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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敢撩不敢当 下——张抱抱

 第64章

 
梁楚抬起头来,假装欣赏月亮,一边演技很好地说:“唉,你们怎么跑了,不赏月啦?”
 
王胖王瘦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梁楚若无其事、同手同脚地往前走:“散步散完了,够一百步了,我也赶紧回去睡觉吧。”
 
沈云淮气笑了,扣住他的肩膀往后扳,梁楚下意识想跑,但小尾巴被人抓住,眼前一晃,连抗议的机会都没有,身体踉跄着不知到了何处,后背抵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沈云淮欺上前来,把他压在车身上。
 
梁楚立刻小声叫:“肚子肚子!”
 
沈云淮动作微顿,梁楚伸手推他,男人安静几秒,低着眼睛看他两手护住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免得被挤到了,算账的气焰不由熄灭大半。
 
沈云淮的手臂分别撑开在他的身体两侧,稍稍退后半分,给他留出一些余地来。梁楚看他上当,眼珠一转嘿嘿一笑,笑呵呵地从别人的胳膊底下往外钻。沈云淮撑在他肩膀的手臂及时下滑,梁楚的腰腹正好撞了上来,被揽着腰推回原地。
 
沈云淮攒起眉心,骗人狡猾的小东西。沈云淮再次欺近他,把人困在身体的车身之间,像一把人肉做的锁,把他圈在怀里。
 
梁楚越狱失败,很识时务的老实巴交了,抬眼看着沈云淮傻笑。
 
身前的人长身玉立,柔和的月光撒了他一身,但这样好的月色没有为他带来半分随和,一身气质和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从面容来看摸不准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应该是不高兴的。
 
梁楚审时度势,学今天的老人说话,带着些软糯的江南口音:“唉嘛,你不要这样的嘛,我也不是故意的嘛。”
 
沈云淮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梁楚后背贴着车身,前面又被沈云淮紧紧贴着,他不敢乱动,活动空间十分有限,殷勤地帮忙拍拍男人身上什么也没有的衣袖,知错就改、满怀期望地看他:“我说错了,我太不是个东西了,你不是那样的人。”
 
沈云淮自方才把人逮回来,手一直没离开他的腰,掂量手里有多少肉,又摸了摸骨头。男人板着脸,说话的声音却很轻:“我是哪样的人?”
 
梁楚机灵的抓住机会,一脸正直的诚恳说:“你是很好的人,长得这么高、脸这么帅,脾气还这么好,还很善良……又大度不斤斤计较的人。”
 
沈云淮眼里带笑看他,小厚脸皮,拍马屁也不带脸红的。
 
舍不得逼他,又想逗逗他,沈云淮沉着声音道:“你说的很对。”
 
梁楚一双眼睛瞪得骨碌圆,心想沈云淮你够不要脸的,太自恋了,哪有自己夸自己的,你是孔雀吗。
 
沈云淮的动作刻意放得又轻又缓,缓缓凑近他,像是故意煎熬他的心神一般,梁楚眼睁睁的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近,有一瞬间还以为他是要亲上来,本就津贴的身体挨得更紧,梁楚僵直着身体,直觉皱着眉想往旁边避让,却被一双大手紧紧钳住腰,被迫感觉不属于自己的身躯压了上来。
 
梁楚紧张地说:“沈云淮!你三思啊,你长得比我好看,不要被我占了便宜!”
 
脸颊有似有似无的触感擦过,梁楚听着耳边的呼吸声,却忘了鬼是没有呼吸的,直到耳垂被人碰了碰,梁楚往旁边歪脑袋,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变态是这样的吗?”
 
沈云淮微微躬腰才能抱着他,梁楚找回声音,干巴巴地说:“你、你不是变态。”
 
沈云淮轻笑,他是的。
 
梁楚身体僵硬到了极点,沈云淮不再吓他,离开他的身体,站直了才看到他紧张极了,双手背在后面,像个受到惊吓的小狗,找了东西用力抓紧了来缓解紧张,沈云淮皱眉,一根一根把他握着车把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指掰下来,握在手里。
 
梁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很快又收了回去,挺胸抬头、义正言辞地说:“你不要牺牲自己来报复我啊,多吃亏啊你。”
 
说你是变态你还真当个变态啊。
 
沈云淮神色愈深,不觉有些狼狈失策,他把小厚脸皮堵在怀里逗他,自己也付出了代价。想到之前指肚感受到的柔软触感,真想拖出他的小舌头来尝尝。小道士虽然说不上细皮嫩肉,但那眼神就跟受过训练似的——又是凶又怕,恰到好处的火候,怕还不承认,得强撑着,不高兴了发个狠也只能留个不轻不重的牙印,顺带在别人手上留一大波口水。
 
沈云淮略有些失神,突然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好像不止一次看到过这样的表情,被这么简单容易的击败过。
 
梁楚挣扎了一下,反被扣得更紧,硬闯是闯不出去了,梁楚认真思考,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倒这种霉。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沈云淮没有多余的动作,气氛依然暧昧到了极点,梁楚茫然地想是他多心了吗。他左看右看,左脚磨蹭右脚,就是不敢对上男人的眼睛。
 
沈云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站立不安,乱扭乱动的小脑袋,表情丰富,时不时还会愁眉苦脸小心的叹口气,抬起眼睛瞧瞧他,又迅速看向别处,想抗议又不敢的模样。沈云淮心情愉悦,直想掐住他的下巴让他看着他,他会把他剥干净了含进嘴里,一寸一寸舔遍他的身体……男人一阵心摇神荡,到了那个时候,他依然只该看到他,到时候又会露出什么招人疼的表情。
 
但眼里一定含着水光。
 
沈云淮心里问道,还说我不是变态吗,料事如神的小道士。
 
“你到底想怎么样呀。”梁楚觑他神色,本来想打个游击战,敌不动我不动什么的,先动的好像就失去了先机。梁楚低着头,给他一个头顶,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指,又去玩车的车把手,摸了没两下突然掰动了,梁楚愣了愣,用身体挡着后面,又试着弄了一下,心道天助我也天不亡我啊。刚才王胖王瘦守在这里吃饭说悄悄话,走的又急匆匆的,车没有上锁。
 
车门是推拉式,有了退路就有了底气,梁楚心情轻快起来,抬头看向沈云淮,跑之前还要通报一声,语速极快地说:“我走了!”与此同时掰动门手推开了车门,蹭地蹿了进去,他不放过沈云淮的任何一个表情,上了车就回头看,脸上写着我打你个措手不及吧。
 
沈云淮蹙眉,仍是一副老成持重的表情,小道士方才急着逃跑用力过猛,车门顶到尽头还有反冲力,沈云淮给他收拾烂摊子,一手格挡住弹回来的车门,一手去逮不老实的人,然而抬眼便看到那小道士逃出他怀里便不动弹了,靠在中间的位置上瞧他,一脸的我厉害吗。
 
沈云淮微愣,把人抓回来的念头忽然淡了,沈云淮放过了他,见他露出疑惑的表情没有下一步动作,还得配合着跟他打一场对手戏,作势去拿他,果然他反应很快,兔子一样跳起来,沿着过道跑向另一边,拉开对面的车门跑了出去。
 
沈云淮摇头笑笑,把顾头不顾尾留下两扇没关的车门都合上。
 
一路头也不回,还没进门便看到青稞道长和王胖王瘦正好往这边走来,也不知道和沈云淮纠缠了多久,王胖王瘦的一大碗饭早就吃完了,现在正用‘你居然还活着’的眼神看他。
 
梁楚不搭理那两个没义气的,看着青稞道长问:“做什么去啊?”
 
青稞道长一边走一边道:“听说陈小姐的那两个男同学回来了,跟着去看有没有线索。”
 
梁楚哦了一声,也亦步亦趋跟着,现在可不能落单。
 
陈家地盘很大,来到正厅里,里面已有几个人坐着了,正是陈富、陈允升和南洞门的弟子。除此之外野棘派和气功大师也在这里,今天是他们守夜。
 
果然上午时的两个男人也在,才走进门来,便听到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循着声音往上看去,三个姑娘有说有笑从二楼移步走了下来,想是刚洗过澡,睡袍舒适而宽大,露出纤细笔直的小腿。
 
陈舒珊三人走到沙发上坐下,陈富看到女儿的神态很意外:“舒珊,你没事吧?”
 
陈舒珊啜了口茶,笑意盈盈:“我能有什么事?爸,你别担心我啦,没人敢动我,放心吧。”
 
屋里的人诧然看向她,陈富皱眉:“珊珊,你有事跟大家说,别擅作主张。”
 
陈舒珊淡淡一笑,没有再说,刘雪蓉好看的眉毛皱起来,看着赶回来的两个男同学:“人呢,怎么就你们两个?在外面吗?”
 
个子稍高的陶子旭答道:“不在老家,还没死心呢,听邻居说前两天有外面打工的老乡打电话过来,在G城看到有个长得像的,这不是,才赶过去。不过要到了手机号码,联系上了,一听是我们还挺高兴的,不过离得远,最快也是后天才能到了。”
 
刘雪蓉脸色微变,娇声细语:“怎么回事儿呀,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们三个都等着你们救命呢,今天晚上怎么办吧。”
 
钱俊朗笑道:“姑奶奶别急,我们做了两手准备,她就算成了再厉害的邪物,也不会忘了生她养她的父母吧。”
 
程宁岚冷哼道:“还用你们说?要不是因为这样,还用你们去找他们?”
 
钱俊朗朝外面喊道:“东西拿进来!”
 
刘雪蓉侧身:“什么呀?”
 
外面的司机拿进来一个背包,陶子旭接了过来:“看我和俊朗拿了什么好东西。”
 
“合着不是你家,什么东西都往里面带。”陈舒珊倾身看了一眼,秀眉打结,喊保姆:“冯阿姨?有人在吗,拿张垫子来,多脏啊!”
 
陶子旭道:“这是护身符,你还嫌?”
 
陈舒珊道:“一会让人洗洗。”
 
保姆小步跑了过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软毯,陶子旭把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只见里面有两本户口本,有几瓶没吃完的药,有几件灰扑扑的衣服,还有十多张全家福,乱七八糟的,洋洋洒洒落了满地。照片上的人从两个年轻男女抱着一个小女孩,到小女孩慢慢长大,年轻男女的脸上则布满了皱纹。
 
刘雪蓉掩鼻道:“你们这是把他们家都搬来了啊。”
 
钱俊朗拍拍手,道:“她现在总该知道轻重了,是,我们的命在她手里没错,但陈叔叔请了这么多高人,谁输谁赢还不一定。而她父母就不一样了,那两条命实实在在攥在我们手里的,她想让他们死?我不介意试一试谁的手更快。”
 
程宁岚低头看了看相片,看到久违的面容,抽出纸巾慢慢地擦拭手指,声音冷淡:“想到和她在一起两年,足足两年,白天晚上都看着那张讨人嫌的脸,我就犯恶心。爹娘怎么教的,要多没教养就多没教养。”
 
刘雪蓉颔首道:“我知道,你睡觉睡得轻,血液本就紧张,睡眠时间也短,她自己早起就算了,还带着我们全寝室都早起,她是谁呀?知不知道给别人添了多大的麻烦,我高中也是晕着头过的。”
 
程宁岚道:“一家子奇葩,我还记得开学的时候见到她爸妈,带来一缸什么东西,腌蒜是吗,天啊,这是学校,不是你家!一屋子怪味,让别人怎么住?”
 
刘雪蓉笑道:“这个我也知道,我和舒珊就是被熏出去的,都不认识,也不好说什么。晚上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你。”
 
程宁岚也笑了:“回头想想,还是该谢谢她的,没有她……我们三个也不会这么要好吧。”
 
陈舒珊抚弄漂亮的指甲,美眸抬起:“我们对她也算不错了。”
 
刘雪蓉叹息道:“是呀,那些钱我们也没私吞吧,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她家不是困难户吗,那笔钱给了她家也解决不少难处吧。但生活就是这么奇妙,她现在恨死我们了,来要我们的命,她一定不知道她那一对奇葩父母,可是对我们感恩戴德的,该让她爸妈给她讲讲道理。”
 
陈富越听越怪,问道:“你们三个姑娘在说什么,你们认识?”
 
刘雪蓉和程宁岚互看了一眼,程宁岚道:“陈叔叔,这个作祟的鬼,是我们的一个同学。”
 
青稞道长上前一步:“你们做了什么?”
 
第65章
 
陈允升一同看了过来,似是早就料到青稞道长会问这个问题,神色之中夹着淡淡的嘲讽。
 
刘雪蓉眨了眨眼睛,看向青稞道长,伸出白净的手腕:“道长为什么这么问,您看我们三个……能做什么呀?”
 
北洞门从进门来始终没有落座,在正厅找了面墙倚着,梁楚闻声细细端量三人,刘雪蓉蜷着腿坐在沙发上,几个姑娘长发轻挽,穿着舒适的丝质睡衣,身材柔软纤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确实很难亲自做什么。
 
然而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作祟,或者经过下午时的那桩事,戴了有色眼镜,总觉得这几个柔弱无骨的大小姐远不是表面看起来的无害。
 
梁楚对板牙熊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她们不像好人。”
 
板牙熊捋了捋爪子上的毛:“您说得对,本来就不是好人,不要喜欢她们。”
 
梁楚深沉地说:“那她们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呢?”
 
板牙熊说:“俺不知道。”
 
梁楚说:“你真没劲,根本不适合办案。”
 
青稞道长连表面上的太极都懒得打,是个不解风情的老柳下惠,对着三个貌美如花的女人像是对着三根大棒槌,面无表情道:“没问你们能做什么,问你们做过什么,鬼是什么身份,给的钱又是什么钱,哪里来的,你们是什么关系,有什么恩怨。从头到尾说一遍就行了。”
 
刘雪蓉脸色冷了下来:“我没这个义务。”
 
程宁岚露出一个特别奇怪的表情,托着下巴问:“陈舒珊花大价钱请你们来,是请你们来捉鬼的,难道是让你们来打听八卦的吗?我们以前做过什么事,和你有关系吗,和能不能除掉那个low货有必要的关联吗?”
 
青稞道长被噎了个灰头土脸,还想继续说什么,陈允升横插一脚:“当务之急是怎么除鬼,你这些问题自己烂肚子里吧,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该问的少问,王今科,过了这么多年,你老毛病还是没改啊。”
 
青稞道长头也不抬,硬邦邦回道:“知己知彼才更有胜算,不知道来龙去脉,怎么掐毒蛇的七寸?”
 
陈允升轻飘飘道:“我看不是为了这个吧,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还想瞒着我?你不就是惦记那邪物为什么背着这么多条人命?”
 
青稞道长道:“没错,那又怎么样?”
 
陈允升慢悠悠说:“过去发生了什么很重要吗,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过往之事已成定局,不可更改,青稞道长还是往前看,先顾眼下吧。”
 
青稞道长盯着刘雪蓉几个人看,不屑道:“用不着你教训我,我们北洞门和你陈允升走的不是一道。”
 
青稞道长眼神毒辣,直把陈舒珊几人看的后背发凉,好像看透了他们在想什么。陈舒珊眼神闪烁,轻轻啜了一口茶,淡淡笑道:“不过是女生之间的一些矛盾,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们也没想到这件事会被重新提上台面,不太好对外人说,道长见谅。”
 
说着陈舒珊把茶杯放回桌上,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从容道:“走吧,回房间,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刘雪蓉低头看过一眼地上的东西,脚尖踢了踢软毯的边,讥笑道:“我今天巴不得她来找我,装神弄鬼的受了这么多天的窝囊气,今天总算能出口恶气。”
 
陈舒珊绕过沙发,对陶子旭和钱俊朗道:“你们两个也别回去了,住在这里吧,反正有的是房间。她不是找我们的麻烦吗,那就成全她,还省得她来回跑了。”
 
陶子旭和钱俊朗自然没有推辞,保姆很快走了过来,抱走地板上的杂物拿去清洗。
 
当事人纷纷离开,再留下来也没有什么用,陈允升是第一个离开的,留下两个南洞门弟子,跟野棘派和气功大师一起守夜。其他人也该准备走了。
 
其实所谓的其他人就是北洞门。
 
王胖王瘦对着陈允升的背影交头接耳,骂老王八,老王八居然会开口说话跟他们的青稞道长顶嘴,成精了吧,南洞门的弟子看了过来,王胖就特别嚣张地小声说小王八看什么看。
 
梁楚赶紧离俩人远一点,要不然分分钟被牵连挨揍了,好在南洞门弟子离得远,模模糊糊听到了只言片语,但没听懂具体意思,也没有过来找茬,算他们好运。
 
梁楚一边听两人絮絮叨叨一边担忧道:“沈云淮呢,咋没跟着我,还在生气啊,别给跑了吧。”
 
板牙熊说:“您现在想起来有什么用啊,刚才跑的多快啊。”
 
梁楚道:“我也是为他着想啊,我不跑还让他继续在那里表演变态吗?”
 
板牙熊摸着毛,阴恻恻道:“您怎么知道他不是真的变态。”
 
梁楚惊恐害怕状:“你不要吓唬我啊,我不经吓的,我今天还要跟他睡的。”
 
板牙熊道:“那您可就惨了。”
 
梁楚恢复正常,摸了摸下巴道:“那说不定,反正我长得丑,吃亏的是他沈云淮。我还是去找找他吧,万一真跑了我往哪儿找人去。”
 
板牙熊打了个哈欠道:“往门口看。”
 
梁楚往门外走去,什么也没有看到,板牙熊嘿嘿道:“我胡说的,嘿嘿嘿嘿嘿。”
 
梁楚使劲拔它的毛,拔秃拉倒。
 
然而很巧的是沈云淮虽然不在门外,听到旁边有脚步声,梁楚转头看去,便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徐徐而来,不同于在两辆车夹缝里的时候,沈阳看身披月色和旁边厅堂里映出来的灯光,之前的攻击性和戾气消失了大半,看起来和月光一样,简直像一个斯文禽兽。
 
梁楚松了口气,怕他还记恨着刚才的事情,颠颠哒哒的迎了上去,扬着小下巴问:“唉,你看这巧的,我刚说出来找你,你就正好过来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默不默契啊?”
 
沈云淮有些意外,不久前见了他还像是小羊见了狼,夹着小短尾巴逃跑,来的路上还想着怎么哄他,现在自己又活泼起来了?
 
沈云淮顿了顿,才应道:“我来找你。”
 
梁楚也在打量沈云淮,看他的表情和动作都挺正常的了,不像个变态,应该是不生气了,他也没敢再提,一颗心放了下来。
 
王胖的大胖脑袋探出来往外看,看到陈允升已走远了,朝里面招了招手,低声道:“来吧,没人了!”
 
没人了才能走吗?
 
梁楚无奈,明明正大光明在陈家做客,怎么弄的跟做贼似的。
 
很快回到了住处,梁楚心里记挂着陈舒珊那几个人的事情,青稞道长在正厅里的时候问了那么多问题,心里肯定有些别的猜测,但最终没有发挥的机会。陈舒珊和另外两位同学瞒的滴水不露,一唱一和,陈宁岚发难扮黑脸,陈舒珊作白脸,硬是一点口风也没有透露。
 
梁楚满怀热情地跟在北洞门一众的屁股后面,想一起讨论一下事情的可能性,才走到门口,王胖进门伸了伸胖胳膊,懒得扭头随脚踢门,梁楚伸着头往里扎,万万没想到这胖子会突然关门,门板照着他的脸糊过来。
 
梁楚吓一跳:“后面还有人!关门干嘛啊!”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挡,死胖子的力气很大,梁楚手肘向前护着脸,一边用脚去挡门,突然肩膀被人扳了一下,拖着他后退数步,后背撞到男人的胸膛,门板‘哐当’一声巨响合上了,好险没把杜肚本就不咋立体的五官给拍成平面的。
 
听到外面的说话声,王胖又回来开门:“哎哎哎,没看见你,没事儿吧?”
 
沈云淮冷飕飕扫了一眼,很有些‘自己领死去吧’的意味,王胖登时心虚地以头撞墙,不敢言声。
 
沈云淮把背对着他的人转了一百八十度,仔细看了看他,没撞坏。
 
梁楚随便揉了把脸,又贴上去门口,挣扎着往里挤:“你们不讨论一下案情的吗?”
 
王胖哪儿敢拦着他,忙把门推开了:“案什么情,咳,案情,这个……青稞道长,不讨论了吧?”
 
青稞道长摆摆手道:“没什么好讨论的,这件事很简单,做了亏心事别怕鬼报复。陈舒珊没说实话,我说过,这鬼不大好对付,陈允升不见得有法子能彻底降住,她早晚会说的。”
 
梁楚哦了一声,像个新上任的小警察对工作了充满了热情和思考,有点像发表一下自己的见解,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奈何北洞门门派再磕碜也是老江湖了,对这种事儿不新鲜,也沉得住气。王胖看他不走,抬头看了看沈云淮,见这位靠山的神色挺平常的,才壮着胆子道:“我说你,杜肚,你走了一天不累吗?回去睡觉吧。”
 
梁楚想了想,感受了一下,说好像有点累但是更想说话。
 
沈云淮失笑,把没眼力见的小肚子拽到身旁,提醒道:“别人要休息了。”
 
梁楚十分不通情达理地说现在才几点啊。
 
沈云淮笑道:“我和你讨论好不好?”
 
梁楚挑剔地看他,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出门还是我死拉硬拽出来的,还是青稞道长更有经验啊,王胖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哈欠,梁楚捋了捋裤缝,接受了现实:“那好的吧。”
 
房间很简陋,床铺是临时搬进来的,有两张床,分别靠着两边墙壁,两人可以分床睡。
 
梁楚蹬掉鞋爬上床盘腿坐着,像是菩萨座下的丑童子,抬着眼睛看他,拍拍床:“快上来吧,快开始吧。”
 
沈云淮俯视他,论长相并不是绝色,他见过许多风华绝代的人物,但眼前的人像是败絮藏金玉,平凡的外表掩不住他内里的光彩,一身气质灵动又活泼,连带着平常的脸容也充满了别样的味道。
 
沈云淮坐在床头,梁楚洋洋洒洒发表感言,沈云淮听他碎碎叨叨说话,认真地敷衍。
 
他哪里真的对陈家的事情感兴趣呢,不过是想哄人高兴罢了,否则的话,怕是这一晚做的梦都是不香甜的。
 
其实也没说什么,梁楚分析道,现在知道作案团伙有五个人,三女两男,那么之前王瘦的提问可以推翻了,他说陈舒珊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怎么可能有本事害人,还作出来这个一个厉害无比的厉鬼,不合乎常理。现在答案浮出水面,她们有帮凶啊,那两个陶什么的和钱什么的肯定是从犯。
 
沈云淮没有指正他的武断,只补充说陶子旭、钱俊朗。
 
梁楚无所谓的摆摆手随便吧他根本就不在乎,对这俩人观感一直不太好,心里知道记不住别人名字有些不礼貌,也不尊重人,但他一点也不觉得愧疚。
 
然后说我觉得青稞道长说的不太对啊,就怕这件事雷声大雨点小,这个鬼再难对付,但是从陈舒珊的话里话外,可以听出来鬼对父母的感情还是相当深厚的。自从知道厉鬼的身份,陈舒珊淡定地可以下蛋了,刘雪蓉最后的语气居然还很期待和那鬼碰上,到时候这几个人把东西往外一甩,表示你爸妈在我们手里,信不信我让他们一起死?那个鬼八成就投降了啊。
 
梁楚忍不住猜测,这鬼真的是吴正芳可怎么办才好,又想着还没有给吴景他们打电话,明天还是说一下吧,不管这鬼是不是吴正芳。青稞道长招魂的时候,已经明明白白的说吴正芳已不在人世了。
 
说着说着就困了,梁楚把盘在一起的腿伸直了,坐在床上。这个姿势非常适合躺下,躺下就能睡觉,梁楚看向沈云淮,听他罗嗦了半天,沈云淮一直很有耐心,时不时还会搭上一句,不至于让他唱独角戏,真是感人肺腑。
 
沈云淮听他渐渐息声,猜着是困了,抬眼一看还真困了,有一下没一下的眨眼睛。梁楚直挺挺地躺到床上,沈云淮端来一杯水,把人扶起来喂了,把他往里推。
 
梁楚激灵一下精神了,抓着床板问:“干嘛呀你?”
 
沈云淮挑眉:“你说呢?”
 
梁楚指着另一张床:“你去那边睡,这不是有两张床了吗,为什么还挤在一起,怪不舒服的。”
 
两人单独在一起,在这个四四方方的房间里,不管他做出怎样的神态,是哭是笑,都只有他自己可以看见。多考验他的神志,他怎么会不做些什么。
 
梁楚瞪视他,看着他表情还是平淡的,眼神却越来越幽深,像是染了墨色。他今天才吃过亏,当然知道代表什么含义。
 
梁楚伸手推他:“你又想变态了,怎么脑子就是转不过弯来,我说你变态你还真变态给我看啊,表演累不累?快睡觉去吧,你继续这样我可要反击了,到时候还不是你被占便宜啊。”
 
沈云淮稍一思索,明白他在说什么,不禁哭笑不得,到底是谁摸不清状况,又是谁被占了便宜?
 
梁楚能吃能睡,忙活一天体力跟不上,沈云淮没有打扰他,脑袋挨上枕头就睡着了,走到墙边关了灯,又回到床边看着他,调整了一下枕头,让他躺的更舒服些。
 
直到起身的一瞬,沈云淮动作微顿,若有所思。
 
好像太自然了……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一是先天冷漠,二是后天影响,里应外合地将他一颗心铸成了结了厚冰的海面,等闲事物很难影响他,小小一颗石子投进来更不会改变什么。谁知这颗小石子带着高温,在他的家门口,在他还没作出反应的时候,自力更生在他的心里融化了个洞口,乖乖贴服进去,找到自己的安身之所。
 
他怎么会这么自然的照顾这颗不讲理的小石子。
 
“啊——来人啊!有人吗快来人啊——!”
 
撕心裂肺的叫声像是直接从腹腔传出来,又尖又利,像是把匕首直直穿进耳朵,把人直接从睡梦拉了出来。
 
梁楚睁开眼睛看着房顶,激烈的叫喊声不绝入耳,强迫他在最短的时间里清醒过来,显然不止他一人听到了这声叫喊,外面的走廊有‘咕咚咕咚’的奔跑声。
 
想到自己在什么地方,梁楚彻底醒过神来,这一夜是十分关键的一夜。沈云淮也醒了,梁楚拉着他往外面跑,出了院里便看到正厅门口围着许多人,不断有早到的人从内圈捂着嘴跑出来,扶着柱子大吐特吐。
 
青稞道长和王胖王瘦比他来的早多了,正拿着罗盘到处转,青稞道长长长叹气,摇了摇头。梁楚也靠了过去,正想问怎么了,便看到陈舒珊几人也掐着时间点赶了过来,懒洋洋地打哈欠:“大早上的吵什么,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
 
冯阿姨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小姐,我的姑娘……你是造了什么孽?惹上这么个冤家,太可怜了,你还是别看了。”
 
刘雪蓉莫名道:“这是什么味?”
 
程宁岚深深皱眉,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三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陈舒珊走了两步,依然是自信的:“大清早嚷嚷什么!”
 
看到陈家的正主来了,围观群众让开一条路,南洞门弟子白着脸,虚拦了下来:“陈小姐,我劝您听冯阿姨的,还是别看了,您的方法不奏效,还是另想别的办法吧。”
 
陈舒珊一把挥开两人,快步走了过去,脸色大变:“这是谁?!”
 
第66章
 
陈舒珊一双眼珠几乎从眼眶里瞪得飞将出来。
 
“什么呀?”刘雪蓉和程宁岚闻声赶来,到她身后就看了一眼,不禁怆然后退:“我……什么人?”
 
青稞道长站在人群之外,冷漠的声音远远传来:“自己的朋友都不认识了?”
 
陈舒珊呆呆站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梁楚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来回转换,再怎么说陈舒珊三个人也不能同时连自己的朋友都不认识了吧?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梁楚蠢蠢欲动,看他神色沈云淮便知道他脑子里转什么弯,拽住人问他一遍:“很恐怖,一定要看?”
 
不看的话他大概要被好奇心折磨疯了吧。
 
梁楚点点头,拨开沈云淮的手,慢慢走了过去。
 
板牙熊着急地说:“等会等会我也看,我蛋壳呢!”
 
没有人一直在那里久待,围观的人不多,稍微走近一些就能看得清楚,一人一熊一起僵在了当场,后背齐齐发凉。空气里的血腥味催人欲吐,梁楚双脚像是钉在原地,胃里翻江倒海,却移不开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先看到血铺满地,染红了台阶和下面的黄土地,血地之上是一团躯体,被做成跪拜的姿势,额头抵着第一层台阶。别说是什么人,就连男女也无法分辨清楚,那具尸体像是在血缸里捞出来似的,可以看到身体表面遍布的肌肉纹理和筋脉,旁边随意扔着一团东西,是剥下来的人皮。跪伏在地的双腿剜空了血肉,露出惨白泛青的骨架。
 
陈舒珊像是在梦里醒过来一样,不知是恐惧还是震惊,连步后退,纤白的手指捂住嘴唇,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不认识他!”尸体旁边还呆呆坐着一个人,脸颊上溅了几颗血滴,陈舒珊蓦然看向他,声音又尖又利,“陶子旭!钱俊朗人呢?!让他给我滚出来!”
 
高高大大的男人呆滞的眼珠转了转,仍然回不过神来。
 
青稞道长冷冷一笑,从院里拿来一把笤帚,将跪在地上的尸体翻开,从面目轮廓勉强分辨出熟悉的影子来。只见昨天晚上还有说有笑的一个人,肚腹像是被剪子剪开,肠子和内脏扯出来一半,随意搭在身上,钱俊朗两眼大张,手上紧紧捏着一张相片,已被血浸透了,早就了无生气的眼睛里充满了骇然,没人知道他生前看到了怎样恐怖的场景。
 
青稞道长道:“不就在你们眼前?”
 
浓郁的血腥味可以把人熏得晕过去,陶子旭终于被这充满了冲击力的一幕吓得五感归位,连头也忘了扭,稀里哗啦的吐了自己一身呕吐物。
 
陈舒珊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我说了不可能…… 他不可能死,他怎么能死?!”
 
刘雪蓉慌了手脚,颤声道:“舒珊,舒珊,这怎么办啊,难道那个人不是……”
 
陈舒珊蓦然转头,打断了她:“不可能!一定是她,我不会认错!”
 
程宁岚脸色苍白,勉强压平了声音:“雪蓉你先别慌,舒珊你不如再仔细想想,毕竟都过了八年。”
 
陈舒珊一字一顿道:“别说八年,八十年我也不会认错人,你们不是也看了录像?!”
 
陶子旭盯着尸体,浑身没有力气,他的眼睛很久没有眨动了,闭上双目酸涩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陶子旭好像一无所觉,夹着哭腔恐惧道:“你来复仇了……你来报仇,可我是无辜的,我、我没想过害你的……”
 
陈舒珊眼底划过一抹厉色,冲上前去用尽全力扇了他一耳光:“你给我醒醒!你无辜?做你的春秋大梦!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你早就和我们在一条船上,给我振作起来,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陶子旭流着眼泪指着钱俊朗手里的相片:“你看这是什么!是相片,没用的,他死了!他死了!”
 
陈舒珊站起身来,冷冷道:“我不信。”
 
几乎所有人都赶了过来,或近或远的站着,陈富陈母来到门口,闻到刺鼻的血腥气,陈富尖叫一声,只来得及喊了一声陈舒珊的名字,身子软了下去。陈富扶着门框才没有瘫倒在地,忙叫人把陈母搀了下去。
 
刘雪蓉吓得泪流满面,看着陈舒珊追问:“舒珊你最有主意了,你想想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办啊?!不然我们跑吧?”
 
程宁岚讥讽道:“你跑去哪里?”
 
陈舒珊目露痛苦之色,轻喃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没几分钟,陈舒珊抬起头来,扬声问道:“昨天是谁守夜?!”
 
不远处的野棘派和气功大师面带愁色的走了过来,陈舒珊冷冷道:“废物!”
 
期间别说通风报信,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连一点儿的风吹草动都没有发现,钱俊朗怎么出的屋,怎么死的,尸体在门口躺了多久,居然直到第二天才被保姆发现。
 
倒是和冒牌的气功大师愧不敢言,陈舒珊看向陈富道:“爸,这件事乱得很,您请的都是什么废品?!在家里也没用,反而多是添乱,该清理了吧。”
 
陈富还没有度过最初的那段骇劲,机械式的找陈允升:“老大哥……”
 
陈允升颔首,自由南洞门弟子上前听令,老人的目光在院里众人的脸上一一走过,王胖王瘦紧张地往青稞道长身前凑,低声问:“师父,他不会公报私仇,赶我们走吧?”
 
青稞道长侧头看了看围墙,道:“怕什么!大不了翻墙进来。”
 
梁楚和板牙熊齐齐梗了一下,对青稞道长肃然起敬,真是条能屈能伸的好汉!
 
陈允升低声吩咐了两句,几名南洞门弟子分散开来,七七八八的清人,死了人是大事,所谓的清人也是先赶到偏院,等事情尘埃落定再当人。最终只留下超度诵经的僧人和北洞门。陈允升似是有些难以启齿,视线在沈云淮身上微微一凝,眼底闪过一丝畏惧,又朝青稞道长道:“我前几日……除了一些事故,你就留下来帮我吧。”
 
陈允升甩袖走人,青稞道长注意到他不甚明显的动作,看向梁楚,乐道:“到最后还是沾了你的光。”
 
陈富望着女儿的背影,让人把血糊糊的钱俊朗抬了下去,上前把陈舒珊抱进怀里:“我可怜的珊珊……别怕,爸爸在呢。”
 
陈舒珊擦了擦眼睛:“爸,我没事,没人能动我。”
 
陈舒珊从陈富怀里退出来,身体站得笔直,她从极左看向极右,视线像是利刀,一寸一寸将庭院刮了一遍,她又大声重复,像是在说给什么人听,又像是在应战。
 
“没人能动我,你输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陈舒珊倒退着走进正厅,程宁岚拉着刘雪蓉跟上,只有陶子旭还瘫在原地,陈舒珊冷道:“怕能解决什么问题?!进来说话!”
 
正厅里坐满了人,却连呼吸声都放到了最轻,室内安静极了,只能听到陈富的唉声叹气,最后哽咽起来。陈富从座位上站起来,扑通一声给陈允升跪下,涕泗横流:“陈大师,大哥,救救我女儿,我只有舒珊这一个孩子,你不救她谁救她?她不能死啊,她才二十六岁,马上就结婚了……她不能被毁了啊!我添钱,添多少钱都行!您救救她,救救她,我求你了,我给你磕头。”
 
陈舒珊眼睛立刻红了,扑了过去:“爸,爸你别这样,我不会有事,爸……”
 
陈允升长长叹息,连忙离座把陈富扶了起来:“我尽力。”
 
青稞道长冷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陈舒珊猛地抬头看他,咬牙切齿,勉力平静道:“道长什么都不知道,何必在这里说风凉话?!”
 
青稞道长道:“厉鬼会无缘无故伤人?她是得狂犬病死的吗?”
 
王胖抬起半个大屁股,等着被轰出去,绝望地说:“我们这辈子都赚不到钱了。”
 
青稞道长目不转睛看着陈舒珊。
 
陈舒珊把陈富扶回原座,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你们想知道为什么,我告诉你们为什么!”
 
刘雪蓉惊慌道:“舒珊……”
 
陈舒珊看也不看她,木然道:“是因为嫉妒。”
 
陈舒珊抬起眼睛,望向众人,极缓极慢道:“她嫉妒我们,高中上学时六人寝,我、雪蓉、宁岚我们三个,和另外三个同学,您看到了,我们家庭条件比较好一些,华城一中教学质量有目共睹,升学率很高,但是是强制性封闭管理。我们吃的比她好,用的比她好,人缘比她好,她一块咸菜都能吃一个月,我们天天吃小食堂。在学校的时候她就妒忌我们,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可能她过得不好吧,混成一个杀人犯,来报复我们。人的妒忌心不管做出什么事,我想都不奇怪吧。”
 
青稞道长深深蹙眉,半信半疑,陈舒珊不再过多解释,沉吟道:“我不信她真的不在乎。”
 
程宁岚望了过来,点头道:“我也不信一个大孝女会连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不放在眼里,拼了全家性命也要达成目的,来个同归于尽。”
 
“对,她不会不管那两个老东西的死活,”陈舒珊平静地说:“我们现在慌了神,才正称了她的心,她把钱俊朗折磨得这么惨反而露出了马脚,太过于强调她的不在乎了。在我看来,她就是故意引导我们误会,这样一来我们就顾不上再理会她父母的事,还以为真的变成了弃子。”
 
刘雪蓉眼睛亮了起来:“没错!只要把人接来,只要人在我们手里,我不会死,我才不会死!”
 
听到这番话,陶子旭像是冻僵的人终于找回了一点知觉,陈舒珊朝他道:“给吴正芳的爸妈打电话。”
 
北洞门面面相觑,青稞道长默然不语,难怪,难怪会有这么大的怨气,平时有人心存怨恨化作厉鬼的例子并不少见,然而这么大怨气的厉鬼也足够稀奇了,原来是同一个人。王胖碰了碰梁楚的手臂:“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吗?”
 
梁楚久久无法回神,虽然早就有这个猜想,听到同样的名字时依然不亚于五雷轰顶,两耳嗡嗡响……是吴正芳,居然真的是吴正芳,她变身厉鬼不能投胎,哪里去不得,却要先来索别人的命,也不肯看望她的父母。而吴景提到吴正芳的时候虽然有许多怨言,对这个妹子佩服居多、挑大拇指的,一个有这份毅力从偏小的、教育制度还不完善的农村一路扶摇直上,考进全市最好的高中,普通学生的学业已经足够繁忙,她会有那么闲工夫妒忌别人吗?况且不管她成绩好坏,不管她在什么地方,是否真的妒忌别人,八年,八年时间,她会回家看一眼父母都不愿意?
 
另一边陶子旭慌慌张张拿出手机来,陈舒珊已拨通了电话,放轻语气:“阿姨,是我,我是舒珊。”
 
厅堂里十分安静,都在听这通电话,那边传来蚊蚋似的回答:“舒珊,是咱们正芳的朋友!”
 
这是一个女声,那边很快换了人,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些卑微和讨好:“你还记得俺……我们啊?”
 
陈舒珊侧头看青稞道长,扬了扬电话,她和厉鬼的父母关系很好。陈舒珊道:“我们找到吴正芳的下落了,你们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那边静了足有半分钟,吴父用力抽了一下鼻子,可以听出极力克制了,仍然传来一些鼻涕的声响。陈舒珊将手机离得耳边远了些,吴父哑着嗓子:“是、是吗?姑娘,姑娘啊……你大爷大娘老了,俺们经不起……”
 
吴父停顿片刻,继续道:“俺们看去,自己的孩子不找谁给俺们找,大爷大娘看去!俺和你大娘现在在火车上,晚上两点才能到站,咱们到时候见面?”
 
“两点是吗,我们亲自去接你。”陈舒珊道:“中途可能有事情找你们,手机保持畅通,可能随时给你们打电话。”
 
那边显得很激动,陈舒珊很快挂断了电话。
 
刘雪蓉盯着手机,仿佛在看救命稻草:“她现在就来怎么办啊?”
 
陈舒珊看一眼陈富,继续抚摸长长的手指甲:“那她真的永远别想再看到她的父母,连死了也不能相聚,送他们魂飞魄散吧。”
 
现在才九点多钟,还有十五个小时,每一分钟都长的像是一年,陈舒珊盯着桌面平复心绪。和尚找了地方敲木鱼念超读经,青稞道长率先离座,北洞门走到院里压低声音说话。
 
王胖道:“陈舒珊在撒谎吧。”
 
青稞道长道:“青稞道长心里有数,咱们找个机会……”
 
还没说完,一个南洞门弟子跑了过来:“王今科道长,我们师父有请。”
 
青稞道长上下打量对方:“受不起,真要请我,让你们师父亲自来请。”
 
南洞门弟子早就料到有此一问,静静地道:“前几日师父出了一些事故,现在做收鬼阵有点困难,需要您施把援手,一起起坛作法。”
 
青稞道长扬眉,实在是一件新鲜事,也不端架子了,撒丫子就要去瞧热闹,王胖王瘦眼巴巴也要跟着一同去,青稞道长踢两人一脚,吩咐道:“听到没有,南洞门需要我们北洞门帮忙呢,你们帮衬着做收鬼阵去,正好把那个什么也给做了,知道吗?”
 
王胖翻了个白眼,说道:“师父,您老惦记这个,还想不想发财了!”
 
青稞道长摆摆手没理他。
 
直到人走远了,梁楚才问道:“青稞道长……跟一般阴阳先生不太一样啊,他怎么总帮着厉鬼说话?”
 
王胖道:“师父讲究治病治本,厉鬼不会无缘无故化成厉鬼,肯定有原因,没找到根源便收鬼相当于滥杀无辜,他不是站在鬼这边,是站在……”
 
王胖嘬了嘬牙花子,说不下去了,示意王瘦跟上。
 
王瘦也嘬着牙花子道:“是站在正义的这边。”
 
王胖王瘦回到住处把带过来的符咒搬了出来,放在太阳底下,随后拿出一沓奇怪的符咒出来,找梁楚又问了一遍吴正芳的生辰八字,烧了符咒拢出来半瓶子灰。做收鬼阵很麻烦,不断从外面运进来需要的材料,他们是负责撒糯米的,王胖倒出来一点儿灰烬掺在糯米里:“我就纳了闷了,那几个手不能提的姑娘家,能做出什么事来啊?”
 
梁楚帮忙撒糯米,随口道:“马上就会知道做了什么事儿了。”
 
王胖呆了呆:“你还挺有两下子的啊,看出来这是因缘符了?”
 
梁楚也呆了呆:“什么是因缘符?”
 
王胖无语,让他看方才符咒烧出来的灰:“就是这个,把钱往外面送的符咒。”
 
梁楚:“……这个有什么用?”
 
王胖将掺着符灰的糯米撒在墙角,道:“青稞道长说过,人不能妄杀,鬼也一样,本来死的就冤,心有不甘,如果二话不说把鬼给灭了,多不公平,因缘符可以看生前的往事。”
 
梁楚道:“这么神奇啊?”
 
王胖嗯了一声,奇怪道:“我还以为你知道这是什么,那你刚才说马上就知道陈舒珊他们做了什么事是为什么?”
 
梁楚停下动作,想了想道:“可能是我感觉错了,但是陈舒珊她们觉得吴正芳在虚张声势,但是……也许她是想让所有人知道真相呢?吴正芳的失踪肯定和她们脱不了干系,昨天和今天青稞道长问了她好几次做过什么,她都掖掖藏藏没有说。”
 
王胖看向他:“你怎么想的?说说看。”
 
梁楚被鼓舞到了,看看周围没有人注意,小声解释:“看录像的时候,吴正芳被拔下了舌头,应该不能说话吧。她一定也看到陈家请了这么多道士过来,到底为什么还冒险留着他们的性命啊?昨天杀了钱俊朗,更像是在挑衅,在恐吓吧。”
 
毕竟虎身犹可近,人毒不堪亲,吴正芳落到这个下场,不会没有陈舒珊几人的推波助澜,而既然能把一个人害到这个低谷,能是什么好东西?而陈舒珊、刘雪蓉、程宁岚,难道真的以为她们有三个人,那么就是最坚固的金三角关系了吗?钱俊朗死的这么惨,无异于一块石头砸了下来,累在她们肩膀上,总会有人、一定会有人扛不住压力的。
 
第67章
 
这一天过得不太平,人人提心吊胆,吴正芳的存在无异于是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利剑,用一根头发丝吊着,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斩断项上人头。以至于虽然没什么事情发生,仍然觉着鸡犬不宁。
 
做成一个完整的收鬼阵需要的材料众多,糯米、鸡血、狗血还都是其次,收鬼阵有三个阵眼,需要三块阳气重的玉翡翠,步骤也繁琐,好在用得上的时候不多。一般动用收鬼阵的无不是罪大恶极、怨气破表的厉鬼,通常提前三天准备。
 
这道收鬼阵从昨天才开始着手筹办,尽管一时一刻没有歇息,到了傍晚时分,还有十分之一没做好。
 
除了帮忙布置收鬼阵的南洞门和北洞门弟子,其他所有人都在正厅里待着,陈舒珊四个人坐在一起,谁也不敢乱动地方。饭也是一块吃的,陶子旭仿佛被装在一个透明的大罐子里,对外界很少做出反应,一直木木呆呆的。陈富连连叹气,一张嘴几乎没有闲下来超过两分钟过,不断看向陈舒珊。
 
陈舒珊神色十分平静,不能慌,她慌了谁来救她?命是自己的。
 
三个姑娘坐的很近,程宁岚与刘雪蓉低声说着什么,陈舒珊托着下巴听着,偶尔才会插口。
 
刘雪蓉不断深呼吸:“我们不会有事吧?”
 
“应该不会。”程宁岚语调很低,不知是在对谁说。
 
刘雪蓉叹息道:“我好后悔啊……我真的好后悔……”
 
陈舒珊很不耐烦道:“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时间能倒流吗,专注眼前行不行?”
 
程宁岚分析道:“谁赢谁输还不一定,你别自丧志气,这些天以来,吴正芳都是到了晚上才出来。如果我们猜得不错,她是装腔作势……那就有救了,只要到了两点,那时候收鬼阵应该也做好了,吴家那两个老东西也在我们手里,胜算很大。”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黑透了,刘雪蓉望了望窗外,开始坐立不安,桌上有许多吃的喝的,啤酒罐空了好几个,她有一天没去过厕所了,一直没敢有什么动作。刘雪蓉又忍了一会,想着等到事情解决以后再说,去的也放心,直到膀胱快要爆炸,坐着、站起来都很难受,刘雪蓉扣着桌角,看着两个同伴,低声道:“我想去厕所。”
 
没有人说话。
 
刘雪蓉看向陈舒珊:“舒珊,我忍不住了,你们陪我一起去吧。”
 
陈舒珊冷冷看她一眼:“想去就去,跟我说有什么用?!”
 
刘雪蓉捂着小腹,屋里还有其他人,她压低了声音:“你陪我去吧,我、我不敢。你们不解决生理问题吗?待会天更黑了……更没有办法去了。”
 
陈舒珊无动于衷:“宁岚,你陪她去吧。”
 
刘雪蓉求助的眼光投向程宁岚,越趋近天黑,屋里的人越是烦躁,程宁岚厌烦的看她一眼,从桌子上拿过两张符咒,起身道:“来吧,快点。”
 
这些日子以来,陈家人来人往,楼下的洗手间和公用的没什么区别,刘雪蓉往楼上走:“我们去二楼。”
 
陈家修的富丽堂皇,刘雪蓉小步跑进洗手间,一边问道:“宁岚,你来吗?”
 
程宁岚靠着门框,看向室内的镜子:“你快去吧!”
 
耳边安静极了,刘雪蓉忍不住跟外面的人说话:“宁岚,你说我们会活下来吗?”
 
程宁岚道:“这个问题在一天之内你问了几百遍了!你害怕我就不害怕了吗?问问问烦不烦!”
 
刘雪蓉快速解决问题,继续道:“我这不是……算了,说起来你有没有觉得后悔?”
 
外面没有声音。
 
刘雪蓉心提起来,紧紧攥着手里被汗湿的黄符,颤声问:“宁岚?”
 
没有人回答,刘雪蓉暗恼自己多嘴:“宁岚,你在不在外面,不要吓我啊!”
 
依然没有人应声,刘雪蓉顾不得解决地舒舒服服的了,迅速整理好了自己,连手都没有洗,连忙推开门往外看,卧室里面空无一人。
 
刘雪蓉莫名其妙:“宁岚,你走了吗?”
 
刘雪蓉不敢一个人久待,嘴里说着:“说好了陪我上厕所,脾气这么大,我多问一遍又怎么了。你下去了吗。”
 
刘雪蓉穿过走廊,站在楼梯上面往下看,陈舒珊正在喝酒,刘雪蓉的视线在大堂里扫了一遍,怔愣住了:“宁岚……宁岚没有下来吗?”
 
陈舒珊灌了一口啤酒:“她不是陪你上去了?没有下来!”
 
一股凉意从地面钻进脚底,刘雪蓉大脑轰的一声空白了:“舒珊……宁岚,宁岚不见了……”
 
陈舒珊愕然抬头,脸色在一刹那间彻底变了颜色,手里的啤酒罐‘铛’歪掉到桌子上,酒液顺着桌面往下流。陈舒珊忽然站起身来,起身太急,椅子飞快往后掠去,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刘雪蓉看到她这幅表情都快哭了,她脊背发麻,本能地转过身去,入目看到一张倒着的血脸,离她甚至不到二十公分,刚才她经过走廊的时候还什么都没看到,那双血红的眼睛对着她的眼睛,刘雪蓉过了几十秒才麻木的往上看,程宁岚倒挂在房顶之上,像是一瘫烂布娃娃,骨节里应外合,穿破皮肤扎出一小截。
 
“救、救我……”程宁岚吐出一口血来。
 
“啊——”刘雪蓉嘴巴张到最大,却只能发出气声:“啊——”
 
尖叫声响彻长空,刘雪蓉大叫:“啊——啊——!!”
 
她尖声叫着一步一步后退,大脑被刺激的失去理智,一步一步退到楼梯的一半才想起来跑,扭过头往下走,空气中有什么推了她一把,像个大皮球似的‘咕咚’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外面的人听到叫声快速走了进来,只见楼上的天花板上突出一条钢构,穿破程宁岚的脚踝把人挂在上面,人救下来的时候已经站不起来了,软着身体往地上瘫,一个道士搀扶的时候无意间摸到了小腿,眉头皱起,不信邪又碰了碰,呆住了道:“她的腿……”
 
“腿怎么了?”
 
腿骨像是被锤头用力敲打过,碎了应该不止于,但肯定裂开了。
 
程宁岚紧紧闭着眼睛昏了过去,脸颊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血液滴进眼睛里才有一双吓人的血眼,呼吸轻微,但心跳还有,赶紧送去医院了。
 
经过楼下,陶子旭盯着十分钟前还活生生的程宁岚被抬了出去,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嚎叫着跑了出去,很快又被人揪了回来,塞住嘴扔在椅子上。刘雪蓉没有大碍,双手双脚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好害怕啊……我真的好害怕,谁来救救我……呜呜……”
 
陈舒珊挺直了腰背,她不得不挺直了,她不能输,厉声喝道:“收鬼阵什么时候做好?!”
 
“还需要半个小时。”
 
陈舒珊长长吐出一口气。
 
晚上十一点多钟的时候,收鬼阵终于完成,清除完了闲杂人等,屋里只剩下陈家人,北洞门、陈允升以及六名弟子,陈允升疲惫道:“糯米吸收怨气,收鬼阵一旦启动,只要厉鬼经过的地方,糯米就会变成黑色。”
 
届时可拿收鬼坛收鬼。
 
偌大的别墅被搅弄地一团乱,陈富不断看向青稞道长,印象十分不佳,低声在陈允升耳边说了两句话。陈允升闭着眼睛道:“收鬼阵我一个人起不来,需要王今科搭把手。”
 
陈富讷讷坐了回去。
 
屋里面人不少,却几乎没有人说话。
 
板牙熊从梁楚口袋里钻出来,蹭蹭蹭爬到他的肩膀,然后沿着胳膊跳到桌子上,不敢跑远了,抱着梁楚的手指到处看。
 
梁楚深吸一口气:“气氛好严肃啊。”
 
板牙熊说:“我好紧张好紧张啊。”
 
梁楚说:“没事儿,又不是来找我们的。”
 
板牙熊道:“那是,咱们又没做亏心事。”
 
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十二点钟。
 
她似乎也知道这是背水一战,所以选了阴气最重的时候,时针分针齐齐指向12的时候,所有人打起了精神,对方也没有令他们失望。只听到一声又一声烤肉的声音传来,刘雪蓉神经质的咬着手指,寻找声音来源。
 
奇怪的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而是从楼上徐徐而来,众人一同望向楼梯,只看到一团浓浓的黑雾,随着那团不明气体的接近,屋里的温度都跟着下降许多,黑影经过的地方,糯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漆黑的颜色,好像是一团火遇到了可燃物体,一股一股冒着难闻的臭气。
 
南洞门、北洞门蓄势待发,纷纷亮出桃木剑,没有人拿符咒,对于这个等级的厉鬼没什么用了。梁楚心酸地到处看看,手里啥也没有。沈云淮握住他的手,梁楚目光落在他身上,认真思考要不把沈云淮亮出来吧。
 
那个厉鬼没有想象中的疯狂与狂躁,所有人等着她一朝发难,齐剑并出,可她走路走的很慢、慢而从容,每一步都很稳,只是走路走的不成形,似乎用不上力气,以至于地上变黑的糯米没有一个完整的脚印,更像是拖拉着过来的。随着慢慢地接近,黑雾逐渐显形,露出一张可怖之极的脸,乱草似的头发,遮盖住了眼睛,她张开嘴,嘴里空洞洞的没有舌头。身上穿着破破烂烂,却是鲜红色的衣裳,陈舒珊站了起来,烂柿子饼似乎没有看到她,直直往刘雪蓉逼去。
 
待黑色脚印蔓延到了大厅里,中间长桌方圆五米在瞬息之间散发出了明亮的金光,金光像一个巨大的渔网,由无数条金丝线编织而成,中间有拳头大小的空隙,比大厅里的灯光还要明亮,登时包裹住了吴正芳,一寸一寸缩小,朝她压来!
 
吴正芳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做出动作,身上的黑色气息却蓦然大涨,像是顶天立地的石头,顶住了金网。随着她的走动,金网像是具有生命力一般跟着转换方向,吴正芳不知是把生死置之在了度外,所以满不在乎,还是根本没把这道收鬼阵放在眼里,脏污怪异的眼睛盯着刘雪蓉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想到两个同伴一死一伤,凄惨无比的最后一面,刘雪蓉啃咬着手指头,把所有期望都寄托在这道收鬼阵上,谁知道竟然屁用没有!吴正芳拖着一身金网逼近,俨然是朝着她的方向,刘雪蓉脸上像是被砍了一刀,从椅子上连滚带爬地掉了下来,地面上的糯米被她踢得到处乱飞,刘雪蓉嘶声吼道:“不要找我!不要过来!来人啊,跟我没关系,我是被逼的!吴正芳你饶了我吧!”
 
所有人盯着这怪异的一幕,她是打算一个一个来吗?
 
梁楚迟疑道:“她在做什么?”
 
沈云淮眯着眼睛,随手捏了捏他的脸:“柿子找软的捏。”
 
梁楚没有计较他的动手动脚,早前在录像看到过吴正芳的脸,这会儿没觉得多害怕,沈云淮把他连人带椅子往身后拽近了一些,梁楚双手按在桌子上。
 
“师父?”南洞门弟子皱眉看向厉鬼,不敢轻举妄动,陈允升随手抽出一把桃木剑,投掷了出去,吴正芳单手接住斩鬼的桃木剑,桃木辟邪立即烧得她手冒黑烟,吴正芳做出不以为然的模样,随手丢到一旁,仿佛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刘雪蓉看着桃木剑被她像是玩具一样扔开,金网与黑雾抗衡,不分上下,心理防线几乎崩溃,刘雪蓉捧着头尖叫道:“不要找我!不要找我!舒珊你救救我……救救我啊啊啊!都是你!都是你害死她的!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陈舒珊一把玻璃杯摔了出去,溅开满地的玻璃碎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刘雪蓉你有点出息!”
 
刘雪蓉声音更加凄厉:“你找错人了!找她找她!是她害死你的,是陈舒珊,是她提议的!她讨厌你,说你不配!吴正芳你不要找我,你不要找我啊啊——呜呜……”
 
陈舒珊尚没有反应,陈富脸色惨白,大骂道:“你来我陈家寻找庇护,就是这么污蔑我女儿的?!”
 
吴正芳似乎听懂了她说的话,有商有量地在她眼前停住了动作,看向旁边的陈舒珊,刘雪蓉露出惊喜的神色,把陈富的话当了耳旁风,含泪道:“就是她!是她出的主意,说让你永远不能翻身!我知道了——”
 
刘雪蓉站了起来,反咬一口:“陈舒珊!你找我们当垫背的是不是?!”她看向烂柿子饼,“是她!吴正芳你杀了她,她才是你要找的人!跟我没有关系!”
 
陈富气得一个踉跄,起身反手摔了椅子,座椅四分五裂,陈富抄起一根椅子腿往这边走来。两名南洞门弟子拖住他道:“陈先生——你冷静!”
 
陈富双眼弥满血丝:“我打死这个婊子!”
 
吴正芳发出‘呜呜吼吼’的声音,周围怨气蒸腾,与金光不断做出抵抗,强者相争,金网里开始有一道一道金色的火花带闪电劈下来,不断击向中间丑陋的女鬼。
 
陈舒珊尖声道:“你闭嘴!”
 
吴正芳不为所动,她说不出话来,于是目光在陈舒珊与刘雪蓉只见来回流转,刘雪蓉心脏提到了嗓子口,最后吴正芳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干瘦的、老树枝似的手指朝她伸来,刘雪蓉似乎感觉到那双手撕破了她的肚皮,掏出了她的五脏,刘雪蓉疯了,扬起糯米胡乱朝吴正芳砸过去,涕泗横流道:“我说了不是我,你们都不相信我,你他妈的才是婊子!是她卖了你!是陈舒珊卖了你,都是陈舒珊干的!跟我没有关系,你相信我!”
 
吴正芳动作顿住,直起腰来,她看起来真的很像是个人,刘雪蓉死里逃生,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陈舒珊气声道:“贱人!”
 
青稞道长看向陈舒珊:“陈小姐,她妒忌你,你卖了她?!”
 
陈舒珊伫立不动,隔了十几秒蓦然发作,将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扫到地上,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里,陈舒珊冷道:“是我,是我卖了你,那又怎么样?!”
 
室内陷进了诡异的安静,只有金网的细微的噼啪声,卖了?卖去哪里了?
 
陈富也愣愣地看着她。
 
梁楚哑着嗓子问:“你卖了她……你卖去哪里了,女支院?”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浮出来这个词汇,卖进女支院做女支女,这是正常人可以想象的,对一个女人最残忍、最可怕的折磨了。
 
陈舒珊脸上做出奇怪的微笑:“笑话!我怎么会那么便宜了她,是一个你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烂柿子饼无神的眼睛冰冷,陈舒珊被别人的眼神刺得浑身都疼,深吸一口气,再难维持淑女的礼仪,她难以控制地咆哮道:“不然我能怎么办?等到十年后同学聚会,看到她这个贱人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吗?!她凭什么啊,她有什么资格比我过得好?!我恨死她了,垃圾就该有垃圾的本分!你们能想象我们在一个寝室吗?她就坐在我的后桌吗,我每次,每一次来到教室都会看到她,她穿的那是什么啊……”
 
陈舒珊语气里满是憎恶:“街上要饭的穿的都比她好……破破烂烂的,身上总是有一股怪味,熏得我恶心,她不该出现在我眼前,她脏了我的眼睛,我连碰她的桌子都觉得恶心!可她就在我后面!这种人不配活着,你们这些垃圾,又脏又臭,活着有什么用?居然还妄想往上爬,妄想越过我,站到我的头上,你做梦!你不自量力,没有自知之明!活该去死!有我没你,有你没我,贱人!贱人贱人!”
 
无恶不作的烂柿子饼居然当场愣住了,她下意识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身体,用力摇头,痛苦地发出‘呜呜’声,似是想要辩解,却说不出话来。
 
气氛陷进暴风雨之前的片刻安静。
 
梁楚直勾勾盯着陈舒珊,昨天的时候,他以为陈舒珊是不可一世,阶级观念太强,她厌恶穷人、流浪的乞丐,进而厌恶吴正芳。
 
可如果是相反的呢?
 
她妒忌吴正芳的才学,联想到她的身份,一个下等人怎么可以有这样光明的未来?
 
梁楚直视她的眼睛,缓缓问道:“陈舒珊,你是厌恶穷人,还是说你看不起的人居然比你优秀,所以你要把她踩在脚底下,永远不能翻身?”
 
陈舒珊轻笑道:“很重要吗?她现在,不是永远比不上我吗。”
 
不同的出生,不同的起点,一个生来踩着金色的起点,一个生来踩着灰色的起点,灰色起点的孩子通过拼命奋斗学习,终于追上了金色起点的进度,她们大可以携手,一起走向金色的终点。但事与愿违,陈舒珊感受到了压力和屈辱,不能接受这种激烈鲜明的反差,在日后她会被追赶上,并且被抛的越来越远,她没有引以为戒,督促自己努力往前走,而是反手把另一个人推进了深渊。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一阵阵的鸣笛声,这是警示的声音,紧接着刹车声,来车就听到门口,一个粗嘎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谢谢司机大哥……”
 
来人似是很急,没有过多的寒暄,脚步匆匆的往屋里来。吴正芳在一瞬间恐惧到了极点,用力听了听,身上的怨气蓦然隐去,她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开始四处张望,像一只断了尾巴的兔子被狼群追捕,嗓子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金色的渔网见缝插针,在最短的时间里占据了绝对优势,渔网越缩越小,吴正芳蜷缩在了地上,似是束手就擒,挣扎着往桌子底下爬。
 
陈允升拿出了收鬼坛。
 
板牙熊在桌子上跳脚道:“看那边!”
 
梁楚回头一看,从桌子上抄起一瓶啤酒砸了过去,厉声道:“你敢!”
 
太快太急,手没有准头,陈允升稍一抬手便避让了过去,青稞道长猛地站起:“陈允升!你想打架不成?!”
 
陈允升怒道:“人死如灯灭,过往不可究,这是多好的机会?!王今科你别本末倒置了,师父为什么不把南洞门传给你,这些年来你还没悟出来?!”
 
话未说完,紧接着一道无形的气流刺了过去,触碰到收鬼坛的时候砰然炸开,与此同时,一对老父母走了进来。吴正芳今年二十六岁,进来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沟壑似的细纹,看起来足有六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手里拿着一只蛇皮编织袋,背着他们走南去北的行李。
 
两位老人打开了门,局促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看到屋子里面一片狼藉,吴父颤抖道:“陈小姐,陈小姐在哪里?俺找她有急事……”
 
陈舒珊坐回原座,恢复原来的面色:“你还不在乎?”
 
桌子底下毫无动静。
 
听到说话声,吴父认出了声音的主人,一脚踏了进来,很快发现自己的无礼,又退了回去:“珊珊,你不是说俺们正芳,正芳……”
 
陈舒珊转过椅子看向门口:“不就在这里吗,看看你们女儿做的好事!”
 
吴父吴母自动过滤了其他,留下自己想听的,两位老人的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再顾及不到什么,快速走了进来找人:“俺们……俺们赔,正芳在哪里……让俺看看这个,这个不孝女……”
 
直到进屋里来,才看到一群黄袍道士,面对这些城里人,老人跟个小孩似的不敢乱碰乱动,讨好的说:“你们都是舒珊的朋友吧?舒珊人很好,俺们正芳找不到了以后,她给过俺家一大笔钱……是个好孩子。”
 
梁楚鼻子发酸,一股气堵在心口,这笔钱是怎么来的不必多说,王胖掀了椅子,几乎想扑上来掐死陈舒珊:“你还是不是人!姓陈的,你是不是人?!”
 
吴父吴母一脸茫然,桌子下面的渔网越来越紧越来越小,将厉鬼的魂魄勒成了鲤鱼大小,梁楚四处张望,不知道拿什么才能打破收鬼阵,青稞道长急匆匆的画符,沈云淮站起身来,徐徐走到缩小的烂柿子饼面前,掌心对着她,磅礴的阴气汹涌而出,只见那个小小的鬼魂的身体一寸一寸修复,身上红色破旧衣衫被一身民朝的衣裳取代,隆起的小腹变得平坦,脚上也踏了一双秀气的红色绣花鞋。
 
她的伤口消失不见,换上一身体面的红衣红裤,吴正芳神色迷茫,身体飞快的长大,缩紧的金色大网被绝地反击,吴正芳站了起来,四周像是有无形的气息合成了巨大的球网,把金色的收鬼阵重新撑开,随后无限制地撑宽、扩大,一直逼到了房顶和四面墙壁,随即像是一个圆鼓鼓的气泡,轰然迸裂炸开。
 
收鬼阵破了。
 
陈允升颓然坐在椅子上,眼神惊惧:“阴鬼……”
 
与此同时,早就安排好了的因缘符被炸裂的收鬼阵触动,半空中浮出一个圆形的镜面,镜面蒙了灰尘,混混沌沌,没过几秒钟,有一双无形的手擦亮了镜面,景致慢慢地从模糊变得清晰。
 
第68章
 
夏末秋初,九月时节,盛夏的暑气余韵长存,炽热的骄阳几乎就悬在头顶三尺之上,好似挂在脑门上的大火炉,烤得皮肤滚烫。
 
华城一中的校门口人来熙攘、群声鼎沸,今天是新生开学的日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一家三口是来得挺晚的一批了,尽管起得足够早,但挡不住路程太远,一路舟车劳顿,赶到学校的时候也已临近下午,日头正足,三人在街边打转。他们的小县城还没通公交车,一两块钱搭辆小三轮就能跑遍全县,于是三双眼睛对着站牌大眼瞪小眼,密密麻麻的站名看都看不懂,更遑论说是转车了。一家之主拍拍腰包,背着手找了辆出租车问到华城一中多少钱,司机很热情:“哟,小姑娘挺厉害的啊!”
 
吴林摸着汗湿的脸笑了,待司机报出大概的价格,笑容又僵在脸上,要了命了,怎么比他们坐长途车还贵!
 
镜面里的小女孩长得黑而瘦小,从父亲背后探出头来:“爹,俺以后在这里念书,早晚要学会坐车,你过来继续帮俺研究研究呗,要不你和俺娘走了俺咋坐车啊?”
 
吴父讷讷点头,跟司机打了个招呼,继续回头看站牌。
 
连蒙带猜的加问人,总算顺利来到了学校,下了车的小黑少女忘了走路,抬头仰望高大巍峨的教学楼,这是她即将度过三年时光的校园。吴林和杨冬花拎着行李下来,吴林见状啧啧道:“你看看她,哪里像个姑娘家,还嫌自个不够黑哪?”
 
杨冬花从编织袋里翻出来一顶坐车时摘下来的草帽,‘啪嗒’扣在女儿仰起的小脸上:“听见你爹说你没?俺俩生了个假小子呀?”
 
吴正芳对着帽子吹了口气,把杨冬花随便扣在她脑袋上的草帽拨正了,满不在乎:“反正都这么黑啦。”
 
厅堂里。
 
吴正芳愣愣地看着镜面里熟悉的面孔,恍如隔世,往日的情景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梁楚慢吞吞地蹭了过来,低声提醒道:“去吧,他们在等你。”
 
吴正芳把目光投向远处的老人身上,隔得远,想是眼睛不好使了,两人远远看着她,可能看不清具体面容,犹豫着不敢认。吴正芳低头看一眼自己完整无损的身体,脑子仍然很钝,一步一步凭着本能、木头人似的走了过去。
 
吴林和杨冬花看着红衣人逐步走近,眯着眼睛仔细看,从她长开了的五官里辨出八分熟悉的影子,浑浊疲惫的眼睛蓦然瞪到最大,杨冬花呼吸急促,往前迎了一步,嗓子磨砂似的嘶哑:“是、是不是正芳?”
 
吴正芳没有回答,她的心像是结了冰,麻木而没有知觉,直到停在父母面前,睫毛颤抖,嘴唇蠕动想说话,这才发现自己在哭,眼泪串成行沿着脸颊往下掉,她视野模糊地看着两人满身风霜,鬓角生出的大把白发,比镜面上的面容老了何止三十岁。
 
犹记离别满青丝,转眼已是白头翁。
 
吴林的视线始终跟着她,等走到眼前又不看人,直挺挺地站着看空气:“你也不回来看一眼,你还知道自己是人生人养的,知不知道自己还有爹娘?!我还以为我没生过孩子!”
 
吴正芳喉咙滚动,不吭不响地跪下,肩膀筛糠似的抖。
 
杨冬花早已泣不成声,跟着她面对面跪了下来,做出一个温柔友善的笑容,伸出双手似是想要拥抱她,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试探着碰触她的身体,不知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还是不知道在哪里下手,叹息道:“长、长这么大啦?”
 
吴林继续油盐不进的咆哮:“不要跟她讲话!让她跪!让她反省!”
 
吴正芳深深低着头,吴林一边大吼一边‘咕咚’坐到地上,老树皮一样的手臂把妻女搂进怀里,紧紧拥抱在一起:“你别高兴得太早,我回家再收拾你!不孝的东西,还知道回来……小王八蛋!”
 
吴正芳心里一片苍茫,跪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地面,就算身处炼狱,她也不曾像此刻这样无助过。
 
回家,我运气不好,回不了家了。
 
镜面里换了场景,三人来到宿舍,是一间六人寝,四四方方一间房,三张木质上下床,空出来的是橱柜。她来的不算早,也不是最晚的。
 
推开门进去,吴正芳明显愣了一愣,迎面靠窗的两张床分别坐着一个女孩,是少女时代的陈舒珊和刘雪蓉,手里在摆弄什么东西。她没见过这样的姑娘,皮肤雪白雪白的,眼睛乌黑乌黑的,手上戴着一串手钏,穿着无袖短裙,踩着半指长的低跟鞋,长发披肩、皓齿唇红,精致的像是描出来的画。
 
画面里的小黑少女无意识抬手摸自己女张飞一样的短发。
 
吴林在背后催促她进去,吴正芳走了进来,宽敞的寝室因为三个人和两大包行李的加入变得有些逼仄,吴林和杨冬花也看到了白雪似的小姑娘,一时有些拘束。寝室六张床铺,已被占了四张,只剩下靠窗的两张上铺,吴林看过床号,拆开包袱,把被褥放到空床上,就在陈舒珊的上面。
 
刘雪蓉松口气,随即听到‘吧嗒’一声响,小巧的机器吊在地上,吴正芳下意识弯腰帮她捡,陈舒珊一脚把MP3踢进对面的床底下。
 
吴正芳抬眼看她,陈舒珊客气地说:“不要碰我的东西,谢谢。”
 
气氛尴尬,做家长的帮女儿解围,顺便帮她建立朋友关系,在一个寝室,以后一起上课下课,都是朋友。杨冬花拉开行李包,把家里带来的食物分给几个人,没什么好东西,都是咸菜,但种类相当丰富。酸白菜、腌的甜蒜、咸蒜、腌萝卜干、腌黄瓜,用塑料袋包着,放在塑料大瓶子里,热情地邀请她们以后不要客气,大家一起吃,自家种的菜,很新鲜。
 
她说的话需要非常仔细地听才能听清楚,百里不同俗,小县城的普通话普及到了学校,而成人普遍还带着浓浓的乡土口音,陈舒珊别头掩鼻,一个劲的往后躲:“麻烦您离我远点可以吗?”
 
吴正芳:“娘,鞋拖找不到。”
 
杨冬花穿着花边裤子,低头把腌菜收了起来。
 
刘雪松从包里翻出来一瓶香水,把陈舒珊拉了过来:“来点儿吗?”
 
“破学校什么人都招,谁知道他们身上带来多少病菌?”香水喷到手腕,陈舒珊嗅了两口。
 
刘雪蓉同情极了,一样小声:“你好倒霉啊……她身上会不会有虱子?我听说这种人……你懂的吧?”
 
陈舒珊顺胸口,脸色难看:“你别说了……”
 
陈舒珊和刘雪蓉打量眼前的一家人,皮肤皱巴巴的、黑黝黝的,耷拉着嘴角,蓬头垢面嘴唇干裂,眉毛杂乱从没修理过,眼睛也不能灵活地转动,愚笨又粗鲁的乡下人。脚下穿着黑布鞋,有一股很重的体味,衣服是捡来的吗?一身穷酸,街上的乞丐也比他们穿得好。
 
寝室虽然宽敞,但也不是大操场,两人压低声音说话,虽然听不清楚,但又喷香水又交头接耳,足以证明她们在说什么。吴正芳蹲在地上,把一双塑料拖鞋摆在床下,吴林往外拿东西,清清嗓子,遥遥对着垃圾桶吐出一口黄痰,环顾周围雪白的墙壁,干净整齐的床铺:“比咱家条件好,你在这里爹也放心了。”
 
陈舒珊忍无可忍,唰然起身走到门外,刘雪蓉紧随在后,陈舒珊厌恶而震惊:“这屋没法待了……你看到了吗?我……三年啊,我怎么跟这种人同寝?”
 
轻蔑和嫌恶是很难藏得住的情绪,就算心思不敏感,也可以很快察觉到别人的态度,更何况是吴正芳。寝室两级分明,以陈舒珊为首的三个人家境优渥,更能合得来,还有一个不上不下,吴正芳和另一个女孩条件差不多,女孩家离华城不远,是寝室里来得最早的,分别靠在门口的下铺。同是所谓的社会底层人。
 
大概是最开始就没开个好头,奠定了接下来针尖对麦芒的相处模式。陈舒珊跟她约法三章,定了几条规矩,她从来不被允许可以坐在下铺,人不能碰床、衣服不能碰床、东西不能乱放、鞋不能摆在床下、洗漱用具不能和她们放一起,同一屋檐下,泾渭分明地划出一条线来。
 
连东西也这样严格,更别说身体接触,但寝室有六个人,空间也不大,哪儿有可能瓢不碰锅的。于是几位大小姐躲瘟疫似的躲着她,当离得近了、可能碰到的时候,对方会猛地缩手闪身,飞快退后,夸张地拍拍胸口,一脸的劫后余生。好像她全身都是剧毒,沾了就死。吴正芳抿着嘴唇,心里难受极了,还不如骂她一顿、打她一顿,当吴正芳终于忍不住提出意见的时候,对方无辜又委屈:“你太过分了吧,床和衣服是死的,不会躲着你,这点是麻烦你了。但我们能力范围之内的都做了呀,我们没让你躲着我们吧?我们躲我们的,你还想让我们怎么样?”
 
好像是她逼她们似的。
 
吴正芳不再多说,除了别无办法的睡觉时间会回到寝室,平时都在外面,扔不可避免的产生摩擦。一天傍晚,回到寝室就被刘雪蓉劈头盖脸地责问:“你把你那些东西扔了行不行?”
 
吴正芳怔道:“扔什么?”然后很快反应过来。
 
陈舒珊微笑道:“听不懂你说什么,你的舌头可以捋直了说话吗?”
 
吴正芳脸颊滚烫,她的普通话不标准,一字一字道:“腌菜,我包着,现在没有味道。”
 
程宁岚抱着枕头:“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的,而且想着也不舒服,我们三个都闻不了太刺激的味道。这里不是你家,是寝室,稍微配合一下可以吗?”
 
吴正芳道:“我拿去外面吃。”
 
结果没两天,腌菜还是不翼而飞,吴正芳心知肚明是谁做的,小黑少女一肚子气,为什么横竖看她不顺眼呢?她做错了什么。她也不是面团子,直接在寝室杠上陈舒珊三人,还以为对方不会承认,谁知竟然大大方方认了:“就是我们做的,怎么样?”
 
刘雪蓉道:“我还专门买了一副手套,钱还没找你要呢。”
 
吴正芳涨红脸道:“别太欺负人了!”
 
陈舒珊皱起眉:“你是泼妇吗?大吼大叫的。”
 
吴正芳冷冷地看她。
 
陈舒珊漫不经心道:“人贵在自知,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谁愿意碰你的东西?”
 
吴正芳:“我求你碰了?”
 
程宁岚托着下巴道:“我很奇怪,你怎么一点自觉也没有,能进这所学校是你的荣幸,老实低调不行吗,偏要这么招摇。”
 
陈舒珊道:“她那种家庭……算了,别一般见识了。”
 
吴正芳胸口剧烈起伏,骂道:“我凭自己本事考进来的,荣幸你妈啊!家里有几个钱怎么了,放个屁都是香的了?你们哪里跟我不一样,有什么脸看不起人?你们是有三只眼睛,还是耳朵长鼻子上了?天底下就你们高贵?”
 
程宁岚敛了笑容:“我们也没说别的,你何必自取其辱。”
 
吴正芳两眼喷火。
 
陈舒珊抬起头道:“果然,乡巴佬就是乡巴佬,骨子里的劣根性是会遗传的。”
 
吴正芳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你说谁?”
 
“说你,”陈舒珊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哪句说你说错了,我们好好跟你说话,你看看你自己,张嘴成脏,有最基本的言辞修养吗?想想开学的时候,你爸妈什么样子你心里没数?到处吐痰,说话粗鲁……”
 
刘雪蓉嗤笑道:“还拿那么大味道的腌蒜往人鼻子跟前凑,你们喜欢吃,所有人都喜欢?”
 
“俺、俺娘是好心……”吴正芳眼圈红了,好像看到杨冬花风吹日晒、饱经风霜的脸上浓浓的自卑,强硬的笑容底下带着讨好和怯意。对方却连敷衍也不太愿意。
 
陈舒珊淡淡道:“谢谢,我不需要。”
 
程宁岚道:“你说你和我们哪里不一样,问这句话……你过脑子了吗?我们什么成长环境,你呢?在我们从小出入高档场所的时候,你在哪里,在地里做农活?我们学习琴棋歌舞、培养情操的时候,你可能也就认识个小麦玉米吧。”
 
陈舒珊坐回床上翘起腿,上下打量她,吴正芳像个罚站的学生,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皮肤,直冲上天的张飞牌短发,洗的失却颜色的衣服,只有脚下的黑布鞋是新的,像一个灰姑娘。
 
“所以你哪里也比不上,外在和内在都比不上,你早就输在起跑线上了,”陈舒珊轻笑道:“不好意思,不管你承不承认、接不接受,人就是分三六九等的,这就是现实。”
 
吴正芳呆若木鸡、愣在原地,像是被人重重打了几个耳光。
 
原来令人难受的不止是粗言辱骂的刀子嘴,还有这种绵里藏针的,扎得人想哭,扎得人浑身难受。她握紧拳头,直想不管不顾骂一架、打一架,可那不就更落实了她是没素质的泼妇吗?最重要的一点,她承担不起后果。她在这里,就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得让且让、得退且退,没有任性的资格。不管是停课、开除、或者给家里打电话做工作,请家长,她都不敢。
 
吴正芳神色晦然,脑海里翻来滚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辈子这么长,风水轮流转’、‘时间可以移山换海,王朝倾覆更跌,话别说得太绝对’、‘没有人永葆富贵,没有人永远贫穷’……这些话最终混着她胸口的那团窝囊气,硬生生地一起咽了下去。
 
不止是这口气,还有接下来的更多口气。
 
生活习惯不同,摩擦难免还会有。吴正芳早起晚睡,早起去操场背书,晚上打手电筒做题,漏光会打扰到别人,她就等宿舍阿姨查完寝以后在走廊背书,也能省两块电池。陈舒珊依然不让她碰她的床,吴正芳又在她上铺,幸好床架靠着窗户,不然只能长翅膀飞上去了。她早晚都先爬窗再爬床,但动作再小心,也会摇一摇床,陈舒珊睡觉轻,一点动静就会醒来,张口便是抱怨,或许‘吱呜’一声响没能把全寝吵醒,陈舒珊的一通指责下来也差不多全军覆没了。被吵醒确实难受,更何况陈舒珊是牵一人而动全寝,于是她夏天不脱衣服睡,也省了穿衣服,冬天只扒一件外套,穿上就能走。
 
然而这颗地雷是否爆炸,也是分人、分情况的,刘雪蓉睡觉打呼磨牙,她依然睡得安稳。奇怪,她对朋友很好,唯独对她很不怎么样。
 
生活费不多,日常自然是省吃俭用,用最便宜的笔,没墨水了甩一甩再从尾巴吹一吹,笔记本恨不能一行写两行字,字体小的看瞎人眼,难免被人嘲笑两句穷酸。改善生活吃的就是泡面,这碗泡面能吃两顿,第一顿吃面,第二顿馒头蘸汤。
 
陈舒珊几人吃着厨房小炒,早晚都有牛奶,家人常常来探望,总不忘记感慨一番,人的出生和投胎有多重要,有的人快马加鞭,一辈子也赶不上。阴沟里的老鼠就该回到阴沟里待着。
 
吴正芳装聋作哑,你们是玉,我是瓦,你不待见我我不待见你,扯平,也不是很重要的人。但心里真的没有自卑吗?笑话,她又不是铁人,怎么可能释怀,可她不做口舌之争,吵架吵赢了又有什么用?她就这样平静、平常,强迫自己沉住气,迅速调整好心态,目标始终坚定,学习、努力,朝梦想中的大学、梦想中的生活狂奔,任尔东南西北风,毫不动摇。
 
或许是隐忍,或许是胆小,或许两者都有,但没有人知道。当一个人受到巨大的侮辱,会韬光养晦、一举得志;也可能是胆小,为自己的不作为找很多借口。吴正芳没有争其锋芒,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和陈舒珊几人对抗,你们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你们。所以她经常脸臭的像是对着三滩臭狗屎,明明一副穷困潦倒的模样,却像是不屑于和她们置气。
 
这样的反击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时常会让陈舒珊几人表情阴凉,被老鼠看不起的滋味不好受吧。那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萌芽,但看到她们不高兴,她就高兴了。
 
吴正芳的成绩在县城出类拔萃、回回第一,来到华城一中就泯然众人矣了,其他科目还好,年级前三十,总分却跌出前二百。她的英语成绩太差了,简直一塌糊涂,在小县城里英语不算主科,到了华城一中就是必不可少的科目,有些吃亏。而且普通话不标准,更别说英语发音,就连G和J也经常混淆。于是每天早上在操场大声朗读,学校里不泛有刻苦的学生,但十有七八她每天第一个到,睡的也是最晚的。苦练口语苦背单词,其他科目抓得很紧,直到高二的下学期,终于把成绩提了上来,大考小考,稳居前三甲。
 
她锋芒逼人、风头太盛,这个成绩继续保持下去,考国家标志性大学不成问题,那是一座在世界也享有盛誉的高校。
 
和荣誉光明如影随形一起到来的危险与黑暗。
 
什么是导火索,是临毕业的一次爆发吧。
 
那天陈舒珊回到寝室,看到她的内衣和另外两件搭在一起,整个人都炸了,淑女风度全无,冲进阳台骂出脏话:“我操,他妈的是谁的内衣,跟我的搭在一起,这是贴身衣服啊!”宿舍里另两个女孩儿不敢吭声,程宁岚叹了口气,耸肩道:“这个款式,还能是谁的。扔了别要了。”
 
陈舒珊的表情几乎裂开:“我当然不会要了,多脏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身上的怪味道……什么人啊,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什么是卫生和隐私,是在故意恶心我的吧?!”
 
随后陈舒珊又攒眉道:“你们说她以前会不会也这样做过,但是回来得早,把东西收了,所以我们不知道?”
 
程宁岚和刘雪蓉脸色瞬变。
 
接下来自然是一场激烈的争吵,吴正芳硬邦邦地说我没有,陈舒珊道那谁信呢,你现在不就是故意的吗。
 
吴正芳说你放你的屁!
 
陈舒珊蓦然站了起来,三年针锋相对,双方已然戴了厚厚的有色眼镜,互看不顺眼,当然是什么难听什么扎心就说什么。
 
陈舒珊老话重提,冷笑着说你们农村人不就是这样的吗?抢劫犯、小偷、杀人犯,街上多少人没素质没教养,百分之九十是你们穷人的手笔吧?穷人仇富,你的内衣是地摊货,所以看不惯我日本买来的塑型衣?
 
吴正芳深吸一口气,缓步逼近、语速极慢:“没错,我家是穷,我家特别穷,你见过土坯房吗?我家的房就是土坯房,而且没玻璃,窗户是纸糊的,一刮风就戳个窟窿。我爸妈没文化,只能种地,一年挣不了几个钱,从我上四年级开始,他们就不能再为我辅导功课了。别看我现在上高中,我在我们村都是高学历了。”
 
她有一口十分标准的普通话,继续道:“说起来我也很奇怪,你们每天、每一天,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忘了找我炫耀你们的家世背景,你们吃的有多好、穿的有多好,我们起跑线相差有多悬殊。有意思吗,你们不觉得可笑吗?脸不觉得疼吗?”
 
吴正芳不给她们说话的机会,拿出破本烂笔:“看到没有,我这根笔用了一年了,里面的笔芯是我在垃圾桶,一根一根找其他同学没用完的笔芯替换的,这个笔记本我连封面也写满了字,你们很看不起我用这种破烂东西吧。但是我这样的条件,我这样的出身,你们居然比不上我,还一天天的骄傲什么,是在嘲笑我,还是在嘲笑你们自己?更丢人的是谁?”
 
陈舒珊几人被她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气势震得说不出话,镜面之外的人也瞠目结舌。
 
只见吴正芳还是一身破旧,但风采早已盖过了装扮。那一刻,只看得到她的自信,有多熠熠发光,像是站在枝头、即将展翅的雏凤。
 
“我不敢代表一个群体,人本身就具有多样性不是吗?但我这个乡巴佬不仇富,是你们嫌贫。”吴正芳把笔和本放在桌上,缓缓抬起头,咬字清楚道:“但这样才更有意思是不是?实话跟你们说了吧,这几年我为什么不搭理你们,真以为我怕了你们了?我在看好戏,在你们看不起我、嘲笑我的时候,我在努力刷题,你们引以为傲的一切,我一点也不稀罕,你们现在有的,将来我一样会有,很大可能还会更好吧,走着瞧。你们家世是很好,等你们父母故去以后,谁给你们这些娇小姐遮风挡雨?你们的成绩还没进前一百吧,我还记得中考成绩我是最差的,现在呢?我靠的是我自己,只要我不死,我有的谁也夺不走。比我比下去的滋味舒服吗?”
 
吴正芳微笑道:“你们比的是现在,我比的是未来。”
 
第69章
 
红衣女鬼怔怔看着镜面里的小姑娘,神色黯然。
 
当年意气风发、壮志雄心,像是即将迎风扬帆的船,对接下来的人生旅程充满了憧憬,而实际上,在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忏悔赎罪。
 
她忍不住想,如果那时候忍住这口气,又会是什么局面。
 
明明……明明三年一样忍过来了,为什么偏偏到最后松懈,栽了这么狠的跟头。
 
吴正芳收回视线,沙哑道:“我们出去说话吧。”她语气里带着陌生口音。
 
这时候距离刚才至亲相认过了半个小时,吴父吴母充沛、震惊的感情终于平静了稍许,杨冬花发现了女儿的不妥当,问她:“你穿的哪里的衣服?”
 
吴林则是盯着因缘镜:“那是什么?”
 
吴正芳随手整了整衣服,漫不经心:“以前的录像,没什么好看的。”
 
吴林道:“你和舒珊闹别扭了?”
 
吴正芳的五官有一瞬间的扭曲,她拉着吴父吴母往外走,两位老人纹丝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因缘镜,老迈浑浊的眼睛精光乍闪,像是发现了什么。杨冬花噶声问:“你有什么事情瞒着爹娘?”
 
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吴正芳哀求:“我们出去说好不好?”
 
吴林既不看她,也不说话,更往前一步。
 
前因后果继续推进,吴正芳的反击有力而突然,陈舒珊差点活生生的气到背过气去,双方剑拔弩张,吴正芳大发了一通脾气,继续把三个人当狗屎。如果之前的鄙视,是像个可笑的小丑保护尊严,现在就是彻彻底底的逆袭翻盘,她的鄙夷来的太有底气。她的目标是东来大学,那是一座让陈舒珊几人难望其项背的学校。高考一战,就此拉开一步,百步难追,满盘皆输。吴正芳从眼中刺变成了毒药,这个曾让她们百般蔑视侮辱的人,马上就要走到只能仰望的地方去了。
 
是啊,一个人的妒忌心和好胜心,做出什么事都不会稀奇。吴正芳又何尝没有妒忌过陈舒珊几人的衣食不愁、无忧无虑,借着这股气逼迫自己努力成长。对于某些人来说,也可以锋芒向外、不择手段,比不上就毁了吧。陈舒珊几人受了刺激,钻不出牛角尖,变得心窄、气量小,一桩桩小事儿也都变成了过不去的大坎,谁也没想到吴正芳会变成这么大的威胁,这已经是奇耻大辱,更遑论踩在她们头上呢。不敢想象那副局面,可彼此心里更清楚,想象很有可能会变成现实,早晚会有那么一天。
 
于是筹谋、计划、实施。
 
到底不是小事儿,在陈舒珊提出的时候,不是没有迟疑过,但并没有太长的时间,在精心谋划厚,自觉万无一失,恐惧甚至化成了期待。
 
贫则贱,贱人就该在贱人的地方待着。
 
毕竟这个时候还不满十八周岁,时间不多,别说几年,再等几个月就晚了,届时吴正芳羽翼已丰,名校大学校人间蒸发,风险太大,高中升大学的间隙,高中已毕业,大学尚未接手,是最好的机会。
 
何况这可是一劳永逸的‘好事儿’,眼前短时间的担惊受怕、费时费力,关系的是日后几十年的荣辱,关系到过的是舒坦放心的日子,还是时时刻刻被压着一头。
 
在那个信息还不够完善发达的年代,各个人口流动量巨大的火车站、汽车站,是人贩子经常出没的地方。三个姑娘失去了理智,教唆犯罪,陶子旭和钱俊朗是被教唆的从犯。
 
高考前的假期,吴正芳被下了迷药,神志不清靠在车站的角落。正值夏季,独行女孩穿着暴露,怎会不引起注意。有人鬼鬼祟祟走了过来,试探地揽住她的肩膀,假装是熟人。当把吴正芳运进面包车的时候,陶子旭和钱俊朗口罩遮面走了过来,三人吓得不轻,对方却自称同行,于是松一口气,钱货两讫。陶子旭掂量两千块钱,又退回去五百,低声交待陈舒珊嘱咐过的事情:“照应着些,送的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来。”
 
从此永除后患,生死不再相逢。
 
这笔钱最终交付到吴家手里,在吴父吴母最困难的时候。
 
吴正芳第一次醒在绿皮火车上,耳边是轰隆隆的声音,她分不清今夕何夕,还没想清楚现在的处境,一股异味传进鼻腔,又是长时间的昏迷。她被麻绳绑着,从火车转客车,客车转三轮车,有的路太长太难行,中间又转拖拉机,拖拉机转牛车,最后徒步不知道走了多久。她被蒙着眼睛,从宽敞的光明大道,走进一个魔窟。
 
高考的第一场考试开始了。
 
这个山村足够贫穷、足够落后,足够迂腐,足够和她的‘身份’匹配。这是一个太阳照耀不到的地方,比一个人可以想象得到的任何黑暗都要阴暗得多。国家相当一部分贫困人口集中在山区,这里不适合种地,山路又崎岖难走,不能发展旅游业,没有矿脉资源,没有开发价值。本地人出一趟门尚且要费不小的力气。这里每个人都很拼酷,国家飞速发展,却顾不上这些偏僻山区,他们住在很少有人可以到达的地方,穷山恶水、民风彪悍,自有一套法则,自有一套制度,别说买卖人口,就算被杀死在这里,警察也鞭长莫及。
 
买她的是一户四口之家,老头老太太有两个儿子,穷尽一生积蓄也只买得起一个媳妇。所以不管她在外面是什么身份,到了这里,就是传宗接代的容器,是一件公共用具,是这户人家最贵的商品,当然被看管的很严。她被关在一个窑洞里,潮湿阴冷,四肢铐着粗大的铁链子。
 
吴正芳傻愣愣的,足足用了一天才消化这个事实,她先是无法接受,崩溃地大吼大叫,捉着老太太的裤脚苦苦求饶,她要考试!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她拼命挣动铁链子,老太太喂狗一样把稀粥倒在瓦盆里,冷漠地看着她,新买来的媳妇大多都是这样哭闹,但没关系,饿两天打磨棱角就知道错了,生了孩子就不会跑了,身为人母怎么忍心抛下孩子。吴正芳拒绝吃喝,缩在角落里警惕地打量周围,那两个相貌丑陋、嘴巴恶臭的恶汉每天都会来使用他们的商品,按住她的手脚,轮流在她身上挺动。
 
她真疼啊,却有一把硬骨头,又踢又打不肯服软,反抗的太厉害当然不会有好果子吃,招来的是谩骂和毒打,为了给她一个教训,专往她柔软的地方踢踹,肚腹被踢中了几脚,她失去力气,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耳边是大大咧咧的骂声,可她甚至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求饶没用,她找了块石头一点一点的摩擦拖链,那链子太厚重了,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只有一道轻微的擦痕。她急得往手腕上砸,满手是血地呜呜哭泣。不知过了多久,高考结束出榜,寝室有个人,一人缺席,四人考上一本,还有一个上了三本,但学费颇高,最后辍学不读在家里帮忙照看生意。
 
缺席的吴正芳依然在窑洞里,她还穿着来时的衣服,身上臭不可闻,小腹已渐渐隆起。老太太喜不自胜,拿来干净衣服,吴正芳有多远扔出多远,换什么衣服,就这么脏着,才能被少欺负几次。
 
肚子越来越大,她当然知道代表了什么。吴正芳举起石头,无数次想对着脖子或者肚子砸下去,一了百了,可她望着窑洞外的一小片蓝天白云、清风徐徐,难道真的就这么服输认命吗。死是最容易的,难的是活着,要么站起来,要么草草结束一生。她才十八岁,就这么客死异乡了吗?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又是谁害的她,她的父母,甚至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吴正芳冷静下来,孩子是个契机,也许有了孩子就会放了她。她终于学会了收敛,吵闹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只会挨打挨骂让人以为她野性难驯,这么长时间,她一直在窑洞里,连门都不能出。于是假意顺服,做出低头服软的模样,被观察了一个月,又是在孕期,她被放了出来,穿着麻布衣衫走出窑洞,吴正芳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地方。
 
离开?谈何容易。
 
四周绿意莽莽苍苍,十万大山、连绵不绝,入目皆是山石和浓绿,延向视野的极致,长的、远的没有尽头。
 
整个村子坑瀣一气,都在帮忙看守外面买来的媳妇,总有人形影不离跟在她身边。离家千里来到这个地方,民风民俗全部不同,语言更是不通,只能凭着手势交流。那么多寂寞和漫长的时间,她很少和外界说话,只是默背默写所有记得的古诗词,手指在地上划来划去,自己给自己出数学题。
 
她早晚有一天会出去,学的知识她一点儿也不能忘,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这些可以稍微带来一些慰藉,好像她还坐在光明敞亮的教室里。
 
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那明天他们高兴极了,吴正芳趁机求情,孩子也生了,她能走了吗,答案是一记白眼和被反锁在屋里。于是她不在打草惊蛇,这户人家得了新生儿对她放松了看管。那是她第一次逃跑,这段时间以来,做农活的时候她也在不动声色地分辨这里的地形,但效果甚微,这里的山村连路都很少有,只有一条通往外界的盘山小径。沿着道路逃跑固然可以找到通往外面的路,同时也是最危险最容易被抓到的。她远远地沿着小径跑上山头,拨开半人高的野草,沿着山路的方向狂奔。
 
身后很快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和狗吠声,穷山恶水出刁民,连狗都比外面的凶,吴正芳喘着粗气,躲在隐蔽的山坡下面不敢再做出动静,骂骂咧咧的声音响在耳边,还是被抓了回去。商品没有人权,没人顾及她是孩子的母亲,又是刚刚生产,扔在窑洞里便是一顿毒打。
 
无论是生机勃勃,还是行尸走肉,时间不会偏向任何一方,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消耗着她日渐稀薄的生命力。她记不清跑过多少次,甚至不是从同一户人家。跑的次数多了,硬骨头的恶名传遍了这个不大的村子,不识抬举,进了村生了孩子还不肯好好过日子,赔钱化,这在村里是很恶劣的名声。
 
老头老太太也曾好言相劝过,孩子都有了认了吧,硬骨头答应的好好的,做小伏低认真帮忙做事,一眼看不到便又跑了,白眼狼。在又生了一个孩子后,老头老太太觉得野媳妇太难看管,命苦,没买到乖媳妇,孩子已经有了,生孩子的人还有什么用?要不要没什么区别,但又是真金白眼买来的,哪儿能就这么简单放了她,于是转手卖给别家。
 
都知道硬骨头不好降服,养不熟,也不愿意好好过日子,别人也不在她身上图什么,就图个孩子,对待一个容器也不需要太客气。不知道经过多少岁月,一日一日,一年一年,只觉得前路漫漫没有尽头。
 
什么是地狱,这就是了吧。
 
绝望、愤怒、不甘、怨怼,日日夜夜、分分秒秒,足以杀死一个人,她变得偏激而麻木,我真的尽力了,我可能已吃过世间所有的苦,遭了世间所有的罪,什么时候才可以被放过?她有时候会怨恨命运,恶毒地想还能不能好了,换个人行不行,就逮住我一个人折磨了是吗?
 
她的最后一任‘丈夫’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在贫穷的村里也属于破落户,虽然野媳妇几经转手,不知被人用过多少次,在这男多女少的村庄里,也不见得可以轮上他。之所以价格便宜可以成全她的一桩美事,是因为硬骨头不健康了。
 
骨头太硬,跑一次挨一次打,屡打不改,日以继日,她被失手打断了腿,山沟里医疗条件不达标,随便糊了点草药,没什么效果,烂着流脓,散出一股恶臭。可能是知道自己活不长了,硬骨头变成了疯骨头,前段时间发癫,破口大骂,叫得声嘶力竭,凶得很,吵得人没法睡觉。上一户人家拿了木棍教训她,硬骨头趁机搂住那人的头,一口咬下来半边耳朵,流了半脸的血,她被扇了几个耳光,舌头也被剪下来半截出气。
 
好在人还没死,人还能生。老光棍只要孩子,不嫌人臭。
 
最后一次怀孕,是她最后一次逃跑。
 
老光棍花了钱,监管很严,一心盼着生个胖儿子,把她关在小破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道窄窄细细的裂缝,一天两顿饭,从不让踏出房门一步。可笑这里的人男女比例失衡,一个媳妇轮着用,居然还想着传宗接代,还想着要儿子。肚子大了起来,吴正芳假装肚子痛,猛砸房门要求休息,然后用石头砸死了老光棍。
 
差不多活不成了吧,打死一个赚一个。
 
她没能爬出多远,连第一次轻轻松松跑上去的山坡也没能爬到,鼓起的肚皮磨出一大块伤口,血肉里掺着泥土和草屑,她却一点也不觉得疼。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羊水破了,马上就要生产,当母亲的已经没有力气,村里的接生婆弃大保小,剖开肚皮取子,她疼极了,大张着双眼一声不吭,当孩子从肚子里出来,脐带还没剪断,她用积攒的最后一丝力气抢过孩子,干净利落地拧断了脖子。
 
硬骨头没有根,村里的乖媳妇生了孩子好好过日子,是有根的,可以得到家里人的爱护和温情,虽然不能出山回家省亲,但死了也该有个人收尸下葬。硬骨头属于少数,她不一样,走过这些人家都恨极了她,太没有眼色。她被扔在一个小山坡,连座坟墓也没有。
 
村里人指指点点,掐死亲骨肉的恶毒女人,然后敲打乖媳妇,看见了吧,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野狗在她身上嗅来嗅去,撕扯她的身体。一道虚影在旁边冷冷看着。
 
原来人还有这种死法,死的真不像个人。
 
来了大城市念书,却落个这样的下场,实在让人见笑了。
 
人生一世,草生一春,她这一生,来如轻风,去如微尘,生的不起眼,死的静悄悄,她来过世间一趟,连具全尸也没能留下。
 
她衣不蔽体,温热的身体慢慢变凉,伴随着大口咀嚼声,炽烈的阳光照耀在她血肉模糊的身上。这一刻,谁能想到她也是父母捧在手里的掌上明珠,也曾有过光芒万丈的前途无量。
 
镜面里的女人死后怨气滔天,化作厉鬼,这大概是她最冷静的时候。她杀了山沟里所有强女干过她的恶汉,掐死了她生下来的所有孩子,吞噬魂魄让她变得怨气更重,鬼差跟在后面追捕,厉鬼东藏西躲,耐着性子等待,人贩子依然源源不断往这里输送被拐卖的、新鲜的女孩子,她把人贩一个个的绞碎,血路走来,背负的人命添了一条又一条,怨气越来越浓重,屁股后面执着招魂幡的尖头鬼差越来越多。
 
她回到她的家乡,这幅残躯败体怎么能让父母看到,她出生的时候,父母明明给了她完整的身体。她看到那些女人依然过着自己的幸福生活,何其不公,没人知道她们是杀人犯!
 
因缘镜渐渐流向透明,最后消失在空中。
 
厅堂里安静地一根针掉下来也可以听到,梁楚深吸一口气,屏气敛息,第一次庆幸这个世界有鬼魂,冤死的亡魂得以昭雪,不然老父母含着不甘死去,一生也没有找到女儿的下落。肇事者逍遥法外,一个个人模人样,谁能想到亲手将一个女孩子送进地狱。
 
后背忽然被人拍了拍,沈云淮提醒道:“吐气。”
 
梁楚长长呼吸,看向吴家父母,两人像是彻底怔住了,既没哭也没笑,像个木头人,面无表情,没有一点反应。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陈富。矮矮胖胖的男人扑通一声向吴家父母跪下,一边流泪一边膝行着过来磕头:“吴家姑娘,你受苦了!可你努力出人头地,不就是为了改善生活吗?你放了我们舒珊,你的父母我来赡养,我给他们钱,我让他们过好日子!你放了我女儿吧!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老年潦倒啊!害你的是那些人,你放她一马吧!”
 
陈富看向吴父:“同是为人父母,你理解我的心情吧?你要多少钱我都给,我不能没有舒珊啊!”
 
第70章
 
吴林木然望着前方,一张脸黝黑脏污,很难看得出表情,他表情闪了闪。
 
陈富像是找到了突破口,充满了希望问:“你要多少钱,一千万!两千万!多少补偿我都愿意出!”
 
吴正芳低头看着地面,竟然像是完全听凭吴林做主的模样。
 
梁楚心口抽紧,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小臂被人从后面捉住拉了回来,一根手指比住他的嘴唇。沈云淮问:“你去做什么?”
 
“我去揍陈富一顿,”梁楚捋袖子,小声而用力地说:“我也愿意赡养吴正芳的爸妈!”
 
沈云淮动作下滑,牵起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揉捏他的指肚安抚:“别慌,别添乱。”
 
梁楚猛地抬头瞪过去,不满到了极点,沈云淮侧目看他:“这是吴正芳的人生,你是她什么人,以什么身份帮她做选择?”
 
梁楚忽然愣住,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长长叹了口气。
 
板牙熊担忧地问:“他们会收下钱息事宁人吗?”
 
梁楚沉默了一会:“我不知道。”
 
或许已经给出答案了,如果真的放心吴家父母,刚才又为什么会那么着急的想要蹿出去呢。生活环境不同、成长经历不同,注定价值观不同,他被养在傅家,锦衣玉食长大,对钱没什么太大的概念,却也知道两千万不是一笔小数目,对吴家而言何止是一夜暴富,又是多大的诱惑。他们这一生可能也没有赚到两百万。
 
这笔钱可以改变一家人的生活,买到无数喜欢的好东西,享受舒服安稳的余生。
 
而死者已矣。
 
梁楚思索道:“没事儿,如果真的是这样,咱们以后自己报仇出气。”
 
板牙熊兴奋起来:“好,好好好!啥时候?”
 
“钱……”
 
吴林终于吐出一个字,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他脸上,等着他的反应。吴林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好像是没有感情的傀儡,抖着手摸出身上所有的前,最大面额的一百,最小面额的两毛,还有一大堆钢镚和钥匙,一股脑的劈头盖脸砸到陈富脸上,零钱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吴林情绪突然爆发,厉声大骂:“我们老吴家,不要这个卖女儿的钱,一分钱也不要!我瞎了眼了!畜生!”
 
谈判失败,陈富神色凶恶起来,发狠道:“吴正芳,我早就吩咐下去了,你敢动我的舒珊一根汗毛,我就拉你爹娘和她一起死!你自己掂量掂量,看值不值得!别他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吴林浑然不惧,早不见了进门时唯唯诺诺的模样,悍然道:“滚你娘的犊子,正芳,你小时候我怎么教你的?!你让她给你偿命,你让她给你偿命!否则我和你娘今天就撞死在这里——!!”
 
陈富愣了愣,被吴林的决绝无情骇住。
 
吴林低头看着女儿,粗糙脏污的手指摸向她的脸,他没有哭,只是双眼像是熬了三天三夜没有睡觉,布满了吓人的血丝,猛地一看仿佛在血海里泡过,吴林轻声道:“我的儿啊……爹娘老了,怎么活不行,咱们就争一口气,你想咋整就咋整,不用管我和你娘,这么大岁数了,爹娘啥也不怕。”
 
杨冬花擦了擦眼睛,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俺们家姑娘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娘早就知道,你做得很好,娘为你骄傲!”
 
吴正芳怔怔看着两人,大脑一片空茫,思绪纷乱,她张嘴:“我……这么多年了,我没回来,我不是……”
 
“你是,”杨冬花别开眼睛,眼泪又掉了下来:“你是娘生的,娘知道你是什么人,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杨冬花做了一记深呼吸,摸她身上的布料:“这身衣服很好看,正芳穿什么都好看。”
 
陈舒珊冷冷地站在一旁,冰霜敷面,看着别人一家团圆,看着父亲向她最是不屑的人屈膝下跪,苦苦哀求,他们穿着破烂的、打着补丁的衣服,坐火车甚至连坐票也舍不得买,天这样热,迢迢赶来,一途不知沾蹭了多少人的汗腥气。她的父亲,向这样的人下跪。
 
陈舒珊用力闭了闭眼睛,疾走向前,把陈富扶到椅子上坐下。她走到厅堂中央,看向吴正芳道:“你满意了吗?”
 
吴正芳终于看向她,两人对视,一样的冷,又一样矛盾的热,吴正芳声音沙哑:“我满意什么?”
 
陈舒珊冷笑:“明知故问!难道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我的下场有多凄惨,我的人品有多恶劣,你想报复我,你成功了!”
 
吴正芳一步一步逼近:“报复你,我想报复你?我想看到什么?”
 
陈舒珊毫不退让,直视吴正芳道:“你变成厉鬼回来,难道不是为了报复我吗?!”
 
吴正芳眼泪滚滚落下,她没有哭出声音,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陈舒珊:“我变成了厉鬼,我为了报复你,你以为我愿意?有人不当,谁愿意做鬼?!我想报复你……我想报复你……你说我一门心思想报复你,你陈舒珊算个什么东西!我的人生,我的人生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我的爸妈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待我们全家?!我幻想我的未来,上了大学,我会努力学习,我会打工,减轻父母的负担,每一个步骤我都揣摩过无数遍了!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沦落到这个下场。你毁了我的人生,轻飘飘一句我是为了报复你?!”
 
她可以亲手手刃仇人,可她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吴正芳笑了,哈哈大笑:“比起报复你,比起把时间浪费在你这种人身上,我……”
 
她说不下去了,低低地呜咽,但在场的人不难猜到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比起报复你们,她更渴望、做梦都想要的,大概是原本属于她光辉灿烂的人生吧。
 
陈舒珊冷冷道:“我也告诉你,不要以为你变成了鬼我就怕了你,你做梦!”
 
她看起来没有一点认为自己错了的样子。
 
陈富的脸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紧紧盯着吴正芳,像是害怕她真的夺走陈舒珊的性命。陈富大吼道:“陈允升!陈大师!你不能白拿钱不干人事,我再添两千万,你给我收了那个邪物!”
 
吴林条件反射奔上前来,把吴正芳拉到身后,恨声道:“谁敢来!我跟他拼命!”
 
陈允升叹了一大口气,慢慢走过来,阴鬼不比厉鬼,厉鬼的怨气可以消弭,阴鬼的阴气源源不断,除非解决了阴气的根源鬼祖宗,否则根本没有丝毫的胜算。
 
青稞道长和王胖王瘦,三人的眼睛瞪得像是六个铜铃那么大,只要他说错一个字,就会扑过来一起揍死他。
 
陈允升道:“吴小姐,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杀了这么多人……”
 
青稞道长跳了出来:“我就知道你这个老混蛋嘴里放不出什么好鸟来!豺狼当道,安问狐狸?你不去指责罪魁祸首,反过来指责受害者,这是什么道理?!”
 
陈允升哑住,无奈地看向北洞门,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以他现在的修为一力难支收鬼阵,才招来他帮忙。收鬼阵确实做的很成功,但也被他们搞得一团糟。陈允升摇摇头,退到一边不再说话。
 
陈富无比震惊:“陈允升你——”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矮胖男人站起身来,不动声色扫了吴林一眼,低头在地上找他之前扔下来的武器,准备拿吴林和杨冬花开刀。陈允升打了个眼色,四名南洞门弟子走了过来,飞快地将陈富的双手反绑在身后,陈富用力挣扎,破口大骂,很快被塞住嘴。
 
陈允升看了一眼沈云淮,算是卖了一个小人情,淡淡道:“嘴上说说便算了,可不能真闹出人命。”
 
眼见大势已去,陈舒珊浑然不在意,她神色复杂地看了吴正芳一会,眼里照常充满了嫌恶和鄙夷,陈舒珊转身走到桌前拿出一样东西,寒光乍闪,梁楚眼尖瞧到了,反握住沈云淮的手指,哎哎道:“她想自杀!”
 
陈舒珊正面对着他们,沈云淮自然也看到了,陈舒珊横起匕首划向脖子:“我死也不死在你这种贱人手里!”与此同时一道无形的气流飞飙出去,刀刃刀柄一分为二,刀刃‘哐当’掉到地上,随即擦着地面飞速往后,‘锃’地没进墙壁。
 
厅堂里安静下来,陈舒珊看着秃了的刀柄愣住,梁楚隔着桌子顿了一会,突然问道:“陈小姐喜欢猴子吗?”
 
陈舒珊冷眉冷眼看了过来:“你什么意思?”
 
“看来是不喜欢了,”梁楚绕过桌子,想像个智者一样充满深度和内涵的走过来,可惜有个煞风景的,沈云淮捏着他的手不放,梁楚甩了甩手,没甩开,只得带着超大号累赘走了过来。
 
梁楚深沉地道:“往上再数几十万年,人人都是猿猴,连你也是脏猴子的后代,你觉得自己恶心吗?”
 
王胖拍手道:“陈小姐要不也去死一死?”
 
陈舒珊似是没想过这点,脸色发白。
 
梁楚放缓了语速,他需要好好思考,不然一长段说下来容易忘词:“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人,努力往上爬,好像玷污了你,也有很多农民、乞丐、流浪汉,让你很看不惯。但社会百态,没有百样人,哪里来的百态?你不喜欢某一部分人,你有权保持沉默,有权远离他们,有权讨厌他们,甚至于辱骂他们,这是你的自由,是你的教养,挨不挨揍也看你的运气。但每个人的自由都值得扞卫,不管多冠冕的理由,也没有资格剥夺一个人的一生,毁灭一个人的未来。”
 
沈云淮抚了抚他后背顺气。
 
梁楚很快又说:“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你马上要死了,唉,永别了。”
 
板牙熊无语道:“那您前边扯那么一堆有啥用?!”
 
梁楚说:“我得敲醒她啊。”
 
板牙熊切了一声。
 
沈云淮没他想的那么乐观,朝吴正芳道:“你想怎么样?”
 
这句话一出,显然让很多人惊讶,梁楚也抬头看向沈云淮。因为沈云淮表现地一直很冷漠,像个冷血的身外人,他甚至没有主动出过手,都是在关键时刻马上掉链子的时候,不得不帮衬一下。
 
而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沈云淮不说废话,既然问了肯定不是白问,一句‘你想怎么样’,请问吴正芳的意见,多半是助她一臂之力,或者直接替她把事儿办了。
 
吴林依然保护着女儿,眼里带着浓浓的感激看向沈云淮。
 
沈云淮难得露出一些温和的神色,手搭在梁楚身上,道:“为人父母,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梁楚呆了呆,板牙熊也呆了呆,呆了一会,板牙熊茫然道:“他说这话咋的个意思啊……”
 
梁楚说:“你说这话咋的个意思啊……”
 
梁楚看着沈云淮,神色讶然,难道沈云淮喜当爹了吗?!什么时候的事儿,他怎么不知道。
 
沈云淮轻轻揉弄他的肩头,柔声道:“我……应该养过一个孩子。”
 
梁楚皱眉:“不能的吧,什么叫应该啊,你有没有孩子自己不知道吗?”
 
说完以后发现跑题了,梁楚把主场还给吴正芳,道:“这事儿以后再说,你们说你们的。”
 
沈云淮笑了笑,其实只是模糊的感觉,有个小汤圆一样的孩子,被他托在掌心里,要什么给什么,千娇万宠百依百顺的,可惜不太听话。
 
第71章
 
梁楚看着吴正芳,等待她的回答。
 
吴正芳好似没有听到别人说话,脸上划过一道迷茫,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生云淮波澜不惊,并不着急,示意她好好想想,随后拉过三张椅子,送到梁楚身后让他坐下,梁楚回头说了声谢谢,老不客气地坐住了。
 
王胖心有不耐,小声嘟囔道:“还有啥好想的,以牙还牙、血债血偿,宰了这姓陈的。”
 
王瘦道:“着什么急,近乡情怯吧,毕竟是罪魁祸首。”
 
板牙熊趴在梁楚腿上,抱着蛋壳当抱枕:“吴正芳……不是没想好的吧。”
 
梁楚靠在椅子上:“我也觉得,她不像是那种不做万全准备、即兴发挥的人,应该早就想好该怎么做了。”
 
板牙熊道:“嗯!”
 
何况就算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八年来的日日夜夜也绝对够用了吧,除了最开始杀鸡给猴看的钱俊朗,其他人都留了活口,就连始作俑者之一的程宁岚,她也斟酌着留了一口气,摆明了不让痛痛快快的死,刘雪蓉和陈舒珊又怎么会例外。
 
陈舒珊站在厅堂中央,脸颊苍白像是刷了白漆,不断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他们的眼神很复杂,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震惊、不屑、轻视,糅杂在一起,他们在想什么,在想给她什么下场才能了却心头之恨吗。陈舒珊闭上眼睛,一道道锋利的视线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割她的肉。
 
她现在也确实像是一块肉,一块被放在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听凭处置。
 
风水轮流转,她又何尝没有当过屠夫,也一样地轻描淡写的处置过别人呢。
 
耳边传来‘呜呜’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陈舒珊如鲠在喉,不忍再听,也不忍去看。她抬起头来,平平淡淡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跟我家人没关系,跟你家人也没关系,是你和我的恩怨。我爸不会报复你,不管你想对我做什么,让我爸出去。”
 
陈舒珊看向吴正芳:“同是为人子女,这点你可以理解的吧。”
 
王胖立刻嗤笑:“也不知道一些人哪里来的城墙厚的厚脸皮,不管双方家人的事,把别人爸妈弄来做什么。”
 
陈舒珊看也没看他一眼。
 
吴正芳没有说话,定定看着陈舒珊,既不表示同意,也没有表示反对。她对每个人都很好……她的朋友,她的家人,她恶毒吗?她恶毒的对象,自始至终都是她这样的人。
 
没有等到回答,陈舒珊看向陈允升,陈允升长长叹气,摆了摆手,陈富双眼瞪大拼命挣扎,但已被南洞门弟子架了出去。
 
“我不想杀你,”吴正芳好一会才道:“你这么恶毒,简简单单一死了之,太便宜你。”
 
吴正芳近似自言自语:“我杀了你又怎么样呢,我死了以后,才知道世界上有鬼,身死不过头点地,死了以后投胎转世,不管当人还是当畜生,都是下一辈子的事了。你什么都忘了,什么也没有了,又有什么用呢?”
 
陈舒珊没有反应,她的眼睛和脸都是冷冷的,她不怕她,死猪不怕开水烫。
 
梁楚似懂非懂,最大的惩罚、最大的报复就是死了吧,不然还能怎么样呢?
 
这个问题沈云淮知道,沈云淮直起身来,走到桌前拿过几道伏鬼符,手掌轻轻一抹,黄符上的朱砂符咒尽数抹去,修长的手指在符纸上移动,他重新画了四张符。
 
这四张符的步骤、笔划十分复杂,就是沈云淮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四张全部画完也用了差不多两分钟。符咒完成,一簇火焰燃起,将黄色符咒烧了个干干净净,灰烬落下,空气里只剩下四颗玻璃球大小的红色光点。
 
陈允升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失声道:“这是……”
 
青稞道长哑着嗓子:“……是凝魂符。”
 
两个老道长使劲嘬着牙花子,浑身难受。一个鬼,抹去了伏鬼的黄符,又重新画了张新符……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一个当鬼的为非作歹祸害人间,做什么都不奇怪,但怎么五行八卦也有涉猎,敌军老底知道得一清二楚,世上谁还能降得住这种大妖怪?
 
在场的人无不是一头雾水,王胖带着雾水激动地问:“凝魂符是啥,干啥的?”
 
青稞道长一声叹息,凝魂符,是讲魂魄与身体凝聚到一起的符咒,一旦用了凝魂符,从此魂魄不能离体,往简单了说就是想死也死不了。
 
王胖大叫道:“不行!这是报仇还是报恩?!”
 
吴正芳不知道想到什么,眼带疑惑,看向沈云淮。沈云淮颔首,四只光点围着他跳动,待发出指令,像是变了一场平凡的魔术,分别点进陈舒珊、刘雪蓉、陶子旭的眉心,符咒上刻着生辰八字、独家定制、专人专符,还有一只穿过墙壁,径直飞了出去,是属于程宁岚的那颗。
 
长夜将过,黎明即将到来,吴正芳走到陈舒珊面前,两人平等对视,陈舒珊脸色起了微微的变化,强行按捺下来。
 
吴正芳微微笑道:“你是咎由自取,谁也别怨。”
 
她举手投足之间,怨气和阴气酝酿出了一团黑压压的颜色,晃晃悠悠飘飘袅袅,像是突出的香烟烟卷,将陈舒珊拢住、包裹住了。
 
这道雾气想必让人极为不好受,明明是夏季,陈舒珊却打起了寒颤,好像来到了数九寒冬。她的腰依然是挺得笔直笔直的,宁死不肯低头,目不转睛盯着吴正芳,猛一看去、细一看去都像是在挑衅。远处的刘雪蓉早就坚持不住,发出凄厉的叫声:“走开!不要过来——”陶子旭被封着嘴唇绑在椅子上,这时候也摔倒在地,跟个垂死的鱼似的拼命蹦哒,身体不断弹了起来,蜷缩在一起。
 
陈舒珊的脸色越来越白,用力咬住了嘴唇,低低的呻吟声从喉咙里涌了出来,她很快站不直了,慢慢蹲了下来,仿佛这样就可以稍微缓解一些疼痛。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浓如泼墨的雾气渐入佳境,颜色越来越深,逐渐起了别的变化,众人睁大了眼睛。怨气之所以称为怨气,是因为里面包含着无数绝望的情绪,怨气像是有了生命,一锅乱炖的生命。吴正芳的垂死挣扎,山沟里的恶汉、被剿杀的人贩,没有身体,只剩下一颗头颅、一张血盆大口互相撕咬,大声哀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数不清的声音灌进她的耳朵,捶打她的耳膜,无数惊心动魄、血气腥腥的画面涌进她的脑海里。
 
陈舒珊抱住自己快要爆炸的头,怨魂围着她转动,在她身体上拼命地噬咬,陈舒珊再也忍不住,牙齿格格作响,歪倒在地上来回滚动,用力把额头往地上撞,发出‘嘣嘣’的声音,尖锐的指甲在脸上、身上画出一道又一道惊心骇目的血痕。不知她在经历什么,自我虐待不会雪上加霜,反而可以纾解难过似的。撕心裂肺的惨叫此起彼伏、刺破夜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分不清谁是谁的,三个活人的嚎叫声似乎和怨魂融为了一体,像是要把嗓子活生生的撕裂,地面早就变成了红色,身体变得血肉模糊,然而她们身上没有因为疼痛而流出的冷汗,只有鲜艳的红血。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才由强转弱,她姣好的容貌像是被大火烧过、被动物啃过,变得皱皱巴巴、坑坑洼洼。陈舒珊用力瞪大眼睛,只有左眼可以看到东西,她的双腿没有一点知觉,软软绵绵瘫在地上,用尽全力也无法移动分毫,陈舒珊嘶声道:“我、我怎么了……”
 
她的声音早就又沙又哑,跟风干了的茄子似的,但这余下的几乎没有的悦耳,也实在不像是拥有这样一副面容的人发出来的。
 
看不到自己的脸,陈舒珊来回翻看自己的手,指缝和地面有大把大把撕扯下来的头发,她的眼里盈满了痛苦和震惊。吴正芳蹲到她跟前,残忍地说:“你变得真的……很可怜。”
 
陈舒珊的双眼布满了惊骇之色,吴正芳清楚地说:“你被毁了容,再也不漂亮了,但不是最可怕的,你将一生坐在轮椅上。你失去了引以为荣的一切,但这并不是你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换来的,并不光荣,也不会得到尊重。相反这是你的耻辱柱。从今往后,你大概很长时间不敢照镜子、也不敢见人了吧。你将会承受社会异样的眼光,别人的同情或者蔑视,但无论是什么,你都很难接受。你甚至连上厕所也需要别人的帮助,你将没有自由,也没有隐私。”
 
“你厌恶极了这样的自己,却无法死去。”
 
吴正芳面无表情,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泥人尚有三分血性,你以为我心里真的没有恨吗?”她轻抚头发:“你现在也有点像是变相的我吧,你不是最看不起这样的人吗?但我希望你们,少遇到一点像是你自己这样的人,多遇到一些看得起你的好人。”
 
“祝你寿比南山,长命百岁。”
 
“你……毒妇!”陈舒珊死死盯住她。
 
“恶毒的是我吗?我动你一根手指了吗?”吴正芳笑了:“把你变成这样的,难道不是你的同伙吗?那几个人贩子,钱俊朗,山区里的那些……那些畜生!是他们把你变成这样的!”
 
陈舒珊什么也听不进去,她几近崩溃,用力握住吴正芳的手:“你杀了我,你杀了我——我不能这样活着……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她翻过身来一头撞向桌角,‘夺’的一声,鲜血直流,陈舒珊烂狗似的顺着桌沿滑倒在地上,她的意识依然很清醒。
 
陈允升不忍道:“百年阳寿来的不容易,凝魂符延长的寿命是用你自己的健康、容貌、财富换来的,你继续自残……非但不会死,活的时间只会更长啊!”
 
陈舒珊眼神怨毒,充满了绝望和恐惧,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最后全身都拼命地颤抖起来。让人看了心里很不好受。
 
一人一熊坐在椅子上,脸上和心里都很平静。
 
板牙熊道:“活该。”
 
梁楚道:“我富有同情心,但不会分给她半点。”
 
天已渐渐亮了,一场惨剧落下帷幕。南洞门率先走了出去,北洞门落在后面,王胖解决了一件痛快事儿,这才想起来钱的问题,一边往外走一边抱怨:“这活干的,别说一千万了,一千块也没赚到,以后喝西北风吧就。”
 
青稞道长道:“你可喝几天风吧,西北风还把你吃这么肥!”
 
王胖捂住胸口,表示自己受到了伤害。
 
三人走出门外,没料到外面还等着一人,王胖瞪向陈允升,没好气道:“堂堂南洞门还听墙脚,要不要脸!”
 
陈允升没把王胖放在眼里,看向青稞道长道:“竹篮打水一场空,又是白忙一场。你是何必?”
 
青稞道长拢着手,看着东升的朝阳,像一根老竹竿:“你不会明白的。”
 
陈允升冷笑:“你现在知道师父为什么不把南洞门传给你?”
 
青稞道长看他一眼:“我早就知道,否则我早篡位了。”
 
老师父临死之前,把南洞门传给了师兄,却只给他留了八个字。
 
“慈不掌兵。”
 
陈允升为人说话,王今科为鬼说话,师兄弟的方向截然相反,或许王今科是对的,但门派想要发扬光大,又怎么能为鬼说话?
 
另外四个字:“活得舒服。”
 
身上没有振兴门派的重任,或许拮据一些,但至少是轻松快乐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所以他离开南洞门,自创北洞门,这样的门派注定不会有太大的出息。一个厉鬼真的罪不可恕,他青稞道长不会手下留情——但到底是少数。一个人含恨而死,化作厉鬼,心里怎会没有对人世的怨怼。是的,人死不能复生,生者如斯,但至少该让死人瞑目吧。不然人死了真如灯灭,万事一了百了,肇事者逍遥法外,未免太不公平了。
 
陈允升背过手道:“哪天你死了,你们北洞门倒还可以并入南洞门门下,也算认祖归宗。”
 
王胖瞪眼道:“滚蛋,我们北洞门是你们能比的?糟老头子再糟,也比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好一百倍!”
 
陈允升冷道:“你教的好徒弟!”
 
青稞道长以身作则道:“谁先死还不一定呢,老东西!”
 
青稞道长甩了甩宽大的袍袖,看也不看陈允升,从他身边经过,大笑道:“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
 
王胖大声道:“两袖清风——”
 
王瘦道:“一身轻!”
 
脏了吧唧的师徒三人朝他们脏了吧唧的面包车走去。
 
第72章
 
梁楚再次见到吴正芳的时候,是在三天以后了。
 
这几天北洞门没什么买卖,王胖王瘦的嘴就没闲过,天天念叨着损失了一千万,损失了一千万。王胖说一千万啊,一千个一万;王瘦就说一千万啊,一万个一千。青稞道长给念叨的胡子两边撇,耳朵长茧,拎着那把收音机吃了饭就往外跑。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正,师傅不务正业,徒弟再游手好闲,北洞门合该倒闭大吉了。于是王胖王瘦又穿上黄大袍走街串巷,明明是正宗的阴阳先生,被他们两个鼓捣的像是江湖骗子。
 
一大清早,吴景来了电话,声音听起来疲惫极了,想是听说了吴正芳的事情,叹着气说以后不麻烦大师了,正芳现在已经回家了。梁楚保持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吴景也无暇在意这个,通知他一声很快挂掉了电话。
 
吃了早饭跟着王胖王瘦出去‘招摇撞骗’,一路上情绪十分低落,好在开车的时候沈云淮学会了开车门关车门,不用他操心,还活学活用地学会了系安全带。现在坐公交车,也有样学样地学会了投币。
 
十点多钟的时候中途休息,无意间又看到了前几天遇到的小女孩润润和老太爷,一老一小依然在卖杨梅。这个时间段人还不多,润润守着杨梅篮,趁着爷爷没注意偷吃一颗,老太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知道真没看见假没看见。润润的嘴巴鼓鼓囊囊,杨梅塞在嘴里含半天,才咬破皮,吃点儿甜味,又继续含着,看她的样子一颗杨梅大可以吃上一整天。
 
她一边吃杨梅,一边拿着课本摇头晃脑地背课文。
 
梁楚远远站着看,一时有些恍然,小孩子的三观最是脆弱,还没有完全定型,他之前担心润润会受到陈舒珊的影响,真以为自己低人一等,学习也没用。现在小女孩为了改善家里的生活,为了摆脱贫穷,为了争一口气,她学会了认真刻苦、努力向前,何尝不是小时候的吴正芳?但又有什么用,一个陈舒珊的出现足以毁灭所有。好在吴正芳是多数,陈舒珊是少数,所以……整体上还是充满了希望,比较向上的吧。
 
还是夏季,天越来越热了,北洞门收工回家避避日头,等到下午凉快点了再出来,爬上公交车,王胖王瘦穿着黄大褂,跟两个异端似的坐在车上。想必是看到润润触人生情,王胖肥肥的脸上溢满了迷惑和不解:“你们说……陈舒珊为什么下这么狠毒的手?才都多大年纪,还是在学校,多大点事儿啊,至于吗?”
 
梁楚抬起脸对着空调风口,闻声看向王胖:“我问你一个问题。”
 
王胖坐在前座,回过头来。
 
梁楚道:“一个寝室六个人,吴正芳没能参加考试,剩下五个人,四个人一本,还有一个名落孙山,帮着家里做点小生意。”
 
沈云淮拧起眉头,侧头看了过来,王胖楞道:“怎么了?”
 
梁楚心口沸腾:“你说没考好的那个人是谁?华城一中这样的学校,入学考试掐的都是初中学校的尖子生,升学率很高,她没发挥好是为什么?”一个寝室,吴正芳下场最悲惨,但真的只有她一个人受到影响了吗?
 
吴正芳的事情偃旗息鼓、告一段落,陈舒珊算是恶有恶报。但如果世上没有鬼呢?或许现实生活里,陈舒珊是极端,吴正芳是极端,但那个一直被忽略的姑娘呢?一句‘才多大年纪’掩盖了多少丑陋的暴力现实,过了十年、二十年,当少年人长成中年人,那些施过暴的人对过去的事情绝口不提,轻飘飘的一句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但在十六七岁的年纪,不加修饰的恶意,以自我为中心,欺负凌辱同学,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谁对那些人负责任?校园暴力一直被低估,也不受重视,很多老师和家长可能想着,都是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呢,至于吗。可偏偏就至于了。
 
王胖好一会儿才道:“还是轻了。”
 
梁楚没有说话。
 
公交车转了个方向,阳光直挺挺地射了进来,沈云淮拉上车窗的小帘子,调整姿势,挡住了炽热的光芒。沈云淮面对着他,蹙眉道:“谁教的你?”
 
梁楚怔楞,这个措辞这个语气……眼里划过一点什么,他转头看沈云淮:“什么?”
 
沈云淮如梦方醒,垂下眼睑没做言语,心里翻涌着异样的情绪。他的这棵小树,他一向负责到底,无时无刻不是拿着剪刀,剪去外来的干扰,不接触社会的阴暗面,看着他无忧无虑、无所顾忌,这里长出一条嫩枝,那里抽出一片新叶。他不需要知道太多,不需要外界的束缚,他只需要快快乐乐的做他自己。
 
他不该知道这些事,但未必事事都如人意。
 
梁楚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近二十年的日夜相处,他熟悉他像是左手熟悉右手,他不动声色地打量沈云淮。可惜有的人天生不会隐藏表情,沈云淮察觉到他的端量,索性露出一个笑容,大大方方让他看。
 
什么也看不出来。梁楚回过头去,不回头不知道,一回头吓一跳,只见方才还空空荡荡的走道多出来一个没有影子的人……没有影子当然是鬼了。
 
还是红衣红裙红鞋,抬头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并没有见过她太多次,但这辈子也不会忘记她。
 
“我快走了,”吴正芳道:“我来谢谢沈先生。”
 
沈云淮客气地说了句客气。
 
这时车上清朗高昂的女声报站,听到熟悉的四个字,吴正芳很明显愣了愣。梁楚侧首看向窗外,街道两排梧桐树,下站是华城一中。
 
公交车缓缓停靠,人来人往,公交车再次启动,再次停靠,吴正芳定定地看着校门口穿梭的学生。
 
梁楚顿了顿说:“我们下去走走吧。”
 
和王胖王瘦打了招呼,一人一熊三只鬼提前下车,还有一个白裙子鬼塞在收鬼袋里。
 
华城一中作为华城首屈一指的学校,教学楼高大气派,师资力量雄厚,源源不断为国家培养栋梁,学校保安尽忠职守地守在门口,外人免进。正是正午,学校里的学生得到中午的片刻歇息,踏着白晃晃的阳光走来走去。
 
梁楚不拘小节地在门口的台阶坐下,吴正芳怔怔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物还是旧物,楼还是旧楼,人已换了新人。
 
吴正芳也缓缓坐了下来,正值高三毕业季,有一些学院拿着宣传册来为学校做宣传,地上就有一本。梁楚看看她,捡了起来,在手里随便翻了翻,是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小学院。
 
吴正芳看着上面的图画,神色黯然:“我一直很想去东来大学。”
 
梁楚静静听着,吴正芳过了会儿才道:“老师也说我可以,可以试试,但我没什么信心,不知道自己行不行,这场考试……太重要了,可以说是一锤决定我的人生。所以我紧张,想起来就紧张,但又忍不住想如果我考上了该多好啊,我就咸鱼翻身了,没考上又该怎么办。”
 
吴正芳把视线从宣传册上移开,眯着眼睛看向远方,脸庞清白干净的像个学生。
 
但这个结果,我永远不可能知道啦。梦想里的大学,也终究没能亲眼看看。
 
学校里有学生打了饭菜回去教室,吴正芳用力眨了眨眼睛,忍回眼睛和鼻腔的酸意:“其实,也并不是全都是坏事,我记得食堂里有一个心肠很好的阿姨。”
 
吴正芳微微笑了起来:“我生活费不够,自己也嘴馋。高中学习紧张,别人伙食好吃菜吃肉,我吃馒头夹酱,没滋没味的。有时候控制不住盯着别人吃饭……后来我想了个办法,大部队吃饭我就在教室,等到大家差不多吃完了,我才会过去吃饭。”
 
“我只要两个馒头,每顿都是,然后喝免费的汤……”吴正芳哽咽道:“那个阿姨人特别好,看我总吃馒头不买菜,她就会给我点别的东西。一根火腿,一份菜,有时候是个鸡蛋,经常会有,我开始的时候很惊讶,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就是朝我笑笑,让我去吃饭。”
 
保护小姑娘自尊心的食堂阿姨。
 
“没人知道饿是什么滋味,只有穷人才会体谅穷人吗?”吴正芳说:“她们高高在上,我的这份苦,我的这份艰难,别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梁楚知道她说的她们是谁。
 
周围热热闹闹的,唯有这片天地安静至极,吴正芳静静看着远处,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喇叭声,人和鬼不约而同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橘色工作服的环卫工人在清扫垃圾,自行车车主才买完了东西,等着上路走人,被垃圾车挡住了。车主拼命按喇叭,环卫工人年龄挺大了,年轻人也不会做这样的工作,工人背着扫帚拖着车行动不便,让路稍微慢了一些,车主粗声粗气骂:“你知不知道我这辆车多少钱?长点眼,别磕到碰到啊……你倒是快点啊,有急事儿呢!”
 
梁楚看向吴正芳,本以为她会愤世嫉俗,不料她的表情十分平静。
 
“其实陈舒珊说得对,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也分三六九等,这是现实。”
 
“有的人出身好,住着大房子,穿的体面干净,出入坐车,所以他们好像不管做什么事都容易一点,世界对他们总是格外宽容。”吴正芳说:“也有另一部分人,出身不太好,家里穷一点,吃的坏一点,穿的破一点,工作脏一点,世界又对他们格外残忍。经常有人觉得对这样的人好一些,他们好像就吃亏了。但是谁不是靠双手吃饭,如果不是生活所迫,没有办法,谁愿意做这样的工作?穷难道也是罪吗?”
 
不远处有两个下班的小姑娘经过,顺手推了一把垃圾车,吴正芳绽出一个笑容。
 
“穷不是罪,”梁楚看向吴正芳,慢慢地说:“你没什么错,匹夫无罪,怀璧也无罪,错在别人。”
 
房子、车子、首饰可以用钱买到,但一个人的价值和潜力是买不到的,优秀不是错。
 
吴正芳摇摇头:“你还不如说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我心里反而舒服些。”
 
十八年来付出的所有努力付之一炬,所以,成功真的是努力和运气吧,没有运气,努力了也没什么用,但人还是该努力,因为努力了才知道有没有运气。运气眷顾大部分人。
 
梁楚精神萎靡了些,不想再继续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你们相处有裂痕,为什么不换寝室?”
 
难道惨剧真的不能避免吗?
 
吴正芳愣了愣,苦笑道:“那时候啊,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强烈的自尊心,好像就是……自己觉得是大人不是小孩了,找老师告状有点丢人,拉不下脸来,好像谁退了一步,谁搬走了,谁就输了。如果是现在的我……”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年轻总要长大,长大总要代价,但这份代价太沉重了些。等她懂得韬光养晦、避其锋芒、能屈能伸的时候,懂了也晚了。
 
吴正芳再次向沈云淮道谢,起身离开。梁楚再也没有见过她。
 
火炉一样的夏天倏然过了,转眼就到了秋天,初冬季节还有蚊虫,王胖王瘦和梁楚一起坐在院子里。沈云淮倚门而立,看着那个小道士正拼了小命往身上喷花露水,头上戴着帽子,脸上戴着口罩,身上披着蚊帐,正在噗嗒噗嗒的拍蚊子。
 
王胖忍无可忍道:“杜肚……杜爷爷你差不多行了啊,你咋不喂蚊子,我什么时候才能进屋啊!咬死老子了!”
 
杜爷爷说:“因为你……身材得天独厚嘛,蚊子咬的地方多,血也甜。”
 
王胖道:“瘦子救命!”
 
王瘦摇着蒲扇,‘啪’在自己又黑又瘦的胳膊上拍死一只蚊子,幽幽道:“你爹忙着呢。”
 
梁楚顶着蚊帐笑呵呵的,一分钟收了个孙子,又收了个儿子。
 
还是在夏天的时候,一份录音寄给警局,一份悄然传上了网络,网络世界何其发达,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转发量、评论量惊人,引起不小的风波。点开一听,俨然正是那一夜人鬼对决的录音。犯罪动机、犯罪过程、犯罪事实,声声入耳,赫赫在目。凭着声音和名字,很多同届学生猜出了主人公是谁,一时哗然至极。五户人家名誉扫地、众叛亲离。
 
以陈舒珊几人的身体状况来说,显然很不适合入狱,但做这件事的人好像并不在乎他们是否进监狱,只想揭开这几人的真面目,揭开事情的经过。她明明随时可以杀死她们,却忍了十多天,真的是为了戏弄她们好玩吗?她将天南地北的五个人聚集在一起,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哄开了刘雪蓉这道缺口,真相流水似的倾泻出来。她吴正芳,怎么可以死的不明不白。
 
吴正芳无端造了这么多杀孽,过大于功,来世不能为人,只能做畜生。青稞道长拉着梁楚说情,梁楚拉着沈云淮说情,没办法,鬼祖宗带着老道士小道士们找到鬼差说情,烧了一卡车纸钱。当畜生就当畜生吧,鬼差大人开恩,千年王八万年龟,千万别让她投生成一个大王八啊!
 
最后虽然没有做人,但吴正芳转世变成了一只蚊子。
 
虽然是秋天啦,但还是有蚊子,几个人没事儿了就拍蚊子去,指不定哪个就是转世的吴正芳呢,拍死了她,下辈子继续做人,也算助她一臂之力了。
 
晚上吃的是自己做的烧烤,梁楚吃了个肚皮滚圆,还是记吃不记撑,一伸手道:“再来十串!”
 
王胖随手递了两串,梁楚还没接到,一只手横空探来,把他的肉截走了。
 
沈云淮随手放到一旁,坐在躺椅上,手肘撑着膝盖,喊他:“杜肚,过来。”
 
梁楚不想吃肉了,望着夜空不吱声。
 
沈云淮道:“杜肚。”
 
梁楚侧头对王胖道:“杜肚,你聋啦没听到有人喊你呢。”
 
王胖说:“……你别拉我下水,我不认识你。”
 
梁楚一本正经地说:“他说他不认识你。”
 
沈云淮笑了:“那我过去了。”
 
第73章
 
两人离得本来就近,梁楚赶紧说:“我不吃了,饱了饱了。”
 
让他不要过来。
 
说话的功夫沈云淮已来到他身边,梁楚十分懊恼,仰头看他:“你来干嘛呀,快回去坐着吧。”
 
沈云淮用行动代替回答,单膝点地半跪在他身前,摸他圆滚滚的小肚子。
 
梁楚早就猜到他会这样,瞪眼看他,自己先给捂住了。
 
沈云淮声东击西,没摸到圆肚皮,转手掐一把他的下巴。
 
梁楚一巴掌把他拍开,不放心地回头看王胖王瘦,压低声音:“你不要乱来啊!有人在呢,你越来越大胆了!”
 
沈云淮心情很好:“起来散步。”
 
梁楚转了个身,抱着椅背不撒手,背对着他坐着:“我没吃多少。”
 
沈云淮看着他睁着眼睛说瞎话,小东西吃了几次亏,长了教训,拒绝和他独处。
 
吃了晚饭四仰八叉歇了一会,明亮的夜空下,青稞道长的小收音机发出巨大的声音,老艺术家一人扮演数个角色,呜呜呀呀哇哇啦啦的热闹极了。师父指望不上,杜肚不敢指望,王胖王瘦认命的熄火扫地,把料理台收拾了。
 
天色还不晚,青稞道长背着手出去消食,小指勾着收音机到公园跟老头老太太说话。王胖王瘦收拾完毕,把晾晒的符咒搬进屋里,开始享受愉快轻松的晚间生活——看电视。两人前脚刚走,梁楚后脚就跟上了,找了张小板凳坐着。
 
板牙熊也吃了个肚皮滚圆,仰躺在梁楚腿上,脑袋下面垫着它的两只小爪子,叹了口气说:“我不喜欢这个节目……不喜欢猪。”
 
王胖是个胖财迷,王瘦是个瘦财迷,这俩人凑一块成天看养猪致富节目,最喜欢看猪卖了多少多少钱,好像卖到的钱都装进他们的腰包,两眼放绿光。
 
板牙熊沉思道:“咱们买个电视呗,放咱们那屋,好想看动物世界哦!”
 
梁楚就说:“买,把你卖了就买。”
 
板牙熊捧着爪子说:“什么时候卖啊?把我卖给能看动物世界的人家吧!”
 
梁楚开始思考要不要把板牙熊卖到马戏团,让它卖艺去赚钱。
 
待到了十点多钟,王胖王瘦看完了《致富经》,打着哈欠准备去睡觉,北洞门的作息一向健康规律,早睡也早起。梁楚悄悄看了一眼沈云淮,站起身来假装往门口走,趁他不备脚步方向一转,往王胖那屋一溜小跑:“我今天跟你们睡!”
 
沈云淮蹙眉,动作比他更快,小打小闹就算了,哪儿能跑去找别人同床共枕的,他是透明的吗?
 
沈云淮堵着门口:“跟我回去。”
 
说着过来拉他,梁楚把手背在身后,泥鳅一样从拦路虎的胳膊底下往里钻,沈云淮拦腰把人抱住。王胖王瘦惯会见风使舵,见此情状毫不犹豫甩上了门:“您这尊大佛小庙放不下啊!”
 
梁楚机灵的转身往回跑,跑回西厢小屋里,心里十分悲伤。
 
梁楚把门关上,长长叹息道:“我现在很想借酒消愁一下……”
 
板牙熊趁机说:“谁让您不让我看动物世界的。”
 
梁楚对着那张小床,想到睡觉就发愁:“什么时候我才能揍得沈云淮抱头鼠窜啊?”
 
板牙熊道:“不错不错,您还用了个成语。”
 
梁楚说:“这样好像显得他比较惨一点。”
 
没有人知道,沈云淮正常人的外表下面有一颗多么变态的心……这段时间过的太刺激了,打游击似的,用一句话简单概括:水深火热、斗智斗勇、你非礼我我非礼你什么的。
 
自从几个月前说过沈云淮一回变态,他就开始小心眼的记仇了,说变态就真的变态,一点儿不带掺水含糊的。
 
外面传来徐徐而近的脚步声,梁楚有难同当,弯腰把板牙熊放在门口,吩咐它:“你在这里看着,一只老鼠也不要放进来。”
 
板牙熊小身板站立起来,两只后爪分开,前爪叉腰,大有几分‘一熊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拍胸脯道:“您放心吧!我们当熊的从来不怕老鼠。”
 
房门笃笃敲响,板牙熊帅不过三秒,利落地跳上梁楚的鞋面,顺着裤腿往上爬。
 
梁楚拨拉它,板牙熊扒着他不放,理直气壮:“沈云淮又不是老鼠。”
 
沈云淮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缓缓传来:“杜肚,你忘了我是鬼吗?开门。”
 
梁楚犹豫,门是挡不住鬼的,他拉开一条窄窄的门缝:“你不要进来,我没见过白裙子睡觉……你怎么就睡?你们两个一起出去玩吧。”
 
沈云淮回答他的问题:“当然是想和你一起睡,让我进去。”
 
梁楚一动不动,要挟道:“公子另宿别家吧,我这是家黑店,很危险的,看见没有,我有收鬼袋,我随时能拿收鬼袋收了你,你现在逃命还来得及。”
 
沈云淮微笑,陪他演戏,一脚卡进门缝轻轻松松顶开,梁楚攥着门把手往后退了两步,沈云淮人已走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低着头看他:“黑店呀,有暗器吗,衣服剥光了检查一下吧。”
 
梁楚激灵一下,心里像是装一面鼓,轰轰隆隆的敲。如果是在以前,他肯定以为沈云淮是在开玩笑,但几个月相处下来,不知道哪位神圣在沈云淮脑袋挖了个洞,好端端的一个鬼祖宗硬是变成了脑子有洞的变态。谁知道他在说真的还是说笑话。梁楚因为轻敌没少在他手里吃亏,门被挡着,当即转身往后跑。
第74章
 
房间不大,沿着墙壁绕一圈也不过是眨眨眼的功夫,梁楚痛定思痛吸取了以前的经验教训,排除了这个选项,一边迅速分辨了地势现状,往床上跑肯定是不可以的,往墙根跑也是不可以的,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梁楚跑到离沈云淮两米远的地方,站定了回头看他,悄悄拢住了衣服,临危不乱而且还能故意激道:“你稍微冷静一下,用脚丫子想想,开黑店的谁说自己是黑店啊?这么无聊的话你也相信,你是不是傻掉了?”
 
沈云淮一点儿也不生气,四两拨千斤道:“不敢当,你不是也上当了?”
 
嗯哎?
 
梁楚反应了几秒,脑子转了转弯,半信半疑看他,什么意思,沈云淮刚才说的话是在说笑话吗?
 
沈云淮微微笑着看他:“你当真了?”
 
“我没有啊。”梁楚盯着他看,无畏地耸耸肩膀嗤笑一声,满不在乎的做出一副‘蛤蛤蛤怎么可能’的表情,但实际上他心里表里不一地想老子信你才是真的上了你的当。
 
板牙熊特别欣慰地叹了口气:“其实仔细想想,您这样好像也挺好的哈。”
 
梁楚分了零点零五的注意力给板牙熊,捋袖子道:“你说啥子,你是不是想挨揍。”
 
板牙熊不怕挨揍地说:“我觉得您比刚开始的时候聪明机灵多了,您以前不是围着屋子转圈吗,唉,说来奇怪,也没人规定必须贴着墙壁走啊,不知道您那时候在想什么,非得贴墙走。走到墙角您不是就让人给堵在角落里了吗。”
 
“……那是意外,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懂不懂,”沉默了一会,梁楚又说:“你别事后诸葛亮,当时你也催着我赶快跑的好的吧,‘驾驾驾’的,你以为你骑马呢?”
 
板牙熊自动过滤了不爱听的,继续说:“想想以前想想现在,多锻炼人啊。”
 
梁楚说:“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给我滚一边儿去。”
 
板牙熊前爪搭在腰上,惆怅地说:“我什么时候站着说过话啊,都是四肢着地,我现在可是个奇怪的熊猫宝宝啊。”
 
梁楚分了分神,问道:“那你以前是什么?”
 
板牙熊呆了呆,含糊道:“小狗啊小猫啊小鸡鸡啊,之类的。”
 
“……小鸡什么?”
 
板牙熊说:“小的鸡。”
 
梁楚很有兴致:“听你语气,以前也有其他人参加过这个游戏吧,你以前的宿主都是什么人啊,讲讲呗,你们公司多少员工啊,生意怎么样?”
 
板牙熊说:“不要跟我说话,我死机了。”
 
梁楚还想严刑逼供,但显然已经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了,敏锐地发现前面有身影晃动。梁楚侧过头看,看到沈云淮依然保持微笑,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梁楚警惕地看着他,这里不是床的方向,后面只有一堵墙,沈云淮摆明了是来找他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总觉得他笑的不怀好意,赶紧左右看了看,沈云淮一边走路一边转了角度,微微靠着他的右手边,形成一个虚拢的包围之势。
 
一天一天的‘锻炼’下来,对彼此的手段都挺熟悉了,梁楚没有硬碰硬,他在这一招也吃过很多亏。不是没有想过出其不意硬冲出去的,但不管从哪个角度突袭,都在沈云淮的防守范围里,那个态度、那个架势,简直是像等着他送上门的。
 
沈云淮的速度很快,明明看着徐步而来,不慌不忙的,但挡不住人家腿长。没有太多的思考时间,梁楚转身往反方向跑,左边是床,一头扎了过去往上蹿,想要‘翻山越岭’翻到旁边去,沈云淮来到床边待他爬了一半才动手。梁楚后背轻轻颤栗,身体敏感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触而来,以为沈云淮是要扒他衣服,当机立断拽住了裤子,谁知沈云淮仅仅是捞住了他蠕动的双脚,随手脱掉了鞋。
 
梁楚甩了甩脚,他回头看他。
 
双脚握在别人手里,梁楚跟个大王八似的连身也翻不过来,趴在床上用眼神和沈云淮进行男人之间的决斗。板牙熊被梁楚压在身体下面,感觉自己要被摊成了一张熊饼,吭哧吭哧往外钻。
 
梁楚蹬了蹬腿,沈云淮没有按着他,只是他的腿挥到哪里沈云淮的手就跟到哪里。梁楚不满道:“我说你,你总是这样不觉得累吗。”
 
几乎每天都要来这么一出,睡个觉跟打仗似的。
 
梁楚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跟他议和:“能不能别总是这样啊,又不好玩。”
 
沈云淮把他翻过来,随手在他身后塞了个枕头垫着,梁楚夺回自己的脚盘腿坐了起来,把枕头从背后抽出来抱在怀里。
 
沈云淮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额头:“有点困难。”
 
梁楚哼了一声,夸张地往后仰,假装自己是被他点倒的,沈云淮这是什么奇怪的兴趣爱好。身前阴影袭来,沈云淮拦手接他的腰,梁楚就床往旁边滚,捏着枕边蹭到床铺里面,离他远一点。然后默默看着床叹气,这床可真小,又看向沈云淮,你怎么不肚子疼呢。
 
沈云淮两手撑在床板上,弯腰看他。
 
梁楚背靠着墙,一脸为难的身色,一口无奈的语气:“我看见你,我就头疼。”
 
沈云淮失笑,心里又酸又软,只有在这时候才是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白天总有诸多不便,他怎么可能满足。沈云淮忍了一天,朝他伸手,笑道:“过来让我看看。”
 
梁楚撇嘴,在心里对自己说:“梁楚,你不可以妥协,不可以怂,怂第一次就会怂第二次,不能开这个头,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决不能屈服邪恶势力,魔到一尺道高一丈什么什么的。”乱七八糟做了一会心理建设,梁楚手里捏着枕角,拒绝:“你站在那里看就行了,又没有老花眼。”
 
随后想出另一桩事儿,梁楚伸手说:“手机拿来。”
 
买的新手机一直放在沈云淮那里,沈云淮皱眉:“玩什么手机,不行。”
 
梁楚说:“给你看个帅哥。”
 
沈云淮眉毛皱的更深,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梁楚镇定地和他对视。沈云淮眼神晦暗,似乎是想训斥,但最终压下了这个念头,抱着引蛇出洞的念头把手机交到他手里。
 
梁楚接过手机摆弄了两下,打开相机,调出前置摄像头,递给沈云淮。
 
男人接过,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才低头看,不觉一愣,他在屏幕里看到了熟悉的脸。
 
梁楚说:“杜肚又不好看,看你自己吧。”
 
板牙熊趴在床上的小身板颤了颤,吃惊地看了一眼梁楚,他刚说的是第三人称。
 
梁楚没有看沈云淮的表情,稳了稳呼吸,神色淡然。
 
在第一个世界里,荆可脾性糟糕,相貌不算顶级出色,但也不算太难看。贫富造成的差距,娇生惯养的荆可对谢慎行的态度从来都说不上好。但荆可与谢慎行纠缠长达近十年,几乎是朝夕相处寸步不离,谢慎行对荆可日久生情好像并不奇怪。
 
在第二个副本里,贺长东出身高贵、天之骄子,而孟冬冬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子,虽然身世不堪,好在孟冬冬遗传了双亲的优良基因。贺宁文人品堪忧,长得却不错,孟清香更是中上之姿。孟冬冬就像是一株盛放的、招蜂引蝶的牡丹花,漂亮的不得了。抛开贺长东什么美人没见过喜欢孟冬冬其实还有点奇怪的这条bug。如果说是以貌取人,贺长东喜欢孟冬冬的长相,他的钟情好像也可圈可点,勉强说得过去。
 
但这个世界又是为什么?
 
梁楚看了看双手双脚,平心而论,杜肚名字奇怪,长相不算出色,出身贫寒,性格内向,抛在人群里就像是水滴滴进大海里,根本没有什么闪光点。甚至于有些太过于平凡了,平凡到是一个可以做特工的人设。直到前段时间修剪了合适的发型,又换了合身的衣服,才算好了一点。在吴正芳之前的那段时候,与沈云淮的日常相处的形象简直就是邋遢的乞丐。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沈云淮也不该对这样的人给予长时间的关注。
 
他每天找他谈话,每天借着玩闹的时机,做一些暧昧的亲吻的、点到为止的小动作,他很难不想点什么。
 
梁楚抬头看向沈云淮,看进他漆黑的双眼,轻易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了熟悉的神色。
 
梁楚在心里翻来倒去默念一个名字。
 
你想证明什么呢?
 
世界上谈恋爱的方式有许多,势均力敌型、相爱相杀型、相亲相爱型,但不管哪一种方式,至少也是正常的、常见的相处方式。保姆型的并不多,尤其是他们的相处模式,是经过很长、很长时间的熏陶养出来的默契和习惯,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怎能复制?
 
沈云淮把手机放到一旁,柔声问他:“让我抱你过来吗?”
 
梁楚回过神来,这是在威胁?那我就陪你玩玩。他眼珠一转,张开手臂,邀请:“那你过来抱吧。”
 
沈云淮讶然,眼里有掩不住的柔情笑意,果然伸手来抱他。梁楚嘿嘿笑,往旁边错开半尺,手里的东西顺势往前一送,把枕头塞进沈云淮怀里。沈云淮怔了怔,看看手里的枕头,又很无奈看眼前的人。梁楚嚣张的笑,歪倒在床上,亮晶晶的眼睛瞧着他。
 
沈云淮哭笑不得,坐到床沿把人拉到身前,双臂围成一个圈,把他拢在怀里,梁楚用力往后靠,沈云淮的手臂像是椅背稳稳当当托着他。梁楚抬头看他,沈云淮神色温柔,有一下没一下排他的后背,没过多长时间,很快又摆出严厉的表情,似乎是要给他一个教训,拢在腰上的手也像模像样收紧了一些:“造反了你,还往哪儿搬救兵去,想跟谁睡呢?”
 
梁楚不说话,盯着天花板看。
 
沈云淮拍他的脊背,又问了一遍,梁楚一个字也不说,专心致志地看着房顶。
 
沈云淮不动声色打量他,猜他心里打什么小算盘,直起身来遮住他的视线,梁楚不跟他恼,从善如流就往旁边挪。沈云淮笑了笑,手上用力,抻开他跪坐的双腿,索性把人压到床上,梁楚的视线移到他脸上。沈云淮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他的注意力终于全部放到他身上。
 
这个距离近到再再凑近一点便是一个亲吻,近到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声。
 
但沈云淮保持这个距离刹住了车,梁楚啥也没有感觉到,因为沈云淮是个鬼而鬼是没有呼吸的……
 
沈云淮问:“看什么呢?”
 
梁楚感觉有点吃亏,把他推开一点,听到问话心想鱼上钩了,于是慢吞吞说:“我看天上什么时候掉馅饼。”
 
沈云淮愣了一下:“什么?”
 
梁楚赶快说出答案:“掉个馅饼砸你。”
 
沈云淮忍不住笑他,还不知道在胡搅蛮缠什么,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本来还想教点规矩,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也被笑得云淡风轻了。
 
图什么呢,不就图个喜欢高兴吗。
 
梁楚成功转移了话题,嘴上也扳过来一城,可惜实际操作始终不是对手,被压得呼吸困难。虽然沈云淮不喘气儿,但笑起来胸膛鼓动,一阵一阵颤着他。
 
沈云淮离得很近看他,梁楚迎上那双黑沉的像是深井一样的眼睛,贪婪而逼人,可以把人的魂魄吸进去。他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眼神,仍然源于本能的往后退,跟小猫崽子逃命自保似的,奈何身下是床。
 
别说沈云淮是个富有攻击力和侵略力的男人,就算他是个女人,被这样不错眼的看也够喝一壶的。
 
梁楚伸手遮住他的眼睛:“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手机天天给你玩,我对你多好啊。”
 
沈云淮顿了一下,这样就算对别人好了吗?
 
沈云淮忍不住笑:“我怎么对你,我就轻轻抱着你,这是对你不好吗?那你也过来抱抱我,我巴不得你对我这样。”
 
梁楚蹙眉,沈云淮拿开他的手,抚平他微皱的眉毛:“皱什么眉呀,又没有真的把你怎么样。”
 
闹腾了一会,沈云淮心里有数,估摸到了睡觉时间,很快收手,让人按时休息。努力不去想其他的,一粒一粒解开他的衣扣。
 
梁楚没好气,把沈云淮推开:“我自己会。”
 
三下五除二扒了下来,梁楚钻进被子里,把自己包成一个蛹,滚到墙根停下,一点儿被角也没给沈云淮留。
 
沈云淮从从容容,没有计较。时间确实晚了,收了心定了神,睡意涌上来,梁楚眼皮开始往一块儿黏。
 
沈云淮叹了口气。总觉着他不该是这样长情的人,以前有多没心没肺,很少把事儿放在心上,但就吴正芳来说,已经过了许多天还是闷闷不乐,抽到时间就跑去看润润,很显然一时半会还过不去这道坎。他不用这种办法分散注意力,还不知道要苦闷多久,现在一天到晚防着他,反而顾不上想其他的了。
 
小王八蛋,哪里会懂得他的良苦用心。
 
沈云淮关了灯,隔着被子把人抱住,梁楚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天已渐渐凉了,他在床上拱来拱去,借着乱劲儿把被子盖到男人身上。
 
第75章
 
沈云淮靠在床上,被子搭到胸口。
 
夜色很深了,沈云淮注视着窗外朦胧的月色,静静地等着时间的流动。他一向寂寞孤独惯了,一向心如止水,许许多多的日日夜夜都是这样过来的,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很好。
 
身边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沈云淮笑了一下,低头看,他倒是处之泰然,不知是心胸宽广还是浑不开窍,身边有个对他想入非非的恶狼也一样掉以轻心、呼呼大睡,好像天塌了也跟他没关系。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都很踏实。只不过睡着和醒着是差不多的,醒着的时候还知道收敛,睡着了本性便暴露出来,踏实却不老实。
 
睡之前还特意往里面蹭了蹭,老实本分的只占半边床,与他划出清楚分明的楚河汉界。沈云淮调整姿势,一手支头,侧卧着身体对着他。没过多久,那具身体就紧紧挨了过来。沈云淮满足地叹了口气,顺势把人抱住,身前埋着一张熟睡的脸,沈云淮拨开胸口的衣服,轻细的呼吸吐在他皮肤上。随后横在床外,像是一棵又沉又重、巍然不动的木头桩子,把人严严实实堵在里面。
 
到了夜里是他可以肆意妄为的时候,沈云淮跟做重大研究似的,趁着夜色仔细打量怀里人的脸庞,说不出哪里吸引人,眼睛偏偏移不开,可能是打心眼里喜欢,所以觉得哪哪儿都是好的。就连不大的眼睛,睁开来也是十分的灵动有神,不挺的鼻子也甚是合乎心意,呼出的气息挠得他心口猫抓一般的酥麻,如果搭着这股酥软贴上那两片嘴唇,感觉也一定软糯香甜的。他的生活和度过的漫漫长夜近乎一致,都是平面的,就算想想未来,也是一副平淡的、单调的、看不到尽头的扁平图画,不曾想过平板式的生活也可以拨开云雾见月明,变得立体起来。
 
周围安静极了,到了秋季,连聒噪的蝉声也消弭得无影无踪,寂静里只有他的呼吸声,恍惚生出一种感觉,天地之大,也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云淮手指抚上他的唇角,把人更服帖地困在怀里,这个动作又顺手又熟练,像是做了无数遍,默默注视他片刻,随后是嘴唇取代了手指,可以感觉到温软的触感,忍不住探索更深,再就是颗粒分明的两排小白牙。怀里的身体无意识地往后缩,沈云淮扣住他的后背,看着他的睫毛轻轻颤动,呼吸开始不畅,很快放过他的嘴巴,改含住他的下颌,慢慢往下滑,啃咬他的锁骨,动作很轻,细细描绘一遍便大人大量的放过了。再继续下去务必要把人吵醒,沈云淮叹了口气,那不是他的本意,也只能按下蠢蠢欲动的不怀好心。
 
深夜已过,晨色将明,沈云淮微微合眼听着呼吸声,呼吸频率从规律转向时短时长,已从深睡里醒来,再过不久差不过是该醒了,俯身小心翼翼在他嘴巴碰了最后一下,结束了一夜的胡作非为。
 
睡得早也醒得早,大公鸡是自然的闹钟,听到外面激动的打鸣声,梁楚便睁开了眼睛,外面隐约传来走动声和说话声。
 
沈云淮一只手搭着他的腰,轻轻拍着,一边问:“还睡吗?”
 
梁楚用力眨眨眼睛,先看向说话的人,沈云淮目不转睛地往这边看,那眼神看起来就好像是在找个喜欢的地方下嘴,好让他咬一口。
 
梁楚下意识摸了摸唇角,沈云淮神色无懈可击。
 
梁楚移开视线,翻身在枕头底下摸手机,找不到就朝沈云淮伸手。
 
沈云淮不上他当,看一眼天光:“七点了。”
 
七点……
 
梁楚手肘撑床,默默算了一下,昨天十点睡觉,今天七点起床,睡了九个小时左右,够得上成年人的科学睡眠时间了,真是特别养生的一觉。
 
把被子蹬到一边坐了起来:“起床。”
 
清晨的气温微凉,沈云淮皱眉,忍着没说什么,先给他套上一双厚袜子,又拿过新换的衣服过来穿。梁楚接过上衣套在脑袋上,然后胳膊各就各位地往袖子里伸。这时候难得的乖巧听话,让抬胳膊就抬胳膊,让翘腿就翘腿,沈云淮怎会放过,握着他的脚把裤子一股脑套了进去,拍他的脚心:“自己提上。”
 
梁楚站起身穿好了衣服,坐在床上深思:“明明穿衣服的是人,那为什么不叫起人,而叫起床。”
 
板牙熊揉了揉小黑豆眼,坐在床上发呆,过了一会问:“你们都穿衣服……”
 
它看了看身上的毛,思考道:“那我这算是光着屁股吗。”
 
梁楚一言难尽地看了看它,好片刻没说话,反省自己刚才问的问题是不是和板牙熊一样缺心眼,幸亏没有别人听见。在床上久留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儿,智商会降低,下床开门往外一去,早晨的清凉空气扑面而来,睡意和傻劲都消散了很多。
 
这里虽然不是宁静偏僻的小村庄,但远离中心商圈,形式上也差不多少了。没有直冲云霄的高楼大厦,头上顶着蔚蓝晴天,院里种着几棵不知道是什么的树,远处的人家冒出丝丝缕缕的白色炊烟。梁楚没找板凳,在门槛上坐下。北洞门确实方方面面比不上南洞门,但浓浓的生活气息也是南洞门难以匹及的。
 
轻柔的阳光拨开轻纱似的薄雾,洒落一地金黄。
 
梁楚从大门口看向厅堂门口,在院子里扫荡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半空。一个白裙子的大姑娘坐在晾衣绳上,身体轻若无物,黑发披肩星眸如水,托着下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四处乱转。
 
这就是终于活蹦乱跳了的会说话了的白裙子。
 
青稞道长端着脸盆出来,嘴上带着还没洗干净的牙膏白沫,踏出房门来看到晾衣绳上的白裙子,眉毛一皱两眼一瞪,张嘴就骂:“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啊,哪里有坐那儿的,成何体统,下来下来。”
 
青稞道长深谋远虑,在壮年之龄准备了婴儿房,几十年过去,到了花甲之年,别说大胖小子,连个媳妇儿也没娶上,阴阳先生哪里是什么正经工作呢,王胖王瘦从小被他收养,妥妥的两个拖油瓶。老光棍带着两个小光棍,得过且过的,王胖王瘦长大了天天顶嘴,另外两个没那个胆子。前段时间把白裙子放了出来,正好撞枪口上,满足他那茂盛的爷爷心,常常语重心长:“爷爷是为了你好啊。”
 
白裙子也机智地顺手抱了大腿,张嘴就喊爷爷。
 
白裙子少一魂两魄,一魂在外面飘着,另外两魄不知道往哪儿去了。青稞道长施法把飘在外面的一魂招回来,从此木头人有了灵魂,然而少了两魄,这白裙子不知前尘往事,今年多大了户籍在哪里爹娘叫什么,统统不知道,她倒也想得开,说那我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说到这里就很奇怪,她不记得家住何方自己又叫什么名字,居然记得孙悟空。
 
白裙子很识得好歹,笑嘻嘻地跳了下来:“爷爷好啊。”
 
端的是衣袂翻飞,灵动潇洒。
 
一声爷爷哄得青稞道长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总算有个听话的孩子,一边表里不一的朝着蓝天白云翻了个白眼,漱漱口进屋去了。白裙子两手勾着晾衣绳,两腿弯起离地,轻轻巧巧地荡秋千,喃喃道:“当鬼也挺好的,不想当人了,当人怎么飞啊。”
 
沈云淮拿着牙刷牙杯过来,押着梁楚去洗漱,梁楚一边被推着走一边问:“那你爸你妈呢,不要啦?”
 
白裙子满不在乎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字,我的心里居然毫无波动……”
 
平房矮屋没有洗手间,梁楚蹲在树底下洗洗刷刷的刷牙,这时门口的木门被人一脚踢开,人还没进来外面传来一声狼吼:“臭丫头!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梁楚咬着牙刷回头,王胖提着豆腐脑和油条大饼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往白裙子跟前一杵。
 
白裙子眨了眨眼睛:“没有啊,什么也没有做呀。”
 
王胖咬牙道:“你再说,你是不是找揍!”
 
一只拖鞋飞了出来,青稞道长骂道:“好好说话!你以为是跟王瘦说话呢?”
 
王瘦正好走出来,无语道:“敢情跟我说话就能这么没大没小了是吧,到底谁是你相依为命的徒弟啊?”
 
青稞道长一声不吭。
 
白裙子跟王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甩了甩头发:“你别这么看我,我是惩恶扬善去了,你不夸我横什么横。”
 
王胖说:“果然是你,那老太太正在门口骂街呢,我一猜就是你,你图什么啊,大妹子。”
 
白裙子说:“夸我啊?”
 
王胖幽幽地说:“想得美你,你把钱延贵怎么了?”
 
白裙子避重就轻:“让他泡了个冷水澡。”
 
王瘦走了过来,问的却是王胖:“她做什么了?”
 
王胖补充道:“是,是洗了个澡没错,洗完了绑成麻花辫光着屁股,扔在大街一晚上,脑门上还写了三个字:不孝子。”
 
白裙子道:“别血口喷人啊,我给他留了一条裤衩呢。”
 
王胖听不进去,恨铁不成钢:“你还是女的吗,问你呢,你是姑娘吗?怎么该着急的事情没见你着急,连自个姓啥叫啥都不知道,还净管闲事,人家老太太骂你呢!吃力不讨好,谁感激你了?再说了你就随随便便脱大男人衣服啊,以后谁敢娶你啊?”
 
“呸!”白裙子哼道:“反正我都死了,就算我没死我男朋友也得理解我,不然他想娶姑奶奶还不嫁呢。”
 
白裙子自诩女鬼中的豪杰,豪杰中的女鬼,劫富济贫、为民除害,收回了那一魄,自主意识什么的都有了,才知道这姑娘有多不让人省心。但是缺少主管记忆的两魄,所以现在还只能屈辱的在北洞门待着,别人还说不得了,谁要说她一句‘你添什么乱’,她马上不甘示弱反击你当我稀罕在你这破家呢!然后死赖着不走,她聪明得很,抱了青稞道长这根大腿,一声爷爷把青稞道长喊的喜眉笑眼。缺了两魄灵魂不稳,在别的鬼眼里就是一盘行走的好菜,很容易被盯上,一旦被抓住吞了壮大自身的能力,她就永世不能投胎。至于为什么找不到谁家死了小姑娘,只因为白裙子还没有死。虽说鬼吃不吃东西都没什么,她却一定要吃,活得跟个人似的,成天价的要北洞门烧东西给她吃,还会自己给自己烧纸钱。
 
简直了,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真该打一顿。
 
她原来的时候还欺软怕硬,出于本能的畏惧沈云淮,后来相处久了,发现就是看着凶不爱说话而已,然后就经常往这边来转悠。跟刚抱回家的小狗崽子巡视领地似的,连鸡窝也扫描了一遍。把小院逛完了开始往外跑,就在不久前发现隔了几条街的一户人家夫妻吵架,老公打了老婆,白裙子就伸张正义在别人家里装神弄鬼……啊不,她确实是鬼。那家的男主人是个爱喝酒的懒汉,半夜回到家来,看到一张血糊糊的鬼脸,吓得屁滚尿流,白裙子冷静地念台词我啊就是被家暴致死的所以痛恨所有打老婆的男人我为受害者代言,你再打你老婆试试我就把你带走!
 
一连闹了几天,最初谁也没想到是她,最后青稞道长出面把作孽的鬼揪了回来,真相大白吓了所有人一跳。那懒汉感恩戴德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还给了好几百块钱和一个猪头,是真的能吃的卤猪头。
 
王胖气得在她脑门上贴了三张定鬼符,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姑奶奶把离了三条街的远邻闹了个鸡犬不宁,不怕人家杀上门来啊。
 
白裙子就说太远了的我也不敢去啊。
 
王胖王瘦没搭理她,贴了定鬼符,手和脚像是被木头棍子穿了起来,硬邦邦的不能动,王胖把她搬到柱子旁边当假门神,本想扎扎实实定她两天,谁知这位女英雄凭着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一双眼睛找青稞道长求情,可着劲的眨巴眼睛。青稞道长转头就当了叛徒,把白裙子给放了。没能切切实实吃个教训,很快就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地开始犯老毛病了。
 
那户姓钱的人家在这一片都很有名,钱延贵家里就他一个孩子,从小溺爱到大,人到中年既不成器也不成人,很不是个东西,对家里长辈不敬不重。年轻的时候吃爸妈,结婚了游手好闲吃老婆,老婆受不了这遥遥看不到前景的苦日子,离婚走了,钱延贵继续吃爸妈,拿不出钱来就对老父老母非打即骂。不是没人抱不平,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真没什么办法。
 
现在钱家老太太还在街头替儿子伸冤呢。
 
王胖气呼呼道:“你就知道惹事!”
 
这时青稞道长走了出来,爷爷是白叫的吗?
 
白裙子知过不改,青稞道长早就不计较了,挥挥手道:“你跟她着什么急?钱家没一个好鸟,也该给点教训,行了,吃饭吃饭。”
 
白裙子哼了一声,朝王胖做了个鬼脸,甜甜地拍马屁:“谢谢爷爷,爷爷真好啊。”
 
王胖木木呆呆愣了一会,难以相信青稞道长居然这么好说话,谁是亲生的谁是垃圾桶捡的一目了然,王胖转头也跟着叫:“爷爷,我也喊您爷爷。”
 
然后把揍了一顿。
 
梁楚刷完了牙,往嘴里塞了一根油条,像是在嗦面条,吃一点往嘴里咬一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揪下一小块给板牙熊。
 
沈云淮让纸扎人搬了不少书过来,里面甚至有竹筒书,可以看得出来字体很好看但是看不出来写的是个啥。这会儿也没管他,沈云淮有读书的习惯,悠然自得一页一页的翻。板牙熊啃完了油条,对着电视渴望地说:“看的什么啊这是,新闻都演完了也不换台,对得起电视吗,要不然这样,咱俩今天晚上把电视偷走吧。”
 
梁楚说:“……亏你想的出来。”
 
王胖王瘦三两口喝完了豆腐脑,胖瘦二人组照常把一大箱子的符咒搬出来晒,梁楚以前问过每天这么费事,把符咒搬进来搬出去,有什么用啊?
 
王胖就叹气说有什么办法呢。
 
王瘦说吸收太阳的精华。
 
王胖说:“是啊,谁让咱们北洞门穷呢,一张符当成两张用,多吸收点精华画符应该也厉害点。”
 
王瘦倚着柱子坐在符咒上面,王胖则拿了个小本本,探头探脑,做贼似的藏在柱子后面。那根苗条的瘦柱子怎么可能藏得住他,露头露屁股的,他还搁那儿掩耳盗铃的站着。
 
没一会王胖朝梁楚招手:“过来,杜肚,过来这边。”
 
梁楚慢慢走了过去,王胖给了他两根油条:“去,给沈大爷送去。”
 
梁楚一动不动,故意说:“你自己去。”
 
王胖说:“你去完了我再去。”
 
王胖凑上来道:“别忘了说两句好听的啊。”
 
板牙熊冒了出来,吭吭哧哧地说:“看你们装的像模像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第一次进行这种见不得人的交易呢。”
 
梁楚没搭理它,专心瞧着王胖王瘦两个:“沈云淮又不吃人,你们俩咋这么怂啊,丢不丢人。”
 
沈云淮看着四平八稳,也没有刻意摆脸色给谁看,但不知道为什么,北洞门一众上下都有点忌惮于他,如果是刚来的时候,不知根不知地的还有情可原。现在都认识这么久了,平时还是能躲着都藏着,多伤人心啊。好在沈云淮没有放在心上,梁楚看他一眼,心想这老东西什么时候吃过这个闷亏啊,也是难为他了。
 
王胖说:“你管这么宽呢。”
 
梁楚轻叹了一声:“总不能白白让人跑腿吧,我的时间很值钱的。”
 
王胖道:“手机借你玩,一个小时,行的吧?”
 
梁楚思考半分钟,毫不犹豫地为了手机出卖了自己。上回买的手机一直是沈云淮拿着,平时很少给他用,也没人给他打电话发短信之类的,每天玩游戏看视频的时间都是有数的。
 
梁楚走了过去,看他手里的书,眼珠一转找了个话题:“看什么呐?”
 
沈云淮把书转到他那边,让他自己瞧,梁楚哪里看得懂,装模作样、有声有色看了一会:“哦,这个啊。”
 
沈云淮眼里带着笑意:“哪个?”
 
梁楚说:“那个。”
 
兔子急了还咬人,沈云淮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揭人的短,把筒子书放到一旁,双手扶着他的腰拉到身前来,跟他说话:“冷不冷?”
 
梁楚含着油条说:“我穿着秋裤呢。”
 
沈云淮笑了出来,握了握他的手,果然是温热的。
 
王胖王瘦张头张脑往这边看,沈云淮不动神色地朝两人扫了一眼,对方回了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
 
几个月前,单就凝魂符和纸扎人,露的冰山一角的两手,足以让人印象深刻,王胖王瘦有进取心,有心来取经,请他老人家指点江山。这对师兄弟也深知打蛇打七寸,清清楚楚明白哪里是他的死穴。每天都知情识趣的先送礼,把人送到他这边讨讨好。
 
毕竟不管是人是鬼,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第76章
 
沈云淮握着他的手,梁楚就配合地让他握着,甚至还反客为主在沈云淮手上摸了几把。
 
男人抬眼瞧他,看到他正急急忙忙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塞到嘴里,鼓着腮帮子大口大口的嚼,在赶着做什么事儿似的。沈云淮抽手想顺他的背,免得噎着,梁楚不让他如愿,之前拿着油条的右手也搭了上来,一脸严肃地捧着男人的手握来握去,里里外外摸了个遍。
 
沈云淮低头瞧了一眼,心中了然,这是报复他呢。手上抓油条抓的,满手都是油,这时候油乎乎的两只爪子握着他的手,两个人的四只手都变得油油腻腻的。沈云淮抬头看他,正看见他笑意盈盈的眼,满脸都是恶作剧得逞的快乐。
 
梁楚把食物吞了下去,朝他露出两排小白牙。
 
沈云淮笑得纵容,忽然执他的手,低头轻轻亲吻他的手背,抬起眼睛看他的反应。
 
梁楚吓了一跳,忙要抽回手来,沈云淮紧紧握着不放,梁楚心想这可是你自找的,于是索性在他脸上也呼啦了两把,糊了半脸油。
 
沈云淮哭笑不得,他倒是敢。
 
王胖王瘦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万幸老祖宗不像是生了气的样子,反而带着他去洗手。
 
洗好了也擦干了,梁楚找了个门槛坐,在这样的人家最方便的就是找座位了。如果是在夏夜里,高高的门槛坐着三两好友,月色融融,一边喝酒一边说笑好像也是一桩洒脱快意的美事。
 
板牙熊没他这些想法,像它们这些做熊的,门槛都爬不上去,哪里还有精力想七想八,板牙熊站在门外,两只爪子扒着门槛往上爬,那门槛又高又宽,几乎比它的身体还要高大一些,翘着后爪爬了半天也没爬上来,只好忍辱负重的拉了拉梁楚的裤角:“帮帮熊猫宝宝啊!”
 
梁楚把脚挪了过去:“上来。”
 
板牙熊爬上去坐着,梁楚抬着脚把它送到门槛上面,长叹道:“要是没有我,你连进个门都进不去。”
 
板牙熊坐在门槛上,两只后爪耷拉下去晃啊晃,过河拆桥道:“要您有什么用,有您的脚就行了。”
 
梁楚很成熟的没跟它吵嘴,看着院里的情景,托着下巴问道:“那些字沈云淮真的看得懂吗?”
 
古文字和现代字从字体、结构、笔画,方方面面来说相差还是很大的,歪歪扭扭的奇异的字,比甲骨文还要难认一些。
 
板牙熊说:“当然了,要不然坐在那里不懂装懂的翻书多傻啊。”
 
梁楚想了想说:“那你们这个游戏真的挺先进的。”
 
板牙熊过了一会才残忍地说:“跟那个没关系……您别洗白您自个,您瞧瞧您自己,现实里脑子不好使,到了这里不是一样不好使吗?”
 
梁楚心里受到了暴击,他什么时候脑子不好用了,这个连门槛都上不来的姓板牙的有什么资格说他啊,趁别人没注意,把板牙熊从门槛上推下去了。
 
这时候身后无声无息地飘来一个人影,幽幽道:“他们在做什么?”
 
是白裙子。
 
梁楚说:“在学习。”
 
白裙子悲痛地说:“那个胖子瘦子一定在学怎么对付我!难道人和鬼不能友好相处吗?”
 
梁楚看她一眼,心道这大妹子才是脑子不好使的,王胖王瘦现在对付你也是小菜一碟啊。
 
沈云淮那边进行了很短的时间,王胖王瘦一脸的若有所思,缓慢地消化得到的讯息,然后走进屋里和青稞道长对话交流。
 
没过多久,八点多钟的时候则要出去摆摊。
 
北洞门做事十分随意,青稞道长管的也不严,夏天的时候太热,摆摊坐不住就在街上多跑跑,比较自由随心,受不住酷暑也能回家或者找地方休息,不用枯守。现在天气凉爽下来,又开始摆摊算命了。
 
算命分为两拨,青稞道长一拨,王胖王瘦则已‘自立门户’,这两人又是一拨。梁楚跟青稞道长说不上熟说不上不熟,平时说得上话,但要是单独坐到一起也不知道说什么,就跟着王胖王瘦摆摊,白裙子当然是哪儿热闹往哪里钻。这个时候也不见她跟王胖是死对头了,亦步亦趋跟着。
 
青稞道长摆摆手让小辈儿该干嘛干嘛去,不用管他老头子,拎着破收音机率先走了。
 
又是王胖开车,启动以后回头问梁楚:“你现在用手机吗?”
 
梁楚摇了摇头,和板牙熊一起近于庄严肃穆的思考拿到手机以后要看什么节目,板牙熊说:“我是看地上跑的还是水里游的还是天上飞的。”
 
梁楚说:“不看动物世界。”
 
板牙熊愣了一下,哇的一声流下了绝望的泪水。
 
摆摊摆在闹市区的一个街口,小面包车的后面一排座位拆空了,里面放着算命的工具。拉出一张桌子,挂起卜卦算命、求符捉鬼的条幅,穿上黄大褂,几张小马扎一坐。虽然比不上南洞门的风光,但在街头算命这一行里算是比较正规的。南洞门在华城的达官贵人眼里是个香饽饽,北洞门在民间小有名气,否则陈家捉鬼的时候也不会请北洞门。摊儿还没摆好就走过来几个大妈,显然早起买菜,等了有一会儿了。
 
而来算命的大多是这些妈妈级的人物,其中相当一部分是拿着孩子的生平八字来算姻缘。梁楚看着王胖王瘦满脸的煞有其事,说的头头是道,等到不忙的时候还悄悄问过准不准。
 
王胖就说:“算一次才二十块钱,准个毛毛哟。”
 
王瘦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哟。”
 
王胖说:“要是真准的话你胖哥怎么到现在还没娶上媳妇。”
 
梁楚说:“……你们这些骗子,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一个上午来了十多个人,买卖还不错,快到中午的时候王胖很大方地去买米饭和菜,经过青稞道长顺便给师父送一份。
 
梁楚百无聊赖的在小板凳上坐着,一边跟板牙熊说话:“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快能买……”板牙熊随意说,突然意识到什么,把买‘房了’两个字吞了回去,蓦地住口,毛毛脸上闪过一丝惊慌,还算沉着地转移话题:“……不想跟您说话。”
 
梁楚脑子一转一转的,没有注意到它的异常,小风轻轻地吹,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突然激灵了一下,想到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说起来我都没有问过,你是未来的机器人还是外星人?”
 
板牙熊说:“……噗。”
 
梁楚没有被它打乱思绪,警惕地说:“你是未来的机器人还是外星人?你是未来人来到这里是有什么阴谋?你是外星人就更过分了,怎么能来赚我们地球人的钱!”
 
板牙熊说:“噗噗噗,您是有多无聊啊。”
 
梁楚无聊地环顾四周,一切景物依旧,并没有因为揭破了板牙熊的阴谋,这个世界就趋向毁灭。这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问喊:“香蕉怎么卖,跟您说话呢,睡着啦?”
 
梁楚循声看去,看到旁边的旁边的摊上有个人提着一把香蕉。
 
那里停着一辆脚蹬三轮车,车子前面铺了一张塑料布,上面摆着一些时令水果。卖水果的是个上年纪的老太太,似是十分疲惫,虽然在卖东西,但现在已经就着温暖的阳光靠着车子睡着了。
 
市集本来就乱糟糟的,问价格的那个人说话声音不小了,居然也没有吵醒她。
 
梁楚定定地看着那边,虽然重新摆摊才一个多星期的时间,但对这个老太太有些印象,是个脾气温和的老人,有时候会带着孙子一起来做生意,稍微补贴家用。小孙子也活泼可爱,才四五岁,经常听到他大声的背诗。
 
买东西的人低声嘀咕了两句什么,梁楚想了想,两边摊子离得挺近,王胖王瘦这边也用不到他帮忙。而老太太摊上的水果种类不多,就有一些香蕉、苹果、桃子,在这里待了几天,就算没有用心记忆,耳濡目染的,对价格也差不多有谱了。于是抓起板牙熊揣进兜里,轻步往那边走去:“三块钱一斤,五块钱两斤。”
 
来买香蕉的是个中年男人,把手里的那把香蕉递过来道:“看看这些多少钱。”
 
一把香蕉四斤不到,八块九,中年人给了九块,示意不用找了。
 
梁楚认认真真,把钱一张一张叠好,没往口袋里放,放在摊上用一块石头压住。这么多人看着呢,进了他的口袋就算如数拿出来,可能也说不清了。
 
沈云淮修长的手指扶着书脊,眯着眼睛时不时看过来一眼,最后索性把书搭在胸口,专心看他。
 
这是他的人,不是不自豪的。
 
正是中午,多得是中途下班回家的人,半个多小时做成了好几笔生意。多亏了开头的那个中年人给了一把零钱,再往后来买东西的人也没有上多大面额的钞票,进进出出,正好够找零。又卖了一些苹果,身边突然传来一阵疾驰而来的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张嘴就喊,似是有些着急和气恼:“奶奶!”
 
梁楚听到这个称呼,心里哎了一声,登时有些紧张和不好意思。正主来了,要是很热情地感谢他,可怎么应付才行啊,他很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梁楚赶紧把钱整理了一下,准备把钱交给那个叫奶奶的,然后不留下一片云彩的赶快走了。
 
那个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梁楚收好了钱回头看去,是一个年轻女孩。
 
那女孩风一样冲了过来,穿着粗布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不锈钢的饭盒,皮肤黝黑,但一双眼睛非常清澈明亮,正愤怒地看着他,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你偷东西?!”
 
梁楚给吓了一跳:“……不是啊!”
 
沈云淮站了起来。
 
熟睡的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醒了过来,布满了皱纹的脸上可以看到非常明显的黑眼圈,显然长时间没有休息好了。
 
梁楚唯恐被当作小偷,连忙把钱拿了出来。这时挑选水果的阿姨直起腰来:“哦,你不是摊主啊?”
 
王胖很快跑了过来:“怎么说话呢,谁是贼了,帮了你们忙还落不着一句好话了是吧?”
 
女孩子愣了愣。
 
买水果的阿姨道:“小伙子不是贼吧,我刚才看到他把上份卖苹果的钱,放到那一沓钱里面了呀。”
 
算命摊和水果摊中间是一份卖小玩具的大爷:“韩媛,这小伙子没拿你们的钱,他跟王胖这边是一家的。”
 
梁楚适时解释:“我是看她睡着了,顺手来帮忙的,喏,钱给你。”
 
老人回过神来,连声道谢:“我……唉,我怎么就睡着了,小伙子谢谢你啊,媛媛,还不放开人家!”
 
叫韩媛的女孩子红了脸,讷讷放开他的手,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老人道:“我这孙女性子急……你别跟她计较。”
 
梁楚笑了笑,摆手示意不要紧,红着脸害羞的姑娘总是让人不忍心为难和责怪的,也是最美丽的。
 
韩媛飞快看了他一眼,梁楚笑着说:“别不好意思了啊,反正我也没事儿。那我先走了。”
 
韩媛蚊子哼哼似的说了声好。
 
不怪她会误会,在这片闹区卖东西的都不是什么闲人,早起晚睡,摆摊摆到午夜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自家的生意还看顾不过来,又怎么会伸手援助别人。
 
买水果的阿姨拿着苹果问:“苹果怎么卖?”
 
韩媛把饭盒放下,先卖了苹果,她是来给奶奶送午饭吃的。老人一天卖不了几个钱,又怎么会舍得再花钱买东西吃。
 
梁楚很快走了回去,沈云淮上前几步,左手扶着他的后背拉到身前来,轻轻揉他被大力握过的手腕。
 
梁楚满不在乎地甩甩手:“我没事,她一个女孩子家,能有多大力气啊。”
 
沈云淮用力握了他一下,新握出来的红掩盖了韩媛握出来的红痕。
 
梁楚立刻瞪眼:“干嘛啊你?”
 
沈云淮没有说话,拿过矿泉水给他洗手。
 
下午很快过了。
 
北洞门是一个懂得享受和及时行乐的门派,在其他摊贩还没有收工打算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打道回府了。
 
韩媛送来了午餐并没有回去,一个下午都在帮奶奶卖水果,短短的几个小时不断往这边看。这样明显的打量梁楚当然注意到了,被看的次数太多,于是他也有意无意、不受控制地看过去。当两人眼神对上,韩媛就迅速别过眼睛,过一会又望了过来。把梁楚整的莫名其妙的。沈云淮被他们两人的‘眉目传情’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掌覆在他脑袋上,不让他到处乱扭。但哪里看得过来。
 
韩媛显然因为之前的误会有些心结,想要过来说点什么。只是这个女孩子看起来豪放大方,现在却硬是扭捏了一下午,梁楚都快自己跑过去给她机会让她说话了。直到快上车的时候,她才嗫嚅着走了过来,梁楚忙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手还被沈云淮拉着,甩了甩没甩开,梁楚瞪他一眼,只好把手背在后面。
 
韩媛低着头,期期艾艾说:“中午是我误会了,真的对不住,你没事吧?”
 
梁楚说:“没事没事。”
 
白裙子围着韩媛转圈说:“看你年纪轻轻,没想到胆子挺大的啊,居然敢当街抓贼,在这个浮躁的社会,真是一个特别难得的精神。我很欣赏你的这种精神,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要不要跟我结为姐妹,我们义结金兰……”
 
韩媛听不到她说什么,梁楚被白裙子念得眼晕,糊里糊涂被带着说:“不过你也挺厉害的,年纪轻轻当街捉贼,很有胆量啊。一般女孩子没你这么勇敢。”
 
韩媛腼腆的笑了笑,问他:“这……真的很不好意思,要不然这样吧,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你吃饭可以吗?”
 
板牙熊说:“哎哟,多大点事儿啊,用得着请吃饭吗,送两个苹果也一样的。我看是您桃花要开了吧。”
 
梁楚还没来得及捏它,手臂被一股力量往后扯了一下,梁楚下意识回头看,沈云淮已站了起来,还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神色。
 
梁楚小声说:“怎么起来了你?”
 
沈云淮看他,露出一个笑容:“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梁楚微楞,听出来他话里带刺,不禁皱了皱眉头。
 
韩媛意外地看了一眼沈云淮,那人明明是微笑着的,韩媛不知怎么缩了缩脖子。她的视线没有过多停留,甚至有些匆忙的移开视线,又看向梁楚,眼里有些忐忑。
 
梁楚突然觉着韩媛挺有意思的,沈云淮的长相比起杜肚的长相,何止出色了一个层次。她却好像熟若无睹,并没有因为沈云淮而冷落杜肚。
 
不过……
 
梁楚感觉手腕上的重量,沈云淮控制的很好,松松圈着他。但这人刚才说话就阴阳怪气的,现在还能把力度收敛的和之前一般无二,总觉得这动作也有点阴阳怪气的。
 
梁楚叹了口气:“还是不了,谢谢你啊。”
 
韩媛有些失望,问道:“怎么,不方便吗?什么时候也可以的。”
 
梁楚摇了摇头道:“不是这个。我这个人吧,比较大男子主义,和女孩子出去吃饭怎么能让女方掏钱,身为男人,必须付钱请客啊。可惜我现在没有钱。”
 
韩媛扑哧一声笑了,摸出手机,一边大大方方伸出手来:“你这个借口找的……那交个朋友吧,总是可以的吧?”
 
梁楚跟她握了握,心说我没骗你我真的没有钱的。然后点头,互相留了电话号码。
 
收完了摊回家,一路上车里的气氛都是凝重严肃的。虽然平时也很安静,但今天尤其明显,以前是没人说话或小声说话,现在是连正常喘气的都没了,就连吱吱喳喳的白裙子也老老实实坐在摆摊的桌子上——前面没座位了,屏气敛息地不吭声。
 
沈云淮脸色不虞。
 
北洞门本来就对他颇多忌惮,现在自然察言观色,不触他的霉头。
 
梁楚左手捏右手,看着窗外的车辆川流不息,人流拥簇,隐约知道哪里得罪了他,但不想哄。
 
交个朋友还不行了吗?
 
回到家里仍然没有说话,才刚熄火,王胖王瘦逃命似的下了车。梁楚也不敢跟他独处,推开车门就跑了。
 
忙了一天回到熟悉的地方,彻底放松了下来,晚上吃得清淡,米粥和小菜。
 
白天的劳动结束,休息轻松的时间显得特别难得和幸福,这时候玩一会手机,然后睡觉,多么美好的一天啊。
 
王胖忙着洗碗,洗完了碗就看电视,梁楚开始使用自己早上换来的一小时玩手机的时间。板牙熊窝在梁楚怀里,一人一熊开始看电影。梁楚忍不住看向沈云淮,沈云淮没有看他,手里在拨弄一块红色的玉石。
 
梁楚有点遗憾,今天的表情没用上,就是那个‘我凭自己本事可以玩的手机谁也没有资格管我’的表情。
 
王胖晚上少用手机,正和王瘦津津有味地看《致富经》。一人一熊超时看完了一部电影,王胖还没有拿回手机的趋势,现在就该看板牙熊喜欢的《动物世界》了。才看了个片头,手机突然被一只手抽走,梁楚抬头,沈云淮居高临下看他,缓缓道:“你玩很久了。”
 
梁楚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
 
沈云淮把他扶起来:“去外面看看远处。”
 
板牙熊啊啊啊的说:“怎么能这样,我还没有看!沈云淮怎么管得这么宽啊!”
 
梁楚假装没听见,这是他们从集市回来以后,沈云淮主动找他说的第一句话。梁楚心想他大概自己把闷气消化掉了,这时候也没有跟他对着干,乖乖出去了。
 
虽然有点婆妈和啰嗦,但也不是没有好处,男人认为健康的习惯一定会延续到底。所以在科技发达手机电脑人手一把的时代,很多同龄人不知节制近视了,只有他的眼睛一直很好。
 
青稞道长闲不住,吃了饭就出去溜达了,王胖王瘦都在屋里,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梁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面,看了一会天空,又看了一会远处飒飒的树木,看了五分钟,觉得眼睛舒服了一些。
 
板牙熊站在梁楚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咆哮:“我都好几天没有看动物世界了!我好惨啊!”
 
梁楚感觉快被它吼聋了,侧头打量沈云淮几秒,一边想着我的手机为什么我不能做主,一边问:“玩会儿手机呗,玩完就睡觉了。”
 
沈云淮的眼睛蓦然变得讳莫如深,转过头看他:“你想做什么?”
 
梁楚说:“看视频啊。”
 
沈云淮露齿一笑:“是吗,看视频还是看有没有人联系你?”
 
梁楚抓住他话里面的漏洞,不答反问道:“有人联系我了吗?”
 
沈云淮脸色沉了下来:“别和我耍小聪明。”
 
梁楚抿了抿嘴唇,心口开始慢慢憋住一口气:“我没有,是你先问我的。”
 
屋里的王胖看到桌上的手机,扬声问道:“杜肚,你不玩手机啦?”
 
沈云淮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往西厢小屋里走去,梁楚早有防备,仍被拖着走了两步,他意识到了什么,挣扎道:“你太过分了!我不去,你想做什么?”一边说一边去抱门口的柱子。
 
沈云淮把他伸出去的手臂捉了回来,曲起困在胸前。
 
梁楚瞪着他,不客气地说:“王胖他们就在屋里,你别乱来!我一喊他们就会知道!”
 
沈云淮轻笑道:“他们知道又能怎么样?出来看我抱着你吗,你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梁楚愣了一下,沈云淮捉住这一瞬间,把他推进了房间,把门外的皎洁月色和漫天星海关在了外面。
 
密封的小空间里,梁楚紧张起来,今天不比昨天,昨天是小打小闹,沈云淮还没有撕开最后一道面具。今天男人好像是要动真格的。
 
梁楚烦他这样,又忍不住觉得害怕,他知道这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一步一步往后退。
 
沈云淮神色平淡,挽起了袖口,抬眼朝他笑了笑,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和阴狠,一向斯文的男人撕开了气质内敛的皮,悍气外露,像是终于脱掉了羊皮,露出了凶性毕现的恶狼本色,这匹狼是吃荤的。
 
沈云淮朝他逼来,一字字问:“就你善良是吗,普度众生啊,小菩萨。”
 
梁楚眼睛滴溜溜转,寻找逃生的退路,一边回答:“我是举手之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沈云淮手里掂量着手机,点亮了屏幕:“你喜欢她吗?”
 
梁楚在说真话还是好听的话之间只犹豫了半秒:“你说韩媛啊,那个女孩子真的挺不错,勇敢又胆大,虽然有点冲动,不过知错就改、该做敢当,挺好的。而且她今天都没有多看你一眼,证明在这个看脸的时代,还是有人喜欢心灵美的。”
 
沈云淮盯着他,眼里有一道深深的湖水,可以把人吸进去:“你倒是能耐。”
 
板牙熊幽幽道:“您知不知道明哲保身,沈云淮看起来想吃人,您干嘛还刺激他!”
 
梁楚冷声答:“不然呢,不然我能怎么样。难道我就戴着面具,撒着慌,违心的骗他一辈子吗?我累不累,连点真话也不能说了?”
 
板牙熊发出一声叹息,没再多话。
 
梁楚挺起胸膛,这个男人不管外面披了什么皮,都是换汤不换药,都还是一样的霸道不讲理。可他未必就真的怕了他。
 
沈云淮的脸色果然冷了下来:“小肚子,我脾气是不是太好了?”
 
梁楚愣了愣:“什么?”
 
一向包容爱护的人似乎一定要给他讲规矩,梁楚认为自己没有一点儿错,错的都是这老东西。
 
沈云淮气势慑人:“你该知道我对你心怀不轨。”
 
梁楚眼睛睁得大大的。
 
沈云淮伸手捞他的腰,梁楚下意识找地方躲藏,沈云淮没有和他玩游戏的耐心,梁楚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沈云淮已然在瞬息之间到了他的身旁,不由分说把他推到床上。
 
梁楚脸色微变,抬腿就踢,沈云淮顺势握着他的脚踝,捏住裤腿轻松连衣服和鞋一同扒了下来。梁楚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心里发颤,呜咽一声把内裤的边缘死死攥住了。
 
沈云淮托着他的腿肚,伸出舌头在小腿上舔了舔。
 
男人眼神越发深邃,梁楚终于开始后悔捅了马蜂窝,拧腰往前爬,可怜两条腿还被人控制在手里,只是徒劳地抓乱了床单。沈云淮握着他的小腿往身前拉动,梁楚滑下去一大截,被迫分开双腿,沈云淮站在他双腿之间,是一个很危险的姿势。梁楚捞过枕头砸他,沈云淮随手扔到旁边,等枕头的影子过后,沉重的身体覆盖上来,紧紧压牢了他,沈云淮拍他的屁股:“别招蜂引蝶。”
 
梁楚看着他骂:“引你个乌龟王八蛋!”
 
沈云淮微微笑着,从上而下盯着他看,眼神里似乎包含着许多东西,梁楚跟他对视片刻,不是对手败下阵来,把头扭到一边。男人把他才别过去的下巴正回来,嘴唇继而重重要了上来。像是苏醒的凶兽,爪下按着他的猎物,他仔细地品尝,要把猎物吞吃入腹。沈云淮扫荡他的口腔,一颗一颗描绘品味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的两排小白牙,撬开他紧闭的牙齿拖出他的舌头大力吸吮。梁楚连呼吸都困难,嗓子里发出细微的哽咽声和吞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大脑因为缺氧眩晕,沈云淮才放过他,将将离开又凑了上来。他的鼻尖挨着他的,沈云淮含住他的下唇,叹息一般道:“不听话,亲你一晚上。”
 
梁楚打了一记哆嗦,赶紧用力仰头,想把嘴巴解救出来。沈云淮略略分开成全了他,看着他在身下急促地喘息,眼睛水雾氤氲,不由心软了下来:“你说得对,你没有错。”
 
他喜欢的就是他这份赤子之心、菩萨心肠。
 
梁楚愤怒地看着他,沈云淮尝到了甜头一并笑纳了他的不满,语声低低沉沉,带着一些试压的感觉:“只是你运气不好,谁让我喜欢你。”
 
梁楚呆了呆,沈云淮哑声道:“没人比我更喜欢你的心灵美。”
 
“……”梁楚有苦难言,自己说自己心灵美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为什么从别人嘴里吐出来这三个字就觉得好羞耻。
 
男人的手穿进他的后背和被褥之间,将他的身体用力向前托起,力道大的像是要把两人的身体揉在一起。
 
沈云淮破了戒,吻上他湿润的眼睛,梁楚闭上被舔舐的左眼,右眼颤抖地半睁着,生怕今天便被就地正法了,催促道:“起来……你起来,你压得我喘不上气。”
 
沈云淮按着眉心叹了口气。
 
沈云淮撑开了一些身体,让他好好喘气,低声道:“别起什么歪心思。”
 
梁楚疑惑看他。
 
沈云淮看懂了他的表情:“没有最好。”
 
梁楚踢了踢耷在床沿的双腿,沈云淮把他抱到床上,手脚都挨着床,低低威胁:“我之所以会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是因为你逃到哪里我一样会找到你,我有这个把握。”
 
沈云淮最终放开了他:“没名没分的,今天就算了。”
 
梁楚一脸懵逼,啥意思?
 
沈云淮没有多说,这个形势显然也不适合多问,梁楚把他推到一边,贴着墙根不敢乱动。就连脱上衣的时候也是特别老实本分的,自己把上衣脱了,然后板板正正的叠好,放到脚边。被子把头一蒙,早早就装睡了。
 
接下来额两天过的都不太愉快,不管沈云淮是不是在看他,梁楚始终有一种被威胁着的感觉。沈云淮扎了几个纸扎人,送了出去就没再回来,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直到一天傍晚,青稞道长接到一通电话,是北洞门打过来的。
 
这几个月以来,南洞门和北洞门似乎是和解了,是南洞门主动来贴的北洞门的冷屁股,南洞门讨好北洞门的方式就是送生意。
 
青稞道长接通电话:“喂。”
 
王胖看到来电显示,一张大嘴凑了过来,贴着话筒大声说:“我们北洞门虽然穷,但不吃嗟来之食,也不接受施舍!我们北洞门是有骨气的!富贵不能屈的!”
 
青稞道长捂着耳朵道:“听到没有,少于三千的施舍,北洞门恕不接待。”
 
那边讲电话的换了个人,小弟子换成了陈允升的声音:“两万。”
 
青稞道长搓着手道:“两万两万,那行那行,什么时候什么买卖,北洞门接了!”
 
买卖在第二天一大清早就送到了门口。
 
八点钟的时候,三辆车穿来小巷,停在北洞门的大门口,陈允升也来了,皱着眉头挑剔地打量这个地方,已经到了秋天,北洞门师徒还趿拉着三双大拖鞋,青稞道长刚从鸡窝捡了两颗热乎鸡蛋:“哟,贵客啊!”
 
陈允升瞪起眼睛,冷笑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师父教出什么徒弟。”
 
青稞道长毫不介意,握着俩鸡蛋走了过去,故意恶心他:“看,鸡蛋上面有鸡屎。”
 
陈允升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王今科。”
 
青稞道长哈哈大笑,王胖对陈允升依然有很深的敌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瘦答道:“求和的意思吧。”
 
陈允升在院子里视察了一圈,淡淡道:“你们身上确实有一些我没有的东西。”
 
青稞道长把鸡蛋收了起来,揣着袖子道:“怎么敢当,你是别有用心吧,别给老子们戴高帽子。”
 
以前不来偏偏最近走动勤快,不就是因为北洞门坐着一个鬼祖宗吗?所以才不计前嫌,过来刷好感来了。
 
陈允升哼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压低声音道:“这次是人招的鬼,交给你处理了。”
 
青稞道长道:“人呢?”
 
陈允升往大门口看去,中间黑色的小轿车里很快走下来两个脸色苍白的小姑娘,年龄都不大,看起来十八九岁的样子。
 
两个小姑娘互相搀扶着,脸上都有浓重的黑眼圈,化了淡妆也遮不住,很明显一副精力虚亏、也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左边的女孩子穿着黄色大衣,眼圈更是红的厉害,像是哭了很久,眼皮都肿了。另外一个白色毛衣的女孩虽然看起来也很紧张,但还算镇定,一直在安慰红着眼睛的那个女孩子。
 
******
 
白裙子:“你说过今天把我的戏份完结的,但是我根本没有怎么出场你这个骗子!”
 
作者:“我才不是骗子!我把上章的作者有话说删掉了!你根本没有证据!”
 
第77章
 
陈允升把人送到就走了。
 
两个小姑娘挨到一起,红着眼睛打量这个地方,有点无所适从,似乎在犹豫这里的条件很简陋,他们可以吗,别是骗人的。
 
长得胖点的人好像天生就有路人缘,王胖当即不让,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来来,屋里坐。”
 
没想到两个女孩子防范意识还挺强的,她们毕竟是单枪匹马,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警惕心高一些不是坏事。
 
王胖挠了挠头不明所以,梁楚见状,从屋里提出来两个板凳:“就在院里说吧,今天太阳挺好的。”
 
王瘦几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把小板凳们放到小饭桌上,一股脑搬到了院里。梁楚眼珠一转嘿嘿一笑,脚步往后转,把手里的两个板凳又送回去了一个。
 
院门口外面就是长街,两个小姑娘红着眼睛红着脸,说了声‘谢谢’,讷讷就座。
 
小饭桌不大,周围坐着北洞门师徒和两个女顾客,差不多坐不开其他人了。梁楚坐在外围,心里很爽地东张西望,他刚才一点也不小心眼的没有给沈云淮搬板凳,让他站着去吧!变态是不配坐板凳的。
 
他左看右看,沈云淮从他背后冒了出来,旁边明明还有一大圈的位置,沈云淮却往他身后坐。梁楚用脚趾想就知道他不安好心,搬着小凳子往旁边挪,一只手已然不老实地搭了过来。梁楚侧头看他,自从那一晚过后,沈云淮就彻底撕破脸皮了,撕破脸皮了当然也就不要脸了。梁楚掰他扣在腰上的手,凶恶地说:“光天化日的,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沈云淮索性把他的手也一块按住了,双目直视前面道:“大家都看你呢。”
 
梁楚转过头去,北洞门眼观鼻鼻观心,两个小姑娘奇怪地看着他们。
 
梁楚不跟他硬来了,换出一副宠溺的表情,用另一只自由的手爱怜地摸了摸沈云淮的头,反正都是占便宜,本来想说傻儿子,但他生不出来这么大的儿子,就说:“我的傻狗子,从小就黏人,长大了还这么黏人,离不开我。”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簌簌的风吹枝叶声,梁楚故作温柔地说:“他小名叫狗子。”
 
两个小姑娘没说话,看看他,又看看沈云淮,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因为意外的插曲神色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等到两个小姑娘转过头去,沈云淮俯身低低沉沉地说:“狗是会咬人的。”
 
梁楚毫不示弱,小声反驳:“吓唬谁呢,我又不是没有牙。”
 
沈云淮的下巴抵着他的头顶,眯着眼睛笑了笑。
 
一时间没有人吭声,看出客人不太信得过他们,王胖踩着北洞门夸自家门派道:“你们找到了南洞门,想必是听说过南洞门的大名,我不妨告诉你们,他们是治不了你们这事儿,才送到我们这边来的。大隐隐于市,这句话听说过吧?”
 
两个小姑娘吓得瞪大了眼睛,这么说的话缠着她们的得是什么东西啊。
 
白色毛衣的女孩鼓起了勇气说:“我叫冯含佳,她叫范馨冉,我们,我们……”
 
不知想到了什么,范馨冉捂着脸哭泣道:“我受不了了……含佳,我真的好害怕。”
 
青稞道长拢了拢黄大褂,温声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从头到尾说一遍。”
 
冯含佳白着脸,好一会才回答道:“我们遇到鬼了……”
 
然后又是沉默,王胖端来两杯热水,示意她们慢慢说,冯含佳把杯子紧紧握在手里,指节发白,似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想了想拉开背包拿出一样东西,用纸巾重重包裹着,她很忌讳这件东西,放到桌上拆开,里面是一台手机。解锁打开相册,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你们看,这张相片我们绝对没有PS!”
 
众人伸头一看,眉毛紧紧皱了起来,里面很明显是冯含佳和范馨冉的自拍,而镜头里面赫然出现一只明目张胆的血肉,充满了磅礴的力量,挡住了冯含佳和范馨冉的小半张脸。她们拍照的时候,这只血手就横在她们和手机之间。
 
冯含佳说:“我们拍照的时候……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拍好了再看,就……就这样了。”
 
沈云淮倾身拿过手机,梁楚也被他推着往前动了动,沈云淮沉声道:“确实有鬼气。”
 
青稞道长点点头,拧着眉毛问道:“还发生了什么?”
 
范馨冉小声饮泣,冯含佳拍拍她的肩膀,还没说什么,鼻子突然红了一片,王胖哎了一声,连忙给她找纱布。怎么说流鼻血就流鼻血了。冯含佳摆摆手,苦笑道:“没事不用管,一会就好,这段时间我们一直这样。”
 
大概滴了三四滴血就止住了。
 
冯含佳用纸巾擦拭了,抱歉的笑笑,声音虚弱,但说话很有条理,娓娓道来。
 
从一个星期以前,她们一直遇到许多怪事,冯含佳和范馨冉在同一所大学,家庭条件不错,从外面租了房子一起住。这几天以来经常在半夜听到水滴的声音,但水管明明关紧了,两个女孩子谁也不敢乱动,等到次日早上在浴室的镜子里,经常会碰到血字,有时候是血淋淋的‘冤’字,还有时候是‘烦’和‘改’字,很是莫名其妙。
 
还有一次半夜醒来,看到床沿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的背影,后背非常宽,大叫着打开灯以后,那个影子却不见了。
 
明明整齐摆放在床下的拖鞋也常常换地方,甩的南一只北一只,衣柜里的衣服和鞋也都被扒拉出来,家里成天都像是招了贼。她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过安稳觉了。
 
在那座小公寓里,还住着第三个看不见的人。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幽幽飘了过来,是出去伸张正义的白裙子回来了。她跟一条闻到肉味的狗崽子似的,蹭蹭往这边飘,不过扎个眼睛的时间,飘到了冯含佳和范馨冉的身前,跳上桌子仔仔细细地看着她们两个,脸上闪过一丝迷惘。
 
王胖气声道:“白裙子,你别添乱!给你留了烧饼,自己烧了吃去。”
 
冯含佳看向他:“什么?”
 
王胖道:“没说你。”
 
冯含佳和范馨冉看不到白裙子,只觉得前面是透明的,对于他们这些用柳叶水开了阴阳眼的人来说,就好像一个人蹲在桌子上,把视线都挡住了,很碍事的啊!
 
范馨冉害怕道:“哪里有白裙子?”她眼睛又红了,这个院子里都是男人,谁会穿裙子?
 
“你们……这里有鬼吗?”
 
王胖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没有鬼鬼怪怪的,不过你放心,她不伤人。”
 
范馨冉身上升出一丝凉意,不断地打量四周:“她、她在我们身边吗……”
 
王胖叹了口气,何止啊,白裙子翻身一跃,从桌上翻到地下,夹在冯含佳和范馨冉之间,现在胳膊就搭在她们两个的脖子上,看看冯含佳又看看范馨冉,吸了吸鼻子。
 
王胖违心地说:“没有,她走了。”
 
梁楚看着一反常态的白裙子皱了皱眉,沈云淮猜出他在想什么,反勾着他的手站起,假装散步散到两个女孩身后,倒提着白裙子的衣领把她拉到一旁。梁楚问:“这么自来熟,你认识她们?”
 
一贯好动的她揪着衣服,表情茫然:“我、我没恶意,我看到她们就觉得好亲切,我喜欢她们。”
 
白裙子想了想说:“她们可能就是我的家人!”
 
第78章
 
梁楚回头找沈云淮。从他的表情看出他的疑问,沈云淮反勾着他的手指站起,装着散步散到两个女孩身后,白裙子毫无防备,被倒提着衣领拖走。
 
白裙子哀哀叫:“脖子脖子!英雄手下留情!”
 
把她拉到影壁下,白裙子整理自己被弄乱的衣服,不满的嘟囔回头,看到把她提过来的是谁,抱怨立刻消声了,眼巴巴看着梁楚。
 
梁楚端量她表情,问:“还没见你这么亲过人,你认识她们?”
 
白裙子看向冯含佳和范馨冉,一贯好动的她,揪着衣服,表情茫然:“我、我没恶意,我看到她们就觉得好亲切,我喜欢她们。”
 
梁楚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眼,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妹子可是个脑子缺根弦的,她想做什么?
 
随后白裙子握着拳头说:“她们一定就是我的家人!她们是不是让鬼给欺负了,我去帮她们打架!”
 
梁楚抚额:“……果然。”
 
这个时候那边也谈完话了,青稞道长淡淡说:“这事情不难,你们两个回去再等两天,那鬼自己就会走了。”
 
冯含佳和范馨阑听到这个回答,眼睛又红了,她们哪里还敢回去啊。
 
白裙子闻言大踏步跑了过去,给青稞道长捏肩捶背:“不行啊爷爷!您看她们都哭了,多可怜,您救救她们嘛,我给您捏肩,我给您捶背!”
 
王胖啧一声,示意她别着急,摆摆手说:“你就知道添乱,你帮她们呢害她们呢,不花点钱心里难受是吧。”
 
然后朝两个女孩说:“实话跟你们说了吧,这个鬼是惨死鬼,厉害嘛是挺厉害的,让你们死很简单,但没有要你们的命,说明没有害人之心,只不过吓唬吓唬你们把了,不会有生命危险。三万呢,不是小数,自己留着花吧。”
 
梁楚刚才错过一段剧情,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到这步了,走过去问:“怎么回事啊?”
 
青稞道长叹了口气,道:“现在的孩子啊……真是太胡来了,你们知不知道有一种请笔仙的游戏,她们请了笔仙。”
 
简单说,就是请笔仙请笔仙,起来了,但送不走了。
 
范馨阑呜呜的哭,不断说我错了,我也没办法,林珍薇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们不管她谁还管她。
 
白裙子急急说:“那就更不得了了,请笔仙不就是请鬼吗,吓唬她们也不行啊,俩小姑娘这么仗义,经得起吓唬嘛!爷爷您又不是没看到过那个喝酒的,还有那个叫钱延贵的不孝子让我给吓成什么样了吗,多惨哦,坏鬼多了去了,您别这么武断,帮帮她们的嘛,万一出点事咋办。”
 
王胖忍不住说:“你还知道别人让你吓的不像样?”
 
白裙子顶嘴:“他们是坏人好不好,这俩小姑娘多好啊,我一见就喜欢。”
 
两个女孩不知道白裙子说了什么,就听到青稞道长和王胖的话,冯含佳安慰哭泣不休的范馨阑,白着脸说钱不是问题,我和馨阑冒不起这个险,如果方便,还请跟我们走一趟,要不然这心一直悬在半空,始终安不下。
 
白裙子整只鬼吊在青稞道长身上,青稞道长让她烦够呛,只好松口说:“行行行,你先从我身上下来,哪有给钱不赚的理,去一趟就去一趟吧,王胖王瘦去收拾东西,哎哟我这把老骨头,让你摇散了快。”
 
白裙子嘿嘿嘿笑,又去贴着冯含佳和范馨阑,抓抓她们头发,又在她们面前挥挥手。
 
北洞门一脸无奈。
 
两个女孩就读在华城大学,华城最高学府,租房也在学校附近。北洞门带着工具前往,中途在一家殡葬店停下,买了纸钱元宝,巨大的别墅,上下三层,楼梯沙发桌椅栩栩如生,又买了家用电器和衣服,都是纸扎的,十分精美,用来贿赂笔仙。
 
北洞门没往华城大学那边去过,走了不少冤枉路,花了三个多小时才赶到。
 
冯含佳和范馨阑都不是缺钱的人,又是三人合租,选的公寓是新楼,物业保安尽职守责,盘查过身份才放进去,白裙子就在旁边盯着保安看,王胖喊她一声才走。下车后冯含佳和范馨阑在前面引路,白裙子东张西望,脸上有些恍惚,王胖看她心不在焉,身体穿过梧桐树和绿化带,摇头说:“亏她现在是个鬼,不怕撞电线杆子。”
 
来到一楼大厅,白裙子忽然说:“胖哥,我去办点事,如果五分钟以后没看到我,你记得下来接我一下。”
 
王胖还没回答,白裙子转身走了。
 
租房在高层,等了会电梯上十八楼,一梯两户,迈步出来就见窗边站着熟悉的背影,白裙子含笑回头:“你们来啦。”
 
冯含佳去开门,王胖压低声音问她:“你搞什么名堂?”
 
梁楚看着她说:“你认识这里?”
 
白裙子慢慢走过来,用力点头。太熟悉了,不止是这两个女孩,保安她也似曾相识,公寓像是来过许多遍。就像现在,两个女孩说回家,她直觉是十八楼,提前上来等,看吧,真的是。
 
冯含佳已打开门,一行人依次而进,租房是三室两厅,明亮宽敞坐北朝南,阳光充足,听到开门声,就有一只旋风似的小狗从卧室冲了出来,准确撞到范馨阑腿上,咬住主人的裤角。
 
范馨阑弯腰把它抱起,小狗亲人,在她怀里钻啊钻叫啊叫,玩了会探出头来,打量进门的陌生人。突然它愣了愣,蹬腿从范馨阑怀里挣扎出来,范馨阑喊它:“吉祥!”
 
小吉祥依然汪汪叫着朝白裙子撞过去,很亲昵的蹭她,猛摇尾巴。冯含佳和范馨阑摇头看着吉祥,小吉娃娃在她们看来就像在原地自己转圈,白裙子蹲下来摸小狗。
 
脱鞋换鞋进门,室内果然一片狼藉,客厅的书撒了满地,沙发抱枕也丢的到处都是,冰箱敞着门,两瓶果酱倒扣在地,冰箱下面的地板五颜六色发出清新水果香。冯含佳头疼地叫出来,这鬼虽然没有夺命打人,但也真能折腾,就是不让她们好过。
 
梁楚下意识看向范馨阑,这位范小姐是真的特别能哭,从进北洞门就开始哭哭啼啼,坐了几个小时车终于刹住了,刚才看到小吉娃娃还很高兴,显得看到客厅狼狈到像是台风过境,想起来家里还有个鬼,又开始山洪暴发。她一边哭一边扫地拖地,让人看了哭笑不得。
 
沈阳看发现他对别人的专注,把他脑袋转向自己这边,低哑问:“上次教训没吃够是吗?”
 
梁楚都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沈云淮把他推沙发上,背对范馨阑。
 
梁楚心里忿忿,如果不是人多简直想和他打一架了,然后看到茶几上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水是新开的水,端起来就要给沈云淮,触手杯沿滚烫,又怕沈云淮真的会喝,顺手又给放回去了。整的自己更加生气。
 
冯含佳倒完茶水,坐到沙发和,摊手道:“你们也看到了,就是这样,天天都这样。”
 
青稞道长目光如炬,缓缓巡视客厅的角落,向王胖王瘦使眼色,胖瘦师兄弟心领神会,站起来问能不能四处转转。
 
冯含佳说当然可以。
 
到底是女孩子,房间收拾地干净整洁,王胖王瘦人手一个罗盘,挨个房间看了一遍,会快回来,摇头说:“有怨气,但没有鬼。”
 
范馨阑紧张地问:“她走了吗?”
 
王胖冷静地说:“不是走了,出去玩了。”
 
范馨阑给噎住,王胖笑说:“鬼也是人变的,也会无聊,别把他们想得太可怕。”
 
不知道那出门玩的鬼什么时候才回来,现在也不好离开,万一前脚走了后脚就来了呢,所以守株待兔。白裙子像个英勇的斗士保护冯含佳和范馨阑,托着下巴坐在她们身边。
 
中午叫了外卖来吃,送餐小哥还没来,就有动静从主卧传来,北洞门登时打起精神,冯含佳和范馨阑看到他们突然警惕,眼睛瞪得特别大,声音颤抖:“她是不是来了?”
 
王瘦示意别慌,王胖则蹑手蹑脚往走向卧室,悄悄看了过去。
 
就见主卧阳台跟个壁虎似的爬上来个人,擦擦汗,看看大太阳,长舒一口气。
 
王胖冲客厅点头,是鬼回来了。
 
王胖径直走向阳台,没有打草惊蛇,装作开窗通风,那鬼年龄不高,是个半大的清秀少年,双手吊着栏杆要挤进来,看到王胖随口说了一句:“哎哟这大哥肥的,该减减了啊。”
 
王胖拿着衣架,瞪眼说:“小兔崽子,你怎么死了还这么多事儿,我胖我瘦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小鬼吓一跳,一个滑手没抓紧,惨叫着就从阳台掉了下去。
 
掉到地上他一点事情没有,蹭蹭蹭又爬了上来,蜘蛛结网一般飞快,跳上阳台问:“我是不是听错了,你看得到我?”
 
王胖说:“那可不是。”
 
从背后摸出一张定魂符就贴他脑门上,小鬼登时手脚僵硬不能动作,王胖扛着就进屋了。
 
把被点穴的小鬼放到客厅中央,王胖拍拍手说:“搞定,就是这家伙。”
 
白裙子叉腰走过去,气势汹汹:“你干嘛把别人家弄成这样,你是不是有病!”
 
小鬼被定住,嘴巴还能用,不屑道:“你是哪根葱,你管得着吗,我爱怎么就怎么,离我远点。”
 
白裙子特彪悍,照着他脸给了一拳,把小鬼打蒙了。
 
“你你你,”小鬼看着她,又看向客厅,所有人都在看他,小鬼说:“你为什么打得到我?你也是鬼,你们是什么人啊!”
 
王瘦抖出黄大褂穿上,笑眯眯看他。
 
小鬼看到阴阳八卦的图案,斗志立刻萎靡,他没什么战斗力,畏惧看着北洞门。随后他猛然变脸,洁净衣服变得破烂,沾满了尘土,清秀的脸庞缺了半个,血肉模糊,小鬼嘴里在流血,腹腔开口也在流血。白裙子死了以后也很体面,哪里见过这种鬼,离得又近,吓得往后三连跳:“你这鬼真好特么吓人!”
 
小鬼呲了呲带血的牙,上颚有一颗牙摇摇晃晃,要掉不掉。沈云淮看向梁楚,他端着温热的茶水正在喝,早就司空见惯,吴正芳那个惨度的他都见过了,这个小鬼吓不到他。
 
梁楚放下茶杯,问他:“听你口音不是本地鬼啊,你哪里的。”
 
小鬼的呀终于掉了下来,在地板上鼓溜溜滚了半米。
 
看到众人神色僵了一下,冯含佳又不安起来,问:“怎么了?”
 
青稞道长说:“没事。”
 
冯含佳说:“我们能看看她吗?”
 
王瘦委婉地说:“这小鬼死的不太美观,你们敢不敢看?”
 
范馨阑这会儿不哭了,说:“当然敢看,她折腾我们一个多星期,我们要看看她长什么样子的。”
 
王胖王瘦说好吧,拿出柳叶分别给两个女孩开了阴阳眼,小鬼见到这幅情状,犹豫了一下,还是变回原样了,到底是两个女孩子,就算不讲礼貌也是女孩子。吓到女孩子就不好了。
 
谁知冯含佳和范馨阑看向他们以后,两人脸色齐齐大变,冯含佳率先冲将过去:“薇薇你怎么在这里?!”
 
小鬼说:“我不叫薇薇,谁是薇薇。”
 
两个女孩看也不看他,反而扑向那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很凶的姑娘,上上下下检查她,范馨阑又开始哭:“刚才怎么没见到你,你……你,薇薇你死了吗?”
 
冯含佳说:“难道这几天一直在家里的是你?你是不是变成鬼了觉得不高兴,来找我和馨阑撒气……”
 
白裙子脸黑了,她居然是这样的人吗!
 
冯含佳又说:“不对……你是不是死的很冤,让我们帮你报仇,寻找凶手,是不是林一念?那个臭丫头,我就知道她跟你一直不和,肯定就是她!”
 
白裙子被她们两个紧紧捉住,有些茫然说:“你们叫谁啊,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冯含佳略略松手:“你不是林珍薇?”
 
白裙子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
 
“不可能!”冯含佳很快否定,说:“现在被抓包了不好意思了是吧,怎么变鬼了脸色倒薄了,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没事,别说你把房间弄乱了,拆了我也不怪你,你先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白裙子哭笑不得:“我真听不懂。”
 
小鬼在旁边说:“你们认错鬼了好吧,这几天在你家的是我好不好?”
 
冯含佳没有听到他说话,拿出手机给她看相片,语气严厉起来:“你连我们两个都不认了是吗?看看这是不是你!装什么听不懂!”
 
相册有几百张相片,大多都是自拍,白裙子点开一张大图,上面是三个小姑娘在吃夜宵,然后垂了好几瓶啤酒,脸蛋都红扑扑的,对着镜头笑。还有出去旅游,白裙子热的蹲在地上,撑开外套顶着大太阳;还有她站在山路张开双臂拥抱微风,秀发被风吹的扬起。
 
相片里的她或喜或怒或嗔或怨,每一张都是他,都保存在朋友的手机里。
 
白裙子拿着手机发愣,看着眼前的两个女孩,觉得很熟悉很温暖,但仍想不起回忆里的情节。
 
范馨阑握住她手,温吞的女孩也急躁起来:“赖不了了吧,先别管那个,你怎么回事,你死了?到底怎么了?!你出事快小半年了!”
 
白裙子低着头说:“我真的不记得了。”
 
王胖联想到她一路的心不在焉,和对这片地区的似曾相识,八九不离十就是林珍薇。两个女孩紧张地看着她,王瘦简单说明了一下白裙子的情况。
 
冯含佳和范馨阑一下子愣住了:“少了两魄?”
 
白裙子看着两个好朋友,她的记忆消失,感情还在,不由觉得抱歉:“我……我……”
 
范馨阑知道她言下之意,摇头说没事,然后拥抱她,我们记得你就行。
 
这时候小鬼在旁边斜着眼睛说:“林珍薇,哦,原来你们问的问题就是她啊?”
 
几天前他见到这两个女孩红着眼眶哭哭啼啼,一边朝他诉苦一边提问。三个小姑娘玩的非常好,从小就是邻居,幼儿园在一起玩,小学在一起玩,上初中高中了感情依然很好。前段时间一起放假回家,林珍薇就没再回来。林珍薇芝麻大小的事儿也会跟她们分享,不管林珍薇是因为留学还是交男朋友,感情事业随便什么原因需要离开,她都不会瞒着她们。
 
所以林珍薇的失踪,在第一时间阴气冯含佳和范馨阑的警觉,怀疑林珍薇出事了。
 
她们作伴一起去林家看,才知道林珍薇得了一种病。两人偷偷检查,浑身没有伤口看不出蹊跷之处,只是一直昏睡。
 
而林珍薇的妹妹林一念一直守在床边。
 
林一念是林珍薇同父异母的妹妹,林父有钱,在外面花天酒地惹了不少风流债,林一念就是其中一笔的产物。高一时她的母亲去世,林一念回到林家,和林珍薇势如水火,感情一直很差,见面必掐。
 
冯含佳和范馨阑怀疑是林一念对林珍薇做了什么,既然没有外伤那一定有内伤!但林一念高中生能做什么?她们就脑洞特别大的想一定是下了蛊,林珍薇性格大大咧咧,林一念给她吃了蛊虫控制她。
 
两个傻姑娘猜来猜去,没有办法,就在网上差了请笔仙的步骤,问林芸是不是被人陷害的。
 
结果就被缠上了。
 
白裙子放开范馨阑,走到小鬼跟前说:“你欺负我朋友算什么英雄,有本事你跟我打,怕了你我就是孙子!”
 
小鬼说:“哟,好大的脸,就你这样你写得出《孙子兵法》吗?”
 
白裙子气得眼都红了,小鬼眼睛往上翻,哼道:“你有本事把这破符给我揭了,打就打。”
 
眼看两只鬼真要掐起来,青稞道长摸胡子说:“行了行了,都给我闭嘴。”
 
小鬼看向客厅的人人鬼鬼,挺不是滋味说:“还有没有鬼权了!还不如当人呢,连个投诉的地方都没有,你们都怪我,怎么不说那两个女的对我做了什么好事!”
 
冯含佳和范馨阑一头雾水,看着小鬼说:“不对哎,刚才抓到的鬼就是他吗?是不是抓错了呀,我们记得是个女鬼,长头发,肩膀很宽,不是男鬼。”
 
小鬼说:“不要怀疑,那也是我。”
 
冯含佳和范馨阑看着他,像是在分辨。
 
小鬼说:“我觉得男鬼不太可怕,你们看电视电影上面演的,那些经典角色不都是女鬼吗,我怕吓不到你们,特地戴的假发。”
 
白裙子沉默片刻,回头看青稞道长说:“爷爷,我真的不能揍他吗?”
 
青稞道长让她过来坐下,王瘦本着对人对鬼一视同仁的原则,给他申冤的机会:“你看你有男子汉的样子吗,不就是请笔仙把你请来了,怎么这么大气。”
 
小鬼不可思议说:“不就是?你怎么说话的,哎哟说的真轻巧,她们是把我请来了,但是没把我送走好的吧!我就奇怪了,你们请了笔仙为什么不送笔仙?笔仙也很冤好的吧?!”
 
小鬼一脸委屈,跟王胖说:“你把这个符揭了,我给你们看证据。”
 
王胖看向青稞道长,青稞道长颔首,王瘦随手把定鬼符揭了下来。
 
小鬼从衣服里摸,摸出来一张三万的麻将牌给他们看:“我玩麻将玩的好好的,唰的一下,连跟老子商量都没有,就把我给招过来了!老子刚摸了一张牌,马上胡了好的吧?行行行,招过来了就招过来了,那就回答问题,你们问我回答,该答的都回答了,您二位倒是把我送走啊!那边都等着我出牌呢!”
 
小鬼几乎是咆哮了:“你们问她们俩做了什么好事,她们两个收了笔和纸就走了啊!怎么能这样啊!太不负责任了!你知不知道我不是你们这儿的鬼,我家是孟河的,离华城十万八千里呢!我他妈连路都不认识,我咋回去,有这么耍鬼玩的嘛,我给你们点教训出出气,不是应该的吗?!你们知不知道我快气死了!”
 
所有视线转向冯含佳和范馨阑,两个女孩皱着脸绞着脑汁回忆,片刻后尴尬点头:“那个……当时太着急了,好像确实没送走。”
 
小鬼说:“谁能体谅体谅我的心情!我们当笔仙的多辛苦哦,召之即来不给送走,见天自己往回跑,你说你们举手之劳把事儿办妥了,怎么都这么懒呢,知不知道添多少麻烦。”
 
冯含佳和范馨阑没想到请个笔仙还这么多事儿,一时讷讷,走过来说对不起。
 
小鬼重重哼了一声,坐在沙发上声色并茂的诉苦:“算了,这回是真远了点我才生气。我有个鬼朋友,在家炒菜呢,也是有人请笔仙,好家伙我朋友手里还掂着铲子呢就给请过去了,请来了也是不给送走,他那还是离得近的呢,在外面转悠三天才回家,菜都不能吃了!气得我朋友回头就找她们麻烦去了。”
 
小鬼盯着冯含佳和范馨阑:“你们两个胆子可都真不小,不知道是心大还是傻,从网上随便抄一份请笔仙的方法就敢用,你们有没有多查几种比较一下,看看步骤和顺序是否统一?我就奇怪了,网上什么人没有,这么乱,隔着网线谁也不知道谁是谁,要是有人闲着没事,把请笔仙的步骤上下调换了,或者说添个步骤删个步骤也不是没可能,你们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你们以为跟你们家长老师说话呢,还有商量的余地,在外面游荡做笔仙,为什么不去投胎你们都不动脑子想想?那都是孤魂野鬼!还有啊那些个小女生们特喜欢请笔仙,请来了也没什么大事儿,就问一些‘他喜不喜欢我’,‘我该不该跟他在一起’,‘我该不该跟他分手’这些没营养的问题,就不能端正心思干点正事吗,而且笔仙也是劝分不劝和的,望周知!”
 
梁楚听得一愣一愣,板牙熊也听得一愣一愣,梁楚说:“你们这个游戏……是不是也该有个框架设定什么的,要不然岂不是天马行空怎么发展都行,谁做的设定啊?太奇葩了。”
 
板牙熊幽幽的说:“您这是官方吐槽吗,我们游戏就贵在即兴发挥,没有剧本的,那样太局限人物灵性,不自然的。”
 
这会儿那小鬼又哼一声,吸了口茶水冒出的热气:“你们呐,我真心奉劝,以后不要贪玩请笔仙请碟仙的游戏了,影响你人生的大事我们不知道,能告诉你们的都是一些枝叶末节,不影响人生正轨。而且你们以为鬼是小猫小狗呢,像我这样的毕竟是少数,不去投胎流连世间的鬼大多怀有怨气,你老老实实按着规矩步骤办事儿,还不见得能全身而退,请了鬼不送鬼走,你找死呢你?”
 
冯含佳说:“我们真的知道了,也尝到教训了,以后一定有请有送!”
 
小鬼摇摇头,叹气说:“还想请?你们根本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最好请都不要请,实话跟你们说了吧,阴阳两界泾渭分明,请笔仙是跟阴间的鬼做交易,要付出代价的,你以为鬼凭什么听你差遣?怎么会不索要报酬。我会拿走你们的好运气,心情好我少拿点,心情不好就多拿点。笔仙请来送不走,这事儿不稀罕,有的是凶鬼想找替死鬼。我问你,你怎么知道你请来的是什么东西,好鬼还是凶鬼,一个个天真的不得了,真以为他能听你的话,说送走就送走,你做梦呢?就连我这样的要是打麻将,人数不够了,信不信我真把你们拉下去跟我凑一桌去?”
 
两个女孩让他说的越来越害怕,连忙摇头再也不请了。白裙子看看小鬼看看朋友,知道这小鬼并无恶意,她也没有阻止。
 
小鬼从沙发上站起来,对青稞道长说:“我是被她们请来的,现在我要走了,让不让走啊?”
 
青稞道长摆摆手,示意他随便。
 
小鬼神色轻松起来,跟两个女孩说他这几天已经找到回家的火车了,这里又不是他家,他知道怎么回去就要走了,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待着。
 
冯含佳愧疚说:“现在还能不能送你走?你说你家离华城很远,坐火车要好几天吧。”
 
小鬼说:“你们要是愿意,那感情好啊。”
 
冯含佳和范馨阑点头,去屋里拿来工具,低着头摆弄。梁楚和北洞门都伸着脑袋好奇看,青稞道长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净走邪门歪道。”
 
两个女孩局促笑笑,想到笔仙多是孤魂野鬼,范馨阑抬头问:“那你为什么不去投胎?”
 
小鬼转过头看墙壁,撇撇嘴说:“我奶奶特别疼我,我等我奶奶蹬腿咽气,见她最后一面。”他措辞不尊,语气却低落下来。
 
范馨阑又问他你家还有其他人吗?
 
小鬼抽抽鼻子,没有再说。
 
送笔仙的仪式做好了,小鬼坐在窗台上,冯含佳想起来的时候在殡葬店买的准备贿赂他的纸扎品,一股脑搬过来在客厅给他烧了,打开窗户通风散气,地板一团浑黑。小鬼收了礼,又可以马上回家,憋屈的气出了,哼了一声准备离开。
 
两个女孩刚松口气,还没松到底呢,小鬼又飘了回来,回到他原来定住的地方捡回自己掉的那颗牙。路过冯含佳两人突然又换出他那副可怕恐怖的脸,冯含佳和范馨阑吓得不轻,抽着冷气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小鬼嘻嘻哈哈一笑:“最后一个忠告,我跟你们说啊,过马路不要闯红灯,不然就会变成我这样,到时候后悔也晚了。”
 
不等别人回答,他跻身送笔仙的仪式里,很快走了。
 
终于把搅得人头疼的笔仙送走,冯含佳和范馨阑坐在沙发上,缓了一会才缓过来。
 
这时听到按门铃声,王胖眼睛蹭地亮了,小跑着去开门,果然是外卖。
 
外卖丰富,有饭有菜有汤水,香气扑鼻。两个女孩没有食欲,冯含佳拍拍自己脸,拉着白裙子的手问青稞道长:“林珍薇还能当回人吗?她书都还没念完,不能一直这样,现在都耽搁快一学期了。”
 
青稞道长说既然找到了身体,那就不难,她那两魄在身体里面拘着,只要把魂魄送回身体,分散的灵魂合并,让她还魂,然后就没事了。
 
冯含佳和范馨阑一刻也等不及,说:“那就回家!”
 
她们家不在华城,在隔壁省区,冯含佳打开手机拨拉飞机票,翻了又翻最近一班飞机也在傍晚了,如果是开车她们那会儿差不多就该到了。冯含佳收起手机:“咱能路上吃吗?”
 
带着外卖开车回白裙子家里,白裙子懵懵懂懂,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恢复记忆,一路被冯含佳和范馨阑挽着走。匆匆忙忙来到停车坪才发现车里坐不下,面包车三排座,八个座位,最前面能坐两个,第二排第三排座分别坐三人。就是最后一排作为给拆掉放算命工具了。几个大小姐不拘小节,坐后备箱就坐后备箱,把工具搬出来就钻进去了,还呼啦手一副谁也别跟她们抢的模样。
 
一路顺风,八点钟,天黑透了才到达泉水城。进城道路变得拥挤,听着冯含佳指路,又驶了多半小时才到达一片别墅区,每座别墅占地面积都很可观。三个女孩果然出身都不错,最难得的是也不娇气。
 
王胖熟练开车,看着窗外的清幽景致说:“人比人得死,看看这仨姑娘,再看看陈舒珊,她家不见得比这里的人有钱吧。”
 
梁楚说她是价值观扭曲,跟有钱没钱关系不大了。
 
三个姑娘彼此的家里的很近,就因为这样才是发小,还没上学呢就认识。双方的父母可能来往不密,他们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圈,孩子都丢给保姆带。保姆领着孩子出来玩,年龄相仿,最后反而是她们小辈感情深厚。
 
林家是欧式别墅,北洞门和林家没有来往,贸贸然进去不太合适,冯含佳和范馨阑都是熟人了。两人进去看白裙子的身体在家还是医院,保姆见到她们,热情迎了出来,却说大小姐不在华城。
 
第79章
 
王胖王瘦长长松了口气,抹一把脸上的汗水,红白撞煞,青稞道长说得对,红白撞煞大凶。他们哪里是冥婚,分明是找替死鬼!男方的纸扎马,女方的红花轿,上了就没命。
 
冯含佳受了不小的惊吓,王胖王瘦上车把女孩们先送回公寓,这才赶回北洞门。
 
已经很晚了,青稞道长还没休息,在客厅优哉游哉喝茶,看到王胖王瘦失魂落魄进来,慢悠悠问:“哟,二位还活着呢。”
 
王胖王瘦灰头土脸喊:“师父。”
 
青稞道长温和表情褪去,哐当摔了茶杯:“我说的话不管用了是吧?跟我对着干是吧,感觉怎么样啊?!”
 
梁楚站在门口不敢进,青稞道长一向随和,得过且过,还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
 
王胖王瘦低着头不敢说话。
 
青稞道长准备了三个茶杯,摔了一个还有俩,继续慢悠悠喝茶:“见到北洞门的门规没有?”
 
王胖王瘦讷讷道:“师父……”
 
青稞道长缓缓说:“门规是你们自己定的,今天吃的教训就是门规,今天死在外面也是门规。”
 
沈云淮对师父教训徒弟没有兴趣,他揽着还想看热闹的梁楚回房间,比较有兴致教育自己的小未婚妻。
 
“过来,我有事问你。”
 
梁楚抓抓耳朵,有些心虚,沈云淮既然找来,那么他的伪装肯定是露馅了。亏他还专门提醒不要打扰他睡觉。
 
走进房间,梁楚往床上看,不禁呆住,他堆出来的他自己还是老模样,连草帽都原封不动。梁楚诧异看沈云淮,他根本没有掀开看过。
 
沈云淮关上门,坐到书桌前的太师椅,示意他过来。
 
梁楚不听他的,脱鞋上床坐好:“干嘛呀,这么晚了,我要睡觉了。”
 
沈云淮看他抓自己的脚心,笑了笑,走过去把他从床上抱起。回坐到太师椅,他把梁楚揽在怀里,左手在他背后托着,桌上放着那本被涂得乱七八糟的春宫册。
 
“知道是谁涂的吗?”沈云淮问。
 
梁楚不喜欢这个姿势,沈云淮太高,他坐在他身上双脚甚至是悬空的,本来在扶着桌角往下跳,听到这句话他因为心虚而安静下来,两手扒着桌面,特别淡定摇头:“不知道,不是我。”
 
沈云淮笑着问他:“这就怪了,小肚子怎么知道画像被涂乱了?”
 
梁楚呆了呆,连忙再看春宫册,忍不住生气,他看到的是封面,这破册子根本没有打开!
 
梁楚反应了一会,从他膝上跳下来,三两步飞奔扑上床,小声说:“我不知道啊,反正都不是我,就算你问我谁泼的水谁撕掉的我都是不知道。”
 
沈云淮不答,单手打开桌上被涂得乱七八糟的春宫册,忍不住笑。他涂画的很有技巧,也看出他的不勤劳,能偷懒就偷懒。画像精美,每个姿势都极尽旖旎,他蘸饱了墨,有的涂掉交合处,有的涂掉脸部,有的在旁题字,总之涂得看客兴致大失就是了。
 
他不知道这是松寅的真迹,虽是闺阁之物,仍是有市无价。沈云淮也不准备让他知道。
 
沈云淮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侧身看他,床上伪装的假人比他高出一头还不止,他对自己是真没有自知之明。
 
沈云淮想,完了,我连跟他计较都舍不得。
 
沈云淮上床休息,春宫册的事没再追究,假睡偷跑更是没提,把被子下面的衣服叠了放到旁边。梁楚趴在枕头,犹豫问,你没事吧?
 
“怎么?”沈云淮回答。
 
梁楚说:“没什么。”然后小声嘀咕,你脾气今天怎么这么好。
 
沈云淮听到了,他想我几时对你不好过,再者让你吃苦头之前,总该喂点甜的。
 
这个秋天对于北洞门来说,注定是多客之秋。但谁也不曾想到,今天的客人来头竟然如此强大雄厚。
 
王胖王瘦昨晚挨顿臭骂,今天大气不敢吭,早早起来画符做事,哄师父高兴。七点钟时,外面传来纷杂密集的说话声。王胖出去买早餐,硬是被门口的长长一排车队堵了回来,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邻居站满长街。车上走下来高大伟岸的保镖,让围观邻居退后,安排出一条宽敞的通道来。
 
王胖又惊又喜,搓着手想好家伙这么大排场,得有不少钱吧嘿嘿,然后小跑回去找青稞道长邀功:“师父!来大生意了,您快起啊,客人等着呢!”
 
青稞道长披上外衣懒洋洋起床,师徒三人走到院里,果然看到十多个人。门口则站着保镖。
 
王胖性格飘,说话一向夸张,不想这次倒是实情。
 
真是好大的排场。
 
见到有人出来,一名男子走上前来,气质出众,极是器宇轩昂、仪表不凡。那人语声清楚稳重:“湘泰沈家沈玉亭,拜见太叔公,劳驾通传。”
 
湘泰沈家。
 
青稞道长怀疑自己听错,挖了挖耳朵,转头问王瘦:“他说什么沈家?”
 
王瘦小声:“湘泰沈家。”
 
青稞道长手脚动作不了,彻底僵住,随意搭在肩上的衣服也掉了,僵成一根木头。是他想的那个沈家么?
 
沈玉亭笑看北洞门,王胖王瘦站在小西厢屋门前,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硬着头皮扣响房门,喊的却不是沈云淮:“杜、杜肚……你起来没……吃饭了。”
 
沈云淮抬起眼睛,昨天睡得迟,怀里的人依然酣睡,呼吸平稳,暂时没有醒来的迹象。
 
外面来了许多人,王胖没有得到回应,犹豫着又敲两下:“那个……外面来人了,湘泰沈家,沈家,那个沈家……”阴阳界的金字塔。
 
他心里想还没回应就不管了,一边是湘泰沈家一边是鬼祖宗,哪边都不是好惹的,但沈家是人,至少还讲点道理吧。
 
沈云淮手指轻弹,一道气流击在门板,王胖听到轻微的击门声,急急后退一步,不敢再说。
 
沈玉亭见状,上前温和道:“是我们唐突了,不敢打扰太叔公,我们候着就是。”
 
青稞道长跟只鹌鹑似的窝在角落,本跟他一块敲门的王瘦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去一块窝着,来不及跟他算账,王胖小碎步也投奔过去。
 
师徒三人打量院里的客人。
 
除了方才说话的沈玉亭还算年轻,三十多岁的年纪。来的其他人至少六十岁起步,穿着打扮十分郑重正式,像是参见国家元首,一丝不苟,不敢有分毫怠慢。
 
站在最前面的老人也最年迈,满头华发极有威严,已是百岁高龄,但仍腰背挺直,目视前方奕奕有神,双手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稳得像座不倒的山。这样的风格这样的做派,没人会质疑他们不是阴阳顶级大家的传人。沈家就该有这样的气度。
 
青稞道长愣愣看着,自认为中肯评价。
 
他一大早还没睡醒就被迫接到炸弹,炸的头脑不清,太叔公,太叔公,翻来倒去默读这个名字,北洞门就一个姓沈的……想到唯一可能性,青稞道长差点呕出血来。
 
沈云淮过了快十分钟才走出门,不等人看清屋里,很快又掩上。
 
沈家人对沈云淮非常恭敬,拄拐的老人路也走不利索,被两双手搀扶着,老人身材佝偻,向沈云淮行大礼,颤巍巍道:“云清见过大哥。”
 
沈云淮不避不让,安然受了。
 
老人起身,嗓音沙哑道:“还不过来喊人。”
 
老人是沈家云字辈唯一健在的老先生,今年足有一百岁,是沈家的老祖宗。
 
随着老人话声落地,有十多人走出来,比青稞道长还要年迈,精神却更矍铄,恭敬道:“大伯。”
 
十多个老态龙钟的老人对一个年轻人如此毕恭毕敬,让人骇掉大牙,青稞道长艰难思考着,沈云淮……沈云淮,沈家云字辈……沈家那位韶华早逝的先人居然安葬在华城了么?非是他见识少。他听说过沈云淮的赫赫威名,却不曾想到就是家里这位。实在是一点内幕讯息不曾得到。众所周知沈云淮早亡,但没人知道他成了鬼祖宗,南洞门在华城只手遮天呼风唤雨,是阴阳界的地头蛇,居然一点消息都没听说!
 
也是,如果早知道那座阴宅主人是沈家沈云淮。传说在几十年前布置收鬼阵的十多位天师,再怎么不长眼也没胆子在这位太岁头上动土。
 
王今科觉得胡子都多白了几根,前几天还感叹北洞门的运气,捡回白裙子小富婆,谁知这里还有一道天雷等着他!王今科不禁环顾自家简陋的农院,难以置信沈家大公子在这种地方住了小半年,沈家人想必更加不敢相信,但神色谦卑,没有露出一分异色。
 
十多人,一人一人见礼,最后才是沈玉亭。沈家现任当家人。
 
沈云淮不咸不淡道:“你们怎么会来?”
 
沈玉亭尊敬答道:“太叔公。收到您的纸人传讯,得知您要领人进族谱,您是沈家长辈,沈家荣耀,晚辈接待长辈,是玉亭分内之事。”
 
沈家家族每隔半年,为新添人口排族谱,几天前收到沈云淮的纸人传讯,这位太叔公有意领人进家谱,再明白点说是有喜事,太叔公要娶亲了。这样的大事,说什么也该来看看。
 
沈云清拄着拐杖,定睛仰视他的大哥,依然斯文寡言,面若当年。
 
可他大哥当年的威仪,当年的悲哀与辉煌,如今的后辈怕是很难体会肖想到了。
 
沈云淮冷情冷性,一半是天生,一半是后天造就,谁在那样的环境长大都不会乐观。他对情感更是看的寡淡。沈云淮死后,一身阴气可以把全族送进地狱,他料到自己的身后事,在华夏九州寻找自己的墓地,精挑细选,最终定在华城修造阴宅。利用天时地利,加上他的人和,做成一副聚阳散阴的局,阴阳调和,平衡体内阴气。
 
从那以后再不和沈家联系。
 
祖祖辈辈这些代人,都说沈云淮是沈家立世最大的靠山,最深的根基,他的住址甚至是沈家传家宝之一。近百年下来,这是沈云淮第一次主动联系沈家,还以为他有认祖寻根的念头,不可谓不是受宠若惊,匆匆而来。
 
这是多难得的机会,生存在沈家口耳相传的人物可以亲眼得见,这些年来沈家的出众人才争相来见他。再加上他沈云淮请以一百多岁的高龄,迢迢千里赶来,十足的诚意。
 
但同时更不免有私心,博同情做人情,变相向沈云淮表心试压,家族重视你,若是沈家需要,你也不能袖手旁观,该多多帮衬。
 
沈玉亭的姿态放的足够低,请问他的意见,怎么回沈家。
 
沈家交通发达,有数架私人飞机和三艘私人游轮挂在名下,有海陆空最便捷、最享受的交通工具。
 
但不料这位太叔公如此难以讨好,沈云淮无意和沈家多相处,沈家出门一趟再低调也兴师动众。他知道他的杜肚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他自己为人冷漠也就作罢,沈家老老少少拖家带口来到华城也无法令他动容。但他的小肚子在有人问话时,却不会真的把人放置不理。
 
沈云淮说各走各的。
 
沈家众人一时怔楞住,目目相觑,他竟连这点面子也不给。
 
虽然心有怨言,但没人忤逆他,死了这么多年,他在沈家依然富有传奇色彩,悲苦孤廖的人生,年纪轻轻亡故,却补全《三易》奇书,将沈家推向新的高度。虽没几人见过他,但家族长老提到这位太叔公无不是敬佩折服,尤其沈家这么大一份家业,说抛下就抛下了。
 
想到权力带来的方便与快活,沈玉亭自问做不到这点。
 
没人想到太叔公带回来一个男人。
 
沈家老宅是座四合院,典雅宜居朴素大方,朱漆大门两边写着一副对联。
 
左是:古道传家
 
右是:阴阳继世
 
横批:修善修德
 
端的是威严气派,大家风范。
 
往里面走,进门是高大的影壁,比沈云淮的阴宅大出数倍不知,也更富有年代感,百年岁月的老院。近年可能重新修缮过,人口越来越繁盛,周围也有扩建过的痕迹。沈家子孙延绵至此,暂不提女眷和嫁出的女儿,仅是直系男丁已有近百,十多个小孩在院里跑来跑去,这是一个大家庭。
 
沈云淮的回归引起巨大的轰动,站在道路两旁好奇打量,议论纷纷,没有人过来搭话。
 
没人知道怎么伺候太叔公,对更小的孩子来说的老祖宗。他看起来无欲无求,让人无从下手,所有人毕恭毕敬,毕竟沈云淮是长子长孙,沈褚两颊联姻的亲生骨肉,这些家财产业本该属于他,但凡有一点利欲之心,沈家就该改朝换代。最初收到纸人传讯,沈家上下纷纷说家里要变天,不远千里就为进家谱,谁信,恐怕没这么简单。这仅仅是他回家掌权的借口。
 
但很快谣言就不攻自破了,那是多余的臆想,沈云淮在沈家满打满算就待了半天。他就是带人回家在家谱上添个名,给他正式名分。他们站的角度不同,沈家人寿命有限,爱财爱权奢侈享受,沈云淮早已超脱生死,他长生不老,他有逆天改命之能,熟知五行八卦奇门遁甲,只是性格乖张。
 
但这种人不会舍本逐末追求钱财,那是累赘。
 
第80章
 
进门来到内院,沈云淮把还一脸莫名的梁楚留在院里。疯跑的小孩在沈云淮走后,才都跑来看他,梁楚也一个个都看回去。
 
沈云淮进门前看他一眼,走进正堂。
 
男子成婚,沈家没有这样的先例,但沈云淮辈分最大,沈家还要多仰仗他,一时觉得不妥,但竟然没个有话语权的长辈。沈玉亭是这代当家人,委婉提出男子与男子成婚,不合礼数不成体统,您三思。
 
沈云淮合上比字典厚重的族谱问:“你在做我的主?”
 
沈玉亭连道不敢。
 
沈云淮思忖片刻,温言道:“你是沈家当家,你有这个权利,如果认为不合适可以清理门户,把我从祖宗家谱除名。”他说的真心实意。
 
他这样说,但谁敢答应,谁敢这样做。
 
沈玉亭差点哭了,说太叔公您是要让我变成沈家罪人吗?
 
梁楚完全是赶鸭子上架,他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跟着过来玩了一圈,就签字画押进了沈家族谱。
 
在沈家匆匆来匆匆去,沈玉亭请他留住几天,房间已准备好,沈云淮婉然谢绝,沈玉亭便不敢再问。
 
见他这幅模样,沈云淮叹息,他自己跟沈家人不亲近,大家对他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沈云淮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一是先天冷漠,二是后天影响,里应外合将他一颗心铸成结了厚冰的海面,把十丈软红隔在冰外。
 
当年心灰意冷,作古之后只想与世隔绝,再不入世。他自小没有亲友,就是吃个饭也是嬷嬷远远放在门口。他需要转移和分散注意力的事情,一心钻研阴阳术,早就失去交际的能力。但越是这样空白,心底越是有片地方柔软,直到有一天,小肚子敲着门环,一脚踩进他心里。在他还没做出反应的时候,自力更生在他心底融化了个洞口,乖乖贴服进去,找到自己的安身之所。
 
这是老天有眼,看他可怜,送他的礼物。
 
沈云淮从正厅出来,就见梁楚跟院里的大狗在玩,几个小孩蹲旁边看。他不喜欢小孩,小孩也不亲他,但他的小未婚妻和小孩很合得来,他时不时去抓小孩的零食。
 
沈云淮走过去拉他起来,孩子一哄而跑,梁楚给他吃抢来的薯片。
 
想到大树状的家谱,人人开枝散叶,就他沈云淮一脉,和杜肚这个名字永远停在那里。
 
沈云淮张嘴衔住,揉他的头顶,这辈子就这一个了。
 
再次回到北洞门,梁楚找小杌子坐,叹息说终于回家了,还是家里舒服。
 
但这次他没有待太长时间。
 
桌上放着两斤瓜子,梁楚就着桌面咔嚓咔嚓磕。
 
北洞门师徒的表情和他走之前一样,一直是僵滞的,偶尔吸吸鼻子。
 
梁楚问你们怎么了啊。
 
王胖迟钝看他,问你知道沈云淮是什么人吗?
 
梁楚说知道哦,他不是人,他是个鬼。
 
王胖握着他手说祝你新婚快乐,胖哥只能帮你到这了,以后北洞门就是你娘家,多带你家保姆回来看看,我们一起飞升。
 
梁楚差点跟他打起来,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娘家,呸你个头。
 
王胖就说:“你知道你进了沈家家谱吗,我的杜爷爷,你知道进家谱是什么意思吗?”
 
王瘦说:“要么你是他老婆,要么你是他儿子。”
 
梁楚呆住,他不知道家谱这事儿。沈云淮跟沈家人谈话的时候他正睡觉做梦呢,往哪儿知道去。等到了沈家,沈云淮也没咋用他,把他放在院里自生自灭,于是梁楚吃了点东西跟旅游似的,玩了一圈就滚回家。怎么就进了什么家谱了呢!
 
事情发展太快,梁楚瓜子也磕不下去了,联想到沈云淮的春宫图和莫名其妙的话,他那时候还以为沈云淮是说着玩的,因为太荒谬,成什么亲啊都是汉子。但现在又算怎么回事。
 
回到北洞门是在中午,沈云淮把他放下就走了,说今晚等我来接,让他别乱跑。并没有透露太多。
 
他并没有起疑心,他们才从沈家回来,沈云淮可能去做什么正经事。
 
梁楚屁股上长钉子,坐不住了。心想我又不是傻的我还等你,他随便收拾了衣服,包袱款款溜了。这段时间他也攒了一点钱,再说吃在北洞门穿在北洞门,用不着他掏钱。
 
梁楚走进一家楼层特别高的酒店,他甚至仰着脖子数过哪个最高,住酒店对现在的他来说很奢侈,但不是住不起。梁楚定下最高的楼层,乘电梯就好一会。推开窗户往下看的时候,万家灯火,能坐人的小轿车在他眼里小的像蚂蚁。
 
梁楚舒舒服服躺在床上,还想着沈云淮总不能坐电梯上来找他,鬼娶亲什么的这么不科学,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进行,还是人越少越好,这样的都市大酒店肯定不方便。
 
然后他挺安心就睡了。
 
睡得正香时,好像有人摆弄他的手脚,梁楚迷糊睁眼看,沈云淮微微笑着坐在床头,正解他的衣扣,眼里盛满了温柔笑意。梁楚还以为在北洞门,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沈云淮把他挖出来:“回家再睡,起来穿衣服。吉时到了。”
 
扶他半坐起来,梁楚揉揉眼睛,看到眼前放着精美的象匣,箱盖打开,红艳艳的颜色映进他眼里,里面是样式精致做工考究的大红嫁衣。
 
再看沈云淮,也是一身红色喜服。
 
梁楚激灵一下就醒了,从床上跳起来问:“你怎么在这里?”
 
没有人知道他来这里,这座酒店就是他即兴挑的,沈云淮怎么进来的,这座破酒店怎么回事,门卡随便给别人吗?!
 
沈云淮剥他的衣服,说:“我来逼婚呐,宝贝。”
 
梁楚没眼看,他怎么说的这样义正辞严,愣神的时间,衣扣被解开一半。
 
梁楚推开他手,自己往床底下滑,拖鞋也顾不上找,挨地就往门口跑,沈云淮捉住他手腕,语气严厉:“做什么去?是你胡闹的时候吗,给我回来把衣服穿上。”
 
梁楚说:“这家酒店怎么做事的,我要投诉!”
 
沈云淮不听他胡说,拉他坐在腿间,俯身捏住两只裤脚,托起他的臀部,轻松把衣服扒了下来。梁楚条件反射捂住屁股,左手去拉被子。
 
沈云淮不在意他的小动作,见好声好气不合作,手段强硬起来,刺啦一声,把解开一半的衣扣全部扯掉,扣子蹦到地上,露出怀里人的白皙胸膛。
 
他把梁楚翻过来扣在怀里,拍他多肉的小屁股,从箱匣拿出喜服,梁楚趴在他腿上,膝盖压得他肚子发闷。梁楚吃力说你怎么都不问我愿不愿意,太不尊重人了,你快问我愿不愿意。
 
沈云淮说:“问你有用吗。”
 
梁楚说问不问在你,说不说在我。
 
沈云淮暂停动作,认真问他:“小肚子,你愿意嫁给我吗。”
 
梁楚说:“那当然不愿意。”
 
沈云淮没绷住脸,笑了出来,知道他是故意惹人生气,继续动作:“等你愿意我得等到猴年马月去,抬腿。”
 
喜服是改良过的,但依然繁琐,保留新娘凤冠和红盖头,沈云淮亲自给他穿。平时温柔的男人力大无穷,把他按在腿上一样一样穿上,他的动作强势,没有商量余地,梁楚被压制的没有反手之力,就一张嘴使坏。
 
他随手捞过一块衣角咬在嘴里,企图咬个窟窿,撕到不能穿,然后把沈云淮长长的衣袖绑在一起,最好害他摔一跤。沈云淮由着他捣乱,依然坚持把人收拾妥当。
 
没有人可以阻止这场婚事,就是他的小未婚妻也不行。
 
把人穿戴整齐,沈云淮抱他在自己腿上坐稳,从他嘴里掏出喜服,才俯在耳边说:“滋味好吗,今晚让你咬个够。”
 
新郎拖着新娘上花轿。
 
梁楚欲哭无泪,他这样怎么出门,但沈云淮带他去往窗户方向,拉开窗帘的那刻,梁楚连挣扎都忘了。外面的天空几乎都被染红了,比正红更鲜艳一点。白色是死,红色是凶,古往今来,大红色的阴阳两间都不是什么善意的颜色,一片艳红映着黑蒙蒙的天,在夜色之下十分骇人。
 
窗外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十里迎亲队伍,除了大红几乎没有其他颜色,只有花轿前面抬着一口黑色棺材。
 
与上次见到朴素的纸人迎亲不同,这次是鬼祖宗娶亲,排场铺的极大,百鬼抬棺,众鬼迎亲,长长的灯笼从头排到尾,远的看不到尽头,映出满天红色霞光,奇妙而诡异。两个涂着胭脂的鬼美人扭腰摆臀站在花轿两边,嬉嬉笑笑,众鬼走的不是人间阳道,声势赫赫的迎亲长队从半空一掠而过,静静地踩在几百米高的长空之上。
 
沈云淮和他并肩:“这才是鬼迎亲。”
 
长长条条的身影飘在半空,诡秘而奇特,梁楚看呆住了,最前面站着两个迎亲童子,手里撑着三米高的红色竹竿,竹竿从上而下挂着七八只红灯笼,发出幽幽的红光。沈云淮把发怔的他打横抱起,红色喜服拖出老长,从窗户一踏而出,梁楚攀着他手臂往下面看了一眼,腿都软了,挣扎着去扒窗棱,脚不沾地浮在半空啊,太可怕了,总觉得会掉下去!
 
沈云淮无奈道:“别误了时辰,乖点。”
 
梁楚一只脚已经勾住窗框。
 
沈云淮没想到他如此灵活,单手搂住,另只手掰开他脚握住,又捞住腿弯抱住了,梁楚身体悬空,什么野踩不住,下意识找固定点,又见沈云淮就一手抱着他,几乎魂飞魄散。沈云淮走出几步,他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牛皮糖一般勒住沈云淮脖颈往上蹿。
 
短短数步,很快走到花轿前。沈云淮如履平地,把他送进轿子里,梁楚躲到最里面,沈云淮弯腰朝他笑:“很快就到,我就在后面,别怕,摔不到你。”
 
迎亲的众鬼开始行动,缓慢朝前走,从首端转了个柔和的大弯,浩浩汤汤往来的方向走去。
 
沈云淮坐在黑棺上,看着花轿静悄悄的,过了一会他不听话的新娘才掀开花轿的小帘子,两手按在窗棱往下看,哇靠好高啊,跳下去要死人的吧。
 
板牙熊说谢天谢地您终于把自己嫁出去了,那我是不是嫁妆。
 
梁楚恶狠狠回头,打开轿帘作势要把板牙熊扔下去,板牙熊给吓够呛说我恐高,我要晕了救救救命!然后扒着梁楚的手指不敢动,可怜说您千万把我抓紧了!
 
从城郊行到市中心,花轿从空中缓缓落下,穿过十字街头,从人潮汹涌的长街轻轻巧巧走过,没人注意到这诡谲的一幕,众鬼所经之地升腾蔓延出白色的雾气,迎亲童子手挽花篮,不断扬手撒出圆形的红纸,飘飘洒洒落下,似是天女散花,有种阴森森的美。
 
花轿停在门口,众鬼垂首以待,新浪抱着新娘拜天地。
 
只有这时候才看出男人的无情和狂妄,平时他温和有礼收敛的很好。但这场婚事,他不拜祖先不拜高堂,一拜天地二拜夫妻,一根垂着绣花球的红绸牵在两人中间,鉴于他的小新娘扭来扭去不肯合作,沈云淮手里挽着红绸带,箍着他腰强迫往前走。走进新房,床头贴着巨大的双喜,漫天遍野的红,像是一场无边无尽的大火。沈云淮把他放到床上,梁楚一把扯下红盖头,扯着衣领把沈云淮拉过来,红盖头扣到他头上,扣完了就把他推远远的。
 
梁楚在身上乱摸,阴阳先生都随身带着黄符的,但他什么也没摸到,这才想起来换衣服换的,没带。
 
梁楚严肃脸问板牙熊:“任务值多少了?”
 
板牙熊说:“六十啦!”
 
梁楚命令它:“立刻给我加到一百!”
 
板牙熊说:“……我要开启非礼软件了,再见!”
 
沈云淮不理他的慌张,第一次总该这样,难免的。过会儿他会更不安,现在就心软不做,对他百依百顺,他会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沈云淮摘下红盖头,端来交杯酒,递给他一杯。他的新婚妻子别说交杯了他连酒都不喝,拢着手往后缩,沈云淮一笑,他不拘泥这些繁文缛节,必须在新婚夜挽臂交杯的旧俗,本来就是逗他玩,给他正式名分给他盛大仪式。
 
把他圈在怀里,一口闷了酒往他嘴里灌,梁楚两手撑在胸前,小舌头一推,都吐了出来。
 
酒液从下巴滑下,滑进衣领里,鲜艳的嫁衣也被酒水浸湿沾满了酒液。沈云淮眼色加深,说你在勾引我。
 
他剥他的衣服,梁楚把外衣给他,自己逃了出来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想把自己滚下床,却被牵进洞房的红绸绑住脚腕,沈云淮收紧绸带,把他一寸一寸拉回身边。
 
沈云淮欲火中烧,失去耐心,他撕开他的衣服,衣襟敞开,白色的皮肤映着红色的喜服,胸膛濡湿发出醉人的酒香。沈云淮眼睛被灼痛,他忍的足够久,但忍耐值得。他的力气巨大,被撕碎的嫁衣衬着瑟瑟发抖的身体,还有他眼角的湿润水汽,沈阳看呼吸加重,起了施虐的欲望,俯身咬住他的胸口,舔舐他身上的酒液。
 
这是一个很漫长的夜晚,开始的时候他照顾小新娘的情绪,把人捧到云端,托着他让他享受飘在云空的快乐,听他愉悦的呻吟。梁楚彻底满足,咂咂嘴准备睡了,沈云淮则才开始,他把他伺候的足够舒服,接下来只图自己痛快。他把他折磨得又哭又叫,身体吮得红一块紫一块,被弄到一半实在受不了,梁楚从他身下挣扎出来往前爬,然后掉下床。沈云淮由着他爬出一段,随后在地上把他按住,沈云淮红着眼,像是地狱的恶鬼,让人望之却步见而惊心。沈云淮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一匹软被垫到他身下,就着地面疼他。哑声嘲笑床上舒服你不待,反而跑到这里找苦吃。
 
不知什么时候才被放过,时到最后梁楚吃不消,他甚至没力气抬一下手指,神志不清求沈云淮不要了,也不知道他答没答应,他早就昏沉到人事不省了。
 
第二天直睡到日上三竿,迷瞪着睁一下眼睛,屋里的光线舒服不刺眼。竹窗放下了遮住阳光,房间里昏暗黑沉。
 
听到动静,沈云淮俯身给了个早安吻:“辛苦你了。”
 
梁楚不理他,活动身体,身上酸酸软软,没有一块让他舒服的地儿。沈云淮把他半翻过来,靠在身上帮忙按摩他的尾椎,又端来蜜水给他喝,梁楚喝完滋润喉咙,趴在床上闭目养神。
 
沈云淮看他无力懒倦的模样,知道现在不适合再继续,却又忍不住想听他说话,沈云淮俯身舔他的嘴唇,细细碎碎的吻落在脸颊、颈侧,模糊问:“舒服吗,你哭得晕过去了。”
 
梁楚本来挺平静的,就在心里偷偷骂他,这样既出了气又不费力气。听到这句问话,他觉得狼狈,立刻恼羞成怒,他晕过去了是因为昨天晚上没有吃饭好吗!
 
轻而密的亲吻落在他锁骨,梁楚抱住他头,眨了眨眼睛问:“你是谁啊?”
 
沈云淮撑在他身体上面,拧眉看他。
 
梁楚一脸正经:“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怎么了,这里不是我家,我要回家,我的头好痛,我是谁。”
 
他那点小算盘怎会逃过他的眼睛,沈云淮离开他,单手撑在床上,看他玩什么把戏。
 
梁楚看到他远离,忙往床边挪,心里暗自埋怨,旁边这人不管换了什么皮囊,下面那根东西都是一脉同宗,粗大到就是别人对他这人有好感,销魂一晚也能给干没了的粗壮。他双腿绵软到站不起来,昨晚真的过分了。
 
沈云淮没有拆穿梁楚胡说八道,但目前他不适合下床,把他从床沿抱到中央,看着身上的斑驳痕迹说:“你是我新婚妻子。”
 
梁楚爬半天,一下子又给弄回原位,别过头说:“不可能,我记得我不认识你,我家不在这里。”
 
板牙熊说厉害了,听说撞头失忆车祸失忆,没听说过被那啥失忆的。梁楚就说你们做系统的说这个词居然不会被和谐,不科学。
 
知道昨晚把人折腾到很不好受,沈云淮好脾气帮他按摩肌肉,挪到肩膀轻轻揉,逗他:“昨天的事也不记得了?那我帮你想起来好不好。”
 
梁楚大惊,才不让他占便宜:“不要摸老子的香肩!”
 
沈云淮终于忍不住俯在他身上闷笑,也知道该让他好好养着,倒没再动他。
 
第81章
 
梁楚像模像样装失忆,每天都在寻找自己失去的记忆。
 
装了几天,自觉装得十分到位十分辛苦,沈云淮一看过来,他就捂着脑袋一脸的我头疼,然后问天空问大地:这里是哪里感觉自己是外星人,我的飞船呢……
 
板牙熊一阵见血:“您不是失忆您是给撞傻了吧。”
 
梁楚深沉说:“我这是障眼法。”
 
典礼当晚没有宾客,这几天他从窗户往外看去,之前见过的那些几十条阴鬼也不见踪影,深宅大院冷冷清清,像是一座深埋地底的坟墓。
 
梁楚趴床上,拧着身体拍拍自己屁股,又在床上坐了一会,感觉没那么难受了。沈云淮不在房间,他悄悄走到院子里,穿过小桃林,远远看到高大厚重的朱漆大门紧紧合闭,走到门口看向前院,两边走廊安安静静,寂寥清静到可怕,没有人也没有鬼。像是和外界完全隔绝了。
 
门是内栓,还上了一把老式的大铁锁,以前明明没有。别说外面的人进不来,就是在里面也打不开。
 
梁楚盯着沉重的木门愣了好一会,板牙熊从衣兜里爬出来:“唉,被关起来了。”
 
梁楚从厨房拎来水果刀在铁索上剁了两天,也就擦出来很轻的一道白痕,看起来还要下一番苦功夫。
 
“您到底能不能行啊?”板牙熊懒洋洋问。
 
梁楚沉吟片刻,对板牙熊说:“熊猫宝宝,我们是不是好朋友?”
 
板牙熊警惕:“您别这么叫我。”
 
梁楚把板牙熊放在地上:“熊猫宝宝去把门撞开,为了我们深厚的友谊。”
 
板牙熊说:“我们不是朋友。”
 
“唉,那算了,不是就不是吧,”梁楚答应特别痛快:“你还没门槛高呢,撞开了门槛我也钻不出去啊。”
 
板牙熊:“……我没您这样的朋友。”
 
梁楚蹲下来看它,板牙熊抱着蛋壳坐地上磨它的牙,梁楚若有所思:“你牙硬不硬,能不能把铁索咬开哦,我摸摸。”
 
板牙熊颤颤巍巍:“您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梁楚说:“反正我们不是朋友,一点不痛的。”
 
板牙熊抱着蛋壳泪奔跑了。
 
梁楚拎着那柄破刀回去厨房,沈云淮在洗新鲜水嫩的蜜桃,擦干水珠放在果盘。
 
梁楚把刀藏起来,站在门口瞅沈云淮。这几天他特别卖力表演,沈云淮一直不理他这茬,看起来竟像是相信他失忆的鬼话了。这么离谱的事。
 
难道我的演技真的这么奥斯卡?
 
难道沈云淮是个傻子?
 
梁楚在两个选项挣扎了一会,决定相信后者,感觉自己为了黑沈云淮已经不惜牺牲夸奖自己了……
 
沈云淮头也不回,听着外面的动静,忙完手里的事端着水果出去,故意放慢脚步声,走出房门看到外面的人仰望天空,特别严肃的说:“我想起来了,我是八格牙路星人,那颗星星我看着眼熟,可能就是我家的,你见我飞船掉哪儿了吗?可能在大门外。”
 
沈云淮随手给他一枚桃子:“那请问你想起和我成亲了吗?”
 
梁楚摇头:“没有,一点印象都没有,大门怎么锁了?你开一下,我要出去找飞船。”
 
沈云淮轻声道:“不清楚。我生来就在这里,不知怎么进,不知怎么出。”
 
梁楚瞪大眼睛,他没听错吧,你会不知道?沈云淮这个骗子!
 
板牙熊语气沉重:“但是如果您指出沈云淮在骗人,那就间接证明您也撒谎失忆骗人了。”
 
梁楚临危不惧,问:“那我是怎么进来的?”
 
沈云淮笑了:“有一天我早上醒来,你就在我床上了。”
 
梁楚扶着墙才能站稳了,一脸悲痛对板牙熊说:“他居然趁我假装失忆污蔑我!”
 
板牙熊说:“哦。”
 
梁楚抬起眼睛,用眼神控诉沈云淮是个厚脸皮,好一会才反驳:“我才没那么不长眼,我真掉你床上就先把你砸成饼。”
 
沈云淮心情很好,俯身在他额头轻吻,带着他往堂屋去。
 
梁楚剥了桃皮,桃是软桃,果肉红嫩软和,汁水充沛,梁楚咬一口,吮甜滋滋的桃汁。
 
板牙熊馋得直舔蛋壳:“我也要我也要。”
 
梁楚就问它:“板牙板牙,谁是世界上脸皮最厚的男人?”
 
板牙熊说:“是我是我呀!”
 
梁楚不高兴:“……你这熊怎么回事,脸皮最厚的那位明明姓沈。”
 
沈云淮开始修身养性起来,他钻研阴阳术的初衷是出于寂寞,打发时间,慢慢钻研出门道,层层叠叠深入才开始沉迷。那时从未想过会取得今天的成就,现在他被彻底转移注意力,阴阳风水熟知在胸,不再是他挥霍时间的工具,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料理家里的吃喝穿用日常小事,然后洗手作羹汤,君子下庖厨。
 
这座庭院占地面积很大,梁楚找不到他尽管去后院,上次匆匆来匆匆去,没有仔细打量过这个地方,但那时已觉得假山流水巧夺天空,千树桃花香气清幽,处处是景处处是画。现在四下一转,才知道前院景致很一般,后院从真有乾坤。
 
那里才是精华荟萃,瑶花琪草,青松翠柏,柔嫩绿草像是天然的地毯,淹过脚面。一条宽有两米的小河静静流淌,上面架着一弯小桥。沈云淮的身边放着一桶鱼篓,他就坐在岸边支着鱼竿钓鱼,姿态清闲不急不缓,很有耐心的模样。
 
梁楚慢慢走过去,河水很清澈,可以看到河底的水草,水流汩汩向前流动。
 
梁楚怔住,弯腰仔细看,河水的确是流淌的,这小河水居然是外面引进的活水?他不得不惊讶,这里是市中心,地下水就不好找,外面都是高楼大厦,方圆十里全是人家,往哪儿给他弄带着活鱼的水去?
 
他的问题写在脸上,沈云淮揽他入怀:“我这么多年书是白看吗?”
 
梁楚把搭到自己腰上的手拿下来还给他。
 
沈云淮没有强求,笑着示意他看向长河的尽头,梁楚眨眨眼看过去,就见那边的墙壁慢慢趋向透明,这才看到河流远的没有尽头。那里是野外,水是野水,从视野尽头的悬崖直泻而下,水流上方是丹崖玉树,好像依稀还可以听到水击巨石声,竟然是瀑布。
 
梁楚揉揉眼睛,心说真的假的。
 
沈云淮解释:“《奇门遁甲》第三百六十四局,移花接木。”
 
野外的风景水流,尽能移接到他的阴宅里来。
 
梁楚收回视线,蹲在小河旁看到有鱼想咬钩,就呼啦水把他的鱼吓跑了。
 
梁楚走遍前院后院,偌大的阴宅真的没有其他人,阴鬼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沈云淮以为这座庭院就剩他们两人,真是太天真了,梁楚冷笑,明明还有他家板牙熊。
 
但好消息是任务值一直在缓慢稳定的生长,以前有六十个,现在七十个了。
 
上次做的厉害,后面有轻微的撕裂伤,但到底人年轻底子好,又过了两天彻底恢复。他开始为自己找点事情做,翻沈云淮的书房,几排书架挨到屋顶,有不计其数的书册,最近又着意新添了许多。尽管保存用心,但这么大的储存量,走进去还是可以闻到轻微的老书特有的霉味。
 
沈云淮还是常常看书,但不再致力五行八卦,而是改看养生食谱。上面偶尔会有笔记。
 
这天试做糕点,回房请人品尝,却没看到人,出来找他在书房听到动静。走去一看,果然是他,他一个人在忙,推着桌子到书架底下,那书柜足有数米高,他够不到,也没有小木梯。
 
沈云淮靠着门框不说话,看他推好了桌子,又往上面放椅子,摇摇晃晃踩着上去,爬上爬下的,动作幅度很大。
 
他站得高,轻易看到门口站着自己,然后蹲在椅子上,朝他伸手要吃。
 
沈云淮走过去递给他一块,活蹦乱跳的,看来是好了。
 
到了晚上,梁楚照常爬上床准备看书睡觉,沈云淮藏书丰富,什么都有,有的话本小说还挺好看。
 
沈云淮脱衣上床,拿开他的书,倾身靠压过来,问他:“我是谁?”
 
梁楚紧张起来,把话本挡在两人之间,只露出水汪的眼睛,眨一眨看他:“我都说了不记得了。”
 
沈云淮微笑:“是吗。”
 
时机已到,他失去和他玩闹的耐性,开始动真格的,他保护自己的嘴巴,沈云淮就亲吻他的脖颈:“我有很多办法让你想起来。”
 
沈云淮一寸一寸舔遍他的身体,又麻又痒,他在他身下扭来扭去躲避他的嘴唇。等他进去时梁楚哭到缺氧,他慢条斯理给他快乐和痛苦,逼问他是谁。在重重一个挺身梁楚就麻利认怂了,拍沈云淮的头顶说你是个王八蛋!你是个傻的!沈云淮摇晃腰胯摩擦敏感点,听他小声哭泣,哄他叫他的名字,失忆症当晚就给治好了。
 
直到次日晌午,听到床上的人翻身,知道他醒了,沈云淮把人抱在怀里,柔声问:“我是谁呀?”
 
梁楚说:“你是红烧狮子头。”
 
沈云淮笑了出来:“一会给你做。”
 
梁楚没说话,屋里很安静。
 
“你知道我是装的失忆,”梁楚声音嘶哑,过了会儿他说:“你居然骗人。”
 
沈云淮捏他的耳垂,低低说:“冤枉,我是配合你。”
 
梁楚哼道:“骗子就是骗子,谁让你配合了。”
 
沈云淮含笑不答,梁楚没等到回音,撑着沈云淮胸膛看他,血口喷人:“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贼喊捉贼,我告诉你,我能骗人你不能,我就是只许自己放火,你不能点灯,气不过你打我。”
 
沈云淮没脾气,亲他的眼睛:“我哪儿敢。”
 
他不敢这个,但敢做别的。
 
沈云淮不知节制,放纵情欲,这里没有闲杂人等,没有人能干涉他疼他爱他。
 
这座庭院气温合适,四季如春,外面不知什么季节,但这里穿一件单衣也不会冷。
 
梁楚没有自己的衣服,沈云淮不给他穿内裤,性爱不是调剂品,而是家常便饭,没有人可以承受。沈云淮体力充沛,活脱脱的野兽,他穿着沈云淮的衣服,又宽又肥,杜肚个子不高,衣袖和裤腿都拖出一截,不管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沈云淮总能把他捉住,不听拒绝,霸道插进来。
 
梁楚感到屈辱,他很想哭,可沈云淮最喜欢看他掉眼泪,他会更放肆,弄得更狠。没过多久,他就被操软了,浑身酸酸的没力气,后面松软温滑,可以方便接受操弄。他没有办法,好像掉进噩梦里。
 
在屋里在外面,吃饭午睡他也会突然压上来骚扰,那次做到一半,梁楚受不住,气得全身都是力气,换姿势时把他推开,从堂屋爬起来往书房跑,把沈云淮关在门外。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沈云淮声音哑极了,但语气依然温和:“杜肚,开门。”
 
梁楚就是不动。
 
沈云淮笑得奇怪:“不开是吧。”
 
梁楚不说话,假装自己不在这里,无止境的快感让他心生恐惧。
 
外面没有了动静,梁楚觉得腿软,耳朵贴在门板听,外面静悄悄的,沈云淮像是走开了。
 
梁楚试探叫:“沈云淮?”
 
没有人回答。他走了吗?
 
梁楚松了口气,然而等他转过身来,投进一个怀抱,沈云淮是鬼,木门哪里挡得住他。沈云淮架起他双腿让他缠在腰上,用力顶了进去,梁楚急促惊叫,双手没捞摸,只能攀着沈云淮的肩膀,沈云淮亲他:“想关着我呢。”
 
梁楚扬起脖颈,沈云淮吮他的锁骨,表情语气像是恶魔:“你做梦。”
 
没有地方是安全的,洗澡的时候沈云淮跨进木桶,梁楚都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健壮的身躯贴紧他。梁楚扑棱着就往外面爬,沈云淮箍住他双手,梁楚深吸口气往水里钻,沈云淮吓一跳,忙把他从水里救出来。果然他借着热水撞进来,梁楚扒着桶沿,腰酸腿软站不住,连话也说不出来。沈云淮在水里撑着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肆无忌惮,梁楚无路可逃,趴在他肩上急促喘息。
 
等到结束,沈云淮用软被把他裹了放到床上,梁楚连喘气儿都费劲。第二天偷偷拿来笔和纸,板牙熊在桌子上跳来跳去:“您干嘛呀这是。”
 
梁楚在纸上写写画画:“我决定发明一个浴桶。”
 
要这么样的,在浴桶下面开一个小门,这样沈云淮要是再进来,他就可以潜进水里逃跑,然后小门外面可以上锁。最好这个浴桶可以做成饭锅式的,上面有个锅盖,等到沈云淮进去以后,就把他扣在里面……
 
梁楚想的特别爽,嘿嘿嘿奸笑。
 
板牙熊呆呆说:“下面开个门……您出去的时候会漏水的吧……”
 
梁楚点头:“这是个问题。”
 
然后继续研究。
 
板牙熊担心他的精神状态,按住笔杆问:“您没事吧?”
 
梁楚觉得疲惫:“我事儿大了。”
 
而沈云淮似乎已找到了平衡点,他好像从不觉得隐居在阴宅的生活会枯燥无趣,他有许多事情做,日理万机。写字画画、酿酒钓鱼、劈柴烧饭,他花很多时间做一日三餐,一份糕点往往可以耗去半天的功夫,吃喝用度不可谓不精心,他就这样一边好吃好喝伺候着,把人养的白白嫩嫩,还胖了一点,然后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恨不能把他的小新娘一口吞了。
 
梁楚真不知道这种生活他是怎样坚持,在经历过信息大爆炸、充满烟火气息的科技时代,他又回到这座坟墓,沈云淮依然乐在其中。
 
梁楚是群居动物,他坚持的很艰难。
 
他没有内裤穿,就偷翻沈云淮的,沈云淮盯他盯得不紧,反正被按在爪下。等到沈云淮出门做事,梁楚翻箱倒柜,把沈云淮的贴身衣服都藏起来,一边发狠:“我不穿你也别想穿了。”
 
板牙熊一跳一跳的,离内裤远远的:“您藏他这个有什么用呀。”
 
梁楚狡兔三窟,藏在床底下,藏在厨房里,一边说:“没什么用,我高兴。”
 
千金难买哥高兴。
 
沈云淮当晚就发现,挑眉看他,梁楚假装看天花板,等着说不是我。谁知沈云淮一字未问,既然没有那就不穿了,撩起衣衫就能欺负他,更方便。沈云淮咬他耳朵:“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次日梁楚身上不能看,满是痕迹,他鬼鬼祟祟把内衣放回原地。
 
沈云淮却好似什么也没看见,连找都不找,到第三天清晨,他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感觉到身边人悉悉萃萃的动静,睁眼看他,就见脚边蹲着个小东西,搬着他脚套内裤,沈云淮坐起看他。
 
梁楚跪坐在床上给他提,害怕地说:“你穿你穿,我错了。”
 
沈云淮失笑,倾身把他抱过来,梁楚趴在男人身上,沈云淮摸他头发,他脸颊贴在自己胸口,轻稳的呼吸吐在他皮肤上。
 
沈云淮餍足喘息,这个地方他独居八十多年,从没像现在这样满足过,尽管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他把他的心填得很满。
 
沈云淮想,没人看得到他,他属于他一个人。
 
他该早点把他娶回家的。
 
起床以后,梁楚痛定思痛,说:“我不能这么继续下去了!”
 
板牙熊说:“然后呢。”
 
梁楚委屈说:“他老吃我的嫩豆腐,再这样下去就变老豆腐了。”
 
梁楚看着高高的围墙,想到北洞门,想到南洞门,甚至想到陈舒珊,那些生动鲜活的面孔,想想外面想想现在,忍不住沮丧。
 
他受不了这样的人,受不了这样的生活,除了王八蛋,没人在这里待得下去。
 
梁楚有时会恍惚,当初就是因为如此,他们决裂,走向绝路,他才会来到这里。难道自私独占的因子,真的就刻在那个人的骨血里,不能改变吗?
 
梁楚很快没有再想,他很乐观,况且这个世界是虚幻的,更直接一点说,他早晚会离开,所以他不生气。这不是他的人生,他没必要为早晚会结束的事情跟自己过不去。
 
但他总该表个态,不管是真实世界还是游戏世界,都该给他这个态度。游戏世界忍过就算了,而他的真实生活,他总要争取。
 
在庭院里百无聊赖,梁楚说:“我的生命好空虚,我的心灵也好空虚……”
 
板牙熊说:“我的毛毛好空虚……”
 
梁楚拍手说:“那我们来玩密室逃脱吧!”
 
板牙熊说:“说这么好听有什么用哦。”
 
逃得出去是意外的收获,出不去就当玩游戏了。
 
但高墙内院,越狱成功谈何容易,四面的围墙几乎三米高,梁楚寻思怎么爬墙,在院里寻找工具,板牙熊严肃的说我们在这里盖个楼梯吧,要先找水泥和砖头。
 
梁楚点头支持:“好主意,你去找。”
 
板牙熊说:“您怎么忍心,我只是一个手无搬砖之力的弱熊猫宝宝啊。”
 
梁楚说:“我往哪儿给你找砖头去。”
 
板牙熊思考说:“我们可以把书房拆掉……”
 
梁楚说:“好主意,你去拆。”
 
板牙熊说:“唉。”
 
爬墙很容易,一人一熊选在隐秘的墙角,梁楚从屋里搬桌子椅子小凳子,沈云淮在做梅子酒,他偷看沈云淮没有注意这边就搬着工具一趟一趟跑,过的贼刺激。
 
两小时前准备,两小时后就能用了,终于爬上墙,谁知上墙容易下墙难,墙这么高,他不敢跳啊,外面也没有人接应。梁楚骑在墙上,打量外面,眼前一团虚无,看不清远方,他还记得沈云淮的移花接木,万一跳下墙掉到原始森林大瀑布就很猎奇了。
 
在墙上坐了几分钟,突然有低沉的声音和蔼问:“要我帮忙吗?”
 
梁楚差点从上边滑下来,沈云淮刚才做酒那么认真还以为没有发现的!
 
沈云淮在下面看他,梁楚给他看的有点高兴,沈云淮终于仰头跟他说话了……原来长得高是这种感觉哦……他扶着墙调整姿势,想自己下来,抬起屁股又落下,表情变得痛苦起来。
 
沈云淮来不及问,把他抱下来:“哪里不舒服?”
 
梁楚鼻尖冒汗,弯腰捂着不可描述的地方,难过地说:“好像硌到大鸡鸡了……”
 
如果叽叽坏了……任务值什么时候才满啊,梁楚一阵后怕,幸好他现在是杜肚,不是梁楚,如果是梁楚的小梁楚坏了,他就把这些桌椅吃了把自己毒死算了。
 
他飞快跑开,自己检查有没有给弄坏了。
 
回到卧室,沈云淮后脚跟进来,让他坐在床上,蹲下来帮他看。梁楚捂着不让,怕检查着就和谐了,他现在睡觉都不敢在床上睡了,但是在地上更不舒服,就算沈云淮垫着枕头被子还是硬的难受。
 
沈云淮拿开他手,梁楚紧张地问坏了没有。
 
沈云淮手指轻轻拨弄,又含在嘴里吞吐,梁楚眨了眨眼睛,脸色潮红起来。
 
沈云淮笑说:“很精神,看来没事。”
 
帮他穿上衣服,梁楚放心地趴在床上,幻想如果自己叽叽坏掉了该怎么办。
 
板牙熊毛毛都直起来:“您为什么要想这种问题,很可怕的好不好。”
 
梁楚问:“难道你是公的吗?”
 
板牙熊幽幽问:“我是男的。”
 
梁楚问:“现在任务值多少了?”
 
“八十五。”
 
后来梁楚决定不爬墙了,开始在沈云淮身上琢磨,大门有锁,有锁就有钥匙,找钥匙找的很顺利,就在沈云淮枕头底下。
 
第二天悄悄去开门,走出庭院,外面阴风簌簌,小树林依然阴阴沉沉。梁楚把大门合上,沿着小路往前走,上次他就是这样走出去的,走了几十步,板牙熊说:“您看前面是什么?”
 
梁楚急走几步看去,前面隐约出现一座庄重气派的庭院,门口挂着两盏随风摇动的红灯笼。
 
他又回到原地。
 
梁楚在门口停了片刻,决定不走前面了,他倒退着往右边方向走,看着庭院淹没在白雾里,随后他回头,发现自己又绕回大门口。
 
是鬼打墙。
 
这次门外站着一条人影,朝他温柔的笑:“过来回家了。”
 
梁楚捏着钥匙不动,怪不得这么容易就被他找到。
 
沈云淮走过来牵他,梁楚抬头问:“我们不能出去吗?”
 
沈云淮收起笑容:“出去做什么,不喜欢陪我?”
 
把他拉回家,沈云淮重新合上大门,他享受世外桃源的二人生活,没有别人打搅,他不需要再顾忌什么,也不需要听他找借口。在外面他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王胖王瘦看着呢,王今科白裙子看着他,因为这个那个的原因,让他收敛。天知道他根本不想收敛,他想时时刻刻看着他,想吻就吻,想抱就抱,甚至一直埋在他身体里。
 
他知道自己想法有多疯狂,但忍耐不住。就像现在一样。
 
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沈家在华城留了人,随时等候派遣,沈家始终想和沈云淮保持联系,上回好不容易开了个头,自然不愿再放下。北洞门曾招待过这位鬼祖宗,在华城迅速崛起,和南洞门平起平坐,相信不用多久,陈允升也要看青稞道长的脸色。
 
而梁楚再也没能踏出阴宅一步。
 
他给自己找事情做,从前院溜达到后院,找了块风水宝地准备种地了。沈云淮找到他时,他正在翻地,把人从菜圃拉出来,打量他神色,问在做什么。
 
梁楚支着锄头,不满说:“不要喊我名字,喊我农民伯伯。”
 
春天的时候,他种的小青菜收了几茬,又抽出嫩芽,热水烫一下就能吃,又娇又嫩。
 
今天涮火锅吃,梁楚摘了一把嫩嫩的小青菜,板牙熊说:“任务值+1,当前任务值99,还差一点。”
 
梁楚一下子坐到地上,开始发呆,又一个世界结束了啊。
 
就像是一个循环,又要经历一次分别。
 
梁楚不知道这一次自己该怎么离开,找什么理由,他喜欢这个人,但厌恶被当玩意儿一样对待。沈云淮对他很好,百依百顺,饿了喂,冷了添衣,他像是小猫小狗,像金丝雀,是禁脔,唯独不是自由的人。
 
板牙熊看着任务表说沈云淮找到了存在的意义,这就是他想过的生活。
 
梁楚哦了一声。
 
沈云淮调好了汤,自己手炒的调料,薄薄的肉片嫩嫩的青菜,沈云淮炸的小肉丸。晚上吃的很饱,沈云淮端来果汁送进他手里,新榨的果汁吊在深井里,酸甜开胃。
 
梁楚捧着果汁鼻子发酸,他感觉很痛苦,每个人物他都付诸了深刻的感情,世界是假的,情感却是真的。虽然不知这是怎样一个计划,但他遇到任务目标,总不至于对二十年的枕边人也认不出,尤其他们曾那样亲密。
 
他也会难过吗?
 
他再怎么改头换面,一些小习惯仍不会改变,事到如今,他们之间的关系降到冰点,针锋相对短兵相接,早已回天乏术。可他到底把他抚养长大,他又怎会认不出他是谁。他不是没心没肺的人。
 
梁楚回想到现在为止攻略过的三个世界,试图找到共同点。
 
第一个副本的荆可脾性糟糕,相貌不算出挑,但也不丑。贫富造成的差距,娇生惯养的荆可对谢慎行的态度从来说不上好,但荆可与谢慎行纠缠长达近十年,几乎是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谢慎行对荆可日久生情,好像并不奇怪。
 
在第二个副本,他们身份颠倒,贺长东是出身高贵的天之骄子,而孟冬冬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子。虽然身世不堪,好在孟冬冬遗传了双亲的优良基因,贺宁文人品堪忧,但长得不错,孟清香更是中上之姿。孟冬冬就像是一株盛放的牡丹花,漂亮的不得了,抛开贺长东什么没人没见过喜欢孟冬冬还是有点奇怪的这条bug。如果说是以貌取人,贺长东喜欢孟冬冬的容貌,他的钟情好像也可圈可点,勉强说得过去。
 
但这个世界又是为什么?
 
梁楚看自己的手脚,平心而论,杜肚名字奇怪,相貌更不出众……说的是以前不是现在,现在他白白的……而以前的杜肚出身贫寒性格内向,抛进人群就像是水滴滴进大海,根本没有闪光点,甚至太过于平凡了。在吴正芳之前的那段时间,与沈云淮相处时的形象简直可以用邋遢来形容。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沈云淮也不该对这样的人给予长时间的关注。
 
梁楚抬头看向沈云淮,沈云淮在看棋谱,看也不看他随手又摸他的肚子,觉得太鼓了就把果汁拿到一边等会再喝。他看他漆黑的双眼,无意识的动作,轻易从对方脸上捕捉到熟悉的神色。
 
梁楚在心里翻来覆去一个名字。
 
你想证明什么?
 
就剩一个任务值了,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走,梁楚争分夺秒问板牙熊我们要不要做个局。
 
板牙熊说:“什么局?”
 
梁楚说:“有没有人可以陷害沈云淮,让我为了救他而死什么的。”
 
板牙熊说不行,沈云淮无敌。
 
梁楚说不对啊,你们这个世界有bug,要真这样武力值分配就不均匀了,要是沈云淮想毁灭世界怎么办。
 
板牙熊说:“那倒不至于,毁灭世界肯定就被灭掉了啊,我指的是他自个是鬼祖宗,又出生在沈家,沈家是什么家族,都护着他呢,利益相关密不可分,谁敢动他哦。但要是毁灭世界的话沈家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就跟跟别人齐心协力除掉他了。”
 
梁楚说哦。
 
晚上睡觉,梁楚担心自己睡着睡着就死了或者睡着睡着就不见了,十分担忧看身旁的人。
 
沈云淮看他一脸不安,眼里含着水雾,有点受不了,把他搂在怀里鼻尖碰鼻尖:“怎么了这是,受谁委屈了。”
 
梁楚说:“我快走了,可能今天,可能明天,你有个准备。”
 
沈云淮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很快又笑了:“撒娇不是这么撒的,我怎么得罪你了,宝贝儿。”
 
梁楚含糊说:“我说真的。”
 
沈云淮抚摸他的眼角,梁楚微微闭上了眼睛,沈云淮眼里裹着一层碎冰,哑声警告:“有些话自己在心里掂量掂量,该不该说。你嫌要不了我的命是不是?”
 
梁楚安慰:“唉,别生气嘛,我就是提前跟你说,怕没机会了。虽然你很过分,让我很不喜欢,但是我呕死了或者不见了什么的,这件事不怪你,跟你没关系,你不要自责。”
 
沈云淮语声冰冷:“你想去哪里?”
 
梁楚实话实说:“我也还不知道,你不知道的地方。”
 
“你想都别想,”沈云淮微笑,笑得人毛骨悚然:“惯坏了是吧,就差没把你供起来了伺候着,哪儿不满意?那你可得跑远点,别被我抓到,我没那么好的脾气。”
 
沈云淮挨近他,摸他的臀部:“这么乖,我正愁没法借题发挥,等跑了再捉回来,这张床你永远别想下了,干的你小屁股合都合不上,不信你试试。”
 
梁楚吓得哽住了。
 
然后……
 
过了一天……
 
过了两天……
 
过了两天半。
 
梁楚说:“我冒着生命危险把遗言交代好了,剩的这个破任务值咋回事啊,什么时候才满,我都准备好久了!”
 
板牙熊说:“唉,我也不知道啊。”
 
梁楚跟板牙熊商量:“我下个世界可不可以申请当个壮汉,长一米九,宽一米八。”
 
板牙熊说:“您说的那是正方体。”
 
梁楚走在一天中午,那会儿他正睡午觉,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任务值+1,当前任务值100,本次任务结束,下个世界启动准备中,登出倒计时10:00,09:59,09:58……”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沈云淮陪他躺着,手里拿着卷地图,很快看不下去,忍不住低头看他。
 
不知怎么长的,怎么看怎么喜欢,他笑的时候感染他一起快乐,哭的时候哭得他不能自已,让他心疼,心软的一塌糊涂。这么多年,就遇见这一个,可惜不让人省心,说一些让他生气的话。
 
他像是受到了惊吓,突然睁开眼睛,过了会他说:“沈云淮,我喜欢你,特别喜欢。”
 
他从没有说过喜欢。
 
沈云淮一时愣住。
 
梁楚透过他看到另一个人,他习惯谢慎行的怀抱,习惯贺长东的怀抱,习惯沈云淮的怀抱,因为他们是一个人。
 
梁楚说:“唉,我本来想着有人刺杀你什么的我好牺牲一下,谁知道没机会,就这么说吧。”
 
梁楚说:“我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我可以为了你死。”
 
沈云淮看着他。
 
梁楚感到悲哀,这句话他说给傅则生听,他一定不会相信,可他真的这样想。
 
“但我不想和你在一起。”
 
话音落地,一阵天旋地转,他看到沈云淮错愕失控的脸。
 
板牙熊冰冷的机械音继续说:“下个任务启动失败,总任务值+100,当前总任务值100,游戏登出准备中——”
 
梁楚彻底当机,不等他思考,被黑暗夺去了意识。
 
【糖果城堡】
 
第82章
 
梁楚这次醒来感到很舒服,没有前几次换世界时头晕目眩的感觉,除了身上酸软,没什么力气。
 
是长期卧床的后遗症。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座雪白的房间,四周很安静,他下意识找板牙熊,喊了一声,还没有收到答复,他自己先怔住了。
 
这个声音……很熟悉的声音。
 
梁楚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许久之后,他撑起身体,环视这个地方。
 
是病房。
 
病房很奢华,窗明几净,客厅茶室,外面矮山起伏,大片松山绿植,视野开阔。开着窗,半山腰的空气清新,身下的被褥也很柔软。
 
梁楚茫然迟钝的眼神缓缓定住,窗口背对着他站着一个人,熟悉的高大背影,他瞳孔紧缩,连呼吸也放轻了。
 
窗前的男人视线下移,看着干净的玻璃窗倒映出他的虚影。
 
虚影摸向自己的脸颊。
 
傅则生没有回头,目不斜视盯着窗户,沉默持续两分钟,才有低哑的声音在室内响起:“你醒了,哪里不舒服吗?”
 
梁楚还在发愣,喉咙像是被人扼住,张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自己的脸……
 
他消化事实,他回到真实世界了吗?
 
傅则生转过身,拿来一杯温水递给他。
 
梁楚定定看他走近,拖过枕头抱在身前当武器,男人眼里飞快闪过一抹痛苦,一瞬即逝。他把水杯递到他面前,里面水圈轻晃。
 
梁楚大脑一团混乱,嗓子干哑难受,他想着喝水,可动作跟不上趟,看着水杯不知道接,像是看就能看饱了。
 
看他攥着枕角发呆,傅则生神色柔软下来,怜惜的想揉他的头顶,挨到了又像是想起什么,很快收回手来,平静道:“最后一次了,接着吧。”
 
什么意思?
 
梁楚戒备又疑惑看他,什么事最后一次……他压下仓惶,接过水杯捧在手里,悄悄打量面前的男人。
 
他还是老样子,有一副强壮健康的好身材,肌肉坚实而硬,被他抱紧了骨头都像是要碎掉了,也可以遮挡风雨。他穿得体面,只是看起来疲惫极了,双眼充满血丝,但仍不减刻在骨血里的攻击力,神色迫人,让人极有压迫感,抬不起头来。
 
傅则生克制看他,看他一口一口把水喝了。
 
接了空水杯放到一旁,傅则生蓦然弯腰看他,梁楚一下子什么也不能思考了,脸色微变。
 
男人眼神凶狠,充满了猛兽的血性,两人离得很近,梁楚抓紧枕头东张西望,身体往后缩准备砸他。傅则生多了解他,看透他的小动作,撑住他退缩的后背,一贯强势专制,强迫他接受。
 
他轻轻送上的一个吻,吻在额头。
 
离别的吻。
 
一触即分,傅则生站直,不敢再看他,他会忍不住继续在他身上沉沦。
 
傅则生哑声道:“你走吧。”
 
梁楚愕然愣住,傅则生退后,给他让出退路:“你自由了,穿鞋出去,老陈在外面等你。”
 
自由……
 
梁楚根本来不及想别的,看傅则生像是看陌生人。为了这两个字他抗争过多少次,软硬兼施傅则生也从不松口,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得到保证。
 
梁楚僵了几秒,很快反应过来,他下床找鞋,穿上了往外面走,临到了门口回头看他,犹豫说:“你脸色很不好,记得找医生看看。”
 
傅则生用力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锐利狞恶:“小金丝雀,你还想回到笼子里吗?”
 
想到那些不堪的过往,他瑟缩一下,傅则生苦笑,看着他关门离去。
 
房门合上,傅则生目不转睛盯着门板足有三分钟,才缓慢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的景色,眼神黯淡下来。
 
就连移动脚步也没力气,他恶心反胃,背靠床坐了下来,大口呼吸他留在空气里干净独特的气息,从中汲取力量。
 
这个孩子是他托在掌心,泡在蜜罐里养大的。
 
那天傅家老太爷八十大寿,大摆酒席,贺寿的高官富商多如云集,像傅家这样的人家,最能彰显地位的就是不怕得罪人了,地位财富都摆在那里,不需要面面俱到。但傅家是礼数周全的大户人家,没有怠慢客人的道理。作为子孙也该在外面认人待客,之后他在宴客厅一同用餐。
 
宴席行到一半,脚背忽然被什么按了一下,傅则生皱眉,就这眨眼的功夫,他面前放菜的碟盘就不见了,一道小黑影迅速往桌底溜。傅家后人岂有凡辈,傅家家丁兴旺,又盛名在外,内忧外患高处不胜寒,多少人盯着傅家大家长的位置。他必须对自己严格苛刻,因此还没有看到黑影,本能已让他制住行凶对象。
 
他低头看,没想到看到的是个小孩,衣服松垮挂在身上,看起来立刻就要哭,大而黑的眼睛迅速堆起水雾,偷东西被抓包他很害怕,看看食物又怯怯看他,捧着碟盘颤巍巍往桌上送,要给他放回原地将功折罪,小脸很是恋恋不舍。可他太急迫太慌张,还没放稳就急急撤手,盘子崴了脚似的往下面翻,青菜肉汁撒了两人一身。
 
没人知道这是谁家孩子,傅家人不能小题大做,该有容人的度量,在座数双眼睛看了过来,他微笑,得体的告辞离席,示意随侍的嬷嬷把孩子从桌底拉起来,带回后堂换衣服。在厅廊他听到啧啧口水声响,回头看他,小孩掐着衣角,垂头丧气跟在他身后,在吮自己手上的肉汁。
 
傅家亭台楼阁院落极多,外人进来很容易走岔,小孩发现这点,换了衣服,他就像块牛皮糖,亦步亦趋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又软又乖,小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但半米也没落下。直到散席,客人走尽,没人认领这个迷路的小东西。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让他不安,小东西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把他当救星,他认识他比认识别人早半天,拽着他衣角不放,小声叫哥哥,楚楚害怕,抱着他的手背擦自己的眼泪,稚嫩的奶声叫得他心都化了。
 
他不是压抑本能的人,就这样一个小玩意儿他可以随便处置,兴致来了,留下就留下,兴致过了,丢了就丢了,全当养个小宠,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他养了个小祖宗。
 
这小东西初来乍到时,还怕的像个刚出生的小猫崽,对新世界充满敬畏,恨不能肚皮贴地路也不敢走,等到熟悉新家就开始闹腾了。
 
知道是哥哥留下他,他很黏他,就连喂他吃喝的保姆也比不上他在他心里的份量。
 
小孩缺根筋不太聪明,傅家上下对他傅则生恭恭敬敬谁敢造次,可他敢。他吃饱喝足了就顺着他的腿往他身上爬,轻易在他怀里找到舒服的位置,仰着小肚皮呜呜哭,他吃撑了,抱着他胳膊抽气。傅则生帮他揉鼓鼓的小肚子,厉声发怒,怎么看着的人给他吃这么多?
 
责怪保姆他是迁怒,梁楚是私生子,吃不饱穿不暖,看到吃的就没够。从那以后傅则生亲自控制他的食量。
 
可他还是很难养活。
 
做寿那天,他是听说做酒席有饭吃,藏在梁家轿车的后备箱,偷偷跟到傅家来的。
 
他的母亲出身书香世家,少女怀胎,没有得到名分,变得消极厌世长期酗酒,有了身孕也常常烂醉。梁楚没能满月,才八个月就呱呱落地。胎里营养不足,从娘胎就落了病根,在梁家也不受宠,身子骨当然不会好,是个小病秧子。
 
刚出生那会儿小小一团皮肤红皱,连哭声也很微弱,看着就活不长,没人管他能活多久,死了也只是少梁家的一口饭罢了。可这看着体弱多病的小崽子命真大,居然拖拖拉拉活到六岁,瘦的皮包着骨,只有脑袋老大一个。
 
知道他的身世,傅则生舍不得把他送回梁家。实际上就算他是梁家名正言顺的小少爷,梁家也得拱手让人。他雷厉风行夺过梁楚的监护权,专心把他当自己的孩子养。
 
他无法不暴戾无情,傅家是养蛊社会,生存方式一向冷酷残忍,为了传承家业,傅家祖辈信奉胜者为王,不在乎子孙互相陷害残杀,仁慈善良不能让他走到傅家大家长的位置,不会让手下败将俯首称臣。可这孩子一直是他心里最温柔干净的地方,那些艰难夺权夺嫡的过程,四面楚歌八方受敌的时候,是他陪他相依为命走来的。
 
然而他在生存艰苦的梁家活了下来,等到锦衣玉食反而多病,他身上是带着长命锁和平安扣长大的,傅则生真怕他是个短命的小祖宗。
 
但疾苦的生长环境没有抹杀他的本性,梁楚对他毫不设防,依然活泼,就是胆儿小。梁楚的卧室窗户有一棵枝繁叶茂的百年老树,他在夜里光着脚跑进他房间,哭着说大树要吃我好可怕,求他收留。傅则生望一眼窗外,是在刮风,梁楚被他抱上床,靠在他胸口安稳睡了,却不知道等到长大,大树没把自己怎么着,他哥哥吃掉了他。
 
傅则生凶名在外,众所周知他冷酷寡情,机深城府,是不能得罪的人物。傅老太爷欣赏他的冷漠,傅家子辈没人敢撄其锋。
 
只有这小东西敢在他头上撒野,有恃无恐浑不怕他,没事儿就揭瓦。
 
他惯会撒娇的,吃饱喝足了撒欢,要牵着他的手去找月亮。他不管他,他就爬上膝盖揪他的耳朵,张着小嘴在他衣服上啃来啃去,扣子被他含的湿漉漉的。傅则生被缠的没办法,叹气妥协,领着他去院里,天有些凉,梁楚张开手臂让他抱。
 
秋月高悬,傅则生敞开大衣,抱住他一生的小克星。
 
他早就惦记他,对他有欲望是七年前,小孩才十六岁。
 
那是个夏天,他回到家里,听到浴室传来流水声,几分钟后少年开门出来,简直胆大包天,就穿了条小内裤也敢在他眼前晃,大方的舒展他诱人可爱的身体,线条完美的腰线,圆鼓鼓的小屁股。
 
少年皮肤瓷白,长得是真漂亮,人见人爱的漂亮,健康自信,活泼娇气,是他多年来亲力亲为,费尽心思养出来的结果。梁楚扭头叫他朝他笑,扑上桌子拿过自己喝了一半的蔬菜汁,含着吸管吮,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笑盈盈看他,全无心机,像盛满了星星。
 
傅则生色迷心窍,差点吻上去。
 
这些年来小东西习惯了跟他睡,就是送回卧室自己也会摸过来。那天他半夜醒来,下身大量白浊,身边人的呼吸撩在他胸口,下身又有抬头的迹象。傅则生许久没能反应过来,不敢过多停留,平复呼吸起身清洗。
 
因为他的动作梁楚醒来,软软趴在他胸膛上,丝毫不知自己有多危险,双眼朦胧问他做什么去。
 
傅则生说我做了个梦。
 
还以为他是做噩梦,梁楚努力让自己清醒,问他是什么梦,让他不要怕。
 
傅则生没有回答,那时候他那样小,才十六岁,对他全然的依赖信任。而他梦到自己狠狠强暴他,像一匹野兽,柔韧美丽的身体在他身下,随意蹂躏摆弄姿势,梦里的他哭闹厉害,更可恨的是自己因为他的泪水更激动享受。
 
傅则生吻上他的眼睛。
 
这是一双适合微笑的眼睛,也是一双适合流泪的眼睛。
 
第83章
 
尽管渴望拥有他,但傅则生其实并不敢轻易动这小东西。
 
梁楚是他亲手抚养长大,像家长看孩子,怎么看怎么小,他不放心,下不了这个手,想等他再大一些。
 
而且梁楚不是聪明孩子,他的童年比别的小孩要长,心理年龄比同龄人就更小一点。
 
梁家亏待他,梁楚一直没能读书,大字不识几个,阿拉伯数字就会从一背到十,八和九还经常吃搞混顺序,六七八九,六七九八乱着来。再加上没人教管,平时野惯了,很难静得下心学习。这点傅则生最了解他,是他手把手教小东西认字,小孩没长性,不是坐不住就是嫌手酸,咂巴小嘴眼泪汪汪,抱着他手臂要吃芝士要喝牛奶。
 
真把人喂饱了他开始犯困,写两个字就趴桌上睡,小手攥着铅笔小脸蛋惹人怜爱。傅则生什么也不做,只看着他也能看半天。抱他会床上好好睡,前脚关上卧室门,后脚他就活蹦乱跳,傅则生哭笑不得,拿他没办法,人傻吧还不好学,就这一点小聪明还都用在偷懒上。
 
可他不嫌,他是真的享受梁楚依赖他的感觉,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梁楚眼里都是他。少年时傅则生去上学,回家就会看到大门口坐着个小孩,保姆阿姨无奈站他身后,根本抱不走。梁楚认识他的车,看到车大老远跑着迎接,跌跌撞撞速度飞快,傅则生看的心惊肉跳,怕他磕了摔了。
 
往往离家还有挺长一段路,傅则生就不得不让司机停车,下来接应他。梁楚呲着一排小牙笑,到他面前就跟踩了弹簧似的扑进他怀里。
 
傅则生笑着亲亲他的小脸,抱着他步行回家。
 
认识车还算不上什么,梁楚甚至认得他的脚步声。要是傅则生检查他功课,梁楚耳朵一支,小脸警惕,能在最短的时间认出是保姆还是傅则生,再迅速收起他的玩具,正儿八经装写字。傅则生还真很难逮得住他,后来问他,他就晃着小脑袋说,你走路是那样的,一听就听出来,一下是一下的。
 
到了年纪,把他送去学校,梁楚每天都能哭得他胸口濡湿一片,小东西离不开他这个哥哥。他把自己小书包挂到他胳膊上,拉着他上车企图让哥哥陪读。
 
为了让他乖乖上学,傅则生没少费心思,他喜欢奶制品,傅则生串通管家往他小书包里塞芝士,说楚楚今天不可以吃芝士了哦,牙齿会坏掉。梁楚偷偷看一眼自己的小书包,用力抱紧了,管家是管家里的,他飞快跑去学校躲避检查。
 
没用多久,他就学会自己爬车去学校了,怀里抱着鼓囊囊的小书包,打开车窗跟大家挥手再见。
 
可这并没有让傅则生放心,小东西的吃喝穿用他一想亲自过问,看到梁楚的小书包前所未有的鼓,打开来看,傅则生眉毛打结骂他,连本书都没有你上的什么学?!里面都是他喜欢的小零嘴儿,怪不得回家连饭也吃的少了,原来自己给自己加餐呢。
 
这时的傅则生虽还青涩,但历经世故锋芒初露,上位者的气势迫人,他板了脸很难让人没有压力。
 
梁楚背着手悄悄瞅他一眼,委屈说不是楚楚放的呀,它们自己跑进去的,我睡觉,睡醒了就这样了。
 
听这语气,倒还冤枉他了。
 
到底不是聪明孩子,上学也上得晚,平时懒懒散散,到了考试才有自尊心。考得不好,捏着成绩单不敢给他看,晚餐吃的也少,随便扒拉了两口,一直到睡觉时间都没怎么看到此他来磨叨人。傅则生感到稀奇,出来找他,便看到小东西正揪着保姆的围裙,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她给他的成绩单签字,不然哥哥会看到,哥哥会生气的,生气嘴巴会歪掉的!
 
傅则生站在拐角,听他血口污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他这做家长的对梁楚没有太高要求,成绩是好是差并不担心,也不指望梁楚会有多大出息,一生健康快乐就够了,他傅则生还养不起了?
 
他是真疼小东西,最初还没这么深刻的感触,就觉得这小孩傻乎乎的,挺新鲜。
 
直到梁楚占用他所有的闲暇时间,弥补他缺失的感情,傅则生逐渐意识到好像栽了,梁楚是他的人,只能是他的人。
 
梁楚的母亲早亡,梁父的私生子连他本人也数不清,梁楚不知道自己何月何日生,自然也憨憨的不知道过生日。梁楚过第一个生日那会儿,傅则生还没怎么把他当回事,反而是家里保姆有心,给梁楚准备了漂亮的大蛋糕。梁楚流口水问这是楚楚一个人的蛋糕吗。保姆笑着摸他头。
 
那天傅则生很晚才回,梁楚很晚才睡,巴巴等在他房间里,孩子觉多,他最终没等到哥哥,困到睡去。傅则生关灯上床休息,直到半夜被一双小手拍醒,梁楚一直等他,心里挂着事儿自然睡得不安,果然半夜醒来了,端着他的小蛋糕爬到他床头,挖了一大块奶油往傅则生嘴里塞,小声说哥哥吃哥哥吃,抹他一脸,傅则生感到意外,张嘴衔住了,抱他一块去卧室再洗过澡。
 
梁楚尝到吃蛋糕收礼物的甜头,把自己的生日日期牢牢记住,在日历画圈,第二年望穿秋水,伸长脖子等着。还有俩月他就掰着手指倒计时,终于等到了他把自己送到傅则生怀里要礼物,他甚至列了清单,要吃的,要玩具,要出去玩,要他陪。
 
有那么几年,梁楚自己过生等着收礼物,这很正常。然而傅则生庆生,他也眼巴巴等着,好像全世界每个人过生日都该给他送礼。
 
傅则生把他捧到了天上去,全部满足他,这个误会持续了好些年,梁楚才从同学嘴里知道怎么回事儿。
 
梁楚确实是不机灵,但凡他稍微有点脑子,当初找东西吃便不该找到傅则生身上来。傅则生冷情冷性,言语少寡,傅家的教育方式只会教出恶狼,机敏点的孩子会看眼色,知道保护自己知道趋利避害,家里弟妹见到了就板板正正,有规有矩叫大哥,然后飞快跑开。没见过他这样自个往狼窝爬的。
 
后来继承傅家手握重权,傅则生更是严肃苛刻,他曾耳闻过私底下有人传他有人格缺陷,没有人性,缺乏共情能力,冷漠难以亲近。
 
传言传到当事人耳朵里,可见传播范围之广。
 
对于这评价,傅则生当之无愧。这么些年,没人敢跟这小东西似的纠缠他,骑在他脖子上任性,冒冒失失莽莽撞撞,反而撞进他心里。身边总有个好像没他就活不下去的小东西,像个暖烘烘的小火炉,傅则生直觉得自己的体温好像都是他烘暖的。
 
他所有温情都交付给他。
 
到如今木已成舟,再追究着迷他的原因已没有意义,但傅则生确实分析过。这小孩对他太特别太重要,在他灰白枯燥的世界里,梁楚是唯一的亮色。天时地利人和,多么难得多么珍贵,老天爷赏给他这么一个楚楚动人的小可怜。穷极他一生也只有一个。
 
所以梁楚是他心里的铁板,是他的底线,谁跟梁楚过不去就是跟他傅则生过不去,就是他自己打小可怜的主意也是再三掂量。没有万全之策,他不敢轻举妄动。
 
幸好他们的生命还有许多年,他有时间慢慢蚕食步步为营。梁楚对他没有防备,傅则生不能亲手打破他这份耗费多年建立的信任。而且他把他保护的太好,就连在傅家最风雨飘摇的时候也没让他吃过苦。那时他舍不得,现在更舍不得。
 
只是按捺欲火并不容易,每当趁梁楚熟睡,他看着他的脸,视奸他的身体自慰,多少次精虫上脑想干他直到求饶,听他甜美腻人的叫声。傅则生忍得辛苦,这种可望不可即的感觉,每次都让他有种自虐的快感。
 
可他必须有耐心一步一步来。
 
第84章
 
梁楚大概是他放的最长的一条线,万幸叫楚楚的小鱼足够鲜美,所以他心甘情愿,等的慢条斯理,数着日子,看他今天比昨天更大一点,盼着他能胖一点。
 
这样年轻娇嫩的孩子,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傅则生往往看的移不开眼。小家伙眼神纯净像张白纸,嫩的能掐出水来,等着他去亵渎,去疼爱,去打上名为傅则生的烙印。仅仅是想象有朝一日可以占有他,心里也觉得满足。傅则生等的越久,等到收网享用时,才会更觉美味。
 
但这只局限于梁楚依然对他全心依赖形影不离。
 
他没算准梁楚会不配合,少年人大一点是一点,梁楚没按他想的那样长,之前的所有设想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傅则生很不满意,随着年龄增长,接触的世界面更宽广,梁楚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主见自己的生活,他有学业有朋友,还有一大堆猫狗,曾经满心满眼都是装着他的小家伙就这么走失了。
 
一个人就一双眼睛一颗心,梁楚的注意力分给这个一些,分给那个一些,留给他的自然就少了。
 
他的狐朋狗友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回家越来越晚,在家也常常听到他打电话,和朋友打游戏。傅则生甚至抓不到他,工作忙碌,好不容易腾出时间跟他温存,他也一个劲的往外跑,不是为了他的猫狗就是他的朋友,连声招呼也不打,人就不见了。简直大逆不道,还有没有把他这个哥哥放在眼里,傅则生在家里像个怨妇,没心没肺的小东西,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么。
 
傅则生敏锐发现梁楚在和他渐行渐远,虽然小东西并非有意,但他习惯了长算远略,他无法细想梁楚有一天可能会离开,那时他该怎么生活。
 
梁楚很活泼,长得漂亮美丽,蜜罐里泡出来的娇贵,背后又靠着傅家的大山。虽然有点小脾气,但总体还算脾性随和,他能受到欢迎,傅则生并不意外。况且才十八岁,还小呢,贪玩是难免的。
 
但他依然有错,错在不该为了有的没的,连家也不要了。
 
尽管不满,傅则生短时间也没把梁楚怎么样,可怜他傅则生一向杀伐果断雷厉风行,梁楚应该是他平生做过的最拖泥带水的事。
 
对他最近的表现本就颇有微词,临近夏季的一天,在回家的林荫道上看到一辆单车,后面坐着熟悉的身影,小东西戴着一顶天蓝色的小帽子,伸手够头顶掠过的树叶。
 
超过单车时,傅则生让司机停车,打开车窗看他,小家伙见到他明显惊讶与欣喜,用力朝他挥手,显而易见的快乐。
 
傅则生这才稍微舒坦点儿了,他心里还是有他的。
 
梁楚看到他,没有立刻跑过来,他跳下车,跟带他的男生低声对话。
 
那是个毛头小子,有一副爱运动的好体格,手搭在梁楚肩膀上,傅则生眯起眼睛,好心情一扫而光。男生看梁楚的眼神他很熟悉,痴痴迷迷柔和宽容,傅则生经常在自己身上看到。
 
梁楚带着同学来见他,他给小东西面子,微笑招待,拂去他肩上的碎屑,很自然的动作。然后从男生脸上轻易看到防备和警惕。
 
很显然,这是个聪明孩子,看出来他对小梁楚的别有用心。实际上任何一个旁观者都能看出他有多宠爱梁楚,只有缺心少肺的小东西当局者迷。
 
婉言谢绝男生到傅家做客的提议,男生脸有不甘,临走时跟梁楚耳语。直到回到家里小家伙脸色仍很奇怪,傅则生坐在单人沙发上,把他拉过来置在腿间,搂着他问发生什么事。
 
梁楚似乎不再习惯这样亲密,小屁股在他腿上扭来扭去,听到问话才老实,眨着大眼睛说:“他让我小心你,莫名其妙。”
 
腰上的力量倏然收紧,梁楚紧张了:“怎么了?”
 
“小心我什么?”傅则生不动声色,扣着他腰挨得很近,几乎吻上去。
 
梁楚瞪着他,脸颊微红,那一瞬间傅则生甚至以为他知道他的心意。但他很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把歪掉的帽檐拨正了,用头顶狠狠撞他一下,趁傅则生避让,他从他大腿跳下来飞快逃开,坐到旁边沙发,拿一颗荔枝咬在嘴里,嘟嘟囔囔说我怎么知道你靠我太近了。
 
傅则生皱眉,对空落落的怀抱相当不悦,到现在为止梁楚还不反感他的拥抱,这也是他纵容他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他是个爱发懒的小东西,玩累了不想动,还是会张开手臂向他寻求帮助,傅则生会抱起他回房,从小养成的习惯,傅则生一直很受用。
 
直到晚餐开动,梁楚还没摘下他那顶帽子,跟长在他头上似的,让他放到一边好好吃饭,他摇头说帽子好看喜欢帽子。真是胡说八道。
 
晚上睡觉他也没来纠缠,乖乖回自己房间,傅则生放下文件尾随他回房,在关门时闯进去把他揽进怀里硬给扒掉帽子,这才看到额头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伤口。
 
傅则生虎着脸:“你怎么弄的?”
 
梁楚说今天放学,走廊里人太多了,背书背的太入迷没看到台阶,就在三楼的楼梯磕了一下。
 
编的有鼻子有眼的,而且没有元凶。
 
但他不够了解自己,他不好学,而且别说这么大的伤口,就是自己冒失吃饭烫了嘴巴,他也要垫着脚戳到他眼前让他看一看的。
 
傅则生就笑了,问你磕哪个不长眼的楼梯上了,我拆了它。
 
梁楚说你好无聊哦。
 
傅则生语声冷下来:“你还学会撒谎了?!怎么回事!”
 
梁楚半分钟没反应过来,真的就半分钟,傅则生神色阴戾,放开他让他站直了:“小王八蛋,你还学会打架了?!”
 
这次他没反对,傅则生平静下来,问是谁动的他。小家伙还挺仗义,包庇伤害他的人,说:“我们同学之间的矛盾你就不要管那么多了嘛,不然小事也让你弄成大事了,公司里那些账还不够你烦的啊。”
 
傅则生气急反笑,按他伤口周围的皮肤教训,梁楚痛的哇哇大叫,傅则生骂他,还知道疼呀,这还是小事?什么算大事!从小到大我动过你一根手指吗?!
 
梁楚回答不上来,自己还挺生气,喝了一大口果汁,仍然守口如瓶。
 
差人调查前因后果,那时傅则生在公司,听完差点没掀了会议桌,他只庆幸这一刻梁楚不在他身边,不然他也不知道会对他做出什么事。
 
是为了一个女孩,让傅则生手下留情,没把人送去见阎王的原因是这件事不是梁楚主动招惹,那女孩喜欢小家伙,外校的刺儿头喜欢女孩,由此引发的一场战争。严格说起来,小东西还是受害者。
 
傅则生冷静下来,骤然意识到梁楚不是孩子了,他快要成年,可以和人做爱,这是他知道的有人喜欢他,他不知道的还有多少?青春洋溢少年冲动的高中生,要是梁楚动心喜欢上一个,依着他就图自己喜欢高兴的脾气,再给他弄出个孩子来,他往哪儿哭去?
 
傅则生过得不痛快,这么宝贝他,却不是个惜福的,护着那两人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压着火不让烧起来,小王八蛋也不知道体谅他忍得多辛苦,还一把一把的添柴。
 
这事儿傅则生没再追问,梁楚还以为就这么算了,他不知道自己在一步一步激怒傅则生,并且大势已去。
 
没过多久,他有朋友办妥了留学手续,即将远赴海外,班里举行欢送会,很晚才会回来。梁楚先斩后奏,连当面就说声也没有,就打了个电话。
 
傅则生压着怒火在家等到十点,打给他十多通电话,没人接,打给随行司机,司机说他们吃了晚餐还有下场,包下了整座酒吧。苦等几个小时傅则生终于变了脸色,家里佣人大气不敢出。
 
看他那模样,真把自己当家人当哥哥。孩子爱玩,家长总不会过多责怪,何况他有独立思考能力,也建立起自己的生活。
 
问题就出在傅则生不是他哥,他要当他男人,梁楚揭了他的逆鳞。
 
不管心里如何的怒火滔滔,傅则生表面很冷静,披着大衣亲自去抓人。
 
赶到酒吧,在茫茫人潮一眼就找到他,几个女孩轮番敬小家伙酒,傅则生看黑了脸,大步流星过去,他管酒管得严,连晚上红酒助眠的次数也不多,都是灌他喝奶。他喝醉了,漂亮的女学生问他喜欢什么样子的姑娘。
 
傅则生不由放慢脚步。
 
梁楚笑嘻嘻说你这类型的,就挺好。
 
傅则生心沉了下去。
 
女孩扑哧笑了,旁边的朋友笑话他:“你还能不能行了啊,我们三个人,问了你三次,你都是这答案,你怎么喜欢这么多类型啊?”
 
梁楚说:“因为我是花心大萝卜。”
 
足足看了他几分钟,傅则生才重新活过来,总算明白梁楚是在说笑,但那个回答带来的震怒和心里蓦然空出的一块却不是假的。
 
酒吧霓虹灯彩,灯色暧昧旖旎,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故作大人模样,但仍然纯真稚气,大庭广众之下,仅仅这么看着他,傅则生就已经硬到发疼。这样惊人的欲望,不该被任何人看到。
 
傅则生被色所迷,加上方才那瞬间翻涌上来的占有欲让傅则生现在就想要他。此时此地。
 
梁楚喝多了酒,摇摇晃晃从高脚椅下来,他差不多已站不稳了,上次见过的男同学陪在他身边,扶着他的手去洗手间,手放在他腰上。在走廊看到一点火红,傅则生深吸一口,掐熄了烟,哑声问他玩够了吗。
 
梁楚还没说话,男生开口:“叔叔,梁楚不是小孩了,他有分寸,我会帮您看着他,尽快送他回去。这么多同学,总不能扫大家兴。再说了,您总不能养他一辈子,您说呢?”
 
傅则生原形毕露,他态度轻蔑到连回答都不屑。
 
管家擦头上的汗,示意保镖架着男生赶快逃命,傅大爷快杀人了。可怜的男同学连呼救声也没发出,被拖出很远。
 
傅则生接过他,晦暗的酒吧走廊灯光极为催情,软玉温香在怀,心想足够大了,小屁股满满的嫩肉,可以承受他。等不及回到车里,傅则生把他逼到长廊的角落吻他,品尝他齿颊间的酒香,傅则生几乎被迷醉。梁楚想不起来反抗,被亲完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随意抹抹嘴,攀在傅则生身上。
 
这是他最信任的人,他不会怕他,软软地叫:“我想上厕所,给我厕所……”
 
“忍着吧。”傅则生无情地说。
 
把他抱回车里,小东西觉得口渴,在后座找水喝,小舌头一下一下舔湿自己的嘴唇,天真不自知的诱惑。傅则生忍无可忍,升起前后座的挡板。
 
梁楚表情苦恼,他很矛盾,一边想喝水一边想放水,摸摸自己嘴巴又摸摸自己下面,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想到现在不适合喝水,于是老实坐在原地。他坐姿很拘谨,夹着双腿,显然并不好受。傅则生搂他入怀,摸向他的小梁楚,梁楚眼睛瞪得大大的,躬起腰来,因为膀胱鼓着,稍微触碰他就好像有了反应。
 
傅则生自我欺骗,这是他在迎合,他也喜欢的。
 
梁楚微微侧身,避过他的碰触,细细地叫:“不、不要动,好难受……呜……”
 
傅则生被撩拨到红眼,喘息粗重,后悔方才没让他解决,他现在的情状显然不适合承欢。
 
一路闹着回家,抱他回洗手间让他解决问题,梁楚惬意叹息。傅则生把他放回床上,剥去他的衣服,梁楚趴在床上,被什么东西硌到了,他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很高兴说我又收到礼物了,是留学的朋友送他的离别礼物。
 
傅则生抱他在怀里,看到盒子上的纸条,让他回家再拆,希望他早日长大成人。
 
帮他打开包装,看清里面是什么东西,梁楚表情僵住,脸也红透了。
 
是一盒保险套。
 
什么是损友?这就是!梁楚平时连AV也很少看,喜欢他的女生不少,也没见过他对哪个格外青眼相加,日子过的像出家人,经常被调笑一辈子都破不了处。
 
傅则生忍不住抱他更紧,知道他红了脸颊并不完全是因为醉酒,有人早熟有人晚熟,梁楚是后者,他还很纯情。
 
“孙阳……大王八,你是猪吗,干嘛送我这个,我自己会买的!”梁楚忿忿不平。
 
傅则生垂着眼睛,接过那个保险套在手里把玩,随意扔到地上,这种东西,小家伙一辈子也不会用到。
 
傅则生给了他一个终生难忘的夜晚,梁楚被压在床上时,十分酒意终于醒了七分,他踢腿挣扎,像是要喊救命,傅则生怜悯地看他惊惶无助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不忍。但这个时候,他不接受他的挣扎抗拒,更不会放过他。
 
虽然怒火冲天,但他仍不敢乱来,这小孩养得太娇嫩了,傅则生做足了前戏,让他舒服。但即使如何,还没正式插入他就哭到岔气,他怕极了,东张西望,求他不要,稚嫩的身体承受不住太过剧烈的快感,发泄出来的那一刻,他又把视线投在傅则生身上。
 
人遇到问题,总是下意识找最爱他的人求助。
 
可眼前力量雄厚的男人,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伤害他的人。
 
傅则生早有预谋,在他哭泣时取了润滑剂,一边亲吻安慰一边扩张,沉下身体进入。
 
梁楚很生气,后面撑到他想哭,那不是他可以接受的东西,他流泪问你这个大王八你在做什么啊,你弄疼我了出去出去你出去,他缩自己的小屁股。
 
傅则生被夹得倒吸气,叼住他硬的发涨的乳珠,梁楚弹了一下腰。
 
傅则生虔诚吻他,说教你做大人啊宝贝儿。
 
经常会有人觉得梁楚幸运,他不是傅家人胜似傅家人,被大家长看重宠爱,这么多年来荣盛不衰。
 
没有人知道幸运的不是梁楚,而是他傅则生。
 
梁楚这个人,不管他是穷是富,不管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他总能交到朋友。傅则生是可悲的,他身边充满算计,至交好友很有数,他的冷酷无情注定不会发展什么好人缘。与其说梁楚离不开他,不如是他离不开梁楚。
 
每个人都能受得了梁楚,但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傅则生。
 
他只有在梁楚身边,才能得到放松,从他身上汲取快乐。而梁楚不管在谁的身边,他都可以很快乐。
 
第二天梁楚醒了,他甚至没力气从床上爬起来,懵懵呆呆许久反应不过来。傅则生觉得他太可爱,小树懒一样迟钝,忍不住含着他小嘴巴亲吻,梁楚被迫仰头,他无力阻止他的任何动作。
 
傅则生在家陪他直到伤口愈合,梁楚气呼呼用枕头砸他,那是他手里唯一的武器。傅则生挨了他这打,翻过他身体检查伤口,亲他问他什么时候好呐?
 
握他的手放在下身,它可等着呢!
 
伤好了送他去上学,没想到这小家伙胸壑也有些城府,在家里用乖巧迷惑他,等出了他的视线,就没再回来。
 
傅则生怒火中烧,在一座旅馆捉住他,清除了闲杂人等。梁楚还在熟睡,傅则生在床边等了两个小时,梁楚打个哈欠醒过来,躺在床上发呆,一转身看到他,吓得从床上掉下去。傅则生很快捞住他,小家伙不知死活,揪他的衣领问:“陈彻呢?你别动他!”
 
陈彻是觊觎他的男生。
 
傅则生脸色阴沉:“还活着,但你再提他一次,我保证他一定会死。”
 
梁楚没见过这样的傅则生,一下子噤声。
 
傅则生像个妖怪,刚才还暴风雨,下一秒雨过天晴,充满怜惜吻他,说的话却毛骨悚然,傅则生向他宣告主权:“别再问其他人,我养你这么些年,不是给别人养的,你是我的。”
 
梁楚抬头看他,神色震惊而复杂,还有掩不住的慌张。
 
傅则生有自知之明,他是吃人的禽兽,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年,梁楚无法阻止他的任何侵犯。他限制他的交友,定下门禁时间,他倒也不想这样,想跟梁楚好好过,但这小东西一时半会显然想不开。
 
高考过后,他偷偷摸摸报去北方的学校,远在千里之外。
 
他会适应那里的气候吗,吃得惯那里的东西吗,他有想过留下他一个人该怎么办吗?
 
他没想过。
 
傅则生知道他一心想逃开,他做梦。
 
他非常怀念那个一心一意爱他,跟在他身后叫哥哥,揉着眼睛跟他撒娇,伸展他的小胳膊让他抱的梁楚。他现在做的一切,只不过是让事情回到原点,让他的眼里只看得到他。
 
傅则生在傅家令行禁止,没人敢忤逆他。但那也不至于像对梁楚这样,他是他的一言堂。
 
梁楚最终就近读大学,傅则生有他的课程表,司机每天接送,有时是送他回家,如果时间早一点,司机会把他送去公司。傅则生每天查岗,盯他盯得非常紧,梁楚得不到片刻喘息。傅则生知道他有多不情愿,他不止跑过一次。
 
没有人知道,傅则生在外禁欲冷漠受人尊敬,等到没人的时候就化成不折不扣的恶魔,掰开他养的孩子的膝盖撞进去。梁楚感到绝望,就在他的同学为了前程奋斗时,勤工俭学时,逛街打游戏时,他在这里被分开双腿挨操。
 
傅则生放纵声色肆意享受,有时看到他的身体就会硬起来,然后把他干到求饶哭泣。对于梁楚每一次的逃跑未遂,傅则生不会伤害他,但也不会轻饶,傅则生会用最私密的情事惩罚他。把他绑在床上,双腿掰成M字,窗户大敞,下面插着震动棒,被一阵一阵的快感冲击到身体发抖,傅则生在一旁处理工作,耳边是少年的呻吟声和悦耳的鸟叫声,梁楚羞耻的想要立刻死去。
 
房门有时会开着一条缝,时不时会有人经过,梁楚知道没有经过傅则生允许,不会有人擅自闯进来,但外面有孩子,每当听到奔跑的脚步声,梁楚吓得满脸是泪。傅则生远远看他,走过来一颗一颗吮了,从他体内拔出工具,欺负进去,感受他因为恐惧而紧缩的内壁,舒服享受的一下一下撞他。
 
那时他大学已经毕业,四年了,傅则生久处不厌,甚至对他更加着迷。
 
禁脔,是梁楚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在傅则生的阴影下,他永远无法获得独立。他甚至失去自由,没有傅则生的口谕他一步也走不出去。
 
傅则生知道该有底线,不该干涉他的正常社交,但他早说过他是魔鬼。跑过十几次仍不知悔改,每一次都是重罪,都是软禁他的理由。
 
况且软禁让他上瘾,不管什么方法,只要可以留他在身边就足够值得。一天忙完,想到小东西在他的地盘乖巧等他回家,傅则生不自觉露出笑意,最后把他关在高塔之上。
 
梁楚被处处压制,傅则生给他划出一个圈,让他在他圈出来的范围扑腾,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然而傅则生没想到梁楚会有武器。
 
他的武器是他自己,这就够了。
 
那天他看到梁楚摔了一只宋朝花瓶,握着碎片对着大动脉比划,傅则生浑身僵硬,有一瞬间没了呼吸,他让他冷静,慢慢接近。梁楚很冷静,被夺下碎片的时候他很平静,说你看不住我的,你可以防备别人杀你,但不能阻止别人杀了自己。
 
傅则生几乎跪下,被他骇出一身冷汗。
 
没过几天的傍晚,梁楚游魂似的在楼上楼下逛了个遍,回屋跟他委屈的哭,说每个人生来就是自由的,说偷东西抢劫杀人的坏人才该被关起来!我又没有做错事你凭什么关着我?!
 
傅则生抱他在腿上哄,怎么是关着你呢,我是保护你呢,在我身边不好吗。
 
梁楚靠在他胸口呜咽,哭够了他突然说我会死在你手里的,我早晚会死的,如果我死了,我不是自杀,是你逼死我的。
 
他脸上平和的决绝让傅则生震悚。
 
傅则生最终让步,举手投降让他离开,他不敢冒险,也受不了梁楚这份威胁。
 
梁楚和傅家断绝关系,小家伙恼他恨他,咬牙切齿,离开傅家以后,他甚至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可不管梁楚走到哪里,傅则生始终不敢离他太远,小崽子这样娇气,他是被他放在心尖上呵护的,赚的那点钱他怎么养活自己,他有一条猫舌头,只吃得惯家里厨娘做的饭菜。没他在身边,小东西可怎么办呢。
 
他做了另一个错误的决定。
 
傅则生只当梁楚吃不了苦,离开傅家时他分文未拿,傅则生断掉他的生活来源,每个他求助的朋友他都动手收拾了,他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傅则生从来没打算真正放过他,派人盯着他,自己亲自盯着他,想让他知道生活的辛苦外面的黑暗,逼他到走投无路,自己的怀抱是他唯一的归宿。
 
傅则生步步紧逼,一直到最后也没退过,硬是把两人逼向了退无可退的绝地。到底年纪轻,还是天真,他怎么甘心两人真的各奔东西,就是想象他也不能接受。
 
但他没想到梁楚会送他这样一份大礼。
 
小家伙像一棵小树,长在他的花园里,抽枝散叶,长成最合他心意的模样,他想永远把他圈在怀里,免受风吹雨打,可他把他养到这样大,竟不知他有这份韧性。明明看着很好欺负的样子,其实内里很有自己的主意,他早该知道强权不可能会让梁楚喜欢他,可他终究还是不甘,他付诸这样多的感情和精力,他把命都给了他。他怎么能看不见,他怎么能不要,还一门心思想着离开。
 
一天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梁楚没有回头向他求情。穷了穷过,富了富过,他是个潇洒的小家伙。
 
到了最后来,那天清晨五点钟,有人持刀抢劫,抢的是个两岁的小女孩。梁楚正好在现场,小女孩的母亲撕心裂肺大声求救,他就这么傻乎乎的扑了过去,傅则生见到他时,抱他在怀里,满手满身都是血。送到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医生,可他永远不想再醒过来了。
 
傅则生没有报警,留着抢劫犯,留着那对受害的母女,不管是加害人还是被害人,他一个没打算饶过。但最终他没对那双母女做什么,甚至给了一大笔钱安顿母亲和孩子。那是梁楚用命换来的。
 
度过术后危险期,梁楚依然没能醒来,他像一个久病垂危的老人,没有一点求生意识。两个月后,他头上和腹腔的伤口恢复如初,梁楚仍在昏迷。他的身体很健康,但他有心理疾病。
 
傅则生半跪在床前,他是忏悔,是赎罪,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在怎样一点一点失去他,痛到不能呼吸,傅则生连站都站不直。
 
他早该知道,这位梁楚小少爷,从小到大看起来软乖可爱,闹点小脾气但无伤大雅,像好捏的面团子。实际上又倔又犟。他早该知道的,他怎么会小瞧了他,怎么敢小瞧了他。他忘了这小东西神通广大,随时可以判处他一生孤独。
 
所以根本没有系统,没有所谓的穿越,那些虚幻又真实的世界,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催眠。
 
外面阳光普照,山半腰的空气沁人心脾,傅则生深深呼吸,想到他在他怀里那场呜咽着的哭诉。
 
你说得对,每个人生来就是自由的,我养了你,但你并不是我的。但人这一生,总会愿意为了另一个人放弃自己,甘愿变成别人的。从今往后,我是你的,而你是自由的。
 
那就真的放他自由吧,傅则生看着梁楚离去的方向,让你幸福吧。
 
他恍惚打算今后的生活,接受他最不能接受的未来,他们的人生必须分开,梁楚大概这一辈子都不愿意回来。也许有一天,小家伙会结婚,他去参加他的婚礼,他们可能会握手言和,那么他以后会帮他看孩子,看孙子。然后孤老一生,等到上了年纪,一个人默默老死在家里好了。
 
傅则生自虐地想,胸口锥心似的痛,他脸色死白,嗓口咸腥,逼出一口血来。
 
再然后是重重的坠地声,他失去了意识。
 
第85章
 
梁楚走出病房才发现这里不像是医院,走廊很安静,没有走来往去的护士,房间既不密集也不多。外面两个中年男人靠墙低语,听到有人出来,两人一同转身看他,好一会,更高的那个问:“小梁少爷,我们现在走吗?”
 
是老陈和老田,傅家的司机。
 
梁楚有点不好意思,他们还这么叫他。
 
侧头看身边紧闭的房门,梁楚下意识摸了一下被亲吻过的额头,傅则生的动作特别轻,大概就是蜻蜓点水似的碰了碰就离开了,他当时甚至没反应过来。
 
想到傅则生的态度,梁楚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那个男人终于想通了,不再互相为难,决定从此天南地北各过各的吗?
 
他摘下了枷锁,傅则生赋予的枷锁,可梁楚高兴不起来,他觉得解脱,没有负担一身轻松,好像可以飞上云霄,又觉得疲惫不堪。傅则生一向说话算数,如果不行他会直接拒绝,以前不是没求过他,傅则生都含糊带过。现在一言既出,梁楚相信他的保证。
 
梁楚扶墙站稳,为什么他们的关系总是非黑即白,这么极端,难道就没有折中的相处方式吗?
 
那好吧,你失去我了,梁楚冷漠地想,从今往后我是小龙虾和重庆火锅的了。
 
看他身体直晃,老陈很快提议:“什么事也比不上身体重要,这小身板,风吹就倒了,我看先回家吃点东西,让嬷嬷好好给你补补,歇好了再说。”
 
老陈老田都是退伍兵,在傅家做了二十多年,工龄比他年龄还长,差不多是看着他长大的。地位虽有高低,但感情上像是半个长辈。
 
梁楚倚着墙没说后,心里一团乱,老陈当他是默认,率先下楼:“我先把车开过来。”
 
老田调侃他:“田叔刚给嬷嬷打电话,回去就能吃饭,咱们搬了新家,小少爷就请移驾吧,还不知道您能不能看得上眼呐。”
 
梁楚好一会才眨眼睛,跟着老田走,没走多远看到楼梯,梁楚扶着扶梯站了一会,还是走了下去。站在楼底往上看,是一座三层小楼,当然不可能是医院,倒像是傅则生的外宅。
 
老陈驾车过来,打开宾利车门,梁楚坐进车里,打开窗户又抬头看楼上,傅则生果然没有跟上来。车辆缓缓驶远,梁楚大脑慢慢地转,不知道会被载去哪里。他不打算回傅家,继续享受傅则生的庇佑。
 
梁楚计划以后的生活,工作还是创业,还是找工作好了不能好高骛远,他学历不错外语也可以,英文流利,德文日语也能白话两句,没有傅则生搞破坏,应该不难找到工作。省吃俭用攒到创业基金,凭他的头脑智慧一定是商场黑马没跑了,异军突起的紫微星什么的!
 
要创哪一行呢,就跟傅则生对着干吧,抢他的生意,抢他的客户,抢他的房子抢他的车,把他挤兑哭,自己走上人生巅峰把傅则生包养了……让他扫地!让他做饭!简直励志!梁楚高兴起来。
 
他美滋滋摸兜,什么也没摸着,哎,不敢置信又摸了摸,不是吧,他之前不是赚到第一桶金吗,舍不得花舍不得花,钱去哪里了!又低头看身上穿的衣服,不是以前穿的那件,梁楚扼腕,打这身衣服的主意,没有商标logo,傅家裁缝量身制作,是以前做的,现在穿着稍有点宽松,布料很舒服,能不能卖到一千块哦,不然还没走到巅峰就光荣饿死在第一步了。
 
板牙熊又去哪里了……梁楚脑补了一会,他不敢找,直觉告诉他小板牙熊不见了,不找它还能欺骗自己它在某个角落藏着,冷不丁跳出来吓他一跳。梁楚怀疑经过的那些世界根本就是他在做梦,世上怎么可能有会说话的熊?
 
那座三层小楼相当远僻了,下山又走了一会才抵达。
 
老陈门前停车,跟他开玩笑:“到家喽,到家请下车。”
 
梁楚回过神来,往窗外看,什么家?
 
是一座小独栋别墅,面积不算大,但打理的井井有条,前院种满了名贵花草,老园丁拿着一把大剪子在打理枝叶,抬头朝他笑,梁楚也回了一个笑容。
 
老田开另一辆车,停进车库走过来说:“大少爷把我和老陈指给您,梁少爷有事尽管吩咐,我们随时候着。”
 
梁楚沉默不语,越来越压抑。
 
老陈点头,笑道:“看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忘了,大少爷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签字,我待会叫律师给你拿过来,好了,不进去看看?大家可很久没见你了。”
 
住址外观虽然陌生,但每人都是熟面孔,梁楚推门进去,两个胖乎乎的女人在择菜。小别墅空置许久,不知道主人家什么时候入住,保姆才得到消息开始准备饭菜,到底来不及。让他稍等一会。
 
热闹熟悉的氛围,如果不是确定这里没来过,梁楚简直以为自己是回到家里了。
 
宰相门前三品官,傅家的佣人也都是精挑细选来的,个个身怀绝技,开一手好车做一手好菜,就连侍弄花草的老园丁也有一手百米穿杨的好枪法,外面有人有事求到傅则生身上,就是佣人司机也得给三分薄面,多方打点。这些人骨子里面有傲气,惯会撂脸色的,梁楚却从来没被冷落过,开始是傅则生手把手带着,没人敢怠慢,后来时间长了,打入友军内部,就像是一家人了。
 
保姆胖墩墩的,但速度很快身手灵活,看到他擦了擦眼角,怕他饿着,端来水果和新做的蒸糕,眯眯笑说:“地方是小了点,比不上老家宽敞,但是大少爷亲自挑的,风水好,养人。孩子你跟你哥置什么气,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看把你瘦的,外面饭菜不合胃口吧?嬷嬷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吃好了赶紧歇着去,给嬷嬷半个月,给你煲汤,管保胖回来。”
 
保姆温了鲜奶果汁,梁楚接过,咬开奶盖,吮了两口觉得不好,又换果汁,还是觉得没滋味。
 
傅家是大户人家,东院西院亭台楼阁让人迷路,傅则生也喜欢大户型,那时候他还在上学,说要那么大房子干嘛,又住不过来,我就喜欢小的,够睡就行,你想想啊,万一家里进了坏人,这么多房间连人藏在哪里都不好找。
 
傅则生说哪个不长眼的坏人敢往这儿来,当我是死的?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梁楚环顾周围,傅则生把傅家伺候的人打包全送到这里,还有一座小别墅,真是慷慨。
 
他胸口压着沉沉的秤砣,隐约有种预感,傅则生永远不会再来了。
 
梁楚突然觉得难以承受,他不想回头看,可前面的路又该怎么走?
 
但凡是人都有软弱的时候,梁楚低声告诉自己,很快就会过去,很快就会好起来,他无比想念跟他形影不离的小板牙,那些故事是假的,他的板牙熊也是假的吗……现在满腹疑云,连个商量说话的人也没有。
 
这会儿门铃忽然被按响了,一声未停一声又响,快速急促。保姆应着来了来了,在围裙擦手开门,按铃那人拨开保姆就往里头闯,保姆跟他后头叫:“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你找谁呀?!老孙,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放!”
 
老孙给花浇水:“褚氏研究所那边的。”
 
梁楚皱眉,扒在沙发回头看,那人见到他,臭着脸埋怨:“你怎么等都不等我就走了!”
 
梁楚说你谁啊。
 
来人瞪眼:“不是吧,您真不认识我啦,亏我醒过来就来找您,太伤我的心了。”
 
梁楚心思微动,说:“你是褚氏研究所的工作人员。”
 
那人说:“太见外了,你以前不这么客气的。”
 
梁楚定定看他一会,蓦然问:“就是如来佛祖也不能私闯民宅啊你。”
 
那人哼一声说:“哎哟,是不是要报警抓我啊,翅膀硬了,你私闯贺长东家的时候我可没报警抓你。”
 
梁楚激灵一下,指着他说:“你你你……”
 
那人嘻嘻笑,从衣服里摸出一个熊猫小吊坠,亲了一口:“我可喜欢熊猫了。”
 
梁楚笑了,沸腾焦躁的情绪平和下来,他说:“熊猫宝宝。”
 
那人腼腆笑:“宝宝就不要啦,叫我熊猫就行了,唉,这么大人不好意思装可爱了。”
 
梁楚呆呆看他,俩人大眼瞪小眼都有点不好意思,梁楚猛地想到一件大事,警惕问:“咱俩谁高哦?”
 
熊猫立刻说:“当然是我高!你多高?”
 
梁楚谦虚说:“不高不高,不到两米。”
 
熊猫说:“可不是,一米六是不到两米,一米九也不到两米,你是哪个?”
 
梁楚站起来跟他比,熊猫说:“你别垫脚!”
 
梁楚说:“我没有!”
 
比完了,熊猫笑嘻嘻说:“不好意思,蚂蚁再小也是肉,高半厘米也是高,承让了。”
 
就半厘米,梁楚不服,脱鞋说:“我们来比比鞋底……”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笑,闹完了才找回从前的感觉,熊猫看着糕点问:“可以吃嘛。”
 
梁楚说:“可以呀,吃吧。”
 
熊猫捏一块松子奶油蒸糕,梁楚托下巴看他,又看看自己,有朋友在身边,再煎熬的事好像也变得轻松了。梁楚上下打量他,问:“你怎么会变成人,来找我啊?”
 
熊猫咬一口糕点,觉得好吃,整块填进嘴里,含糊说:“我本来就是人啊。”
 
梁楚也拿叉子叉了一块,比划了一下:“……变身哦,你怎么做到的?”
 
熊猫道:“根本没有游戏,也没有穿越,催眠做的梦而已,哦对了,从你捡到我那时候就在催眠了。”
 
梁楚手顿住,一道记忆从混沌的思绪里杀出来,他最后看到的是匕首闪过的冷光。
 
熊猫拍他肩膀:“你这样的良民现在不多了,见义勇为啊小伙子,我欣赏你!”
 
梁楚撑着头困难回想,是在遇到板牙熊的那条街道,同样是清晨,但他并没有捡到一颗蛋。早晨有个女人带着孩子去市场卖菜,怀里挎着包,太早了街上没什么人,有三个很壮的男人过来抢她,女人以为抢包,却没想到是抢孩子。
 
旁边有辆轿车,上了车这孩子就算下落不明找不回来了,车牌号也被遮着,是拐卖犯。他来不及多想跑了过去,没想到歹徒是亡命徒,他还没来得及见义勇为,被胖揍了一顿,一刀捅进他小腹。
 
梁楚掀开衣服,果然有道伤口,疮疤早就掉了,不疼也不痒。
 
距离出事的那段时间……过去多久了?
 
熊猫把食物吞下去,表情变得很愤怒:“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惨,伤口长好了,人却傻了,跟老年痴呆似的。我听说是你哥把你弄成这样的,气死我了,那傻缺傅则生真不是好东西,活该死啦!”
 
梁楚艰难地把真实记忆和虚幻记忆分割开来,他怎么说有个蛋孵出个熊猫来,还带着一对兔子的大板牙。
 
既是催眠,现在为什么醒来?
 
熊猫摊手道:“那时候没办法,又不能让你一直傻着,就想这么个招,双象催眠,看能不能救回来。”
 
梁楚缓慢看他,不怎么在状态:“以前我又不认识你,你为什么也会被催眠?”
 
熊猫默然半晌,才说:“我是凑热闹跟着玩的,你那时候也确实需要一个助手。”
 
梁楚就生气了:“那也就是说游戏通关,实现愿望什么的也是骗人的,你根本就不行!”
 
“哎哎哎,别过河拆桥啊,我帮你实现了呀。”
 
梁楚叉子在手里转,奇怪看他:“什么时候,我都还没说我的愿望。”
 
而且傅则生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哪里实现了?
 
熊猫满不在乎,说:“你的愿望不就是摆脱姓傅的,和他一刀两断吗?”
 
梁楚不解问:“嗯?谁说我想要这个?”
 
熊猫眨眨眼睛:“难道不是?傅则生说的呀……”
 
一股邪火蹭地蹿了上来,梁楚气不打一处来,傅则生什么臭毛病,他专制独裁是不是上瘾了,怎么就那么喜欢安排别人呢?!
 
梁楚站了起来,挥着叉子说:“拉倒吧,谁说我想要这个,我想变成大力水手行不行?我想当世界首富……也许我想成仙呢?!老子成仙了怎么收拾他不行啊?用得着浪费宝贵的愿望吗,你问的是我想要什么,傅则生算哪根葱啊,凭什么听他的!”
 
熊猫使劲往后躲,免得被叉到脸,劝他说:“哎,哥,楚哥,梁大爷,你别激动嘛,坐下坐下。”
 
梁楚还是生气,一叉子插在蒸糕上,这时老田从外面请进来几个人,看到这幕愣住:“有人在啊,方便吗?”
 
梁楚顺手把叉子拔出来,收敛表情招待。
 
保姆奉上热茶,梁楚看向客人,莫名觉得熟悉,他见过这些人出入傅则生的书房。
 
“有何贵干?”
 
来人自我介绍,是傅氏的专属律师,最长的老者拿出一沓文件:“是这样的,傅先生曾委托我等几份合同,您请先过目。”
 
梁楚随便翻了翻,甲方遒劲有力,写着傅则生三个字,乙方空白。除了小别墅,还有几座房产公寓需要他签字接收,股权分红协议,度假酒店转让协议,两份地契……等等。
 
梁楚表情不变,一样一样放好了:“我不签,盛情不敢领受,很不好意思,劳驾白跑一趟了。”
 
熊猫蒸糕上的松子掉了,他捡起来吃了,拉住梁楚压低声音说:“你别犯傻啊,这都是钱!等两天傅则生两腿一蹬翘辫子了,你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等着分一杯羹?签上签上,签名再说,下半辈子不用愁了。”
 
梁楚蓦然回头,盯着熊猫,目光锐利逼人,熊猫硬是被人骇退一步。
 
梁楚把涌到嘴边的问题吞了回去,傅家家主过世,这不是小事,怎么能说外扬就外扬?幸好熊猫还有分寸,声音放得很低,客厅里的人神色如常,梁楚勉强把律师送客出门,才一字一顿问:“等两天……你说的等两天是什么意思?”
 
熊猫跟他对视超过半分钟,转过头咬牙说:“翘辫子嘛,就是死翘翘了,唉,你别这么顽固,那就是个人渣,你不是特恨他吗,他死了你解脱了,天大的好事啊……你别这么看我,我无辜的,又不是我弄的。”
 
大脑轰的一声白了,梁楚差点站不住,过去好半天,熊猫在他脸前挥手:“大爷?回魂了。”
 
梁楚直哆嗦,想到分别时傅则生难看的脸色,摸出手机打电话,那边无人接听,他摔了手机跑了出去。
 
熊猫跟他后面追:“你那么着急干嘛啊,让他去死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好歹吃个饭再去啊!我是客人的说!”
 
梁楚忍无可忍,脱了鞋扔他。
 
熊猫灵活躲过,摸出车钥匙,一边摇头说:“哟,生这么大气。”
 
梁楚金鸡独立蹦了回来,捡起鞋子穿上,又跑了。
 
老陈老田不在外面,门口停着一辆不认识的陌生车,熊猫小指转着钥匙走过来,顺手一抛,梁楚凌空接住,是块蒸糕。熊猫说:“就你这样还开车,我怕你开去黄泉路,我来吧。”
 
很快回到半山的三层小楼,保安认识熊猫挥手放行,熊猫停车说:“这就是我们研究所。”
 
梁楚随意点头,回到之前醒来的房间,没有人,傅则生不在这里。
 
熊猫站他身后看了一眼,说:“你跟我来。”
 
走到走廊尽头,熊猫叹了口气,有点不情愿的样子,深呼吸才推开门。
 
里面宽敞明亮,不像冰冷的研究所,装潢布置居家舒适,因在小楼边缘,东方和南方不是墙壁,而是整面的落地窗,曼妙山色尽收眼底。西面是一排书柜,摆满了心理学专业书籍,桌案上放一台旧式留声机,屋里流淌着优美和缓的钢琴曲。
 
宽厚的沙发坐着个白衬衫西装裤的年轻男人,模样很是斯文。
 
熊猫干巴巴说:“褚行,褚医生。”
 
褚行抬眼看来,未语先笑:“你就是梁楚吧。”
 
梁楚点头:“你好,我找傅则生。”
 
“看来傅则生的现状你已知情,”褚行的视线轻轻从熊猫身上扫过,沉吟道:“不过傅则生交代过,他是求仁得仁,让您不必介怀。”
 
梁楚没力气跟他周旋,他感到很累,靠着门说:“介不介怀是我的事,谁说了也不算,催眠是在这里进行的吧,奇怪我作为当事人,到现在还傻子似的被蒙在鼓里,说得过去吗?现在我要知道前因后果,还请如实相告。”
 
梁楚语气冷淡,熊猫悄悄用大拇指戳他:“怼他怼他!替我报仇,你是客户他不会打你的,你放心!”
 
梁楚把他推一边儿去。
 
褚医生有些意外,说:“说来话长,请坐。”
 
梁楚找了个地儿坐了。
 
“从你受伤到现在,你知道过去多长时间吗?”
 
梁楚下意识看窗外的景色,他分不清,脑子乱得很,催眠度过三个人的人生,历经十多春秋,一时半会很难理清虚幻和真实。
 
褚行道:“五个月,那时是早春三月,今天立秋。”
 
梁楚有些茫然,这么久了吗。
 
褚行音质温厚,娓娓道来:“你受伤以后,昏迷两个多月,后来人虽醒了,但神识模糊,我判定是寡独症,具体表现为反应迟钝、寡言不语、偶尔梦游。寡独症是自闭症的一种,算是轻微自闭症,不过自闭症多是天生,你是长期愁闷引发的症状。寡独症不是什么严重的病,治疗也不难,只是周期稍长,远离刺激源,过三五年差不多可以痊愈,当然也不排除一直走不出来的可能性。或者寻找应激源,你这是心理痈症,疏通了病也就好了。”
 
梁楚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个阶段,那时候感觉自己好像被装在玻璃瓶里,可以看可以听,但没有与外界交流的欲望,就想一个人清静待着,看到傅则生老来烦他还觉得生气,想踹他。
 
“大致情况你应该知道,我们采用的是后者,通过双象催眠——也就是多人催眠释放压力,由傅则生担任催眠主体,你和熊猫的意识通过导体引进傅则生的意识里,承载催眠有风险,很容易陷进催眠不能脱身,傅则生并不专业,但他执意本人担负载体,为了保证安全性,所以被进入方有随时结束催眠的权力。”
 
梁楚长长哦一声懂了,怪不得他辛辛苦苦把任务值刷到100,屁用没有,总任务值一直是零,害他以为板牙熊坏掉了。原来主动权不在他手里。
 
褚行道:“通过双象催眠,寡独症的痊愈可能性高达90%,实际上确实很成功,在经过前两个世界以后,你的精神状态有很大改观。”
 
梁楚思考一会,点头表示明白:“我两小时前看到傅则生了,照你这么说,他不是已经出来了?”
 
熊猫无奈摊手:“又晕了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我都快以为你们是商量好的了,好了一个倒下一个。”
 
梁楚怔住,哑声问:“为什么?”
 
好了就是好了,没好就是没好,还能延迟发作吗?
 
褚行啜了一口茶,半笑不笑道:“钻进牛角尖出不来了,你就是钻牛角尖钻出来的病,傅则生也是。梁少爷,你抛弃他四次,你以为他的心是铁打的吗?”
 
梁楚僵住,慢慢缓过劲来,郁闷地说:“他活该,我也不想的。”
 
褚行不置可否:“傅则生也有病,只是没你运气好,你痊愈了,他没有。”
 
梁楚说我本来就挺乐观的。
 
褚行叹了口气,这场催眠其实有两个病人,在参与催眠时,将傅则生的原有记忆暂时封存,植进角色记忆开始催眠。傅则生是做试验,当梁楚对他来说是陌生人时,他们会走向什么结局,他能不能放过梁楚,也放过自己。但事实证明他不能。
 
当彼此的身份、样貌、地位全部重置,甚至天差地别,彻底颠换,不管他是穷是富,傅则生还是会爱上梁楚。还有比这更让他绝望的事情吗?他深情至此,小家伙却永远不会爱他,他不能伤害深爱的人,然而长期下去,要么毁了对方,要么毁了他自己。很明显,为了避免这种事故发生,傅则生已做了选择。
 
褚行道:“谢慎行、贺长东,沈云淮,三位角色,你不妨找一下他们的共同点。我言尽于此。”
 
谢慎行从小孤寡;贺长东出身名门,但和亲人并不亲近,性格乖僻;沈云淮无亲无友,独居八十一年。
 
是孤独,傅则生是孤独的。
 
人都是自私的,如果他深陷黑暗,手里只有一束光,大概每个人都会小心呵护,好生珍藏,不被任何人发现。
 
褚行打量眼前的年轻人,他像是心里空落落的发慌,但他出奇的平静。
 
梁楚问:“那怎么办?”
 
褚行道:“我这里还留有样本,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再次催眠。”
 
梁楚点了点头。
 
熊猫挨着他蹭过去,手搭他肩上:“怎么不着急了,刚才还急的跟什么似的。”
 
梁楚说:“我着什么急,我会找他回来的。”
 
褚行神色玩味,这位小少爷不像是傅则生说的乖巧到傻气,也受不了任何挫折,近朱者赤,被抚养这么多年,在某些方面他和傅则生非常像,这时候也没有乱了阵脚。
 
梁楚问:“一时半会死得了吗?”
 
褚行摇头道:“这倒不至于,我们明天开始?”
 
梁楚冷冷的说:“那我吃饭去了,我还没吃饭。”
 
说完起身往外走。
 
熊猫跳起来:“一起一起,我也好饿哦!”
 
梁楚关门出来,背抵着墙做深呼吸,熊猫蹲在地上踢地板,梁楚问:“老东西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熊猫委屈说:“不吃饭啦?你说吃饭的。”
 
梁楚满腹怨气:“吃的,等会吃。”
 
熊猫推开一座昏暗的房间,窗帘紧紧拉住,像在黄昏时分,按亮室内的灯,灯光也不刺目,柔黄的灯色让人觉得放松而温暖。
 
傅则生躺在床上,手背吊着营养针,下巴生了胡茬。
 
熊猫陪他站了一会,说:“你在这里等我,我把饭拿过来吃。”
 
梁楚胡乱点点头。
 
房间剩下他和傅则生两人,梁楚终于灰心丧气起来,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他这条路到底该怎么走,为什么别人两情相悦,谈个恋爱都能轻松快乐高兴,到他这里就这么难?到底哪里不对,他要这样辛苦。
 
熊猫来回跑了好几趟,端来一锅炒饭,包菜肉丁和切碎的胡萝卜。又端来外婆菜炒肉,红烧茄子,蜜汁排骨裹着浓浓的汤汁,梁楚靠床坐着,他就摆了一地,最后搬来一箱啤酒。
 
梁楚开了听啤酒,灌两口,回头看一眼傅则生,低声说:“老东西特别烦人!”
 
熊猫马上点头:“你知道就好!”
 
梁楚指着傅则生露出的小臂说:“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他不能穿黑衣服,会显得他长得特别黑!”
 
熊猫说:“我发现了!”
 
熊猫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同仇敌忾说:“傅则生本来就不怎么样嘛,拽的不行不行的,你知不知道他特把自己当大爷,我们跟他说话都爱搭不理的,没人情味,切。”
 
梁楚用力点头:“他就是这样!眼睛长头顶上!”
 
熊猫说:“长得也不怎么样!”
 
“个太高!”
 
“皮太厚!”
 
“看这体格也是能打的,你跟他在一起打架容易吃亏!”
 
“不符合现在主流审美!大家都喜欢小白脸!他过时了,不流行了!”
 
“脚也很大!”
 
“脾气很臭,不爱理人,自以为是鼻孔朝天……”
 
梁楚敲碗说:“喂喂喂!差不多行了啊,他哪有这么多毛病,脚大说明顶天立地好吗,鼻子多挺啊什么时候鼻孔朝天了,你闭眼黑啊!”
 
熊猫说:“……纳尼?”
 
梁楚说:“你不要挑他毛病,虽然我知道他毛病很多。”
 
熊猫气愤地说:“你倒打一耙,是你先说的,你怎么怪我。”
 
梁楚幽幽道:“因为我不讲理。”
 
熊猫说好吧你赢了。
 
梁楚说哼。
 
两人吃了几口饭,熊猫说:“我还以为你不会管他……没想到你挺仗义的,我很失望。”
 
梁楚说:“……纳尼?”
 
熊猫说:“你就是自找的,他都不管你了,你就辞旧迎新过自己的好日子去吧,花他的钱住他的房子再花他的钱请我吃饭气死他!干嘛非得过来插一脚,他都那么对你了,你还护着他,你是得了那个斯德吧啦嘿哟症吗?!”
 
梁楚头顶冒问号:“什么症?”
 
熊猫摸出手机说:“气忘了,你等会我查查。”
 
梁楚说:“哦。”
 
半分钟后,熊猫说:“斯德哥尔摩症。”
 
梁楚拿过来看,看完了拿筷子敲他头:“你想哪里去了!我没有那样,我早就喜欢他了好吧?!”
 
熊猫捂着头说:“我还手了我真的还手了!”
 
第86章
 
梁楚收回手来,没精打采坐着。
 
气氛很沉默,过了半晌,梁楚小声说:“可能就是很难被人理解吧,那种感情……我是傅则生养大的,三年级老师布置写作文,同学们都写我的爸爸我的妈妈,就我写我的哥哥。”
 
熊猫没说话,支起耳朵。
 
梁楚说:“他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别人说傅则生这个不好那个不好,性格有问题,在他看来傅则生的脾气好极了。
 
还小的时候,傅则生在躺椅上看书,梁楚就把自己的奶瓶和零吃玩具搬过来,坐他脚底下玩,傅则生从不嫌烦,他玩累了就往他身上爬,把傅则生当床睡他身上。往往一觉醒来,傅则生可以半天不动地方,他睡得时候什么样子,醒了还是什么样子。
 
傅则生其实也不是老东西,他大他六岁,少年老成,身上有股超龄的稳重。喊的是哥哥,当的是爹娘,小梁楚屁股上有钉子,注意力很难集中,又赖又皮,梁楚现在回头看看,想如果他有这么个倒霉孩子,八成天天拿鞋底子抽他。
 
吃饭是最让人头疼的事,倒霉孩子没吃两口,不是闹着要看电视就是闹着要出去找狗玩,傅则生给他扎上小肚兜,勒令他老实坐着吃饭。
 
傅则生板起脸来时很吓人,开始的时候他扁着嘴照办,看着傅则生然后自己拿勺子吃饭,后来发现傅则生就是头纸老虎,跑掉也不会被怎么样,傅则生又遭了殃,端着碗追着喂,喂一口是一口的。
 
他挑嘴挑的厉害,觉得肉好吃,蔬菜很少会碰,带馅的也不爱吃,傅则生就榨蔬菜汁给他喝,做的甜一点,会比较喜欢。
 
傅则生手上有绝技,给他的苹果和胡萝卜,会刻成小老虎和他喜欢的大狗,有尾巴有眼睛的,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可他舍不得吃,舔舔小老虎的脑袋,舔舔小老虎的肚皮,把小老虎放桌上,扑闪着大眼睛看,走哪儿也带着,直到果肉氧化了,毕竟一口吃掉小老虎的头太凶残了!
 
他不吃老虎,傅则生学着刻花,梁楚一口下去吃掉了半朵。但实际上他也就吃了两年,等大了一点不觉得稀罕,傅则生这份功夫就算废了。
 
除了哄人的雕刻,他还有一首不为人知的好厨艺,八大菜系都会上一点,正儿八经请师傅教过的,尤其擅于煲汤。傅则生满怀城府多谋善虑,是一叶知秋想的还多的性格,傅家人甚至不知道他还有这个本事,外人更无法想象杀伐决断、举重若轻的傅家大家长,在厨房掂锅拿铲是什么模样。
 
傅则生是他的私人厨师,照着他的口味打造的,可怜的男人没别的爱好,有时会出去和朋友打球钓鱼,而平时回到家里,除了看书工作,剩余的所有时间都花在梁楚身上,开的小灶也都便宜了他的肚子。别人没这份口福。
 
到现在为止,他吃的穿的用的,在傅家都还是独一份。
 
小时候谢慎行照顾荆可,那真的是一点都不带夸张的,梁楚本来就存疑,等到吃了谢慎行做的饭,就一口,更落定了心里猜测。他怎么会认不出他是谁。
 
梁楚说着说着想哭,握住傅则生变得冰凉的手。
 
他记得他甚至没有叛逆期,叛逆什么呢,人家同学叛逆,也都有个可以叛逆的方向和目标。他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想发脾气就发脾气,连傅则生都让着,其他人谁敢说句重话。
 
傅则生就是这样,十多年的时间,不管他怎么顽劣难缠,傅则生都照单全收,天塌了也能顶住了,给了他可以随便、可以做任何事的错觉,傅则生对他来说好像是没有底线的。吃一堑长一智,他没吃过苦,往哪儿长教训去,所以是真没想过收敛。遇到傅则生的时候他才六岁,能知道什么?从小生活在自由的无拘无束的环境里,肆意伸展枝叶,他早习惯了。
 
等到后来知道傅则生的底线,是那个……但不可能,他不能做一个附庸,也不愿意过金丝雀的生活,只看得到窗口那一小块天空。
 
梁楚低声说:“你要公平一点,这些好的坏的,加起来一起,才是傅则生。”
 
熊猫哑住了,想了很长时间,缓缓说:“你跟我说的这些,都是你小时候啦,我怀疑你根本分不清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爱情,你要考虑清楚,傅则生是吃人的沼泽,你如果一时心软,别说一只脚了,就半根脚趾头陷进去,也别想脱身出来。”
 
梁楚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他很快说:“我分得清的。”
 
他没有细说下去,并不是喜欢把私事宣告于外的性格,虽然熊猫是他的好朋友。
 
傅则生喜欢抱着他,喜欢离他很近很近的说话,近到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像是再近一点就可以亲上去。慢慢的,他通晓人事,知道这不正常,即便这样,也没想过推开他。有时候饿了会想,傅则生的脸有棱有角,摸上去也不柔软,亲上去是什么味道啊,硬硬的吗。
 
第一次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吓坏了,老陈老田的脸也有棱有角,保姆的脸白白嫩嫩像面包,他可从来没有想过尝一尝。
 
少年不知愁滋味,十六七岁的年纪,傅则生是他最大的烦心事。
 
他忍不住担心,傅则生会结婚吗,什么时候结婚,他的嫂嫂该是多么出色的女人,如果他结婚了,自己是一定要走的,走去哪里呢……咦,想到自己的少年心事,梁楚猛地坐直了,撑着下巴思考,嫂嫂……他现在好像变成自己的嫂嫂了!
 
熊猫喝了两口啤酒,还在等他长篇大论自证清白,谁知梁楚说完关键的一句就不吭声了,熊猫推他:“你怎么分得清的,快说,不然盖章你是斯德哥尔摩症了!”
 
梁楚回过神来,笑了一下,脸就红了。
 
梁楚看一眼躺在他身后的男人,往前面欠了欠身,说:“你过来,我小声告诉你,但你不能告诉别人,我谁也没有说过!”
 
熊猫说:“这里就咱俩,你还这么小心干嘛啦……”
 
然后把耳朵凑了过来。
 
梁楚不好意思说:“我以前做过一个梦!”
 
熊猫又喝口酒,满不在乎问:“做梦有什么好奇怪的,什么梦?”
 
梁楚没说话,顿了一会,熊猫催他,梁楚声音压得更低,扭捏说:“我梦到傅则生怀了我的孩子!”
 
“……”
 
熊猫登时跟痴呆了似的,张着嘴巴,嘴里的酒沿着下巴流了出来。
 
梁楚绘声绘色,比划着说:“挺着老大的肚子……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特别清楚!孩子就是我的,是对双胞胎,喊我爸爸让我抱,傅则生坐床上给他们织毛衣……活活把我给吓醒了。”
 
熊猫说:“……哦。”
 
梁楚不满:“你怎么这个反应啊。”
 
熊猫站起来,仔细看了看人高马大肌肉结实的成年男人,又看了看小杨树似的梁楚,情不自禁心生敬佩,折服道:“我他娘的小瞧你了!”
 
梁楚嘿嘿嘿,笑着吃饭。
 
那时候他十八岁,喜欢傅则生也喜欢软萌可爱的女孩子,现在回想一下,大概是还没搞清楚自己的性向,才做了这么一个奇葩怪异的梦。
 
熊猫重新坐下,擦了擦嘴问:“那以后呢,你还喜欢吗?”
 
梁楚笑容淡了下来,放下碗,半晌后长长叹了口气,说:“以后嘛,也就那样啦。”
 
到了后来,快乐的记忆就少了很多了,当然还是会有,但每份好心情都夹杂着隔阂和不快,心里总是压着一座山,高兴也高兴的不纯粹,再轻松也轻松的有限。
 
傅则生对待他其实没什么变化,只要不揭他的逆鳞就万事大吉,高考那事儿过后,傅则生一度让他辍学赋闲在家,还以为他是说笑,谁知道傅则生是真的。梁楚再三让步,傅则生才让他读了离家近的大学,上学时还好,在校园里至少是自由的,等到毕业之后,就彻底被软禁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么在家里要么被带去公司。
 
他提出过抗议,傅则生语气淡淡,还很有理,说我过的和你是一样的日子,我行你怎么不行?
 
梁楚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气人,顺手把啤酒盖塞傅则生嘴里了。
 
后来终于获取自由了,卸掉了背在身上好几年的大包袱,那一瞬间他轻松到可以飞起来。
 
他在外面到处走,看风景,坐在公园看过路的人,看很多东西,没有人盯着他,没有人绑着他。可时间长了,慢慢又觉得失落。
 
当他看到一棵长得奇怪的树,看到一个拉二胡的卖艺老人,看到一只懒洋洋卧着晒太阳的流浪丑猫,看到许多许多有意思的事情,他忍不住想,如果是和傅则生一起看见的就好了,如果有家可以回就好了。
 
为什么他不能两个都要,他真的很贪心吗?
 
熊猫说辞旧迎新开始新生活,他就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辞旧再迎新,一起迎新不好吗?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熊猫歪着脑袋看了梁楚一会,忧心忡忡问:那你有没有想过,傅则生出来以后会怎么做,如果他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改变呢?“
 
梁楚咬块排骨说:“还能怎么办,故伎重演一次呗。”
 
熊猫皱了皱眉:“你指的是什么,自杀吗?你傻啦,你以为傅则生还会上你的当?如果他真让你去死呢?”
 
梁楚失笑,晃着脑袋说:“怎么会啦,我们认识二十年啊大哥,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如果熬得过去,那就当做是上帝对他们的考验,摒弃前嫌重新开始。
 
如果熬不过去……那就这样吧,他不会妥协了。
 
熊猫抿了口酒看他,早知道梁楚惜命不会真的自杀,傅则生也清楚这点,最后还是同意了他的威胁。
 
熊猫摊手,无奈地说:“你们俩可真是一笔烂账,反正我是算不清。”
 
梁楚心有戚戚小鸡啄米,本来就是算不清的,他自己也算不清。但两人相爱,牵绊至深,又怎么可能完全理性的计算感情,难道不是凭借直觉和自己喜欢吗?
 
熊猫说:“那我也跟你老实招了吧。”
 
梁楚吐出一块骨头,抬眼看他:“什么啊?”
 
熊猫说:“傅则生的这个性格问题,我觉得是可以改的,商量着来嘛,你喜欢他,他也确实是喜欢你的。怎么说呢,开始催眠的时候,我们都没想过插第三个人进去,是傅则生想出来的,说你在陌生环境又是孤身一人,遇到这么离奇的事儿会害怕什么的,最好有个伴,能时时刻刻跟你在一起,但又不能简单粗暴,直接往你身边放个人,太明显了。这才有了我,你不是喜欢狗啊猫啊的吗,我就把自己设置成熊猫宝宝的形象,跟你说话。”
 
板牙熊确实帮了他很大的忙,脱离了催眠,还对它念念不忘的。
 
梁楚感动的说:“我们家傅则生真是太好了!”
 
然后把啤酒盖从傅则生嘴里掏了出来。
 
梁楚往嘴里扒饭,一边问:“对了,你怎么不说您了。”
 
熊猫说:“我那是为我熊猫宝宝的形象,增加鲜明的个人风格……闲着没事干吃饱了撑的,您来您去我也很累的。”
 
梁楚两分钟扒完了饭,拍拍手站了起来,说:“好的我走了!英雄救美人,王子救公主,不等明天了,我现在就去了!再见!出来请我吃饭!”
 
熊猫说:“哎呀,你等等我,刚出来,不睡一觉再去啊?”
 
梁楚说睡什么呀,我们英雄的王子是不需要睡觉的!你吃吧,我走了,再见!
 
熊猫说:“你走什么啊走,再次进入催眠得是原班人马,我也是很重要的好吧,少了我是不完整的!我跟你一起去,我还有小半碗马上吃完了,等一下我。”
 
梁楚说好的吧你吃慢点我也再吃一碗。
 
两人吃完了饭去找褚行,路上熊猫问:“是不是朋友?”
 
梁楚说:“不是的。”
 
熊猫顾自说:“如果褚行那个禽兽问你的话,你记得说是你离不开我,非让我去的,不然你就会心脏病发。”
 
梁楚摇头:“太娘了,我什么时候离不开你了,还要死要活的,我不,你刚才是不是撒谎了,根本不需要原班人马。”
 
熊猫说:“请你吃小龙虾。”
 
梁楚说:“两顿,香辣。”
 
熊猫说:“成交。”
 
然而褚行对梁楚新作出的决定并不惊讶,对所谓的原班人马也没有异议,像是早有预料,颔首道:“我这边没有问题,随时可以开始。”
 
熊猫松了口气。
 
褚行神色温和,关怀道:“身体吃得消吗?”
 
熊猫说:“老子们不用你管!”
 
褚行从容不迫,含笑道:“帽帽,你朋友不会永远陪着你。”
 
熊猫瑟缩了一下,悄声问梁楚:“他威胁我!我以后能不能住你家,我可以睡沙发。”
 
“你可以试试。”褚行道。
 
年轻的医生放了手里的钢笔,没再说什么,在前面带路。
 
出了门,梁楚问:“你们两个有一腿啊?”
 
熊猫说:“我们两个有一个鸡腿。”
 
说着话,走进一所更昏暗的房间,同样不像是实验室,灯光色调温暖近人,床褥柔软让人放松,催眠开始了。
 
第87章
 
重新进入催眠的感觉并不舒服,像是原地自转几十圈,梁楚昏头转向晕了半天,随手往旁边一摸,什么也没摸到,梁楚哑声问:“熊猫,你在吗。”
 
熊猫离他远远的:“在的在的。”
 
等眼前的眩晕过去,梁楚晃晃脑袋,现在应是深夜,眼睛一时无法适应黑暗,他什么也看不到。
 
梁楚爬起来说:“对了,我找你储存的那些记忆呢,还给我。”
 
“在您那放着呢,根本就没拿。”
 
梁楚撑着脑袋,揉啊揉啊说:“什么意思,不是存你蛋壳上面了吗?”
 
熊猫委婉道:“哪里有那么厉害啊,您以为科幻片啊,其实吧,就是唤醒催眠和重新催眠的过程,就像您做梦,醒了以后梦里的那些感觉都没那么深刻了吧。”
 
“……”梁楚说:“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熊猫把蛋壳顶在头上:“因为我们太快了。”
 
“……你这回答也太敷衍了。”
 
眼睛适应了黑暗,梁楚循着声音往前走,熊猫急切道:“唉——别动!”
 
他说的晚了,梁楚开了第一步,像是被人从后面重重推了一把,脚底下没刹车,骨碌碌从一个高高的地方滚了下去。
 
熊猫吓了一跳,趴在桌子上问:“喂,您没事吧?”
 
梁楚摔懵了,一脸不在状态的坐在地上:“怎么回事……”
 
他低头看自己,看到一个橘黄色的圆滚滚的大肚子,梁楚震惊了:“我、我的腿呢!我好像变成橘子了!”
 
熊猫说:“找不到你身体的嘛,先凑合着用吧。”
 
梁楚抓狂:“你说的真轻巧,怎么凑合着用,你难道让我滚着去找傅则生吗——我怎么跟他说话……我说话他听得到吗?”
 
熊猫小声说:“唉,这个嘛……我们要乐观,往好的方向想,世界上有几个人有能当橘子的体验呢。”
 
梁楚郁闷地哼他,随后又慌张起来:“不、不行啊……橘子保鲜期很短的,我我我烂掉了怎么办?!”
 
熊猫让他放心,说:“不会啦,橘子放不下人类的灵魂啦,您太大块了。”
 
说着熊猫推过来一个苹果,放在边缘说:“看到了没有,您现在试着往苹果里面来。”
 
梁楚说哦,他看着苹果,把自己想象成一根射出的箭。
 
紧接着眼前景致一换,他变成了苹果。
 
熊猫笑呵呵,拍爪道:“好玩吧?”
 
梁楚说:“嗯!”
 
熊猫提醒道:“因为苹果橘子什么的比较小,所以才能换来换去,您千万记得不要去大件家具里面,沙发啊柜子都不可以,家具比你大块,进去很难出来。”
 
梁楚点头,也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个我就不计较了,不过我现在这样,还能吃饭吗?”
 
熊猫说:“这个嘛……”
 
梁楚叹气:“我知道了,唉现在这个情况,和我想象的根本就不一样……”
 
他计划的是进来以后,找到傅则生,跟他把话说清楚了,然后傅则生感动无比,哭天抢地痛哭流涕,自己温柔的拎起衣角给他擦眼泪,然后手牵手把家还,可不是现在连饭也吃不到的……
 
熊猫甩了甩小爪子:“您想的太简单了,谢慎行有没有傅则生的记忆还不知道呢。”
 
梁楚愣住,大苹果晃了晃,眼看又要滚下桌子,他忙定了定神:“什么意思,不会吧,你怎么不早说!”
 
熊猫懒洋洋说:“您也没问啊,您不是特着急英雄救美吗,我拦也拦不住啊,哪里有机会说。”
 
梁楚脸黑了,滚着苹果去撞它:“你忘了谢慎行是变态的祖宗,走的时候他怎么威胁我吗?!你是不是故意陷害我!”
 
当时命多大才全身而退,谢慎行那会儿磨牙凿齿,只想把他生嚼了,看到他会打死他好的吧!
 
熊猫说:“没关系,您现在是苹果。”
 
梁楚冷静道:“这样不行,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你觉得用榔头把傅则生敲一顿,能给敲醒吗?”
 
熊猫分析:“说不准,具体看您怎么发挥了,力气小点能敲傻,力气大点直接见阎王去了。”
 
一熊一苹果在桌子上坐着,梁楚沉思道:“我觉得在见谢慎行之前,有必要去求一串转运珠……”
 
熊猫说:“等您什么时候修炼成精长了腿再说吧。”
 
“唉,”木已成舟,梁楚苦恼了两分钟就抛到脑后了,归根究底他还是不怕谢慎行。他看了看自己胖胖的身体,说:“你过来吃我一口,我看疼不疼。”
 
熊猫:“……吃什么?”
 
梁楚转了转自己的苹果身体:“吃我呀 。”
 
熊猫挪着小小的身体过来,在他身上磕了一层皮,梁楚在桌子上滚了滚:“不疼。”
 
熊猫咂咂嘴:“你这个苹果挺甜的。”
 
然后又咬了一口。
 
夜里非常安静,熊猫一边吃他,两人一边说话。
 
梁楚问他:“你是褚氏研究所的员工?你对你老板好拽。”
 
褚行看着儒雅温和,大概很多人第一印象会觉得这种人脾气很好,但实际上骨子里非常强势。
 
熊猫说:“他欠我的!我们是仇人。”
 
“什么仇人?”
 
熊猫幽幽道:“他抢了我的女朋友。”
 
梁楚眨了眨眼睛,有点羡慕:“你居然有过女朋友。”
 
熊猫生气地说:“抢了就算了,也没有好好对她,气死我了,他就是想证明他比我帅,小心眼的王八蛋。您不知道我小时候比他帅多了,他以前是个大胖子,妒忌我,长大成人了就报复我,混蛋!”
 
梁楚听熊猫抱怨半天,说自己多么多么英俊潇洒,褚行多么多么无耻卑鄙,随后话锋一转,熊猫问:“您被偷拍过吗?”
 
梁楚呆了呆说:“怎么问这个。”
 
熊猫说:“看您长得可爱。”
 
梁楚脸臭掉了:“可爱是夸男人的吗?我跟你说你马屁拍我脸上了,不要吃我了!”
 
熊猫舔自己爪子上的苹果汁,可爱不是夸男人的话,但美貌更加不是。傅则生不知怎么养的,梁楚美貌惊人,乌沉沉的眼睛,嘴巴红红的,皮肤嫩嫩的,整个人就像是蜂蜜喂出来的,比他还小白脸。
 
梁楚离他远点才回答:“好像有吧,在学校里比较多。”
 
熊猫压低声音,怕被人听到似的:“我也被偷拍过!褚行就老偷拍我,一定把我照片拿去卖钱了!”
 
梁楚默然半晌,又往旁边滚远了点:“你不要把傻病传染给我……”
 
熊猫浑不在意,说:“咱俩都帅哥,等出去了一块跳广场舞呗,一定是道亮丽的风景线!”
 
“好啊。”
 
梁楚点点头,忽然身后传来轻微的门把转动声,有人进来了。
 
苹果和熊都有点惊讶,一块往门口看,月挂中空,现在是深夜了,谁还没睡。
 
因是背光,来人掩藏在灰暗里看不清脸,就看到是一个十分高大的身影,那人进来没有开灯,走廊的灯光亦不明亮,苹果和熊抬头看他,他像一个闯进可怜无害的小动物们地盘的巨人,在门口站了一会,慢慢走进来。
 
行动在黑暗里进行,那人走进浴室,传出流水的声音,没有过多耽搁他很快出来,往床的方向走去。前后不过十分钟,然后再听不到其他声音。
 
他像是已睡了。
 
但梁楚知道他没有,小心挪着圆鼓的身体滚到桌沿,谢慎行坐在床边,安静的像座雕像,双手抵在腿上,静静出神。气氛郁郁沉沉,压抑的气息浓到可以化出实体,房间里蒙着一层灰暗的阴影,压的人直不起腰。
 
梁楚说不出话,从谢慎行进来,他的呼吸就哽住了,开始是心虚,现在是焦虑,梁楚努力顺畅的吸气:“他在干嘛,为什么不说话。”
 
熊猫四肢并用爬过来看了看:“不知道。”
 
梁楚看一眼天色,忧心地说:“他怎么还不睡,工作重要健康也很重要,别熬坏了身体。”
 
这次熊猫回应的是一声叹息。
 
男人在床沿坐了很久,梁楚甚至以为他就这么坐着睡了,然后听到悉萃的声音,谢慎行躺下了。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梁楚轻轻动作,团在苹果里歇了一会,他很累了,但很快被讲电话的声音吵醒,困困的爬起来看,天色仍是暗着,谢慎行已穿好了衣服。梁楚强迫自己清醒,寻思着往谢慎行的哪个部位扑,他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跟着谢慎行才有可能找回自己的身体。
 
谢慎行穿的简单,深色西装,唯一的装饰是手上的表,梁楚瞅准了谢慎行的衣扣,熊猫说:“瞄准瞄准,别射墙上了!”
 
梁楚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去,瞪熊猫一眼,怕自己瞄不准,等到谢慎行又走近一点了,他才像颗子弹,撞进谢慎行的第二颗扣子上。
 
梁楚在衣扣里找了找方向,作为一个扣子,梁楚看不到谢慎行的脸,就看到他鼓起的喉结和下巴。
 
不知多久没见,谢慎行和印象里的模样变化了许多,更加具有成功男人魅力,也更加不随和,浑身有种尖锐消极的戾气。
 
谢慎行收了电话走出去,到了这个时候,天还是没亮,走廊尽头的小窗灰暗着。出了门他往左转,梁楚头晕的打量周围,很不适应现在的视角。谢慎行走到一墙之隔的隔壁,点开密码锁,推门进去。
 
寒气扑面而来,激的梁楚一下子精神起来,感觉自己就是一颗衣扣也要冷到裂开,谢慎行终于开了灯。
 
看到屋里的家居摆设,梁楚眼皮跳了几下,轻而易举找到了记忆里的熟悉感。他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谢慎行打开窗帘,外面是宽敞的露台,远处波浪滔滔,可以听到风吹海水声。房间的采风采光都很好,梁楚记得一边翻画册一边晒太阳,有多惬意舒服。
 
但现在这座房间变成一座冰窖,看得出来经常打扫,但表面还是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因为寒冷,屋里弥漫了阵阵白气。
 
熊猫哆哆嗦嗦说:“怪不得来的时候找不到身体,您就算没死也给冻死了……我怀疑有零下几十度。”
 
梁楚没有回答,床上躺着一个人,就看了一眼,他就用力闭上了眼睛。看到的画面太富有冲击力,他感到愧疚和恐惧。
 
桌上还放着水,水结了冰,看过的漫画吃了一半的饼干,也都原地不动放着。谢慎行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他穿得单薄,合身的衣服包裹着精瘦的身躯,坐在荆可的身体旁边。
 
虽然不是最熟悉的人的脸庞,气势却如出一辙,让人窒息的低气压里,梁楚分不清谢慎行和傅则生。两人的形象在脑海里慢慢重合,看到男人这幅模样,原来就不轻松的心情一瞬间冻住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发抖。
 
谢慎行深深呼吸,肺部灌满了冰冷的空气,他很清醒,脸上一片死寂,对着床上人的脸庞,露出很难看的笑容。荆可就像是睡着了,安静安详,谢慎行情不自禁俯下身来,痴痴迷迷亲吻他的嘴唇,和他额头抵着额头。
 
“小没良心,”谢慎行喊的咬牙切齿。
 
过了一会,男人发出长长的叹息:“可可,我活的很累。”
 
明明一枪就可以解脱的事情,他却要为了家族责任苦苦煎熬,强撑着再活几年,完成自己的使命。
 
谢慎行粗糙的指腹抚摸他的脸,艰难的汲取力量,他抓着他的手,把脸埋在他冰凉的手心,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呼吸声也轻到听不见。高大挺拔的男人像一条遭到主人遗弃的大狗,肩膀轻抖,莫名生出来许多委屈。
 
就这样,谢慎行像往日的每一天,缓和克制了情绪,他抬起头来,在他额头轻轻的亲吻:“可可,再等等我,我很快,就和你团聚了。”
 
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头嗜血的猛兽,不容他有片刻松懈,稍不提防立刻会被夺去理智,直想着不管不顾,就这么跟这他去了算了。谢慎行虚弱而沉默,蝼蚁尚且偷生,没人不想好好活着,可活着真难啊,他很疼,疼到需要疗养,荆可是他唯一的止痛药,只有他能救他的命,然而他到死也不会得到救赎。
 
梁楚看看谢慎行,看看床上冰冻的身体,又看看谢慎行,又看看床上,荆可裸露的皮肤也裹着一层白白的冰霜,梁楚简直以为自己是发霉长毛了。他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团聚是什么意思,荆可都死了,他怎么团聚?
 
他被谢慎行吓到,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谢慎行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出了房门,强迫自己冷静,他焦虑烦躁到想摔东西,手边没什么可拿的,梁楚拨了拨熊猫挂在他身上的小爪子,勉强镇定下来,暂时不去想最棘手的谢慎行,从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扯出来一根线,低头看着熊猫问:“从任务结束到现在,过去多长时间了?”
 
看出来他是真着急,熊猫快速说:“催眠里的时间是共通的,我算算多长时间哦……贺长东那边是两年还是三年来着,沈云淮那边一年。”
 
梁楚一时间哑住了:“我居然还没有烂掉。”
 
梁楚左爪吊在梁楚这颗扣子上,打着秋千说:“本来就不会烂……谢慎行多此一举嘛,怎么就给您冻起来了,不然现在您早就复活了。”
 
梁楚真想把他抖下去摔个屁股墩:“你还好意思说,我还以为是从我走那天开始,接着往下面继续,居然过去这么久了……也没人给说一声,现在身体不腐,你觉得科学吗?”
 
熊猫说:“科学的……您这属于灵魂脱离身体,就是跟植物人差不多嘛,只不过没有脉搏没有心跳,也不会呼吸……”
 
梁楚没什么表情问:“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熊猫换了个爪子扒着他,继续挂着荡秋千:“区别就是不会腐烂……您设身处地想一想,我们也是有难处的嘛,说白了就想做生意,也是管售后的嘛,谁知道有没有跟您这样情况的,事儿没办完,还得再来一趟。褚行那里存着档案呢,当然不能烂,他一向谨慎。”
 
梁楚长出一口气:“你们也不怕我被谢慎行切片研究了。”
 
谢慎行路过健身室,一边系袖摆的纽扣一边下楼,低着眼睛往门外走去。出了大门,东方有曙光升起,天终于要亮了。
 
清风徐来,梁楚看到门外一望无际的海滩,果然是从前待过的孤岛。
 
谢慎行居然还住在这里。
 
时间尚早,但保镖训练有序,早已准备多时,谢慎行上了船,内室放着热腾腾的早餐,桌上放着今天的早报。梁楚看到桌上放着的是什么,扣子光泽马上比别的纽扣亮了一个度,啊,芝士——
 
梁楚想也不想,离开纽扣投身到装芝士的汤盆里,幸福的不得了,然后看着谢慎行一口一口吃掉他最爱的乳酪。能看不能吃的折磨没有持续多久,谢慎行很快用完早餐,他像是在赶时间,梁楚赶快回到扣子里面待着,传靠岸,谢慎行弃船上车,车里很安静,他打开手提开始处理工作。
 
梁楚忍不住抬头看,天大亮了,光线充足,谢慎行略略低着头,视觉比之前好一点,除了下颌喉结,还可以看到男人低垂的眉眼。
 
谢慎行的脸色显而易见的不好,他憔悴了很多,长得本就不善良,因为瘦削,刀削斧凿过的脸部线条显得更加冷硬无情。
 
七点钟赶到公司,谢慎行的办公室在高层,宽阔敞亮,站在窗前可以俯瞰大半座城市。他有一张很大的办公桌,桌上的东西摆放整齐,梁楚端量四周,装潢布置和主人的性格很相像,板正齐整,他从哪里拿的东西,用完一定会放回原地。
 
梁楚正好相反,他习惯享受眼前的快乐,用完了随手乱丢,半步路不肯多走,等到再用的时候就抓瞎。
 
谢慎行非常忙,行程安排得很满,梁楚觉得无聊,附身在谢慎行的水杯上面看他,熊猫靠着他说我渴了,梁楚说你渴着吧。然后看着谢慎行浏览文件并且签字,在他出去开会时,梁楚倾斜身体,歪着杯口倒出来一串小水流,熊猫仰着头接着喝了。
 
会议冗长,谢慎行一时半刻回不来,熊猫用剩下的水擦了擦脸,抬眼就看到梁楚跑进谢慎行的钢笔里,跟脱鞋似的摘下了笔帽,把自己竖了起来,找了张纸画画写字,大作完成,又把自己变成那张乱糟糟的纸,团起来空投进废纸篓。等到谢慎行回来,梁楚把笔帽扣回脑袋上,继续回到水杯上面待着。
 
看了一天下来,办公室人进人出,可以看出来谢慎行很信任一个叫谢勤的中年男人。一些机要密件也会给他过目,听一些市场分析投资方向分析利弊。
 
梁楚心里有异,并且越来越觉得不对,谢氏和傅氏小异大同,他跟在傅则生身边没少听生意经,虽然对经商不感兴趣,可耳濡目染下来,也略知皮毛。尤其被软禁的那段时期,傅则生办公,他躺在沙发上无聊极了,男人也会有意识跟他讲他在做什么。
 
所以谢慎行信任谢勤不伤大雅,但未免太过于放纵,谢勤权力太大,大有以后上位挂帅的意思。
 
梁楚心里警觉,和熊猫商量这事,熊猫掏出他的蛋壳,小黑眼睛装模作样地研究:“您等等啊,我查查是怎么回事。”
 
梁楚答应了,抬头看谢慎行。
 
他看起来十分疲惫,现在没有人,屋里静悄悄的,他捏着鼻梁提神。
 
过了会儿,熊猫出了一身汗,他用爪子擦了擦,说您动作快点,赶紧的,现在的时间线是四年以后了。您知道谢慎行在做什么吗,他在交待后事。
 
梁楚怀疑自己听错,差点把水给撒了,睁大眼睛看向座椅上的男人。
 
谢慎行放下笔,他又开始出神,想到那个孩子软乎乎趴在他胸口睡,谢慎行痛苦拧眉,怀里空落落的,再不会有人填满。他不能有一刻的放松,荆可不肯放过他,他会霸道的占用他所有思绪。
 
谢慎行对自己的现状很清楚,他的身体和心理都不容乐观,他整夜的失眠,每天靠药物入睡,但仍会在半夜因为失去荆可而惊醒,当他醒来,面对的是比噩梦更可怕的现实。
 
四年了,他调整不过来,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还能寄望于时间抹平一切吗?时间只会让他更迫切的想见到他。
 
他没什么好运气,对往后的生活完全没有了信心,多么可悲,这条命甚至不是他的。
 
身为谢家掌舵,手底下一大摊家业等他做主,上上下下多少人仰仗鼻息,等他养活,百年祖业扛在肩上,他不能撒手不管。四年前接手谢家时间不长,位子还没坐稳,花了一些时间铲除异己,这两年他终于可以腾出手脚,为谢家寻找培养合适的继承人。
 
谢勤能力出挑,正值壮年,再用不了多久,他可以功成退位。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天高云淡,充盈饱满的光线把谢慎行的脸色衬得越发萧索难看,好像下一秒就要死了。
 
梁楚的心狠狠跳了两下,三魂六魄没了一半,他惊慌失措抓了回来,看着男人乌云罩顶的脸,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问熊猫现在怎么办。
 
熊猫安抚:“您别着急啊,谢慎行这不是还没死吗,怎么也得有个十天八天的,够咱们用的了。”
 
梁楚焦灼问:“谢慎行……如果的话,会怎么样?”
 
熊猫想了半分钟,说:“他死了,这个世界会消失,不过您也别上纲上线了,不是还有后面两个世界吗。”
 
梁楚在心里说,不行的,那可是谢慎行啊。
 
他用力呼吸了两口,冷静下来,问:“我怎么才能回到身体里面?”
 
熊猫看着他,摸了摸梁楚变成的杯壁:“您可千万别冲动,不能随随便便往里面钻,您知道有多冷吗?那具身体又冷冻了四年时间,早成实心的了吧,进去以后血液无法流通,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建议先把冷气关掉,解冻了再附身。”
 
梁楚听完了觉得棘手,气得偷喝了谢慎行一口水:“我要给愁死了,怎么关冷气。”
 
熊猫说:“……关掉电源?”
 
因为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岛屿,当然不能和陆地通电,所以岛上有单独的供电设备,还有备份的供电机。但是就算他成功切断电源,密封的卧室一时半会也散不干净冷气,温度不能即时升温,如果没有很快解冻成功,谢慎行回来了,恢复供电怎么办?
 
或者把身体拖出来……谢慎行生性多疑,家里虽有保姆,但很明显他更喜欢亲力亲为。二楼平时不会有人踏足,如果他可以把身体从卧室运出来,大概两三个小时就可以融化掉了。
 
谢慎行白天不在家里,时间绝对够用。
 
不过……
 
梁楚忧心忡忡:“别的先不说,就是那个……我要是成功活了,就是诈尸了吧……谢慎行被吓死了怎么办?”
 
熊猫同情地说:“世界会消失。”
 
梁楚气愤的锤了一拳杯里的水,水波荡漾,梁楚说:“要不然,提前给他打个预防针。”
 
熊猫问:“什么预防针?”
 
梁楚操碎了心,说:“跟他说我马上要诈尸了,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熊猫搓了搓小爪子,问:“怎么说啊?您又不能说话。”
 
梁楚思量片刻,突然拍手道:“我可以写字啊!”
 
谢慎行已开始审视卷宗,梁楚斗志昂扬,说:“看好了,看我的!”
 
他一头扎进钢笔里,看着谢慎行握笔的虎口,他正在写字,谢慎行的字很漂亮,一手行书气势雄劲,梁楚特别善解人意的等他写完这行字。
 
做完标注,最后一撇落笔,男人就觉得手里的钢笔不听使唤了,笔尖自己移动,成了精似的,在他写完的字后面画了个句号,又画了个小小的猪头。
 
谢慎行愣住了。
 
第88章
 
梁楚悄悄看谢慎行一眼,又低头看自己站着的那张纸,千万不要是什么很重要的合同,那他画了个小猪头就显得太不严谨了。
 
好在看起来是资料之类的东西,梁楚略略放下心,又看谢慎行也不像是生了气的样子——大概他吓到忘记生气了,脸色也没什么变化,更没有晕过去。
 
谢慎行出奇的平静,到这个时候,没什么会让他恐惧。
 
梁楚把钢笔放倒,转到旁边的草稿纸,撕下来两张,薄薄的纸贴着桌子慢慢挪到谢慎行手边,放好了又跑进钢笔,他把自己竖起来想了一会,然后写:
 
我玉树临风
 
你是游泳圈
 
我披荆斩棘
 
熊猫爬过来问:“您在干嘛呀这是?!”
 
梁楚晃着屁股写字:“作诗!”
 
熊猫读了一遍,脸上惨不忍睹:“写的什么狗屁诗,狗屁不通,也不押韵!”
 
梁楚说:“这件事太猎奇啦,迂回宛转一点嘛,开个玩笑,不然会吓到谢慎行的。”
 
他奋笔疾书最后一句:
 
小猫很可爱。
 
谢慎行僵住了,四行短诗粗陋浅显到甚至称不上字谜,答案就摆在眼前,他写的是我是荆可。
 
我是荆可,谢慎行瞬间变了脸色,富有城府精于算计的大脑生了锈,许久明白不过来,这几个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才轰地一声白了,他在一瞬间失去了判断能力。
 
荆可,谁是荆可,这支笔?
 
梁楚看他一眼,又慢慢写:“你如果不信,我们可以对暗号!”
 
笔锋点在纸上,晕出一片墨,梁楚翻了个个,让笔头朝上。他想说我是荆可,我有个堂哥还是表哥什么的,叫荆文武,我爸是个年纪挺大的老头了,你呢叫谢慎行,是我从桥洞里捡回来的,在我家住了十年,我们家有个大型犬叫橙橙,现在已经不在狗世了,大概。
 
但是这些,只要有人有心打听,想知道也不是什么难事。要取得信任必须说一些就他们两个知道的,然而荆可和谢慎行身上都没有什么胎记,他们怎么才能认亲成功啊?
 
梁楚认真思考,想出个办法来,扭头对熊猫说:“去去去,边儿去,别看。”
 
熊猫说:“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他把熊猫赶到一边儿去,自己慢吞吞往桌沿挪了挪,抹开脸不要了,羞答答在纸上写:“你鸡鸡很大。”写完了快速回头看熊猫,看他有没有偷看。
 
谢慎行胸口猛地跳了一下,久违的熟悉感填满心窝,他看向那支钢笔,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抬着头看他。
 
熊猫伸着脖子想看写的什么,梁楚才不给他看,确定谢慎行看到,快速划掉了。
 
然后他充满希望的看着他,这个秘密够秘密了吧,谢慎行到底信不信啊?男人的身体对他来说非常非常高大,像一座小山,梁楚往后退了点,看到谢慎行神色奇怪起来,像是要哭像是要笑,梁楚惴惴看他,也不知道他是信了还是没信。
 
还没等到回应,房门忽然被敲响了,梁楚转过笔尖回头看,谢慎行如梦方醒,一把案卷摔了过去,厉声道:“滚出去!”
 
梁楚给吓一跳,小身板晃了晃,一根手指及时托住了他。
 
谢慎行缓缓找回身体的知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你喜欢吃什么?”
 
梁楚离开他的手指,走到空白处写:“芝士。”
 
谢慎行又问:“还有呢?”
 
梁楚有点不高兴,他干嘛问这种问题,好像他很贪吃似的,就不能问一些比较有深度的,比如怎么看待种族歧视,怎么看待剩余价值理论,或者重农抑商在我们古代社会产生的意义和影响……什么什么的问题吗?!
 
梁楚不情不愿划拉了几个:“芒果,苹果,喜欢西瓜。”
 
谢慎行支着额头,荆可的一份西瓜果盘可以浪费几十个西瓜,挖的都是中间最甜的瓜瓤,就取中间乒乓球大小的一块,他当然不会知道,他当然会喜欢。
 
谢慎行的手不自觉地追着钢笔,手掌半拢着他,问:“你多高呀?”
 
话声落地,谢慎行怔住了,这样柔声细语的语气,他有几年不曾说过了?
 
梁楚写:
 
一米八三。四个字特别特别大,占了半张纸。
 
然后在后面添上,再减六七个厘米,这几个字就小了很多了,梁楚踩了踩不喜欢的小字。
 
男人的声音越发颤抖:“我们可可睡觉,穿紧身内裤还是宽松内裤?”
 
梁楚如果有脸肯定红了,他想写里面小内裤外面大裤衩,但事实恰恰相反,犹豫了半分钟,还是为了取得谢慎行的信任选择说实话,梁楚写了很小的字:“不穿。”
 
临近傍晚了,夕阳的余晖映进来,谢慎行有很长一段时间是没有视觉和听觉的,他大脑混沌一片,梁楚在纸上画了个小麻雀,又看谢慎行,他都牺牲到这个地步了,谢慎行到底什么态度啊。
 
梁楚在纸上用力跳了两下,吸引他注意力,然后写:“如果我撒谎,就让我一辈子没有腹肌!”
 
熊猫说:“您这个誓发的好傻!”
 
梁楚很不满说:“腹肌对男人来说很重要的好吗?!”
 
谢慎行笑了,混沌的脑子终于清醒过来,他低低地说:“可可。”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有多了解他,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是他说话的语气,是他说话的风格,傻乎乎的,只有荆可会这样。老天爷终于开了眼,看到他有多可怜了么?
 
梁楚耳朵很灵的听到谢慎行说了什么,他点头想这就对了,要相信我的嘛。然后趁热打铁说:“那个,我要活过来了,你有个心理准备,不过我身体冻住了不能用,解冻融化了才能用……”
 
他没说完,被男人嘶哑的声音打断:“复活?”
 
梁楚在纸上打了个对勾,表示是的。
 
办公室的隔音效果很好,房间里静的吓人,谢慎行久久没有动静,梁楚不安看他,就见谢慎行出了一身汗,他动了动,才像是找回了双脚。谢慎行站了起来,双手近乎虔诚恭敬的捧起那只钢笔。
 
梁楚见他有动作,知道事儿成了,他飞快跑到谢慎行的衣扣上。谢慎行不知道他不在钢笔里了,眼睛锁着钢笔往外走,梁楚莫名心酸了一记,不知怎么的,他又继续回到钢笔里面待着。
 
开门的时候,秘书等在外面,看到谢慎行出来露出笑容,温声提醒:“谢总,十分钟后您有个……”
 
谢慎行恍若未闻,越过她快步往电梯的方向走去,像有什么急事,神色恍惚又郑重,甚至差点摔跤。精明干练的秘书一时哑住,她跟谢慎行六年,在她还是个小秘书时,这位年轻的上司稳重成熟,虽说不近人情了些,但好说还有个人模样,有一段时间他甚至是春风得意、满面笑容的,每天都像有喜事。
 
后来不知道遭遇了什么,耽搁许久没来公司,等再见到他时,一幅明显被打击的厉害的样子,性格也大变,话少得可怕,几年来克己慎行,大刀阔斧开疆扩土,严于律己苛刻到过分。私底下大家传他是机器人,没表情没感情。
 
这些年来,还不曾见过他这么失态,这么不体面过。
 
等她回过神来还有工作没汇报,谢总早就不见了。
 
来到公司大楼地下停车场,谢慎行提前走人也没通知司机,手里捧着钢笔腾不出手开车,男人放不下钢笔,对着车门像孩子一样无措。幸好司机来得及时,才没让他继续出丑,谢慎行像端着无价之宝,双臂平伸把梁楚端在手上。
 
他不敢跟他说话,一面想要即刻回到家里,一边又渴望时间就在这一刻静止,让他死在最幸福的时候。
 
梁楚叹服谢慎行小学生似的的姿势,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假的,他在他手心画了个丁老头。
 
从没想过回去的路这样漫长,回到别墅时谢慎行情绪稳定多了,至少他步伐平稳,保姆看到他早来还有些吃惊,谁都知道这个男人有多拼命,多苛待自己。谢慎行阔步走上二楼,放了一池温水,把荆可的身体抱进浴池里。
 
浴室里热气氤氲,梁楚踹了钢笔,投身到沐浴乳里,左摇右晃用压头碰了碰谢慎行的膝盖,让他知道他在这里。
 
安慰了一下谢慎行,梁楚迫不及待地蹲在浴池边缘,提心吊胆的看着自己的小叽叽,是不是给冻成冰棍了,化掉了还能用吗,真的很不放心。
 
谢慎行出神看着前方,他失去了思考能力,机械式的轻柔按摩手里的身体,从冻到僵硬到恢复柔软,他的皮肤依然富有弹性,神态安详,像在熟睡。
 
谢慎行一遍一遍自问,他在做梦吗,这是幻觉吗?
 
梁楚目不斜视,看到自己直挺挺的小命根子终于软趴趴了,躯体重现往日的光泽,他抬头想看谢慎行,是不是在占他们家小荆可的便宜,但沐浴乳直上直下的,不能自然地抬头弯腰,梁楚微微倾斜,有点困难地看他。
 
谢慎行老了许多,指的不是相貌,而是神态。他跪坐在这里,神色憔悴,像个久病的老人。既无助又惶惶。
 
梁楚看了片刻,又用压头撞他的小腿,暗示自己小命还在。谢慎行闭了闭眼睛,俯身在沐浴乳上亲吻,这一幕实在有够怪异,他贴了足有一分钟,才离开了。
 
梁楚想摸自己被亲的地方,可恶他没有手,梁楚扭头找熊猫,问他好了没有,怎么还不好啊。
 
熊猫挨了过来,低头在蛋壳上计算数值,挥爪说:“好了好了,回去吧。”
 
临到关头,梁楚反而有点拿不准了,压头转了一圈问:“怎么回去……就跟我到钢笔里去一样吗?可别弄错了。”
 
熊猫说:“对,悠着点,别跑到其他的大型家具里面,会出不来的。”
 
身体是容器,家具也是容器。
 
梁楚用力嗯了一声,浴池周围除了洗漱用品没别的,梁楚都给推开别误了他的大事,然后才慎重地跑来跑去,找个合适的角度,瞄准自己的身体,喊一二三,扑了进去。
 
附身很顺利,几乎是立刻有了知觉,周围被融融热水包围着,浑身暖洋洋的,丧失的五感也都归位了,鼻畔有沐浴乳的清香。
 
谢慎行看到他鼻子皱了皱,睁开眼睛眨一眨,飞快捂住了下面,朝他弯出一对小月牙,没心肺的笑。谢慎行动作顿住,额头全是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浴池里。
 
第89章
 
谢慎行手还扶在他身上,一言不发,定定看着他。
 
梁楚从回来到现在没见过正常版本的谢慎行了,不管是钢笔还是苹果,看到的都是巨人版。谢慎行看了他很久,梁楚侧头干咳,他赤身裸体在男人眼里,有些不自在,反身挤了一手沐浴乳,小声说:“我现在好了,我自己洗吧。”
 
谢慎行喑哑道:“我帮你。”
 
谢慎行托起来他,手掌抚摸他温热的皮肤,像对待珍贵的易碎品,温柔到小心翼翼。
 
谢慎行一直没有说话,梁楚配合地抬胳膊抬腿,仰头看天花板,感觉洗了一个小时还没好,就觉得谢慎行啰嗦又磨蹭。可他看看这个男人,什么也抱怨不出来。
 
梁楚低头看着水面,心里很难过,他看不得谢慎行这个样子。
 
洗好了,谢慎行连浴巾也没拿,身上还穿着大衣,谢慎行解了扣子,把裸体的梁楚裹了抱出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梁楚忐忑在床上坐着,忽然发现事情这么顺利也不是好事,如果谢慎行问他这四年干嘛去了,或者怎么会死而复生,他怎么解释哦。而且谢慎行还威胁他,让他等着什么的,梁楚记得清楚着呢,他感到心虚,不敢触谢慎行的霉头,特别乖巧坐着。
 
但谢慎行什么也没说,他失神看他,看到梁楚黑溜溜的眼睛重新焕发出了光彩,盘腿坐在床上,握着自己脚丫看他,大气不出。
 
谢慎行捏他的脸:“今天怎么这么乖。”
 
梁楚疑惑看他,这个语气这个话,听起来他们像是从来没有分别过。
 
梁楚老老实实说:“我怕你生气。”
 
谢慎行在他旁边坐着,低着头和他平视,梁楚吞了吞口水,小声恐吓:“我告诉你……要以和为贵,你如果欺负人,老天爷会不高兴的,然后把你发际线往后挪十厘米,变成秃子,再送你一对F杯的胸,你的腹肌也会消失。”
 
“你高看我了。”
 
谢慎行红着眼眶,很快转过了头,没人知道翻云覆雨心狠手辣的谢氏老总也会这么没用,他无法抗拒他,中了毒似的。
 
梁楚抠脚心不知道说什么,谢慎行疲态尽显,比他还像个病人。想到他昨天根本没怎么睡,梁楚捂着肚子,问他:“晚上吃什么啊?”
 
谢慎行笑了笑看他:“可可想吃什么?”
 
梁楚说我看看有什么好吃,低头找鞋穿,一弯腰他愣住,居然真的有他尺码的拖鞋,梁楚还没穿进去,被男人打横抱了起来,谢慎行用外套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连脸也遮住了,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灵动的眼睛,还有一双白嫩嫩的脚丫在臂弯荡啊荡的。
 
梁楚在他怀里打滚要跳下来,想说我能走的,扒着谢慎行手臂看地面,谢慎行知道他的意图,没说话,却把他搂得更紧了。梁楚想到男人微红的眼睛,迟疑地放弃挣扎。就算被公主抱了也不影响他的男人威风的。
 
谢慎行把他放在沙发上,梁楚屈腿坐起来,把捂住脸的外套往下拉,东张西望看客厅。谢慎行竖起衣领,让他继续挡住脸,低声说:“一会就好,听话。”
 
荆可死去四年,他躺在那里,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他再难以接受也无法否认这是事实。一个人起死回生,会引起多大的风潮?而他已决定不管荆可是人是鬼,都一路护到底了,但现在荆可不适合见人。别墅里的保姆和保镖都见过他,保镖守在外面没有吩咐不会进来,但谢慎行仍然连夜辞退了所有佣人,并且是即刻就走。
 
很快家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慎行坐他旁边,一手虚拢他的腰,梁楚趴沙发背上,看着佣人满脸茫然的走出大门。
 
熊猫爬不上来沙发,坐地板上说:“谢慎行唱的哪一出啊?”
 
梁楚郁闷地说:“那些人是以前的保姆,都怪你,死就是死活就是活,现在叫什么事儿啊,我以后怎么见人?”
 
熊猫说:“碍我什么事,您要怪就怪褚行,褚行是老板,我建议投诉他!”
 
梁楚唉声叹气,现在怎么办呢。
 
等人走干净了,谢慎行才让他露脸,问:“想好吃什么了吗?”
 
梁楚随口说:“吃火锅。”
 
谢慎行目光深沉,辛辣刺激不适合他,拒绝他:“明天再吃,现在喝粥好不好?”
 
梁楚随便点了点头,他不在乎吃什么,就想着早吃了早睡了,谢慎行疲劳过度,脸色真的好难看,他需要休息。
 
定好了菜目,谢慎行没怎么动,侧头看他,放轻声音诱哄:“要不要旁观?”
 
男人幼稚的威胁:“不然我会放洋葱哦。”
 
梁楚很乖的点头,他不喜欢吃洋葱。谢慎行笑了,又想亲他,等到凑过来了又顿住,苦涩摇头,领着他进厨房。
 
别墅里食材丰富,谢慎行拿出许多材料,看起来要做那种特别复杂炖很长时间的肉粥,梁楚忙让他省了,随便吃点就可以了。
 
最后做了四菜两汤,甜甜的糯米粥,梁楚吃到熟悉的味道差点吃出眼泪来,谢慎行没怎么动筷子,出神看他,梁楚就给他夹菜,谢慎行很听话,他夹过来的菜倒是一点不剩的吃了。
 
没人伺候,做饭洗碗都得自己来,谢慎行端着碗筷看他,梁楚自觉站起来跟他身后,帮忙把餐具放进洗碗机。家里有保姆,机器用得少,谢慎行也不会使,两人对着头研究一会才搞定。
 
吃饱了喝足了,该上床睡觉了,梁楚忐忑,回到卧室的时候把熊猫留在客厅:“我今天晚上要加班,你自己玩吧。”
 
熊猫让他把自己放在茶几上,打开电视,再多弄一点吃的来:“再见。”
 
梁楚深呼吸,做好了准备,刷好牙趴在床上等着,不管谢慎行要的多凶,他就舍命奉陪了!
 
但他在自作多情,谢慎行直到睡觉也没再动他,临睡前端了杯鲜奶给他喝了,接过杯子立在床边彬彬有礼问:“我可以睡这儿吗?”
 
梁楚瞳孔放大了,不敢相信,眼前这位是谢慎行吗?
 
梁楚犹豫几秒,试探说:“不、不可以?”
 
谢慎行沉吟片刻,还是躺了下来:“没别的房间,您将就一下。”
 
梁楚心里哼了一声,早知道会这样,请问他的意见,然后又不听他的,那你干嘛问我。
 
他还以为谢慎行是假正经,然而不止是那晚,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谢慎行都恪守君子本分,不越雷池一步。可他也不上班了,话筒撂在桌上,手机关机,与世隔绝,就在家里盯着他。
 
梁楚感到奇怪,在浴室磨磨蹭蹭照镜子,掐掐脸,拍拍屁股,问熊猫我不帅了吗?
 
不然谢慎行怎么看他跟看一根棒槌似的,完全坐怀不乱。
 
熊猫慢吞吞说:“您本来就不帅。”
 
梁楚垂头丧气,甚至没心情跟他生气了,难道谢慎行憋坏了吗,直接变成性冷淡了!说起来他提心吊胆好多个晚上,每个晚上都有做好准备,结果谢慎行变成了柳下惠!导致他现在居然觉得好像有一点点的欲求不满,难道他们以后再也不会有性生活了吗?!
 
话说谢慎行如果不行了,梁楚背对熊猫,拨了拨自己的小梁楚,他还是很行的呀,没有冻坏!
 
一定不是我的问题……我是天下第一帅,梁楚自言自语,肯定是谢慎行瞎掉了!
 
梁楚抓了抓头,实在想不通,他转身出去,打开门没刹住脚撞到硬邦邦的胸膛,谢慎行像个大号的幽灵站在门口,不知来了多久。梁楚哎哟叫出来,谢慎行紧张地扶他一把,低头检查他的鼻子,哑声说抱歉。
 
梁楚看了他好一会,小声说你不用这么客气的。
 
谢慎行闭门在家,他撂了挑子罢工,公司失了主心骨,可想而知有多混乱。公司催命似的打到保镖管家的手机,可谁也不敢进来传话,在门外叹气徘徊。
 
梁楚好几次看到外面的身影,他找到帽子和口罩戴上,再加一副墨镜,主动提出和谢慎行一块去公司。
 
谢慎行这才打起精神来,虽然仍不去上班。他让助理把文件送到家里,大事儿开视频会议。谢慎行像个没断奶的孩子,处理工作的时候梁楚在沙发上翘着腿看漫画,谢慎行隔几分钟就要抬头看看他,丝毫不能专注,他连眨眼也很小心,生怕眨个眼的功夫人就没了。
 
他不能让梁楚离开他的视线,像是在做一场奢侈的美梦,只要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才能纾解多年的痛苦,才能确定他的宝贝是真的。
 
谢慎行不再拼命工作,休息时间充足,梁楚看在眼里,然而谢慎行的精神状态依然糟糕。
 
他每天早上醒来,两人中间都规矩的隔着一段距离,谢慎行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睡得好好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可梁楚很难受,坐起来活动筋骨,手脚像是被箍了一夜,因为无法活动、血液不通,每个部位都叫嚣酸痛。
 
直到由此半夜醒来,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始终压着,呼吸也不顺畅,梁楚睁开眼睛,醒在男人的怀里。
 
他颈窝埋着谢慎行的脸,男人在他身上拱来拱去,呼吸吐在他皮肤上,紧紧抱着他,嘟嘟囔囔叫可可,接着又是一堆废话,听不清他咕哝了些什么。他说着说着咬他的锁骨,动作克制极了,明显不想吵醒他,腿上也有东西精神的顶着他,粗长灼热勃勃生机。梁楚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放软了身体假装熟睡,剩下的那半夜,他收到了谢慎行很多吻,每隔十多分钟,谢慎行都会不放心地用力搂一下,确定他是不是还在。
 
梁楚甚至分不清谢慎行是整夜没睡,还是睡着了又被惊醒。
 
天快明了,谢慎行放开他让他自己睡,梁楚哭笑不得,装作翻了个身,压住湿掉的枕角。
 
大概知道谢慎行有心结,一天都提不起精神,反复思考这件事。谢慎行停了笔注视他,发现梁楚的情绪低落,皱着眉毛反思,什么事让他不高兴。
 
没想出所以然,事实上他越来越猜不准他的心思,自从醒来以后,他前所未有的软乖,以前明明最讨厌被约束,管他稍微严一点就要尥蹶子,满脸不乐意。现在拘着他在书房作陪,他也待得住,没见有什么怨言。出门拿点东西,也会提前跟他说一声。
 
这还是那个任性霸道给他气受的小霸王吗?
 
梁楚在地上摊开一大本画册,拄着下巴出神,画册精美不伤眼睛,就是字大,快赶上熊猫眼睛大了,他个儿小,看一格往下面爬一段,终于看完了,悄摸回头,谢慎行在书桌后面正看着这边,他叹气,用头撞梁楚的手背:“看完了,翻页翻页。”
 
“我忙着呢。”梁楚心说该拿谢慎行怎么办呢。
 
熊猫坐漫画的小人头上,叹了口气:“我倒是想自己翻,可谁让您身上长了对眼珠子呢。”
 
梁楚给他这个形容弄出一身鸡皮:“什么?”
 
熊猫努努下巴:“谢慎行真烦人,老往这边看,打扰我看书,我都没办法翻页了!”
 
梁楚转过头,撞上谢慎行微笑的眼睛。
 
熊猫说:“要不然,您往这边挪挪,别让谢慎行看到,我自己就能翻了!”
 
他们现在靠着沙发坐着,梁楚若有所思,提着画册站起来,熊猫正踩在上面,坐了滑坡似的往下掉,眼疾手快抓住了线圈在半空晃悠:“干嘛呀您!”
 
梁楚严肃的说:“我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要把谢慎行迷倒!
 
梁楚挨书桌近了点,方便他待会发挥魅力的时候看得更清楚,又四下看看,在窗边找了个光线好的位置,然后翻来覆去的摆姿势。
 
这个姿势,是必要营造出一副我不是故意的、我很帅快来亲我吧的效果来,梁楚从趴着到躺着,正面谢慎行侧对谢慎行,挨个试了一遍,最后选了贵妃醉卧的姿势,手撑着头,午后的阳光懒洋洋撒在他身上,梁楚自己看了看,感觉特别岁月静好,最后把熊猫摆在前面,说谢慎行要是看我了你跟我说。
 
熊猫说我不要,我要看漫画。
 
梁楚把他拨拉到一边说你要不要,你不要别说漫画了连饭也没得吃了把你关到铅笔盒里。
 
熊猫委屈的坐地板上生气。
 
梁楚保持姿势,过了会,熊猫说看您了看您了!
 
梁楚立刻装作认真看书凡事勿扰的模样来,过了两分钟,又装出一副我是无意的我就随便看看的表情看谢慎行,发现人家早不理他了。
 
熊猫说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活该。
 
梁楚郁闷地揉他脑袋,我没把谢慎行迷倒吗?!不可能啊,明明就很帅!
 
梁楚挠挠头,到现在,他其实也还摸不清男人喜欢的类型。他没讨好过傅则生,从来都是遵循自己的本能和喜欢,而傅则生好像也一直很吃他这一套。
 
他也不贵妃了,爬起来找个舒服的姿势,等到谢慎行再看他的时候,梁楚就赶快做了两个俯卧撑。
 
一下午的时间,梁楚小学生表演一般,展现了自己岁月静好的一面,身体强壮的一面,还玩了会地图展现自己聪明睿智的一面,等到四点多钟忙完了,两人一块下楼,梁楚抢着走在前面,把自己小内裤扒出来露了半条边,展示自己充满诱惑潇洒不羁的一面……
 
做晚饭的时候,梁楚跟谢慎行身后晃啊晃,谢慎行让他晃得眼晕,削了颗土豆朝他招手:“可可。”
 
梁楚小狗似的颠颠跑过来,脸蛋红扑扑,打量周围,厨房啊,在哪里做比较好啊。
 
然后谢慎行就把他腰带勒紧了,拍拍他后背:“玩去吧。”
 
梁楚登时一脸怨念。
 
等到睡觉时分,梁楚还生闷气,趴在床上装睡,谢慎行把他身体扳过来,他趴着睡,醒了总会觉得胸口闷痛。梁楚顺势打滚,滚进谢慎行怀里,男人身材高大,可以把他整个的抱在怀里,周围是熟悉到让他安心的气息,梁楚报复性的一口咬在他胸口,谢慎行闷哼一声,梁楚放开他,小舌头舔了舔,男人几乎是立刻乱了呼吸,下面硬邦邦的指着他。
 
梁楚冷哼,谢慎行明明就是有欲望的,装什么装。他火上浇油,仰起头对着谢慎行的喉结吐气,像是很轻很轻的亲吻。谢慎行差点把持不住,用力握着他的肩胛骨,像是要把他推开,又像是要挨得更紧,最好把他揉进他的身体里,就此化为一体。
 
谢慎行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梁楚红着脸,手伸进谢慎行下摆要往上钻,小嘴喘个不停,发出诱人的喘息声。谢慎行呼吸越发粗重,抓住他作乱的手,梁楚疑惑看他,他有反应了。
 
谢慎行把梁楚从怀里剥出来,看着他活色生香的小祸水,眸色深到吓人,天知道他多想要他,忍得多辛苦,还敢来撩拨。
 
梁楚红着眼睛红着脸看他,谢慎行摇摇头,认命一般长长叹了口气,用力拥抱他,力气大到梁楚以为自己要碎在他怀里。
 
谢慎行把他铺在床上,吮弄他的身体,熟练地在他身上点火,快感席卷全身,梁楚舒服地想流泪,谢慎行唇舌一路往下,含住他的小东西,慢条斯理伺候他。几个深喉梁楚很快出来了,眼前白茫茫一片。
 
谢慎行痛快吞了他的液体,起身到浴室冲洗降温。
 
梁楚慢慢回过神来,难以置信看着浴室方向,他坐起来气得锤床,反了他了,他都做到这一步了!怎么还不开窍呢?!难道非得说我要做你跟我做现在马上,他才听得懂吗?!
 
一连几个晚上,谢慎行都装的像个大尾巴狼,他想要了就手嘴并上让他解决,等到真刀实枪的时候,他又跟演戏似的,楚汉界限分得清清楚楚,绝不越线。
 
过了一周,梁楚终于忍不住了,谢慎行别想再装傻卖呆,他还就撕破这张脸了。
 
等磨人的唇齿又想故技重施的时候,梁楚踢着腿把谢慎行踹开,反身骑在他身上,呲着牙小狼狗一样在他身上啃来啃去。两人靠在床边,谢慎行扶着他防备朝他摔下去,又一用力把他反压在床上,梁楚喘着粗气儿瞪他,谢慎行握紧他的腰,嘶哑问:“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梁楚咬着牙发狠:“强女干你!”
 
谢慎行垂着眼睛,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沉默足有几分钟,他说:“荆可你想让我下地狱吗?”
 
梁楚怔住,谢慎行从他身上起来,他好像不能再多看他,一眼,深呼吸几次平复悸动,又往浴室走,梁楚从床上爬起来,大声说:“你再走一步试试!”
 
梁楚胸脯剧烈起伏,听出他说话带着哭腔,谢慎行忍不住了,转身看他,看到他红通通的眼睛,谢慎行什么也无法再想,就想百依百顺,怎么都行,要他的命也双手奉上了,只求他别哭。
 
梁楚气到不行,指着他说:“快给我过来,过来坐下!”
 
谢慎行哑声喊他:“可可。”
 
梁楚举起枕头,往谢慎行头上砸:“可什么可,叫大哥哥!”
 
谢慎行接住枕头无奈看他,梁楚在床上继续跳脚:“你给我过来!给我坐下!别让我说第三遍!”
 
谢慎行看着他在床角跳来跳去,眼皮直跳,三两步走过来围住床沿,考虑换更厚的地毯,他多怕他摔下床啊。
 
梁楚急促呼吸,往后面退了两步,说:“给我坐!”
 
谢慎行坐了,微微弯腰掩饰,胯下鼓起一大包。
 
看他言听计从,梁楚很满意,更助长了他的气焰,梁楚居高临下指着男人说:“脱衣服,脱!衬衫脱掉!”
 
谢慎行不为所动,梁楚不耐烦:“要我帮你吗?”
 
谢慎行目光定定看他,只好一粒一粒解扣子,梁楚叉着腰,催促:“快点!属乌龟的呐?”
 
谢慎行苦笑,脱掉衬衫,露出宽厚结实的胸膛。
 
梁楚哼了一声,继续骂他:“你是驴呐,打一鞭子走一步,裤子,脱掉!”
 
谢慎行声音喑哑:“别闹了,可可听话。”
 
梁楚嗤笑:“谁跟你闹了,给我脱了!”
 
谢慎行心神终于被他扰乱,抬起眼睛,看他气到红热的小脸,抿着嘴唇可怜又倔强,他知道自己有多危险吗?
 
他收起尖牙利爪露出温软肚腹,把他圈在怀里好生对待,顾忌着之前他有多要死要活,不敢再欺负他,他怎么就不知道收敛惜福。再见到他以后,脑海里早不知道翻来覆去把他收拾过多少回了,只是装出来的风平浪静,没人知道他忍得多辛苦,现在哪里受得住他的挑衅。
 
看他不动,梁楚说了声好,捋起袖子自己上,两腿分开又骑他身上,动手拆他的皮带。谢慎行倒吸口气,理智的弦终于彻底崩断,谢慎行控住他胸骨,低哑说了一句,你自找的。
 
第二天谢慎行没管工作,等着他醒,梁楚直到过了晌午才睁开眼睛,没什么力气的模样,谢慎行端着水问他:“可可,很难受?”
 
梁楚迟钝地眨了眨眼睛,简单说:“嗯。”
 
谢慎行愧疚地吻他的嘴巴,昨天实在没控制住。
 
梁楚就着他手喝了点水,眼神涣散,咂咂嘴说:“还挺爽的。”
 
谢慎行不作声,把他抱在怀里一下一下亲他。
 
梁楚皱眉说:“偶尔一次就可以了,不要经常这样,你太多了。”
 
谢慎行笑了笑没说话,这谁控制得住。
 
梁楚闭上眼睛,睡意沉沉:“好累,累死我啦。”
 
他又睡了。
 
事情似乎得到了圆满解决,可梁楚莫名觉得并没有这么简单,不然为什么这个世界还是完整存在,只不过表面粉饰太平了。谢慎行还是会看着他出神,数次欲言又止,但近乡情怯,越是渴望越是却步,然而这个问题太过于至关重要,谢慎行最终没忍住,在用完晚餐后,人高马大的男人状若无意的,羞涩紧张的,问他你说的我爱你是真的吗?
 
那天晚上谢慎行发了疯似的问他喜欢他吗,这个男人甚至连爱也不敢提,梁楚心一下就酸了,俯在他耳边说我爱你。结果他就倒了大霉,这三个字无异于是一针催情剂,他差点断气。
 
梁楚吃了一勺冰淇淋,漫不经心答,是真的啊。
 
谢慎行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极缓慢地转头,抱他在怀里,慢慢收紧力道,那势头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梁楚肺部的空气被挤光了,屏住呼吸坚持了半分钟:“呼吸……吸不上气了……”
 
事情似乎得到了圆满解决,可梁楚莫名觉得并没有这么简单,不然为什么这个世界还是完整存在,只不过表面粉饰太平了。谢慎行还是会看着他出神,数次欲言又止,但近乡情怯,越是渴望越是却步,然而这个问题太过于至关重要,谢慎行最终没忍住,在用完晚餐后,人高马大的男人状若无意的,羞涩紧张的,问他你说的我爱你是真的吗?
 
那天晚上谢慎行发了疯似的问他喜欢他吗,这个男人甚至连爱也不敢提,梁楚心一下就酸了,俯在他耳边说我爱你。结果他就倒了大霉,这三个字无异于是一针催情剂,他差点断气。
 
梁楚吃了一勺冰淇淋,漫不经心答,是真的啊。
 
谢慎行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极缓慢地转头,抱他在怀里,慢慢收紧力道,那势头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梁楚肺部的空气被挤光了,屏住呼吸坚持了半分钟:“呼吸……吸不上气了……”
 
谢慎行放开他,额头抵在他肩头,低声道:“你不知道这四年来,我有多恨你。”
 
可眼前却浮现你的笑容。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梁楚像是在他心口乱跳的刺猬,每一下都扎得他那么疼。
 
万幸老天爷对他不薄,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终于把他送回他身边。
 
梁楚坐沙发上,拍拍谢慎行的后背,等他情绪恢复平静,沉默片刻,梁楚试探着说:“如果以前,你愿意好好说话,你会更招人喜欢的。”
 
谢慎行长舒一口气,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气氛沉静,谢慎行低不可闻,说:“可可,我留不住你。”
 
梁楚抱着抱枕看他。
 
谢慎行笑得苦涩,许久之后,轻声说:“我没什么办法,没什么可以给你,你什么也不缺,不缺钱,不缺人喜欢,你很洒脱。我对你这点好,我手里这些微不足道的砝码你看不上,你决心要离开,我留不住。”
 
除了关着你我没别的办法,对自己更没信心。
 
梁楚过了半天,透过谢慎行的脸庞看到了傅则生,他不止在问谢慎行,同样在问傅则生。
 
谢慎行不止在回答荆可,也在回答梁楚。
 
梁楚笑了:“谁说没有的,不是有你嘛,所以我回来了。”
 
谢慎行心头一震,动容看他,梁楚捧起他的脸,凑过来在男人唇角亲了一口。
 
与此同时,周围的家具装潢扭曲变形,化作片片飞灰,谢慎行的脸上没有意外和惊慌,梁楚也微笑和他道别。闯过这一难,再闯过一关,他终将会和深爱的人再次相见。
 
第90章
 
梁楚被贺长东撵出来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从卧室洗手间无中生有出来,周围一打量,发现格局挺熟悉,但布置装修硬是没认出来。梁楚对着镜子打量自己,是孟冬冬的眉眼,他开口说话,是孟冬冬的声音。
 
“这是哪儿啊。”
 
熊猫也说:“挺眼熟的,但不认识。”
 
梁楚就开那道通往真相的大门,打开了发现就是他和贺长东的那座公寓,摆设依旧,人不在这儿。
 
梁楚沉住了气,往外迈了一步,脑海里飞快转出一套解决方案来。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然后敲门,假装是从外面回来的,等到贺长东问他干嘛去了,他就说扔垃圾去了。当然了,贺长东肯定是不信的,然后他就说这段时间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啊,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咬死了不松口,到那个时候拼的就是毅力,相信贺长东一定会被他洗脑的。
 
可惜他运气不太好,才走到门口,就听到转门的声音。
 
梁楚哆嗦一下,好险没迎上去打个照面,再往别处跑已经来不及,他眼疾手快躲到门后,还没站稳门就开了。千钧一发的那一刻,梁楚满脑子都是这门关上他就露馅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既然门关上会被发现,那就不要关!然后拽住了门把手。
 
门那边的人感受到了阻力,梁楚还没反应过来呢,眼前黑影袭来,高大的男性躯体逼近,紧接着他喘不上来气,脖子被死死卡住了。
 
梁楚知道贺长东身手一向好,却没想到他这样快。
 
贺长东手下得重,他呼吸不顺,抻着脖子咳嗽。
 
万籁俱静。
 
看清眼前人的脸,贺长东几乎眩晕,力道不自觉放晕了,手还扶在他的要害,感受他充满活力的动脉一下一下鼓动他的手指。深邃犀利的目光看了他很长时间,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恍惚喊他:“孟冬冬。”
 
梁楚说:“嗯!好久不见,你身体还好吗?”
 
贺长东身体晃了晃,梁楚的眼皮也跟着跳了跳,贺长东的表情他很熟悉,前不久刚在谢慎行脸上看到过,垂着眼睛,耷拉着脸,对什么也不太感兴趣的模样,冷漠萧索。
 
贺长东逼看他的眼睛,放开了他,梁楚一回生二回熟,可面对这样的表情还是很难活泼起来,就在他面前站军姿,站成一根老实巴交的柱子。
 
贺长东找回了声音,问他:“你怎么会回来?”
 
梁楚拣好听的说:“我想你了,我就来了。”
 
贺长东不为所动,又问:“你去哪里了?”
 
梁楚答不出来,讷讷的,左脚碰右脚。
 
贺长东声音扬高了:“问你话呢!哑巴了?!”
 
简直就是在逼供,熊猫藏他衣服里:“妈的好凶……怼他怼他!”
 
梁楚给贺长东吼了个哆嗦,不乐意撇嘴,他不怕的,贺长东跟傅则生一样,都是纸糊的老虎。他抬头看他,小声说:“我被怪物抓走了,那个怪物长得又丑又吓人,人猿金刚那么高,浑身都是毛,一对黑眼圈,四只白爪子,长得像熊猫,还有一对兔子的大板牙……”
 
熊猫越听越不对,在他兜里蹬爪:“说谁呢说谁呢!我才不是那样!”
 
梁楚说你就牺牲一下吧,再说我也没说错,就是你让我走的。
 
熊猫说我指的是我没有那么丑!
 
但他得罪了熊猫,贺长东也没被他的幽默取悦,男人神色十分冷淡,许久才说:“孟冬冬,你不信任我。”
 
梁楚哑住了。不是不信任,可他怎么解释?
 
贺长东说他:“你以为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然后梁楚就被拎起来,扔出去了。
 
梁楚哪儿敢真走啊,堵门外按门铃,听着叮咚叮铃声,梁楚贴着门哀求:“你生气了吗,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有苦衷的,你给我机会补偿你嘛。”
 
“东东,东方红的东,我是冬冬哎,冬天的冬……你不喜欢我了吗?你让我去哪里呀。”
 
“长这么大块头,气量也大点嘛,我真的知错啦。”
 
梁楚胡天侃地,贫了一通,里面没有动静。
 
他泄气了,嗓子也有点哑,说话说多了感觉到渴,梁楚敲门说:“外面好冷啊,你给我件衣服好不好呀?”
 
还是没有人理,梁楚就想不对啊,不该是这样的。他还没想完,门忽然打开,厚实的黑色大衣劈头盖脸罩了下来,梁楚一脸惊喜,他哪里是真为了衣服,顶着门要往里冲,但终究力不如人,他一根汗毛还没进去呢,又给堵在外面了。
 
梁楚骂自己动作慢,然后穿了大衣,发现口袋沉沉的,随手摸,摸到瓶矿泉水。
 
看来贺长东是真生气了,梁楚摸摸肚子,在门口小狗似的徘徊了两圈,垂头丧气,夹着尾巴走了。
 
外面两分钟没动静,贺长东弯着腰,透过猫眼看他,看到那小东西满脸的沮丧,看了看又看了看电梯,再摸摸他的小肚子,扭头离开了。
 
这是饿了,贺长东一口气差点没把自己噎死,没长性的东西!就不能再坚持一会?!家里什么吃的没有!
 
他做深呼吸,强硬命令自己坐到沙发上,别追出去犯贱,然后打电话:“找人跟着他,再丢了提头来见吧!”
 
现在梁楚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他思考了一会,然后问熊猫你是不是和我有仇。
 
熊猫说您别含血喷人啊,我这身毛很不好洗的。
 
梁楚就很气,说:“你会不会挑时间地点啊?就不能把我放门口吗?”
 
熊猫说:“这真赖不着我,您自己没有心理准备,怪谁,从哪里走的就回哪里来,没毛病啊。”
 
梁楚说:“那谢慎行的时候,我怎么就在小别墅没在酒店,我明明从酒店走的。”
 
熊猫摊手:“您身体在别墅嘛。”
 
到黄昏了,散步的人多,梁楚看着熙熙攘攘的群众,叹气,话说他就是回来收拾烂摊子的吧,收好了一个又来一个,该怎么办呢。
 
想了半天没想出辙来,先吃点东西吧。这件大衣应该是贺长东外出穿的,随手扔给他,还带着浓郁的男人气息,里面有钱有卡,一应俱全,梁楚随便买点东西填饱肚子,又找酒店休息,以期明天再战。
 
他这一觉睡得长,睡得好,却不知有人在大写字台前坐了一夜。
 
灯是关着的,屋里昏昏暗暗,贺长东看着大屏幕,里面有个鬼鬼祟祟的小少年在翻他的墙,他打电话问保镖:“人去哪儿了?”
 
那边回:“吃了东西,找地方睡了,在荣盛酒店。”
 
“没心没肺!”贺长东放了心,摔掉电话。
 
他眼前有台画面,是那小东西第一次闯进他心里的时候,歪歪扭扭的翻墙,扑通掉了下来,在地上趴了好一会才缓过来。有那么一小会的时间,贺长东大脑空白,忘记了一切。
 
这两年来,他就差没把这座城市掘地三尺了,洗手间也是拆了重建,他靠什么活下来,就是这段短短的视频,每一帧他都揣摩过无数遍,只有沉迷在这里面,才能换来片刻的宁静,还能安慰自己有一点那小东西还在他身边的感觉。
 
然而这种快乐是奢侈而短暂的,等他从梦里醒来,会觉得更加空茫,心里缺了一块。
 
贺长东用力摩挲僵木的手指,等回过神来时,东方已透出鱼肚白。
 
梁楚这两天也过得不好,他没碰过这样的钉子,想到男人冷漠伤心的脸,梁楚说不出话来。他去哪里了,难道说这个世界是假的吗?
 
梁楚除了吃饭就是在房间待着,连他的水饺店也顾不上视察,跟熊猫商量说怎么办。
 
熊猫说:“认错!写检讨!”
 
梁楚咬着笔头,怎么写呢,是简短有力说我错了,还是字越多越有诚意,先把贺长东夸一顿,夸八千字,夸得他天上有地上无飘飘然不知所以了,可能就忘了生气这事儿了。
 
熊猫一阵见血指出错误:“您以为贺长东是您吗?”
 
结果他的检讨书才开了个头,贺长东,你好,我是孟冬冬。
 
两天后的傍晚,门被敲响了,梁楚放了笔,想着我没点什么外卖服务啊,他去开门,看到贺长东跟一座不可翻越的小山似的堵在门口。
 
梁楚哑巴了,不等他开口说话,男人拎小鸡一般拎着他往外走,被提溜的一路他也不敢说什么,上了车,贺长东坐在座位上,喘气喘得像头牛,好像随时会暴起杀人。
 
梁楚抱着熊猫瑟瑟发抖,回到家,贺长东又把他一路拎到楼上扔沙发里,指着鼻子骂他:“外面好玩吗?!”
 
梁楚赶紧摇头。
 
贺长东恶声恶气:“想造反啊你?!”
 
“你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知不知道我是你什么人?”
 
“我贺长东想要什么人没有,哪儿配不上你了,你真以为我非你不可了?”
 
“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好狠的心呐,折磨我让你很得意是不是?”
 
梁楚不敢出声,觉得男人偏激了说得不对了,也就是很怂的摇摇头。
 
贺长东坐茶几上,严厉的眼神对上他无辜害怕的眼睛,小东西是让他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柔软的头发竖起了几绺,抱着枕头,睁着水润润的大眼睛看着他,莫名显得稚嫩脆弱。
 
贺长东鬼使神差问了句:“吃饭没有?”
 
梁楚摇了摇头,现在到吃晚饭的点了。
 
见他这样,贺长东满腔怒火发不出来,这时候他恨他太难养了,喂不胖养不壮,看着比两年前还瘦些——但这是错觉,纯属贺长东眼瞎,梁楚用的还是两年前的身体,一两肉没多没少。
 
贺长东就是心疼的下不去嘴,小东西怯生生的、娇滴滴的,像朵娇嫩的带着露水的玫瑰花,一揉就碎了。越是这样娇弱,他越是不能把他怎么样。明明这小兔崽子是个能跑会闹的。
 
贺长东做了几记深呼吸,起身拿了肉脯碳烤鱿鱼酸奶慕斯蛋糕,牛奶果汁,还有一小盘湘西腊肉来,扔沙发上,精神分裂了一样,一边骂他一边满意看他吃东西。
 
“架子摆的好大呐,我说不得你了是吗,哪条冤枉你了?”
 
“离家出走给谁看,你多大的人了!”
 
“你就没有想起过我?!”
 
梁楚一边挨骂一边含着片芝士,慢慢就吃不下了,可他吃得慢一点,贺长东声音就小一点,梁楚只好一直吃,让他撒气。
 
贺长东问他:“我哪里对不起你?”
 
贺长东看着他,也不眨眼睛,梁楚放下零食,确实是他的不对,谢慎行尚且有错失,贺长东却是没大错的,更没有对不起他,反而是三从四德,千随百顺。说到底,他才是那个谈恋爱谈一半就跑了的渣男。
 
贺长东疲惫地揉鼻根,缓缓说:“孟冬冬,你没把我放在眼里。”
 
这个罪名就太大了。梁楚看着贺长东,沉默蔓延,梁楚突然问:“几点了?”
 
贺长东抬手看表:“八点十分,你想做什么?”
 
梁楚一脸正经,夸奖他:“你这个表,走得真准!”
 
贺长东表情未变,他长得高大硬朗,有一副很宽厚的肩膀,顶天立地遮风挡雨。
 
梁楚看了他一会,直起身来,茶几离沙发不远,梁楚膝行过去,身体往前扑,贺长东下意识接住了他,梁楚抱着他的脖子:“这样呢。”
 
贺长东没防备他会这样,僵住了。
 
“我有那么好打发吗?”贺长东拥住他,闷闷说:“再抱一会。”
 
梁楚抽鼻子,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这个傻男人是有多好哄。
 
虽然没有再丢了风度修养吼他,贺长东看起来依然兴致缺缺,梁楚坐他腿上,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贺长东继续揉鼻根,不作声。
 
梁楚自顾自说:“从前有个大将军,大智者,叫楚梁……楚梁将军英雄盖世,手下有百万雄兵,广读圣贤书,所以这样的人,说的话一定很有道理的,他说,生气会变丑的……而且他错了,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贺长东不揉鼻根了,让他坐他腿上,扶着他腰看他。
 
“冬冬。”
 
梁楚点头表示听着呢。
 
贺长东往他嘴里塞了片蜜汁肉脯:“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你跟我说!不能全让我猜,我能半点不落的全猜到吗?总有我力不能及的时候,你不能不跟我商量,不声不响跑了是怎么回事,你嫌我死的慢是不是?”
 
梁楚觉得这话好像在哪儿听过,也不敢吃肉脯,就在嘴里含着,乖乖地答:“我记住了。”
 
贺长东还算满意,又问他:“两年了,到底跑哪儿去了?”
 
看来没有答案他不会罢休,梁楚想了想,说:“我说不清楚……不过你别急,很快你就会知道的。我去哪里也不要紧,要紧的是我……那什么,心在你这里,那我就走不远,早晚会回来的,嗯,而且我跟你保证,以后就算天大的事,我也会和你一起。”
 
男人微怔,脸有些红了,别过眼睛看盆栽。梁楚在心里想老子就是幕后大Boss。
 
过了会,贺长东才说:“小嘴很甜。”
 
梁楚说是的是的,不信的话你尝尝,真的很甜。
 
熊猫爪子捂眼,没眼看了。
 
贺长东毫不客气吻住了他,这个吻来的凶猛炙热,梁楚坐在他腰腹上,屁股下面有东西精神奕奕撑着他。两年没开荤,一个吻就让男人难以控制,火星燎原,贺长东托着他臀部站了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把他扔到床上压在身下,贺长东啄吻他的嘴巴,哑声问:“受委屈了吗?”
 
梁楚整个被罩在身下,成年男人的体重压得他只能小口呼吸,梁楚摇头。
 
贺长东神色温柔了些,继续问:“让人欺负了吗?”
 
梁楚笑了,说:“没有。”
 
贺长东端量他的颜色,分析他是否说谎,片刻后又开始亲他。
 
这两年来何止只有挂心的思念,还有满腔的不放心,生怕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了委屈哭泣,而他非但不能帮他讨回公道,甚至不会知情,这才是最让他不安愧疚的地方。
 
两年来的第一次,抛了他两年,他会让他知道下场。贺长东粗鲁侵犯,肆意放纵,汗水滴在他身上,把他灌了个满,床单则被他自己的液体弄到黏腻濡湿,梁楚两腿颤颤,别说求饶,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不时会痉挛一下,直到失去所有意识,是上天赐予的解脱。
 
那以后的几天梁楚都下不来床,腰酸腿软,两条腿哆哆嗦嗦合不拢,别说走路,他连躺着都难受。把人折腾成这样,贺长东照顾的细致周到,却没有半点内疚,声音喑哑说他:“我想了很多方法,等你回来了怎么收拾你,算你识相,没让我白想,日子还长着呢。”
 
梁楚开始认真思考要不然同归于尽算了。
 
哄贺长东高兴的办法很简单,陪着他,看着他,跟他说话,当养一只大型的宠物。不愧是一脉同宗,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贺长东走了谢慎行的老路,像条大型犬似的一刻也离不开他,梁楚就让他跟着,时不时让他亲一下,算是喂狗粮,这样贺长东就能安分一会。
 
谢慎行的毛病是心结,贺长东的毛病是安全感。
 
过了一年多,又是秋冬季节,梁楚躺床上捧着ipad看电影,贺长东把他吃了一半的零食拿走了,抱他在怀里一块看,一边揉他吃撑了还在吃的肚子。梁楚抗议,悄悄拿他心爱的奶酪,贺长东捉住他的手:“再吃牙齿坏掉了!”
 
梁楚抽回手,侧头看他,贺长东看着电影画面,并没有发现他在注视他。
 
这是贺长东爱他的样子,也是傅则生爱他的样子。
 
梁楚笑着想吻他的脸,谁知在他即将碰上去的时候,贺长东猛地转过头,眼里有笑意,梁楚投怀送抱碰到他的嘴唇。贺长东反吻过来,舔他的鼻尖:“偷袭我呀?被抓住了吧。”
 
这一夜是短暂的一夜。
 
梁楚被簌簌的风声吵醒,他睁开眼睛,眼前都是枯树杂草,撑起身体张望,面前两座石狮,中间拱着两扇巍峨气派的朱漆大门,视线往上移,上面吊着两盏红灯笼。
 
梁楚团在地上发愣,熊猫爬到他身上,说:“这是最后一个世界了。”
 
梁楚迟钝地点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表示知道。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来到了尽头。
 
梁楚从地上爬起来,心情愉快,他把谢慎行哄得很好了,把贺长东哄得很好了,他们是傅则生的一部分。傅则生一定愿意跟他回家的。
 
地上有绿草红花,随风摇曳生机勃勃,梁楚随手摘了一把野花,熊猫摘了几根野草,花花草草齐全了,绑成一束鲜花,梁楚捧着走了出去,脚步轻快,他很高兴,甚至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傅则生。
 
这会儿旭日东升,房门一推就开了,一人一熊穿过桃花朵朵的前院,踩着阳光来到正堂,正堂没人,梁楚也不着急,哼着歌挨个房间找,最后在书房找到傅则生。
 
晨光轻轻巧巧洒了满屋,男人执手倒茶,到底久经沙场,看到他时也很平静。
 
梁楚咂咂嘴,觉着不对味,按他想象的傅则生该喜不自胜乐不可支笑成羊癫疯,像初次约会的少女望眼欲穿地等他。不过也没关系。
 
两人都没说话,梁楚脚尖抵着门槛看他,率先说:“你是沈云淮还是傅则生?”
 
男人放下茶壶,微笑道:“有区别吗?”
 
梁楚抿唇笑,开步走了进去,把手里五颜六色的小花铺在桌上,梁楚说:“那你还傻愣着喝什么茶,快收拾收拾小包袱,跟我回去吧。”
 
傅则生沉默好一会:“你来找我吗,谢谢你了。”
 
梁楚没防备他这个反应,愣了一下,在八仙椅上坐了,端过他的茶来喝,茶香袭人,是好茶,梁楚抿了口,才睁大眼睛看他。不然呢,不是来找你的难道我是踏春旅游的吗?
 
傅则生穿着素色长衫,自言自语一般说:“谢谢你关心我,我很高兴。”
 
梁楚没说话,看他卖什么关子。
 
傅则生含笑看他:“回家去吧,我很好,不必管我。”
 
梁楚动作终于停住了,不解看他。
 
傅则生心头颤抖,他的脸色不太好,大眼睛汪着春水,是他经常会有的眼神,单纯无辜,没有防备的诱惑,很依赖他的模样。有时候,不忍心破坏这份傻乎乎,他含在嘴里也怕他化了;有时也是一阵强力春药,让人有施暴让他哭泣的念头。
 
傅则生痛苦地闭上眼睛,统统压抑住了,再睁眼时笑得温柔。
 
梁楚反应了一会,终于想明白他在说什么话:“你不跟我一起走吗,又怎么了,你就非要一直待在这里?你又不出去见人,这里有什么好的!”
 
傅则生讶然,揣着小心道:“你听谁的谣言?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你走你的,不用理会我,我怎会寻短。楚楚,你自由了,如果你愿意,我可能还有幸参加你的婚礼,看你儿孙满堂呢。”
 
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来,梁楚难以置信看他,傅则生疯了吗,不然他为什么说疯话?
 
梁楚站身起来,说话变得不客气:“你什么意思,我结什么婚什么什么儿孙满堂,跟谁?哦……您是不是打算安排给我一个女人,不止摆布我的人生,也摆布别人的,你眼里还有人权吗?!”
 
傅则生敛了笑容,神色依然温和,仿佛是对着撒泼胡闹的孩子:“多个人把关总是好的。”
 
梁楚一下给镇住,差点被这几个字活活噎死,气就上来了,傅则生这是什么意思,他和谢慎行相处的很好,和贺长东相处的很好,怎么到了正主这儿还是横竖说不通呢?让他走走走是几个意思,到这时候了还提结婚?
 
梁楚把茶杯撂在桌上,溅出几滴茶水,撑着桌子问:“你在想什么啊……为什么?我来这里是为了谁你心里没数吗?你给我说清楚了!你记不记得之前的事情,谢慎行和贺长东,有印象吗?”
 
傅则生许久才颔首,脸上惨淡:“是我。”
 
梁楚看他实在不对劲,更迷糊了:“你既然都知道,还在这儿跟我闹什么?”
 
傅则生反复斟酌,才敢重新开口,他说:“你不必来的。”
 
梁楚愣住,很久没反应过来,灵魂出窍一般,一肚子委屈没处说。怎么,听他言下之意,还是他自作多情了吗?
 
梁楚看了他几秒,张了张嘴,发现没什么话好说。他脾气大得很,二话不说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不甘心,傅则生死心眼他又不是不知道,把话说通了把人带出去才是正经的。梁楚不断深呼吸让自己冷静,默默说我先把委屈和不高兴装起来,待会再跟他算账,他抚了抚胸口,装模作样往兜里装了几下。
 
梁楚转过身,就又回来了。
 
正好撞上傅则生的目光。温柔眷慕,看一眼就少一眼的目光。
 
傅则生低了眼睛,他在这里赎罪,他在这里静心,他真是怕他了,他最不希望梁楚受到伤害,那无异于在他身上割肉。可到头来,偏偏是他傅则生把他逼到不愿醒来。
 
他的宝贝还没有痊愈,有他在,他大概很难好的起来。
 
傅则生慎重保守地选择退缩,生怕他有一点勉强,受一点委屈。
 
看到梁楚又转身回来,傅则生柔声问:“还有事吗?”
 
梁楚瞪他,没好气说:“我饿了!”
 
傅则生本能地问:“想吃什么。”
 
梁楚长舒一口气,说随便。
 
厨房门口,梁楚倚着门框郁闷说:“傅则生是傻了还是疯了?”
 
熊猫说:“又疯又傻。”
 
梁楚倒提着熊猫尾巴,阴测测道:“你再说一遍!”
 
熊猫倒栽头踢爪子:“好好好我不说了!真难伺候,明明是您自己先说的!我讨厌您!”
 
梁楚把他托在手心:“讨厌吧,我也不喜欢你。”
 
熊猫说:“我是说我讨厌您这个字!”
 
梁楚也很奇怪:“对哦,你怎么还您来您去的,太客气啦。”
 
熊猫仰倒了肚皮朝天,生无可恋:“一失足成千古恨,我是个脑残,刚开始催眠的时候我就想,我得有自己鲜明的个人风格,才能抢您的风头多刷存在感,结果……唉,就这样了。”
 
“……”
 
熊猫拍爪子:“不想转正的配角不是好配角。”
 
“……”
 
熊猫不满:“您怎么不说话啊,您是不是在偷骂我。”
 
梁楚严肃说:“我在想我该给自己装个什么设定,以后好抢你的风头。”
 
“……”
 
没多久,傅则生喊他吃饭,等看到菜目的时候,梁楚目瞪口呆坐下,傅则生是提前做好的吗?差不多弄了一桌满汉全席,他就带了一只熊猫,又没带猪来,怎么可能吃完!
 
傅则生在他对面落座:“吃完了回家去,听话,别添乱了。”
 
梁楚喉咙哽住,手指颤抖:“那我不吃了。”
 
傅则生心疼了,后悔不该在他吃饭前说这句话。
 
梁楚脑子乱糟糟的,头脑昏沉:“你告诉我为什么这样,你不喜欢我了吗?我们有什么说什么,别不清不楚。你如果移情别恋了,我……”
 
傅则生克制地打断:“我永远爱你。”
 
这是事实,就是梁楚也不能质疑。
 
梁楚百思不得其解,他想哭,硬是忍住了:“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楚楚,我是个普通人,”傅则生说不出的疲惫,极缓极慢道:“你可以喜欢别人,这样很好,在我身边是辛苦了些,我不能干涉你喜欢的生活。”
 
梁楚筷子掉了下去,他捡起来说了三声对不起,才抬头看傅则生,如果真的不干涉,又为什么拿结婚做文章?
 
他耳边炸了一个响雷,梁楚呢喃问:“什么叫可以喜欢别人?”
 
傅则生苦笑望着他,在感情上他早就丧失了独立生存的能力,他是非他不可了,梁楚却不是,他还有很多可能,他不能逼他再死一次。
 
可他是真伤心了,低声问:“你可以接受谢慎行,接受贺长东,为什么我不行,我就真的没机会吗?”
 
梁楚的眼睛慢慢聚焦,“谢慎行贺长东,包括沈云淮……不都是你吗?”
 
傅则生固执地说:“你不知道他们是我。”
 
梁楚慢慢眨眼,想了半天,终于理清了老东西在执着什么,他带着记忆进入催眠,并且和每个世界的人物发展感情,虽然本质上都是傅则生,但身份相貌均都不同,对于他来说,这些人其实还是陌生人。所以傅则生在吃自己的醋?怪不得他刚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可以喜欢别人乱七八糟的。
 
梁楚哭笑不得,又放不下傻男人。
 
“我喜欢他们,是因为我知道那都是你……你真以为我又蠢又笨,连你也认不出来?如果不是知道是你,我……”梁楚话锋一转,骂他:“你把我当什么人,见一个爱一个吗,你侮辱我还是侮辱你自己?”
 
傅则生直觉得心跳停了一瞬。
 
梁楚镇定了,继续说:“就你那啰嗦的样子,我怎么会认不出来!你看有几个正常人喜欢摸别人肚子?我虽然没有母亲,但你一个顶别人十个了,世界上没几个像你这样的,我是傻子才会不知道是你!”
 
傅则生应不出话,瞳孔微微放大,梁楚和他扮演的角色相处越亲密,他越是心酸妒忌,现在蓦然知道真相,收到这样丰厚的心意……他以为穷尽一生也等不到。
 
梁楚心里有气,看他那模样又想笑,傅则生虽然看起来有勇有谋,外界评价甚高,心黑手狠无往不胜……但在某方面……他也是够娇气的。
 
梁楚转着筷子:“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吗?”
 
男人居然有些无措,呆呆坐着不说话,梁楚轻声说:“我希望你可以正常点,我们都改改自己的毛病,也许可以建立安全正常稳定的恋爱关系。”
 
傅则生低头好一会儿,哑声道:“你一直不愿意,我以为你恨我。”
 
梁楚看一眼傅则生,往事早就说不清了,十八岁那天过后,他就想冷静几天,安静几天,认真想一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可傅则生逼得那么紧,他没有喘息的机会,他还没来得及学会爱他,傅则生就把彼此逼上绝路。
 
梁楚蘸点汤汁,含着筷头说:“你做过贺长东,你该知道我们是可以好好相处的。你去上你的班,我做我的事,你下班早了,可以来接我,如果我下班比你早可以打电话问你想吃什么,我也可以用自己赚的钱给你买礼物,我们可以一起看电影,有时间就约会,一起逛超市买菜做饭,这样不好吗?”
 
他怀着这份希望,看向对面的男人。
 
傅则生岂止是受宠若惊,他慢慢走向他,半跪在梁楚跟前,额头抵着他的膝盖。他的梁楚,比他想象的要勇敢,比他更勇敢。
 
周围景致弯曲变形,催眠结束了。
 
傅则生说:“楚楚,谢谢你愿意回来。”
 
他也欠他一句抱歉,梁楚是他的性命,是他生命里唯有的快乐,梁楚是他的弱点软肋,野兽的本能让他掠夺占有。在他眼里,梁楚是只长不大的猫崽子,叫也叫不利索跑也跑不快,他是护犊的老猫,见到他跑出他的视线,就想叼回窝里,生人看一眼都不行的。
 
所以我作为长辈,既自私又懦弱,为了保命,伤害了你,真是对不起。
 
傅则生温柔看他,人活着都该有个盼头,他总能让他觉得生命充满希望。
 
他记得这孩子还小,喜欢腻着他,他在书房做事,他就跟着他在书房待着。平时虽然任性,可该懂事的时候还是会很懂事,不吵不闹不打扰他,只是玩烦了会找他。傅则生常常觉得脚面被什么按住了,接着有个小东西分开他双腿,话也不说,自己爬到腿上坐着,扒着桌沿看他手里的功课,看两眼,打个哈欠,在他怀里找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梁楚是无条件爱他,无条件依赖他,对于傅则生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只觉得心都被他填满了。
 
等到小崽子快醒来的时候,他拿着他最爱的芝士在他鼻尖晃,没大一会梁楚皱鼻子,给香醒了。
 
傅则生举着芝士问他:“楚楚最喜欢谁呀?”
 
梁楚伸着脖子,眼巴巴说:“你。”
 
喂他吃一口,再问:“楚楚最喜欢谁呀?”
 
梁楚立刻说:“我自己!”
 
傅则生把他抱在怀里,用胡子扎他嫩嫩的脸,梁楚又疼又痒缩着脖子躲,傅则生说:“真巧呀,我也最喜欢你。”
 
当年的一句玩笑话,谁能想到贯彻十几年,直到今天,我还是最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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