。”
 
梁楚立刻睁大了眼睛看他,百思不得其解:“那就奇怪了,你们不用吃饭……那纸钱和元宝烧给你们有什么用啊?”
 
沈云淮轻笑:“鬼不比人,不必太拘泥一日三餐,阳间有人间,阴间有鬼间,等以后带你去鬼市玩。”
 
梁楚不太感兴趣,只看着沈云淮,所以你是能不吃饭就不吃了吗?
 
心里压着吴正芳那件事儿,白天又睡了一觉,夜里就睡得不踏实了,时睡时醒,折腾了大半夜,到了凌晨也来了一些睡意,刚眯上眼睛又被吵醒,睁开眼天都还没有亮,梁楚一脸郁卒,白天困晚上精神,他是要黑白颠倒了吗。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快房门被敲响,王胖的声音传来:“杜肚,醒了吗?青稞道长揽了大生意,得离开家好几天不能回来,你快起床,我们一起去陈家。”
 
第56章
 
梁楚脑子不清楚,耳朵嗡嗡作响,听是听到了,为数不多的脑细胞也想回答问题,谁知道嘴巴造反罢工,撂下脸色,大逆不道地不听指挥。反倒是沈云淮应了一声,声音很近,就响在耳边。王胖似乎还想催两句,听到这道语声,下半截掐死在喉咙里,很快离开了窗户。
 
梁楚闭着眼睛,模模糊糊的想,走了王胖,来了沈云淮,沈云淮该叫他起床了。
 
青稞道长家里房屋不多,统共三间卧室,住五个人,总不能让胖瘦徒弟跟师父挤一张床,来腾出房间分给他们一人一屋。所以只能人和鬼一起睡,昨晚沈云淮说鬼吃不吃饭两可,还以为睡觉也一样,梁楚脱了鞋爬上床,还很不放心地问你晚上干嘛去,可别出去危害社会啊。结果他才躺到床上,沈云淮把人往里面一推,梁楚连人带床单推进去一段,沈云淮神色不动,抬手压着他,固定在床上,将皱巴了的床单拉平展了。梁楚滚进床里贴着墙根,扭过头来,看到沈云淮一并上了床。
 
梁楚侧过身体,趴在枕头上问:“鬼也睡觉吗?”
 
沈云淮合着眼睛,似是已睡熟了,轻轻答应。
 
梁楚怀疑地看着他,瞎说,白裙子就不用睡觉,天天在他床头飘着……说到白裙子,好像还在收鬼袋里装着没放出来,她倒是安分,既不出声也不闹腾,这样可不好,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不哭不闹的很容易被忘了。天色已黑,沈云淮阴气重,养起阴鬼来那叫一个利落和快,现在放白裙子出来,难保一觉醒来白裙子变红裙子,又得折腾大半夜,还是再关一晚上,等到明天再想办法。
 
梁楚想着青稞道长会不会有办法看出白裙子的来历,想了一半,半边身体,从肩膀到脚尖,中间经过腰腹臀腿,一点不落,碰上了什么。梁楚转头看去,看到是沈云淮贴了过来。
 
梁楚呆了呆,忽然觉得难受不自在,青稞道长和白裙子都扔到脑后,无法再想。夏天天热,衣衫单薄,虽然两人都穿着衣服没错,但没多大的作用,贴着这样近,可以感受到对方身上并不温暖的温度。梁楚忍不住紧张起来,和随和的人待在一起会觉得心情愉悦、舒服放松,这是天生的。像沈云淮这样的人,他寡于言语、看起来也很不讲情面,像是大海,梁楚往他身边凑还不觉得有什么,沈云淮蓦然主动,翻起风浪,梁楚心跳都快了半拍,他赶紧往后面退了退,从充满强烈男性气息和侵略感的气场里逃出来。
 
“你贴这么近干嘛啊,”梁楚对着他的胸膛:“不要过来了。”
 
沈云淮继续逼近:“再往里些。”
 
梁楚不自觉往后仰头:“什么?”
 
他不动地方,对方却没有停下,紧密地贴了上来:“床很小,杜肚。”
 
啊?
 
梁楚愣了愣,支起身体伸长脖子,越过沈云淮往床外看看,这床是很小,长约两米,宽就一米二,两个男人共处一床实在有点委屈了,委屈沈云淮了,因为他占了大半的床……沈云淮很靠外,稍微翻身很容易会掉下去。
 
梁楚赶快往墙根退了退,有点不好意思,手肘撑着床铺,拍拍中间留出来的几公分空床:“好了,快过来吧。”
 
沈云淮盯着他看,眼底闪过一丝暴戾,明明步步紧逼的是他,却忍不住责怪眼前的人,他无故给了他被禁锢的感觉,敲响他的警钟,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仿佛都是高高在上的宣布他永远不会获得真正的自由。但谁能困得住他?这种突兀的无力感甚至并不陌生,有不容忽视的似曾相识感,反常就在这里,这么多年来,他的生活日复一日的平淡,比白开水还没滋没味,从来没有过相似的感受。难道在梦里见过不成。
 
他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像是看到一张密密麻麻、无法推脱的网,一旦沾上就是万劫不复,网里的小道士端的是凶悍无比,可以轻易取走他的性命。明知危险,他仍然难以抗拒,飞蛾扑火似的扑了进去,不加思考,像是生命的本能,投向万劫不复。
 
沈云淮压下心底奇异的悸动,网里靠了一些,填满了两人中间的空白。
 
梁楚躺在床上看他,还是怀疑沈云淮怎么可能会睡觉,难道鬼还分不同的品种吗?还是说沈云淮在麻痹他的神经,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半夜出去为非作歹什么的,想了一会不放心,院里就有三个大活人呢。梁楚正面靠外,侧转过身体,特别机智的抓住了沈云淮的一片衣角,攥在手里。
 
谁知道一夜过来,他竟然真的没有出去,躺的端端正正,别说出门了,连身都没翻一个。
 
梁楚躺在床上,意识一点一点的清醒,内心受到了暴风雨的袭击,梁楚对板牙熊说不想起床,沉迷睡觉谁也别拔。
 
板牙熊说别人都起来了。
 
梁楚作出冷笑的表情:“不要拿我跟别人比,我是别人吗?我是独一无二的。”
 
板牙熊说:“您吓掉了熊猫宝宝的大牙。”
 
纵然不愿意,意识依然清明起来,外面清楚地传来人的走动声,还有隐约的说话声。梁楚假装自己聋了,等着沈云淮喊他,多喊几声才能喊的起来,不然刚才就有故意赖床的嫌疑。等了一分钟,梁楚开始怀疑自己真的聋了,换了别的人,答应别人立刻起床,难道不该把同伴喊醒吗,为什么沈云淮不待吭声的。
 
梁楚沉不住气了,不是吹牛,再继续躺下去他马上就能来个回笼觉,为了避免这种事故,梁楚睁开眼睛,瞳孔聚焦,吓得他差点咬了舌头。
 
梁楚一言难尽,他是躺着睡的,睁眼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一双黑漆漆的双眸,里面像是浸了冷墨,微弱的曦光和院里温黄的灯光和在一起透了进来。沈云淮背对着窗户,从上而下俯视着他,表情掩映在黑暗里,像是一条贪婪的毒蛇,不知道看了多久。
 
梁楚抖擞一下,彻底精神了,沈云淮的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端量他好不好吃……梁楚打了个激灵,脑海里浮出一个相当凶残的问题,鬼不吃饭……吃人吗?
 
梁楚条件反射地抬手糊在沈云淮脸上,往旁边拨拉,沈云淮皱眉,顺势捉住他两只手腕,把人提了起来。
 
梁楚坐起在床上,掉转了个方向,背靠墙壁,警惕地看着沈云淮。
 
沈云淮已下了床,放开他的手,转而握住小腿,拉到床沿,捏住他衣摆就要扒衣服。
 
梁楚吓一跳,赶紧捂肚子:“干嘛呢干嘛呢,别动手动脚的啊。”
 
沈云淮眯眼看他,双目像是泼墨一般:“手放开,给你换衣服。”
 
梁楚定睛一打量,才发现沈云淮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换了一身衣服,登时觉得被比下去了,虽然不脏,但到底是夏天,很容易出一身汗,唉,昨天也没有洗澡。
 
梁楚把下摆从沈云淮手里救出来,虚伪地说:“我挺爱干净的,天天洗澡,你不说我也会换。”
 
从床脚传过来背包,拿出一身干净衣服换上。夏天最方便的就是换衣服,前后不过三十秒,把脏衣服卷吧卷吧塞进背包里,他初来乍到,没有什么好收拾的行李,提包随时能走。
 
走出房门,外面就三个人,但碍于这三个人都是大猴子属性,居然还挺热闹。胖子瘦子拉出两个大箱子,正走前走后往里面塞东西,除了那张作法的桌子没法带,其他都带齐了,黄色绸布、符纸、桃木剑、铜钱扇、道袍等等,一应俱全。
 
青稞道长拉开了破面包车的车门,翘着二郎腿坐在后座上啃苹果,看到梁楚出来,屈尊降贵的跳了下来,先跟沈云淮请安:“您睡的还好吗?”
 
沈云淮没有言语。
 
青稞道长老厚的一张脸皮,毫不介意,朝梁楚道:“过来坐过来坐,马上就出发了。”然后转头就骂:“我说那个谁谁,胖子瘦子,别落了东西啊,一根毛忘了带你们俩也给我回来拿,听见没有,还有我那个,烧纸的大盆,也得带上啊,做什么事儿啊,还是老东西用着顺手。”
 
胖子忍无可忍,回嘴道:“屁事不干,屁话还多,老王八!”
 
起的实在是早,路上的行人不多,面包一路畅通无阻,照例是胖子开车,出门行了两条街看表,才不过将将五点半。
 
瘦子摩拳擦掌道:“不早不行啊。”
 
梁楚愣了愣问:“时间赶的这么紧?”那为什么昨天不出发,偏拖到今天。
 
“那倒不是,”王瘦道:“为什么这么早呢,当然是去抢位置。”
 
梁楚懵了:“抢什么位置,不是去陈家吗?”
 
王瘦深沉地说:“说的就是这个,陈允升自诩大师,这都十多天了,陈家的邪祟还没除掉,陈富急眼了,昨天找了不少人来帮忙,那么多人住的过来吗,所以早点去,抢位置。”
 
梁楚哑口无言,你以为是放学了抢食堂吗?好说歹说是个门派,我们能稍微矜持点吗?
 
陈家住得远,开车快一小时才到达,才不到七点钟,里面就喧闹非常,陈富显然是下了血本了,还没进门,就听到‘咚咚咚’敲木鱼、和和尚念经的声音。
 
第57章
 
陈家有钱有势,住在一座独栋别墅,有很高的私密性。小面包穿过笔直的柏油马路,在两扇大铁门前停下,外面站着几个引路的迎宾。
 
陈家显然早有准备,王胖落下车窗,连自报家门都免了,外面的人看到身上穿着的黄色道袍,当即放人了。
 
陈家别墅占地面积很大,很快有人推出一辆电瓶车,在前面带路。可以看出陈富这回请的人着实不少,甚至特意在庭院里圈出一片地区作为临时停车场,王胖找了个地方停车,引路的人摆手打了招呼,很快离开了。
 
车还没有停稳,梁楚隔着车窗往外面看,想到沿路看到的道士跟和尚都是坐车来的,一时间有点出戏……总觉得道教和佛教,这些神神鬼鬼和封神榜、西游记是一挂的,想象一下哪吒三太子、托塔天王,悟空和八戒坐着小汽车来的……还打开车窗吹吹风。
 
板牙熊问:“那您想让人家怎么来,您也是道士,不也是坐车来的嘛。”
 
梁楚说:“……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自己是道士了。”
 
车停稳了,便可以看到北洞门还真挺有先见之明,庭院里一团一团、一簇一簇,陈群结对扎着好几拨队伍,放眼望去,好家伙,神神鬼鬼、群魔乱舞,十多个和尚在念经,木鱼很用节奏、齐齐整整的一下一下地敲,做法事超度亡魂,这是佛教。还有一些北洞门的同行,现在都已穿上了道袍……佛、道两教混在一起,也不知道道教的各位祖师爷和佛祖的各位菩萨会不会打起来。
 
这些还算是比较正常的,除了和尚、道士以外,院里竟然还有跳大神的神婆,好吧,民间有奇人,或许是有真本事的,传说神婆通阴阳,可以和邪煞交流沟通,这个就算了。再一看居然还有练气功的……那不是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吗?
 
板牙熊说:“不是吧,您说的那是街头卖艺的,还吞剑。”
 
梁楚顺了顺,对的是记岔了,气功渊源已久,听说可以强身健体,练到一定程度能腾地飞行、坐地飞升,还有说练气功是练武功的……不管是靠谱的说法还是不靠谱的说法都和捉鬼搭不上边啊,难道使一招降龙十八掌?
 
请了这么多种类,看来陈富做了充足准备,文武兼备,先神婆谈判,和尚超度,这招没辙就换道士和气功大师上,车轮战,跟这鬼开打吧。
 
面包车熄火,准备下车,梁楚把包拿了起来,轻声道:“这回你开车门,我看你学会了没有。”
 
王胖动作最快,迈下去的一只脚还没挨地,就这么腾在半空,僵住了。
 
除了外面乱糟糟的声音,面包车里有死一般的寂静,师徒三人的表情空白了一会。
 
开门……让谁开门?
 
梁楚倾身解开了沈云淮的安全带,前后一共做了两回车,都在赶时间,不可能专门腾出功夫来教他这个,临上车的时候梁楚做了示范,教了怎么开车门,上了车又教了怎么关车门,现在该勇于实践了,难道他还一直伺候他啊。
 
沈云淮在诸人面前显了身形,不必开阴阳眼也能看得到。
 
梁楚用幼儿园看小班小朋友的眼神看着沈云淮,像个哲学家鼓励道:“快开门吧,犯了错不用怕,也不丢人,知道哪里做得不对,才可以有针对性的改正。你看着很难,其实很简单,难的,是你的想象。去吧,开门吧。”
 
北洞门师徒从生理到心理,都在经受巨大的考验,谁也没说话,这碗鸡汤听着好像不难喝,但好像哪里不太对,开个车门而已……这个问题也太简单了,简单到这番话说起来有点小题大做,小题大做到像是在找茬了。
 
昨天王胖王瘦对鬼祖宗仨字一无所知,听了青稞道长的科普,也没什么太具体的概念,这种生物太稀奇难得了,平常没见过啊,不知者无畏。直到听说养出来的阴鬼比厉鬼还难对付,厉鬼是什么,看看这满院子的人,不都是为了厉鬼来的吗?陈允升横霸华城,十多天了都拿这鬼没什么办法。更何况这里坐着一个养阴鬼的大祖宗,王胖王瘦往外面看了一眼,提着心吊着胆,头也不敢回,支楞着耳朵听着,您城门失火,别殃及了我们这几条小鱼啊。
 
饱受煎熬的人像是过了很长时间,没受煎熬的人像是只有短短一瞬……其实也就半分钟,青稞道长干咳一声,决定不把希望寄望在沈云淮为数不多的良心上了,刚想毛遂自荐的开车门去,就听见轻微的一声‘咔嗒’声响,沈云淮掰动开关,推开了车门。
 
男人抬步下车,转过身来,眉眼含笑,朝梁楚伸出一只手。
 
梁楚很给面子的搭上男人的手掌,下了车很快放开,他有更重要的事。梁楚笑眯眯的看着沈云淮,从幼儿园老师的角色转换到了大哥哥的角色上,两人身高差距明显,所以大哥哥只能慈祥的踮高了脚尖,揠苗助长地揉了揉沈云淮的头。
 
“做的不错很不错,你厉害太厉害了,有奖励!”
 
沈云淮微微低头:“什么奖励?”
 
“发你糖……”大哥哥摸了摸兜,身上连片糖纸都没有,大哥哥道:“现在没有,唉,先欠着吧。”
 
于是慈祥的大哥哥变成了一个欠账的。
 
等后座的车门关上了,还待在车里的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你不理我、我不理我,沉默着下车。
 
绕过车身看向庭院,陈家的绿化做的不错,有树有花,正值夏季,绿阴如盖,花池里姹紫嫣红,有许多盛放的鲜花,除了这些以外,还有许多牛鬼蛇神,梁楚蹙起眉头,觉得不对啊……这些人干嘛来的?抓鬼来的啊!沈云淮就是一个鬼啊,这不是进了狼窝吗,梁楚紧张起来,盯着院里的人不敢放松,转过身体,双手往前摸,沈云淮用身体接住他,两手扶在他的腰上:“怎么了?”
 
沈云淮不动声色虚虚拢了拢腰,瘦了些。
 
梁楚小声道:“上车,先上车,别让他们看见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青稞道长直愣愣的看着他,又怎么了。
 
沈云淮一手罩上他的头顶,把他胡乱扭动的脑袋拧正了,凝注他问:“慌里慌张的,怕什么?”
 
梁楚不理会他,从身后摘下背包,沈云淮接了过来给他托着,梁楚打开拉链,拿出一个收鬼袋来。
 
沈云淮拧眉,王胖就站在一旁,呆呆问道:“你做什么?”
 
梁楚很忙的说:“你们没看到吗……这里这么多道士,沈云淮处境多危险啊,我把他装起来。”
 
青稞道长直勾勾盯着收鬼袋看,最低级的收鬼袋,上面连个助力的符咒都没有,也就能装个刚离身不久的孤魂,稍微有点道行的都逮不住……青稞道长一脸古怪:“用这个?”
 
梁楚点头:“当然了,这是收鬼袋,不然还用什么啊?”
 
三人的表情再次出现了空白,这回时间更长,三观出现了裂纹。
 
沈云淮叹气,单肩背上背包,从他手里接过收鬼袋,梁楚呆了呆:“干嘛……”
 
沈云淮难道要自己把自己收了吗?
 
沈云淮把收鬼袋整整齐齐卷好,放进他的背包里,梁楚两手握住他的手臂,阻止:“干嘛呀,别人把你收了怎么办?你没看到他们正抓鬼呢,有点危机意识。”
 
沈云淮拉上拉链,手里提着包,对上他的眼睛,无比享受被他注视的感觉。沈云淮耐心解释:“上次是我……一时疏忽,才着了你的道,现在我有准备,没人能收我。”
 
男人声音里带着笑意:“把心放进肚子里。”
 
梁楚半信半疑,抬眼看着他,充满了无奈地长长叹气,你说你在收鬼袋里好好待着多安全啊,做什么要在得店面晃来晃去……怪危险的。不过这样也是好兆头,说明沈云淮开始喜欢外面的世界了,就是他得麻烦一些,麻烦点就麻烦点吧。
 
梁楚用‘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看了一眼沈云淮:“那好的吧,你跟紧我。”
 
沈云淮果然也是害怕和紧张的,牢牢跟紧了他,梁楚侧头看向沈云淮,想了想,抓住男人的手指,无声地给他传递力量:“没事,我在这里呢。”
 
如果有人收你,我一定比别人快一步把你收了。
 
北洞门师徒三个,安静的像把锤子跟在一人一鬼身后,耳背地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三观彻底被颠覆了。
 
没多一会,外面驶进来数量黑车,停在院里,车里下来五六个人,一个身穿长褂的花白老人打头,身后的弟子也很眼熟。正是陈允升几人。
 
待里面的人下来,司机掉头去停车,陈允升脸色很不好看,轻门熟路地直接走进别墅里院,诚然陈富搬来了救兵,但陈允升并没有放在眼里,主力军依然是南洞门。
 
果不其然,陈允升来了没多久,里面出来两名弟子,传唤院里所有的道士、和尚、神婆、气功大师进去开会。方才四散在院里时还不觉得扎眼,现在各位高人依次进屋,聚在一起,粗粗扫了两眼,居然有几十个人。
 
王胖咋舌道:“这么多人,花不少钱吧?”
 
青稞道长笑的见牙不见眼,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之情:“人多好,人越多越多,来的人越多,越证明陈允升那老东西没本事。”
 
第58章
 
‘会议室’在偏厅,临时搬来两张会议长桌,两边各有一张,对着人数又添了几张椅子,满满当当的坐下了。保姆忙碌地来回走动,斟茶倒水,送上果盘,王胖、王瘦本着什么都要抢的态度,早就从人群里挤到最里面占座去了。
 
梁楚挽着沈云淮专往人少的地方走,时刻防备着周围,免得沈云淮又一时疏忽,让别人给收了。
 
沈云淮非常合作的跟在他旁边,奈何男人人高腿长,跟着他做贼似的小步小步走,实在有些难为人了。好在在座的人虽然多,但并没有多少眼睛注意到这边,多看过来几眼,也只是在沈云淮脸上多做停留几秒钟,很快又移了开去。
 
王今科好歹是个师父,该有的架子端得很足,当然不会跟着王胖王瘦抢座去。青稞道长走在两人旁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室内的所有人。除了方才念经的大和尚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神色似有犹疑,其他人都没有发现这边的异常。王今科登时心里有数了,一群乌合之众。
 
这位恶鬼的存在无异于是试金石,身上虽有阴气,也不是随便什么猫猫狗狗都能看破他的身份,像是王胖、王瘦跟了他这么多年,技术仍不到家,连鬼祖宗是什么都不知道。
 
看来陈富请来的救兵质量实在不高,如果南洞门是正房,这些人连备胎都算不上。
 
众人陆陆续续落座,王胖坐了三张椅子,王瘦坐了两张椅子,抢了个前排,朝他们招手:“师父……我们的……青稞道长!这边来坐!”
 
梁楚无奈地瞥两人一眼,王胖王瘦摇着腿,洋洋得意,看向陈允升,等着他的反应。
 
陈允升坐在头座,手里端着茶,一副大隐隐于市的高人模样,身后站着十多名弟子,横成一排,阵仗摆的很大。听到青稞道长四个字,陈允升很快做出反应,蓦然抬头看来,目光凝住了,面色本就不佳,在一瞬间震惊和恐惧爬了满脸,布满皱纹的双手几乎端不住茶,茶盖磕到了茶杯,人声熙攘里传来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到底行走社会多年,陈允升勉强按捺住心里的恐惧和愤恨,强行钉在原座,几乎咬碎了一嘴老牙。他折损了三年道行,他陈允升到了这幅年纪,还有几个三年可活?陈贵是南洞门的得意门生,甚至有可能继承南洞门,现在灵魂受损,躺在床上起不来,得好好养上几个月,南洞门的掌门是别想再惦记了。
 
王今科怎么会和那个煞星搅和在一起?!王简直胆大包天,陈允升冷笑,阴阳一脉素来讲究小心,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王今科何止湿了鞋,简直就是带着他的两个徒弟跳进海里了!与虎谋皮,也不怕报应,搭了命!
 
陈允升神色僵硬,小口啜茶,一声不吭,待所有人落座,才有一男一女走了出来。大厅隐有窃窃私语之声,陈富站在桌前自我介绍,室内的声音立刻静了下来,看向发钱的老板。
 
中年妇人一身得体的衣裙,看着眼前一群神魔鬼怪,又想到可怜未卜的女儿,一个字未说,先红了眼睛。
 
陈富话没出口,也长长的叹了口气。这一刻,他们剥去了外在的所有身份,在儿女、在感情面前,高贵的人不再高贵,贫贱的人不再贫贱,都是平等的。
 
陈富看向陈允升,显然颇有顾忌,说道:“劳烦各位大师走来一趟,我身边这位,是南洞门的掌门——陈允升先生,想必大家都听过他的大名,允升一直在跟进这件事,诸位有什么问题,可以向南洞门的弟子请教。”
 
陈富客气的碰了碰陈允升,免得得罪这位大师,随后又道:“在座的都是能人,请千万拿出本事和神通来,救救我的女儿,我只有舒珊一个孩子,谁能救得了她,陈家愿意出一千万。”
 
竟然比事先给陈允升的还多一倍。
 
一话既出,人眼变成了狼眼,熠熠发光。
 
王胖激动无比,一拍师父的后背:“青稞道长啊!”
 
王瘦道:“发了啊!”
 
其他人虽然激动,也没像他们表现出来的这么明显,远的没听见,周围的几个人看了过来。
 
王今科被胖子拍的身形一晃,手指敲敲桌面,皱眉文绉绉道:“孽徒,太不像话!为民除害乃是天经地义之事……钱财乃身外之物,有什么好激动的……”然后压低声音,“这话留到没人的时候说!”
 
王胖王瘦矜持起来。
 
中年妇人眼泪从两颊滑了下来,哑声求道,千万救救陈舒珊……那是他们两人的命啊!
 
简单说了几句,陈富把主场让给陈允升,让保姆把中年妇人搀了下去。陈允升接过主动权,朝旁边的弟子使了个眼色,弟子上前一步,介绍了这位陈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位陈小姐命好,有令人羡慕的出身,她生在有钱有势的陈家,从小衣食无忧、要风得风,她没有兄弟姐妹,陈富只有这一个女儿,家里所有好东西都是她的,娇宠着长大。陈舒珊有令人羡慕的家庭背景和成长经历,她顺风顺水,上最好的小学、最好的中学、最好的高中,也考上了重本,谈过几次恋爱。
 
她有父亲母亲的疼爱,有三两知己好友,一生没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儿,她交了男朋友,对方家底殷实、门当户对,两人感情稳定,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就等结婚生子,安稳一生,没什么遗憾,比大多数人的命运好太多了。直到前段时间她出国旅行,回来便出了事。
 
这事儿最开始,是从一场梦开始的。陈舒珊接连三天,做了同一个梦,从机场回家倒时差,她从噩梦中醒来。她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便出现一双溃烂的、发臭的腿,她甚至可以闻到那股刺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入睡做梦,她梦到她的双腿被剥去了血肉,露出惨白的膝盖骨,上面爬着白虫,在她的皮肉里蠕动,她看着她的腿是怎么样一寸一寸烂掉,化作白骨。
 
仅仅是梦而已,陈富疼爱女儿,看她脸色很差,听说这件事以后,便找人帮她看了看。起先所有人都怀疑是陈富惹出来的乱子,被报复了,或者是陈舒珊在出去旅行的途中,招上了什么邪煞东西,这些异常不都是在她回家以后才发生的吗?先从这两方面下手,给陈舒珊连着陈富一起,为父女俩一块做了一场驱邪的法事。然而症状并没有减轻,直到没多久后,陈舒珊身边的朋友也接连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比起她的梦靥,其他人甚至威胁到了生命安全。
 
这才知道根源不在陈富身上,陈舒珊走在屋里摔掉了牙,陈富连夜打电话给陈允升。天一亮,南洞门便来到陈家,一进门来,像是从炎夏走进深秋,扑面而至的阴凉气息,这股怨气重的无边无际,饶是陈允升经验丰富,待得时间长了,也被这股怨气感染的心情烦闷、暴躁。
 
南洞门有门规,人鬼殊途,见鬼杀鬼,没什么道理好讲。陈允升收了定金,在陈家大张旗鼓做了一场法事,糯米买了半车,碾碎,撒了满屋都是,屋里所有扫帚倒放,关空调开窗户,让外面大把的烈日阳光洒进来,足足杀了几十只大公鸡放血,在正午时分,阳气最重的时候起坛作法,过了二十四小时,将糯米洒扫出来。糯米有驱邪的功效,一时间屋里弥漫了糯米粉末的香气,随后又在屋里张贴伏鬼符。如此的大手笔,没什么鬼收不了。那两天陈舒珊果然安定无事,好好睡了一觉。
 
等到糯米清扫了,再往屋里去,那些令人心焦的气息一扫而光,南洞门收拾东西离去,本以为这事儿就算完了,谁知最后的尾金还没打到账上,陈富的电话火急火燎地打了过来。
 
从南洞门走后的第二天,保姆早起做饭,是在一楼的门口发现陈舒珊的。可怜的姑娘披头散发,她痛苦地趴在地上低低呻吟,扶起来一看发现睡衣前面满是红血,回屋掀开衣服,发现肚子抓了个稀烂,送去医院包扎,陈富调查出来监控,竟然是陈舒珊自己抓出来的血道。
 
陈允升接到电话,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从那以后,南洞门常驻陈家,每天都会留两名南洞门弟子看护陈舒珊,陈允升则另想办法。两名弟子尽职尽责守在门外,整整一晚,什么动静也没听见,次日保姆推开房门喊她吃饭,卧室里空无一人,到处寻人,在花园里找到了陈舒珊,看情况,应该是从窗户里把人拖下去的。
 
再往后便不再顾忌陈舒珊是个姑娘,直接在卧室近身护着。南洞门四名弟子,两班倒,片刻不离陈舒珊的身边,到了午夜时分,果然见鬼了。
 
偏厅寂静无声,南洞门弟子放了一段录像,画面闪了几下,屏幕里出现一座豪华奢侈的房间,可以看到窗外已是黑夜,但屋里一片明亮。陈舒珊早就不敢关灯了,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四名弟子再三保证不会离开她,陈舒珊精神差到了极点,熬了数天难以入眠,困倦的合上了眼睛。她的睡容看起来很平静,应该没有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灯一直亮着,四名弟子两人一班,一个瘦瘦高高的高竹竿和瘦瘦矮矮的矮竹竿守第一班,另外两个身材健壮,高的像个高冬瓜,矮的像个矮冬瓜,守第二班。
 
高竹竿和矮竹竿闭目养神,两个冬瓜弟子在玩手机,时刻不忘警惕地打量周围。
 
这应该是整夜的录像,进度条却快进了四分之三,到了午夜十二点换班,高竹竿守了几个小时,现在换了两个冬瓜,松了一口气,去外面上厕所。矮竹竿熬了半夜,躺在小钢丝床上休息,高矮俩冬瓜打起精神来,注意周围了片刻,没有什么异动,摸出手机拨拉。
 
这时突然听到一阵悉悉萃萃的声音,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高冬瓜还以为是高竹竿回来了,头也不抬道:“别忘了关门。”
 
玩手机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精神也格外专注,翻了两个网页没有收到回应,高冬瓜总算察觉到了不对劲的气息,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瞳孔紧缩,五官扭曲成了麻花,饶是骁勇善战,依然忍不住变了脸色。
 
梁楚忍不住捏紧了板牙熊。
 
板牙熊差点没让他捏到升天,挣扎着爬了出来:“您就这么想失去您的熊猫宝宝吗!”
 
梁楚说:“我感觉我快瞎了。”
 
板牙熊脑袋上一直顶着蛋壳,内心没有一丝波动:“我不看鬼片的,而您会后悔的。”
 
屏幕上,并没有人走进来,而是爬进来一具尸体,瘫在地上像是一张被肥屁股坐过的烂柿饼,烂柿饼穿的破破烂烂,头发不知多久没有洗过了,草窝一样盖在头上,遮住了眉眼,看不清楚面容,乍一看去、仔细一看去,连男女老少都分不清楚,只看到一个长状物体。那具尸体慢慢地爬了进来,身后拉出一串长长的血痕,烂柿饼的身体烂的不成人形,被草窝遮住的眼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那具山河破碎、棉絮一样拼凑起来的身体爬到了卧室中央,烂柿饼和冬瓜竹竿对视。
 
外面又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打破了沉默,也惊醒了怔楞的竹竿和冬瓜,三个弟子抬起头来,盯住烂柿饼,那烂柿饼不知是有话要说,还是故意吓人,它张开了嘴,露出空空荡荡的口腔,它没有舌头,只能发出‘呜呜唉唉’的声音。三弟子骇然后退,嘶声道:“邪物!我们是南洞门弟子,别想再胡来!”
 
三弟子眼神不断瞟向还在沉睡的陈舒珊,似是要把她喊醒,烂柿饼很难看出来表情,发觉他们想做什么,烂柿饼张牙舞爪、姿势很不雅观的扑了上来,它的速度极快,在三人脸上吐了一口气息,那股黑气想必十分口臭,两三口就把南洞门弟子熏得摇摇欲坠,左歪右歪倒了下去,脸上发紫,呼吸已有些困难了。轻松简单地打发了南洞门弟子,杵在门口上完厕所回来的高竹竿看到这一幕,一口气没提上来,腿一软,靠着门板瘫了下去,翻着白眼晕过去了。
 
烂柿饼手肘着地,爬到床前,盯着陈舒珊看,从背后看不出它的表情,许久之后它转过身来,撑着床铺,烂柿饼想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像个人一样,扶着床慢慢站了起来。它站的不稳,哆哆嗦嗦的,微微屈膝。
 
见到整片的前身,这才发现烂柿饼是个开瓢的烂柿饼,肚皮翻开,像是难产而死的,她的膝盖骨被剜去一块,上面覆着一层血痂。
 
烂柿饼对着摄像头,慢慢抬起头来,梁楚浑身僵硬,感觉汗毛一根一根炸了起来。
 
突然有什么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眼前变得一片昏暗,随后耳边响起众人吸冷气的声音,王胖低声骂了一句:“操!这他妈什么东西!”
 
梁楚什么也没看见,眨了眨眼睛,睫毛刮动男人的掌心,随后伸手扒住了人工眼罩,往下面拉。男人手掌很大,拇指和中指扣着他的脸,单手捏住他的椅板,梁楚感觉颠了一下,连椅子带人转了九十度,被拉到沈云淮身前。
 
沈云淮放开手,同样正面对着他,膝盖抵着膝盖:“胆子不小,晚上还睡吗?”
 
第59章
 
梁楚不乐意,感觉一个前阴阳先生的尊严受到了挑战,不知道揭人不揭短吗,生气道:“睡啊,怎么不睡了,我连你都不怕,还怕这个?怕的人是你吧?”
 
沈云淮一怔,低低笑:“是我小瞧你了。”
 
可不是小瞧了吗,他没说假话,他还真不怕他。
 
梁楚作出一个算你识相的表情,这厢海口夸出去了,怎么还能怂,只能硬着头皮、强行镇定地看向屏幕,画面已经静止了,烂柿饼的全身照换成了大头照,她像是爬到了镜头的前面,一颗头颅大喇喇的摆在屏幕上,进度条卡带了一般,停住不动弹了。
 
梁楚就看了这静止不动的画面一眼,浑身通电了似的抖了一下,看一眼沈云淮,沈云淮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好像什么都没发现。梁楚装模作样地摸了摸鼻子,那烂柿子饼蓬头垢面,看不清脸,死状已足够吓人,但恐怖的不是她的长相,而是她的表情。
 
梁楚曾经见过扮鬼的恶作剧,还曾亲身参与吓过别人,拿着手电筒,灯口对准了下巴,白幽幽的灯光照在五官上,脸色惨白,谁拿这个半夜出去吓人是要被揍的……却也及不上这个笑容的可怕。
 
那是怎样一个诡异的表情,下巴微微下压,烂草窝似的头发遮住两颊,像是在看镜头,又好像不是,但对上它的眼睛,可以看到她像是在和屏幕外面的人对视,离得镜头这样近……
 
梁楚可以想象为什么惊到了不少人,这烂柿子饼方才还在床边,它一寸一寸飘到镜头前,很容易给人一种下一秒就会从里面爬出来的错觉。
 
旁边的王瘦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梁楚没有一点防备,也被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板牙熊顶着蛋壳晃脑袋,像是一颗不倒翁:“是不是很可怕啊?活该,晚上我睡觉,您看着,沈云淮也看着,看着您失眠,吹牛吹大发了吧。”
 
梁楚神色不动,低头看它一眼,作为同甘共苦的伙伴,他一只脚陷进沼泽,怎么忍心看着板牙熊置身在岸边,梁楚声音颤抖地说:“真的、真的好可怕,特别可怕啊……”
 
板牙熊晃脑袋的脑袋顿住:“多、多可怕啊?您给我说说呗。”
 
梁楚说:“真可怕,真可怕。”
 
板牙熊问:“什么个样子?”
 
梁楚说:“形容不出来的可怕。”
 
板牙熊立起后爪,前爪搭在梁楚身上:“长头发吗,头转了一百八十度?还是头发披在前面,露出半张脸?”
 
梁楚说:“都不是。”
 
板牙熊暴躁地问:“那是什么样子的?”
 
梁楚说:“那个样子的。”
 
那个样子是哪个样子……板牙熊愤怒地转过头去,掀开一点蛋壳,小黑豆眼往外一瞧:“啊——吓死熊猫宝宝了!”板牙熊手一松,提起来的蛋壳‘啪嗒’扣回脑袋上。
 
板牙熊叼着爪子:“这个鬼好惨好惨啊,她为什么这么笑啊,故意吓唬人的吧,我不怕,反正她也出不来……”
 
梁楚道:“谁说的,你没看过贞子吗?”
 
板牙熊愣了愣说:“是贞子从电视里面爬出来的吗?我怎么记得好像不是。”
 
梁楚愣了愣:“你居然也看过这部电影?”
 
板牙熊顿住,含糊道:“系统也需要娱乐的……”很快转移话题,“我怎么记得这个情节是凶宅里面的?”
 
梁楚问:“什么凶宅?”
 
板牙熊说:“就是一个妈妈和一个小男孩,都死掉了……好像是被家暴。”
 
梁楚混沌道:“你说的那部我知道,谁去那家住,谁就死,里头那个那啥还爬楼梯,老吓人了……那部电影里面有电视吗?我记得好像是录像带,录像带传播什么的……”
 
板牙熊道:“可能是吧……您说的有点道理,记不清了。”
 
梁楚呆呆地说:“我也不记得了……”
 
给吓忘了。
 
监控画面到此为止,陈舒珊是在第二天早上在花园里被发现的,也就是昨天,陈允升通过这盘录像,发现这是一个身负许多性命的厉鬼。
 
王胖低低咒骂道:“吓老子一跳。”
 
梁楚看向北洞门,不由有些惊讶,王胖、王瘦师兄弟脸色不好看,然而王今科的表情是最难看的,棘手道:“这鬼不简单呐!”
 
王胖道:“什么,不简单?我看就是装神弄鬼,吓唬人的。”
 
王今科叹息道:“这是厉鬼,身上有几十条人命。”
 
这话陈允升也说过,王胖王瘦睁大了小眼睛问:“有吗,怎么看出来啊,我们什么也没有发现啊。”
 
王今科哼道:“谁是师父,谁是徒弟?我能看到的你们也能看到,还要我这个师父有什么用?”
 
王今科目不转睛,盯着屏幕道:“这邪物身上有几十条人命,为什么这么凶悍,是因为它吞噬了这些冤魂,你们仔细看,它身后背着几十颗脑袋,死因应该是难产,肚子上还挂着一个婴儿……她杀了这个孩子。”
 
梁楚倒吸一口气,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背着几十个头……千头观音吗,这是什么怪物,像是衣服不合身,长满了毛刺,浑身难受起来。
 
王胖王瘦也龇牙咧嘴,梁楚挪了挪椅子,悄悄往沈云淮那边拷过去,男人早就发现他不自然的神色,抵着他的膝盖分开,身体靠在椅背,做出欢迎的姿势,得以让他带着他的小椅子,又朝他靠近了一大截,两张椅子合在一起,沈云淮伸出手臂,越过他搭在后面的椅背上。
 
板牙熊背对着大屏幕:“任务值+15,当前任务值33。”
 
梁楚懵了几秒:“啊,这么多,发生了什么?”
 
梁楚看向沈云淮,男人微微眯起眼睛。人在恐惧无助的时候,潜意识里会找可以保护自己的人做靠山,被欺负了的小朋友,也会找爸爸妈妈告状,看了恐怖片的人不敢睡,也会找亲近的人搭伴。
 
想到这里,沈云淮的神色越发柔软,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手指伸平,贴放在大腿上。
 
板牙熊激动的说:“沈云淮很吃这一套啊!快再接再厉!”
 
梁楚郁闷地说:“吃哪一套啊?”
 
板牙熊想了想,说:“可能沈云淮怕鬼,您看他抓着您的手呢。”
 
王今科讲的确实有点吓人,梁楚半信半疑,沈云淮就是鬼啊……反手抓住沈云淮的手掌,一大一小,小的抓大的有点困难,只好转而握住男人的三根手指,调笑道:“你不是鬼吗,怎么还怕鬼?”
 
沈云淮挑眉,梁楚紧紧抓住他的手:“那我保护你吧……我们捉鬼的从来不怕鬼。”
 
梁楚信誓旦旦说了一句,支楞着耳朵听着,板牙熊敲了敲蛋壳,看是不是坏掉了:“任务值没有涨。”
 
“哦。”梁楚有点落寞。
 
偏厅里交头接耳,有‘嗡嗡嗡’的私语声,很快两个道士站起来当了出头鸟:“一张皮子糊的是吓人,色厉内荏的东西,没什么真本事,今天我们野棘派就收了它!”
 
梁楚默默地说:“野鸡派……”
 
板牙熊说:“野外的荆棘。”
 
梁楚说:“野外的烧鸡。”
 
板牙熊:“……吸溜。”
 
“陈老板尽管放心,”道士笑道:“我们野棘派斩杀邪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用不着在座这么多人了,野棘派拿下这邪煞,不在话下。”
 
话音未落,一人拍桌而起:“区区小鬼,我们也可以。”
 
偏厅里有越来越多人站了起来:
 
“打的一手好算盘,好处想自己全占了?你们野棘派是哪宗哪派,我怎么没听说过,居然还敢有这么大的胃口,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又有人道:“我看邪物没有传的这么厉害吧。”
 
气功大师道:“说的没错,就是一般的小鬼,要真的这么厉害,怎么不直接取了性命?应该不难吧。”
 
气功大师又看向陈允升道:“陈先生,那三名弟子是你们南洞门的,现在还活着吗?”
 
陈允升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气功大师拍掌道:“这就是了,依我看,这邪物有很多的夸大成分啊。”
 
王胖王瘦看到主人说得热闹,不免有些着急,但这个时刻,也没有擅自越过青稞道长拿主意,看向王今科道:“师父?!你咋还能坐得住,再不说点什么,别说一千万,一毛钱都没了!”
 
王今科耷拉着眉毛:“这件事,要从陈舒珊的身边开始着手。”
 
王胖重复道:“青稞道长,我们被别人抢先了!”
 
王今科竖眉道:“小王八蛋,着什么急!赶着送死?!”
 
王瘦示意王胖稍安勿躁,说道:“师父,陈家姑娘刚才也在屏幕上出现过,您也看到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您说过了,这邪祟身上背负几十条人命,可见不是什么好货色,我看陈舒珊不太可能和这东西牵扯上关系,是不是外面招上来的邪物?不是说旅行回来就犯事了吗。”
 
王今科冷笑道:“爬不上杨树爬柳树,陈允升岂是好惹的,既然杠上了,它明知道棘手,还是咬着不放,也不说换个别的人。”
 
王胖王瘦对看一眼,王今科道:“眼界放长远些,争什么争,他们想去就让他们去,稳住,这事儿没他们说的那么简单,我和陈允升虽然不对付,但他的本事我有些了解,既然接了南洞门的门位,又将南洞门发扬到今天的地步,他会是吃素的?”
 
王胖咕哝道:“你怎么帮那个老东西说话,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王今科道:“青稞道长的威风谁也灭不了。”
 
王胖没说话。
 
王今科继续道:“这位邪煞没害死人,分明是在报复啊,看陈小姐的伤口,膝盖和肚腹,跟邪煞的伤口都对得上,它在他和陈舒珊,尝遍它所受的痛苦,慢慢折磨她,就算陈舒珊想死,这鬼愿不愿意点头还不一定。”
 
王瘦道:“那就奇怪了,邪祟死状凄惨,穿的也破破烂烂,陈小姐怎么会结识这种人?说不过去啊。”
 
王今科道:“这节确实理不顺,再看看吧。”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推开,扎着围裙的保姆匆匆走了进来,低声在陈富耳边说了些什么,陈富眉头紧皱,拍桌而起:“胡来!这都什么时候了,人命关天,她还想出去逛街?!”
 
正说着,‘哒哒’的高跟鞋声响起,脚步声从容不乱,敲打地板的声音甚至是有些悦耳的。
 
第60章
 
清脆的声音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一个女孩子走到门口,脚步声顿住,打量一屋子的牛鬼蛇神。
 
几十双眼睛投向她,女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无袖白色连衣裙,裙摆上刺着几朵绣花,身段纤瘦,脚蹬一双八厘米高跟鞋,小腿笔直,怀里抱着一个白色的小狗,小狗舔了舔她的皮肤,左手腕上戴着两串手钏,衬得手腕越发纤细。长相明艳、光芒照人,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花。
 
来人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六分颜色也衬成了十分。
 
王瘦压低了声音道:“青稞道长,你看她全身上下,哪里能杀人?”
 
王今科眉头皱得厉害,盯着女孩子看,没作回答。
 
陈富转头看到女孩子,眼神微闪,说出的话证明了她的身份:“珊珊!现在是出门的时候吗?”
 
陈舒珊挽着一只精致的手包,声音又清又稳:“难道我连门都不能出了?”
 
王胖道:“陈小姐……心理素质很高啊,要是换了平常人,让给折腾了十多天,哪里还会有这么好的精神头,她居然还能出去逛街。”
 
王今科道:“你们两个,看她是什么面相。”
 
王胖王瘦远远地打量陈舒珊:“生的不错。”
 
面由心生不是没道理,陈舒珊额头高而饱满,两眉中间的伏羲骨微鼓,伏羲骨是大富大贵之人最明显的特征之一,陈舒珊虽然不明显,但仔细看,可以隐约看出雏形,天大的富贵虽然没有,但衣食无忧绰绰有余。她也确实如此,陈家在全国虽然排不上,在华城富甲一方,算是出身优渥大康之家,她的生活确实没有忧虑。
 
王胖王瘦评价完毕,看向王今科:“青稞道长,你又怎么看?”
 
青稞道长道:“功夫还是不到家,继续看吧。”
 
陈富站起来,看向女儿,叹息道:“珊珊,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别让爸爸担心了,前几天不是还好好在家里待着吗。”
 
陈舒珊脸色微变,像是揭到了伤疤,她一言不发,一步一步走了进来,精心描过的眉毛轻动。陈舒珊看上屏幕,对上那张令人见之色变的鬼面,情绪激动起来,胸口不断起伏,美丽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狰狞扭曲。几乎在同时,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面容极快地恢复平常,随后微微抬高下巴,表情冷漠。
 
王胖王瘦身体前倾,像是发现了什么:“第二面相?”
 
梁楚听了一耳朵:“什么是第二面相,面相还分第一第二第三?”
 
板牙熊说:“我查查啊……是这样的,人有两层面相,第一面相流于表面,第二面相是内里,平时不会显示出来,但当遇到某种特殊情况的时候,会有第二面相的情况出现。”
 
梁楚说:“不瞒你说……没听懂。”
 
板牙熊说:“您看别人吧。”
 
梁楚看向陈舒珊,女孩子的脊背挺得直直的,梁楚蹙眉,也发现了些微的不同。只见她姣好的面容在抬起下巴的同时,表情变得异常奇怪,端正的五官因为这个动作而显得很不协调,像是在顷刻间,洗干净了,她原有的柔和的明艳,眼神甚至有些怨毒,莫名显得很是尖酸刻薄,她喉咙滚动一下,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神色充满了嫌恶和鄙夷。
 
那种表情,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鬼,而是一滩狗屎。
 
陈舒珊手指微微颤抖,拿起遥控器,动作缓慢,她竭力克制内心的情绪,按灭了屏幕。鬼脸消失,陈舒珊眼中划过一丝狠意,将遥控器插进一杯茶水里。
 
陈舒珊昂首挺胸道:“我陈舒珊不怕这种废物,也不会为了loser改变我的生活状态,我过得很好。”这个逛街是非去不可了。
 
陈富脸色不虞:“舒珊,你犯哪门子的倔?”
 
陈舒珊寸步不让,拢了拢头发:“我出去见朋友。”
 
梁楚收回视线,迟疑道:“陈舒珊……好像认识这个鬼。”
 
板牙熊把两瓣蛋壳合在一起,茫然道:“什么?”
 
梁楚又看向陈舒珊,很快低下头来:“陈舒珊一定知道这是谁。”
 
板牙熊道:“怎么可能?”
 
王瘦说得有理,那只鬼打眼一看,便知道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夏天衣裳单薄,买不起随便扯块布做一件也可以,或者拆掉旧衣缝成新衣,它穿的十分破烂,甚至衣不蔽体,露出开花的大肚子。
 
然而之前在录像里,陈舒珊在上床之前,她充满了害怕和恐惧,南洞门的弟子再三保证,表示不会离开,她才睡了过去。那时候透过屏幕,可以看出陈舒珊的脸色很差,很明显,她已有很长时间不能好好休息了。如今见到了作恶的厉鬼的真面目,她可能会惊惧、慌乱、怨恨、愤怒,任何负面情绪都不足为怪,却不该是现在的表情,多看一眼都是脏了她的眼睛。
 
这时陈允升道:“在哪里都一样,家里不一定安全,外面也不一定危险,想出去也可以,多带几个人就行了,散散心也好。”
 
陈富看向陈允升,陈允升指出两名弟子跟随。
 
王今科道:“王胖王瘦,你们两个也跟上去看看,我留在陈家。”
 
两人点头道:“是。”
 
梁楚看向王胖王瘦,摸了摸口袋里的大砖头手机,又看着青稞道长道:“我和沈云淮也去吧……去买个手机。”身上还有些余钱。
 
青稞道长求之不得,点了点头。
 
除了南洞门的两名弟子,连带北洞门的四人,还有几个人自告奋勇,表示愿一道同去,其他人则是原地待命。北洞门是自愿上的,车辆也不够,正好自己有车,也不必劳烦旁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发了,陈舒珊抱着狗走在前面,身姿袅娜,很是引人注目,就算出了陈家,走进花花绿绿的人间,她依然引人频频回头,尤其是男性。纤弱、长发、白裙,抱着小狗,怎么看怎么是一朵小白花。
 
陈舒珊一直在打电话,显然她出来的主要目的并不是逛街购物,而是来见什么人,车辆在前面走,停在一家装潢很有格调的咖啡厅。北洞门一路紧紧跟着,看陈舒珊走了进去,王胖王瘦停车落闸,也左脚跟右脚,推开门进去了。
 
梁楚慢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像一只慢半拍的树懒,沈云淮打开车门,平常速度的动作,越发显得他慢。男人踏出车门,一手扶住车顶,弯腰看他,梁楚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一脸高深的对沈云淮道:“今天,我让你开开眼界。”
 
沈云淮仍然低着眼睛,看着小道士生动鲜活的表情:“什么?”
 
梁楚说:“我算命,特别厉害。”
 
沈云淮适时地露出一丝意外:“是吗?”
 
梁楚被大大取悦了,用力点头,看向咖啡厅,示意男人看好了,不要错过一分一秒的精彩,沈云淮满足他,果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梁楚摇头晃脑,装模作样掐着手指一算:“算出来了……我数三下,王胖王瘦他们两个一定滚出来。”
 
沈云淮微笑。
 
梁楚不满意:“你看我干嘛呀,看前面。”
 
沈云淮瞟了一眼颐气指使的小道士,视线转向咖啡厅。
 
梁楚道:“一。”
 
过了几秒:“二。”
 
还没数三,果然出现两个人影,王胖王瘦进去溜了一圈,很快又一脸菜色和难以置信地出来了。
 
梁楚眼角上扬,十分得意,两眼精精神神,抬头看向沈云淮:“看吧,我算的准不准啊?”
 
沈云淮看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快乐,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想亲吻他充满笑意的眼睛,男人不介意让他更快乐一些:“唔,是挺厉害的,练了很久了吗?”
 
梁楚背过手像个高人,故作神秘没有回答,心里高兴地快翻天,以前从来没学过啊,我只是推理能力比较强,里面一杯东西死贵死贵的,喝杯白开水也是在抢钱……所以他压根没让沈云淮进去,要是沈云淮问这是什么啊,好喝吗。他哪里有钱满足沈云淮的需求啊……现在既解决了危机,还当了回高人……简直聪明又机智。
 
王胖王瘦骂骂咧咧地走下阶梯,走近一听果然听到抢钱啊抢钱,一本万利啊一本万利。
 
梁楚走上前去,和两人说了一声,又互留了手机号,他现在带沈云淮出去溜达溜达,有事打电话。
 
离开咖啡厅,梁楚东张西望,陈舒珊来的咖啡厅贵的没边,周围的店面自然也很繁华,身上的几千块钱别说买点实用的东西了,可能掏出来就没了,替商家老板的房租做出一份几乎看不到的贡献。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儿八经出来见见世面,对沈云淮来说尤是如此,梁楚身兼重任,很看重这次出行。
 
每经过一家商店,就领着男人在外面撩一会,然后吹吹牛说说空话……看到服装店,就问人家里面的衣服好不好看啊,喜欢哪个啊,喜欢什么类型的,挑一身吧,挑完了也不给买,说在下现在囊中略微有些羞涩,不过不要紧,你跟着我在外边,我早晚挣大钱给你买,语气简直暴发户……又带着他看各种各样可望不可即的美食,让看不让吃,在外面闻一会味就走,最后让沈云淮看高不可攀的商业大楼,顺便科普经常这样看一看,可以治颈椎什么的……直到最后,才给买了两个煎饼果子。
 
坐车很快离开了这里,来到地下商场附近,到处张贴着1888打九折、1999打八折,2999打七折,买什么送什么,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一大堆打折把人打晕了好赚钱的字幅,还有交话费送手机的便宜事儿。这里没什么品牌手机,多是杂牌子,好用不好用的吧不知道,反正很便宜。
 
最后在重重打折的腥风血雨里挑了一部几百块的小手机,流畅度很快,如果不玩大型游戏,下载一些通讯软件,看个视频和上个网,玩玩消消乐和打僵尸,日常差不多足够可以应付了。
 
为了让沈云淮付出感情,有一些参与这件事的感觉,而不是冷冰冰的置身事外,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一样。梁楚最后让他挑了个颜色。沈云淮端量了一番扁平的机器,看向梁楚,梁楚做贼心虚地说:“这回真的给你买。”
 
沈云淮笑了笑,和他略显平板的性格一致,选了个黑色。
 
买好了手机换了卡,王胖的电话正好打来了:“事情办完了吗?这边有好戏看,快回来,而且他们好像准备走了。”
 
梁楚应了下来,出门坐车,很快重新回到了咖啡厅。
 
王胖王瘦找了个阴凉地方蹲坐着,旁边扔着几张包装袋,显然在外面吃了些东西,不止是他俩,还有四五个大可怜也留守在外面,只有南洞门弟子公款多,在里面吃吃喝喝。梁楚走上前去,透过明亮干净的玻璃窗看向里面,谈话果不其然进行到了尾声。
 
陈舒珊这次出来是约人聚会,里面有两男两女,年龄和她差不多,都是二十五六岁,穿着打扮都不便宜,显然生活质量不错,只是脸色一样很难看,几个人的情绪激动,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口型飞快变化,可见语速也是又急又快的。
 
第61章
 
王胖、王瘦的预料没有错误,等了不过五六分钟,里面的人似乎终于争论出来一个可以一致接受的结果,有了应对的办法,情绪也随着一同平换下来,陆续起身,往门口走来。
 
外面的人也像是双手双脚,连带着后脑勺一起都生了眼睛,纷纷打起精神望了过去。
 
王胖看着跟在后面一同走出来的南洞门弟子,往嘴里塞了一颗东西,一边难掩幸灾乐祸:“花钱喝了两杯白开水,你说是不是冤大头。”
 
这两兄弟一唱一和,逮着了机会就拈酸拿醋,贬南洞门一回,唱独角戏似的,其实南洞门要么听不见,要么不把他们当回事儿。
 
王瘦咂巴着嘴,应道:“里面啥事儿也没发生,可不就是冤大头。”
 
他们这番出来是为了保护陈舒珊,万一厉鬼在里面作乱,南洞门弟子近水楼台,可以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外面的人再快也慢一拍,事后论功行赏的事后,待遇肯定也不一样的。
 
梁楚怜爱地看着这两人,谁说人家在里面白待着了,人家有空调,白待着也是舒服幸福地白待着,这句话没有说出来,大概宣之于口,两人也会说我们这是晒日光浴呢。
 
现在不过一点多钟,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三个姑娘打开了遮阳伞,清丽美丽的伞面,伞柄轻轻搭在肩上。隔着玻璃窗远远看着的时候,未能看清所有人的面容,出来以后才发现长得都很好,保养得法,皮肤柔嫩,底子笨就不错,又化了淡妆,无不是亭亭玉立,引人侧目。
 
那两名男子身高差不多,一米八左右,穿一身休闲服,身上戴著名表,头发有些长了,仍可以看出发型精心打理过,显然平日过的颇是讲究。
 
几个人在进行最后的谈话,跟来的人也只能陪着干站着等,耳边有细微的咂嘴声,梁楚耳朵动了动,视线从陈舒珊五个人身上,慢慢往旁边挪,最后落在王胖身上。这俩人想必是等着等着饿了,也不知道从哪儿买回来许多吃食,地上扔着好几张包装袋子,吃的差不多了,就剩下手里还一人拿着一包麦丽素,一颗一颗往嘴里填。
 
梁楚默默看了几秒,别开眼睛不看,心里自我唾弃,这是什么臭毛病,看到什么想要什么,是你的吗,还是别瞎惦记了。
 
这条理由很快有点站不住脚了,不能随便惦记别人的东西……沈云淮都还没有吃过这个。
 
板牙熊揭穿:“那可不是,沈云淮何止没吃过麦丽素,您看到对面那家……”
 
梁楚无情地捏住了它的嘴。
 
耳边清静了,梁楚继续给自己洗脑,再说他们这么穷,又还没有找到工作,没工资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日子过得精打细算的,还新买了手机,手头上有点紧。
 
梁楚悲伤地想,没钱是多么令人心碎的一件事情啊,他感觉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哪里是道士,分明就是一个没有钱又想给孩子用好东西,饱受社会风吹雨打的悲催的苦逼穷爸爸。
 
沈云淮静静站着,上前走了一步,脚步轻的没什么声音。面前的人不老实,在原地踱着脚步团团转,表情之严肃,好像在思考国计民生之类的国家大事。沈云淮看了他好一会儿,那张脸像是六月的天,短短一会时间里换了数种表情,皱着鼻子叹气。
 
这脸皱的,烦恼什么呢?
 
沈云淮瞧着他,忍不住抬起手,用食、中指捏住他的鼻子。
 
梁楚回过神来,抬头看向男人,沈云淮的动作非常轻,一点也不疼。沈云淮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大概会是骂他一句,然后拍掉他的手。
 
梁楚不怕他,故意用鼻子呼吸,好像要把他吹走,气息搔在沈云淮的手掌心,男人一怔,这股气息似乎比炎炎夏日里的热风还要滚烫,顿神的功夫,手上没轻没重,揪了一下他的鼻头。
 
这一下一定揪狠了,梁楚‘嘶’了一声,按照他之前设想的去做,‘啪’拍掉男人的手,退后一步捂住自己的鼻子,气愤的谴责:“做什么啊你?”
 
我这边想着给你抢麦丽素,你还掐我,太恩将仇报了。
 
沈云淮攒起眉心,去捧他的脸,梁楚恼他,闪身避过,正看到王胖左手拿着麦丽素,右手掏出来两颗,十分敬业的盯着陈舒珊看,手上一个没留神,两颗掉下来一颗,摔到地上还弹了一下,骨碌碌滚了一米多远。
 
梁楚随便揉了两下红鼻子就顾不上了,此时心痛远远超过了鼻子痛,太浪费粮食了,王胖你想过这颗被你扔掉的麦丽素的心情吗?简直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是我我才不会这么浪费,这么对不起麦丽素。
 
梁楚立即说服了之前的自己,弯腰捡起来小黑球,和两人丢在地上的食品袋一块扔进垃圾箱。
 
然后走到王胖身前,低头看着麦丽素:“好吃吗?”
 
王胖依然在看着陈舒珊,有点被他挡住了,于是往旁边挪了挪,分神道:“还行吧,有点腻。”
 
梁楚也跟着往旁边挪了挪:“有多……还行呀,什么味道的。”
 
王胖说:“就那个味道的。”
 
那个味道是哪个味道……
 
板牙熊哈哈大笑:“您也有今天!!”
 
梁楚不理会它,继续问道:“那个味道是哪个味道的。”
 
王胖察觉到了什么,终于分给他一眼,伸手让他自己抓。
 
梁楚装模作样,往里面看了看:“唉,你等会啊,我想想我拿多少,有我和沈云淮两个人呢。”
 
王胖连看沈云淮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打了个哆嗦,威胁吧,这是在威胁吗?王胖赶紧把剩下的半包塞到他怀里,打发这位大爷赶快走:“给你给你给你,吃去吧,别挡着我。”
 
梁楚一边小鸡啄米,一边说:“唉,这就有点不好意思了,那我收下了,再见。”
 
话还没有说完,毫不留情地走了,甩了王胖不计前嫌地去找沈云淮献宝,美滋滋的说:“给你吃。”
 
沈云淮微楞,没听清似的,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给谁,给我吗?
 
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摇了一下,像是无意间的撒娇,沈云淮盯着他看,眼底情绪翻涌,带着深深的、不加掩饰的贪婪。世上不会有无敌的人和物,就像是他,也会在小水沟里翻船,这小道士或是卖乖、或是卖傻、或是卖好,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飘飘的一句话总能像一道威力巨大的火箭炮,穿过他冰冻三尺的心底,给他带了一丝热意。
 
世间万物向来相生相克,一物降一物,他就是来降他的吗?
 
板牙熊道:“任务值+10,当前任务值43。”
 
梁楚呆了呆,盯着沈云淮看,男人的双眸黑沉沉的,既不说话也不动作,不知在发什么呆。梁楚把麦丽素的封口往他脸上又递了递:“吃不吃啊你?”
 
沈云淮和蔼的笑:“这是什么?”
 
梁楚想说这是解毒丸,很多电视剧中了毒的都吃这个解毒。
 
还没有说出来,王胖匆匆而来,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兴奋道:“走了,回家了。”
 
梁楚看向陈舒珊的方向,果然那里的人不见了,王胖王瘦已上了车,梁楚只好先把东西收起来,领着沈云淮往车边在:“车上吃吧。”
 
前面的车辆缓缓动作,王胖打开车窗,转动方向盘慢慢跟上大队伍,轻风从窗口吹进来,王胖长长舒了口气:“可算能回去了,太他妈受罪了,那位陈小姐不在家里老实待着,出来干嘛啊,她倒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多少人跟着她遭罪,陈小姐居然能在里面这么稳当的坐着。”
 
王瘦没有回答,侧头往外面看了一会,才说道:“回去什么啊回去,我瞅着他们走的路线,不像是回去的路啊,又要干嘛去?”
 
梁楚也跟风往外面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出来,对这边路况不熟,索性不操心了。一人一鬼坐在后座,梁楚半转过身体,对着沈云淮,重新把麦丽素给他,这回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梁楚唉了一声,说:“不对啊。”
 
他看向沈云淮:“你好像不能吃阳间的东西?”
 
他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啊,还带着人家在各种美食面前闻了那么久的味,真是太残忍了!
 
沈云淮弯了弯眼睛,神色温柔,带着浓浓的纵容:“可以。”
 
梁楚:“哎,是吗?”
 
像是做给他看似的,沈云淮拿出一颗小黑球,送进嘴里。梁楚目不转睛盯着他看,沈云淮并没有露出不适之色。
 
可能是觉得味道不错,沈云淮又取出一颗,却不是送进自己嘴里,而是递到他唇边。
 
梁楚呆了呆,又笑了,沈云淮学会分享了啊,有进步,是一个好兆头,当然不能驳他的面子,要鼓励,梁楚微微往前,张嘴含住了巧克力球。沈云淮同时配合地往他嘴里喂,手指碰触到他温热的嘴唇,莫名想起方才温热的吐息,沈云淮微微恍神,两根手指就这么戳进他的嘴里。
 
继鼻子被这两根手指揪红了,嘴巴又遭殃,被同样的两根手指塞了个满满当当,男人指肚触电似的麻了一下,好像触碰到了他柔软的舌尖。
 
第62章
 
梁楚靠在椅背上,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头皮都是麻的,他皱着眉、抬着眼睛瞪向男人。沈云淮对他谴责的目光视而不见,像是被点了穴一般没有动作。
 
梁楚手里还攥着麦丽素的袋子,扶着他的手腕往外拉,小舌头里应外合地往外推他的手指。
 
沈云淮看他的面色,皱鼻子皱脸的,很不情愿的模样,禁不住心旌神摇,冷淡和克制化作一阵云烟,沈云淮对着他略有些朦胧的双目,像是两块水嫩嫩的水豆腐,如果他就这么不管不顾地继续探进去,拨弄他的舌头,顶进他的喉咙,他会发出怎样悦耳的声音,又会做出什么表情,会向他求饶吗?
 
柔嫩的小舌头舔舐他的手指,沈云淮撑大他的嘴巴,微微分开双指,夹住他不老实的舌尖。梁楚脑袋已经靠到了后一辈,他退一寸,那只手便跟进一寸,梁楚被他搅弄地上火,一巴掌拍到他手背上,一口咬住男人的手指。
 
虽然没什么攻击性,但兔子急了也发威,沈云淮看着他的眼睛,珍而重之的享受、品味了快有十秒钟,很是勉强的按捺下奔涌的暴虐感,维持住‘温柔随和’的假象,从从容容地收回了手指。
 
半截手指沾着他的口水,水光淋漓,沈云淮神色晦暗,低头看着两指,很是意犹未尽,放不下方才的触感。
 
梁楚舌根压着麦丽素,随便擦了擦嘴,眼睛像是被烟熏火燎一般,含出一些水色,眨了眨眼睛很快没有了,跟他算账:“你发什么神经啊,我拿手指戳你试试?”
 
沈云淮没有说话,两根手指暧昧地厮磨一下,侧头看了过来。
 
梁楚心里起了异样,沈云淮神色淡淡,没什么表情,双眸却阴鸷黑沉,就像是在苍茫雪地里的一潭古井,伪装地无害,然而当人趴在井沿往下看,深而沉的井口可以把人吸进去。
 
梁楚悄无声息打了个寒噤,表情变得警惕起来,这个眼神并不陌生,在某些时候经常看见过,他难得机灵一回,也不知怎么眼睛就往下面溜了一下。沈云淮的衣裳并不贴身,看不出什么二五八六来。
 
沈云淮捉住他的视线,高大的躯体靠了过来,意味深长:“你看哪里?”
 
上一阵惊吓还没过去,又涌过来一阵,本就狭窄的空间因为男人的逼近变得更加逼仄起来,梁楚忍不住往后缩,但这不就代表他怕了他吗,太没有气势了。梁楚强行挺着背脊,针锋相对:“你别乱来,前面还有人!”
 
沈云淮去轻笑:“没人会怎么样?”
 
梁楚色厉内荏,怕人听见,压低了声音道:“没人也不能乱来!”
 
沈云淮靠的更近:“你以为我会乱来什么?”
 
梁楚愣了愣,被噎了个哑口无言。
 
王胖王瘦看着前方,目不斜视,别说扭头了,一眼也不往后视镜扫,大气儿也不敢喘,撞成两团无色无味的空气。梁楚气得瞪他,手里攥着麦丽素,包装袋被他捏得‘稀里哗啦’的响,大逆不道地敲他的头。
 
在这方面,沈云淮相当纵容,以不变应万变,由着他不痛不痒不轻不重的敲了几下撒气,果然还没怎么着,他自己偃旗息鼓了,讷讷收回麦丽素,狠狠往自己嘴里塞了两颗,入嘴是微苦的巧克力味,等外面的巧克力皮融化掉了,露出里面的馅,就是浓郁的奶香味。
 
吃了点东西把心里怪异的感觉压了下去,梁楚把他推开,警告道:“你以后不要这样了,我会生气的。”
 
沈云淮微笑,那怎么行呢,他像是委屈自己的人吗?
 
梁楚瞪了他一会,开始头疼起来,心里总觉得不安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了。沈云淮没有回答,又有王胖王瘦坐在前面,说的太明白了也不好,梁楚只好得过且过,模模糊糊跳过了这个话题。
 
车里面没人说话,就算有车窗外传来的车流穿行声,仍然有些尴尬。梁楚摸着麦丽素的袋子,嘴里含着糖球,看向沈云淮干巴巴问:“你还吃吗?”
 
沈云淮心道我想尝尝你嘴里的,你给吗?
 
当然这句话是不能说的,小道士刚才可放话了,他会生气的,只是不知道生完气以后会怎么样?
 
车辆的速度放慢,很快到了目的地,沈云淮接了他的话茬,哄着他继续说话,气氛重新变得正常起来。王胖战战兢兢,觉着后面的硝烟应该是平息了,才提出疑问:“到了,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来哪里?梁楚转头看去,只见进了露天停车场,旁边一座大厦拔地而起,是商圈中心的大商场,而旁边则是奢侈品一条街。
 
梁楚觉得惊讶,陈舒珊居然真的来购物买东西了?
 
只见一旁的漂亮小轿车的车门打开,同时支起三把伞,不慌不忙地出来三位优雅的女士。三位女士显然对这一片很熟悉,常常来的,橱窗里的衣服琳琅满目,都是新季流行,三位女士有说有笑,很快走了进去。
 
王胖无奈道:“怎么女的比男的麻烦这么多?一逛街就没完没了了。”
 
王瘦摊手道:“美丽需要代价,美丽的女人哪个不麻烦。”
 
王胖喃喃道:“对,好在长得好看,走吧。”
 
南洞门弟子很有职业道德,早就跟了上去,他们也只能认命的追上,不同于南洞门的经费足,北洞门穷得吃土也只能吃最便宜的土,穿的破烂也没好意思进去,王胖王瘦特没出息的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脸贴着门缝,感受从里面透出的一分空调的清凉。
 
三个姑娘像是三只美丽的花蝴蝶,色彩娇艳,翩然来去,很清楚自己适合什么风格,又好像什么风格都能驾驭,在试衣间进进出出,每人都是一朵娇丽的花。
 
梁楚攒眉,找了个阴影处,不断看向里面盛放的三张笑脸,心里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他不知道陈舒珊之前的表现是什么样的,但就目前而言,她是不是过于镇定了?按说风大贴墙走,但凡是个人遇到这种事,都该有一些危机意识吧,明明知道有生命危险,就算不是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也实在不该是现在这个心态,似乎冷静过头了。
 
难道被下降头了吗?
 
出门以前听到陈允升和陈富的语气,前几天她好像还不是这个态度?在看过那个厉鬼的真面目以后……好像很多事情已经十拿九稳,她就变得满不在乎、毫不担心了。
 
梁楚分析了半天,没分析出来什么有效的信息,切入点在陈舒珊和那个厉鬼的关系上面,但陈舒珊会说实情吗?那个鬼更是无处下手。
 
三个姑娘挑选好了合适的衣服,刷卡付账,每一件都不低于四位数,五位数也不稀奇,店员服侍周到,老客户了,对陈舒珊很熟悉,知道陈家的地址,表示会在今天把衣服送上门去,不劳烦大小姐动手带回去了。
 
王胖王瘦听着每件衣服的报价,咋舌不已,对三位女士的消费能力相当震惊了,王胖推测道:“那个鬼揪着她不放……”
 
王瘦道:“是因为仇富吧?”
 
王瘦继续道:“我最想不通的地方就是陈舒珊怎么会和那种人扯上关系,肯定是仇富没跑了,看别人长得好看家里还有钱,心里不平衡?”
 
南洞门弟子一向板正,向来不多话,面对杜肚这个昔日的同门师兄弟也吝啬地不会多赋予一个眼神,替三位女士开门,陈舒珊走在前面,一同走了出来。
 
北洞门赶紧让出堵着的门口,三个姑娘换战场继续购物,梁楚哎了一声,这才发现之前在咖啡厅一起说话的两个男士没有跟过来。现在还没有逛出多远,梁楚看向停车的方向,用力回想有没有再见过那两个人,两个男人不会和三个姑娘坐在同一辆车里,坐不开,而后面的车辆则是南洞门的车,再往后是几个道士,再往后就是他们。
 
梁楚朝王胖问道:“不是还有两个人呢,去哪里了?”
 
王胖道:“走了啊,好像是去找什么人。”
 
找了什么人,能让陈舒珊这么放心?
 
逛街逛了三个多小时,从早上到晚上,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事情发生,一行人不由有些懈怠,好在即将结束了,日落西山,三位女士总算告一段落,准备打道回府。有的品牌店不管送货到家,令人敬佩的是这三位女士,找搬运工也得是穿着干净的,眉眼端正的,歪瓜裂枣们,女士们连指使活都用不着他们。
 
一路往回走,腰酸腿麻的,王胖和王瘦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好像是有什么计划,梁楚的一包麦丽素还没吃完,一颗一颗化着吃,毕竟是慢。到了黄昏时分,一天的工作结束,街道上的人明显变多了,身边形形色色的人走过,无不是一脸疲惫。
 
正走着,前面忽然传来几声惊叫,紧接着就是喧闹声,其中夹杂着的声音还很熟悉,不就是陈小姐吗?
 
收了人家钱,就得帮人家的忙,几人互相看过一眼,临到了一天结束,反而出事了?也对,毕竟天快黑了,阳气退位,阴气蔓延,王胖王瘦神色肃穆,打起精神来,快速走了过去。
 
第63章
 
前面的人群围出来一个圈,中间就是事故现场,包围圈里站着三位女士,陈舒珊一马当先,脸色是真难看,抹了粉也遮不住她铁青色的脸,很明显遇到了什么糟糕透顶的事情,逛街的好心情被一扫而光。
 
连忙拨开一层人墙走了进去,看见包围圈里还有俩人,一老一少,老人摔倒在地上,旁边领着一个小女孩,王瘦稀奇道:“碰瓷儿?”
 
王胖捋起袖子,哼道:“碰到胖爷爷算你倒霉,打不死你丫的。”
 
然而很快这个疑问就被推翻了,不是碰瓷儿,那老人和小女孩低着头不敢抬,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在地上慌慌张张地捡东西。
 
往地面上看去,这才发现地上歪倒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红艳艳的杨梅,里面包着几包冰块,盛夏季节正是吃杨梅的季节,小女孩十岁左右的年纪,个头不高,穿着校服,身上背着一个买东西赠的小包,上面还印着日用品的字样,看起来像是沿街卖杨梅的。这边路口人流量很大,处于中心街区,数道公交路线和地铁线在这里汇聚成极为繁荣的交汇点,这么一篮杨梅,又是新洗好的,拿了就能尝个鲜,运气好的话一天就能卖完两筐。
 
路上人来人往,有路过的好事者问:“怎么了这是,都在这里干嘛?”
 
旁边有知情的好热闹的人民群众解惑:“这老头是不是发病了啊,我刚才看到他走路都走不稳,不小心撞到了这位小姐。”
 
跟在陈舒珊身后的黄裙姑娘关切问道:“舒珊,你没事吧?”
 
陈舒珊冷面霜目:“晦气。”
 
小女孩动作顿了顿,抬头飞快地看了陈舒珊一眼,抿起嘴唇,继续帮爷爷捡杨梅。
 
陈舒珊对上小女孩的一双眼睛,神色更加不悦,带着难以掩饰的厌恶和讥讽,尖尖的高跟鞋头一脚踢开滚在她脚边的杨美篮,竹篮打翻,里面没撒出来的干净杨梅登时又滚了一地。
 
小女孩沉不住气了,眼睛水灵灵的充满了愤怒,抬头大声道:“你干嘛!我爷爷又不是故意撞你的,我们说对不起了!你把他推倒了,你的道歉呢?!”
 
老人握住小女孩的手,苍老的声音慢慢说:“哎,娃子,不要这样的嘛……”
 
小女孩愤愤哼出一声。
 
老人手里还抓着两颗杨梅,一张脸皱纹密布,像是大旱的黄土地迸裂的细碎裂纹,他扶着孙女的手站了起来,不断向陈舒珊鞠躬——或许不是鞠躬,老腰不中用,那上下起伏的弧度实在很难看出什么:“对不住,老头子不是有心的嘛,小姑娘火气不要太大嘛,我们车在那边,送你一些杨梅好不好呀?”
 
陈舒珊一动不动,不知是被小女孩挑起了怒火,还是其他的什么,她像是很多情绪积攒在一起,在这一刻终于得以爆发,陈舒珊极力忍耐,一字一顿地问:“你们这些人……不该都去死的吗?”
 
老人和小孩都愣住了,陈舒珊拢了拢头发,姿态依然优雅,温言道:“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为这个社会做出过什么奉献?你们有什么脸活着,你们穿这些衣服出来……”她指点着老人的汗衫、女孩的校服,“不丢人吗?就算不尊重自己,不在乎,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吗,你们自己闻闻,身上都是什么味,攒了多少细菌啊……你们回家,也洗澡的吗?”
 
陈舒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悄悄话,外围的人听不太清,然而想保护她的、就在她旁边的道士们听得无比清晰,脸上现出讶然之色,王胖双眼大睁,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她是怎样以这么漂亮的一副面容,这么轻柔的一副语气,说出这一番话来?
 
陈舒珊身后的两个女孩轻掩口鼻,黄裙姑娘和绿裙姑娘拉住她道:“舒珊,你不要离他们太近。”
 
陈舒珊弯眉笑了笑,推开两人的手:“雪蓉,宁冉,你们不用管我。”
 
黄裙姑娘——刘雪蓉道:“这些人都是社会的垃圾,毒瘤,渣滓和废物,你和他们说再多,费再多口舌,以他们的智力也不能理解。”
 
程宁冉葱白的手搭上刘雪蓉的肩膀:“是啊,怎么不去死呢,苟延残喘什么。你今年七十?八十?还有几年活头,干脆祖孙俩一起去了吧。”
 
陈舒珊屈尊俯身,轻蔑道:“说起来我特别好奇,你们现在住哪里,住在垃圾堆里的吗。你们吃什么,在垃圾里面捡东西吃吗?你们这些人,抱歉,不是针对你们两个,我是说你们所有人,又穷又脏,还有那些流浪汉、要饭的叫花子,你们无处不在,走到哪里都看得到你们,像是病毒一样死赖着,和阴沟里的老鼠有什么区别,多少传染病是从你们这些人滋生和传播的?政府为什么不出一道法令,把你们这些老鼠聚集到一起,和正常人分散开来。真不敢相信和你们生活在一个地球,你们一代一代繁衍,害人害己,难道还想让你孙女跟你过同样的生活,和你一样辛苦吗?”
 
老先生的脸像是一块经年没洗的干抹布,面容出现一丝茫然,似乎没有完全理解她的话,他抬起头来,老迈浑浊的眼里充满泪水:“你、你……”
 
他忍气吞声,到了这把高龄,早没有了年轻人的血性和锐气,低头长长叹了口气。
 
小女孩跳了起来,挡在老先生面前,色厉内荏地撒谎:“你胡说八道!我学习很好的!我以后让爷爷住大房子!你才是老鼠!老鼠老鼠老鼠!”
 
十多个围观群众被她吼得一脸莫名。
 
程宁冉嗤笑,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轻声漫语:“跳什么脚,你知道什么是礼仪和淑女吗?学习好有什么用,骨子里还不是一样卑贱和没教养。”
 
小女孩年龄不大,呆呆愣住了,吃力地消化她说的话。
 
程宁冉不再看小女孩,看向陈舒珊道:“舒珊,我早跟你说过了,是白费力气,你说这些他听得懂吗?”
 
刘雪蓉道:“舒珊也是一片心意,不然平时谁会和他们说这些,不是总有人自不量力,想着卷土重来,报复我们是不是?”
 
陈舒珊眼神冷了下来:“那个low货,她有本事第一天就让我知道她是谁,掖掖藏藏算什么,我陈舒珊会怕了她?笑话,居然还敢找我,变成鬼了又能怎么样?她怎么能恨我,她该感谢我,世界本就不公平,人生来就分贵贱,我是让她从哪里来的回哪里去,是什么样的人,就该过什么样的生活。我是好心,教她做人的道理。”
 
陈舒珊下巴微扬,不知是在对别人说,还是对自己说:“上次我们赢了,这次也是一样的。这个结果不会有人改变。”
 
王胖一张胖脸涨得通红,之前对陈舒珊的好感在一瞬间败了个干干净净:“姓陈的,你他……”
 
梁楚神色微敛,横他一眼,王瘦及时捂住了王胖的嘴,把他那句要命的‘他妈的’给堵了回去。
 
梁楚喊了一声陈小姐,陈舒珊执着花伞,转头看他,不禁一愣。
 
梁楚神色平静从容,不急不躁,他一旦不做乱七八糟的表情,常年被大尾巴狼捧在手心里,挨金似金挨玉似玉,不卑不亢的小尾巴狼的气势不自觉流露出来:“寒门出贵子,白屋出公卿,古往今来传下来的道理,几位小姐自诩是名流、是贵族,这句话不会没听过吧。”
 
陈舒珊怔楞一会才道:“你说的这个几率有多大?几万、几十万的所谓寒门,才能出来一个贵子吧?那剩下的那些人呢,再说了,他们不就是被剩下来的那些吗?”
 
梁楚深呼吸,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他清醒,梁楚竭力控制立地成棒槌,一榔头拍她个脑袋开花的冲动,客客气气正想问您是按照什么标准区分的,又是谁给你的权力?一张嘴、一条舌,一副利齿,张嘴便伤人,知道口德两个字怎么写吗?
 
话还没有说出口,耳边忽然传来小女孩撕心裂肺的惊叫声:“爷爷——爷爷你怎么啦?!”
 
低头一看,小女孩跪坐在地上,托着老先生的上半身,吓得脸色发白呜呜哭泣。
 
陈舒珊蹙起精心描画过的双眉,后退一步,似乎很难接受小女孩的嚎叫,太聒噪了。陈舒珊道:“走吧。”
 
刘雪蓉和程宁冉挽起她的手臂,陈舒珊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离去。
 
街上乱哄哄的,吵闹声、鸣笛声此起彼伏,陈舒珊的一番言论轻言细语,除了内圈的几个人,没有多少人可以听清楚,围观的人大多刚下班,急着回家或撒欢,七七八八散了,小女孩嚎了一嗓子,也没多少人注意。王瘦很快放开王胖,掰开老先生的眼皮瞧了瞧:“得去医院。”
 
地上的杨梅顾不上管了,提起竹篮,抬着老先生去了医院,是轻微中暑,又气急攻心,没什么大问题,回家休息几天便好。
 
领了药出来医院,老人长长叹气,连声道谢,又忍不住老泪横流:“我没用啊,我没用啊——我白活到这把岁数,我、我……”
 
王胖道:“您别钻牛角尖,听狗放屁呢。”
 
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抽噎道:“爷爷,爷爷你别生气,你吓死润润啦,我以后一定好好写作业,再也不逃学了!”
 
老先生绽出一个笑容,摸了摸孙女的头顶。
 
祖孙俩的杨梅车还在商场附近,润润扁着嘴巴,落在爷爷身后,偷偷擦眼泪,左手绞右手,脸上露出浓浓的迷惘。
 
梁楚保持和润润同样的速度走了一段路,润润小手灰扑扑,泪水和灰尘揉了一脸花。
 
沈云淮不得不附和着一大一小的脚步,走得很慢,目光始终注视在梁楚身上。大的小的鼻子全皱到一起,没过多久,大的没扛住,一手压住润润稚嫩的小肩膀,蹲身问她:“看你不高兴,你有问题吗?”
 
润润眼泪流了下来,哽咽道:“我、我骗人了,我爱玩,学习不好。”
 
梁楚柔声道:“因为这个哭呀?”
 
润润低头脚尖划地:“我不想爷爷再卖杨梅了,我愿意上学了,努力学习有用吗?刚才那个阿姨说,说卑贱……”小姑娘听不懂意思,却能听得懂语气,直觉不是什么好话:“卑贱是什么?”
 
梁楚反问道:“你怎么想的,你认为学习有没有用?”
 
润润想了想说:“我爷爷对我说……学习改变命运,我觉得,有用。”
 
梁楚笑道:“爷爷说的很对,学习改变命运,你相信爷爷吗?”
 
润润用力点头。
 
梁楚揉她的脑袋,润润看着她,小小的世界观第一次受到风摇雨打的攻击,她深吸口气问:“为什么有的人生下来就有很多很多钱,我和爷爷要卖杨梅,刚才的阿姨说世界是不公平的,人生来就有卑贱,是不是这样,所以她才骂我和爷爷是老鼠。”
 
梁楚不知道怎么回答,沉吟许久,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道:“那三个阿姨家里是很有钱,你想做那样的人?”
 
润润大声道:“不!”
 
“为什么?”
 
“我才不会成为那样的人,”润润激动地说:“她们、她们……骂人!我讨厌她们!我喜欢爷爷,我要做润润,和爷爷在一起!”
 
梁楚笑了,忍不住想亲她的小脸:“有的人生下来穷,有的人生下来富,但是风水轮流转,穷人会变富,富人会变穷。一个人生来衣食不缺,有很多钱,可能会毁了他,他会好逸恶劳、贪图享受,一辈子囫囵过了,也有人安分克己,利用手里的资源发展自己。也有人生下来很穷,他自怨自艾、抱怨命运,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贫穷很能磨练人,也可以让人洗净铅华,从无到有。穷人和富人都出人才,也出庸才,成长环境很重要,但是最重要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润润听得懵懵懂懂,想了半天,迟疑道:“自己?”
 
梁楚有些惊讶,这小孩怎么教出来的,她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吗?
 
这个年龄的孩子好玩好动,善于思考的本就不多,她仅凭短短一席话,就已经思考公平和贵贱的问题,还一点就透,自己摸索出来了结果。还忧心她会被陈舒珊的三言两语带歪,自卑而没有底气,真以为自己低人一等,现在没这个担忧了。
 
把老先生和润润送回家,回去陈家的路上,王胖还一路忿忿,开车开的像遥控汽车——还是三五岁新手小孩玩的那种。
 
“王瘦你到底站哪边的,你小子拦着我干什么?!”
 
王瘦道:“我不拦着你你想怎么样?”
 
王胖说:“老子揍她一顿!”
 
王瘦骂道:“你这么多肉白长了吗,陈舒珊带着那么多人,你揍得到她?再说了,这事儿都还没知会师父,青稞道长还没死呢,你就想上位当司令?”
 
王胖呸道:“就看不惯她那副嘴脸,他妈的什么东西,有几个臭钱了不起了?去他妈的。”
 
回到陈家的时候已近黄昏了,青稞道长叉着腰等在门口,看到车来一通骂:“就你们搞特殊,别人都回来了,你们人呢?!我让你们跟着陈小姐,你们往哪里溜达去了?”
 
王胖正没好气,下意识要顶嘴,又看了看现在站在谁的院子里,这是陈家的地盘,到处都是陈家的耳目,王胖硬是憋回去了,摆手道:“说来话长,回去说吧。”
 
陈家房间多,白来得早了,根本不用抢。北洞门分到了两间房,北洞门一众进了卧室,把门一关,青稞道长问道:“怎么回事?”
 
王胖王瘦把今天的事一说。
 
青稞道长看向瘦徒弟:“你现在怎么看?”
 
王瘦道:“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既然鬼敲上了门,又经过今天这一出……陈舒珊不无辜,我早上看走眼了。”
 
王胖道:“我烦死这女的了。”
 
王瘦问道:“陈家今天怎么样?”
 
青稞道长简单概括:“各扫门前雪,其他人用不着担心,这鬼难惹,绑鸡的绳子怎么捆得住大象?倒是南洞门动作很大,开始布置捉鬼阵了,陈允升下了血本啊——你们说陈舒珊今天和四个人见面,她确实带回来两个女的,听说是她的高中同学,一样倒霉,都遇见鬼了,在陈舒珊之前,还被推了两把进过医院,说起来,另外那两个男的你们没扫听扫听去哪儿了?”
 
梁楚静静听着,目光突然凝住。
 
王胖郁闷道:“师父你是没见着,我不是争理,也不是贪便宜的人。我今天看她们买衣服,一件成千上万,上午的时候,他们吹着空调说话,我们在外面足足晒了五个小时,我都快给烤熟了,他们也不缺一杯东西的钱,帮我们掏份钱让人舒服点有多难?我真不是贪他们的便宜,我有自知之明,他们真请我我也不去,但要的是什么,要的是这份心,结果连这份客气都没有,眼睛都长头顶上,我跟他们说话他们会搭理我?”
 
青稞道长摆手道:“行了,又不是小姑娘,晒你几个小时又没怎么着你,正好出汗减肥。”
 
王胖更郁闷了。
 
室内一时变得十分安静,梁楚缄默不语,微微失神,从听到同学两个字心就一直揪着。
 
王瘦之所以提出那厉鬼多半不是寻仇,所持的依据是以陈舒珊的家境和交友圈、出入的场所来看,基本没有可能和这样的人有交集。但如果不是现在呢……烦乱的头绪突然理清了许多,会不会作恶的人是陈舒珊的同学?社会有门槛,各行各业、老板员工,吹空调有暖气,舒舒服服上班和室外工作者,而在学校面前,在知识面前没有贫富贵贱。
 
如果这么一来,问题就说得通了。
 
梁楚问道:“她们是哪个高中的?”
 
青稞道长抬头看他,道:“还能是哪个学校,这几位都是富家子弟,读的是最好的高中,华城一中知道吧。”
 
华城一中……
 
梁楚彻底愣住,屁股下面像是长了钉子一般坐不住,华城一中,华城一中……
 
梁楚身体前倾,问道:“大师,死了以后变厉鬼的可能性有多大?很容易吗?”
 
王今科道:“你以为批发大白菜?一个就这么难搞,真的到处都是厉鬼杀人,世界还不乱套了。”
 
梁楚忽然全身发抖……华城一中不是吴正芳读过的学校吗,吴正芳化成了厉鬼不肯回家,而陈家正好有厉鬼作祟。吴正芳失踪时在八年前,十八岁,而陈舒珊看起来也就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八年前也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年龄对得上,几个人又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但这事儿怎么会这么巧?
 
板牙熊分析道:“……不会就是同一个吧?”
 
梁楚想起陈舒珊白日里的做派……吴正芳出身贫家,确实很有可能起矛盾。
 
夜色很快深了许多,晚上吃的是自助餐,请来的妖魔鬼怪出自民间,没有明确的派系,也没有组织太严肃的饭局,陈家此时也无心招待客人。保姆做好了饭菜,摆出长长一桌,饭碗都有,想吃什么自己盛什么。
 
做的食物很美味,也有可能是太饿了,一整天没有好好吃饭,梁楚一边跟板牙熊分析案情,一边吃撑了,吃饱了也不用洗碗,简直太幸福了。梁楚靠着椅子一瘫,板牙熊瘫在他兜里,都大肚朝天,一动不想动。
 
沈云淮很腼腆,没怎么夹菜,梁楚不知道他的口味,自己觉得好吃就给他夹点。沈云淮支着下颌,看他微微隆起的肚腹,随手往上轻轻一搭,梁楚立刻把他的手拿下去,难受地说:“不要碰我肚子。”
 
沈云淮看他鼓鼓的小肚子,怕是撑坏了,问他:“出去走走吗?”
 
梁楚心想你看我还能走得动吗,我连说话都费劲,含蓄地说:“我不想动。”
 
沈云淮哄道:“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梁楚想了想,赶紧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心里数数:“那还是走走吧,你继续吃你的。”
 
撇了男人就踱出去了。
 
大厅里像是公司同事出来一起吃自助餐,不同的是里面没几个认识的人,但仍然噪杂混乱,大声谈论不绝入耳,出了门觉得耳根清静。梁楚心里装着吴正芳的事儿,一时半会拿不定主意,这太荒谬了。
 
陈家的前院很大,缓步在里面走动消食,一百步数着数着就忘了,板牙熊在他口袋里也跺着爪子消食。
 
走了没多远,绕了院子半圈,到了停车的地儿,突然听到一阵窃窃私语,既然是私语那肯定不能偷听,梁楚也没在意,走了两步听到他的名字,说话的人声音也很耳熟,梁楚支棱起耳朵脚步顿住,又退了回来,往面包车的方向看。
 
就看见王胖王瘦蹲在车底下乘凉,一人端着满满一碗饭菜,吧唧吧唧吃的特别香。
 
王胖含着饭菜口齿不清:“奇了怪了,到底是青稞道长夸张了,还是杜肚真这么牛逼,他怎么收的鬼祖宗?”
 
王瘦道:“我之前听王今科那语气,还以为鬼祖宗吃人喝血呢,现在看来……没他说的那么可怕啊。”
 
王胖心有戚戚道:“你看杜肚就知道了,他是在造反啊。”
 
王瘦摸了摸下巴道:“不过青稞道长平时是有点不着调,该正经的时候还是正经的,应该不会骗我们吧。”
 
王胖无语道:“让你这么一说不就又回到原点了吗,那是怎么回事。”
 
王瘦道:“本来就是个死胡同,杜肚才学了多久的阴阳先生,别说鬼祖宗了,就已普通的厉鬼,他往哪里收去。”
 
王胖悄声道:“他们该不会有什么不可见人的交易吧……”
 
王瘦道:“什么?”
 
“比如……”王胖顿了顿,想是他自己也觉得理由太荒谬,底气不足道:“杜肚被包养了?”
 
梁楚脸都绿了,莫名其妙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心里猜出了七八分,八成是沈云淮在车里的动作太容易让人误会了,眼看他俩越说越没边,等不及身正不怕影子斜,谣言不攻自破什么的,梁楚幽幽道:“那是你们的错觉。”
 
王胖王瘦打了个哆嗦,筷子敲到了碗。
 
梁楚继续道:“你俩什么眼神呀,我是那种不自食其力的人吗,就算包养,也是我包养他啊,沈云淮长得更像小白脸吧。”
 
板牙熊道:“就是就是,见过帅的包养丑的吗?”
 
梁楚说:“你不要给自己加戏。”
 
王胖一边叹息一边转过身道:“唉,我这么想也是有原因的嘛,你说你,一穷二白,身上连个叮当响的钢镚都凑不出一对,你拿什么包养鬼祖宗……啊!”
 
等看清来人,王胖王瘦齐齐猛地一顿消了声,跟一对长得背道而驰的双胞胎似的,咽了口唾沫,装满食物的碗在手里跳了一下,垂眉耷拉眼的瞪眼看地,不说话了。
 
梁楚中肯地说:“以后嘴上装个把门的,我和沈云淮,就是普通朋友,关系是天地可鉴的清白,老清白了,但他这人吧……唉,可能是在家待久了,憋变态了,就跟今天在车上的时候一样,有点不正常,我就比较宽容大方了,让着他点,不跟他一般见识。”
 
王胖王瘦一口一口的吸凉气。
 
梁楚开镜看着两兄弟,筷子和碗一个劲的发生亲密接触,吃了一半也不吃了,端着碗跟端着一只刺猬似的。他有这么可怕吗?
 
又想到一个可能性,他是没这么可怕……梁楚后背有点僵硬,抱着侥幸心理,一寸一寸试探着往后看,果然看到一道没有影子的高大身躯,静静伫立在他身后。
 
王胖王瘦见势不妙,揣着碗扭头便跑了。
 
梁楚转过头来不看后面,望着两人疾奔离去的背影,心中凄凉,他嘴上也该装个把门的大铁锁。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