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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会 上——你倾覆了我的红尘

 文案:

 
民国背景,半架空。
 
黑社会斯文流氓绵里藏针花腔攻+VS+军阀世家二世祖蛀虫变霸王少帅受
 
一个关于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故事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主角:蒋呈衍,慕冰辞 ┃ 配角:,凤时来,秦淮,杜乙衡,范锡林,陆潮生
 
第1章
 
穷山恶水出刁民。刁民多了,就开始出土匪。
 
原本做了土匪,过的就是打家劫舍的日子,逢着太平盛世小打小闹也倒腾不出什么阴差阳错,逍遥得了。
 
不成想遭了乱世,几个农民兄弟读了点书,脑子抽了筋,揪结了一大帮子农民兄弟揭竿要造清政府的反。
 
清政府也是不争气,居然就被这么一帮流民打得四处硝烟。各地衙门不堪其扰,中央又拨不出经费养兵,不得已,有那么几个混账师爷就自作聪明地上了条计策:读过水浒么?把土匪招安,来打义军啊。
 
还真就有那么几个土匪头子没按捺住,给招了安。
 
至于招安后么,土匪这行当肯定是干不下去了。有些被编整到了地方军队,有些跟当官的合不下去又转身投了流民。
 
也有极少数土匪头子着实彪悍,眼看各地军团纷纷独立成了军阀,把枪杆子往地方官脑门子上一撂,逼着交出了掌控权,收编了地方军队,自己成了当地一霸的军阀头子。
 
从土匪到军阀这么摇身一变,那可是持证上岗,立即就高大上了。
 
徽州皖系军阀慕氏,就是这么个由来。
 
祖上从清政府嘉庆年时落草为寇,占山做大王,到民国四年袁世凯称帝,慕氏从占滁州一座山头的土匪头子,发展到了称霸徽州界的一支铁律军阀。坐实了地方上的土皇帝。
 
到了民国十六年,皖系慕丞山的势力跻身全国十大军阀之列,再兼有了个在北洋政府任总理的堂哥慕祺山,风头更盖过了其他各路杂牌军。
 
要说这徽州地界,除了刷白黛瓦的马头墙,那还真什么都没有。你看看那十八里山路九连环,一眼望去不是树,就是草,要不就是草丛里撅着屁股吃草的牛羊马驴。
 
山路上传来洋轿车的发动机轰鸣声,山坳野草地里的牛羊马驴都停了吃草,甩着尾巴望一眼山道上呼啸而过的机械玩意。
 
“要说咱徽州最负盛名的风景呀——没别的,就是咱慕帅府上的小公子了。蒋三爷您是不知道,前年小公子留洋回来,慕帅专门办了场洗尘宴,把小公子介绍给那些乡绅名流认识。当晚还没什么,结果第二天十里八乡的媒婆全都上了门,真个是把府上的门槛都踩烂了!就进门那七彩玻璃大门,您记得不?当时那扇门真个玻璃都碎了,差点伤着人——”
 
开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梳着时下流行的小油头,带着金丝水晶太阳镜,看起来洋派得很。一路上车上都是他的声音,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小公子。
 
车子后座坐着两位年轻公子,其中一位唇红肤白,丹凤眼斜斜挑着,脸上不笑也似在笑。穿着一身蟹壳青的长袍,美得不像个男子,倒比女子更甚,不认识的人单看他外貌打扮,还真能当他是个戏子。他耳朵里听司机念叨,一径都是那种微微笑的表情,只将感官都放空了,单手支着下巴望窗外风景。
 
耐性好得出奇。
 
另一位男子则肤黑刚劲,面相朴实。实在听不下去,笑着对司机说:“赵大哥,您歇会吧。要是冰辞在这里,他听见这些话,是要发脾气的。再说蒋三哥一路过来也累了,您让他休息休息。”
 
“嘿呀!岩秋——少爷,你也知道小公子是我夫妻俩看着长大的,我跟他亲呐!”司机老赵随口接了一句。说事的口气是满不在乎,对待人的态度,多少也有那么一点。
 
美公子掉转头来,冲慕岩秋跳了跳眉,嘴角的弧度拉大了。
 
慕岩秋对他歉意地一笑,也不再去搭老赵的腔。老赵平时也没这么啰嗦,今天不知怎么人来疯,这一趟路车程就得六七个小时,真是为难了蒋呈衍耳朵遭罪。
 
蒋呈衍微微摇头,手指掸了下额发,把身子坐正了。原本慵懒的神情一下子熠熠生辉起来,接了老赵的话头说:“那后来呢?小公子可有看中哪个大家闺秀?”
 
“呃……”老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方终于是有兴致跟他聊了,立即口沫横飞,“嗨!蒋三爷您说说,就我家小公子那人中龙凤,论学识家境相貌,这徽州地界想要找个匹配的姑娘?就一个字:难!媒人婆子再是三寸不烂之舌也说不上一个对景的,您说是不是?”
 
蒋呈衍笑道:“那自然是。可照你这说法,小公子不出徽州,这辈子也别想娶上亲了,慕大帅还不得急死啊?”
 
老赵猛地点头:“那可不是!不过咱大帅深谋远虑,就冲着让大小姐嫁了您家蒋二爷,当了上海滩的富太太,肯定也不会指着小公子随便在这大山里娶个不开眼的乡绅商贾的土媳妇儿。说不定您这次来啊,大帅就该托您在上海帮着留心二三,合着该给小公子娶个同他一样喝过洋墨水儿的洋派姑娘呢!”
 
蒋呈衍失笑:“这事儿我可不敢当。看差了眼,小公子还不得怨恨我一辈子啊。赵大哥你这份心思,比穆大帅为人父的心情还急了几分啊。”
 
“可不是嘛!小公子小的时候,我夫妻俩一直抱着,当亲儿子看待的!小公子十五六岁在外面跟人斗起来,被打伤了背,我单人匹马一把砍刀就过去把那几个流氓撂倒了!那时候起我就亲手给小公子做了件防身武器,谁敢伤他呀,真比伤我自己还来火呐!”
 
说着老赵又开始炫耀起那件防身武器,蒋呈衍握拳抵在鼻尖下掩住笑,再也接不下话。另一手在慕岩秋膝盖上拍了拍,两人暗自失笑。
 
好不容易车子开到了穆府门口的大花园,两人终于逃离了老赵的口水阵。慕岩秋赶紧带着蒋呈衍下车。
 
正是晌午,慕丞山不在,慕岩秋跟蒋呈衍就在厨房由佣人侍候着用了顿简餐,把蒋呈衍的行李安顿到楼上客房。
 
慕岩秋把皮箱摆靠在书桌旁,环顾了下房间,道:“要蒋兄屈就住客房,真是过意不去。”
 
蒋呈衍笑道:“说哪里去了,跟我别这么见外。还没恭喜你,老爷子许你认祖归宗,等办完了仪式,拜了宗祠,你就是铁打的慕家人了。老爷子这么大的家业,有你一展抱负的时候。”
 
慕岩秋笑得勉强,想着这梦一样的人生,慕丞山的深谋远虑,母亲的欣喜若狂,众人不可置信又眼红妒忌的目光,认祖归宗实在是件不怎么高兴得起来的事。
 
打从懂事起他就是慕帅府上小公子慕冰辞的仆从,从前只当是他稳重,脾气身手都好,才单单挑了他做这个人人称羡的差事。哪曾想是因为他是慕丞山的私生子,慕丞山不好明认又不忍丢弃,才做下了这么个得天独厚的安排。
 
自然,慕丞山忽然提出要认他做义子,让他入慕家宗祠,肯定有他的打算和考量。慕岩秋原本对这事如鲠在喉,并不想答应,甚至想一走了之自己去外面寻份差事把这里丢了算了。奈何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她从未因为生他享过任何优待,一样是低等仆妇做了三十年,好容易等到这样一天,他若是敢阻拦她享福,她就吊死在幕府门口。
 
慕岩秋衡量再三,只得咬牙答应下来。
 
原本一同处事的仆役们,有巴结讨好的,有横眉冷对的,各种样子不好看。但最艰难还是面对小公子慕冰辞,忽然之间由主仆变成兄弟,慕冰辞以为他有心攀爬,对他简直是厌恶到了骨子里。
 
慕岩秋无奈地笑笑:“老爷子有他自己的想法,我倒宁愿没这一出,冰辞现在不至于这样恨我。我也是不该应承,本来好好的日子,现在成天乌烟瘴气的,叫人难受。”
 
蒋呈衍见他沮丧,不接他的话,只是说:“以后搬箱子这种事,叫下人做就好了,犯不着自己动手。”
 
慕岩秋一愣,失笑道:“我都是做习惯了的。”
 
蒋呈衍才道:“你自己也说,老爷子有他的考量。如今老爷子膝下只有一个小公子,现在国内的形势又不太平,政府正逐一收编地方军阀,慕家再强悍也免不了站这政治立场。我看老爷子是想让你帮衬着冰辞。这慕小公子从来是得宠不懂人情世故,若真有顶梁柱撑不住的一天,老爷子肯定不希望小公子落得被人控制的田地。”
 
慕岩秋点了点头:“我懂了。慕家真有什么事,我得扛着。不能让冰辞受委屈。蒋兄是通透人,多谢指点。”
 
蒋呈衍点到即止,也不再往深了说:“下午左右无事,不如你带我去老宅转转吧。去年跟着二哥来迎亲,匆匆忙忙,都没看看这徽州山色。”
 
慕岩秋一口答应:“好。我亲自开车吧,可不能再受老赵的罪。”
 
蒋呈衍轻笑:“那就这一次吧。往后,再大的罪你都得受着。”
 
两人下了楼,直接开了车往慕家老宅去了。山路崎岖,车子不太好开,到了老宅所在的村落,慕岩秋把车子停在路边,跟蒋呈衍走路进村。
 
村子十分古老,马头墙参差栉比,水墨感浓厚。池塘有鸣蛙,石榴花红得十分动人。
 
蒋呈衍这次就是来代表蒋家赴宴,也没别的什么事,彻底把心沉静下来,觉得这乡村野趣很有风韵。
 
两人进了慕家老宅兜了一圈又出来,慕岩秋就一路跟他介绍徽派建筑的特色和讲究,又谈到墨砚文化,聊得十分投契。村口有茶寮,慕岩秋提议去休息喝茶。
 
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乡村宁静。两人听到身后有马匹疾驰而来,转身去看,只看到两人两马从村中间飞奔而来,到了眼前勒马刹停,慕岩秋还没说话,当先一人已经冷冷嗤笑出声:“这才当了慕家大少爷没几天呢,就学人养起戏子来了?慕岩秋,没想到你也不过是个人面禽兽啊。”
 
蒋呈衍听到来人说他是戏子,面上笑意更深,丹凤眼瞟一眼马上那人,望见亮过寒星的一双杏眼。
 
只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慕帅府上的小公子,慕冰辞。身后跟着随从慕阳。
 
慕岩秋尴尬得不行,上去一把扯住马头嚼辔,好声气道:“不可无礼。你仔细看看哪里来的什么戏子,这是你姐夫家三爷,蒋呈衍。”
 
慕冰辞居高临下看了一眼蒋呈衍,不以为意道:“我当是谁。不是戏子长得像个戏子,也难怪别人要误会。”反手扯了扯嚼辔,皱眉道:“放开。轮得到你来说好说坏。”
 
慕岩秋放开了手,慕冰辞连人带马往后退了两步,回头望一眼慕家老宅方向,冷笑道:“怎么了?这么迫不及待拜见慕家祖宗,想在跟前混个脸熟,保佑明日认祖顺利,不要出什么岔子么?”
 
慕岩秋无奈:“冰辞——”
 
慕冰辞却是回头踢了身后的随从一脚,道:“慕阳,你可学学人家那白眼狼样,说不定哪天爸爸看了你高兴,把你也认了做干儿子。”
 
话说完打马一鞭已从慕岩秋和蒋呈衍面前疾驰而去,远远抛下一声低喝:“还不快跟上!”
 
慕阳哭笑不得朝慕岩秋半鞠一躬:“大少爷对不起。先走了!”也快马朝慕冰辞奔去。
 
慕岩秋望着村外一条道细尘飞扬,尴尬地望向蒋呈衍,却见对方笑得脸上五官都易位了,真如女子般明艳。蒋呈衍无比同情笑道:“我算是知道你的苦处了,这小祖宗就是你的克星!”
 
慕岩秋被他也逗笑了:“还说,冰辞骂你是戏子呢,好到哪里去?”
 
蒋呈衍了解地点点头:“嗯,他也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从小到大见他长得柔美想动他歪脑子的人多了去,这些人里面折断手关节骨的居多,少数不怕死的断了几根肋骨。
 
说真的,他一点也不介意别人这么说。尤其是慕冰辞这样的小奶娃娃。
 
第2章
 
晚上慕丞山在晚饭前赶回来,佣人烧了一桌子菜,慕丞山让慕岩秋开了瓶红酒,算是给蒋呈衍接风。长长的法式餐桌,慕丞山坐上首,让蒋呈衍坐在右手边,问慕岩秋:“冰辞怎么没回来?”
 
其实慕丞山也就习惯性一问,倒是忘了现在慕岩秋已经不是慕冰辞的跟班了,自然不再清楚慕冰辞行踪。加上慕冰辞向来骄横,又怎会好生同谁交待。
 
慕岩秋有些尴尬,想着慕冰辞大概又去学那些商贾的浪荡子逛花楼喝花酒。从前每每跟着他去那种地方,碰到好几回找事的。别人见了慕冰辞那一身雏样,明看他穿着打扮都不会是没背景的,也捺不住要来撩一撩。他去逛窑子,还真不知是找乐子,还是找调戏。
 
慕丞山随口一问也不追究,把高脚玻璃酒杯跟蒋呈衍碰了碰,说道:“阿侄到我们这里来当真是怠慢,这穷乡僻壤不比上海滩的富庶繁华,要委屈你多住几日了。你也是留过洋的,我这个红酒就专等着你过来呢。”
 
蒋呈衍笑道:“伯父这话说的,我下次可不敢来了。徽州风景独好,我可当是回家一样。这次要不是二嫂怀了身子不方便车马劳顿,我二哥定是要陪着她一起回来的。”
 
“岩秋认祖这么大的事,二嫂身为慕家长女,这次来不了,遗憾得直抹眼泪呢。她让我问伯父安好,等您的小外甥生了,到时候再送他们回来喊您一声外公。”
 
慕丞山乐得直点头:“好好!沁雪生产期是什么时候?都快了吧?”
 
“是。大概就下下个月了。二嫂还一直念叨想念伯父和小公子。”
 
慕丞山点了点头:“也是。从前他们姐弟俩感情最好,冰辞很小就没了娘,没人照顾,都是沁雪一手照料大的。去年沁雪嫁了,他们是有一年多没见到面了。”
 
对慕岩秋道:“我看这样吧,下个月你陪冰辞去趟上海,左右在这里他也是终日无事,让他去上海陪陪他姐姐去。你要是想在那边就多留几天,待不住,早几日回来也成。”
 
慕岩秋老实点头:“知道了,义父。”
 
蒋呈衍笑道:“这样很好。也让我有机会做次东,请小公子在上海好好玩玩。”
 
慕丞山道:“阿侄帮我好好看着他,不要让他闯祸才好。上海可不比徽州这里,出了事还有老父替他扛着。阿侄莫见怪,我可把冰辞托付你顾看了。”
 
正说着,厨房客厅中间的琉璃彩槅门被推开,一颗脑袋探进来看了看,冲里面一幅乐融融的画面假笑了一下,道:“都在呢。不打扰。”扭头就走。
 
慕丞山把手里酒杯往桌子上一放,沉声道:“冰辞,进来。你不吃晚饭还要干什么去?”
 
门外脚步顿了几秒,又清脆地一连声响,踩着旋转楼梯上去了。
 
慕丞山气得摇头,对门外佣人道:“平嫂,你给冰辞煮点清爽的羹汤上去。”
 
对蒋呈衍道:“阿侄莫怪。我这小子是被我宠坏了。去上海的事,晚点我跟他说说。就怕是要给你添乱了。”
 
蒋呈衍道:“不妨事。”心里笑得更厉害,添乱是一定的,他白天还当面骂我是戏子呢。
 
三个人边聊边吃,统共吃了有两三个钟头。之后慕丞山和蒋呈衍单独在后院小楼的书房里,聊了近半夜。
 
蒋呈衍洗了澡到房间已经将近零点,听着外边山野里虫鸣鸟语,静得十分祥和。便把露台的窗打开,隔着两扇窗望见斜对角房间里,慕冰辞正坐在窗台下读一本书。敲门声响起,慕冰辞起身开了门,佣人把新做的羹汤拿进去放在桌上。门重又关上,慕冰辞回到书桌前,把羹汤往旁边放了放。
 
过得片刻,慕阳匆匆上楼,敲了慕冰辞房门。慕冰辞出来,在门口听慕阳说了些话,连门都没关,跟着慕阳下楼去了。蒋呈衍从窗口望到楼下,只见司机老赵等在花园门口,迎了慕冰辞主仆两人,一道往后院去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生龙活虎的,蒋呈衍笑了笑,小公子可真忙。打开门从走廊踱过去,慕冰辞房门大敞,蒋呈衍本想给他带上,被他屋里一只玻璃柜吸引了注意。那柜子里陈列的都是小型冷兵器,看款式都是欧式的。蒋呈衍细细一看,已知都是讲究美感的观赏性锻造。
 
有那么点儿,华而不实的味道。顺便就把慕冰辞的屋子参观了一下。
 
慕冰辞房里置备很简单,只一应的家具而已。倒是一张书桌上,布置得满满当当都是小件。两套小型的层架,一套上面整齐码放着十来本书籍,一套上各式琳琅的相框。桌面上另外还搁着音乐盒,和一些稀罕的小玩意。看着,却都是女孩子的喜好。
 
蒋呈衍先看了相框的照片,有两张是一个女孩的独照,另外的都是慕冰辞同她的合影。那女孩正是未出嫁前的慕沁雪,冰辞的姐姐。看得出来,慕冰辞同她感情很好。
 
那些书,都不是书屋里买来的那种印刷本,却是手抄本。蒋呈衍拿起慕冰辞读了一半夹了书签搁在桌上的那本,是手抄的《花间词》杂集。看字迹清秀纤细,也是女子的手笔。翻到扉页,落款亦是慕沁雪。
 
蒋呈衍猜得大概,这一桌子都是慕沁雪的东西。
 
“你在我房里做什么?”门口传来一个非常恼怒的声音。
 
蒋呈衍抬头,看到慕冰辞拧着门把进来。小公子看到有外人在里面,怒气直接飙升。再一看蒋呈衍手里拿着他珍藏的手抄,两步上来抢了过去。“谁让你乱动我东西!”
 
蒋呈衍自知失礼在先,好脾气道:“抱歉。”
 
慕冰辞冒火地瞪着他,冷嘲道:“慕岩秋是白眼狼,你跟他一丘之貉,没教养也是情理之中。你若是在自己家也算了,出来丢人现眼的,不太好吧?”
 
蒋呈衍同慕冰辞只在去年二哥和慕沁雪结婚时见过面,既知这小公子乃是慕丞山心头宝,气性自然不是一般的大。这一天下来,却教他见识了这小东西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锐气,亦不是一般的劲。
 
只不过蒋呈衍自十六岁留洋归来,便在生意场上打滚,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胸怀早已若虚,又怎么会同个奶娃娃一般见识。“原是我失礼,小公子要骂也是应该的。”
 
慕冰辞冷哼:“算你识相。女里女气像个戏子,大半夜摸到男人房间,我可不想被人认为有什么怪癖。还不快滚出去!”
 
这话却是说得极刁钻难听。哪怕稍微有点学识涵养的人,都不会这般如市井泼妇。又怎会是堂堂一个军阀公子能说得出来的?蒋呈衍瞬间有些挫败感,心里想着,若是自己亲兄弟,只怕早就吊起来打一顿了。
 
小公子肯定不知道,蒋家的生意涵括黑白两道。而蒋呈衍此人面白身修,确实生相阴柔,又兼素来不笑也似在笑的气质,说话也是慢条斯理从不闻高声,亦不见急色,气度自是从容优雅。人只觉得他温柔和煦,却料不到他在黑市上的称号,是叫蒋修罗。
 
因此只见得蒋呈衍耸了耸肩,脚往前迈了一步,下巴几乎贴到慕冰辞额头。慕冰辞最不喜别人近身,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两步。嘴上仍是虚张声势,“你想干什么!”
 
被蒋呈衍轻轻松松捏着肩膀按到玻璃橱上。那个人脸上一直笑意款款。
 
慕冰辞没想到他看着文弱,力气竟然这么大。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腕,刚才出去得急,随身的武器不在,不然肯定要蒋呈衍领教领教。最好把他这张戏子似的脸破了相,看他还能不能笑得这么讨人厌。
 
蒋呈衍看他杏眼怒目瞪着自己,虽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总能猜到不是什么好事。似笑非笑望定了他,一只手还铁钳般捏在慕冰辞肩上,另外一只手直直撑到他耳朵边,摆出了一个无比暧昧的姿势。
 
慕冰辞脸上渐渐涨起来,尝试着挣扎了下,没挣动,低喝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快给我放开!”
 
蒋呈衍失笑:“啧。火气这么大。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是戏子么?说我半夜跑到你房间来侍候你么?你莫不是心里期待着的吧?”
 
说着把脸压低一些,对着那张气呼呼的嘴唇,轻轻吹了一口气。
 
慕冰辞整个人都像被通了电,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他用手顶住蒋呈衍心口,自己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脚踹向蒋呈衍下盘,怒道:“你敢!”
 
蒋呈衍恶劣低声笑起来,左腿往后一让侧向里缠住慕冰辞膝弯,往下一压,压得他瞬间无法动弹。“你都敢对我这么放肆,我为什么不敢?你想试试吗?”说着拿手指顺着那瓷白毓秀的脸颊,暧昧地蹭了两下,“就你这细嫩天真的奶娃娃,大言不惭说是男人,不怕给人笑掉了大牙么?”
 
慕冰辞没想到家里能来这么一大尾巴狼,人前装得气度从容,人后居然这样小心眼。他又从小不曾吃过别人亏,气得要炸:“你有病!到底想干什么!”
 
蒋呈衍只是笑:“不想干什么。上次见了我喊‘姐姐’,这次居然喊我戏子,乖宝宝,我很伤心的哟。”
 
慕冰辞张了张嘴,完全愣住了。对上蒋呈衍那双淡幽幽的丹凤眼,忽觉眼前这一幕如此熟悉,就好像曾经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发生过。
 
他跟蒋呈衍,并不是第一次以这样的姿势接近。
 
那是去年时候在上海,姐姐慕沁雪的婚礼上,慕冰辞眼见着姐姐抄着父亲的臂弯,走向站在礼堂上的新郎——蒋家二爷蒋呈翰。所有人都在微笑观礼,只有他觉得这一幕刺眼得很,心里头针扎一样难受。
 
他和姐姐从小没了母亲,姐姐就跟半个妈妈一样把他带大,姐姐对他来说,是种别的人都无法替代的存在。姐姐有了好归宿,他当然也高兴,可是高兴之外,又有种莫名的落寞。一想到以后的人生再也没有姐姐陪着,他们终究会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那种难受就跟心上扎着针,疼得他想掉眼泪。
 
从教堂到酒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对新人身上,没有人在意他。眼看着姐姐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蒋呈翰身上,慕冰辞有种被抛弃的失落。酒桌上人人都在劝酒,喝得十分得劲,慕冰辞身为小舅子,被七七八八的人灌了个底朝天。
 
谁知道酒喝过了头,心更酸了。酸得他想嚎啕大哭。就跟小时候跟姐姐耍赖撒泼那样。可他这种说不明的委屈若是被人知道了,只怕要笑掉大牙。他怕自己失态,推了一波劝酒的,找了个借口跌跌撞撞往外走。
 
楼梯走到一半,不留神踩了个空,正巧就扑在迎面上来的人怀里。
 
正是从外面匆匆来迟的蒋呈衍。
 
蒋呈衍没防备接了这么个人肉沙包,还没看清是谁,已经被对方在胸口推了一把。也懒得理个醉鬼,丢开了手准备走。
 
不想慕冰辞推了他一下,自己反而后退了两步,两条腿绵软无力,软趴趴地就往地上滑。
 
蒋呈衍已经认出是慕丞山的宝贝公子,担心他人生地不熟出事,好心地上去扶起了他。哪知慕冰辞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挨着他手臂仰面就倒,蒋呈衍怀里一沉,无奈只能将他打横抱起,找了间预留的客房,将慕冰辞安顿下来。
 
蒋呈衍帮他盖了被子要走,不想慕冰辞一手抓紧了他西服下摆,攥得死紧,睡在床上也不安分,把个脑袋直往床边的人身上拱。蒋呈衍看他要掉下床去,不得不坐在床沿拦着他。
 
慕冰辞懵然不觉在他怀里拱了一阵,就那么软软靠着,抓着蒋呈衍一只手掌按在自己脸上。因为酒酣,气喘不止地低喃:“姐姐——姐姐——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蒋呈衍被他弄得哭笑不得。细细看他肤净细腻,睫毛又长又翘,在睡梦里颤巍巍地扇动。大概是喝多了不舒服,嘴唇微微开启着,靠在陌生人怀里只知道急促低喘。这幅模样,越是清纯无辜,越显得情挑勾引。蒋呈衍心道,幸好遇到的是他,若是遇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这俊俏小公子只怕要被糟蹋。连他都很想低下头去吻一吻那张血红欲滴的唇瓣。
 
若慕冰辞是什么烟花地的清倌,他估摸着就得把他睡了。幸好幸好,慕冰辞醉了,蒋呈衍还是清醒的,兔子不吃窝边草,慕丞山这样的家世,他是绝不会去惹麻烦上身的。
 
慕冰辞是次日在蒋呈衍的房子里醒的,说是因为当晚太忙太乱,没人顾他,蒋呈衍才吩咐司机把他弄回了家。
 
这段事慕冰辞其实没什么记忆,这时被蒋呈衍提起,才想起这桩渊源来。见蒋呈衍笑得促狭,咬牙切齿又挣扎起来。心里盘算着要给他两个耳光。
 
蒋呈衍摇头,有心要激他一激:“我看你对戏子是不感什么兴趣的,倒是对你姐姐格外上心。小公子莫不是对我二嫂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吧?”
 
本以为慕冰辞自该跳得八丈高,却不想这一句话反而教他平静下来了。手掌底下的肩膀细微颤抖,蒋呈衍见他眼眶都红了,忽然又觉得自己过分了。
 
慕冰辞垂着眼睫有些失魂,那种被人夺走母爱的委屈感油然而生,一股子酸意直冲鼻梁,眼眶几乎就要流泪。只是当着蒋呈衍的面,硬生生又逼了回去。扎着刺的刺猬一下子变成敛毛的幼兽,安静得让人心疼。
 
蒋呈衍见真的把他撩伤心了,也不再逗他,手脚下松开了他:“算了,我不跟你斗嘴。只是见你没睡,过来打个招呼。你姐姐托我问你好,说她在上海一切都好,就是很想你。”
 
“姐姐?”慕冰辞默默走到桌边衣架旁,低着头生硬说道:“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蒋呈衍心想还真是个小孩子,走到他身边去拍了拍他肩膀:“想她的话可以去上海看她。我那些诨话是开玩笑的,很抱歉让你难过。早点休息吧。”
 
说着转身往外走。
 
“喂!”慕冰辞在身后叫他。
 
蒋呈衍转身,却见半空里一条灰扑扑的影子一闪,直冲他面门扑来。他反射性地把手往面前一挡,试图抓住那东西,却只觉得手背上一凉,立即火辣辣地痛起来。等那影子“咻”一声飞回慕冰辞手里,蒋呈衍见到自己手背上一条一指宽的红痕,中间最深的一段渗出细密血珠来。
 
再看慕冰辞手里,一米长的一条褐绿色软鞭住手上绕了几圈,神色挑衅地瞪着他。
 
蒋呈衍想起来的路上,司机老赵说亲手给慕冰辞做了件防身武器,就是这条水牛筋裹了蛇皮的软鞭子。他倒一时大意,教慕冰辞给暗算了。
 
好个小狼崽子!够狠的。
 
慕冰辞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一晃而过的失落,对蒋呈衍冷声道:“不要以为你给我姐姐带个信,我就会感激你。你敢碰我,不抽你十鞭子算是你运气好。再不滚出去,别怪我撕破脸。”
 
说得好像这一鞭子就没撕破脸一般。
 
蒋呈衍没想到他能这样狠辣,失笑不已,只怪自己粗心大意,被他那纯良的外表蒙得以为这就是只小绵羊。也罢,怪只怪他自己要来招惹这头小狼崽。无奈叹口气,开了门往外走。
 
关门的瞬间听到慕冰辞警告道:“再有下次,抽的就是你那张戏子的脸。”
 
第3章
 
翌日一早,慕冰辞被楼下汽车的发动机声音吵醒,捂着耳朵也听得见。火气大地起床来,在房门口碰到慕阳,慕阳说:“少爷早,老爷吩咐让少爷一会儿别忘了去老宅参加祭祖仪式。”
 
慕冰辞不爽地道:“是慕岩秋祭祖,关我什么事?”白了慕阳一眼,“你要是想去拍马屁,你自己去。我才不去。”
 
慕阳被他说得哭笑不得:“老爷说了,让少爷一定要去。”
 
慕冰辞更来火:“好你个混账东西,一直拿老头子来压我!怎么,你也想学慕岩秋,去抱我爸大腿,让他把你认了做儿子?”
 
说着把慕阳一把推到门框上抵住,作势要扇他两个大嘴巴。慕阳缩着脖子求饶,慕冰辞搡了他两把,被他做小伏低的姿态逗笑了,帮他顺了顺胸口衣服,口气这才好了点:“混蛋,你要是也敢背叛我,看我不剁了你。”
 
斜对面房门无声打开,蒋呈衍站在门口,正看到慕冰辞那副嚣张跋扈的少爷样。下意识反手看了看手背,昨晚被他抽的那道血痕肿了起来,周边皮都破了,红砂砂一片。不觉失笑地摇了摇头,转身下楼去了。
 
慕冰辞当然也看到蒋呈衍了,却只是挑衅般地瞪了他一眼,便扭头踢了慕阳一脚:“还不快走!”
 
下楼到餐厅吃早餐,不巧又碰到蒋呈衍。慕岩秋正陪着蒋呈衍用餐,看到慕冰辞下楼来,忙笑着打招呼:“冰辞起了,我给你煮了你喜欢的八宝糖粥,正好一起来吃。”
 
慕冰辞也不理会他,自顾自跟慕阳说:“跟平嫂说我想吃干辣酱捞面,要多多的辣多多的酱,越咸越好。”
 
慕阳应声去了厨房,慕冰辞找了个位置坐下,笑眯眯地看着慕岩秋道:“我怎么敢劳动慕家大少爷给我煮粥,让爸爸知道了,他会骂我的。”假笑了一半又板起脸来,不屑道:“慕岩秋,你别以为你做小伏低地讨好我,我就会忘了你从一条狗变成人,爬到我头顶上这件事。”
 
对面蒋呈衍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抬头望着慕冰辞道:“慕小公子好大的优越感,好小的心眼。这血亲胞兄怎么能是背叛呢?背叛你的,不过是你的自尊心吧?”
 
“蒋兄!”慕岩秋忙一手按住蒋呈衍肩膀,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去刺激慕冰辞。这骄矜公子的脾气可大着,说他一句他能记恨你三年。
 
蒋呈衍当然也不是爱说教的人,冲慕冰辞深深一笑,把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在慕冰辞脸上,将他仔仔细细地凝视着。
 
看得慕冰辞心里有些发毛,黑白分明地一眼瞪回去,刚要发作,却见蒋呈衍竖起一根食指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蒋呈衍笑道:“喜欢唇舌乱吠的,可称不上变成了人。”说得慕冰辞一时愣住。
 
蒋呈衍随手拿餐巾擦了擦嘴巴,对慕岩秋道:“我们走吧。”拉着慕岩秋就往外走。两人走到广场上钻进汽车,一溜烟扬长而去。
 
慕阳端了一碗面进来,“少爷,面来了,吃完了得快些走了。”不料慕冰辞狠狠一拍桌子:“吃你的大头鬼!”猛地站起来推了慕阳一把,面碗脱手砸在地上,当一声脆响。慕阳不明就里看慕冰辞气冲冲往外走,挥手让厨房的丫头过来打扫,无奈也只好跟上。
 
慕家老宅门户大开,门上一对青石瓦当高悬,半人高的门槛内外挤满了人。门内都是慕氏宗族的宗亲,门外则是看热闹的同村。
 
慕冰辞赶到的时候仪式已经开始,刚走到巨石屏风后的天井处,就听见族长在念代表族里最高决议的慕氏卷宗,“尝藏恩义于族亲长辈,表孝悌于手足兄弟……”把慕岩秋狠夸了一通云云,而后是同意慕岩秋正式冠慕姓,入慕氏族谱等。
 
慕冰辞心里冷笑,若不是今时今日慕丞山有这样的地位身份,就凭慕岩秋一个野毛玩意,能让族里高看一眼?族里这些老东西也不过是看慕丞山眼色,卖了这个青眼。
 
一眼望去祠堂门外青石砖地上都站满了人,唯独中间留了一块空地,慕岩秋就跪在那里,聆听族长训话。慕冰辞望着那个宽实的背影,心里一时五味陈杂,难以名状。
 
他还记得七八岁时,花匠老孙的女儿,丫鬟孙一萍领着十一岁的慕岩秋过来。那时候慕岩秋还不姓慕,随母姓孙。他和姐姐慕沁雪正在花园里读书,孙一萍小心翼翼又讨好地拍了拍慕岩秋:“岩秋,叫大小姐,还有小少爷。”
 
慕岩秋老老实实喊了人,孙一萍就对慕沁雪说:“大小姐,老爷说——”
 
慕沁雪只是点了点头,打发孙一萍走了:“爸爸同我说过了。你把他留下吧,我会叫人安排他的差事住处。往后没什么事,你也别总过来跟他一处,妨碍他做事。”
 
孙一萍一脸讨好:“是是,大小姐的安排必定是好的。我不会过来的。”说着叫慕岩秋留下,听大小姐吩咐,孙一萍就走了。
 
慕沁雪从小就聪慧早熟,已经有了当家主母的风范,她定是那时就知道了慕岩秋真正的身份。也就遵从慕丞山的安排,把慕岩秋留在慕冰辞身边做了随侍。慕岩秋年纪和慕沁雪是一样大的,想来也就是母亲怀着慕沁雪的时候,慕丞山稀里糊涂跟孙一萍有了慕岩秋的吧。
 
慕冰辞想到这里,心里恨得泛酸水。也不知道男人到底都是怎么回事,但凡有了那孽根,就管不住自己,什么货色送上门的都要弄一弄。兽性上来,连孙一萍那样的货色也不嫌弃,想想都让人恶心啊。
 
专一,对于男人来说,简直就是狗屁不值的吧?再如何美好的女人,比如说他的生母,大家闺秀,识文断字,优雅贤惠,溢美之词一堆。可那又如何?再美好也换不到男人的从一而终。
 
再后来,慕岩秋不明就里地成了他的随侍,并且经慕丞山授意改姓慕。现在想想说不定慕岩秋从一开始接近他就等着这一天的,等著名正言顺成为慕家人,成为慕帅府上的大少爷。
 
从小到大,慕岩秋总是寡言沉稳,慕冰辞所有的坏脾气他都能忍。别的人别的事慕岩秋也未必放在眼里,可但凡是慕冰辞的事,他每一样都做得滴水不漏。曾经慕冰辞觉得他最忠实可靠,可谁想他的忠实可靠,是带着算计的呢。
 
若你对一个人的印象原本就是坏的,那倒也算了。最可恨就是你曾以为他是真心对你的,最后却发现他不过是在利用你。
 
族长念完了卷宗,慕岩秋恭恭敬敬地伏地对祠堂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他两手平放到青石砖上,额头也一并触地。慕冰辞看得清楚,慕岩秋右手的尾指少了一截。当两手都伸展开的时候,那少了一截的尾指格外触目。
 
那是十四五岁的时候,慕冰辞把镇上的恶霸少爷打了一顿,回头那恶少喊了几十号人,趁他落单的时候把他围在死胡同里狠揍。慕岩秋拼死救他,被砍了十几刀。恶少扬言要断慕冰辞一手,是慕岩秋挂着一身的血冲过来抱着他。慕岩秋的手拼命护住慕冰辞的,在拉搡间被重重拍下来的石头砸碎了尾指。
 
当时慕岩秋已近昏迷,连眼睛也睁不开了,一身死劲只知道抱着慕冰辞,大着舌头叠声问他:“少爷,你有没有事——有没有事?”
 
后来慕冰辞一直很愧疚,慕岩秋还宽慰他:“少爷不必挂心,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再后来,慕冰辞就很少冲他发脾气了。但谁能想到呢,慕岩秋所谓的心甘情愿,原来就是冲着有朝一日踩在他头顶上来的。
 
再看人群外,孙一萍如今也换掉了粗布短褂,穿了一件暗绣的旗袍,脸上克制不住喜孜孜看着自己儿子祭祖。慕冰辞冷笑,这母子俩,真是一把豪赌啊。他们最好祈求慕丞山一直在,不然总有一天他要把这对母子赶出慕家。
 
族长亲手点了香,招呼慕岩秋去给先祖上香。慕岩秋接过三支细香,高举过头三鞠躬,走进祠堂里面去插香炉。先祖的牌位都供在牌楼上,当慕岩秋跨进门槛,忽然牌楼上传来牌位倒塌的声音。众人都吃了一惊,抬头去看,却见得房梁上爬满了通体碧绿的青蛇,冷幽幽朝下吐着蛇信。
 
数量不可计数,更有不少蛇从牌楼上跌落下来,噗噗朝端坐在楼下的族长和长老那一群堆里砸落。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避走,一时间连祠堂外都乱成一团。这不寻常场景令得族长和长老们都呆愕住了,不知谁忙乱中喃喃大喊:“这是不详之兆!祖先不答应啊!”
 
人群霎时间沸腾起来,族长脸色乍变,连连摆手叫众人莫乱。场面却失了控,很快连宅子外面的村民都在传慕家祖先不认这个大少爷。直到宅子里传来一声枪响,所有人才蓦然安静下来。
 
慕丞山身边的副官冲天放了一枪,立时制止住了人群的骚动。慕丞山高大的身躯往祠堂门口一堵,沉着脸看了族长一眼。族长立即站出来道:“族里人丁旺盛,先祖必定是最乐于见到的。又怎么会不答应慕家子孙认祖归宗!众位不要胡乱猜忌,怪力乱神之说不可信!”
 
慕冰辞在人群外冷笑,一群见风使舵的小人。
 
众人不曾留意,慕岩秋已经上去了,这会儿从牌楼上探出头来,高声道:“诸位叔伯宗亲,楼上有人放了招蛇的蕨齿草,敢问楼下哪位身上藏有诱蛇药粉,就是谁做的祟!请族长着人查一查。”
 
那临危不乱的气度,倒唬得慕冰辞怔住了。他从不曾见过一直小心谨慎的慕岩秋有这样指点江山的一面。看来从前真是小瞧了他了。
 
其实也不用查。身上沾了诱蛇粉的人,蛇群自然全冲着他去了。
 
司机老赵被副官一把从人堆里揪出来,脸色青白浑身发颤。不必详说,早上慕岩秋坐了他的车过来,定是他在车上做了手脚,才使得慕岩秋身上也沾了不少药粉。上香的时候一靠近牌楼,那些蛇就识香异动,做了这一出好戏。
 
蒋呈衍在人群外饶有兴致看着场中这场突变,再看一眼慕冰辞,却见他眉头紧锁双目怒视着慕岩秋,想来老赵这行为无非是他授意的吧?再想起昨夜里他跟司机一同出去了,只怕就是在调兵遣将呢。这胡搅蛮缠的小屁孩子,欠修理。
 
慕丞山应该也已料到,不想闹大了给自己难堪,命人把老赵带走,又清理了现场,直到晌午才把个仪式有始有终地做完。
 
蒋呈衍看慕冰辞一招未奏效,只能干瞪眼看着族长把慕岩秋的名字录入族谱,气得观礼都没观完,就虎着脸推开人群逆行而出,不知去向。心里暗暗好笑。
 
晚上是慕府宴请宾朋,在镇子最好的酒家,大摆八十桌流水席。下午四点多酒楼就开始热闹起来,却在慕岩秋的安排下,喧哗而有序地令专门引领的跑堂,把宾客安排到对应的桌次去。
 
第4章
 
这晚上酒家碧云楼的场子都给慕府包圆了。楼上雅厢,楼下通堂,挨挨挤挤都是人。等到客座全部坐满,大门口铜锣当当当三声,开始上菜。
 
酒家安排了四十多号跑堂上菜,这些人分两拨,一拨人前脚上完一道菜,第二拨人后脚跟上来上一道。宾客满眼就见得走道里跑堂排着队,流水似的传菜。菜碟子好比砌成墙,一层层地往上叠,足足垒了五层。单把桌子中央空出来浑圆的一个井口,也不知是要用来摆什么。
 
楼下通堂的酒桌,坐的是村镇一宗同源的慕氏宗亲,比之楼上雅厢的将领亲随、富绅名流,却是差了好几个等次,都是穷惯了的没落族人而已。若不是慕岩秋认祖事关整个族系,这慕府再大摆派头,跟他们也是搭不上边的。
 
这些人哪里见过这等声势,受过这等礼待,兴奋之余都暗戳戳捂紧了藏在口袋里的蛇皮袋子,盘算先狠狠吃一通,散场的时候便把剩菜都打包了回去。于是都一边猛吃,一边乌眼鸡似的互相瞪着,生怕一会儿手脚慢了,被同桌抢光了菜,吃了大亏。
 
开席吃了一会,门口铜锣又响,就听得传菜的领头喊道:“下一道菜,锦鲤过江!”靠近门口的桌席间发出哇哇的惊叹声。靠里的人向外望去,只见跑堂的两两一队,竟拿一根扁担挑着一只半人高的敞口青花瓷缸,到得桌边叫上菜一侧的客人让出位置来,将扁担抬高,把那缸对准了桌上那井口位置,熟练地拉开底部绳结,咚咚地把缸上到桌席。
 
一时间通堂内众人议论纷纷,这是啥玩意儿呢,还没见过用缸上菜的呢!
 
桌桌的人都站起来凑上去看。只见那缸口径大约两尺八寸,缸里盛了大半缸的滚油,上下翻腾,孜孜有声。手指长短的小鲤鱼随油浪翻滚,尚有整只的火天椒亦翻腾其间。红白相间,煞是好看。细看下,那小鲤鱼竟都是用鱼肉捣浆之后再捏成的,又用刀雕了嘴巴眼睛鱼鳞,可见厨师的刀工也相当了得。
 
顿时就叫末流的族人开了眼,都站直了身,拿筷子去缸里面打捞锦鲤,吃得热火朝天。
 
楼上各个雅厢宣窗都开着,慕丞山同族长亲随们一桌,另外点拨了几名营部的少校中尉陪同慕岩秋坐一桌。这些人都是机灵人,心知这便是慕丞山给慕岩秋摆的位置,以后慕岩秋就是自己顶头上司了,都放开了手脚来跟慕岩秋喝酒。
 
蒋呈衍是客人,原本慕丞山是与他一道的,但蒋呈衍不想同那些老兵油子和老顽固的长老们敷衍,便推脱了跟慕岩秋坐一桌。慕岩秋身边还留了一个位置,是给慕冰辞的。慕岩秋习惯性地,把慕冰辞爱吃的菜,夹一些到那空座的碟子上,等到上完了菜,那空座前已经堆了好几碟子。
 
一直到楼下也开始上锦鲤过江,慕岩秋已经打发雅厢侍候的人跑了几趟门口,慕冰辞也没有出现。正准备再着人去看看,忽然听得楼下通堂里发出了好大动静的叫嚷声,起先以为是吃得热闹,转而却传来桌翻凳倒的声音,分明是鸡飞狗跳。
 
慕岩秋赶紧起身走出雅厢,到回廊上往下一看,竟见得通堂内不知何时涌进来一帮乞丐花子,有的在叫骂追打,有的趁乱到桌上去抢东西吃。桌上的宗族胆小者抱头躲避,有手狠的见准备拎回家的菜被抢,上去扭住了几个花子打起来,把好好的一场夜宴,搅得乱成一团。
 
再一看酒楼东西两面窗户都被砸碎了,外头还有花子在翻窗进来,又抢又砸。
 
以慕府的权位,近十来年的混战,掌管的不仅是徽州地界,慕丞山更是除了江浙两广之外南方七省的无冕之王。徽州地界谁不知道慕丞山认子大摆流水席,再是三教九流也是不敢来此闹事的。却不料竟有这般不开眼的东西,难道是想挨枪子儿不成!
 
慕岩秋猛一拍木栏杆:“混账东西!竟敢到帅府的筵席上来闹事,怕是都活腻歪了!”说着转身就要下楼。
 
却被蒋呈衍一把拦住。蒋呈衍什么也没说,单是对他摇了摇头。慕岩秋立即会意,转身对跟着出来的少校中尉等人道:“这些人在此胡闹,倒的可是义父的面子。这里不便用枪,只怕子弹不长眼伤了族亲同胞。我下去清场,哪位兄长愿意一道来的,便助我一臂之力!”
 
话中意思明白,这是立功时机。如今慕岩秋是慕丞山一手捧上来的,虽未明示在军中地位,既做了帅府大少爷,也万万差不到哪里的。
 
当即就有三四个拎得门清的,遣人去肃整手下兵士,连同自己一起,听候慕岩秋差遣。
 
这时楼下闹得太厉害,早已分不清花子宾客,都搅在一起疯打,有几个花子趁乱冲上楼梯。
 
慕岩秋便挽着袖管,迎着最先冲上来的一人当面就是一拳。那花子被他这一拳砸在眼窝,立时跟冬瓜般咚咚滚了下去。身后的军尉们立即也冲上来,出手拦住那群衣衫褴褛的晦气鬼。
 
那些花子眼看当头一人被砸,先是愣了一下,回头同伙间相互看了一眼。很快眼神交汇后,其中一人点了点头,有点壮士断腕的意思。那几个人便又大叫着往上冲,把手中竹竿架在一起,冲慕岩秋等人直戳过来。竹竿比手臂到底要长,慕岩秋几人赤手空拳,不得已往后推开,让出了一道口子。那些花子就借着竹竿防卫,冲到楼上回廊里来了。
 
“慕府大少爷偷了我丐帮祖传的碧玉碗,这是要断我丐帮食粮!快快让他出来!”方才那滚下去的花子又冲将上来,大喊大叫。“哪个是慕府大少爷!快滚出来!”
 
慕岩秋继续挽袖子,孤身靠近那几个花子。“慕岩秋在此,要分辩什么都冲我来。”脚步沉稳,脸色端肃,自有一股泰山压顶的气势。
 
那几个花子反倒是一愣,随即挥棒打杀过来。“他就是慕岩秋!打他!”
 
被慕岩秋两腿扫倒三个,另外几个一人一拳,立时摔作一堆。其中一个脚下倒滑,后背楞在回廊栏杆上没稳住,整个人从栏杆上摔到楼下去了。
 
恰好这时军尉们调的兵士冲进来,楼下通堂里一人一个扭住了那些花子,都拿枪顶在了脑门上。
 
场面立时安静下来。
 
慕岩秋顺着楼梯下楼,心里既知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想必是府上有人对他认祖这件事心存嫉恨。只是思忖自己不过第一天名义上真正做这个大少爷,也不欲过多追究与人结怨,便只道:“把这些人押出去,逐出城外。不许他们再进徽州城一步!”
 
兵士领命,枪口顶着花子脑袋鱼贯而出。走得差不多了,有人指着楼梯下方的桌子嚷道:“这里还有一个!”
 
众人一看,只见方才被慕岩秋打下来的那个花子一屁股坐在桌上一只敞口缸里,四仰八叉一动也不动。唯有脸上肌肉抽搐不止,嘴角还在不停哆嗦。他手指脚趾都张得笔挺,面对众人的指摘牙齿打颤泪水肆虐。
 
“他哭了。”
 
“他好像很难过。”
 
“他坐在一锅汤上面了。”
 
“他坐的那锅汤,是刚刚上的锦鲤过江滚油汤啊!”
 
桌边围了一圈人对着他指指戳戳,相互之间还交头接耳。这些落魄族亲向来是十分淳朴的,幸灾乐祸之情溢于言表。更兼被花子们搅了一顿丰盛大餐,夺了准备藏回家的大鱼大肉,岂有不同仇敌忾的道理?
 
那花子挣扎了两下没能动弹,哭丧着对上来拎他的军尉颤声道:“有没有刀?给我一把刀好不好——”好捅自己一个对穿。
 
好好一场晚宴就这么狼狈收场。酒家老板原本都乐坏了,这一笔大生意够得上开张一个月的赚头。结果临了被人这么一搅,慕丞山四平八稳坐下来,什么话都不说只把腰间配枪往桌上一撂,老板立即跪了:“大帅息怒!息怒!这酒水花费按原价退还,所有来的宾客,一人再发一块银元——两块!两块!作为赔偿,大帅可满意?”
 
慕丞山看着老板那拧出水的表情,仍旧一言不发,站起身收了枪转身就走。身边副官立即把几张密密麻麻的宾客名单,往老板面前一递。老板抽抽噎噎接过来,等慕府的人走远了,才敢放声嚎啕大哭。
 
掌柜的上来躬身劝道:“东家,先别忙着哭了,门口讨要赔偿的,都快排了两里地了。这些个,可都是慕帅的族亲,咱惹不起啊。”
 
边劝着边拖死狗一样把老板扶了起来。老板抽抽搭搭,咬牙抹着眼泪恨道:“我日他奶奶的祖宗!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撺掇了这些叫花子来闹事,老子先废了他!”
 
慕岩秋跟蒋呈衍坐车离开酒楼的时候,酒楼门口还排着长队在领银元。车子开出去后慕岩秋道:“让蒋兄看笑话了。一顿安生饭都吃不好。一会回府,让厨房给你做点宵夜。”
 
蒋呈衍不置可否,笑问:“岩秋,你觉得今晚这事会是谁闹出来的?”
 
慕岩秋叹道:“左不过是族里有人看不惯,这本也是意料中事。”
 
蒋呈衍笑意愈深:“你也是个滑头。你心里明明知道是谁,却不肯说破。若只是族里宗亲,大抵谁都没那个胆子,敢在大帅眼皮子底下闹这么一大出。有胆闹事又不惧挨大帅枪子儿的,除了你们家小公子,不作他想。”
 
慕岩秋无奈道:“蒋兄何必一定要说出来。冰辞他——不过是顽劣罢了。”
 
蒋呈衍却正色:“若只是顽劣,又怎会如此不计后果?岩秋,你真有把握,小公子对慕家大权,是完全不上心的?”
 
慕岩秋道:“你昨晚跟义父商谈,义父应该已经同你说过了,若大业既成,自然有冰辞的后福。但即便有一丝败的可能,他都不想冰辞掺和进来,以免累及性命。义父交待我,无论如何,必要保冰辞做一世的富贵公子。”
 
蒋呈衍轻轻一笑:“只怕这混世魔王不肯安待,惹出祸端来。”
 
慕岩秋摇摇头:“不会。冰辞只是孩子心性,桀骜难以管束了一点。回头他去了上海,还要麻烦蒋兄帮我和义父看顾着他,别让他受人欺负了才好。”
 
蒋呈衍无语而笑,他总算知道慕冰辞那欠揍的脾气是怎么来的了,有此等慈父仁兄,又怎么惯不到天上去?那小混蛋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还能有人欺得了他?
 
车子拐进慕府花园大门,却见得另有一辆车从次门开出去。慕岩秋只看到一个车尾,却是再熟悉不过:“冰辞的车?这么晚了,他要去哪里?”
 
蒋呈衍心里一动,对司机道:“跟上去。”对慕岩秋道:“你不是担心他被人欺负了去?不正得好好看着他?”
 
慕岩秋本也是这个心思,便就默许了。司机远远跟着,不叫前面的车发现,从慕府一直开出城,到了山脚下一座破庙。两人借月色看见慕冰辞带着慕阳下了车,进了破庙,便也远远地下车来,跟着后脚进去了。
 
走到庙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唉哟唉哟的叫唤声,掩在门后一看,只见庙内空地上生了一堆火,围着火堆横七竖八躺了好些人,竟是晚饭时那些闹事的叫花子。领头的几个围着慕冰辞道:“公子,咱们弟兄可是拼了被枪毙的危险接的这个生意,您看看,得多加点儿。”
 
“就是就是。那慕府大少爷身手可好着呢,看把咱弟兄们揍的,就差满地找牙啦!”
 
“最可怜就是咱老八,您看看!看看!这屁股!唉哟,都给炸熟咯!就缺把盐,都能扒下来吃了——惨哟!”
 
一帮人七嘴八舌地跟慕冰辞讨价还价。慕冰辞有些不自在地捏着鼻子,对慕阳一个劲地挥手。慕阳就把带着的钱袋子递了两袋给领头的:“两百块。不能再多了。”
 
那些花子见这富家公子竟是个好相与的,愈加不肯善罢甘休,仍是缠着慕冰辞要再加价。一个劲地卖惨。
 
慕阳冷声道:“你们可别蹬鼻子上脸!”
 
那些花子却向来都是没脸没皮的:“这位公子可别这么霸道。往后咱都不能进城了,怕是连饭都吃不上,公子您说说,要就这些搏命钱,咱可值当不值当?”
 
话是对着慕阳说的,却是冲着慕冰辞卖惨。那满头满脸油污泥垢,都快蹭到慕冰辞衣服上。说话间长年不得洗漱的口臭更是扑面而来,熏得慕冰辞再也耐不住挥手往后退了几步。
 
慕冰辞不耐烦道:“再给他们一百块!让他们快滚!”
 
花子们见这小公子如此好忽悠,开心得直朝他点头哈腰:“谢公子赏!谢公子赏!”伸手接了钱,直起腰来又往前蹭了两步,“呃这个——公子,这里是咱落脚的地儿,咱,滚不了。”
 
慕冰辞火冒三丈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忍无可忍:“你别靠我这么近!——你们拿了钱都给我管好嘴巴,要是让我听到外面传出什么闲言碎语,定赏你们一人一粒枪子儿!”
 
说完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外头台阶上,却见慕岩秋跟蒋呈衍好整以暇地靠在他车头上。慕冰辞心里一慌,却电光石火地反客为主:“慕岩秋,你跟踪我!”
 
慕岩秋来不及说什么,蒋呈衍笑得像只狐狸道:“岩秋,我说你是瞎操心。你看看小公子这龙精虎猛的,谁能欺负得了他?”
 
那笑简直刺眼扎心。慕冰辞原本的心虚瞬间炸了,走过去拉开车门,怒道:“快给我让开。”
 
第5章
 
两辆车前脚后脚开回慕府。慕阳把车开到大门廊桥下停了车,等慕冰辞先下去,才开去后院泊车。慕冰辞一进门,就看到慕丞山悠闲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身后站着两名军卫。
 
“冰辞,这么晚你去哪了?大哥的酒宴怎么也不来?”慕丞山看到慕冰辞进门,抬起头语气如常。
 
慕冰辞随口胡扯:“我跟旧同学喝酒去了。”
 
慕丞山“哦”了一声,也不说破,只说:“老赵夫妻俩,都赶回老家去了。反正慕阳跟着你也挺习惯,以后接送,都叫慕阳开车吧。”
 
慕冰辞心里一虚,知道老爷子这话是给他下马威呢,脸皮倒是挺厚,浑装全不知情点了点头:“随便。”
 
慕丞山又说:“你姐姐快要生了,身体不舒爽,格外想你想得紧。你也一年多没见她了,在家又无事,干脆去她那里陪陪她去。”
 
这话慕冰辞是没有意见的。的确,他也很想慕沁雪。每次想到她,心里就委委屈屈,酸溜溜的。听说姐姐想他,恐怕姐姐见不着他,定也是同他一般难过,就不免低落起来了。于是站在那里也不吭声。
 
慕丞山见他这样子,知道他是同意的。满意道:“我本来想叫岩秋送你过去,不过岩秋刚认了祖,族里还有事要他做。想着呈衍不日就要回上海,你就跟着他一道吧。呈衍人稳重,做事又细心,有他带着你,我很放心。”
 
“什么!”慕冰辞眉头一跳,差点喊出来,鬼才要同他一道!“我旧同学这段时间找我有事呢,等忙完了我再过去。”
 
“你有事忙也是应当的。也别都一个人瞎忙了,找人帮一把是正经。”慕丞山挥了挥手,后面两名军卫各自朝前走了一步,“明儿开始,让这两位大哥去帮帮你,就这两天把你手上的事忙完,大后天他们送你跟呈衍去上海。”
 
回头又朝两人道:“你们俩好好跟着小少爷,有什么急事难事,都帮着小少爷快点办了。别耽搁了去上海的行程。”
 
两人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如两尊泥塑,把拎在手里的手枪斜斜地一端,整齐划一道:“是!”
 
慕冰辞顿时咬到了舌头,支吾地看着老头子。想要反驳,但转念一想,老头子这架势就是下了决心了,那肯定是耍无赖都改变不了的。一想到蒋呈衍那讨人厌的笑,慕冰辞没来由一阵烦躁,心里头磨叽了两下,顿时有了个主意。
 
找人监视他是吧?押解他去上海是吧?他反抗不了,还不能跑是怎么?跟谁不认识上海似的,要蒋呈衍那个花戏子狐狸脸来充当指路明灯?呸!
 
脸上却是拿出一副听话乖巧的模样来,佯作无奈道:“知道了。我今晚就收拾东西。”越过慕丞山往楼上走。
 
慕丞山在身后道:“你们跟着小少爷上去,给他搭把手,收拾了东西,帮小少爷都码好了,放在显眼的地方。回头走的时候,别心急慌忙忘了带。这两天小少爷出门都跟着,以防有个闪失擦了碰了,教大小姐见了伤心。”
 
慕冰辞在楼梯口背对着老头子,鼓鼓地吹了口气。死老头子,耍手段耍到他身上来了,把他当犯人一样看押呢这是。小幅度回头斜了斜眼睛,那两尊泥人目不斜视离着三步跟在他身后:“少爷请!”顿时有种想咬人的冲动。苦着脸慢吞吞往楼上走,心里琢磨着各种甩脱计划。
 
到了房间,慕冰辞把门一关,那两人就门神似地守在门口。俨然把慕冰辞的房间,装点成了重兵把守的拘禁室。慕冰辞关门时留了条缝,偷眼往门缝里看了看,气恼地狠狠甩了门,头疼已极。
 
老头子从来没这样过。至于为了今天他砸了慕岩秋的场子,这样兴师动众么?都怪慕岩秋,认他爷爷的祖!可恨!
 
在屋内来来回回踱了两圈,到桌边坐下来,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那根蛇皮鞭子,盘算着要不要开门去,把那两个臭看门的抽晕了再说。正焦躁着,听到门口传来慕阳的声音。“老爷让我给少爷送点心。”
 
慕冰辞登时心里一乐,花花念头火花也似的在脑子里噼啪爆蹿。等慕阳开了门进来,二话不说抢过那点心匣子往桌上一扔,鬼神叨叨地把慕阳拉到床边推倒,伸手就去扒慕阳衣服。
 
“少爷你要干嘛!”慕阳吃了一惊,不敢下手推慕冰辞,只好小媳妇似的拿手挡在胸前,整个蜷缩成一团。
 
慕冰辞心急火燎只想快点脱身,见慕阳躲避,手脚并用爬到他身上,一屁股坐在慕阳大腿把他压住,扯着他衣服道:“想什么呢!跟我换身衣服,我要出门。”
 
慕阳看门口那架势猜也猜得是慕丞山下的令,把慕冰辞给看起来不让他到处惹事了。这会儿慕冰辞又要金蝉脱壳,回头慕丞山发现他从中作梗把少爷放跑了,估计没好果子给他吃。想了想司机老赵的下场,慕阳更用力抓紧自己衣服,抗拒地摇了摇头。“不行啊少爷,老爷会宰了我的!”
 
慕冰辞见他违逆,气不打一处来,咬牙扳着他的手怒道:“混蛋,你听我的还是听老头子的?你再不给我,以后每天都不许吃饭!”
 
“不要!少爷!真的不行!——哎呀!不行——老爷不是开玩笑的!我要是被赶出慕府,那才真是没有饭吃了!”慕阳一边反抗一边跟鱼一样扭着腰在床上挣扎。
 
“你脱不脱!脱不脱——”
 
两人正扭麻花似的搅和在一起,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慕冰辞第一个反应是老头子来了,愣愣地回头一看,蒋呈衍懒懒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望着他们。
 
“我打扰到小公子的——雅兴了吗?”他摸一摸鼻尖,笑得戏谑又可恶。
 
慕冰辞这一愣神,慕阳赶紧翻身爬起来。“我先去睡了,少爷有事再叫我。”溜得比兔子还快。可见人只要一沾到切身利益,那是什么人情也不讲的。
 
慕冰辞筹划失败,一个人跪在床上跟犯傻似的,只好跨下床来,没好气道:“知道打扰别人还不敲门!你又来做什么?”
 
蒋呈衍大大方方走进去,冲慕冰辞轻飘飘一笑:“方才在楼下,大帅同我说了带你去上海的事。我就是上来跟你说一声,我明天就要动身了。要带什么行装,还请小公子提前收拾好,别误了火车的点。”
 
“啊?”慕冰辞张了张嘴,下意识脱口道:“这么快——”
 
“是啊。我回去有事要处理,得提前走了。没让小公子有足够的时间做心理准备,真是——不好意思啊。”
 
慕冰辞怎么觉得蒋呈衍那语气跟他的笑一样,做作又得瑟,让他恨不能再抽他一鞭子。其实从心底里,慕冰辞是觉悟蒋呈衍长得过分好看,偏偏又在气势上很压人,让他感受到自己在蒋呈衍那种轻慢自在的神色下,显得十分幼稚可笑。这一点,作为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处处碾压,是绝对无法容忍的。何况这家伙还偏帮着慕岩秋,时时跟他针锋相对。
 
便越发要在言语间扳回一城,越发不想听他摆布,颇有些赌气道:“你有急事要走便走,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你的随从。到了上海,你有阳关道,我有独木桥,咱们也是互不相干,谁也管不着谁的。再说,你我心里对彼此,是一点儿好感也没有,又何必假惺惺绑在一起,互相添堵!”
 
蒋呈衍看他絮絮说了一通,也不回话,只靠近了拿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慕冰辞。他凤眼斜挑,眼眸子在灯光下深暗不见底,竟美得有些扎眼。看得慕冰辞心里发虚,气势不由又矮了几分,连话语也软了几分:“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小公子对我没有好感,我肯定是知道的。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对你一点儿好感也没有?事实上——你在我怀里撒娇的那个样子,我是十分欢喜的。”蒋呈衍靠得近,近得慕冰辞都能闻到他身上淡幽幽的茶香。只见他轻言浅笑,慢慢凑到慕冰辞耳朵边上说话。
 
耳朵边上热热的吐气撩动着,慕冰辞却如未觉。只恍惚一瞬间,眼前闪过慕沁雪笑吟吟拿手指戳着他脑门的画面,“你这个小鬼头,就会跟我撒娇。我却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的,谁叫我最喜欢你呢。”
 
慕冰辞无来由心中一软。这世上最能治他的人,非慕沁雪莫属。连带竟觉得蒋呈衍那话语好像很中听,令他浑身扎出的刺都变柔软了,乖乖敛起来变得不那么张牙舞爪了。他回转头认认真真看了一眼蒋呈衍,只鼻子里装腔作势“哼”了一声。
 
蒋呈衍见他忽然乖觉了,倒有些意外,一想到昨晚那一鞭子,心里不免警惕起来。就怕这小东西使诈,又大意吃了他的亏。也就不再过分逗他,转身往门外走。“明日一早的火车,小公子可要早点起别迟了。”
 
慕冰辞这时想起慕沁雪,也没心思跟他斗气。半晌回过神听了蒋呈衍的话,他已经走出去碰地关了门。不情不愿思索着,反正也就坐一趟车,睡一觉就到了。到了上海就直接去姐姐家,以后也看不到蒋呈衍,眼不见为净。为了姐姐,就忍受他一回得了。
 
正这么想,那门忽然又开出来,蒋呈衍探头进来,邪气笑道:“你说我长得像戏子不能到你房里,怕被人误会你有龙阳之好。今天却怎么关了门在强迫自己的随从?原来小公子不是好我这一口,却更喜欢粗犷些的男人么?”
 
慕冰辞先是被他那一笑晃花了眼,愣愣地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顿时狂怒不已随手抓了个水晶音乐盒往那头砸了过去。“王八蛋!”
 
第6章
 
蒋呈衍说一早的火车,却没想到那么早。天还没亮慕阳就拍门进来给慕冰辞掀了被子。慕冰辞攒着一肚子起床气,懵懵然被慕阳推着上车,东倒西歪地被送到了车站。一路上半梦半醒靠着慕阳肩膀,在山道上颠得好难受,就干脆把手臂挂到慕阳脖子里,压倒性地霸占着慕阳的胸膛,睡得昏天暗地。
 
等车子到了站,慕阳拉他起来进站,才发现那个被他靠了十来条山路的人,居然是蒋呈衍!蒋呈衍淡幽幽问一声:“小公子睡得可舒爽?”竟叫一向跋扈嘴利的慕冰辞说不出话来,一下子脸都红透了。只好转身揪着慕阳手臂用力地拧,拧得慕阳脸都皱成了一团。
 
上了火车,面对面地坐下。慕冰辞脚在桌子底下一伸,就碰到了对面蒋呈衍的,尴尬地缩回来。蒋呈衍气定神闲地睨他一眼,招呼了服务生自顾自叫咖啡喝。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只脚忽然又伸过来,挨着慕冰辞跟他脚踝交错地贴着,就那么赖着动也不动。
 
慕冰辞一时都不知该把手跟脚放哪儿才好,把脚挪开,那只赖皮的脚又跟过来,厚颜无耻地跟他贴着。无论他怎么挪都无济于事,那桌底下好像到处都是蒋呈衍的脚,把他逼得无处安身。慕冰辞在家里倒是凶到了天上,到了火车上这种人多的地方,竟是拉不下脸来拍着桌子跟蒋呈衍对质。只好把一双夜空繁星般的眼睛,乌眼鸡一样瞪着蒋呈衍。
 
对面蒋呈衍却恍如未觉,斯文有礼地同服务生说声谢谢,端起咖啡细细品着,顺带温柔地对慕冰辞笑道:“小公子不来一杯吗?”
 
“来你的大头鬼!”慕冰辞火冒三丈,捺不住骂了一句,正想发作,却见得周边座位的旅客齐刷刷冲他们看了过来。不得已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居然还顾全面子地不敢高声质问。回头看到慕阳在旁边打开了带的粗粮馒头,正准备咬下去,一把夺过来拍扁在了桌上。“说了你以后不许吃饭!”
 
慕阳敢怒不敢言地望一眼慕冰辞,又望一眼那馒头,苦着脸翻出水壶灌水。
 
就这么一个欺压一个地到了上海。
 
出了车站,已经有辆车等在外边,车旁站着两个西装革履,戴墨镜的男人。人群里看见了蒋呈衍出来,都迎上来替他接行李箱。
 
蒋呈衍下了火车即像变了个人似的,那对着慕冰辞笑得桃花朵朵开的脸,冰冻成了三九严寒的霜雪。那两个接车的上来喊他“三爷”,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话都不多一句。从车站一路开到蒋呈翰的别墅,蒋呈衍就说过三个字,“知道了”。是其中一人跟他说,二爷回了天津老家还没回来,二夫人安排好了明晚的饭店,帮慕小少爷接风。请三爷务必一同参加。
 
车子开到蒋呈翰别墅,慕沁雪穿了一身雪白的蕾丝曳地长裙,挺着大肚子等在门口,见了慕冰辞张着手臂就来抱他。奈何隔着个肚子却是抱不到,半恼半笑地红着眼眶,只好跟慕冰辞两人演滑稽戏一样,手拉手团团地转了好几圈。
 
慕冰辞也是眼眶红红的,搂着慕沁雪在她脸颊上亲了几口。慕沁雪拍着他的脸取笑道:“都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娃娃,不害臊。”转头便对着跟在身后的嬷嬷佣人们说:“看看,我小弟。阿是老可爱的?”话语间都带了上海腔调。
 
蒋呈衍没有下车,隔着车窗跟慕沁雪打了个招呼:“把小公子送到,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二嫂,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慕沁雪挥挥手:“好额好额,谢谢你。你先忙去吧。明晚你二哥就回来了,你过来吃饭,别忘了啊。”
 
回过身揽住慕冰辞胳膊,高高兴兴地往大门内走,“快来看看,姐姐给你准备的屋子喜不喜欢。缺什么,等会马上叫人去买了来。我盼着你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呢,可马虎不得。你的床垫都是特地买的外国货,软硬合适,保管你睡得舒舒服服——”
 
一叠声地进去了。
 
屋里的家什摆设都是添置一新的。款式质地都同徽州慕府慕冰辞所用的如出一辙,可见慕沁雪为了他过来,花费了几多心思。桌上还堆着几十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慕阳把慕冰辞所带衣物整理到橱柜里去的当口,慕沁雪就拉着慕冰辞看那些盒子。
 
“你爱吃甜的东西,这些是昨儿个叫司机去外国人的商店买的巧克力,每个口味都买了一份,喜欢的话尽管吃,吃完了再去买。”
 
顺手又拉开大的纸袋。“这几件衬衣,也都是照着你的尺码买的,也都是舶来品。我看这款式质地做工,真是没话说,穿在你身上,必定洋气出彩,神气得叫人嫉妒。还有那些英文书——”
 
大有没完没了的态势。
 
“阿姐——”慕冰辞拉住她,把她那柔软小巧的手,珍而重之地拢在手心里,软声道:“我只要见到你就好了,其他的东西,都不讲究。”
 
心里却是暖得冰雪消融。从小到大,慕沁雪就是这般无微不至照顾着他,什么事都给他想得周全贴心,哪怕一份点心一件衣服,必定是慕冰辞最喜欢的。这感情如春风化雨,一日复一日在生活点滴里稠密地浸润着,生生地就把慕冰辞全身反骨都浸得酥了。再加之慕沁雪对他从来是和颜悦色,只要事关慕冰辞自己的事,处处都商量着与他定夺,爱重有加,慕冰辞便是有通天的锐气,到了慕沁雪这里也都消弭无形,只剩了温顺乖觉。
 
时隔一年多再见姐姐,慕冰辞恍惚觉得慕沁雪这般爱重就如温柔牢笼,把他一身的暴戾都关押起来,让他整个人都仿佛变得轻灵透亮了。若他的心上有朵花,便就被慕沁雪催开了。一时之间,千言万语要同她倾诉。
 
“傻瓜,怎么能不讲究。姐姐别的也帮不到你什么,只有这些,不过时时替你惦记张罗着罢了。”慕沁雪伸手帮他捋了捋额发,轻叹道,“我如今远在上海,家里的事也不尽了解,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你和父亲要好好地处,别惹了他脾气上来,罚你去外省带兵。如今国内形势不好,我是无论如何不希望你去掺和军队的事。”
 
一提到家里,慕冰辞皱了皱眉,想是姐姐已经知道慕岩秋认祖的事,脱口就要状告慕岩秋母子俩心机深重:“阿姐,你知不知道慕岩秋他——”
 
外头却有方才去打点的佣人推门进来:“夫人,茶点都备好了。几位夫人小姐们也都到了。”
 
慕沁雪道:“知道了。马上就来。”笑吟吟拉着慕冰辞往楼下走,“来,跟我一起下去。今天正好约了几位夫人小姐们来喝茶,我说我老家的小弟过来了,她们都嚷着要看一看你。”
 
“阿姐,我不——”慕冰辞满心满脑的话要同慕沁雪讲,却不由分说地就被拖着下楼去了。
 
刚走到了会客厅,就听见私语窃笑,以及哗啦哗啦的推牌声。慕沁雪推门进去,正对着门廊的一位夫人笑道:“阿雪你可来了,我们实在等不及你,正好老林到了,我们就先开始了。咱姐妹几个正说呢,你阿弟来了肯定没空陪我们。喏,咱侄女儿几个都在一边喝茶看杂志呢,你带着小弟去陪她们聊聊天吧。”
 
其他三人立即附和,话语间满满的上海腔。
 
慕沁雪也用上海话同她们笑道:“我看你们是把我挤下来了,心里过意不去,特地给自己找了个说得过的借口。罢了罢了,我有小弟和几位年轻姑娘作陪,不跟你们计较。”
 
说着推着慕冰辞往床边沙发上去。那边正坐着三个少女,有穿着学生装式样的旗袍长裙,也有穿着洋装连身裙的,见了慕沁雪,都站起来叫“沁雪阿姨”。慕沁雪笑着摆摆手,“都坐着都坐着,这么见外是干什么。来,这位是我小弟,大名冰辞。他前年刚从法国留学回来,你们都是学生,有什么学问上的讨论也聊得来。”
 
就把慕冰辞按在沙发上,万花丛中一点绿地点缀在几个女孩子中间。这几个女孩倒也大大方方地,同慕冰辞聊起国内外见闻来。
 
慕冰辞心中不爽,却因为是姐姐安排的,不想驳了她的面子,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们说话。时而回头望一眼慕沁雪,见她在牌桌那里旁观,同几位太太热热闹闹地聊着新出的化妆品牌子,时尚的舶来女装,叫座的戏剧和明星,俨然是上海滩见多识广的时髦女郎。与慕冰辞印象中,那个读着“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的才情女子,好似不是同一个人。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悄无声息地变了。他一路过来想着见了姐姐的面,定要好好地跟她申诉,慕岩秋如何装腔作势地显摆他大少爷的地位。此时此刻,却忽然觉得那些幼稚话语,怕是再也无人诉说了。再也没有人会溺爱他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撒娇卖痴、骄纵蛮横的模样。
 
一时之间,慕冰辞有种心无所归的感觉。这同去年姐姐婚宴上的那种铭感,似乎又多了几分荒凉之感。
 
便再无心思同几个女孩敷衍。径自站起身走出去,只跟慕沁雪说:“我累了,先回房睡会。”
 
慕沁雪笑吟吟站了起来,“是啊是啊,看把我高兴的,的确该很累了。快去好好睡一觉,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我差人来喊你。”
 
慕阳把慕冰辞的东西都安置好了,正要跟佣人去自己的客房,见慕冰辞绷着脸上楼来,问到:“怎么了少爷?不是陪着大小姐吗,怎么不高兴了?”
 
慕冰辞却是一声不吭。走进房间,反手把慕阳推出去,碰地一声关了门。慕阳“哎”了一声,心想大概是少爷的睡觉气又发作了,许是太累,就由得他休息去了。
 
慕冰辞怔怔地靠门站着,望着房里一应修饰都随着他的喜好,该是姐姐花了多少心思落成的。可他需要的,其实并非这些,而是一份,无处可达的寄情。慕冰辞慢慢走到床边,把自己整个丢到床上,拉起被子又卷了一圈,闷闷地落寞地把头埋起来。他紧紧闭着眼睛,这一次,是真的难过得想哭。
 
蒋呈衍到了沉香园门口下车,已有人等在通堂里接应。是一名身穿短打的少年,上来给他鞠躬:“三爷,当家的在楼上雅厢等您。请跟我来。”
 
踩着沉香园的木楼梯上去,少年领着蒋呈衍到走廊尽头的雅厢,扣了门道:“当家的,三爷来了。”
 
门开出来,里头一位寸头款额的男子迎上来,道:“三爷,您回来了。”挥手让少年退去,顺手关了门,请蒋呈衍到桌边坐。桌边还坐着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见蒋呈衍进来,也站起来道:“三哥。”不惑男子年纪比蒋呈衍大,却叫蒋呈衍三哥。正是上海青帮的掌门人杜乙衡,另一个寸头男子,则是黄浦江码头当家的秦淮。
 
蒋呈衍摆了摆手让两人坐下,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杜乙衡道:“是秦淮那边的事。秦淮,你自己对三哥说。”
 
秦淮道:“是。前几天码头接了一批货,是从南洋那边运来的,接收方是大新商贸公司。经手的兄弟们有心留意,趁盘到仓库转货的时候,偷偷拆了一包出来。竟然是面粉。负责登记的兄弟觉得可疑,就来告诉了我。我过去一看,面粉里掺杂着这种粗盐颗粒样的东西,乍看像是盐粒,实际上是黑市上最新的毒粉。吸食的人上瘾非常快。”
 
秦淮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了放在蒋呈衍面前。蒋呈衍伸了手指到那细粉里慢慢碾着,果然见掺杂了几颗并不显眼的粗体颗粒。
 
脸上便冷冷地笑了,“大新商贸?是阎罗名下的公司吧。怎么阎罗来了上海也十来年了,还不知道我道上的规矩么?”
 
杜乙衡道:“他怎么会不知道三哥的规矩。我看他分明就是财迷了心窍,根本不把三哥放在眼里!这些年三哥不肯做的行当,贩毒、暗娼、放高利贷、拐卖人口那些下三滥的行当,他倒都沾了个十成十。我看他的胃口,也不止这么大。若不是上海的码头全在三哥手里,他肯定比现在还要嚣张十倍!”
 
秦淮道:“三爷,现在怎么办?那些货,还堆在仓库里。大新倒是有人来提过,只不过您没回来,我不敢轻易交割,就推脱说还没进港,让他们再等等。”
 
蒋呈衍道:“这事原本可以捅给巡捕房。只不过这两年来,阎罗也渐渐成气候了,巡捕房难免跟他有勾搭。捅给他们,阎罗大不了多花费几个钱,就把货完好不损地弄出来了。既然如此,还不如我损失一些,让他全赔了才好。”
 
杜乙衡道:“三哥,您的意思是?”
 
蒋呈衍道:“那毒粉既然是混在面粉里头,想必大新的货运单上登记的就是面粉。一船的面粉能值几个钱?秦淮,你找条快报废的船,让兄弟把他的货运上船,开到港口外头,一把火烧了。”
 
秦淮吃了一惊:“什么?”
 
蒋呈衍淡淡一笑:“别紧张。那一船面粉,就按照货运协议,照进价十倍赔给他。顶多,就是你们俩少去两趟百乐门的花销。我也就损失一条船而已。相比较阎罗能用这些毒粉赚的钱,不过九牛一毛,算不上什么。”
 
如此一说,杜乙衡和秦淮尽皆了然,这一笔账算下来,清清楚楚。
 
杜乙衡道:“关键时候,还是三哥有魄力。”
 
蒋呈衍面无表情,把那细细的粗晶粒子拈在手指尖慢慢研磨着,挺冷淡道:“阎罗一天到晚整这些事,也不是办法。今天我既损失一条船,也不能不让他放点血。乙衡,你派人盯着阎罗的场子,找点纰漏,捅给巡捕房。”
 
第7章
 
沉香园是上海的戏园子里身价最高的一个。因创办该园的班主曾进清宫廷,在慈禧的寿宴上出过场。又因唱得出色,慈禧一时欢喜,就赐了一套头面给班主。如今几许世易,班主辗转来到上海办了这个园子,将那套清廷老佛爷亲赐的头面,拿玻璃柜子装嵌了,展示在门厅里。
 
蒋呈衍三人在雅厢把这紧急的事处理了,顺带跟杜乙衡聊些青帮的事情。讲不多久,那门就自己推开来。有一把雌雄莫辨的透亮嗓音,带点慵懒戏谑道:“好你个蒋三,如今到了这园子也不知道要来寻我。竟是把我当空气了。”
 
杜乙衡和秦淮一听这声音,立即站起身道:“三哥你忙,我们这就回去了。”蒋呈衍挥了挥手,两人跟来人擦着肩出门,直奔园外而去。
 
来人奇道:“怎么一见我来了,就都散了?我有那么吓人吗?”
 
蒋呈衍端着茶喝了一口,低笑道:“分明是你太好看,一帮粗人,哪有那个消受的福气?”
 
“那你消不消受得起呢?”这人一进来,走到桌边不由分说拿走了蒋呈衍的茶盏,两手抱着他脖子,扭腰就坐到了蒋呈衍腿上。与蒋呈衍面对面粲然一笑,眉角眼梢流泻的尽是风情。
 
这是个鹅蛋脸的男子,生得美若好女。若蒋呈衍的长相是阴柔,那么这男子便是女气。况且他肢体柔软,穿着宽松的丝绸单褂,长长的头发用一条手帕简单扎束垂到腰间,单从身形上看,完全就是个千娇百媚的女子。
 
这便是沉香园最红的名旦,凤时来。
 
凤时来捧着蒋呈衍的脸,笑得百媚横生,对着蒋呈衍的嘴就是一通猛亲。蒋呈衍任由他放肆了一回,脸上淡淡的,只道:“你若再这样勾人,我也快消受不起了。”
 
凤时来接口佯怒道:“你就少给我装吧,定是在别的地方叫什么狐狸精迷了眼睛,到这里来心不在焉,找借口搪塞我。”一只手顺着蒋呈衍脖子落到领襟上,就要去解他衣扣。“我可得好好查查,是不是在那些个精怪地方偷了腥做了人情。”
 
凤时来从来嘴如刀,又兼是在梨园这样的地方长大,那些冶语荤话信口开河,说得极为熟稔。蒋呈衍便是喜欢他这样讽辣,两厢慰藉,寻欢爱情,谁都不眼巴巴盼着谁情长情短,干净利落得很。
 
听他做戏似的吃干醋,说着狐狸精,一双剪水清晖的眼眸子却恍惚在蒋呈衍脑中一闪而过,快得无从捉摸。蒋呈衍伸手捉了凤时来在他襟扣上掰扯的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慢慢揉捏着,淡淡道:“今日不了。刚从徽州回来,公司里还有很多事要回去处理。却真是无福消受你的恩情了。”
 
凤时来见他这样,知道他素来是冷淡惯的。在云雨这件事上,蒋呈衍主动的时候,还真的不多见。也就没往深了想,捶了他一拳骂道:“你既不肯,难道我还能强逼了你。留得你自己去憋死了罢!”站起身往门外走,留下一句:“往后再这么清心寡欲的,别往这园子里来,该去慈云寺斋戒!门给你留着,自个儿走好不送!”
 
竟然就发脾气施施然去了。蒋呈衍手里摸着那颗被凤时来解开的盘扣,自己又扣回去,慢慢地想着,方才那一个恍惚间想起的人,好似是慕冰辞。反手看了看手背上那道鞭痕,轻悠悠地一笑。那个欠揍的小屁孩子,这会儿大概在慕沁雪那里撒娇卖痴呢吧。
 
第二天晚上,慕沁雪在红房子西餐馆订了位子,给慕冰辞接风。蒋呈翰回去天津老家谈生意,正好在傍晚赶回,直接到餐馆跟他们会合。蒋呈衍也还没到,慕沁雪就带着慕冰辞,先点了些小食,边吃边聊边等。
 
慕沁雪剥了两个半只大明虾,搁在慕冰辞碟子里推过去:“要我说还是上海这里好。你爱吃外国的牛扒,可是在咱们徽州,却哪里有这些时髦玩意。”又拿餐刀把那虾一段段切了,叉了一段递到慕冰辞嘴边,“来,尝尝。”
 
“阿姐——”慕冰辞却有些羞赧起来,偷眼看了看四周,伸手接过叉子,“我自己来。”
 
那只对着她才这么可人的小模样,惹得慕沁雪掩嘴而笑。“是了是了,我忘了我家冰辞是大男孩了,我再这么着,瞧在别人眼里,可不当我们俩是姐弟,而是拍拖的恋人呢。”
 
笑了一会,又想起什么似的道:“说到拍拖,咱们冰辞年纪也不小了,也有二十二了吧?可有什么钟意的女孩子?”
 
慕冰辞斯文地嚼着虾肉,摇了摇头。嘴巴里空了,才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徽州那里,女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能见得着谁呀?就算见得着,她们见了生人,连正眼看人都不敢,鬼鬼祟祟的,我才不喜欢。一个都不喜欢。”
 
慕沁雪笑道:“你这个挑剔的性子呀,得怨我。从小什么都紧着最好的给你,自然你的眼光就高了别人不止一等。不过谈恋爱这个事,眼光高一点也没什么不好。我家冰辞又漂亮又聪明,当然得最好的女孩子才配得上。”
 
慕冰辞拿餐巾擦着嘴,有点赌气地道:“除非那个人跟阿姐一样,待我这么好。否则,我一辈子不娶。”
 
把慕沁雪哄得眉开眼笑,在他瓷白的脸上捏了一把。“你这个鬼灵精,倒是会拍马屁。这也没什么难的,只要真心喜欢了你,自然会对你好。说不定哪天娶了媳妇,可比我好不知道多少。那时候,你哪还能记得姐姐的好。”
 
慕冰辞却道,“才不会。阿姐对我来说,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你这张嘴可越发会说话了。说真的,昨天来家里的阿姨们,那几个侄女儿,你看着怎么样?可有觉得能处着看看的?”
 
正说着,服务生领着个人走过来,帮他拉开座位,脱下长风衣。那人对服务生道了谢,回头来对着慕沁雪一笑。“二嫂。跟小公子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慕冰辞见是蒋呈衍,假装没看到继续叉虾子吃。
 
慕沁雪道:“跟冰辞说找女朋友的事呢。正好呈衍你来了,也帮忙推荐推荐,给我家冰辞找个温柔漂亮又伶俐的姑娘。喏,还得对他好。”
 
蒋呈衍失笑道:“二嫂有命,我本当遵从。只不过看女孩,我眼光也不行。你看我比小公子虚长了几岁,却还是个光棍,又哪里有资格去帮小公子物色什么姑娘。要是看差了眼,小公子不喜欢,回头还得都怨我身上。这个招人恨的差事啊,我可不接。”
 
慕冰辞看一眼蒋呈衍,见他又把那狐狸脸拿出来,似真非假叫人分辨不出真心假意。不过他说的那句话倒是中听,可不像是老家那些闲来无事偏要生非的家族长辈,非要按着自己喜好给他介绍媳妇。在心里哼一声,姓蒋的,算你识相。
 
话题就这么一戳,戳到蒋呈衍身上了。慕沁雪打趣道:“你说的也是。定要先解决了你的婚姻大事,才好轮到我们冰辞。你常日里在生意场上,尽可多留意——”
 
絮絮叨叨地就抓着这婚姻大事说了一大堆。慕冰辞暗好笑地看着蒋呈衍,那狐狸脸上全没有不耐烦,始终淡笑以对,却最终也被慕沁雪逼得支吾不动。女人们在替别人瞎操心这件事上向来战斗力惊人,你若没有撕破脸的魄力,便就忍受着耳朵遭罪吧。
 
蒋呈衍慢条斯理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忽然掉转头对着慕冰辞道:“小公子昨晚睡得可好?我可答应了伯父,当回东道主好好招待你。你哪天有空,我带你到处转转。”
 
成功截断了慕沁雪的唠叨。
 
慕冰辞见他滑头把话题叉开,本当赞赏感激令得自己也不必再听那些念叨,却见他竟把话头叉到自己身上来,忍不住就想说“谁要你带着玩”。碍于慕沁雪在,只好轻不溜丢道:“我哪天都没空。事儿多着呢。”要玩不会自己玩啊?小爷不认路怎的?小爷没钱怎的?呸。
 
慕沁雪听慕冰辞说话的口气,知道他少爷性子又摆出来了,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道:“叫你来上海当然是要玩玩看看的,你有什么可忙的。我出门不方便,不能陪你,也不要你陪,你就跟着你呈衍哥哥。这样一个是安全,一个是你呈衍哥哥见识面广,上海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你想去哪里都成。”
 
慕冰辞正要找借口托辞,蒋呈衍已经接了话头过去:“如此,那我就不才接了这个差事,总要叫小公子满意才好。”
 
“哎呀呀,看来就单等我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车子擦了个拉车的,磨蹭了一会。”一叠声抱歉过来,蒋呈翰风尘仆仆让服务生引了过来,一边放包脱外套一边致歉。惹来慕沁雪笑道:“迟到可没有什么好道歉的,就把今晚这单买了方显诚意。”
 
蒋呈翰道:“那是自然,自然!冰辞来做客,难道我有那个脸不买单么。”
 
慕沁雪把菜单递给慕冰辞道:“你姐夫请客,紧着挑最贵的吃。不然可对不起他这番诚意。”又叫服务生递了一份给蒋呈衍,“呈衍你也点。最贵的。”
 
趁两人点单的当口,蒋呈翰从包里拿出两份礼盒,其中一个黑色的推到慕冰辞面前。“冰辞来,姐夫赶路赶得急,没给你带什么。这只表是刚从国外下船的新鲜货,送你戴着玩玩。”
 
慕沁雪“哎呀”一声,把那盒子拿起来打开,拉了冰辞的手过来比着,笑道:“你倒是会疼冰辞。却是忘了我怀着大肚子这份辛苦,竟是连份安慰礼都没有了。”
 
蒋呈翰搂着慕沁雪在她侧脸亲了一口,递出另外那只礼盒道:“你可是我最宝贝的,怎么会忘了你呢。”
 
慕沁雪接过盒子,笑吟吟打开了,道:“当是什么稀罕物,就会拿这些东西来打发我。”说着从那盒子里头拿出一条项链,细钻的链子上,拇指盖大小一个胭脂红的宝石吊坠。
 
蒋呈翰接过来,帮她戴在脖子里,道:“送你珠宝的确没什么稀罕的,只不过这款红宝算是国外最新的款式,叫鸽子血。目前国内就你这一条。你这一戴,可是整个上海的潮流风向标了。”
 
蒋呈衍道:“看来就我没有礼物,你们这是存心叫我来吃这顿伤心饭。再不点最贵的,我可要难过死了。”
 
蒋呈翰道:“哪会没有你的。给你捎了两大包麻花,在车上,一会给你。”
 
慕沁雪笑着戳了戳蒋呈翰额头,骂道:“你是真做得出来。”又对蒋呈衍道:“呈衍你别理你二哥,回头他的那些货,你别给他运,让他赚不到钱,年底喝西北风。”
 
蒋呈翰笑道:“有你这么整自己老公的么。坏东西,教坏我儿子。来,肚子让我听听,儿子最近乖不乖。”说着贴到慕沁雪肚皮上,温柔地亲了亲。
 
慕沁雪道:“你知道是儿子,不定是个丫头。我可喜欢女儿的。别的先不说,名字你想好了没有——”
 
那夫妻俩便你来我往地,就着家庭大事展开了讨论。这期间,慕冰辞连一句话都插不上。他眼睛一直盯在菜单上,耳朵里却听着慕沁雪跟蒋呈翰毫不避讳的亲密对话,一点一滴都是关于共筑彼此的未来。
 
慕沁雪依然温柔贴心,却再也不是为着他。也依然细致欢喜,却再也没有一句话,是有关于他。这一幕,让慕冰辞更清楚的是,从今后慕沁雪的生命里依旧有人往来熙攘,却再没有一个席位,是留给他慕冰辞的。手足亲情,已在他俩相处的那十几年间,都让他享受完了。
 
慕沁雪嫁得好,过得幸福,马上又要添一个小娃娃,生活再美满不过。他很高兴,也很放心。但终究是往后人生路分叉别过,只得偶尔聚首。多年以后儿孙满堂,坐在一起,也都聊着下一代的如意事或失意事,关于自身,再无赘言。
 
蒋呈衍把菜单递给蒋呈翰夫妇,转头看到慕冰辞在发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公子,想什么呢?”
 
眼里却把慕冰辞那极致隐忍的落寞,看得清清楚楚。
 
慕冰辞回神,随手指着一份餐跟服务生说了,站起身道:“我去卫生间。”
 
慕沁雪也没有在意,正跟蒋呈翰凑在一起看菜单,有说有笑地争着决定点哪一道菜,可以两人一道吃。慕冰辞眼神一黯,匆匆走到楼梯口卫生间门口。想推门进去,却怔在那里,回头看了一眼餐桌那里。而后,慕冰辞招手叫了一名服务生,吩咐他带句话给慕沁雪,自己一个人黯然下了楼梯,往街上出去了。
 
服务生走过去对慕沁雪带了那话,慕沁雪吃了一惊:“冰辞肚子不舒服?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我们这饭可以不吃的,总归带他去看医生要紧!”生气地把菜单摔给蒋呈翰道:“都是你。磨叽半天!这下可怎么办!”
 
蒋呈衍旁观者清,站起身道:“二嫂别急。二哥赶回来也累了,你走动也不方便。你们安心在这里吃饭。我去找小公子。”
 
蒋呈翰连忙安慰道:“对对,呈衍直接带医生到家里去。你不好生气,不好生气!”
 
蒋呈衍拎起长风衣对服务生道:“借我打个电话。”
 
第8章
 
蒋呈衍电话打到蒋呈翰府上,关照佣人等慕小公子到家,给他炖点清淡吃食。又打了电话给家庭医生,让医生直接去蒋府。而后自己开着车,顺路看看能不能截到慕冰辞。哪知一路开到蒋呈翰家,也没见那慕冰辞半个影子。车子进门正好碰到慕阳在花园里浇花。慕阳看到蒋呈衍惊奇道:“蒋三爷您怎么回来了?不是正跟少爷和大小姐他们吃饭吗?”
 
蒋呈衍道:“你家少爷没回来吗?”
 
慕阳更奇:“没有啊。少爷不跟大小姐一同回来吗?”
 
蒋呈衍不动声色皱了皱眉。看来那小混蛋不舒服只是托辞,伤心倒是真的。这会儿少爷脾气上来,又不知混哪儿犯作去了。
 
蒋呈衍想了想,走到客厅去,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电话接通了,蒋呈衍“喂”了一声,那边已经听出他的声音。“三哥,怎么您亲自打电话给我?有什么紧要事?”
 
电话那头是把中年男子声音,年纪比蒋呈衍大了很多。却跟青帮杜乙衡一样,叫蒋呈衍三哥。
 
蒋呈衍道:“锡林,叫你的弟兄们在淮海路附近走动走动,帮我找个人。”
 
说到找人,上海所有的贩夫走卒看似零散,实际却都秘密归掌在洪门手里,不管是喘气的还是挺尸的,就没有洪门找不到的。洪门不见具体形制,却如罗网无孔不入,乃是端持着黑道令得这城市平稳的一个机密组织。蒋呈衍口中那个大名锡林,便是上海另一个与青帮齐名的帮会,洪门的掌门人范锡林。
 
范锡林道:“三哥请说。是什么寿头要三哥亲自吩咐?找到了,要不要先砍一只手?”
 
蒋呈衍道:“不是什么寿头,是我蒋家的亲眷。找到了,只远远跟着他,最快时间通知我。就打我二哥这里电话。”说着把慕冰辞的身形外貌特征及着装细细描述了一番。
 
范锡林领悟道:“我晓得。三哥放心,今晚无论如何给您找出来。”
 
挂了电话,蒋呈衍就坐在沙发里,拿起茶几上搁着的一本杂志翻了起来。很快蒋呈翰和慕沁雪也赶回来了,听说慕冰辞没有回家,慕沁雪急得直哭,把气都撒在蒋呈翰身上。蒋呈翰好说歹说哄了她去休息,临走了慕沁雪还不忘关照蒋呈衍:“一有什么消息马上喊我。”
 
蒋呈衍淡淡一笑:“二嫂放心。”
 
慕冰辞从红房子出来,沿着街边漫无目闲逛。一时心情不佳,看什么都没有兴趣,不知不觉走了两条街。在一个拐角地方,对面来的一辆黄包车不留神撞在他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那车夫眼见车篷撞了慕冰辞肩膀,眼看是个富家公子,忙连人带车转过身来道歉。
 
换了平时,慕冰辞绝对是得理不饶人。然而今日情绪低落,闷闷地看了那车夫哈腰驼背跟他鞠躬,理都不想理人,转身就走。
 
车夫舒了口气,赶紧背转身拉着车就走。走了十来步,听到背后那人叫他:“喂!拉车的!”停下来转身一看,那公子站在那里冲他招了招手。
 
车夫心里叫苦不迭,心说真是没这样的好运气碰到好说话的人。估摸着人家要叫他赔钱,不情不愿掉头又跑了回去。却不想那公子并没有揪着他要赔偿,只是挥了挥手让他把车放下来,自己跨进去坐好,叫他起步。
 
车夫不明所以拉了车跑起来,跑了大半条街也没听那公子说去哪里。“公子,您这是要到什么地方去?您说个地儿,我好帮您送过去。”
 
慕冰辞两手交叠在胸前,漫无意识地出神。车夫问了两遍,才道:“你们拉车,这个时候哪里最热闹最好接生意?”
 
车夫听他口音是外地人,放了大半的心,道:“这个辰光,高档的有各个歌舞厅,低档的有夜市排档,都好接生意。不过比较起来,那肯定是歌舞厅的生意好,都是有钱人,不会斤斤计较一两个铜板。”
 
慕冰辞问:“生意最好的歌舞厅都有哪些?”
 
“那多了去了。不过最出名的,就三家。百乐门、新世界还有丽都。丽都的场子虽然没有百乐门新世界大,但胜在是外国人办的,里面洋妞一把一把。那露着白花花的胸脯大腿,是个男人眼睛也看直了——”
 
“就去丽都。”
 
“好咧!您坐稳咯!”
 
慕冰辞走进丽都的旋转玻璃门,便有侍者迎上来鞠躬:“您好先生,请问几位?”
 
慕冰辞随意扫了一眼欧洲宫廷风格,富丽堂皇的装饰,冷淡道:“一位。”侍者还要问是要卡座还是包厢,慕冰辞冷冷道:“找个能喝酒的包厢,不要陪酒,不要跟唱。先来三瓶伏特加。”
 
侍者答应一声,带了他到二楼全封闭式包厢,动作利落地上了酒,附送了一盘水果。慕冰辞心里烦闷,有些疲惫地半躺在沙发上,却怎么也压不下心里那口浊气。要是在老家,还能找慕岩秋麻烦,出出气。现在到了上海,只有一个教他百炼钢化绕指柔的慕沁雪,却偏偏再不想同她撒赖找安慰。
 
原本欢喜来上海找慕沁雪,眼下却教新的认知一拳闷了胸口。
 
便把侍者帮他开了封的伏特加,直接抓起瓶子仰头就灌。
 
不想回慕沁雪家去,要是烂醉了,就在这里睡一夜得了。
 
慕冰辞气闷心塞,三瓶酒不到一个钟头就干了一瓶半。喝到后来有些呛喉,便搁了酒瓶倒在沙发上,睁眼看着头顶靡丽水晶灯。那片湛橙色彩起先一颗颗如星辰,到后面酒劲上头,在视野里糊成一片。慕冰辞眼皮开合了几下,就这么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很晚。慕冰辞摸着裂痛的额头,抄起手腕上表一看,已经快到零点。心里还是憋闷,借酒消愁,既改变不了事实,又垒不起梦境,简直是浪费辰光。慕冰辞无趣地摇铃叫了侍者来结账,扶着走廊的墙面往楼下走。
 
“你放手你要干什么!臭流氓!”楼梯口传来一个女声,正压低声音在骂人。
 
另外有个流气的男人声音道:“你一个卖香烟的能赚几个钱,这么晚不走,不就是想找人包?小爷我看得起你才睡你,别不识好歹!”
 
慕冰辞平视过去,见一个长毛西装男正在跟一个女孩拉扯。那女孩摆香烟的托盘掉在地上,香烟落了一地。长毛男一只手抓着女孩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抓到了女孩胸前。女孩奋力挣扎着,挣脱了一条手臂“啪”一记耳光甩在长毛男脸上。
 
长毛男立即暴跳如雷,用力一把撕开女孩的白衬衣,抓着女孩头发把她脸仰起来就去亲她。女孩发狠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撕破了他的嘴,又被他狠狠一巴掌打得摔到地上。
 
女孩子一跤跌在慕冰辞脚下。嘴角渗血衣不蔽体却全顾不得,怕得直往后缩。慌乱间摸到了一只鞋子,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望见一张白釉俊秀的面容。
 
慕冰辞被女孩阻住了脚步,抬头看了看长毛男。他眼神冷冰冰不带温度,看得长毛男先是一虚,紧跟着又张扬声势骂道:“小杂毛看什么看!没见过别人打老婆啊!”弯腰又去拽那女孩,“臭狗日的!给我起来——啊!”
 
后面的脏话被慕冰辞一脚踢中下巴,概括成了一声惨叫。
 
长毛摔下去一头撞在楼梯的栏杆脚上,瞬间磕掉两颗牙,血从嘴里直涌出来。慕冰辞把自己西装外套脱下来,蹲下身给女孩披在身上,扶她站起来拉到身后。
 
“小杂毛!你找死!”长毛从地上爬起来,从口袋里摸了把短匕,冲慕冰辞当面扎来。
 
慕冰辞放开了女孩,摸到手腕上缠的鞭子,解出来对着长毛一顿猛抽。长毛看着凶狠,却一下子被抽懵了,脸上横七竖八印满了鞭痕,嘴巴肿出来老高。鞭尾甩进长毛眼睛里,长毛连声惨叫地抱着脸满地打滚。
 
“少爷!”楼下大概是长毛的随从,不时便发现了楼上异变,叫嚷地纠齐了人冲上来。最先冲到长毛身边的人嘶声怒吼:“少爷的眼睛坏了!打电话给老爷!绝不能放过他们!”
 
“快走!”慕冰辞还不解气,正要上去猛踹长毛,女孩子倒先反应过来。抓着慕冰辞手腕,掉头往另一侧楼梯跑。
 
两人一径冲出丽都,跑了三四条街才把追出来的人甩掉。幸好女孩对这一带的街道非常熟悉,带着慕冰辞专挑不起眼的小陋巷,加上夜色掩护,这才顺利甩脱了那些人。两人穿过城中公园的后巷,环境幽静下来。除了三三俩俩手牵手的年轻恋人们,没有什么旁人。
 
“今天的事,谢谢你了。”跑了一路两人皆喘气不止,女孩子两手紧紧拉着披在身上的西装衣领,很是不好意思。“我叫叶锦。那个——你的衣服,可能要过几天才能还给你。你叫什么,住在哪里?我洗干净了给你送过去。”
 
慕冰辞这时候酒劲上头,有点晕乎,再加上激烈奔跑,一身的血液都好像冲到了头颅内。有点缓不过劲地看着女孩,冷冷地点了点头,“不用还了。随便你怎么处理。你走吧。”
 
女孩有点吃惊。“这怎么行?你这个衣服,是洋行商店卖的舶来品吧?这么贵,怎么能不还。你只要告诉我住在那里,我回头给你送过去,保证不打扰你。”
 
慕冰辞不耐烦道:“说了不要还。这么晚了,还不快回去!”说着转身就走。
 
留在那女孩愣在原地,尴尬地不知是拦着他追问地址,还是厚厚脸皮直接穿着对方那么贵的衣服走。最终拢紧了那西服,望着慕冰辞背影甜甜一笑。这个男孩子,还蛮可爱的。
 
慕冰辞有点晕头转向地沿着公园外墙的林荫道走了一段,经过几个岔道口也随意走过,结果兜了两圈发现还是在公园里打转。头晕得厉害,慕冰辞实在撑不住,随便找了条长椅往上一躺,也不管沾着露水着凉,蜷缩着睡着了。
 
蒋呈衍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将近两点。挂了电话匆匆地就往城中公园赶,到了那里一看,慕冰辞已经翻身从长椅上摔了下来,正趴在地上睡得死猪一样。蒋呈衍好气又好笑地上去一把抱起了他,扔进车子里,给他送回慕沁雪那里去。
 
哪想这兔崽子半路忽然竖了起来,鼻子里哼着声音问:“去——哪里?”
 
蒋呈衍道:“送你回你姐姐那里。”
 
慕冰辞一听姐姐,竖起来就抢方向盘,用力打着蒋呈衍道:“不去!我不去!——”抓着蒋呈衍手臂死命地把上半身压过去,把方向盘压得死死地。
 
蒋呈衍不防被他打了两下,虽然不痛,那劲却是十足十的。车子是没法开了,蒋呈衍不得已停下来,拿手臂抱住了他不让他乱动,好脾气劝道:“行行行,不去你姐姐那里。那你倒是想去哪里?”
 
“随便!”
 
“那要不就去我那里行不行?都凌晨了,我也要睡觉的。”
 
“随便!”
 
“那你坐好,先睡一会。我开车。”
 
“随便!”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慕冰辞安稳地带回了家。蒋呈衍叫人把自己隔壁的卧房收拾出来,连人带衣服地给慕冰辞丢在了床上。接着挂了个电话给蒋呈翰,说带慕冰辞回家住了,叫慕沁雪别担心。
 
城北阎宅。
 
大半夜房子里仍是一片灯火通明。传来男子的痛吟声,和妇女的啼哭声。
 
正疼得满床打滚的男子,便是在丽都被慕冰辞痛抽了一顿的长毛。被几个家仆按着手脚,让医生把左眼包扎起来。医生摇着头道:“现在只能先这样,明天得去医院,把眼球摘除。”
 
“什么!”守在一边的妇女大叫,“这怎么行!我儿怎么能没了眼睛!医生,你再想想办法!”
 
医生摇头:“没有办法。眼球已经坏死了。如果不摘掉,会引发其他的神经毛病,结果会更糟。”
 
“啊——我不活了!我不要活了——爹!爹!”长毛捧着头在床上乱滚嚎哭不止。
 
站在门口的男人喝骂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被人打成这样,居然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我阎罗怎么生了你这种废物!”
 
原来长毛便是上海三大帮会头目之一,巢会掌门人阎罗的亲子,阎世勋。
 
阎世勋不理会父亲大骂,仍是撒泼大叫:“我不管!爹!你要帮我报仇!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死给你看!”
 
惹得一旁妇人愈加大声啼哭。屋里乱成一团。
 
“老爷,电话来了。”有家仆从门外奔进来。
 
阎罗赶紧走到客厅里接过电话。“怎么样?”
 
电话那头道:“我们的人在城中公园找到那个小杂毛,看见他醉倒睡在地上,本来要动手绑回来。谁想到有人来接他,我们没时间下手。”
 
阎罗怒道:“接他的人是谁?”
 
“是蒋家三爷,蒋呈衍。”
 
“蒋呈衍?你们马上给我去查,那小子是蒋三的什么人!”
 
“是!”
 
阎罗摔了电话,不解气地又在桌上拍了一掌,自语道:“好你个蒋三。才烧了我的货,又把我儿子打残。我阎罗这辈子不取你狗命,该我下辈子投胎做条狗!”
 
第9章
 
慕冰辞醒来时头疼欲裂,一手撑着额头闭眼适缓了好一阵。睁开眼,郁闷地发现身上一身汗味酒味,别提多难闻了。再一看,身上还是昨天的衬衣长裤,连鞋也没脱,整个人黏糊糊说不出的难受。
 
抬头看了看房间,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但见房里有内置的洗漱间,赶紧先洗个澡是正经。伸手就扒自己衣服,甩脱了鞋子长裤,光不溜丢两条腿跪坐在床上,解了手腕上的鞭子,扯开衬衣领口往下解扣子。刚把衣服半褪半穿地挂在手臂弯,门上敲了两下,不等应,就被推开了。
 
“小公子休息得可好?”蒋呈衍整个人精神焕发,大马金刀地走进来,往慕冰辞床沿一坐。
 
慕冰辞愣了一下,忘了自己要裸不裸,实在不太适宜展示给人看。有点迟钝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蒋呈衍好笑道:“你当这里是哪里?不问问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吗?”
 
慕冰辞奇道:“难道不是旅馆?”
 
蒋呈衍又笑:“说的也对。对你来说,也就是个旅馆,还是个不用付钱的旅馆。可把你便宜的。”
 
慕冰辞听他这么说,想了想昨晚的事,只记得出手教训了一个调戏女孩的登徒子,后来的事却一点印象也没有。看蒋呈衍的样子,猜想大概是他帮手把他安顿下来,倒有些不好意思。只是面上却不肯拿出一点羞赧感谢的意思来,故意瞪着眼睛道:“我好好喝我的酒,谁要你多管闲事。把我带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来了。”
 
蒋呈衍见他耍横,有心晾他一晾,也不去接他的话,反而拿一双多情的凤眼,把慕冰辞上上下下地瞧。慕冰辞光顾着跟他算这笔烂账,压根没有在意自己的样子,落在蒋呈衍眼中,却是十二分的撩人。
 
慕冰辞这时光裸着两条修长瓷白的腿,衬衣下摆要遮不遮浅浅盖着下腹白臀,正是性感勾人。衬衣几乎落在腰间,露出肩膀和胸膛,那立体勾勒的线条,就跟欧洲的雕塑一样,比例完美。偏生往上是轩眉星目,长相上带一点奶娃娃的气质。这矛盾的组合十足勾引,定力强如蒋呈衍,也不免心猿意马。
 
然而慕冰辞自己勾人却不自知,只觉得蒋呈衍那眼睛里岚光山色,星海浩瀚,看得人心里直发紧。他下意识去手腕上摸鞭子,却发现鞭子不在那里。一时心慌乱跳,手脚都不知怎么摆才好。
 
蒋呈衍见他窘迫,轻笑道:“这倒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而是我家里。况且我也不能不管你,我答应了你爸爸和姐姐,自然得把你完好无损地送还给他们。你姐姐还盼着你回去呢。”
 
提到姐姐,慕冰辞闷闷地垂着头道:“我不想去姐姐那里。我不想——姐姐为我操心。”
 
蒋呈衍道:“是不是觉得姐姐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只关心你一个?觉得心里难受了?”
 
慕冰辞似乎吃了一惊,抬头看一眼蒋呈衍,只觉得他那眼睛里透着自己的心事般,叫人不敢承接他的目光。他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嗫嚅道:“你在——胡说什么——”
 
蒋呈衍道:“我是不是胡说,小公子心里知道。”伸手在慕冰辞发顶轻轻捋了一下,也不仗着比慕冰辞早入江湖看得更透,摆着长辈的架子循循说教,只轻声道:“我也知道。”
 
“你——”慕冰辞语塞,怔怔与他对视。只觉得蒋呈衍的笑不再是那种狐狸样的黠笑,反而如春风化雨,能把人润得透湿透软,也把慕冰辞心里那点子霸道气性消下去一半。慕冰辞觉得这种被浸透的感觉很是别扭,于是弱鸡般地哼了一声,嘴上犟道:“反正,我不要住姐姐那里。”
 
蒋呈衍好笑地点了点头:“好好好。正好我也答应了你爸爸好好照顾你,你实在不想过去,住我这里也成。这不用付钱的旅馆,就彻底便宜了你吧。回头给你姐姐打个电话,跟她交待一声,别让她着急了就好。”
 
慕冰辞一听他这话,立即又斗鸡似的瞪起眼睛:“我稀罕住你这里!”
 
蒋呈衍道:“是是是。你不稀罕,是我稀罕你住下来。请小公子赏脸给我个招待的机会,小公子住在舍下,是我的荣幸,令我这三间茅屋,那是蓬荜生辉。”
 
把慕冰辞捧得高高的。
 
慕冰辞哪里不知他这是玩笑话,却觉得自己端着没有什么意思,那另一半的气性也就柔顺下来,对蒋呈衍有了好声色。脸上是自然率真地一笑,道:“那你准备怎么招待我?”
 
这一笑,把先前那些防御敌对全都拆卸下来,露出天真讨巧的一个精致玉人。跟那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嫩不溜丢,看着可人极了。
 
蒋呈衍笑道:“你是贵客,自然要让你满意了才好。吃食就不用说了,小到点心小食,大到酒楼饭馆,凡是排得上名号的,都得一样一样吃过来。娱乐么,你要听戏、赛马、射击、击剑、跳舞、滑冰、看马戏魔术、电影、划船、打高尔夫——只要小公子感兴趣的,我无一不奉陪。你看怎样?”
 
慕冰辞故意戳他道:“你花样倒多。那我要赌博狎女支,你陪不陪?”
 
蒋呈衍大笑:“我既是个男人,便没有什么玩不开的。只要你乐意,我理当作陪。只不过——”他把一只手撑在床上,凑近了慕冰辞低语:“我看小公子的模样,约摸还是个雏的。狎女支这种事,小公子当真在行?我只怕,小公子该是连女朋友都没谈过吧?”
 
这话戳到慕冰辞痛处,粉碎了他的尊严,惹得小公子故意装模作样道:“你少瞧不起人。谁说——我没有谈过女朋友?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谈过好几个呢!都是——是洋妞来的!”
 
“哦——是么?”蒋呈衍恍若了悟地点点头,手却轻溜溜地摸到慕冰辞光裸的大腿,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两把,“小公子大概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若真是洋妞见了,估摸着都能把你拆了吃到肚子里。真扛得住——好几个么?”
 
蒋呈衍原本只是同他玩笑,不想那骨节修长的大腿摸上去,微凉滑腻,手感好得不可言喻。那丝丝入扣的手法,便摸出几许缠绵意味来了。
 
慕冰辞正跟他斗嘴,嫌弃地上下打量着蒋呈衍道:“说得好像你的样子比我好还怎么的。你这种戏子样才要被人拆了吃吧?我看不光是女人想,男人应该也想!——你、你要做什么!”
 
慕冰辞嘴皮子得意时蒋呈衍的手已经摸到了他臀肉,在那紧窄圆润的小屁股上重重收了一把,捏的慕冰辞瞬间住了口。大概是蒋呈衍凑得太近,慕冰辞觉得他的瞳孔放大,眼眸子又黑又深又黯,散发着某种说不清的危险。
 
就好像——正在捕猎状态的一只猛兽。
 
慕冰辞忽然觉得心脏跳得异常快。好像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便听到了夹杂其间的,噗通噗通的心跳声。而蒋呈衍靠得太近,近得让他莫名有种被压抑的感觉。他热热的吐气喷洒在他裸露的脖子胸口,让他无来由地微微颤抖。
 
蒋呈衍低沉沉的嗓音让人着魔蛊惑,他笑道:“那小公子你,想不想呢?你不止一次说我长得像戏子,莫不是对我实在欢喜?说真的,我都有点禁不住怨恨起自己并非真的是个戏子了。因为——我若是戏子,那就该用尽手段想方设法地成为小公子的入幕之宾。小公子风流俊俏,若能睡你一睡,当真是——无上福享啊。”
 
慕冰辞晕晕乎乎地被他上下其手,耳中听着他魔魇般催化人心的声音,竟完全反应不过来那话中意思。他口干舌燥地微张着嘴唇,喘不过气地潮红着脸,心跳如擂鼓。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被面上划过,想要退开一点,离蒋呈衍远一点,不意摸到了一条冰凉湿滑的绳索。
 
是他的鞭子!
 
手掌炙烫,被鞭子的冰凉一激,瞬间三魂七魄都归位本尊。慕冰辞血勇上头,终于反应过来蒋呈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反手握紧了鞭子就朝他那张脸抽了过去!
 
蛇皮软鞭在空中划了道蛇行的轨迹,唰地破空甩向蒋呈衍。眼见要印上那张讨人厌的脸,慕冰辞下意识心里一紧,却收不住手。然而蒋呈衍连避都不避,只手腕翻转做了个拈花献佛的动作,那鞭子就绕着他的手腕,服服帖帖地依附在他上手臂。
 
蒋呈衍淡幽幽一笑: “小公子上次抽我一鞭,纯属运气。我倒忘了告诉你,要伤我,还得趁我不备才好得手。”
 
慕冰辞那一鞭原本只是本能,真抽了蒋呈衍他倒还难过。却不想蒋呈衍这番作态,不禁气结:“你!”反手狠狠地要抽回鞭子。
 
蒋呈衍任由他拉扯了几把,却不松手。反而暗一施劲将那鞭子夺了过去。“凶器我暂时替小公子收着。辰光不早了,小公子快快起床清洗,中午带你去吃城隍庙的蟹粉汤包,下午去沉香园听戏。嗯?”
 
慕冰辞皱眉道:“你不是说我可以自己选么?我不想听戏。”
 
蒋呈衍状似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明天开始你可以自己选。今天下午我在沉香园有点事,你没得选。我到楼下等你。”
 
说着长身而起,在慕冰辞面前,把那蛇皮软鞭晃了几下,三两步走出门去了。气得慕冰辞用力捶了下床:“混蛋!”
 
第10章
 
蒋呈衍带慕冰辞舒舒服服在城隍庙庙街吃了中午饭,又因离沉香园开园的时间尚早,就在附近豫园里头兜了一圈。到了下午茶点辰光,才驱车去到沉香园。
 
蒋呈衍在沉香园显见是熟客。车子刚到了门口,就有跑堂的过来给他开车门,点头哈腰地引他入园。“三爷来了,还是老位置,二楼青松雅厢,您请!请!”
 
蒋呈衍道:“今日除了雅厢,另外在通堂正中位置的客桌,我也订了。一会儿上茶点,都上最好的。”
 
跑堂忙应道:“这个不必您吩咐,凤老板都已经安排好了,保管不丢您的面子。”
 
蒋呈衍道:“凤老板有心了。”
 
两人到青松厅坐下来,窗子正对着戏台,台上两边已坐了琴师在调弦,不时传来几声不连贯的音调。
 
慕冰辞无聊地一手托腮,一手把桌上碟子里的话梅一粒粒在桌面上排开,懒懒道:“蒋呈衍,我看你也大不了我几岁,还是留过洋的。为什么会喜欢这种咿咿吖吖的老腔调?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喜欢吧。”
 
蒋呈衍眼望着楼下,却是看的园门入口处,只道:“一会儿你就在这厅里听戏,我下面应酬完了,再上来寻你。”回头看一眼慕冰辞,“约在这里应酬,我也是投人所好。至于喜欢么,美的东西又怎会让人抗拒?你只一会儿好好看看那名伶扮相唱做,姿容清绝,唱腔婉转妩媚,音色又宽润明亮,当今梨园一行中堪比大师梅兰芳。这种美,乃是我中华特有的美,跟那洋派的精工细雕,却不能同日而语。洋派雕琢,乃是技艺。而这京戏里头,却不仅有技艺,更有一代代传承的风骨在里头。要用心去品,才知其味。”
 
慕冰辞昵他一眼,道:“瞧你说得头头是道,敢情对这行当是真了解。哦对了,你有朋友在这里头?就是刚才说到的那个凤老板吗?他是这园子的当家人?”
 
蒋呈衍见等的人还没到,索性转过身来认真跟慕冰辞说话。“他不是这园子的当家人,却是这园子的台柱子。全上海的票友,没有不认识他凤时来的。他一个月只唱两台,但凡是他的场子,皆一票难求。你便见得这条街到处是为他抬价的票贩子,几经转手,他一张票能卖到上千银元。我所言堪与梅兰芳比肩之人,就是他。”
 
慕冰辞道:“你既这么说,必定跟他关系是非同一般了。否则你又是雅厢又是客桌的,凤老板那些入不得场的票友,不把你生吞活剥了么?原来你自己不是个戏子,却喜欢捧戏子。都是些不知所谓的臭毛病。”
 
这话本是慕冰辞无心之言,不过是惯常地拿话头戳戳蒋呈衍。却不想那“关系非同一般”落在蒋呈衍耳中,却是别样的意味。蒋呈衍美目斜挑,定定望着慕冰辞也不言语。把慕冰辞瞧得心里毛毛的,嘴硬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说错你了?捧戏子不是臭毛病,还是德馨美谈么?”
 
恰这时蒋呈衍等的人到了,共来了三个,正从大门口下车。蒋呈衍便也不同慕冰辞见识了,只关照道:“我叫人多拿些蜜饯小食给你解闷,你就在这儿听听戏,休息休息。别到处乱跑,我可不想再那样跑几条街去把你扛回来啊。乖乖的。”
 
言毕起身下楼。慕冰辞学着他的样自言自语:“‘别到处乱跑,我可不想再那样跑几条街去把你扛回来啊。乖乖的。’乖你个头乖,瞧把你能的,你咋不上天呢!”却也无心乱来,便就把那些蜜饯瓜子,在桌面上排字。
 
楼下蒋呈衍迎着进园的那几个人拱手见礼,甚是客气地引他们入座。与平时慕冰辞所见不同,蒋呈衍模样虽是客气,脸上却正经不见笑脸,顶多也就嘴角提一提算是很大的表情。而那些人也像是很习惯他这样子,径自有说有笑,并不见怪。
 
慕冰辞手掌撑着下巴帮子,惊奇道:“这家伙比戏子还会做戏。板着张驴脸,也有人买他的帐。”却不知道蒋呈衍正是因为生相太美,一笑之下威严尽失,他常日里便很少笑,或者说,几乎不笑。与他打交道相熟的人,知晓他秉性,也就习惯了。
 
台上忽然一声开嗓,一口气拖出八千里明月照九州,把那通堂里嘈杂喧哗的谈笑声,镇得是十万重关山听雪落。等那一嗓子歇下来,楼上楼下掌声雷动,竟有妇人激动得拭泪不止。
 
慕冰辞见台上凤时来举手投足间那柔若无骨的风情,果真是比女子还妖娆妩媚。虽看不清他长相,单看他那简单两个莲步轻移,是带了真功夫在里头。心里暗暗觉得果真有些好看,嘴上却自语道:“蒋呈衍这是什么癖好,喜欢女人就好好欣赏真的女人,非要个男人扮女人,难道是特别刺激么?”
 
伸手就把桌上搁的半碟子墨汁和一支小楷毛笔,拿过来往果盘里抓了个橘子,画了个又丑又蹩脚的京戏旦角的脸谱。“若蒋呈衍装扮起来,就是这样的吧?”拿在手里看着好笑,往反面又画了个蒋呈衍的脸,也是丑得不能看。
 
自顾自玩了一会儿,看看蒋呈衍那头,再看看台上,慕冰辞只觉得那尖亮的唱腔就跟催眠曲似的,唱得他魂魄都飞出去了。等到手里那橘子滚到了地上,慕冰辞也就四仰八叉地躺倒在长沙发上,睡过去了。
 
如此一直到戏散场,蒋呈衍亲自送了同听戏的那几人出门,折返过来上楼寻慕冰辞,也就看到了他那死猪一样的睡相。蒋呈衍眼见时间还早,也不急着叫醒他,把自己的长风衣给他盖在身上,转身又下楼去了。
 
到楼下戏台后方,熟门熟路走到凤时来单人用的更衣室,见门虚掩着,知道凤时来还在,就推门进去了。
 
凤时来刚刚下了妆,脸上油彩已经擦净。身上戏服也已经脱了,单穿着件薄如蝉翼的雪白色中衣,做的是盛唐的款式,裙摆曳地,水袖往下落在手臂弯里。
 
从镜子里看到身后进来的蒋呈衍,凤时来嘲讽道:“哟蒋老板,稀客。怎么今日又想起来寻我来了?我以为你已经长驻慈云寺,落发为僧了呢。”
 
蒋呈衍道:“如今你盛名如日中天,这脾气也随你的名气,越来越大了。不过一点子事体,你非要发挥得天大。我看我还是落发为僧清净。”
 
凤时来把头发上花黄细钿一样样摆进首饰盒里,似笑非笑道:“你哪能落发为僧啊,难道不是刚寻了个白嫩嫩的毛孩子撒欢,把我这个旧人抛在脑后了么?”说着把首饰盒往桌上一拍,站起来两条手臂抱着蒋呈衍脖子,贴着嘴就往深处亲。
 
蒋呈衍也不避,等他闹得够了,才淡淡道:“我认识你这么久,倒不知你也是个会拈酸吃醋的。”
 
凤时来笑着啐他道:“能让我吃醋,那也就是你。换了别人,你看我理不理他。再说,你要是找个比我老比我丑的,那我只会洋洋得意。偏如今你找个比我年轻比我白嫩的,神气活现在我面前现宝,你是个什么意思?”
 
蒋呈衍知道他看见慕冰辞了,摇头道:“这真是漫天泼酸了。你说的那一个,偏是我不好碰的人。他的姐姐便是我二嫂,我跟他,沾着亲带着故的,真碰了他,闹出点什么不痛快来,我蒋家跟他徽州慕家,怕是要打破头。”
 
凤时来听他提徽州慕家,疑道:“他是慕家军阀的人?”转而取笑道:“果真是你碰不得的人。你就是心里贪着,也要苦忍哑忍。否则别说他慕家如何,单是你自个儿蒋家老大,就能把你剁了喂狗。”
 
蒋呈衍道:“你知道就好。还吃那种没意思的醋么?”
 
凤时来便垫着脚往蒋呈衍怀里一跳,把自己整个人横过来要蒋呈衍抱着,勾紧了他脖子,拿出台上那一套百媚横生的手段来,又黏腻地去吻他:“我要先看看你今天的表现,再决定吃不吃醋。”
 
蒋呈衍就任由他勾缠交吻,将他整个人压到靠墙的长条矮桌上去。凤时来的中衣落开了衽领,露出半边肩膀和胸膛,在两人厮缠中,摩挲得整个上身都脱落出来,衣衫都缠在了臂弯里。
 
凤时来喘着气笑道:“蒋老板今天这般主动,该是太阳打西头出来了吗?往常都是我使着浑身解数来勾你,如今你这样主动,我倒不知该做什么好了。”
 
蒋呈衍居高望着凤时来那衣衫半褪的样子,脑子里却突突直跳着早上在慕冰辞房间所见那一幕。那白瓷轻釉一样的人也是这样半裸着,从衬衣底下露出两条光不溜丢的漂亮的腿。却与凤时来这个见惯风月的样子,完全不同。
 
凤时来见他不动,勾着脚去撩蒋呈衍西裤下摆,媚声道:“你莫不是——不行了吧?”
 
被蒋呈衍一把抓住脚踝分开两腿,拉了裤链直捣黄龙。凤时来惊喘一声,连喘都喘得细腻妖媚。
 
慕冰辞睡了好长一会,醒来发现戏台上已经散场,只剩了几个人在洒扫。翻身坐起来,没见着蒋呈衍,却见他的风衣盖在身上。这时门被推开来,有个伙计模样的人端着簸箕过来打扫,见慕冰辞在里面,惊道:“原来蒋三爷还没走。”
 
慕冰辞心道蒋呈衍果然是熟客,都认得他。便问:“蒋呈衍到哪里去了?”
 
伙计摇头,似乎不敢肯定,只道:“大约是后台找凤师兄去了吧。凤师兄跟蒋三爷关系好,往常凤师兄散了场,大多会跟蒋三爷说一席话。”
 
慕冰辞点点头,抓了蒋呈衍的衣服去找他。一会儿就直接走吧,这一觉睡得他肚子都饿了。便问了伙计后台的方向,径自到后台来寻蒋呈衍。一眼看到凤时来那间最大的上妆室,慕冰辞正想推门,却发现那门自己开着条缝。
 
门缝里传来怪异的呻楚,听着似极痛苦,又似极欢愉。慕冰辞先头觉得怪异,拿手推开了一点,蓦然跳入视线里的一幕叫他惊得整个人都木掉了。
 
那斜靠角落的长桌上,有人脸朝着墙壁半褪衣衫,整个人献祭般弓着身子,被压在身上的人按着双腿在胸前,撞得跌饬不止。那个正凶猛攻掠的人,正是蒋呈衍!
 
慕冰辞只听得那人雌雄莫辨的声音叠声喊着:“你要弄死我了——我要死了——”猛地把脸转了过来,却是凤时来无疑。
 
慕冰辞就那么木愣愣被钉在了地上一般,竟也忘了要回避,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屋里两人停了动作。眼见着蒋呈衍抽身后退了,才猛地惊醒般,闪避出来躲在了墙壁旁。才惊觉自己呼吸急促耳鸣不止,满头满身的大汗,心剧烈跳着,连腿也软了。
 
通堂里传来桌子碎裂的声音。只听得有人嘶声怒骂道:“蒋呈衍!我知道你在这园子里听戏!你给我出来!”
 
另有一把声音道:“巡捕房抓人!全都出来!”
 
显见屋里两人也听见了。蒋呈衍很快开门出来,先见到了软趴趴靠在墙上来不及躲避的慕冰辞。稍一打量,对他这个狼狈的样子,心里就有了底。碍于外头叫嚷不绝,伸手一把拖过慕冰辞,走到通堂那里去。
 
外头的人见了蒋呈衍和慕冰辞出来,有人指着慕冰辞道:“就是那个小子打残了我儿子的眼睛!请巡捕房务必秉公审查,判他伤人致残之罪!”
 
第11章
 
蒋呈衍扫一眼园内情形,巡捕房由华人探长扬天择带头,来了十来号人。巢会来的人倒比巡捕房还多,拿一副担架抬着大少爷阎世勋搁在通堂中央,个个短打劲装面带怒忿。
 
蒋呈衍心知来者不善,面上却镇定自若,对扬天择一拱手道:“杨大哥,蒋某不知这阵仗是为的何事?”
 
扬天择还了一礼,对阎罗道:“阎爷,这事儿,是您亲自对蒋三爷说,还是由我代劳?”
 
阎罗四平八稳地找了正中位置坐下,一挥手道:“阎某是报案人,自然要由巡捕房来行使逮捕职责。杨探长但遵照你顶头上司——罗宾逊督察的嘱咐,秉公办理,绝不徇私,把我这案子公正地了结,才能做得租界标榜。”
 
口气里,对扬天择很是睥睨,也透露了跟巡捕房督察的私交匪浅。
 
蒋呈衍听阎罗那口气,当即心领神会,阎罗毫不避讳跟巡捕房的关系,只怕是跟上头的外国人达成了利益交易。确实不能小觑了他。
 
扬天择生吞着阎罗那口浊气,道:“三爷,昨晚上在丽都,您身边这位小公子动手打了阎家少爷,导致对方一只眼睛必须摘除。我们已经向丽都证实,确有此事。因此我们今天要逮捕这位小公子。请蒋三爷行个方便。”
 
蒋呈衍倒没料到昨晚找到慕冰辞之前还有这么一出。他也不答话,冷冰冰地瞧瞧扬天择,再瞧瞧巢会那边,脑子里却是快速盘算着如何脱这个局。
 
显然慕冰辞是不能交出去的。一方面是来自徽州那边的压力,先不说这沾亲带故的关系,单是慕氏这支敲门镇山的坚枪利炮,万万不能在目前的节骨眼上炸了膛。另一方面,上海这地界向来是龙争虎斗,他怎不知阎罗借着这件事跟他闹这出,是要下他蒋呈衍的面子,压过青帮洪门的风头。若真让他带走了慕冰辞,谁也无法保证慕冰辞会遭受什么戕害,也等于是在他蒋呈衍头上踩了一脚。
 
那边阎世勋也装不像了,从担架上半抬起身体,指着慕冰辞道:“爹!就是这个小贱种打的我!他废我一只眼睛,我要他的命!”
 
慕冰辞方才还沉浸在那缠绵画面里没缓过神来,这会儿听阎世勋如此叫骂,何曾受过这等侮辱。他一摸手腕,才想起来鞭子被蒋呈衍没收了,上前一步对阎世勋道:“看来你是鞭子吃得不够,还想再吃一顿。有本事别装死,我不把你废了,这条命双手奉上!”
 
“你们听听!听听!”阎罗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慕冰辞道:“大家可听清楚这小子说的话了?蒋三爷,听闻你帮规甚严,但凡弟子辈有损害帮会利益的,轻则砍一只手,重则断双手双脚。今日这件事,你是打算如何处置?”
 
蒋呈衍冷冷一笑,把慕冰辞拉到身后,对他摇了摇头,冲阎罗曼声道:“阎当家先别犯怒。若是我帮会弟兄犯了这事,我二话没有将人交给你处置。只不过我为难处就在,这小朋友却不是我帮会中人,我无权作此处理。另一方面,他又是我蒋家亲眷,我又不能把人交给巡捕房。否则我上头二哥,绝不会原谅我。”
 
阎罗怒道:“那你准备怎样解决!”
 
蒋呈衍道:“既然事情已是如此,我也体谅阎当家心痛怨恨,也不能不保这小朋友。便斗胆跟阎当家打个商量,由你开个价,只要我蒋呈衍出得起,绝不推辞。”
 
又向扬天择道:“杨大哥你看如何?由你做个见证,若阎当家肯与我和解此事,还请巡捕房帮阎当家销个案,于此事既往不咎。”
 
蒋呈衍便是笃定阎罗大闹这一出,只要一条命于他而言全无益处,他不过不想白白浪费了阎世勋这一只眼睛,寻他来索赔而已。亦笃定阎罗心心念念,最想要的无非就是他蒋家的码头,好让他肆无忌惮地走货。再者于扬天择,在巡捕房本就是夹缝中生存,又被阎罗这样拿大压着,是个人都不会爽,便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果然,扬天择道:“此事本就是两位当家之间纠葛,就是上了法庭,双方仍有权利提出和解。若能在这里就了结,又有何不可?”
 
阎世勋大骂道:“放你们的屁!本少爷——”
 
被阎罗一挥手打断。阎罗积怒未消,气势不肯放下一丝一毫,沉声问道:“蒋三爷这话当真?你可别要反悔!”
 
蒋呈衍道:“自然当真。”心里冷笑,鱼儿入套了。
 
阎罗好似生怕他反悔,立即接口道:“那好!既然蒋三爷这么说了,我阎某也不是死咬不放的人。我要的价,蒋三爷自然出得起。就要黄浦江入海口两个码头,一个港口!”
 
“哟,阎当家好大的口气啊!”戏台后头忽然传来一个极中性的声音,凤时来换了长衫便装,从后头走出来。“你当蒋三的码头港口是石皮弄卖的油条烧饼呢,随你爱吃几个吃几个?”
 
阎罗一见他,脸上怒气更盛。“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不男不女的烂贱货,也配到我面前来说话!”
 
这一介粗野莽夫,说话粗陋难听,却惹得凤时来掩嘴一笑。“阎当家这么说话,怕是忘了几年前也蹭着这园门口,死乞白赖要买我两张票。我要是烂贱货,那你成了什么了?”
 
凤时来素来牙尖嘴利,直把阎罗的面子当场扫到地上。阎罗待要再骂,却被蒋呈衍截住话头,道:“阎当家若是跟别人有账要算,那便好好算清楚。只是我另有他事,就不作陪了。若是想跟我把事情了了,也就别张冠李戴了。”
 
阎罗即刻回神,道:“那蒋三爷就给个明话,我的条件,你意下如何?”
 
蒋呈衍叹道:“于而我言,只要能买断阎当家的怒气,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只不过,阎当家却叫我很是为难。只因这码头和港口,是我蒋家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我只是代蒋家打理,却没有那个权力将它们买卖转让。”
 
阎罗闻言大怒:“蒋三爷这是心不诚啊!”
 
蒋呈衍道:“阎当家不要误会,我既同你做这笔交易,那自然是诚心诚意。除了码头和港口的出让权我给不了,却有邯郸路整条街的门市共一百一十二套,全部无偿转手给你。就当是,买了阎少爷身心剧痛。”
 
这一个条件抛出来,直把巢会的帮众和巡捕房的巡捕听得两眼发直。那可是他们十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啊!更别提由那条街的门市能产出的收益了。
 
阎罗到底心动。心里思忖若是巡捕房把那小子抓起来,蒋呈衍这个条件,也够从里头捞他出来几十次。于他巢会而言,没有半点益处。虽一时得不到蒋家的码头港口,蒋呈衍这个条件,实在也差不到哪里去。
 
扬天择在一旁道:“阎当家可考量好了?若是你仍不满意,那我们就直接抓人了。”
 
阎世勋却没有阎罗那个脑子,只顾着泼洒他年少无知的怨气:“爹!跟他们这些人瞎扯什么,快——”
 
“你住口。”阎罗一摆手,对蒋呈衍道:“如此,阎某谢过蒋三爷慷慨相赠!”
 
蒋呈衍微微一笑。“我该谢谢阎当家做我这笔交易。那么,请阎当家一周后来沉香园,咱们签个契约。也请阎当家去巡捕房,将这案子销了。咱们,两不相欠。”
 
阎罗道:“一言为定。”转身一挥手,“我们走!”
 
待阎罗等人离去,蒋呈衍对扬天择一拱手:“有劳杨大哥。改天必亲自谢过。”
 
扬天择把手枪插入枪套,还他一礼:“蒋三爷客气了。”便也带队离去。
 
凤时来转身来,上上下下瞅着慕冰辞,嗤笑一声:“啧啧,能让蒋三在不到一个钟头的时间里,一下子花掉这么笔巨款,小子,我敬你是个人物!”
 
慕冰辞显然也没料到蒋呈衍会为他一掷万金,愣愣地没法接话,跟被拔了舌头般,说不出话来。只是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瞅着蒋呈衍,再瞅瞅凤时来,先头那一幕妖精打架的画面,却是盖过了刚刚经历的这一场风波。
 
他突然之间面红耳赤,只觉得蒋呈衍抓着他手腕那地方,如烧红的烙铁般灼得他整个人都要焦了。慕冰辞猛地往后撤臂,从蒋呈衍手里挣脱出来,一掉头奔着戏园子外头,飞快地跑得没影了。
 
凤时来笑道:“哟,这孩子还知道羞愧啊。”
 
蒋呈衍心里却知道,慕冰辞怕不止是别扭阎世勋这件事,估计还有先头那件尴尬事。只淡淡道:“你歇下吧。我得看好了他,一个晚上就能惹出巢会的这件事来,再放他出去,我就是有一百条邯郸路也不够赔的。”
 
凤时来道:“得。去吧。我看你蒋三,也真是难得哑巴吃黄连,赔钱又卖笑。”
 
那头阎世勋出了园门,早就从担架上爬了下来,怒发冲冠地拉着阎罗撒泼。“爹!你到底当不当我是你儿子!我眼睛都瞎了,你就知道做你的生意!”
 
阎罗强行把他拉上了车,冷着脸道:“你这个蠢货!到嘴的肥肉,不吃白不吃。做人要学会见风使舵。眼下把那小子跟蒋家的关系也摸清了,你也看到蒋三多维护他了,要修理他,就不能放在台面上明着来。回头叫人把他骗了绑起来,你想怎么弄死他都成。到时候,蒋三也没证据证明是我们做的,就要叫他,赔了夫人又折兵!”
 
阎世勋茅塞顿开,咬牙道:“还是爹英明!这小贱种,不是喜欢英雄救美吗?——”往副驾驶座上拍了拍,道:“拐子,叫你的人给他下个套,老子不把他剥皮抽筋,就他妈不姓阎!”
 
阎罗冷冷一笑,算是默认。想了想又道:“还有那个姓凤的臭戏子。总有一天,要叫他尝尝求死不得的滋味!”
 
第12章
 
蒋呈衍出了沉香园,径自走到车子旁边。司机连忙给他开了门,道:“三爷,方才我看到慕小公子跑过去了。”
 
蒋呈衍点点头。“开车。他往哪个方向走的,追上他。”
 
司机二话不说赶紧发动了车子,车头一转朝慕冰辞跑过去的方向追上。过得几分钟便看到慕冰辞背影,正沿着人行道的梧桐树,垂头丧气走着。
 
车子放慢速度,跟慕冰辞并排溜着。蒋呈衍把车窗放下来,道:“小公子,上车了。”
 
慕冰辞一见蒋呈衍,愣了一下,随即又跟见了鬼似的,没头没脑撒丫子就跑。司机一拍方向盘,“嘿!这小驹头!三爷,要拦下来吗?”
 
蒋呈衍淡淡嗯了一声,司机便加速超过慕冰辞,截到慕冰辞前头。蒋呈衍不等他停稳就开门下车,迎着慕冰辞拦住去路,伸手一把拽住了他手臂。
 
“放开我!”慕冰辞一头撞在蒋呈衍肩膀上,身子即刻往后退,手臂不停扭动试图挣脱钳制。“你别碰我!”
 
“我不碰你。你别跑。”蒋呈衍放松一点力度,却不让他挣脱。“我们回家。”
 
“我不回去!也不要你管!”慕冰辞像只暴躁的、遭受攻击的小动物般奋力抵抗,好像蒋呈衍那只手上带着致命感染病菌,令得他死命挣扎恨不能斩断那只被抓住的手臂。“你恶心死了!别碰我!”
 
脱口而出这话让蒋呈衍面色一沉,反手一拧把慕冰辞那条手臂反压到背上,按得他抬不起头来。“你自己上车,还是我押你走?”
 
慕冰辞拧巴着半边身子,被蒋呈衍慢慢施加下来的力道扭得酸疼,腿弯一软单腿跪在了地上,恨得几乎要咬人。又因为防身的鞭子不在,那几下花拳绣腿根本打不过蒋呈衍,几乎要怄出一口血来。然而他脾性亦是死犟,蒋呈衍越是来硬的,他越是死也不屈服。“你这个王八蛋!臭流氓!死变态!快放手——啊!”
 
正骂得顺口,被蒋呈衍提溜起来甩到肩上,扛麻袋似的扛着就走。几步走到车子旁,往后座扔了进去。慕冰辞后背结结实实摔在皮椅子上,七荤八素地刚要爬起来,车子猛地开动,又一头撞在座椅靠背。
 
慕冰辞这辈子都没像此刻暴跳如雷。他头昏眼花竖起来,冲蒋呈衍那张狐狸脸就一拳挥了上去。“你去死吧!”
 
被蒋呈衍轻松截住,松松地把手掌包裹住慕冰辞那拳头,蒋呈衍阴沉着脸警告地喊了他一声:“冰辞。”
 
慕冰辞印象里这是蒋呈衍第一次喊他名字。而不是那种调侃的语气喊着小公子小公子。这一下慕冰辞愈发无所适从,心里面压着一腔的郁气来回冲撞,但瞧见蒋呈衍那冷霜凝练的表情,似压着怒火,也像是头疼烦躁,终于没能再厚着脸皮犯作发泄。
 
蒋呈衍见他不再闹腾,脸上神色松缓下来微微一笑,道:“乖了。”便转头望着窗外,再无其他话。
 
慕冰辞心情复杂,也一时无话。车内立时安静下来。唯有那握在蒋呈衍手中的拳头,慢慢地、慢慢地放松开来。却也任由他握在手中,没有再挣扎。
 
到了家,慕阳等在楼下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无聊,脚边摆着来上海时带的行李箱。看到蒋呈衍和慕冰辞回来,站起身道:“蒋三爷,少爷,你们可回来了。大小姐交待我把少爷的行李拿过来,说麻烦三爷好好照顾少爷。等她生了,再好好答谢三爷。”
 
蒋呈衍道:“二嫂太客气了。”回头吩咐佣人帮慕阳把客房打扫出来,让慕阳住下。自己拉着慕冰辞,拖到楼上慕冰辞房间,关了门还反手锁了。
 
蒋呈衍把慕冰辞按在一张圈椅里坐下,自己也拖了一张坐了。“说吧,昨晚上跟阎世勋,是怎么回事?”
 
慕冰辞警惕地看着他,并不意外他会提及这件事。心里到底有愧,嘴上却不肯示弱,也不回答蒋呈衍的问题,却道:“你送出去的那条街,算我欠你的。我也不想承你这个人情,回头你找会计清算一下折合成现银是多少钱,我跟爸爸说一说,让他赔给你就是。”
 
蒋呈衍胸口一窒,一口气堵得气不顺。他一手撑在额头轻轻揉了几下,把被慕冰辞激出来的怒气揉散,仍是好声好气道:“一条街让了就让了。我不心疼。这也不重要。”
 
慕冰辞愣愣地,“那重要的是什么?”
 
蒋呈衍长叹一口气,似乎是憋了很久,拿眼睛把慕冰辞定定地望了片刻,才道:“重要的是你。你初到上海不过两天,对这里情形半点也没底,却敢一出手就打坏了别人一只眼睛。这次是你幸运,没遇到比你厉害的。否则的话,我就是送别人十条街,也换不回完好无损的一个你。”
 
这话叫慕冰辞彻底愣住。心底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滋长,如同浸泡在水底的沉睡的珠贝,咕噜噜冒出串串微小水泡。方才那如临大敌的气势渐渐消去,嘴上却仍是虚张声势:“你——这么着紧我做什么?不过一点小事,哪有那么严重,就会缺手断脚的了?”
 
蒋呈衍道:“那是你不知道阎罗那头是做什么的。他们其中一项生意,就是把妇女孩子拐了来,该卖的卖掉。卖不掉的多半都是折了手脚,或别的方式弄成残废,由专门的组织从中操控,利用他们行乞来赚钱。你自己去想一想,会不会后怕?”
 
慕冰辞终于不吭声了。过了好久才嗫嚅道:“那你跟他,哪个比较厉害?”
 
蒋呈衍见他这样,知道他是听进去了,也就不再摆着架子说教。淡淡一笑道:“现在来看,肯定是我比较占优势。但阎罗是没有底线的人,所以,不得不防。”
 
慕冰辞骄傲笑道:“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把蒋呈衍逗得也笑了。“你这个小驹头!”伸手又要去揉他头发。
 
那手伸过来,慕冰辞却一下子想起什么,整个人僵住了。他本能地躲开蒋呈衍那只手,整个人往圈椅里缩了缩。蒋呈衍那手伸在半空,无处可达,不紧不慢地收回来,摊到面前正反看了一遍。嘴上问:“你慌什么?”
 
慕冰辞也不知道自己在疙疙瘩瘩些什么,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一停下思考,蒋呈衍跟凤时来在上妆室里那一幕,跟魔咒了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他只觉得胸口跟塞满了石头般堵得慌,气也喘不过来。
 
这时被蒋呈衍一问,慕冰辞只觉自己整个人都是多余的,恨不能凭空消失了才好躲这窘迫。他支支吾吾连话也说不好了,想问蒋呈衍,你跟那个凤老板是那种关系吗,又想抽自己一巴掌。不是那种关系,能做那种事吗?再说了,蒋呈衍跟别人是什么关系,跟他慕冰辞有什么关系?
 
蒋呈衍见他这魂不舍守模样,淡道:“你是不是想问,我跟凤时来是怎么回事?”
 
“没有没有没有!”慕冰辞如同被针扎了屁股,差点就要从椅子里跳起来,摇摆双手否认。似乎是想确认蒋呈衍没有看穿他,一切都是他多想了,他猛地抬起头直视蒋呈衍,脸抽筋一样地笑着,尴尬得不行。“你不用解释。你跟凤老板,果真关系非同一般。哈哈,非同一般。”
 
蒋呈衍看着他深深一笑,笑得慕冰辞眼睛都花了。他说:“你从戏园出来,就大骂我恶心,变态。说明你是非常抵触男人之间这种关系,对不对?”
 
慕冰辞没料到他这么明目张胆,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只听蒋呈衍道:“你若是觉得难以接受,我不强求你。若你当真觉得我恶心,妨碍到你了,明日我就帮你挪另外一处房子去住,不必天天对着我。但我希望你明白,所谓道德,应该用来束缚那些会真正侵犯他人权利和利益,会对别人造成危害,引起某个群体落入不公对待的行为。而不是用来压制人的本性,尤其是,称不上为恶的本性。既不为恶,当无原罪。”
 
这是蒋呈衍难得地以这种为人师表的姿态同人讲话,慕冰辞静静听着,没有任何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有一点艰难地说:“我——没有那种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为什么是你?为什么——”
 
仿佛自言自语说着,最后却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可笑。因为,完全就没有立场去追着蒋呈衍问这些。蒋呈衍会觉得他幼稚可笑吧?
 
蒋呈衍自然也没有跟他掰扯这个问题的必要。然而他态度很是认真,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蒋呈衍轻笑道:“冰辞,你介意是我,是不是因为,你认为我很好很完美?而这件事,导致我在你眼中的形象破碎?”蒋呈衍长叹一声,“听着冰辞。永远不要自己去塑造某个人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因为那是你希望的样子,而非别人真正的样子。比如你姐姐,比如,我。真正爱重一个人,是接受他本来的样子,有优点,也有缺点。会欣赏他人优点,也接受没有人是完美的这个事实。”
 
慕冰辞低着头一言不发。一副斗败公鸡的摧残样。
 
蒋呈衍看着他的样子,忽然黠笑道:“我之前取笑你没谈过女朋友。其实,我也没谈过。我找凤时来,完全是因为图个方便。他性子洒拓,我跟他聊得来。”
 
慕冰辞蚊虫似的道:“谁——谁想知道你的这些事了。”
 
蒋呈衍见他如此,知晓他是没事了。把手伸过去摊在他面前,“饿不饿?厨房炖了牛肉,可是这厨子的拿手绝活。”
 
慕冰辞犹豫了一下,终于把手伸过去,握住蒋呈衍那只手。老实地点了点头,“饿了。”
 
换来蒋呈衍朗然而笑。
 
第13章
 
蒋呈衍府上的厨子拿手做上海本帮菜,菜式清淡,微甜带鲜,跟徽州那种只有咸辣的口味完全不同。慕冰辞很是喜欢,晚上多吃了一碗饭。蒋呈衍笑他道:“看来要把你吃成小猪了。等回去徽州,你爸爸要认不出你来了。”
 
慕冰辞气哼哼道:“我不回去。反正他现在有慕岩秋,大概也想不起我来。”
 
蒋呈衍道:“怎么会?你爸爸和岩秋都是太疼你,把你惯得这脾气,活像大闹天宫的石猴子。说起来,你爸爸手里这一方霸权,总有交出来的一天。冰辞你,对自己往后有何打算?”
 
慕冰辞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我不知道。从小,我就一直看老头子收拾这个,收拾那个,到处镇压那些不服从他的人。也见过他为军饷问题犯愁,忙得饭都吃不上。若是有选择,我才不想像他一样,也不想接手他的摊子。”
 
蒋呈衍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那若是你没有选择呢?”
 
慕冰辞无所谓道:“现在不是有选择了么?老头子这个节骨眼上把慕岩秋认回来,估计也是有打算的吧?随便他了,我对他那个摊子,反正也不感兴趣。”
 
蒋呈衍笑道:“你倒也通透。你就不怕岩秋接了你爸的摊子,把你赶出来,让你流落街头要饭么?”
 
慕冰辞气道:“他敢!要是他真这么白眼狼,我先拿鞭子抽死了他!我才是正统慕家人,就是慕氏卷宗上,名字也是排在慕岩秋前面的。那些副官将军,又不是傻子。会认慕岩秋那个冒牌货么?”想了想又乐道:“况且我也不怕他,你不是很有钱么?要是被赶出来,找你接济我,那也饿不死我。”
 
蒋呈衍听他这番天真言论,眸光精粹定定然瞧了他好一会。才好笑地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你倒是会找饭票。我要是不管你,你准备如何?”
 
慕冰辞抽了抽鼻子,坦率笑道:“我找我姐哭诉去。她是你二嫂子,你不给我姐面子,就是不给你二哥面子。你敢不敢?”
 
蒋呈衍大笑:“好你个鬼灵精,都想好怎么压榨我了啊!”
 
两人就轻松愉快地把一顿晚饭吃了。吃完后蒋呈衍去书房处理公司的文件,慕冰辞在外一天出了汗,浑身难受,就赶紧洗了澡,瘫在床上看蒋呈衍拿给他的书。看了不过几页,脸朝下趴在书本上睡着了。又发了个荒唐无稽的梦。
 
他梦到自己不知站在哪里,周边白茫茫似雾非雾,只隐隐见得面前有一扇黄漆楠木门。他伸手想去推门,却不知为什么心脏跳得异常激烈,耳边充斥着都是心跳的搏动声。慕冰辞纠结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一跃而入的是一张床。古铜色铁艺雕花床,是国外流传过来的款式。床上羽被起伏如浪,那浪花中卷着一具光裸的躯体。蒋呈衍衣衫完好站在床边,将床上那个人双腿打开抄在臂弯里,下身在那腿根幽洞里猛力冲撞。床上那白皙修长的身体真如置身浮浪,被他一下下撞得跌抛乱晃。然而蒋呈衍双手紧紧扣在他腰胯上,将那被撞得往前挪移的身体又抓回来,狠狠钉在下腹那凶器上。
 
慕冰辞耳中满灌着颤抖放浪的呻楚,只觉自己整个人都涨起来,要爆炸似的热血沸腾。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却着魔般钉在原地,一个晦暗念头不受控制地滋长着,想看一看,看清楚,跟蒋呈衍情热缠绵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床上那人似是经受不住蒋呈衍那般压榨,手臂乱挥扯住了蒋呈衍肩膀,勾着蒋呈衍的脖子将上身折了起来。蒋呈衍便低头跟他接吻,两人鼻腔内的喘鸣都湿成一片,动作越发猛烈。那人忽然大叫一声又跌了下去,那张脸猛地转了过来。他竟是——慕冰辞!
 
慕冰辞满头满身大汗从床上竖起来,一颗心咚咚咚激越如战鼓。梦中所见太过诡异,这惊吓非同小可。他烦躁地把脸埋在掌心里,只感觉脸上和掌心都热得烫人,两厢熨帖,都要融在了一起。慕冰辞跟只虾米一样,弓着背圈成一卷,龟缩了好一会。等到身上凉下来,才觉满身黏腻汗潮,把刚洗过澡的身体又浸透了。
 
“臭流氓蒋呈衍,要不是看见他做那种事情,我怎么会莫名其妙发这种梦。”慕冰辞气呼呼地自言自语,在胸口狠狠揉了两下,要把梦里所受惊吓揉下去。而后想起什么似的,皱眉道:“不对。明明是蒋呈衍长得像个女人,为什么,是我被他做?”
 
兀自恼恨地想了又想。
 
“呸呸呸!要做也是我做他!”
 
“不对不对不对!我为什么要跟他做!他又不是女人!”
 
“慢着,他本来就不是女人那个角色啊——”
 
“打住打住打住——我在想什么!”
 
“啊啊啊啊——不要再想了!”
 
自顾自抱着头满床打滚,发了精神病一样自言自语。滚了两下,忽然手臂滚到床上一片湿湿凉凉的地方。慕冰辞惊奇道,洗澡没擦干上床的吗?把床弄湿了。
 
翻出被子一看,不止床单上湿了,绸子的睡裤上,也湿了一块。慕冰辞蓦然脸憋得通红,而后手忙脚乱地把床单扯下来,扔进装脏衣服的竹篾篮子。想了想又觉不妥,捡回来塞到床下面。想想又觉不妥,抱着一卷床单在房间里团团乱转。
 
蒋呈衍习惯性地敲两下门,不等应就自行进来了。看见慕冰辞抱着床单,奇道:“这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慕冰辞把床单藏到身后,红着脸眼睛也不敢看蒋呈衍,慢慢往浴间里退。“跟你没关系。你——你别过来!”
 
蒋呈衍神色自若走过去,一把将他床单从身后扯出来,道:“什么紧要事值得紧张成这样。我看看,不是尿床了吧?”
 
慕冰辞抢了一把没抢到,虚张声势怒道:“你爷爷才尿床!”
 
蒋呈衍随手把床单丢进篮子里,把慕冰辞上下打量了一遍,憋着笑道:“我知道你不是尿床。是失精了吧?”
 
“你怎么知道!”慕冰辞羞窘万分脱口而出,一开口想大耳光抽死自己。
 
蒋呈衍指着他的裤子裆部笑道:“你都告诉我了。”转身到衣柜里另外拿了一套睡衣给他,只道:“去换了吧。好正常的事,不必羞臊成这样。”体贴地给他推进去浴间,自己转身下楼去了。
 
“我去喝杯咖啡。厨房做了梅子茶,给你留了一碗。一起下来喝了吧。”
 
那言语轻淡,却连半点取笑的意思也没有。慕冰辞自己懊恼羞臊了一阵,觉得好没意思。换了衣服出来,心底里对蒋呈衍,又有点没来由的感激。下楼去到厨房,蒋呈衍招呼他去喝茶。慕冰辞挨着他坐了,端起碗喝着茶又想起梦里情形,偷眼看了看蒋呈衍,没头没脑觉得蒋呈衍真好看,比女人——要好看多了。
 
蒋呈衍笑道:“你今晚上不对劲。是怎么了?”
 
慕冰辞猛地呛了一口,喷了一桌子。“没、没什么。这茶好喝!好喝!”
 
蒋呈衍看了他一眼,也不深究。“明天你要去哪里,让慕阳陪着。我最近商会那里比较忙,回头再安排个陪同给你。”
 
慕冰辞道:“你这个人说话跟我老头子一样,弯弯道道。你就是不放心我,找人来监视我,非要换个照顾我的法子来说。你们就会可劲地做好人,一个个都是狐狸脸。”
 
蒋呈衍心想这奶娃娃倒也聪明,嘴上却道:“你可冤枉我了。我是真没那个意思。我总不想你误会我说忙是在推脱你不肯作陪,又没脸说你出去玩一应费用都找我报销,显得我好没诚意。所以找个人来,一是陪你们游玩,一是给你配备一只随身的移动钱包,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慕冰辞看了他两眼,却见他面上再正经不过,没有半点开玩笑的赖皮样子。就赏脸地给了个高高兴兴的笑脸,受用道:“你这个主意好。倒看不出来,你还真是细心周到。”
 
蒋呈衍笑道:“得你这句夸赞,我就是费多少用心都值了。”
 
两人头一次有说有笑喝了一顿夜茶。吃完茶慕冰辞上楼去,蒋呈衍在客厅拨了一通电话。“锡林,上次让你寻的人,明天起吩咐你的弟兄们,暗中帮我留意好他。不管他去什么地方,别让他有危险。”
 
第二天,慕冰辞起床时蒋呈衍已经出门了。慕阳在厨房等他用早饭,吃过后就由蒋呈衍安排的人开车送他们去叶家花园。逛了一圈出来,又到附近五角场吃饭。
 
街道上好多学生在散发传单,逢人就说:“孙文先生发表三民主义!请大家支持三民主义!”
 
一张传单递到慕冰辞面前,女学生脆生生的声音急切地说:“先生!请看看孙文先生的三民主义!”
 
抬头看清楚慕冰辞的脸,对方惊喜地叫道:“是你!”
 
慕冰辞打量着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女孩笑道:“你不记得我了?前两天在丽都,是你出手帮了我!你的西服外套,还在我那里呢。”
 
慕冰辞这才想起来那姑娘好像是叫叶锦。眼见对方是个学生,奇道:“你是学生?不是在丽都卖烟的么?”
 
叶锦道:“是的。在丽都卖烟,是在为学校的活动筹款。”
 
慕冰辞点了点头,拿着传单朝她点了点头。叶锦见他要走,一手轻轻按着他袖口处,道:“你先别走啊。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和住址呢,我好把衣服还给你。你要是不介意,我请你吃顿饭好吗?”
 
慕冰辞见她大大方方,倒是自己过分作态了。况且叶锦同他认知中的姑娘天差地别,正是这大都市里新潮的女性范儿。便也乐得同她说两句话。“我叫慕冰辞。徽州人。过来上海是住在亲戚家,地址——就算了吧。那个衣服,真的不用还了。”
 
叶锦高兴地道:“没事没事。衣服我已经洗好了,这样吧。后天周六,你出来我请你吃饭,再把衣服带给你。”然后又有点不好意思,道:“太贵的,我也请不起。要是你不嫌弃,我们就去南京东路的一乐天茶楼好吗?那里可以喝茶,有各式点心和小食,还有书场可以借阅。”
 
她喋喋说了一串,叫慕冰辞觉得,他若是再拒绝,反而有摆架子的嫌疑了。慕冰辞道:“吃什么都不打紧。你决定好了。”
 
旁边有学生在叫叶锦:“叶同学,我们要去下一条街了!”
 
叶锦回头答应了一声,对慕冰辞笑道:“好。那周六中午十一点,我们就在一乐天茶楼见。”
 
慕冰辞点了点头。叶锦对他摆了摆手,转身朝同学们奔跑过去。慕冰辞站在原地看她青春活力的背影,嘴角禁不住微微一笑。回国以后,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孩请他吃饭。
 
第14章
 
周六中午,慕冰辞如约去到一乐天茶楼。因为是同女孩子吃饭,便把慕阳扔在了蒋呈衍家里。连蒋呈衍安排的陪同,都只要他送到地方就走。那司机得了蒋呈衍的指示,哪里敢真的把慕冰辞扔在外头,只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喝茶等慕冰辞结束。
 
叶锦已经早早到了,看见慕冰辞从大门进来,站起来冲他挥手。慕冰辞过去坐了,叶锦把菜单递给他,“看看吃什么。”
 
慕冰辞随手翻着,问:“你吃什么?”
 
叶锦说:“我点了三浇面。还有五香熏鱼,八宝虾仁,蟹壳黄。都是我们这里的特色菜,你尝尝。”
 
慕冰辞合了菜单递给侍应。“加一碗三浇面。”
 
叶锦见他就点了一碗面,赶紧说:“你不吃点别的吗?我钱带够了,再加两个菜吧。”
 
慕冰辞却是拿出成熟懂事的一面来,只道:“这些够了。再多,就浪费了。”
 
叶锦就又叫了两杯乌梅汁。等待上菜的空隙,叶锦把那件外套递给他,用专门的洗衣店的纸袋子装着,叠得非常整齐。叶锦说:“我怕自己洗,会把你衣服洗坏了。所以找了洗衣店清洗的。那天,真的非常谢谢你。”
 
慕冰辞接了纸袋,有点不好意思,“你不用谢我。那天我本来也没打算插手。是那个家伙说话太难听。”
 
叶锦道:“不管怎么样,都要谢谢你出手相助。不过,你往后出门要小心,那个人在本地有很大势力的黑社会背景。他经常出入丽都那些社交场所,你人生地不熟的,要小心吃他们的亏。”
 
慕冰辞听了这话,想起蒋呈衍为了摆平他的事,白白送出去一条街,真是便宜了那两只大小乌龟。早知道是这样,那天应该下手再狠一些,叫那龟蛋彻底瞎了才好。
 
对着叶锦,却是斯斯文文一笑。“不怕。上海这么大,哪里就一定能遇上了。”端起侍应送来的乌梅汁喝着,问叶锦道:“你是哪个学校的?你们学校,有很多活动吗?筹款啊,发传单什么的。像筹款这种活动,你才应该要小心一点,尽量不要去丽都那种地方吧,那里禽兽很多啊。”
 
叶锦笑着说:“是。我只是想着那里有钱人多,筹钱更方便些,也没想那么多。往后不去就是了。我所在的是洋人创办的教会学校,圣约翰大学。因为是学生会的成员,所以,参加的活动就多一些。总的来说,都是很有意义的。”
 
慕冰辞点点头:“你们昨天发的那个传单,孙文先生的三民主义,那不是黄埔军校的校训吗?”
 
一说到这些,叶锦杏眼瞪圆了,整个人都精神焕发。又因为慕冰辞知道这个,更是有遇到知音的兴奋。“对呢对呢!你知道这个!”
 
慕冰辞道:“之前回国的时候,大约是三民主义刚刚在国内开始传播,所以报纸上见过。这两年下来,似乎批驳的意见也很多,成天地在报纸上互相开嘴炮,就没兴趣看了。”
 
叶锦高兴道:“你说的对极了。那些批驳三民主义的人,如陈炯明之流,大都是称霸一方的独立军政要人。因为三民主义与他们的集团利益相悖,他们反对,也是正常的反应。但是,我们始终相信,这个时代会有那样的一个领袖,会领导咱们的民国,走上光明坦途!终有一天,所有最美好的都会实现,任何个人和集团的利益,都不能凌驾于大多数人的权利之上。每个人,都将为生在这个国度而自豪!”
 
姑娘所说的这些,是慕冰辞从未想过的。或许,因为他也是她口中那个有独立利益的集团下的人,反而看不清这混战乱世,将会走向何方。他有点怔怔地问:“你真的相信会有那么好的时代?哪怕,会经历无数流血牺牲?”
 
叶锦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一定会有的。哪怕,会经历无数的流血牺牲!作为渺小的个体,我也愿意为那样美好时代的到来,贡献我全部的力量!”
 
叶锦年轻漂亮的脸上,神色坚毅。有信仰终究是幸运的,因为,活得那么滋润、充实、和幸福。慕冰辞说不出话来了。如果说,此一生有人让他震撼。那么面前这个女孩,做到了。她所说的这些,胜过他漂越万里大洋,去到彼岸所获得的知识和技能。
 
仿佛是在迷雾重重之中,一条路忽然显现在他面前。让他滋生了一个从未曾有过的念头。
 
他端起桌上的乌梅汁,跟她轻轻碰了碰杯沿。“祝你的梦想,早日成真。”
 
既言语默契,一顿饭吃起来,就前所未有地融洽。两人边吃边聊,吃了两个多钟头。到了一点半,叶锦看了看时间,跟慕冰辞说:“跟你说话真高兴。真想跟你再聊聊。不过我下午三点半还要参加孤儿院的义工队,所以,今天只好到这里了。谢谢你跟我吃这顿饭!”
 
伸手招了侍应过来埋单。
 
慕冰辞道:“我也喜欢跟你说话。有机会的话,下次我请你吃饭。咱们继续聊。”
 
叶锦也不推辞,笑着说:“好的。那我不客气了。”伸手接了侍应找过来的零钱放进背包,站起来道:“那我们走吧。”
 
慕冰辞道:“我送你。”
 
叶锦看着他思考了两秒,然后笑了。“好。”
 
接送慕冰辞的司机坐在靠窗最角落的位置,靠着沙发睡着了。所以慕冰辞同女学生下楼出门,他并未看到。
 
两人也不坐车,就沿着马路慢慢地走。叶锦另外拎着一个纸袋,对慕冰辞道:“你陪我先去一趟薛家弄,这些书和本子,我要送去给那里的小孩。”
 
慕冰辞当然不推辞,只是笑道:“你到底揽了多少事在自己身上?跟你一比,我成天只会吃喝玩乐,像寄生虫一样。”
 
叶锦笑道:“不会啊。要是没有你,我有再多的梦想,也没有机会去实现。所以,每个人都是有价值的。”
 
两人走了几条街到薛家弄,叶锦把带的书本给了一家破落人家的两个小女孩。慕冰辞见那条弄堂里,都是蓬门暗户,三教九流的都有。快出弄堂口的时候,有个弯腰驼背的老婆子正在过马路,离两人不到三米的地方,忽然摔了一跤。
 
叶锦跟慕冰辞正好走过,叶锦弯腰扶了婆子一把。“婆婆小心。”
 
老婆子颤颤巍巍好不容易站稳了,连声跟叶锦说谢谢。两人也没在意,继续有说有笑朝前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那老婆子喊他们:“两位年轻人,请等一等。”
 
两人不明所以回头去看,却被迎面而来的一抹白雾迷了眼睛。那老婆子还站在原地,待看清她后面另有围过来几个壮汉,慕冰辞心道不好。抓着叶锦手腕转身要跑。却不知身后已有两口黑布麻袋拉开口正等着他们,那药粉药性刚好发作,两人双双栽入手持麻袋的两名壮汉怀里。
 
那两名壮汉利落地将袋子收口,扛起来两步走到停在那里的一辆小车旁,将人丢了进去。
 
车子启动。弄堂口人已散开,方才那一幕只如没有发生。
 
慕冰辞是被一桶水泼醒的。他全身无力趴在地上,连眼睛也睁不开。被人强行抓着头发仰起头来,正正反反挨了十几个耳光。
 
耳朵边上有人说话:“小贱种,不是很能打吗?你起来再打给老子看看,啊?”而后便阴沉沉地笑。对着另一头道:“不准停!让这个臭娘们好好快活快活!哈哈哈哈——”
 
而后又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叫。
 
慕冰辞一下子慌了,昏茫中用尽力气一把抓住在他耳边说话的人,低喘道:“叶锦!叶锦!”
 
手被一把打下来。又一瓢冰凉的水泼在他脸上,那只抓着他头发的手猛地摇晃了几下。那个声音恶毒笑道:“快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你的那个臭娘们,正在被十几个男人干!我倒想看看,她还怎么给我装清高?啊?”
 
“不要!你们放开她!”慕冰辞神智一下被这话语激发醒来,然而耳中只有叶锦连叫都叫不出来的哭声,证明了那人说的都是真的!慕冰辞猛一挥手,打掉抓着他的那只手,想要冲过去把伏在叶锦身上的男人拽下来。然而他只是一动,后心立时被一脚踢中,原本就昏愦乏力的身体一下子被踢到地上。跟着一只脚用力踩下来,踩住了不让他动弹。
 
方才说话那人在他身边蹲下,又抓着他头发强迫他仰起脸,见得慕冰辞泪流满面,呜咽颤抖不止。那人指着自己瞎了的一只眼睛,笑道:“我好心给你看出好戏,你哭什么?我瞎了一只眼睛看不清楚,你两只眼睛都好好的,可仔细瞧清楚了。怎么样,这出戏好看不好看?”
 
慕冰辞猛地冲他脸上挥了一拳,把他打得一头趴在地上。阎世勋勃然大怒,待慕冰辞上来一把按住他脖子,连续朝他脸上招呼时大喊:“你们都瞎了!快把这臭小子绑起来!”
 
“王八蛋!我杀了你!”慕冰辞的脸被三四人七手八脚按在地上,两手被反剪到身后捆绑起来,犹自大骂不绝。
 
阎世勋被人搀起来,过来往慕冰辞背上又狠狠踩了几脚。冷笑道:“你还真是活蹦乱跳啊?不给你点苦头尝尝,你还不知道服字怎么写!”对门口一人挥了挥手,“给他打下去。”
 
立即有人走过来,一把撩开慕冰辞衬衣袖口,露出臂弯。一支尖细的针头,在手腕静脉旁推掉了空气,猛地扎进去。把那一针管透明的液体,全部推入血脉中。那药的反应来得特别快,慕冰辞很快两眼翻白,嘴角溢出白沫来。
 
阎世勋冷笑不止:“给我看看你再怎么英雄救美啊?我这一针可是云缅那边最新的毒粉,给你我还嫌浪费。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轻易送命的。那样可太便宜你了。啊,你说下次你还想要的时候,我该让你做些什么好呢?”
 
说着又猖狂大笑不止。
 
墙面的西洋钟当当当敲到九下。离慕冰辞失踪已经七个钟。蒋呈衍在公馆里来回踱步,电话铃迟迟不响,他等不及,又拨了通电话过去。
 
一接通,那头范锡林先开口:“三哥,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他的。”
 
蒋呈衍从未如此心神不宁。他想了想,道:“你先找到前两天派给我的那个司机,叫他先别忙着找,他应该知道冰辞大概在哪一带不见的。问问看,是不是阎罗的地盘。”
 
范锡林道:“三哥稍等。”
 
挂了电话。电话铃马上又响起。蒋呈衍立即抄起话筒,刚想问是不是有眉目了,那头却是慕沁雪的声音。
 
“呈衍,冰辞在你那还乖吗?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蒋呈衍眉头一拧。怕什么来什么。嘴上却道:“二嫂放心,冰辞很乖,住的吃的都习惯。”话语还如平时轻言带笑,全不见慌乱。
 
慕沁雪笑道:“那就好。他这个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给我打通电话。他人呢?让他听电话,我要骂他。”
 
蒋呈衍道:“二嫂你想得出来,这个点,冰辞已经睡下了。他白天玩得累,所以回来就睡了。我却不好去把他叫起来。您知道,冰辞起床气大得很。等他明天醒了,我让他给您回电。”
 
慕沁雪道:“也是。那就罢了,我先放过他。”
 
蒋呈衍道:“是。二嫂也早点休息。”
 
这才稳妥挂了电话。蒋呈衍阴着脸把话筒手柄捏得紧紧地,又给杜乙衡那头挂了个电话。
 
“乙衡,上次让你办的事,给阎罗的场子捅点篓子。我明天要见动静。大的小的,让他顾此失彼才好。”
 
第15章
 
凌晨两点。蒋呈衍府邸灯火通明。花园里停着十几辆车,站满了劲装短打的青壮年人。客厅里,蒋呈衍坐沙发上首,杜乙衡、范锡林和秦淮几人都到了,皆不敢坐,都站着等蒋呈衍训话。
 
地上跪着范锡林派去接送慕冰辞的司机,额头上磕伤了一块,垂头不敢言语。
 
蒋呈衍道:“也就是说,冰辞和那个女学生从南京东路离开,接下来有脚夫在薛家弄附近见过他们,接着,就没有任何消息了是么?”
 
范锡林踢了那司机一脚。司机吓得浑身颤抖。“是!是!是薛家弄!”
 
范锡林道:“薛家弄可不就是阎罗的地盘。那些见不得人的暗娼暗赌,薛家弄多的是。连老美那些下三流的水手,都在那里吸毒聚赌嫖娼。前两年,还闹出过下等娼女支的命案,那时候巡捕房传唤的,就是阎罗手下的刺头,周拐子。”
 
蒋呈衍冷道:“阎罗的胆子,是越来越肥了。明着拿了我一条街,暗地里还敢对我的人下手。既然他不遵守上海的规矩,你们就该教教他怎么做人。”
 
杜乙衡道:“三哥别动气。最近我一直派人盯着阎罗的场子,前天他兜售毒粉的场子里,死了个洋人。是吸食过量致命的。这事情已经捅给巡捕房,相信凭罗宾逊的本事是压不下来的。”
 
蒋呈衍冷冷一笑:“罗宾逊自任巡捕房总督察,也算是我蒋家养的他。如今他却跟我翻矛枪,同阎罗一个鼻子出气。难道是阎罗的香火烧得比我旺么?若不是罗宾逊这只大胃狼,跟阎罗合伙做了毒粉的买卖,他能这样毫无顾忌,就不怕夜里走路撞了我蒋家的鬼!”
 
手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蒋呈衍道:“这上海本埠,就是个淘金炼银的修罗场。谁的手上有钱有人,便是这帝国真正的王者!我素来低调惯了,让那些有眼错珠的忘了我蒋家的实力。既然罗宾逊不听话,那这个巡捕房总督察,他也不要当了。换个听人话识眼色的上去,别让阎罗这种不入流的货色,坏了我蒋家立的规矩。”
 
凤眼斜挑将杜乙衡范锡林几人一个个望过去,“我再说一遍,只要有我在一天,卖氵壬贩毒高利贷拐卖妇幼那些丧尽天良的买卖,青帮洪门子弟不得沾染。”
 
范锡林道:“三哥训示,帮众子弟无敢不从。若有拎不清的跟阎罗混饭吃,不必三哥吩咐,我自己先扒了他的皮。”
 
大门开了一条缝,有个人往门缝里探进头来,冲杜乙衡点了点头。杜乙衡看了他一眼,挥手让他下去,道:“三哥,枪械准备好了。”
 
蒋呈衍站起身:“好。我这就去阎罗府上走一趟。”
 
范锡林倒有点忧虑,道:“三哥,若慕小公子这事不是阎罗干的,只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蒋呈衍冷笑:“不会善罢甘休,他又能拿我怎样?阎罗今天能把这碗饭吃得这么大,说难听点,是我肯让他吃。这事不是他干的最好,我让他继续吃这碗饭。若真是他干的,他难道还想在上海待下去?”
 
范锡林道:“若三哥真生他的气,干脆找人做了他,清净!”
 
蒋呈衍道:“做了他是清净。只不过对阎罗来说,却不是最难受的。他当初身无分文要饭要到本埠,如今以为自己只手遮天。偏要他身家全失一夜回到当时那穷酸落魄人人可糟践的地步,他才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人已经大马金刀出了门。杜乙衡范锡林秦淮等立即跟上。十来辆车连贯从蒋府开出,直奔城北阎宅。
 
到了地方,杜乙衡范锡林手下上去两枪打开花园大门铜锁,两队人在前方开道,一溜地迎着前来阻止的阎宅保镖,拿枪指了那些保镖脑袋,三两下把人打晕。这一路开进去,从花园到大门,躺满了人。
 
阎罗听到动静从楼上赶下来,正逢蒋呈衍阴沉着脸闯到客厅里。蒋呈衍也不管他,径自走到沙发旁,就选了那上首主人位,旁若无人坐了下来。那一张严霜积寒的脸,才叫人恍然想起来玉面修罗这一雅号。
 
阎罗原本大怒冲下楼来,却被客厅里几十个人拿枪指着脑袋,立时禁口不敢大骂。他强压着怒火,对蒋呈衍道:“蒋三爷三更半夜闯到我家里来,闹这一出,是什么意思?难道上海已经没有法律了吗?由得你私藏枪械,私闯民宅?你蒋三爷再呼风唤雨,也该敬巡捕房三分吧!”
 
蒋呈衍眉峰一挑,定定直视阎罗三角双眼,轻慢道:“阎罗,我为什么三更半夜到你家里来,我想你应该很清楚。该怎么应付,也应该很明白。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法律巡捕房,这些年来你翅膀硬了,所以大概忘记了,我蒋呈衍,才是这上海的法律!”
 
阎罗大怒:“你!你敢不敢把这大逆不道的话,跟巡捕房罗宾逊督察去说!”
 
蒋呈衍道:“罗宾逊么,这几天他还是巡捕房督察。下个礼拜,他就不是了。等他脱了那身官服,他能不能活着回英国,要看我的心情。”
 
阎罗听了他这话,嘴巴来回张了好几下,却终于没能质问到底。他把气焰收敛下去,拿出诚心谈判的态度来,道:“蒋三爷,我也不问你跟巡捕房有什么过节。可你总要告诉我,今天这架势找我是为的什么事情?就算你蒋三爷本事通天,要我阎罗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也该让我死得明白吧!”
 
蒋呈衍道:“你别问我为的什么事情,该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让我不高兴的事。给你十分钟,想明白了,再同我说话。”
 
这时大门碰一声打开,门口挨挨挤挤一堆的人,有男有女,被杜乙衡范锡林亲自带人拿枪指着押进来。胆小的吓得尖叫大哭也有,胆大的犹自推拒怒骂的也有,全部被围堵在客厅空地上。
 
阎罗见状大怒,却见范锡林把枪推了一推,已经上了膛,对准了平时最得宠,这时正大着胆子叫骂不休的四姨太。忙向蒋呈衍道:“蒋三爷,请你给个明白话。生意场上任何事都是我跟你的事,还请蒋三爷做事像个男人,别牵扯到不相干的妇人孩子。”
 
蒋呈衍冷笑:“你也知道做事要像个男人,别牵扯不相干的旁人?”说着朝那堆人望了望,把旁边秦淮手里的枪拿过来,在手里翻来翻去把玩。“怎么没见得你那宝贝公子?他的眼睛可好些了?”
 
阎罗一头冷汗,硬着头皮上前几步。他心里自然知道蒋呈衍是为的什么而来,却明白若承认自己做下了绑人的事,只怕蒋呈衍要回了人,也不会善罢甘休。毕竟蒋呈衍素来斩草不留根的做派,他还是清楚的。
 
“蒋三爷,您今天就是把我这一屋子的人都杀了,我也不知道到底哪里犯了您忌讳。不若您就明说了,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阎罗定义不容辞。”
 
那人堆里彪悍的四姨太平日里得阎罗宠冠,最是天不怕地不怕,见阎罗还对人这样卑下,尖着嗓子骂道:“你们这帮臭流氓,当自己是天皇老子呢!别一个个整得人模狗样的,有本事你真敢开枪!回头还不得让巡捕房抓起来,押到八宝山一人赏一粒枪子儿!”
 
话没说完,蓦地一声枪响,便见得那四姨太捧着一边大腿,尖叫着满地打滚。那一堆人立时乱了套,都抱着头滚在地上尖叫大哭。
 
范锡林枪口冒着烟,提起来又推了一把,大声喝道:“想活命的都给我闭嘴!谁再乱吠,老子一枪毙了他!”
 
话一出人堆即刻安静下来。都死咬着嘴唇,泪流满面瑟瑟发抖。而那四姨太惊吓剧痛过甚,已然昏了过去,再发不出声音。
 
阎罗这下也急眼了,骂道:“蒋三!你是真想在我府上杀人!”
 
蒋呈衍道:“难道我这个样子,你觉得我是来找你喝咖啡的吗?”在沙发扶手上狠狠一拍,沉声道:“你既然不说,我也不要你说。秦淮!给我把这宅子翻过来,把阎少爷请出来!要是阎少爷不肯见我,先赏他两枪。”
 
秦淮道一声“是”,挥手带上十几个人奔着楼梯而去。
 
阎罗噗通一声跪到蒋呈衍脚下:“蒋三爷高抬贵手!我亲自去叫世勋出来!蒋三爷放过他吧!”
 
蒋呈衍道:“到这节骨眼上,就不劳动阎当家了。你且这里待着吧。”说着也不看他,气定神闲地闭目等待。
 
阎罗反而镇定不了,抓着蒋呈衍裤腿直哭:“蒋三爷,我都告诉您!都告诉您!小儿不懂事!把您身边那位小公子绑了来。我不敢认,是怕蒋三爷动怒给我排头吃!我准备回头等您走了,悄悄把小公子给您送回去的!我说的都是真的,蒋三爷高抬贵手放过小儿吧!”
 
蒋呈衍睁眼,笑微微只看着阎罗,却不说话。阎罗再三告求,蒋呈衍才慢悠悠道:“前几天我应允送你一条街,阎少爷伤了眼睛的事,就这么了结。本来说的好好地,皆大欢喜。只不过,你却敢背着我闹今天这一出——”
 
阎罗连忙道:“那条街我不要了,不要了。小儿的事,值不得蒋三爷这么大手笔。是蒋三爷给我面子,我不敢当,不敢当!”
 
“爹!爹!快把这些王八蛋——”阎世勋被秦淮顶着脑袋反绑着双手从楼上押下来,嘴巴里大喊大叫。到了楼下眼见老头子跪在蒋呈衍面前,登时懵掉,话都说不出来。
 
阎罗见了他挤眉弄眼示意他别说话,道:“世勋,那天你误绑了蒋三爷身边那位小公子,赶快把人还给蒋三爷,给人家赔礼道歉!”
 
阎世勋本就是个怂包,哆嗦了半天,往蒋呈衍和阎罗双方来回看了好几遍,终于确定己方处于劣势。颤着手指着花园里头:“在、在地窖里——”
 
秦淮手下的人立即奔出去找寻地窖入口。蒋呈衍起身,杜乙衡范锡林押着阎罗父子,一同去了地窖。蒋呈衍待人打开了门,摆了摆手让人在上头等着,自己猫腰下去了。
 
拉开下面那道门,一眼望见慕冰辞双手绑着吊在墙上,既不能站也不能躺,只能屈着腿跪在地上。偏偏那吊的位置还不能让他端正跪着,只好把上身和手臂都绷得直直的,才勉强膝盖能着地。其中痛苦可想而知。
 
蒋呈衍心里一紧,上去帮他把绳索解开,慕冰辞早已脱力,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他胸口。被蒋呈衍捞着腰抱住,见他满脸污渍伤痕,可怜已极。这时慕冰辞神智也不太清醒,昏茫中觉得有人温柔抱着自己,心有期盼用手摸索着对方胸膛,沙哑的嗓音叫着:“蒋呈衍?”
 
蒋呈衍紧紧抱着他。“是我。冰辞别怕。”
 
慕冰辞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等蒋呈衍一开口,蓦然眼泪就下来了,万分委屈把头埋在蒋呈衍胸口,另一只手用力地捶着那结实臂膀。“蒋呈衍!”
 
蒋呈衍不说话,也不动,只一遍遍揉着他后脑头发。狭长凤眼在地窖幽暗灯火下寒光凛然。待慕冰辞情绪稍微稳定一些,才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吻,道:“我们回家。”
 
慕冰辞却突然像想起什么来。一把推开蒋呈衍,急切道:“叶锦!”边向着另一头角落扑过去。蒋呈衍这才发现角落凌乱的铺盖里头还卷着一个人,跟着慕冰辞过去一看,那女孩浑身赤裸无一处完好,乱发披面,满脸是血。她全身泛着青黑色,皮肤毫无光泽,蒋呈衍只一眼便知大概是不成了。
 
果然,慕冰辞一把摸到她手臂,急切地又在她侧颈、人中乱摸乱探,突然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埋头大哭。
 
蒋呈衍见他如此伤心,只沉沉一叹。慢慢地将他搂过来,把自己身上大衣脱下,给女孩从头到脚覆盖住。
 
慕冰辞哽咽道:“蒋呈衍,请你帮我个忙。——能不能,派人把她送回家。”
 
第16章
 
蒋呈衍抱了慕冰辞从地窖上来,对范锡林道:“下面那个女孩,找到她家里,给她送回去。”
 
秦淮已经把蒋呈衍的车开过来,帮蒋呈衍开着车门,让他上车。蒋呈衍一只脚搭到踏板,回过身看了看阎罗父子,对杜乙衡道:“老规矩。回头把他们送巡捕房。交给杨天择。这绑架人口,闹出人命的案子,青帮洪门的弟兄都亲眼看着,让杨天择看着办。”
 
等蒋呈衍坐车走了,杜乙衡范锡林等人看着阎罗父子,拿出平日里的流氓匪气,道:“巢会平时给我们哥俩惹的麻烦真是不少,今天敢把脑子动到三哥头上来——来吧阎当家,三哥只要一只手。那么,是砍阎当家的,还是阎少爷的呢?”
 
阎世勋立即大叫:“别!别!别!不能砍我的!爹!爹——”
 
阎罗自在上海闯出点名堂,就没试过被人踩的滋味。这一晚被蒋呈衍压制至此,心里头一腔怒火简直要炸裂了他。然而与蒋呈衍对弈,他却总是慢上一步。当初看蒋呈衍有钱,他便钻空子专门做那些巨利行当,短短十年就望其项背。却不想蒋呈衍竟然私备军械,他便是吃了这大亏,活该今天被人用枪指着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别人都当他黄赌毒无一不沾,是孤胆枭雄。哪里料得到蒋呈衍那面修心狠的,才叫胆大包天!明眼人看着他那温和良善的表面,谁能想到他背地里下手如此狠辣?
 
阎罗自知逃不过,哭丧着脸跪在地上,颤悠悠地把一条手臂搁在范锡林面前。
 
蒋呈衍把慕冰辞抱进房里,西洋医生已经等着了。见病人体虚昏迷,赶紧拿听诊器在心肺处细细听了一遍。面色只是凝重沉郁,而后叫慕阳帮手除去慕冰辞衣衫,从里到外地检查了一遍。
 
“医生,我家少爷怎么样?”慕阳急得满头大汗。
 
医生抬头看了看蒋呈衍,微微摇了摇头。蒋呈衍让慕阳下楼给慕冰辞煮粥,把人都支开了。自己就着床沿坐下来,把手伸到慕冰辞额头摸着,只觉得异常烫人。“不管是什么病症,请说。”
 
医生把慕冰辞一条手臂上下摸了摸,摸到手腕上一个针眼,对蒋呈衍道:“病人本身只是久不进食和缺水导致体弱。最大的问题,是被人注射了某种极易上瘾的毐品。”
 
蒋呈衍再八风不动的人,也禁不住露出惊讶来:“什么?”
 
医生道:“病人手臂上只有一个针眼,说明只注射过一次。就目前的症状来看,应该已经过了最初的反应期,但高烧、瞳孔涣散、心律紊乱、肌肉松弛——种种迹象来看,很可能已经成瘾。”
 
蒋呈衍把慕冰辞松软无力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拽着,极力压抑着心中无名怒火。脸上却看不出思络,淡淡问医生道:“可有什么减少痛苦的戒毒法子?”
 
医生无奈道:“若要病人少痛苦一点,就只能用瘾头小一些的药物给病人吸食或者注射,慢慢减少剂量。但这个过程非常漫长,而且,效果也因人而异。从病人的状态来看,现在成瘾未深,直接就用强行戒毒的法子,只要控制住身体,不出意外,熬过几次上瘾期,能用较短的时间戒除,是最好的。”
 
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两个小药瓶摆在床柜上。“这是镇定片。可以暂时性安抚病人情绪。若用得上,那就先用。其他的,就看病人自己了。”
 
送了医生出去,蒋呈衍让慕阳备了洗澡水,亲自帮慕冰辞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又把人抱上床。慕阳送了点清粥进来,蒋呈衍道:“我二嫂那里,不要传什么风声过去。若她问起,就说小公子是患了伤风脑热,养几日就好。二嫂将近产期,我不希望那头出什么乱子。听明白了?”
 
慕阳自知事关重大,点头称是。退了出去,留下蒋呈衍一人在慕冰辞屋里。
 
慕冰辞脸色惨白昏沉沉睡着,漂亮的脸上都有不少青红淤痕,看得蒋呈衍莫名心疼。心情沉郁地想,若不是顾全蒋家处境,阎罗父子今天就成了黄浦江两条浮尸。只不过阎罗那头的巢会,十年来已成规模。杀了阎罗这个领头人自然方便,巢会却不会因此消散。相反,没了阎罗,一定会有早就觊觎巢会利益的人来接管。届时为服众再与青帮洪门动干戈——蒋家不能在目前的节骨眼上耗损过多。
 
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府上管事的开门进来,道:“三爷,大爷来电话了。”
 
蒋呈衍道:“就来。”弯腰在慕冰辞脸上轻轻地捋着,轻声道:“我很快回来。”起身去了书房。
 
拿起电话,那头大哥蒋呈帛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传来:“呈衍,你跟巢会那边,是怎么回事?”
 
蒋呈衍似乎料定大哥找他就为的这事,淡淡道:“没怎么回事。阎罗动了我的人,我给他长点记性。”
 
蒋呈帛骂道:“混账东西!你是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光长了一身的气性?我早就说过,如今北平政府这里军阀更迭不过三两月事,广东国民军一路北伐,唯有势力最大坚持到最后的,才能平定国内大乱,稳定政权!我要你和呈翰在上海累积财富,是要你做上海的土皇帝吗!成大事者,是你这样为了区区一点个人恩怨,就把蒋家置于风口浪尖的样子吗!”
 
蒋呈衍冷淡道:“阎罗绑的人,是慕氏的宝贝公子慕冰辞。这事儿我不管,是要等着慕氏翻矛枪,把你一番宏图伟业全都断送掉吗?”
 
蒋呈帛道:“什么?是慕氏的人?”跟着就沉默了。话筒里只有阵阵呼吸声。隔了良久,蒋呈帛才道:“罢了。这事你做得对。只不过巢会那头,万不能再跟他们起冲突。等国内政权稳定,把慕氏抬到台面上,到时候十个巢会都随你收拾。还有——”似乎是思考了一下,蒋呈帛才提气道:“你把慕氏的公子留在身边,这步棋走得很好。不过我提醒你,外头那些戏子你随便玩,可别不知轻重对慕氏的人出手。万一慕氏发起疯来,那蒋家这么多年苦心经营,就全白费了。”
 
蒋呈衍道:“我知道。”
 
挂了电话,蒋呈衍在电话旁立了一会,面色如常地回到慕冰辞房里。
 
慕冰辞却醒了。正拿一只手捧着头,弓着背蜷缩在那里呻吟。蒋呈衍仍旧坐到床边,伸手把他揽起来一些,让他靠着自己胸口,替他轻轻揉着脑门,道:“是不是很痛?”
 
慕冰辞闭着眼由他摆布,虚弱不堪,再拿不出那蹿上跳下的神气来,软嘟嘟道:“头要裂开了。”
 
那话语口气里,软绵绵全是撒娇的姿态。蒋呈衍心里一软,“对不起冰辞,我没护好你。你若有怨气,都冲着我撒吧。”脑子里却是蒋呈帛那句话来回游荡:“不过我提醒你,外头那些戏子你随便玩,可别不知轻重对慕氏的人出手。万一慕氏发起疯来,那蒋家这么多年苦心经营,就全白费了。”
 
便从心底里烦闷出来。也不知道自己心脏处激越跳动着,到底是什么样一种情绪。蒋呈衍自诩冷静持重,亦有手段智谋,明知道慕冰辞是不能碰的人,却不明白此时对着慕冰辞,为什么只想把他这么紧紧抱着。
 
慕冰辞怔怔地看了他许久,突然眼泪盈眶,带着浓浓鼻音,道:“叶锦死了。都怪我——要不是我出手不留余地,也不会遭人寻仇。叶锦是我害死的。”说着说着又控制不住大哭,额头抵着蒋呈衍胸膛,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我不知道能为她做些什么——蒋呈衍,我该为她做些什么呢?”
 
蒋呈衍慢慢地用手拍着他后心,低声抚慰道:“冰辞,这不怪你。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或许她那天就被阎世勋弄死了。你能做的,是好好活着。把她的梦想和回忆装在脑子里,把她想要的样子,活下去,活出来。”
 
慕冰辞一听这话,更是哭得不能自已。蒋呈衍也不再说话,就那样保持着动作,慢慢地等慕冰辞平静下来。
 
“蒋呈衍,匹夫之勇,是不是一点用都没有?”慕冰辞两个眼睛红肿难看,模模糊糊看着蒋呈衍。
 
蒋呈衍轻轻笑了一下,拿了床柜上手帕,给他擦着眼睛鼻子道:“凡事若能用脑子解决,自然不需用匹夫之勇。但男儿血性,又有谁能没有点逞勇好斗的气性呢?况且这勇也并不是一点用都没有,危情救急,终归是有用的。我却是——非常喜欢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伸手拿了那碗粥来,亲自喂给慕冰辞。“饿坏了吧?”
 
慕冰辞也不抗拒,就着他的手吃了几口。鼻音浓重地说:“蒋呈衍,我觉得你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蒋呈衍笑道:“有什么不一样?是你乱想了吧?”
 
慕冰辞摇摇头:“不是。当时我感觉到你抱着我,我忽然之间,觉得你很神气,见到你好安心。”
 
慕冰辞率性坦言,这话语于蒋呈衍这样周旋于算计心机间的人而言,方显弥足珍贵。他沉默地收了碗,把慕冰辞塞进被子里,转身出门。
 
听到慕冰辞在身后哑着嗓子低声道:“蒋呈衍,你能陪陪我吗?”脚步顿了一顿,直接拉开门出去了。
 
慕冰辞低下头,有些自嘲地叹了口气。蒋呈衍是他的什么呢?就仗着自己受了点伤,撒娇卖痴地要他陪?如今连慕沁雪都不会再那样宠着他了,又能指望别的人什么呢。
 
垂头丧气地把被子蒙住头。慕冰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里难受得不知所以。正一个人犯闷,被子忽然掀开了,听得蒋呈衍在头顶处说:“这是准备把自己闷死吗?”
 
原本低陷在泥淖里的心忽然一跳,慕冰辞莫名欣喜地睁眼,看到蒋呈衍换了睡衣。蒋呈衍掀开被子挨着他躺下来,自然地把手臂轻轻圈住了他,道:“晚上我同你睡。你要是身上难受,马上叫我。”
 
慕冰辞一时之间忽然欣喜得不行,一种被人珍而重之的感觉油然而起,心脏处便猛烈地跳动起来。他有些紧张地把头转过去,感受到后背严丝合缝贴着蒋呈衍胸膛,整个人都暖热愉快得很。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身体,闷闷地说了声“晚安”,把眼睛闭起来,两只光溜溜的脚,自然而然地伸到蒋呈衍两脚中间去。这么一动,屁股那里挨着蒋呈衍前端,悉悉索索地扭了几下。
 
就听得蒋呈衍忍耐地吸了口气,一只手掌十分有力地按在了慕冰辞腰上。“小东西,你成心的是吧?”
 
第17章
 
蒋呈衍跟慕冰辞隔着薄薄的丝绸衣料紧紧贴着,胯部被慕冰辞那浑圆诱人的屁股蹭了几回,再是冷清寡欲的圣人,也禁不住被撩得情热了。蒋呈衍心里苦笑,这小东西倒是会给他出难题。若这会儿真把他翻过来干个底朝天——蒋呈衍拿手紧紧地抓着慕冰辞线条紧实的腰肢,把那销魂情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是怕把慕冰辞吓坏了。
 
罢了。忍苦欲只当是修行。以他的道行,就是凤时来那样擅长风月的,也未必次次撩得动他。反而是慕冰辞这样不经人事的,这懵懵懂懂的动作间,轻易就把他一身野火烧起来了。蒋呈衍只好无奈一叹。苦,是真苦。
 
慕冰辞闭着眼睛,却因为身上各种难受,倒没什么睡意。听到蒋呈衍叹气,半回头来问:“你怎么了?”
 
身体轻微一动,那屁股又来回蹭动,这简直,就是故意刁难了。蒋呈衍一把按住他臀部,低声道:“你别乱动。”
 
“我都没动。”慕冰辞听他没睡,索性把身体翻过来,跟他面对面看着,想要跟蒋呈衍聊聊天。他看蒋呈衍的脸离他很近,连两人的呼吸,都迂回交替暖湿相融,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慕冰辞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壁灯昏黄的灯光下如朗月清晖,湿漉漉地与蒋呈衍对望,“蒋呈衍,你也睡不着吗?”
 
蒋呈衍笑笑:“嗯。我担心你。还很难受吗?”
 
慕冰辞道:“有一点。”只不过是心里比身体更难受,一闭上眼睛,阎家地窖里那撕心裂肺的一幕幕,就如在他脸上施着古代加官贴的刑罚,让他连气都喘不上来。只要一想到叶锦,眼眶就酸疼涩重,心痛如万蚁蚕食。痛得他四肢冰冷。只好慰藉似的把身体,一点点地畏缩靠近身后那暖热的胸膛,就好像那样能借得一丝呼吸的勇气。
 
慕冰辞把一只手握住蒋呈衍的手掌,用力地拿手指握了握,低低地说:“蒋呈衍,谢谢你陪我。”
 
蒋呈衍拿手指轻轻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笑道:“傻子,好好地说这些做什么。我从来不知道,所谓同床共枕是怎样一种滋味。今天就权当把这初次体验,送给你了。”
 
慕冰辞神情恍恍惚惚的,原本觉得此时亲密十分温暖,叫他心里舒服多了。蒋呈衍说了这话,却忽然想起自己那几天做的那场梦来,一下子窘迫起来。结结巴巴道:“什、什么同床共枕,又不是夫妻,你——胡说什么?”
 
揣了这样的心思,再看蒋呈衍,便觉得他那雌雄莫辨的脸不能直视,无端端让人的心乱跳乱撞,几乎就要从胸膛那里破出来了。他掩饰般地又把身子转回去,依旧背对着蒋呈衍,再不敢看他。嘴上偏还要犟两句,壮一壮自己的气势。
 
“你也不要拿这话来欺压我。我就不信,你跟那个凤老板,从来没有一张床睡过。”
 
自己非要提凤时来,真说出来,又有点牙酸。虽说那天蒋呈衍跟他说开了,但想着蒋呈衍跟凤时来亲密无间做着那夫妻般的快乐事,慕冰辞只觉得心里头,仍然有种摆不脱说不出的别扭。
 
蒋呈衍本来也是同他话头上逗趣,只是想分散些他注意力罢了。哪知又扯出凤时来这一桩,倒叫他眉头拧了一拧。也是怪他自己,那天怎么就神使鬼差地,就在那上妆间里跟凤时来胡天胡地,还好巧不巧让慕冰辞撞了个正着。虽说常日里,总是凤时来主动找他多一些,他也不过图一时需要,又不想找些乱七八糟的人,才安稳地跟凤时来保持着长久的关系。诚然,慕冰辞是不知道的,他与凤时来,也就是钱货两讫的交易。
 
蒋呈衍一条手臂环住慕冰辞的腰,把他的身子往自己怀里压了压,撑起上半身,在他耳边湿湿热热地道:“我跟凤时来,倒是真没一张床睡过。”
 
慕冰辞一听这话,心跳得更猛了,几乎要把脸埋到枕头里去。“你跟我解释做什么。你跟谁睡一张床,跟我有什么关系?”
 
蒋呈衍睁眼只看得一个毛茸茸的后脑袋,伸手去摸着,想象慕冰辞羞臊窘迫的样子,跟在徽州初见,那趾高气扬的神气腔调全不同。这小公子再骄矜跋扈,原也不过是个顽劣孩童,毕竟十分可人。蒋呈衍心里,是真喜欢极了。
 
他把手臂在慕冰辞腰上收拢,轻笑道:“我跟别人睡不睡一张床,自然尚不必同你交待。只是眼下,你却是摆不脱这关系。谁叫我现在睡的这个人,是你呢。”
 
慕冰辞听了这话,脸上一热,忽然觉得跟蒋呈衍贴着的地方,跟着了火般的烫人。这下他是真不敢乱动了,僵直着身子把背脊绷得紧紧的,道:“你说什么诨话。睡来睡去的,我可不像你那么——我可不喜欢男人。”
 
蒋呈衍的手掌捂在他小肚子上,五指若有若无地轻轻揪一下,再揪一下。背后却再没有话语传来。过了许久,才听蒋呈衍低声一叹,道:“睡吧。”
 
慕冰辞一愣。脑子里控制不住想着,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惹蒋呈衍不高兴了。他想再转回去看看他,却没有那个理所当然的勇气。僵持了一会,试探性地问:“蒋呈衍,你年纪比慕岩秋还大两岁,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找人结亲?你家里,不催你么?”
 
身后还是没有声音。慕冰辞等了一会,差不多就以为蒋呈衍睡着了。他身子弓了一下,想回头确认,却忽然被蒋呈衍按着腰,道:“别动。”顿了顿,才听他道:“我这样的人,不太合适找女人一起过。”
 
“为什么?”
 
“我十六岁接管蒋家在上海的这两个帮派,日子是一天天混的。上海这种地方,看似纸醉金迷繁华富庶,人在其间,却如身在丛林。赚的是钱,搏的是命。蒋家垄断的是多少人的财路,整个上海想杀我的人,大概能站满整个五角场。既然这样,我又何必为了所谓家室,找个不相干的女人来牵累?”
 
慕冰辞怔住。倒不想蒋呈衍这样的人,也会对自身处境忌惮至此。又况且如蒋呈衍这样打算,便是一辈子孑然一身的孤寡命了?
 
他怔怔地问:“那若有一天,你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呢?”
 
一生一次,总有非爱不可的那一个。或许你曾阅遍岚光,万花过隙,可万一呢?万一有幸,万一遇见,万一万劫不复,要怎么办呢?
 
慕冰辞问:“你会因为不想牵累,所以选择视而不见吗?若是你的心即将干涸枯死,只有那个人才能拯救你于垂危,你会不会拼死一搏呢?”
 
蒋呈衍低笑:“若真有那样一个人,我最想要的,不是他能救我于垂危。而是我会衡量,我之于他,是恩赐抑或债责。若跟我一起,对他只有负累,会让他生不如死,我定会放手让他离开,且希望他长安喜乐,到老死都不与他相见。但是,若他此生只有我,离了我不能活,那么不管生死,我便与他携手并进,不求长生,但求相守。”
 
“既然狭路相逢,我自当以他的需求为重。他要的是什么,我便给什么。于我自身而言,他能给我带来什么,那些都不重要。”
 
慕冰辞从没觉得蒋呈衍的声音这么好听,低沉沉的在耳边,分明只是轻描淡写,却如同在他心上,刀锋刻石一般,逐字印拓。好像光听他说着这些,就莫名地起了艳羡之情,羡慕蒋呈衍那未曾到来的情人,能得这样珍惜爱重的一人心。
 
于是莫名地也觉得难过。想问问蒋呈衍,他说的那个人,是凤时来吗。可是,难过得根本问不出口。一时又想到叶锦,如果,叶锦没有被阎世勋害死,很久以后,她会是他的命中注定吗?
 
慕冰辞把自己的手掌,轻轻覆在蒋呈衍抱持在他腰上的手背,与他十指交握。他低声道:“蒋呈衍,认识你,好像不是什么坏事。要是你真遇到了那样的一个人,我会为你高兴的。”
 
蒋呈衍反手把慕冰辞那只手拢在掌心里,用力地握了握。有些无奈地笑道:“你是痴的。我要真遇到那样一个人,估计是祸非福,你高兴什么。快睡吧。”
 
说着两人都不再言语。屋里一下子静得出奇。隔着窗子能听到夜风呼啸,吹得树枝沙沙作响。慕冰辞听着想着,脑子里思绪混乱纷杂,头隐隐作痛起来。安慰自己睡意上来睡过去明天就能好了,不想过了一会,竟痛得要裂开。
 
闭目硬挺了一会,不仅是头,浑身的骨头关节都跟被什么尖牙利齿的东西噬咬一般,钻心地疼。先开始是一阵一阵,慢慢地变成了持续剧痛,痛得他想拿什么东西把关节都砸碎了才好。胃里面跟煮沸了似的,热烫灼人,忍了几下再也挺不住干呕起来。
 
蒋呈衍感觉怀里那身子轻微扭动了一阵,就听到慕冰辞发出模糊呻楚,又觉得他身体高热烫人,知晓他是不舒服了。忙坐起来扶着他,连声问:“哪里难受?”
 
慕冰辞脸色刷白,只一个劲摇头,却是话都说不出来。他一时用手捧着头,一时又压着心口,看样子哪里都难受。
 
蒋呈衍抱着他道:“我知道你痛,你且忍忍,我拿点水给你喝。”转身拿了床柜上的水杯,喂慕冰辞喝了几口。却不想他胃里抗拒,刚喝下去,转瞬就喷射呕出,整个人倒趴在床沿,痛得用头撞那床栏杆。
 
“冰辞!”蒋呈衍虽有心理准备,但见慕冰辞这样痛苦,仍是心疼焦急不止。他生怕慕冰辞弄伤自己,扔了杯子又把慕冰辞紧紧抱起来,却见他满头满脸冷汗,那俊俏的脸跟过了水似的布了一层的汗。
 
慕冰辞整个身子颤抖不住,牙床相碰咯咯作响。他似哭非哭喊道:“蒋呈衍,我好难受。我不想活了——”
 
蒋呈衍便将自己的脸紧紧贴着他,手脚却用了极大的力压制住不让他挣扎,哄道:“我知道你难受。冰辞,咱们把它熬过去。再难再痛都有我陪着你,你别怕。”
 
慕冰辞脸上汗水泪水混作一团,听了蒋呈衍的话,拿出死劲来咬牙忍着。幸而这毒粉药性再霸道,也只注射了一次。相对于那些毒瘾深重的人,发作起来症状要轻一些。慕冰辞本身死忍,再加上蒋呈衍力量压制,终究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然而那滋味真实不好领受。再过一会慕冰辞不仅全身疼痛难忍,亦觉得血脉贲张要爆开了一般,耳中充斥的都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跳得既快又狠。砰砰砰剧跳的频率使得脑门上一阵痛过一阵,他不得不将手指成爪紧紧抠住头皮,哭叫不止。“蒋呈衍!蒋呈衍!我不行了!”
 
蒋呈衍神情紧张,又是心疼难当,知道这时什么话都不管用,便更是用力把他整个人紧紧抱着。过得一会慕冰辞抓在头上的手忽然猛地一挣,而后痉挛般抠住心口,喘气急促整个人往后仰倒。他喉咙里啊啊地叫着,却根本喘不过气,用死劲地捶胸。
 
“冰辞?冰辞!”蒋呈衍知道不好,这要是心脏上承受不住,是要出大事的。但这种情况医院里也没有办法,要是病人自己挺不过,是神仙也救不了的。
 
蒋呈衍头一遭知道什么叫手足无措。他腾出一只手帮慕冰辞揉着胸口,看似却完全不管用。慕冰辞呼吸开始不畅,猛地一滞后人往后倒,眼看就要昏厥过去。蒋呈衍再顾不了那么多,用力将人压到床上,一只手按压心口,另一只手掐着他下颚,把自己嘴唇含住了慕冰辞的,深深地渡气给他。
 
蒋呈衍这时完全是瞎蒙,只怕慕冰辞突然窒息,便是什么努力也没用了。他向来生意场上稳如泰山,从没尝过这样担惊受怕滋味。也从没尝过,能为一个人担心至此。只觉得这情形每一秒都是煎熬,如熬过死期。
 
不知过了多久,慕冰辞总算缓过气来。这时身上力气已经用尽,只好软绵绵地卧在蒋呈衍怀里,受着那周身难忍的疼痛,哀泣不止。等这一阵毒发的瘾头过去,慕冰辞只剩了一丝的神智。也亏得他年轻,意志力强,才没生生地疼晕过去。
 
蒋呈衍也觉得自己终于缓过气,汗涔涔地拿毛巾给慕冰辞擦脸,哑声道:“好些了没?”
 
慕冰辞连动动手指的力量都没了。只眼皮微微一动,嘶哑地含着哭腔问:“蒋呈衍,我是不是很难看?”
 
蒋呈衍摇了摇头,温柔笑道:“一点也不难看。”
 
说着,低下头,把嘴唇对准了慕冰辞的,湿湿软软地吻了上去。
 
第18章
 
蒋呈衍衔住慕冰辞热热的嘴唇,竟不自禁情热难解。本来只是存着安慰的心思,这一吻落下却是尝了美妙滋味,好似从那次见了慕冰辞酒醉,就想这样一亲芳泽的念头终于如愿了一般。一股难言的兴奋在血脉里贲涌如潮,把他满腔的欲望都唤醒起来。
 
舌头挑开慕冰辞唇瓣往里闯,往深处含住了慕冰辞的舌尖,湿滑粘腻地吮咂舔舐。甜津蜜液妙不可言。蒋呈衍还待索要更多,却觉慕冰辞头颈往后仰着,先头鼻子里还嗯嗯了两声,末了却是双目紧闭,连手都从蒋呈衍怀里滑落下去,竟然就这样睡了去。
 
无奈蒋呈衍一腔热忱,不得不草草收场。失笑望着慕冰辞这懵然不知风云雷动的睡相,蒋呈衍长长一叹,这小东西可劲地就会折腾他。
 
起身来把他往被子里安顿好,蒋呈衍转身回了书房。桌上堆了一叠码头的账本,蒋呈衍本想静下心来,趁着慕冰辞安睡,把账本都看完了。坐下来不过半个钟头,却翻了不过几页,心思总是走斜到慕冰辞身上去,担心他会不会又发作起来,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揣着这念头往深了想,又想到方才莫名其妙占了慕冰辞便宜,不禁头疼地拿指弓揉了揉眉心。
 
也幸好慕冰辞睡着了,不然今晚可怎么收场。
 
蒋呈衍烦乱地想着,明明前几天还同凤时来说,慕冰辞是兔子窝边的草,吃不得,转头就跃跃欲试要去犯这规诫。就好像先头那些话并不是说给凤时来听,倒像是说出来劝谏自己,别去动那无谓的阴暗心思罢了。
 
大哥有句话骂他骂得不错,他这两面三刀的毛躁行为,倒真像是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
 
念头蹦得多了,这账本也就看不下去了。蒋呈衍起身倒了杯白水,不禁暗嘲,他蒋三什么时候这么沉不住气了。摇摇头把白水一口喝尽,接待慕冰辞这件事,总要做得滴水不漏才好,可从慕丞山到蒋呈帛,又有哪个会乐意见到他蒋呈衍把慕冰辞给睡了?
 
那可真是祸起萧墙了。
 
蒋呈衍这边暗肚心肠地在书房里转腾了一圈,窗外天色已微微亮白。这多事凶险的一夜,总算是过去了。蒋呈衍饶是精力过人,这时也觉得疲累不堪,思忖着慕冰辞的状况,越少人知道越好,自己还是不能独睡,必得过去陪着看顾好他才行。于是又开了门出去,走到慕冰辞房间里。
 
推门进去,却见慕冰辞并没有安安分分睡着,反而两手抱着膝盖可怜巴巴坐着,还把脸埋在了膝盖窝上,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蒋呈衍走近前,发现他在簌簌发抖。蒋呈衍心里一跳,只当他又犯了毒瘾,怕身上不好,忙挨着床坐下来,伸手就去摸他额头。却摸了他满脸泪水。再看慕冰辞,竟是默不吭声一个人在哭。
 
蒋呈衍道:“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上又难受了?”
 
慕冰辞摇了摇头,哽咽道:“我梦见叶锦,她拿着一叠宣传单,说三民主义的宣传还没有发完,问我怎么办。”说着把脸又埋进膝盖窝,闷闷地啜泣,“蒋呈衍,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是我没用,害了她,又救不了她。”
 
蒋呈衍见他这样沉浸在痛苦愧疚的情绪中,知道说什么都是不顶用。慕冰辞打小被慕家人保护得太好,不见人间疾苦,更从不曾吃过暗亏,那些人心险恶的肮脏事,只怕连想都想不到。这回的事情,却教他身体心理猛然受了一记重创,其痛苦惶然可想而知。身体的伤再重也能慢慢疗愈,偏偏心里面这道坎,毕竟人命关天,想要安之若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那便也不是活生生的人了。
 
蒋呈衍面上沉默不语,却是知晓他心思难堪,只温柔地伸手抱了他,拿一只干燥用力的手掌,在慕冰辞背脊轻轻地捋动。只望这身体的慰藉,能给予慕冰辞些许力量,把这内心如河海的苦痛煎熬,慢慢趟过去。
 
如此直到天色大亮,慕冰辞靠着蒋呈衍胸膛昏沉沉又再睡去。蒋呈衍这才把他安置下来,自己简单吃了点早饭,就在书房里处理帮会的事。又打了电话到公司,吩咐帮会码头等各处生意上一应的事都到府上来汇报。
 
慕冰辞这一觉睡得安稳多了,直睡到了下午两三点。醒来后饿得七荤八素,再兼身上酸痛不已种种难受,人看着憔悴极了。蒋呈衍安排他洗了个澡,叫厨房做了些补元气的清淡汤羹端上来,自己亲自坐在床头喂他。把慕冰辞服侍得很是细心周到。
 
慕冰辞没什么情绪,靠在床头有些愣神,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心事。只在蒋呈衍伸手递过一勺子汤水,才愣愣地张嘴含一口。蒋呈衍知道他是心病,自然持重沉稳对待,就耐着性子陪他慢慢吃。
 
吃了几口,慕冰辞忽然转回神来,眼睛里那精粹的神彩也一并回转了。“蒋呈衍,你有办法找到那个龟蛋对不对?你把我的鞭子给我,我要抽他个半死!就算换不回叶锦的命,我也不能,让他就这么逍遥自在!”
 
蒋呈衍没想到他是在思忖这个念头,想到慕冰辞这样,也是他那天不该收了他的防身武器。若那条鞭子在,就算他不能自保,也不会被人欺得如此轻易。但这时蒋呈衍目光跟慕冰辞正正地一碰,恍惚见得慕冰辞眼中有种转瞬流星般的狠绝,便觉得自己总有些贪恋慕冰辞秀色可餐的模样,却总忽略了他骨子里那股子狼的野性。
 
蒋呈衍点了点头,又往他嘴里送了一口汤,道:“乖乖地把身体恢复了精力,怎么都好。”
 
话音刚落,忽然门上敲了几下,慕阳在门外道:“蒋三爷,大小姐来看少爷。”
 
蒋呈衍倒没料到慕沁雪挺着快生产的肚子还要登门造访,刚要起身应门,那门已被一把推开。慕沁雪有些气喘,佯怒道:“冰辞睡这个房间?坏东西有了投奔就不管姐姐了,竟然连个电话都不打。那天好好地吃着饭就跑出去,就不怕姐姐急坏了么!”
 
进门来,却见得蒋呈衍半侧着身子,坐在慕冰辞床沿边上,手里拿着汤盅汤匙,正在喂慕冰辞吃东西。慕冰辞却是病怏怏半靠在床头,看着气色也不太好。
 
见了慕沁雪进来,慕冰辞下意识喊了一声:“阿姐,你怎么来了?”
 
慕沁雪走到床边道:“这话是怎么说的,难道你有了照应,姐姐就不能来看你了?你看看你,才一个多礼拜不见,怎么是生了病的样子?”
 
蒋呈衍趁这个空档,站起来把汤盅搁了,床边的一块位置空出来让给慕沁雪。显见慕沁雪对他的敷衍态度也是忍受不住了,这才亲自上门一探究竟。蒋呈衍道:“二嫂出行不便,有什么事来个电话关照我就好。”
 
慕沁雪看了蒋呈衍一眼道:“我不过怀个身子,也没有那么不便,我在外头跟人逛了街,路过这附近。正好帮冰辞买了几件衣服,顺便就来看看冰辞在不在。反正出了门,也不差这一两条街的路程。”
 
蒋呈衍心里头却是担心,就怕慕冰辞身上那毒瘾竖起来发作,还不把慕沁雪吓坏了。这事儿要是闹回徽州去,慕丞山的脸面,怕是会不好看。便想赶紧把慕沁雪打发回去,道:“二嫂把小公子照顾得无微不至,不是正好衬出了我的蠢么?这两天带小公子玩得太累,一个不防让小公子伤了风,就让二嫂撞见了。若二嫂多来几次,我哪还有脸见您?回头您着急气恼,身子有个什么不痛快,我那二哥会剥了我的皮。”
 
慕冰辞自然也不想慕沁雪为他担心,脸上挤了个笑出来,道:“是啊阿姐,我好好的呢,就是伤了风,医生开了些药,吃着就好了。倒是你身子这么重,不要乱跑了,快回去好好休息。”
 
慕沁雪在慕冰辞床边坐下来,一把抓了他的手道:“你俩倒好,赶瘟神似的赶我。我不亲眼见一见你,就是在家里歇着,又哪里放心得下。反正来了,说个十句八句的话,也当不算过分吧?”
 
蒋呈衍笑道:“二嫂这话我不敢当,我哪有资格不让您同小公子说体己话。十句八句您尽管说着,我让人去给您备点瓜果。”
 
说着就开门出去了。站在门外想了想,转身去书房给蒋呈翰打了个电话,把慕沁雪在他府上的事同蒋呈翰说了。果然蒋呈翰就紧张了,马上亲自开了车来接人。
 
慕冰辞这边厢的担心也别无二致,怕慕沁雪出点什么状况,也怕慕沁雪太担心自己。又因为心结未解,确实也提不起劲来撒娇卖痴,有心想要慕沁雪快些回去。“阿姐不用担心,我在这里很好。蒋呈衍他对我也很照应,跟家里待我一样。”
 
慕沁雪拉着他的手拍了拍,眼睛却是看着床柜上,蒋呈衍方才放下的汤盅若有所思。待慕冰辞又叫她,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转头看着慕冰辞,神色肃然道:“冰辞,若单论亲眷这一层关系,你呈衍哥哥性子稳重手段玲珑,自然没有不好。但只一样,我须提醒你,你必得时刻警惕。”
 
慕冰辞见慕沁雪这般严肃跟他说话,奇怪道:“是什么事?”
 
慕沁雪压低了声音道:“我方才推门进来,看到呈衍在喂你吃汤,你和他也不过相熟不到一个月,怎么就如此亲密了呢?”
 
慕冰辞听她说这话,倒没往深处想,他自己本是心无挂碍,又因为心里多了叶锦这桩事,也就没在意亲密不亲密。慕沁雪这么说了,他只觉得奇怪道:“阿姐在说什么?亲密是什么意思?”
 
慕沁雪只当他是不知道蒋呈衍的事,想来不过短短时日,慕冰辞也确实是没有渠道获知蒋呈衍的信息的。便无声一叹,道:“呈衍什么都好,单只一样,就是对姑娘的事不上心。你若是个女孩子,我倒也不必非要提这个事。却因呈衍喜好男子,虽说你跟他总有亲眷的关系在里头,我却总不能万事放心,就不疑他必定不会对你生了什么禁忌心思。”
 
这话说得隐晦,慕冰辞脑子里兜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慕沁雪说的什么意思。禁不住噗哧一声,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阿姐你是痴的,蒋呈衍自然有那个戏园子里的老情人混作一堆,你看他平日那个老气横秋的冷淡样子,怎可能来打我的主意?啊哟,笑死我了。”
 
慕沁雪听他明明白白是知道凤时来这个人,才道原来这小鬼头倒清楚蒋呈衍的底细。不由自己也笑了,却仍是说:“这我可不管,反正这个事你自己留个心眼,绝不能去犯了呈衍这方面的喜好。否则的话,别说我不能原谅呈衍,若叫爸爸知道了,只怕五雷轰了龙王庙,直接就派了兵把蒋家给端了。”
 
逗得慕冰辞大笑:“瞧你说得有鼻子有眼睛,有没有这么严重啊?到时候蒋家端了,你可怎么办?”
 
慕沁雪把他手掌翻过来,拢在手心里挠他掌心:“臭东西,你还笑。我可说认真的!”
 
两人在屋里嘻嘻哈哈地闹,门口蒋呈衍手上端了一盆水果,本想拧着门把进去,开了条缝却一丝不漏听了这一席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是关了门,又回到楼下去了。
 
第19章
 
慕沁雪坐了半个钟头,蒋呈翰就来把人接走了。幸哉慕冰辞一切正常,没让慕沁雪瞧出什么端倪来。这突击巡访就这么安然过去了。
 
慕冰辞当然也没把慕沁雪所言的事放在心上,那如流星一现般暗夜秘辛的小心思,也终于被越想越恨的复仇念头压过去。那日后蒋呈衍仍旧细致照料他生活起居,一次比一次浅淡的毒瘾,也依然陪着安抚。但蒋呈衍的暧昧态度却收敛起来了,对待慕冰辞,便同常日应酬那样的温和有礼。
 
慕冰辞隐约觉得蒋呈衍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却没去细想究竟哪里不对劲,自然也就无可分辨蒋呈衍这人的疏离与保持距离,明面上看来只如常日的春风和煦。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慕冰辞身上大好了之后,骨子里那个爱闹腾的性子就待不住了。蒋呈衍依旧每日都很忙,这回是要在外滩那资本主义林立的列强圈子里开蒋家的第一家银行,来来去去商议的事洽谈的人分外地多。但不管怎么忙,自从慕冰辞上回出了事,蒋呈衍不管走哪都把他带在身边。照理说,慕冰辞这不受管束的脾气,跟着蒋呈衍去与人议事,巴巴地旁边看着,应该十分难受。但这一个月相处下来,慕冰辞却乐得跟着蒋呈衍,就像蒋呈衍身后甩动的尾巴尖。
 
这日蒋呈衍接了工部局的请柬,也带了慕冰辞一同赴宴。
 
办宴的是工部局一位华人总董徐旻,因巡捕房探长杨天择日前晋升了督察,借着自己跟杨天择私交甚笃,特地设宴为杨天择贺升迁之喜。官家的事,少不得拉拢关系的由头,却不过徐旻身在华人立足工部局最高的位置,又有谁会挑刺他多此一事。
 
徐旻虽然做的是洋人租界的官,骨子里长的却是华派文化的根,设宴并不如洋人一般在礼查饭店大做酒会,而是在自己的私宅请了厨子落桌。另外又因为他热衷听戏,不惜重金请了沉香园的台柱凤时来,和上海一众拔尖的戏曲名角登台献唱。别的不消说,光是这一波身价,杨天择的面子就如上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重至尊金粉,足够的沉甸甸。
 
蒋呈衍带慕冰辞到了徐宅,在门房递了请柬,自然有人引领了到楼上主人厅。徐旻正与人寒暄,见了蒋呈衍上来,立即搁下了玻璃酒杯来迎蒋呈衍。杨天择跟在他身后,也一同迎了过来。
 
徐旻大笑:“不曾到门口亲迎蒋贤弟,勿怪勿怪!我正与天择说,怎的还不见蒋贤弟,要不要派辆车去府上接了来。又想着你哪里有闲工夫待在府上,活活地白跑一趟,就只好眼巴巴地在这里等你光临了。”
 
那语气措辞,真叫舌灿莲花。偏生在慕冰辞听来,假作头得叫人呕吐。慕冰辞见蒋呈衍又是那幅面瘫的脸摆着,与人说话:“徐董哪里话。能到府上赴宴,是蒋某的荣幸。又何况上次既欠了杨大哥一个人情,这次是无论如何要来捧这个场的。”
 
徐旻道:“贤弟这话说的,你能来府上,那才是天择的荣幸。我就是跟天择说,虽则往后他要管理这巡捕房,但要做到既维护租界治安,又得叫各方群众满意,这中间的方法手段,还得跟蒋贤弟多多地学习。更何况天择有今日能坐得巡捕房头号交椅,怎不是托了蒋贤弟的福。正是该多多地感谢贤弟出这正义之手!”
 
指的就是蒋呈衍出手收拾了罗宾逊,把他的位置空出来。工部局尚有的三位华人总董齐力担保,才把杨天择推上巡捕房最高位置。自巡捕房在租界成立以来,杨天择便是第一位华人总督察,足可名载史册。
 
蒋呈衍却不居功,道:“杨大哥既然能坐这个位置,那必定就是杨大哥有本事。这与旁人却是不相干的。”
 
应酬场上的寒暄,就是可劲地挑对方的好往高了捧,会寒暄的人侃起来,就如高手对决,一套太极拳可以你来我往推上一整天不嫌累。慕冰辞在旁边听蒋呈衍跟徐旻说话,一身身地起鸡皮疙瘩,耐不住恶心地对蒋呈衍说:“赴宴不就该好好吃饭?你打算在这里说到天亮吗?”
 
这话一出口,把在场的人都镇住了。除了蒋呈衍,其余人脸上各自变色,惊讶这样的场合,竟会有如此不懂规矩的人。便纷纷地就往慕冰辞看了去。徐旻也像才注意到慕冰辞,本以为不过是蒋呈衍下属的帮派青俊,这时听他这样说话,地位竟是比蒋呈衍还高了。再看慕冰辞穿衣时髦洋派,气质英毓堂皇,根本就不会是蒋家帮派人的打扮。立时脸上摆出体面的笑,问蒋呈衍道:“不知这位小公子,是蒋贤弟的什么人?”
 
蒋呈衍淡淡看了慕冰辞一眼,见这骄矜公子对众人异样目光全然不觉,也不顾场合,只顾着自己耍横,稍微沉吟一下,对徐旻道:“忘了介绍,这位是徽州慕帅府上的小公子,慕冰辞。”
 
一听徽州慕帅府,徐旻恍然,立即热情万分上前握住了慕冰辞的手,把他从蒋呈衍身后拽了出来:“徐某眼拙,原来是徽州慕大帅的公子爷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慕冰辞被人一把拖住手,拽了几下没拽回来,刚才说那些放肆话还没觉得尴尬,这下却像自己被扒了衣服遭受围观,竟然难为情起来。这时人群中有一把雌雄莫辨的声音带笑道:“徐总董这话诚然不假,慕公子可是个大人物,不止有个南方七省霸主的爹,并还有个在北京政府里头当总理的大伯,就这背景,怎不能叫这公子爷横着走路?”
 
这人一语点破,众人这才了悟,原来这年纪轻轻的小公子不是不懂规矩,而是腰板太硬。
 
话音落下,说话的人也到了众人眼界里头。慕冰辞瞪着眼睛一瞧,原来是凤时来。夜宴没到开席,楼下戏台上只是些个热场的小角色唱些不见经传的文戏,还不到凤时来的压轴工夫。凤时来便没有上妆,素白着一张脸,淡施粉墨,在一群西装洋服的男人中间,穿着件改良的功夫绸衫,从身形上看,多见俊俏柔媚,却少有血性刚硬。
 
他说着话上来就挽了蒋呈衍胳膊弯,笑得眉眼生波,道:“徐董设宴,你都敢这么晚来,看来你这个商会主席,比政要们的面子还大。”
 
凤时来说话向来刁钻,这话叫有心人听了,不知能给蒋呈衍生出什么风波来。徐旻偏就爱凤时来这一点,只是笑着帮蒋呈衍打圆场道:“你说的是。我们在局里做事,都赖这些商家上税养着,他们的面子理当要大。”
 
蒋呈衍接口道:“谁的面子大,都没有凤老板的面子大。谁不知道凤老板姿容清绝,唱腔百变,整个上海戏曲界名旦无一人与之可比。今晚凤老板要是有点不痛快,徐董这宴就要黯淡七分。可有人敢下凤老板的面子?”
 
众人闻言,一笑而过。既知徽州慕氏与蒋家本来就是姻亲,那蒋呈衍与慕氏交好,也就不是什么神秘事了。徐旻招呼众人入席,一行人也就把放在慕冰辞身上的探究目光,都移到了别处。入席的时候,蒋呈衍凑到慕冰辞耳朵边上低声叮嘱:“菜色不错,多吃少说。”
 
慕冰辞瞥他一眼,突然有点后悔跟蒋呈衍来蹭这顿无聊的官家饭。席间近距离看蒋呈衍与他人应酬,那种笑不入骨的进退有度,慕冰辞忽然想到,这些日子来总觉得蒋呈衍哪里不对劲,便是在此了。原来蒋呈衍对他也变成了这样,滴水不漏,却少了先前那种热切亲密。
 
月前蒋呈衍跟他那几分丝丝入扣的契合,就像是梦了一场。
 
慕冰辞嘴里吃着这官家样样精致的菜品,心里却不知怎么气闷起来。有心要起身来掷了筷头不吃这顿假面堆笑饭,却想着真那么做了,蒋呈衍只怕要成为这满屋子人的笑柄,竟就强忍着没去砸这个场子。
 
酒席吃了一半,戏台上将停,一时间乐器锣鼓声都停下来,整个氛围蓦地一冷,令人清醒不少。有人给杨天择敬酒,提到近日租界里工人罢工形势严峻,杨天择新官上任,能把这罢工潮掩下来,就已是大功一件。
 
杨天择便道:“这确实是立功机会。只不过我刚上任,就怕手下人还管不过来,要朝夕维护租界稳定,不是那么容易。毕竟巡捕房在明处,过分镇压民众运动,会坏了租界的名声。若能得本埠他方势力相助,内外援引,那这事就顺当多了。”
 
徐旻接口道:“你这想法倒好。你明知道本埠势力,都瞻瞩蒋贤弟这等枭雄,若是蒋贤弟能帮手你这一把,又何需他方势力?只是你这也太占蒋贤弟便宜,借了他的手立你自己的功。还不勤快地敬酒,非得蒋贤弟点头才显你诚意。”
 
两人一搭一唱,竟是织了口麻袋把蒋呈衍往里套。
 
杨天择忙站起来道:“徐哥这话诚恳。杨某要请蒋三爷这个人情,那还真得下足了功夫。”
 
蒋呈衍听杨天择说话比以往玲珑多了,可见人的身家上去了,连性格也是会变的。他说请这个人情,又怎么不是指上回与巢会阎罗父子在沉香园定下赔偿契约的事。这是变相地提醒蒋呈衍,世道上混的总有利益交缠,巡捕房站不站谁,有时候也至关重要。
 
这种时候,台面上肯定不能就这么明言拒了杨天择和徐旻,但过多参与政局要事,却也不是他蒋呈衍所喜。更何况镇压工人运动这种事,于整个蒋家有百害无一利。
 
也就拿出听不明白的态度来,把话头岔开了道:“我是很想同杨大哥喝个痛快,只是我近日接了个差事,要好好招待我嫂子家这个小舅子,是以不能喝得醉态百出。否则传到徽州去,慕帅还以为我不尽心尽力,故意下慕家的面子。那我蒋家可没法向这个南方七省霸王的亲眷交待了。”
 
话头里特地把徽州慕氏提了又提,又把方才凤时来说的“南方七省霸主”这个名头摆出来,故意用慕氏来弹压租界这个过分的要求。
 
慕冰辞自然想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佛偈,只觉得无聊透顶。再加上心里烦闷,更没劲透了,起身去后院如厕。
 
后院是一方小花园,慕冰辞正要进门,却被里头出来的人撞了下肩膀。仔细一看,竟然是那位沉香园唱花旦的名伶,凤时来。想到开席前蒋呈衍还当着他的面大赞凤时来姿容清绝,整个上海戏曲界名旦无一人与之可比,慕冰辞无来由一阵恼火。
 
再看凤时来已经换了水袖曳地的裙装,步态如凌波,在月色下真如一位曼妙清绝的女子。却一只手被一位青褐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牵着,凤时来半边身子跟没了骨头一样依靠在男人身上,大概平日也是这样靠着蒋呈衍的,教慕冰辞一阵恶心反胃。
 
凤时来倒没注意到慕冰辞,人多地方有个撞擦也不过稀松平常事,半怠半懈说了句:“抱歉。”
 
慕冰辞用力拍了拍自己臂膀,气恼道:“脏死了。”
 
凤时来脚步一僵。拉着男人也跟定不走了,仔细望一眼慕冰辞,认出来是蒋呈衍那亲眷关系的军阀公子,不甚在意微微一笑,转头跟男人说:“没什么。走吧。”
 
偏巧门内跟着出来另一个西装男人,年纪还轻,听见了慕冰辞那话,当即低喝道:“你嘴里不干不净说什么!”
 
便有身后跟着的两个短打保镖,一身的流氓匪气,堵住了慕冰辞不让走。
 
慕冰辞本就是个越来事越不怕事的主,从小只有他给别人亏吃的份,这时被低贱戏子的恩客吼,哪里放得开这面子。故意抽了上衣袋里的手帕,当着凤时来和那俩男人的面,慢条斯理把撞到的肩膀擦了几遍。
 
嘴上冷冷说道:“你没听见我说什么,我再说一遍。这种低三下四出卖色相被男人包养的戏子,白天扮女人晚上侍候男人,从里到外都脏死了。”
 
“呵!”年轻男人气得笑了,打量着慕冰辞道:“看你崽子的样儿面生,外地来的吧?你敢在上海租界地盘上叫这个板,我高飞给你写个服字!你且先给我留个地名,一会儿揍完了你,我给你送府上去。”
 
“慢着。”一旁凤时来开了口,瞧一眼慕冰辞,只对着高飞道:“罢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不必大动干戈。再说他那地名报出来,你揍了他也是不好。就当给蒋三一个面子,饶他这一回吧。”
 
慕冰辞冷着脸正要动手,却听凤时来说了这些话,晓得他是认出自己来了。又听他提到蒋呈衍,亲密无间叫蒋呈衍蒋三,气得牙根子发酸。左不过对方没有动手,他却没有那个先动手的因由。
 
高飞道:“哦?这可是蒋三爷的什么人?”
 
凤时来道:“大约是蒋家二爷的小舅子吧。跟蒋三,总也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具体是什么,我就记不清了。”
 
慕冰辞见凤时来提及蒋呈衍,眼梢眉角皆尽媚色,言语间更暗示他与蒋呈衍交情匪浅,恨得要把一口牙全咬碎了。可要怎么样呢?总不见得为了那吊儿郎当的蒋呈衍,堂堂军阀世家少爷公子,要当街跟一个低贱的戏子别苗头。
 
再不想看这戏子拿腔作调,伸手推开挡在面前的两个保镖,恼怒道:“滚开!”
 
撞着高飞肩膀,自己走到转门里去了。留下高飞笑着摇了摇头,对凤时来道:“你看看,你撞人家一下,人家还非要撞还我一下。一会儿碰见蒋三爷的面,可要教他好好管管这沾亲带故的小舅子。”
 
晚宴散后,慕冰辞回到蒋家别院,也没什么精神。想起后院碰见凤时来那场景,一股无名火又噌噌往上冒。气得他开了浴水冲了个把钟头才出来。等换了清爽干净的丝绸睡衣出来,夜也深了,虽觉得又有些肚饿,也不想再吃什么。
 
只是坐到床上,又觉得全无睡意,一股子闷气憋得难受。
 
房门扣扣两声,还没应,自己开了。
 
蒋呈衍先是探进来半个身子,见慕冰辞还没睡下,这才笑吟吟地进了房。把手里的一盅莲子雪梨汤往慕冰辞床头柜一放,撩着长衫下摆也在床边坐了。
 
慕冰辞没想到这么晚蒋呈衍还会来看他,心里倒是高兴。但面上怎么也不愿表露,看了一眼那盅甜汤,懒洋洋道:“这么晚谁还吃这腻死人的东西,倒叫我胃里泛酸。”
 
蒋呈衍素来知道他这个小孩性子,从不与他较真,好脾气笑道:“你又不是怀了身子,好端端胃里泛什么酸?”
 
一句话就气得慕冰辞炸了毛:“你才跟女人似的怀身子!”
 
蒋呈衍只是笑:“好好,我说错话。我看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怕你饿坏了,可怎么跟你爸你哥交待?你在蒋家住一阵也就回去了,我可不能亏待了客人啊。”
 
慕冰辞横眉毛竖眼睛地看蒋呈衍:“你什么意思?嫌我住得久要赶我回去吗?”
 
逗得蒋呈衍哈哈大笑:“你看你,就这么点出息。我说你这个脑袋瓜子里装得都是十万根针啊,又细又密又扎人,往后怕只能找个男人婆结婚。要找个跟你一样钻牛角尖儿的,那你俩肯定能把对方扎死。”
 
慕冰辞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恼。却一时没什么同他说了。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腔心思是怎么回事,跟脱了缰的野马,不受他自己控制。
 
蒋呈衍见他不说话了,知道他是真恼了,伸手来摸了摸他短发,问:“听说今晚你在徐家后院跟凤时来差点闹起来了?”
 
慕冰辞一听这话,警惕地瞪着蒋呈衍,反问:“你怎么知道?”
 
蒋呈衍道:“凤时来跟我借了车送他回园子去,司机回来跟我说了。幸好凤时来认得你,不然保不准你要吃亏。你这个少爷性子,在你老家那是天生天养谁都让着你,可往后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得收收。”
 
慕冰辞听他说那个臭戏子又在他面前告状,更来火了。恨恨地别过头,没好气道:“是,我是少爷脾气不讨人喜欢。你就喜欢那些自己巴巴撵上来的低贱戏子嘛,奴颜媚相我还能去跟他们比啊!”
 
蒋呈衍最不喜欢慕冰辞这样,倒不是因着他从小家境富裕不曾吃过苦就瞧不上那些不得已讨生活的,而是慕冰辞这拈酸吃醋的尖锐,不管是佛是魔都得退避三舍。
 
蒋呈衍也不跟他辩解,只微微凑过头盯着他瞧。两人距离太近,慕冰辞被他看得心底发毛,有些不自在地把身子往后缩了缩,有些磕巴道:“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难不成还因为他说了那凤时来两句,想揍他不成?
 
蒋呈衍目光从慕冰辞光洁漂亮的额头,落到他兽物一般湿漉漉的杏眼,顺着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那双总是气呼呼言语刻薄的血红色唇瓣上。
 
蒋呈衍喉结上下滑动,忽然有些口干舌燥。
 
慕冰辞晕晕乎乎看着他慢慢逼近,脸低下来,几乎就要贴着自己。他紧张得往后缩,不小心撞在床头靠背,想抬手推开他,可手心里全是汗,像黏在了被单上,怎么也抬不起来。
 
蒋呈衍的脸侧过一点角度,如果,如果就这样吻上来,嘴唇就会被含住了吧。
 
慕冰辞脑子里一片空白。如临大敌,呼吸困难。他瞳孔艰涩地颤悠悠摆动,很快眼角有些发红。这压抑迂回的气氛弄得他想掉眼泪。
 
不是哭。只是生理性地掉眼泪。
 
为了避免这样的尴尬,和阻止眼睛分泌泪水,慕冰辞蓦地闭上了眼睛。他不能再看着蒋呈衍,再跟他对视,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举动来。只能跟遇到了危险便僵化的动物一般,僵持着一动不动。等待危险来临,或危机化解。
 
耳边却传来蒋呈衍一声低笑。“小傻瓜,逗你呢,你莫不是真想我亲你?快喝了甜汤早早睡下吧。”说着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长身而起,几步走出房间去了。
 
慕冰辞紧紧拽着被子边,这时才敢大口大口喘气。蒋呈衍只是靠得他稍微近了些,他整个身子都软了。两条腿颤悠悠不听使唤,腿间渗出一片湿滑淋漓的汗液来,又闷又烫叫人发狂。慕冰辞慢慢把腿放平滑下去,下身一阵胀痛,竟然笔直冲天地硬了。
 
这下咬着嘴唇也阻止不了眼睛酸涩地泛出一层薄薄水光来,慕冰辞把薄被蒙着头,挫败沮丧又咬牙切齿地咀嚼着那个名字:“蒋呈衍!”
 
第20章
 
那一夜慕冰辞转侧难眠,兀自苦恼烦闷,又兼心惊肉跳地熬了整整一夜。烦恼的是终究觉知自己这是开了心窍,若非对这人上了心,又怎会满心里都是蒋呈衍。心惊自然也因为是蒋呈衍,不单是性别禁忌,并还有乱沦的亲眷关系。兜来转去,最终却又想到蒋呈衍同凤时来合体纠缠那画面。于是这乱糟糟的思想里,又添了几分失落愤懑。
 
既然有了这样的心思,再看见蒋呈衍,就再也没办法坦然面对了。又想起才不过一个月前,慕沁雪同他说起蒋呈衍的秘辛,特地点拨他万不能去犯这禁忌,那时他还笑阿姐是痴的,张口就把这污水泼给了凤时来。
 
然而此刻把那时的心思再拿出来细细掂量把观,却恍觉自己那是心虚了,正像是已经把蒋呈衍兜在心里,就怕被人看穿说破,于是矢口否认,浑装全不在意。想着这些就连自己都暗暗慌张,蒋呈衍究竟是什么时候霸占了他的神思?是在阎家地窖里突然出现救他抱他的时候,还是沉香园跟凤时来颠鸾倒凤吓到了他的时候?
 
夜色从深至浅,转瞬天白。慕冰辞黑着两只熊猫眼一夜没睡,烦躁得坐立不安。念头里兜来转去全是蒋呈衍,压也压不住。一时想着见了蒋呈衍难堪,一时想着回了徽州,见不到了又难过,这一夜折腾,火气愈发地大。
 
不知不觉到了蒋呈衍出门的时间,木楼梯上传来皮鞋踩步的声音,慕冰辞惊醒过来,知道是蒋呈衍来叫他起床了,赶紧从窗台上蹦跶下来跃上床,掀过被子蒙住了头。蒋呈衍开门进来,就看到那床上拱起圆圆的一块。
 
上前去隔着被子,往那最圆润的地方拍了拍,轻笑道:“往日这个时候都在楼下满地打转了,这条神气活现的小尾巴今天怎么蔫了?”
 
慕冰辞一听到蒋呈衍的声音就羞臊,却又觉得光是听着蒋呈衍的声音,心上面那只花骨朵就倏地绽放出来了,欢畅得不行。哗啦一下扑开被子边,露出那张隔夜厌气的脸,佯装气恼道:“说谁是小尾巴?你这是在嫌我多余么?”
 
蒋呈衍笑道:“你总是这样误会我,自己就好受了吗?我说你是小尾巴,不正是你每天跟着我到处转,我只要一转身,就能看到你盛气凌人的神气样子,不知道多开心,哪里又是嫌弃你了?”
 
慕冰辞知道蒋呈衍这人说话,从来就是这样蜜里调油的,不管是对着谁,总能催得花开城春。可明白是一回事,偏就是摆不脱蒋呈衍的糖衣炮弹,好像炮制在蒋呈衍这罐蜜糖里,自己就成了一个软糯糯甜津津的雪白粽子,令人嘴馋极了。可越看清自己这般毫无抵抗的样子,就越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故意就板起脸来:“你是开心了,我却有什么好处?你见的那些人,做的那些事,都无聊透顶。我今日起便不跟着你了,由得不见了你,倒快活自在!”
 
蒋呈衍在床沿半坐下来,道:“你要快活自在,我当然十分愿意。只不过上次司机没看好你,让你被人欺负至此,我不亲自跟着你,倒是真不放心。虽说阎罗父子还关在巡捕房里头,也不能确保他们那门众里就没有肯为他们卖命的人。万一盯准了找你寻仇,就是性命交关的大事了。你若不愿意跟着我,那就只能留在家里闷着了,你可受得住?”
 
慕冰辞又哗啦一下把被子蒙住头,从底下闷闷发声:“你又知道我受不住?我情愿关在家里,就不跟你去做那些无聊的事!”
 
这一通赌气全无道理。蒋呈衍又拿手在他身上拍了拍,笑道:“行吧。你就好好睡一觉吧,实在没劲了,去我书房里挑些喜欢的书看看。想吃什么只管叫厨房做,顺便我留个司机在家里,要是想出门了,就让他开车送你到我那里去,可好?”
 
蒋呈衍安排得当,也挑不出刺来,慕冰辞“哼”了一声,蒋呈衍便权当他答应了。站起身说声“那我走了”,就关了门哒哒哒下楼去了。慕冰辞听着他脚步声下去,心里头又别扭懊恨起来,想着,我说不跟他去,没人烦他闹他,他不知该多高兴吧?又想着蒋呈衍一点拒绝都没有就同意了他留在家里,肯定也是嫌他烦了不想带着他,于是又搜肠刮肚地难受起来。
 
真真的横也不是,竖也不是。
 
蒋呈衍下楼来,吩咐自己的司机留在家里,又叮嘱道:“你马上打个电话给洪门范当家,让他派几个身手好的弟子过来,在花园里扮两个花匠,或者大门外扮几个车夫,不管用什么方法,千万不能让慕公子离开这栋房子。实在拦不住,马上打电话给我。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我惟你是问。”关照了一番,才自己开了车出门去了。
 
蒋呈衍到银行处理了一些事,下午就去公司里处理帮会的事。杜乙衡和范锡林都已经等着了。
 
“最近巢会那边动向如何?”蒋呈衍坐下来看门见山,挥手示意杜乙衡范锡林不必多礼。
 
范锡林道:“阎罗父子还关押着,总不能让他们毫发无伤就出来了。至于巢会,阎罗下面几个坐馆分了两派,一派主张打点捞人,一派主张另选当家,各为利益,闹得动静不小。”
 
蒋呈衍点了点头:“先让他们斗着吧。我这头总没有时间去管他那门闲事。就算阎罗能出来,要摆平门众的事也需时日。巢会总归就是人齐心不齐了。”
 
杜乙衡道:“三哥真打算就这么放过阎罗了?只让他俩父子受些牢狱苦,未免太轻纵了他们。”
 
蒋呈衍冷道:“以我对阎罗的了解,他定是舍不得阎世勋坐牢的。他必会包揽了所有罪责,保他儿子先出来。我和大哥意见一致,阎罗这个当家人,暂时还得留着。但是阎世勋就不同了,他既然敢动我的人,就该有胆受这个后果。若慕家公子真出了事,只怕我蒋家都会让慕氏端了。阎世勋这种无头脑只会坏事的阿斗,他既然喜欢让别人吸毒,就让他自个儿吸个够吧。”
 
范锡林反应甚快:“阎世勋的行迹我已经派人摸清楚了。他在添香楼有个相好,阎世勋隔几天就会去那里过夜。只要三哥开口,我派人扮了串堂的,往阎世勋喝的酒里茶水里,慢慢地加那无味毒粉,等他毒瘾犯上,想戒也难了。女支寨娼门人来人往,谁也查不出来是我们的人做的。三哥只管放心。”
 
蒋呈衍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纷繁乱世,谁人无辜。自己作的孽,自己吞,这公平得很。”
 
杜乙衡和范锡林再清楚不过,这就是玉面修罗蒋呈衍的真面目。明面上他从不需要压人一头两头,往往谦逊和蔼,加上场面话说来一套一套,却从不刻意强调自己胜人之处。人只当他斯文面善,是个能好好说话的主。但若是有人犯了他的忌,他这温良和气的表面下却包藏着账目分明的心窍。一笔一笔有欠有还地清算,即便暂时斩草还留了根,也不过是因为还没到除根的时机。
 
杜乙衡道:“该是阎罗要咽这苦果。他做那些行当,若也就是求财,跟咱们相安无事互不触犯,三哥又不扛那救世圣父的担子,自然也不会真的去动他。但他既然作死,咱们也就是送他一程,成全他罢了。”
 
范锡林想到什么,问蒋呈衍道:“三哥,我听说昨日工部局徐董的晚宴上,杨天择提出来要咱们帮他们镇压工人罢工,可有这回事?”
 
蒋呈衍点头:“有这回事。”
 
杜乙衡道:“那三哥打算怎么办?这些雁过拔毛的大胃狼,吃相也太难看了。明着要上税,背地里要打点,现在倒好,出了钱不算,居然还要咱们参与这种腌臜事!三哥把生意铺到各个行业去,就是不想把全部身家都砸在帮派这种皮条贱业上,他们这不是逼人太甚么?”
 
蒋呈衍冷悠悠一笑,道:“我暂时没有应承。他们一时也不敢怎么样,实在不得已,只能让大哥请北平政府里的关系。只要我一天不点头,他们就搬不去这外部势力的救兵。闹成什么样,随他们去吧。顶多又是我们多花一笔钱。”
 
范锡林接口道:“其实三哥又何必难为自己的钱,咱们就不能考虑跟工部局合作吗?虽然说,蒋家铁打的根深蒂固,当今这流水的政府也撼不动咱们根基,但咱们毕竟是野合流派,与巡捕房那些吃皇粮的,压根没得比。人家冠冕堂皇,我们再风光,也不过一群社会盲流。若借这个机会能为工部局出一份力,那咱们就名正言顺了。”
 
蒋呈衍一双丹凤眼轻飘飘看着范锡林,听他这番口吻似是有备而来,定是他已经深切考虑了这事。也不说破,只淡淡问他:“你很想为工部局所用?”
 
范锡林这才觉失口,愣道:“也不是我很想,我就是,听说了这事,想给三哥提点建议。三哥难道就没想过,蒋家从漕运传家发展至今,也该在官家史书上留下口碑载道的一笔吗?”
 
蒋呈衍望了范锡林良久,才轻叹道:“我多少理解你的心思,毕竟咱们这文化深潭里浸氵壬出来的人,总瞻仰那官家名册的认可,才是个人乃至家族最大的成功。除此以外,其他的路途,都不是正途。人也不需要都成为活生生的人,只需要成为一道碑,一块牌这样的死物。所以名声倒比性命更加重要,仿佛积攒到了这样的道德高度,就永远站在正确的位置,就获得了随意指摘他人的至高权力。而这样的人,就好像成了完美无瑕的圣人。”
 
蒋呈衍摇了摇头:“我却不能以我帮众弟兄的性命,去屠杀与他们同样鲜活的工人的性命,哪怕是用名垂青史的所谓官家正义。官家正义,从来只保全当权者的利益。而我虽扛蒋家的事业多年,却并不以为自己真的就有权利去挥霍帮众子弟的性命,拿来换一个毫无意义的口碑载道。锡林,我身上也染别人的血,但我依然有我的底线。若你还当我是洪门的大当家,这样的建议,往后不必再提。”
 
慕冰辞在蒋呈衍的书房里看了一下午的书,到了傍晚,平嫂给他端了晚饭进来,就在书桌旁边的矮塌上吃了,依然抱着书不肯放。蒋呈衍的书房里都是一些自由主义类的书册,还有一些国外的法典,跟他这个人的气质,倒有些不搭。慕冰辞拿了一本英文原本的《通往奴役之路》,看得天昏地暗,不知觉到了晚上九点多。
 
蒋呈衍还没回来,慕冰辞恍然觉得这一天好像很长。往常这个时候,蒋呈衍再忙,也要顾及带他吃饭,早点回家休息。但今天他自己出去,却像忘了时间,是真的忙成了这样,还是——又找情人幽会去了。
 
慕冰辞酸溜溜想着,不免焦躁起来。起身来把书丢到一旁,心里就竖起了无名火。却因为旁边连半个人都没有,又不知这口闷气能冲谁撒。
 
忽然,书桌上的电话叮铃铃响起来。
 
慕冰辞愣了愣,走过去接了起来。
 
“喂,是蒋兄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不太陌生的声音。
 
慕冰辞也不知是谁,只道:“蒋呈衍不在。你是哪一个?”
 
“蒋兄不在?那你是——是冰辞吗?”
 
慕冰辞这才听出这声音,竟然是慕岩秋,更加愣了:“你是——慕岩秋?”既是慕岩秋,口气便不善了:“你跟蒋呈衍很熟吗?打电话给他做什么?”
 
第21章
 
慕冰辞正因为蒋呈衍迟迟不归,烦闷暴躁无处发泄,慕岩秋这一通电话就撞了枪头。慕冰辞自来对他没有好声气,慕岩秋也见怪不怪了:“我跟蒋兄哪来很熟,不过是义父关照我打听你的近况,看看你在大小姐那边习惯不习惯。这么晚了,我打给大小姐,肯定打扰了她,所以才想打给蒋兄问上一声。”
 
慕冰辞却不领他的情,鼻子里哼了一声道:“爸爸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这个儿子当得很听话顺从嘛,跟条狗似的,给根骨头那尾巴能摇得耍杂技一样。这阵子你一定哄得爸爸很开心吧?说什么打听我的情况,我不回家没人碍着你拍马屁,你不正好高兴?”
 
慕岩秋无奈道:“冰辞,你别这么说我。我当然也是很想念你,要不是义父有事交待我做,我肯定陪你去上海的。慕阳虽然身手也好,可我总不放心,就怕别人都没有我这么着紧你。我想着大小姐毕竟临产,不方便事事关心照应,蒋兄定然也忙得脱不开身,你在那边可好?吃穿住行,都习惯吗?可有人欺负你?”
 
慕冰辞听了“欺负”这两个字,回想起来了上海不过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历经了叶锦的事,他的心境也起了翻天的变化。对姐姐,对蒋呈衍,把他们俩在他心里的位置调了个个儿,又把自己陷在了一个密不透气的沼泽里。就跟得了什么病似的,一时高兴欢喜,一时又烦乱郁闷,都不像是个正常人了。然而这些事又能对谁去说呢?不过是捂在心里发酵,不敢找当事人对峙,就只能往旁人身上撒气罢了。
 
就对慕岩秋道:“你别假惺惺装好人了,谁稀罕你陪我一样。把你自己说得这么好,难道我没了你侍候还能活不下去了?你不在边上啰里八嗦,我好吃好住玩得又畅快,好得不能再好了!你也别想着嘴皮子上拍我马屁,我就能对你做的事既往不咎。好好做你的大少爷,没事别来烦我。”
 
慕岩秋被他一顿抢白,哭笑不得。对着慕冰辞又狠不起来,只道:“罢了。我对你这番情意,跟你无论如何都分辨不得。只盼有一日能拨云见月,你能明白了我是真心把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也就不枉我所做这一切,都顾不得自己喜不喜欢了。”
 
慕冰辞从前印象里,只当慕岩秋是老实木讷的,两月不见,听他讲话变得玲珑动听,都快赶上蒋呈衍的油嘴滑舌了。偏生蒋呈衍的腔调能令他浑身舒畅,旁人这样说话,却教他无端端一阵寒毛倒竖。便不耐烦道:“闭嘴。谁来管你做了什么,你自己要重视我,我可没求你。再说了,你问过我同意你重视我了吗?谁知道这不是你装模作样给爸爸看,不是为的稳固你大少爷的地位?好端端的别来恶心我,你别以为你冠了慕姓,就有资格对我这样说话了。我心里可没真把你当了亲哥哥。”
 
纵然慕岩秋受惯慕冰辞这种闲气,这最后一句话还是教他心里一阵滞塞。难过之余,也没什么话同慕冰辞说了,只得道:“只要你高兴,怎么都好。既然在上海过得舒心,我和爸爸也放心了。帮我同大小姐问声好。我这就挂了。”
 
慕冰辞还想堵他两句,却听得那话筒里发出尖锐长音,慕岩秋已经先一步挂断了。气呼呼地把话筒哐地拍回底座,自语道:“该死的慕岩秋,现在都敢挂我电话了!”
 
房门开了,传来蒋呈衍的声音道:“这是跟哪个不长眼的打电话了?火气这么大。把我这电话机都快砸坏了。”
 
蒋呈衍的声音像是有种魔力,一入慕冰辞的耳朵,就能让他浑身轻飘飘地快乐起来。慕冰辞前脚才恼着慕岩秋,后脚见蒋呈衍回来了,转身冲着他就露出了极开怀的一个笑。盖因平时对着蒋呈衍,慕冰辞总是处在各种极端情绪中,那姿态无不拿乔地端着,因此极少这样自然地表露过。这乍然一现的明媚,落在蒋呈衍眼中,亦牵起了心底贪嗔的悸动。
 
蒋呈衍恍然觉得,被人热爱等候的滋味,是这么妙不可言。
 
慕冰辞道:“你这么晚回来,一声好都不问,就知道心疼你的电话机。就是砸坏了又怎样,我赔你十个八个。”
 
蒋呈衍笑道:“该我被你抢白这一顿,明明我一天在外都牵挂着你,怎么见了面,又不好好跟你问好呢?今天过得如何,可饿着闷着了?”
 
慕冰辞每每拿话兜到了蒋呈衍,见他真的就来迁就问好,心里就禁不住得意。“尚可。你的书不错,正好解闷。”
 
蒋呈衍道:“不觉得闷就好。唔,这刚才是谁的电话?”
 
慕冰辞哼道:“是慕岩秋。也不知他发的什么神经,这么晚打电话来找你。”
 
蒋呈衍眼神往电话上一瞟,轻笑道:“岩秋有没有说什么?”
 
慕冰辞道:“他还能说什么?就是爸爸让他来问问我好不好。这个马屁羔子,还不是想通过我去讨爸爸欢心?我偏不买他的账。”
 
蒋呈衍摇了摇头:“你呀,就仗着岩秋对你忍让,尽把他欺负的。”
 
慕冰辞不知怎么,总觉得慕岩秋这一通电话打得莫名其妙,单只问问他好不好,又突然冲他说了那些肉麻话,就非得选这大晚上的时间?况且这通电话,原本是打给蒋呈衍的,难道慕岩秋还打算那些肉麻巴巴的话,让蒋呈衍转达给他不成?
 
又听蒋呈衍帮他辩解,就憋不住问道:“蒋呈衍,你和慕岩秋,交情很好吗?”
 
蒋呈衍慢条斯理地说:“我和岩秋见面的次数,还没见你的多,哪来什么很好的交情?”顿一顿,又说:“怎么问这个?”
 
慕冰辞说:“我想他这么晚打你电话,既不怕打扰你,那肯定就很托大了。”
 
蒋呈衍笑道:“慕岩秋与我托大,可又要惹得你不高兴了?”
 
慕冰辞气哼哼:“慕岩秋那个满肚子算盘的白眼狼,他要是跟你交好,那肯定也是瞅准了能从你身上得什么好处。你可别着了他的道,不然有你哭的时候。”
 
蒋呈衍哈哈大笑:“说得不错。我可真不能着了他的道,不然他把你赶出来了,你可连个寄身之所都没有了。”
 
慕冰辞见他又来打趣,站起来往门外走。“这么晚了,我没兴趣在书房跟你斗一夜的嘴。你这一身的汗臭,我也不想闻。先睡了。”
 
听得蒋呈衍在身后叫了一声:“冰辞。”
 
慕冰辞站在门框处转身来,冲蒋呈衍抬了抬下巴:“做什么?”
 
蒋呈衍道:“你姐姐还有个把月就生了。这个礼拜天,我同你一起去买个礼物。你要做舅舅的人了,得备份大礼抬一抬身价啊。”
 
这心意倒是十分得体贴切。慕冰辞想了想,爽快地点了点头:“好。”
 
蒋呈衍站着看他走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听着他脚步在走廊远去,该是走回自己房间了,才走到电话旁,拎起话筒往机身上哗啦啦拨了几圈。电话接通,传来慕岩秋的声音:“蒋兄,你回来了?”
 
礼拜天早上,蒋呈衍带了慕冰辞出门。先去了趟银行,已经选好了地址,相关的手续也已经办得差不多,又要选人,一波一波的事忙不完。蒋呈衍在临时办公室见了一上午的人,到了中午才得空出来,就跟慕冰辞在外滩吃了饭,而后就近去洋行挑礼物。
 
车子开在街上,蒋呈衍问道:“这两天有没有想想,要给你姐姐买个什么礼物?”
 
慕冰辞说:“早想到了。就给阿姐买个洋人的相机,这样她可以把小外甥的点滴都拍录下来,往后翻看回忆,可不幸福?”
 
蒋呈衍笑着:“这主意不错。虽说是送给你姐姐的,却也就是你小外甥真正用得出彩。这份心意,可真正赶上需求了。”
 
慕冰辞听蒋呈衍夸他,自然高兴,反问道:“那你准备送什么呀?”
 
蒋呈衍叹道:“我就没你这么稀奇的念头了,也就中规中矩,送小孩儿的祈福金器买个全套,盼着我二哥不嫌弃就好。”
 
慕冰辞笑话他道:“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土得掉渣。实在不是个有意趣的人。也幸好你不跟女孩子拍拖,否则的话,甩你的人,也能站满整个五角场了。”
 
蒋呈衍又是那样轻悠悠一笑,不着痕迹地往他那洋洋自得的脸瞟了一眼:“是。那我往后就多多地亲近你,从你身上沾点意趣也好。”
 
这几下你来我往打趣,两人先前几天那无形隔阂像是消弭了下去,相处又变得生动活泼起来。慕冰辞混茫茫里知道自己那些小心思,都是奔着蒋呈衍而来,像是脱缰的野马。尽是脖颈里死死扯着缰绳,告诫自己不该这样轻浮,可那些奇巧的小心思压根都撒开四蹄狂奔突击,只想着蒋呈衍多看他一眼,多逗他一句。
 
这便是欢喜了吧。
 
两人正说笑,车子忽然猛地一顿。慕冰辞整个人往前一栽,撞到了前面椅子靠背。蒋呈衍伸手拦了他一下,问司机道:“出了什么事?”
 
不等司机回答,车窗外面人声喧嚷鼎沸,呼啦啦喊着口号,此起彼伏。一眼望出去,整条街挤满了人,都举着黄的白的字牌横幅,血红的大字写着各式要加薪要尊重的标语。那人仿佛是从四面八方的街道涌过来,潮水似的把整条街瞬间淹没了。
 
这种情况司机也不敢摁喇叭,群情激奋之下说不定就要来砸车伤人。只跟蒋呈衍说:“三爷,要不要调头回去。后面应该还能走。”
 
蒋呈衍往窗外看着,说:“我下去看看。你带慕公子调头,到前面路口等我。”
 
说罢就开车下去,几步走过去混入了人群中。
 
慕冰辞道:“这是做什么?闹大罢工,还不快些走。”
 
司机一边打轮一边接口道:“这罢工已经闹了一阵了,再不解决,巡捕房难辞其咎。工部局那边已经给三爷几次施压,要三爷出手镇压。三爷大概也是想闹明白他们到底罢的什么工吧。”
 
慕冰辞想起先前跟蒋呈衍去吃饭,确实听杨天择提过这件事。不由皱眉道:“那些官衙门真没用,蒋呈衍是生意人,怎么能去干官兵的活?那活都让蒋呈衍干了,他们倒是白拿着官饷贪舒服?整一群社会败类。”
 
司机摇头道:“那不尽是?可这世道就是这么没道理,就算官衙门是让行商养着,但还是官尊商贱。谁让人家手里有权,哪怕你生意做得再大,哪天说不让你做就不让你做了,跟谁也说不上一个理字。”
 
慕冰辞听了厌烦道:“哼,这帮龟孙子,都不过仗着没吃过苦头。我要有我爸爸那样的权势,直接发兵反了他们!”
 
正说着,车子已经转头往方才进来的路口停下来。没多久蒋呈衍从人群里现身出来,快步往车子走近。他身后人群经过,稀稀落落有十几个人散开出来。慕冰辞托着下巴望蒋呈衍,忽然瞥见蒋呈衍身后有什么亮的东西一闪。慕冰辞几乎是本能地开了车门直奔过去,嘴里喊了一声:“蒋呈衍快闪开!”
 
蒋呈衍原本对身遭环境很是警觉,但见了慕冰辞忽然下车,便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慕冰辞身上去了。见他忽然扑过来大喊闪开,知道不妙,下意识伸手拦住他往侧向里躲避,同时转身一个侧踢,正正踢中了身后飞扑过来的一人。
 
司机也已经跟下车,西服下摆一撩露出来腰里的枪,手枪对着那被蒋呈衍踢倒的人砰砰砰放了几枪。蒋呈衍已经搂着慕冰辞后腰,快速退回车上,碰地关了车门。司机也很快跳上车,松了刹车急速飞驰而去。
 
整个过程慕冰辞却是一声不吭。蒋呈衍往车外回望了一眼,确定对方没能跟上来,松了神色看住慕冰辞:“冰辞?”
 
却见慕冰辞咬牙皱着眉。低头一看,他竟两手紧紧抓着一把匕刃。血正从那贴肉的切口里汩汩流下。
 
第22章
 
蒋呈衍先一眼看见慕冰辞双手血流冒涌,握着短刀抵在腹部,怀疑那刀捅到肚子里去了,吓得不轻。汽车开动时一晃,刀匕自己从慕冰辞手里掉下来,才知并没有伤到身上。赶紧从西装上袋掏了手帕出来,用力压住慕冰辞双手止血,对司机道:“快去华德氏诊所!”转回头来,又再把慕冰辞周身都摸了一遍,才敢确定只是伤了手。
 
慕冰辞自小没吃过苦头,异常怕疼,这时候却只如懵掉了,愣愣看蒋呈衍紧张地捏他胸腹部,软声说了句:“我没事。”
 
蒋呈衍吊着的心这才稍宽,眉头却仍是皱着:“你这傻子。方才那混乱的场面,你好好待在安全的地方,这样胡乱冲出来添乱是做什么!你须记住一件事,以我的身手,除非是远距离放冷枪,像这种贴身偷袭的伎俩,根本伤不到我半分。往后别再为我犯险了,知道吗?”
 
蒋呈衍实是为他担惊受怕,口气不免重了些,教慕冰辞听了,却以为是在怪责他。慕冰辞恼道:“谁想为你犯险来了?”猛地把手一撤,也不要蒋呈衍压着了。伤口上压力骤失,一下子血又奔涌,整条手帕都染透了。
 
蒋呈衍心里一紧,赶紧又拽过慕冰辞两手,牢牢压在自己腿上。无奈叹气:“是我不好。你伤得这样,我只该心疼懊悔,却不该与你说教这些道理。我只是气自己又牵累了你。”
 
这“心疼”二字,如盛夏天里甜丝丝凉津津冰水饮落胸口,让慕冰辞全身的燥气都冷却了。眼见蒋呈衍皱起的眉都能揪成一只饺子,若不是慕冰辞两只手都伤了,真有点想伸过去揪一把。“蒋呈衍,今天的事,你不用感到懊悔。我见你有危险,想过去帮你一把,这都是我自己想这么做。既然是我自己的决定,那我必然要为自己负责,是伤是死,这与你都没有什么关系。我并不需要把受伤的事归咎于你。”
 
慕冰辞大概是从没见蒋呈衍有情绪,有心想安慰他。嘴上说的这些个话,却是无心之言。正因无心,更显珍贵。
 
蒋呈衍定定地瞧着他一时失血太多,脸色有些发白。心里陈杂滋味不可言说,只好无奈淡淡一笑:“小傻瓜。”
 
伸了一手去慕冰辞后脑,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压到自己肩膀上,手掌心贴在他后心,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这动作看似是安抚着慕冰辞,却连蒋呈衍自己也不知,那一拍一拍的节奏,分明就是他自己心脏跳动的频率。
 
车子一路开到蒋家的私人医生华德氏开的诊所,幸而华德氏没出外诊,见了蒋呈衍带人进来,赶紧帮慕冰辞处理伤口。华德氏清洗伤口之后作了检查,皮肉切口虽深,幸哉没有伤到筋骨,于是用药水消了毒,便给慕冰辞包扎起来。稍后又配了些消毒药水和捆扎带,给慕冰辞带着,以防不时之需。至于换药包扎,那自然是华德氏亲自到蒋呈衍府上去做。
 
从诊所出来,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血,礼物也买不成了,直接回了家。等蒋呈衍安顿好了慕冰辞,换了衣服下楼,范锡林也已经赶到,上来就问:“三哥你没事吧?”
 
蒋呈衍换了一身家居长衫,一边挽着袖口一边往楼下走,淡淡看了一眼范锡林道:“不愧是洪门当家,消息这么灵通。是门徒给你传的信?”
 
范锡林道:“正是。你那里刚出事,就传到我这里来了。传信的人说三哥没有逗留就走了,我琢磨去现场肯定碰不到你,才想着过来看看。也不知是哪个贼心狗胆的东西,要是让我挖出来,剁碎了喂狗!”
 
蒋呈衍在沙发坐下,摆手示意范锡林也坐:“若是近仇,无非就是巢会打击报复。但最近也不可摆脱罢工这事的嫌疑。对方单人单刀,能成什么事?可见不过想给我提个醒:上海乱起来,我也别想置身事外。那很可能就是巡捕房的安排了。左右不过想逼我出手,助他们镇压罢工。若真是巡捕房,那这个杨天择,倒是有点不择手段。”
 
范锡林惊讶道:“我却不曾想过这一层。可杨天择能上位,还是托赖三哥清理了罗宾逊,杨天择真要这样对咱们,咱们又岂能容他!”
 
蒋呈衍摇了摇头:“锡林,杨天择从前在罗宾逊下面,纵然不喜上司,也只暗地里积攒外部人情,却从未与罗宾逊闹红脸。这样的人,既有野心又有蛰伏的耐心,又怎会埋没?他能上位,看着是我踢走了罗宾逊留了空缺,更多的,却是他筹谋伺机已久,这次的机会,是无论如何不会白白错过的。你且看他与工部局徐旻私下交好,可见他也是精于世故。”
 
范锡林踌躇道:“三哥这么说,杨天择既有工部局和巡捕房依撑,我们一时倒还不好动他。娘希匹!既然那姓杨的今天能安排这么一出戏倒逼三哥,保不齐明天他又要耍什么别的暗罩子,三哥,你本意想按兵不动,但这局势,哪是按兵不动就能趟过去的?咱们务必要早做打算啊。”
 
蒋呈衍把头仰在沙发靠背上,目露精光望着范锡林颇有打算的姿态,静歇片刻,才慢慢道:“早做打算,无非就是入局与不入局两个选择。锡林,你说得不错,我本是生意人,可这些年来又有哪一刻与政局脱离了干系?明枪、暗箭,一茬接着一茬,想躲也无处可躲。既然躲不得,那也只能正面交锋。太平日子不多了,你们也先别忙着表态,若信得过我,就再等一等。时机不到,不过白白耗费精力。”
 
范锡林听他这话,知他是有所筹划,疑惑道:“三哥的意思是?”
 
刚要问个明白,楼梯上传来踢踏踢踏脚步声。慕冰辞踩着拖鞋从楼梯下来:“蒋呈衍,阿姐刚才打电话来,喊我们礼拜五晚上去吃饭。”
 
蒋呈衍扭头看了他一眼,两只手掌厚厚地包了起来,走路的时候举在胸口,那样子又傻气又可爱。回过头来对范锡林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就把范锡林撵走了。
 
慕冰辞走过来道:“你怎么有见不完的人?看来赚钱这事也不容易,难为你成天地满面堆笑,就跟个人形泥偶一样。”
 
这就把蒋呈衍逗笑了:“可不是。我也不过赚点辛苦钱,心里苦闷却又有谁心疼呢?”拉过慕冰辞手腕,“手还疼么?”
 
一提到这手,厚厚的纱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致使他行动非常不方便。手指不能弯曲,既不能拿东西,也放不进衣服里,对于平时灵活惯的慕冰辞,实在折磨。慕冰辞皱眉恼道:“这可恨的手,单是吃不了东西也就算了,慕阳总能帮帮我。可洗澡怎么办呢,总不能憋到伤口长好,人都发馊发臭了。”
 
蒋呈衍笑道:“这有什么,你要不想让慕阳帮你,那我来帮你就是。我总归也要洗澡,你同我一起洗也是可以。”
 
这话一说,与蒋呈衍裸身贴着的画面自动地涌进来慕冰辞脑中,再一想到先前做的那个荒氵壬梦,慕冰辞只觉得脑门轰地一下,差点就爆了血管。脸皮立时红了,连被蒋呈衍握着的手腕,都发痒发麻起来。连忙用力抽回了手,装模作样瞪着蒋呈衍:“你是犯浑了吧,我又不是那个戏子,谁要同你一起洗。”
 
蒋呈衍见他这样,知道这话再说下去,又要扯到他跟凤时来那桩事,也就转了话头道:“你姐姐又喊我们吃饭,这倒很好。我那二哥出了名的小气,因为你,我还能多蹭他几顿饭。不过我也伤脑筋,自从我接了你过来,每次叫你姐姐见到你,不是病了就是伤了,就怕你姐姐看不过去,臭骂我一顿。”
 
慕冰辞见他并没揪着那话题继续说,免了他的尴尬,一时松了口气,一时又有些许说不清的失落。但同蒋呈衍口角交锋,又是怎么都高兴,就说:“这倒也是。怎么我自从见了你,就各种倒霉落魄。肯定是你与我命格犯冲,该就此分道扬镳。”
 
这样说法,慕冰辞本来只是玩笑话,但话一出口,却忽然想起蒋呈衍从阎家地窖救了他那晚,曾与他说起老死不再相见之类的话。便莫名地有些心慌,似有种被放弃的恐惧。而蒋呈衍静幽幽地望着他,末了淡淡一勾嘴角:“胡说什么。真要分道扬镳,你又要去跟你姐姐告状,说我不肯招待你,我还有好日子过吗?”
 
慕冰辞也就讷讷地,一笑置之。
 
到了礼拜五,蒋呈衍先派人接了华德氏过来,给慕冰辞换了药,重新包扎得薄了一些,以免慕沁雪看到,以为那手伤成了什么样,白白地给她增添惊吓。傍晚时候蒋呈衍就从家里拿了两瓶红酒,就带着慕冰辞赴宴去了。
 
晚饭是在蒋呈翰家里吃,慕沁雪让厨房做了一桌徽州菜,安排了简单的家庭小聚,招待蒋呈衍和慕冰辞。方见了慕冰辞的手,慕沁雪听闻是慕冰辞与人练击剑伤的,又喋喋地念叨了一番。
 
这回蒋呈翰也早早在家,由得慕沁雪差遣,拿这个取这个。慕沁雪挺着快生产的大肚子坐在桌边,指使蒋呈翰舀汤夹菜。
 
四人碰杯喝了点红酒,慕沁雪道:“冰辞来了上海也快三个月了,可喜欢这个地方?”
 
慕冰辞点了点头:“上海富庶繁华,我当然喜欢。”
 
慕沁雪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前两天爸爸打电话来,还跟我说起,你要是喜欢这里,就给你买处别墅留下来吧。反正你现在也没个定性,等安置下来,你看看自己喜欢做什么,是要自己做做生意,还是找份工作,爸爸都是同意的。”
 
慕冰辞一听这话,就知道老头子又要准备拾掇他,爽快道:“好啊。那我就好好想想。”心里却思索,反正老头子鞭长莫及,他便先想个一年两年再说吧。
 
慕沁雪见他这样,很是高兴:“看来我家冰辞是真长大了,这么乖巧懂事,姐姐欣慰极了。若是能再遇上个好女孩,在上海成个家,那真是再和美不过。我们姐弟俩,也算是有个照应。”
 
慕冰辞便就笑眯眯地,也不去接她的话,只说:“阿姐家的汤好喝。”便埋头呼噜呼噜地喝汤。
 
蒋呈衍在边上看他装腔作势的样,心里却指不定在打着什么小算盘,便暗地觉得好笑。虽同情慕冰辞又被慕沁雪这样热情关照,却不想把自己搭进去,也就光吃饭不说话。
 
却不知慕沁雪早已备好了大刀,单拿慕冰辞当作开场白,就等着抓他来祭旗了。慕沁雪把酒杯倾到蒋呈衍面前:“今天请你们来,一个是想谢谢呈衍代我照顾冰辞,另一个,是我接了个政治任务,要为大哥引荐一位大人物给呈衍认识,在此先跟呈衍你报备一声。”
 
蒋呈衍挑眉:“大哥这是做的什么事情,二嫂都快生了,还让你操心他的事。是什么大人物,他自己不能引荐给我,必须要二嫂出面?”
 
慕沁雪道:“当然是因为这位大人物,必得经我引荐更合适。穿针引线这种事,你大哥怎么做得来?”
 
慕冰辞见她神神秘秘,在旁边接口道:“阿姐就不要卖关子了,快点说了吧。”
 
慕沁雪笑着拍了他一下:“你这个小鬼,我给你呈衍哥哥介绍女朋友,要你急得什么来?”
 
第23章
 
慕沁雪一说这话,叫慕冰辞和蒋呈衍同时愣了。只是蒋呈衍更处变不惊,转而就笑道:“二嫂开玩笑的吧。大哥自来知道我不长进,又怎么会突然做这种无聊的事?况且,他也从没同我提过。”
 
蒋呈翰插嘴道:“大哥做的,自然不会是无聊的事。他没跟你提起,因这做媒的事不方便由他一个男人来说。想来想去,也就沁雪最适合接这差事。”
 
慕沁雪点头道:“大哥既然交待我这件事,我总要把它做好。也是为免你心生抵触,才想着提前先跟你说一声。大哥也没说要你必须服从安排,就是让我把女孩的信息给你交个底,好让你自己衡量,要不要跟人家交往试试。”
 
蒋呈衍干脆把筷子停下来,端正坐着,嘴角微微一弯,就准备听慕沁雪接下来怎么说。慕沁雪见他这姿态,知道他是抱着商议的态度,便开门见山道:“这姑娘叫汪可微,是美国驻上海大使馆华侨大使汪复城的独生女儿,分别留洋欧洲和美国。年纪比你大一些,见识阅历之丰富,当真万里挑一。她年纪轻轻,却与美国法国那些政要夫人都很熟,那外交风范,比她父亲汪复城还要青出于蓝。先不谈大哥嘱意这样的弟媳,我就是觉得,即便谈不得婚嫁,这样的女孩能引为至交,也是大有益处。”
 
蒋呈衍淡淡一笑,自污道:“如此优渥的背景,难道偌大中华就没有与之匹配的英雄了?怎轮得到我这样一个混帮派的粗人?”
 
慕沁雪嗔他一眼道:“你瞧你说的这个什么话。人家女孩子这么好,追的人自然多到了天边。奈何她心气也高,自五年前丧夫,至今独身一人,谁也入不得眼。但她交游甚广,经常国内外四处地跑,也并不为寡居和婚姻事失魂落魄,真正活出了风采。若不是上个月汪复城前往北平公干,正好与大哥聊得投契,这样的花田喜事,也确实轮不着咱们家。”
 
蒋呈衍心里再明白不过,自家大哥是何等工于算计之人。汪可微既然这样善于结交内外权贵,不管与谁结亲,她本人于夫家的价值是不可斗量的。与她能带来的利益相比,他蒋呈衍的婚姻事,又算得上什么。光凭大哥先前舍近求远,非求得徽州慕沁雪嫁为蒋呈翰之妻,就知道蒋呈帛意在巩固自身权势。与这份野心相比,他蒋呈衍区区人生快意,又算得什么呢!
 
面上并不显山露水,只道:“听二嫂这么说,汪小姐既无心婚姻事,必是对仙逝的先生忠贞情烈。我们这番打扰,是不是过于唐突?难道就为了我蒋家要与她结亲,便对她的喜恶和自由意志,都不管不问了吗?如此可把她当成了一个独立自由人来尊重?”
 
慕沁雪笑得眉眼弯弯:“我家呈衍这样体贴周到,又尊重女孩子,光就这份恳切,哪个姑娘嫁于你都是福气,又哪里配不起汪小姐了?况且我们的意思,也就是建议你跟汪小姐交往接触看看,双方加深了解,又怎知你与她不会成了挚友,发展出感情来呢?”
 
这件做媒的差事,既然是蒋呈帛所托,慕沁雪本也不好推脱。况且于她自己,又带了另外一层目的,便就是为的慕冰辞考虑。父亲慕丞山已经开了口,要慕冰辞留在上海,那意思就是南方七省的军队摊子,断不会移交给慕冰辞了。从慕丞山认了慕岩秋这事上,就知他是看准慕岩秋靠得住,认定了慕岩秋做那军权的继承人。父亲对慕冰辞宝贝惜重,又怎会希望冰辞去沾那乌烟瘴气的军队事?
 
既然慕冰辞要留在上海,慕沁雪便有一层担忧,就是怕慕冰辞同蒋呈衍过分热络,被蒋呈衍带偏了路。若真那样,上海这地方对慕冰辞来说,就成了一个不见底的火坑。她断不能冒这风险,把慕冰辞置于犯天下之大不韪的风口浪尖上。若蒋呈衍先一步成了家,也就杜绝了这条不归路,那于她而言,才真正放心。
 
眼见蒋呈衍这样的人,竟也会被逼至犄角无从抵抗,慕冰辞在边上听得张口结舌,对慕沁雪与蒋呈衍的交锋,竟不知作何反应。单愣愣望着蒋呈衍,却见他仍如往常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道:“我的事,让二嫂操心了。现在这消息我也听说了,二嫂将临产,还是先把自己和宝宝照顾得妥帖万全便好。”
 
慕沁雪见好就收,暗地里用手肘顶了顶蒋呈翰。蒋呈翰便做了个总结性敦促:“那这件事,你仔细考虑考虑。回头汪小姐过来上海,你们先见个面好好聊一聊。”
 
蒋呈衍也没有再接话。复又提起筷子,道:“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
 
慕冰辞也实在摸不透,他这态度,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夜里两人坐车回家,一路上蒋呈衍也不发一言,眼望着窗外夜景,单把一只手搁在车门把手上,食指尖缓慢地一顿一顿轻敲门把,似乎出了神。慕冰辞本想跟他说些什么,可念头纷杂昏乱,竟也不知可以跟他说什么。两人之间难得一径沉默地回了家,沉默地进门,沉默地上楼。
 
到了慕冰辞房门口,即将分开,慕冰辞终于缓过神来,也按捺不住,问道:“蒋呈衍,你真要听阿姐的建议,去跟那个汪小姐相识吗?那——凤时来,你也不要了?”
 
蒋呈衍站定在原地,望着他淡淡一笑:“这一晚上你倒难得这样安静,对你姐姐安排的这个事,你有什么想法?”
 
慕冰辞看他竟然还笑得出来,自己却莫名地烦恼郁结,好似那自强能干的汪小姐是要介绍给他,叫他无端觉得胸口压着重物一般透不过气。不禁有些气恼:“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凡事又怎么会任由别人肆意摆布。如今看来,你也不过是个看似硬气的软柿子罢了,任由别人捏着,却对谁都狠不起来。”
 
蒋呈衍目光钉在他脸上,脚下逼近两步,跟慕冰辞脚尖对着脚尖,把慕冰辞逼到背脊贴着墙。而后他两手撑住墙面,把慕冰辞围困起来,就同徽州那次一般,几乎与他鼻尖蹭着。两人呼吸间,热热的湿湿的吐气回旋交融。近距离聚焦时,慕冰辞乌黑的瞳仁乍然放大,颤悠悠地把视线集中在蒋呈衍脸上。
 
慕冰辞觉得这姿势过于危险,心里发虚:“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蒋呈衍却不再如往常那样笑,神色端肃道:“我在你眼睛里,看到自由奔放的生命力。不必顾忌错综复杂的人情牵绊,只按着自己喜欢去过活,凡是自己厌恶的,不管对谁都能喊打喊杀。不念过往,不计后果,这样的天真恣意,又怎能不快意恩仇?”
 
说着,才又略微自嘲地一笑:“可是你看,这种生命力,一些人有了,另一些人就没资格有。因为不能有的人,需要去周旋,去权衡,去撑着这天不坍塌,来保护那些人可以一直恣意妄为下去。冰辞,这些人里面,有你爸爸,有岩秋,有你姐姐,或许,也有我。”
 
这话的沉重,是蒋呈衍从未表露过的。慕冰辞愣愣看着他,完全接不上话。是吧,再强悍的人,都不过血肉凡躯,既在尘世中打滚,又怎会不受这世间戒律约束。越是高位之处,越受着十面埋伏的羁绊,蒋呈衍再是玲珑,也不能立地成佛啊。
 
慕冰辞终于明白自己的郁忿是来自何处,又对自己这样贬低蒋呈衍觉得羞愧,不由嗫嚅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蒋呈衍摇了摇头,叹道:“不怪你。这本是我自己的事,你为我焦虑不安,我心里感激还来不及。该来的总要来,先看看形势再做打算吧。”
 
说着帮慕冰辞扶正了衬衣领口的蝴蝶领结。慕冰辞望着蒋呈衍那漂亮的脸近在眼前,心里忽然生出来无端的期颐,若是,蒋呈衍这刻低头亲他——一念至此,那雪白的牙齿下意识轻轻扣住了下唇边缘。慕冰辞神使鬼差地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蒋呈衍的手腕。
 
蒋呈衍那手便停了下来。手指尖正若有如无地扫中了慕冰辞喉结,如蝴蝶轻颤的翅尖,痒痒地扑闪着。
 
两人都静止不动。蒋呈衍的目光格外温柔,落在慕冰辞轻咬的嘴唇上。慢慢往上看入慕冰辞眼中,那手指也配合地,在慕冰辞细腻脖子里轻轻地摩挲了两下。
 
慕冰辞静静地等待着。蒋呈衍看他的眼神,是着了魔的幽深。
 
然而下一刻,蒋呈衍忽然反手扣住慕冰辞手腕:“你跟我来。”拉着慕冰辞到了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条被他没收的蛇皮软鞭来。
 
慕冰辞瞬间被强烈的失落感淹没了。也就愣神地任由蒋呈衍把鞭子缠绕在手腕上扣好,轻声道:“这鞭子还给你。你便永远飒爽恣意,就再好不过了。辰光不早了,睡去吧。”说罢自己先转身走出去,把慕冰辞独个留在书房里。
 
那一瞬间突然涌上来的委屈郁恼,叫慕冰辞没来由眼眶都酸了,只好自己死死忍着,却连火都发不出来。没有蒋呈衍的俯就,他竟连撒气都没了立场。
 
隔天再见蒋呈衍,他又拿出平常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半点也看不出异样。慕冰辞心思灰败,只觉得自己可笑,还真的以为蒋呈衍对他会生了别样的心窍。慕冰辞觉得自己本该轻松高兴,可那该死的念头却怎么也兜不回正道上来,自己把自己呕得半死。
 
蒋呈衍派了司机去买两人要的礼物,自己去了公司,到了晚上,叫司机来接慕冰辞,说是两人很久没一起吃饭,在西餐厅订了位子,说是跟慕冰辞两人吃顿晚饭。
 
吃了一半,慕冰辞问蒋呈衍:“先前不是一直在家里吃,怎么忽然想起,到外面来吃?”
 
蒋呈衍搁了刀叉,拿餐布擦了嘴道:“没什么,只想着先前答应好好招待你,把上海的饭店都吃遍了。往后却不知还有多少机会,只好吃一顿,算一顿吧。”
 
这意思,听着竟真的是要撵人了。慕冰辞噎了一下,忍着羞愤道:“你是迫不及待见那汪小姐了吗?这就要把我赶走?”
 
蒋呈衍也不知听得分明了没,道:“我可没有赶你的意思。只是考虑你跟着我,总有预不见的危险,倒不如跟你姐姐说的那样,给你买栋房子安置下来吧。买房子是大事,我看看下个月什么时候得空,陪你先把房子看起来。”
 
慕冰辞蓦地怒火中烧,没想到蒋呈衍真的开口撵他。有心要爆发这怒气,但看蒋呈衍这个冷淡的样,满腔怒火全成了委屈,难堪得几乎崩溃。他猛地站起来,把餐布从脖子里扯下来狠狠摔在桌上,转身就走。走到餐厅的长廊,脚步越发加快,几乎就是落荒而逃。
 
走廊中间的卫生间门口,有个清洁工正在擦卫生间的门。对面有两个人正迎面走来。当慕冰辞快步经过清洁工身边时,三个人忽然同时动手,压着慕冰辞一同闪进了卫生间里。
 
慕冰辞被他们一人反剪双手压住腿弯,一人拿刀架着脖子,一人牢牢按住了他嘴巴不让他出声。拿刀那人刀锋狠狠一压,低声道:“叶锦给你的东西呢?交出来!”
 
第24章
 
慕冰辞一腔的郁恨正无处可撒,冷不防被人挟持住,压根不惧那凛凛刀锋,只管蛮力挣扎。正寻思要挣脱出来,一顿鞭子抽死这几个不长眼睛的。但对方说了“叶锦”这名字,却叫慕冰辞微微一怔,随即安静下来了。而后用力摇头示意捂住他嘴巴的人放手。
 
那人低声交待一句:“你别嚷,我放开你。”拿刀那人又把刀锋抵紧几分,也道:“你要是乱叫,即时一刀了结了你。”说着那人放开了手。
 
慕冰辞带些微喘道:“你们是叶锦的什么人?”
 
其中一人道:“这你不需要知道。叶锦给你的东西,你放在哪了?”
 
叶锦这名字,是慕冰辞极度痛苦的源泉。慕冰辞努力回想,竟只记住了叶锦凄厉的呼号声,再要想,头却痛起来,有些昏茫地摇了摇头:“叶锦没有给我什么东西。”
 
那三人却不肯就此放过他,见他态度配合,语态也稍微放软了一些:“你再好好想想,叶锦有没有交待你保存什么东西?”
 
慕冰辞头痛欲裂,下意识道:“叶锦把我的外套还给我了,她请我吃饭。别的什么也没给我。”
 
几人听慕冰辞提及外套,面面相觑一眼,拿刀的人道:“这里不方便说话。看在你跟叶锦相识的份上,还请跟我们走一趟。这样东西,叶锦是用命换来的,希望你能帮我们找一找。”
 
若换了平时,慕冰辞绝不会是个好就范的人。但叶锦就像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慕冰辞万分歉疚无处可达,既听说能为她做些什么,再加刚在蒋呈衍那里伤了心,只想着快快离开这里。就没太计较这三人的挟持。压制他手臂那人轻轻拽了他一把,勾肩搭背地带着他往外走。在外人看来,只当他们是同伙好友。
 
四人出了餐厅大门,拐进后面巷子阴暗处,取了三辆自行车,把慕冰辞安置在其中一人车上,骑车出了城。三人一径骑到效外荒僻的地方,有一处破瓦房,三开间已经坍塌了一间半。较完整那间也是屋顶漏光,并不能住人。
 
三人中两个都是中等身量,只有拿刀那个瘦高个,跟慕冰辞差不多高。到了地方,瘦子还是把刀抵着慕冰辞,问道:“你说叶锦还你的外套,在什么地方?那件东西说不定在外套里面。”
 
慕冰辞摇头道:“我和叶锦在薛家弄糟人绑架,那件衣服早就弄丢了。肯定是找不回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叶锦会有那样东西?”
 
另外一人对瘦子道:“既然他没有,那也就算了。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再想想怎么补救。我们的情况,越少人知道越好。这种富家公子哥,留着只怕坏事。”
 
瘦子不吭声,刀顶着慕冰辞,眼睛直溜溜地在慕冰辞身上扫视,似有所思。剩下那人也劝他放了慕冰辞,瘦子却像被刺激到了,突然很愤怒地大声道:“闭嘴!要是让他就这么回去,更要坏事!先把他绑起来!”
 
慕冰辞一听这话不善,当即也不再配合,低喝道:“你们敢!”随即伸出还绑着扎带的手,解了手腕上的鞭子,对着离得最近那人,唰地一鞭子打在他脑门上。
 
那人大叫一声,被这一击打中,鞭尾一带就把他带翻摔倒。另外两人立即围上来,瘦子拿刀攻慕冰辞上路,另一人猛铲他下路。这两人的身手看着是练家子,相比之下慕冰辞那两下功夫,只是司机老赵教他傍身的。加上从前在徽州地界,慕冰辞身边总有慕岩秋或慕阳,要出手的事都先挡了,哪里需要慕冰辞自己动手。在这实操经验上,慕冰辞也是吃亏。
 
这时被他们两面夹击,慕冰辞两手还伤着,顾上不顾下,眼见刀子捅来,只能把鞭子啪地甩中瘦子手腕。那把刀脱手飞出时,慕冰辞被另一人扫堂腿放倒,立时被瘦子扑过来压住。瘦子把他两条手臂拧起来,顺手用他那鞭子捆扎住,啪啪地就给了慕冰辞两个大嘴巴。而后另一人也扑过来,解了短衫腰带捆住他脚踝,两人抬起慕冰辞扔到中间那半坍的屋檐下。又上来往慕冰辞颈侧一记手刀,把他弄晕了过去。
 
方才被慕冰辞抽了一鞭那人,捧着脑袋摇摇晃晃站起来,痛叫不已。“这狗日的下手贼狠,痛死我了!”
 
三人回到屋里,那瘦子情绪激动,发狠道:“这小子这么野性,绝不能放他回去!他已经认得我们,要是回头找了警察厅和巡捕房来,我们都不落好!反正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他又害死了叶锦,我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杀了他!”
 
另外两人吓了一跳,没受伤那个道:“荆喻舟你疯了!我们入会的门槛,是杀几个欺压民众的狗官,不是滥杀无辜!”
 
瘦子道:“我没疯。现在叶锦那份名单不见了,我们怎么知道哪些人是要杀的?要是杀错了官,又怎么不是滥杀无辜?既然杀谁都是杀,那定不能放过这小子!你们想想,要不是他们这些有钱公子哥花言巧语,叶锦会去跟他吃饭,这么不明不白死了吗?”
 
那两人讷讷说不出话来。总觉得瘦子的道理有漏洞,却又不知怎么反驳。同时又觉得如果就这样杀了慕冰辞,好像很不妥。于一个正常健全的人来说,杀人毕竟不是容易的。事到关头,就摇摆不定起来。
 
“可杀了这个人也不顶事,上头不会认可的。我们还是要杀几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才够得上准入门槛啊。”
 
三人中瘦子最是淡漠冷硬,一摆手道:“现在没有名单,我们就只能旁敲侧击,暗中打听哪些狗官声名狼藉的,直接杀了便是!再一个,这上海滩上,有一个人,也是必杀不可的。”
 
“是谁?”
 
“就是上海最大的帮会领头人,蒋呈衍!你们想想,这些无恶不作的帮会,剥削底层劳苦民众,又跟那些狗官混在一起,为虎作伥,这种人渣不除,怎能复兴我中华!”
 
“可要杀那个蒋三爷,又谈何容易?听闻他身手好不说,大半个上海都是他帮会的人,况且我们只有人各一双手,连把枪都没有,怎么能得手!”
 
瘦子冷笑道:“真要把他作准了目标,又怎么找不到机会动手!荆轲刺秦王你们总听过,只要想办法贴近他身边,就算没有枪,一样能刺杀他!”
 
几人在屋内群情激奋,商讨他们所认为的大事。丝毫没留意慕冰辞正一句不漏地把他们的话都听了去。方才那一记手刀只是让他晕眩了一下,却并没有真正弄昏他。但为免再多挨几下,慕冰辞便装作昏睡,只等他们放松了警惕,再伺机逃跑。
 
这会儿听他们聚精会神议事,慕冰辞反手摸到绑着手的蛇皮鞭子,把食指顶到鞭尾缝隙里面勾了一下,整条鞭子就松脱滑开了。这鞭子是他把玩了好几年的随身东西,他熟知它的每一种结法,不管怎么打结,他都能很轻易地打开。慕冰辞收了鞭子,把绑脚的腰带解开,轻手轻脚站起身来,本想着要跑,但转念想了想,摸到边上坍塌的那间屋子,猫腰钻进了塌下来的那堆乱砖瓦底下。虽则阴湿,但刚好够藏个人。
 
果然,大概过了一个多钟头,屋里停止了争吵,三人似乎是打算出来动手了。一看屋檐下慕冰辞已不在那里,瘦子立即大叫:“坏了!给这小子跑了!”说着冲到脚踏车那里,蹬上了就沿着路往外骑,喊道:“他一双腿跑不远的,我们骑车肯定能追上他!快!”
 
另外两人也急忙取了车,跟着瘦子呼啦啦骑远了。
 
慕冰辞再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们没有回来,才从乱转堆里钻出来。沿着那路的反方向快速跑出去。幸好这山村虽荒僻,总算没偏离主要路途。慕冰辞一口气跑到一个小镇,见有深夜拉车的,赶紧叫住了拉回租界里去。
 
短短几个钟头,慕冰辞几乎是经历了瞬间生死的事。而蒋呈衍这边,只不过埋个单的工夫,从晚饭的餐厅出来不见了慕冰辞,先开始也并没想到他失踪了。回到家里慕阳说没见慕冰辞回来,蒋呈衍打电话给范锡林,让他派人在租界里寻了一圈没找到人,才惊觉慕冰辞怕不是赌气出走,而是遇到了危险。
 
几个钟头过去,范锡林亲自到了府上,给蒋呈衍送来一只刺绣的领章。用黑色和银色丝线绣的,图案是黑底银面的朦胧太阳。
 
蒋呈衍拿在手里,看那样子像是什么组织的会徽。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范锡林道:“这是我手下的马仔在餐厅后面的巷子里找到的,带走慕公子的应该是某个不入流的组织。”
 
蒋呈衍心神不宁,有些不耐烦道:“这种不入流的组织,国内遍地都是。能通过这个查出来是什么组织吗?”
 
范锡林道:“恐怕不容易。上海本埠的组织,没有我不知道的。既然我没见过这个徽章,说明这个组织是外地来的。现在唯有通过这个绣工,能知道这种刺绣产自什么地方,我再派人查查最近有哪些人是从那地方来的,才好收拢寻访范围。”
 
蒋呈衍默然想了想,道:“这种刺绣的东西,凤时来倒应该很了解。”让范锡林继续搜寻,自己拿了那绣章,去了一趟沉香园。
 
夜色已深,凤时来换了薄绸中衣,正要睡下。见蒋呈衍到访,嘲然笑着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稀客。是不是憋得受不住,才深更半夜地来寻我?”
 
若是平时,以蒋呈衍的太极功夫,必能嘴上动听言语兜一大圈,再透露自己目的。这次却开门见山把那绣章放到凤时来面前:“想让你帮忙看看,这东西产自什么地方。”
 
凤时来哂笑,拉着他挨桌子坐下,懒洋洋看了那东西一眼,道:“这种低劣货色也给我看,我在你眼里的身价,真是跌落到泥潭里去了。这怕不是什么窑子里绣的吧,难道是哪个莺花送你的定情信物吧?”
 
蒋呈衍淡淡一笑,口气却正经得很:“能看出来是哪里产的吗?”
 
凤时来皱眉:“福建漳州。你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趣了?”两手搭着蒋呈衍肩膀,一屁股坐在他腿上,玉白修长的手指去解他领扣:“既然来了,就在这歇下吧。这夜已过了一半,你顶多就算个半宿残梦吧。”
 
那手被蒋呈衍轻轻握住,阻止了解扣的动作。蒋呈衍两眼坦然,望着凤时来道:“这样的事,往后便不做了吧。”
 
凤时来愣住了。俄而才真切嘲讽笑道:“这是怎么了?你是真对慕氏的小公子动了心了?原来你蒋三,竟还有一颗活的心,我从前竟不知道。”
 
蒋呈衍不置可否。静默半晌,才似压抑着乱麻困苦道:“我是在地狱里的人,又怎会去动人间至宝。你多虑了。”顿了顿道:“你只为你自己打算吧,总不能唱一辈子的戏。你若愿意,我便给你买断了身契,另外买个园子,作为后半世的营生。你觉得如何?”
 
凤时来脸上的笑慢慢撂下,想笑,却笑得有些难看,道:“难得你蒋三这样的主顾,出手大方。不过陪你偶一欢愉,你要给我买园子,我凤时来几世修来的福气啊。”悻悻地从蒋呈衍身上站起来,慢慢走到自己床前去,“可我不愿领你这份情,免得往后人口相传,说我是你买的。我可不愿自己成了一件货物。你也不用怜悯我,你不来找我,我也不会活不下去的。我睡了,你自便吧。”
 
慕冰辞回到蒋家,一心想着把那几个人筹谋刺杀蒋呈衍的事告诉他,提醒他万万留神。因为得了这个消息,连先前两人的龃龉也暂时忘了。在洋房外下了车,慕阳正等在花园门口,看到慕冰辞回来,忙过来开门。
 
慕冰辞急问:“蒋呈衍人呢?”
 
慕阳一时想问慕冰辞半个晚上去了哪里,一时又想说蒋呈衍找得团团转,话太多了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答道:“蒋三爷去沉香园了。”
 
慕冰辞霎时如一桶冷水淋头,整个人都僵化了。心里只想着自己一身污糟冒死跑回来,只想着蒋呈衍有危险,可蒋呈衍却顾着寻他的情人醉生梦死。拖着疲累的脚步上楼,进了房间,心里憋屈恼恨,呆呆坐在沙发里,竟不知自己要干什么。
 
这一坐就坐到了天微微亮。慕冰辞恍然未觉花园里传来汽车马达声,开车门的声音,慕阳跟蒋呈衍的说话声,以及楼梯上快速短促的脚步声。
 
蒋呈衍推开门,就见得慕冰辞人偶一样坐着,两眼发直。见他进来,也完全不理会。蒋呈衍见他身上浅色西服蹭了好多泥垢,也不知他有没有受伤,三两步过去扣住他两边肩膀:“冰辞,你遇到了什么事?”
 
慕冰辞这才像突然回了魂,冷冷瞪一眼蒋呈衍,臂肘一挥用力甩开他的手,一言不发就往门外走。
 
蒋呈衍跟着站起来一把拽住他手腕:“冰辞,你在闹什么脾气?”
 
慕冰辞蓦地怒火中烧,另一手解下鞭子,冲蒋呈衍那张脸狠狠一鞭甩了过去。“放开你的脏手!”
 
第25章
 
这一夜折腾,蒋呈衍也是身心俱疲,不妨被慕冰辞一鞭子抽过来,本能伸手去挡,却只抓到了滑溜溜的鞭尾,鞭身跟条蛇一样,哧溜脱手游走了。
 
慕冰辞从前心里既不藏事,更不会憋着几天的怨气,如今趁这当口,索性一股脑发作出来,哪里还收得住手。一想到自己颠簸了一整夜,蒋呈衍却去沉香园寻欢作乐,神清气爽地到他面前来耀武扬威,就恨不得手中鞭子是刀,直接往他心口挖个十七八刀。转而又回想起蒋呈衍在凤时来身上神魂颠倒,把凤时来开凿得媚喘盈盈,心里越发竖起来九霄泼天的怒火,原来从上次撞见了他们苟且,自己早就想抽死蒋呈衍了!
 
心里怒恨至此,下手自然狠辣不计后果。那鞭子辣辣生风,如毒蛇扑咬,蒋呈衍顾念慕冰辞手上有伤,不敢太过于用力,竟一时抓它不住,只堪堪躲避不被他抽到脸上。
 
一个是不要命拼死相逼,一个是心有所虑内敛相忌,两下优劣分明,蒋呈衍不得已放开了慕冰辞道:“冰辞住手!快让我看看你身上,怎么弄得这么脏,可是受伤了?”
 
“不要你管!”慕冰辞却是理智尽丧,只恨竟抽不到蒋呈衍,越发拿出拼命的架势。再加上手臂不受钳制,就跟那撒泼的地流子一样,只管扑上去照面狂殴。
 
眼见制不住他,蒋呈衍担心他身上若是受伤,这般蛮力伤口硬生生撕扯得更大,这是不要命的意思。既无法让他歇住怒气,只好强来了。便迎着慕冰辞的鞭子,侧脖子里硬生生受了他一鞭,上去一手抓住慕冰辞手腕,另一手把鞭子夺下,随手抛到一边。
 
慕冰辞盛怒难解,然而真伤了蒋呈衍,又不争气地心生愧疚。那份愧疚令他愈是愤怒,这一下是把他情绪逼进了一个死角,循环锁闭,怎么样也化解不开了。鞭子虽然被夺,却困不住他手脚,近距离拳打脚踢跟蒋呈衍对搏。蒋呈衍被逼无奈只得用出全力压制他,奈何慕冰辞端持着拧断手脚也要挣脱的蛮横,抵死反抗。蒋呈衍被他弄得气喘,最后不得不一个扫腿把他放倒,抓住慕冰辞手腕压着他一同跌进沙发里。
 
慕冰辞仰面摔倒,后背抵着皮沙发的矮坡半圆扶手,两手被蒋呈衍死死压在耳朵边上。蒋呈衍单腿屈跪在他一条腿上,另一条腿用力顶住他一只膝盖,压得他一动都不能动。
 
两人皆气喘不止,胸膛剧烈起伏,鼻息短促凌乱。四目相对,近距离对望着,只能听到彼此呼吸声,仿佛还夹杂着两颗心剧烈跳动的声音。
 
这姿势让慕冰辞袒露胸前软裆,手脚都发不出力,只好任由蒋呈衍居高临下压着,红着眼角把剩余的恨,通过目光化作箭羽,射向蒋呈衍。
 
蒋呈衍的目光,却如同万籁深渊一般,深不见底,又广袤糅合,好似不管什么投入进去,都能盘圜于无形。他皱着眉不眨眼望住慕冰辞,目光复杂眸色压抑,慕冰辞那强弩之末的怨忿射入蒋呈衍眼中,盘桓游转,跟蒋呈衍自身的寂黯化作一体,如春水初生,竟泛起来涟漪华彩。
 
慕冰辞承接了蒋呈衍那种无法言喻的复杂眼神,所有郁气戾气蓦然消弭。看着自己身影落在蒋呈衍眼瞳上,分明觉得自己是入了他的眼,便更是被蒋呈衍引诱蛊惑,脑子一热,低声软语地问了句:“蒋呈衍,你是不是——不敢喜欢我?”
 
蒋呈衍眼中精光崭现,突然俯身低头,张嘴衔住了慕冰辞微微张开的唇。
 
这吻来得突然且猛烈,慕冰辞未料到蒋呈衍如此行径,只眼前一暗,嘴唇被狠狠堵住了。慕冰辞只觉得嘴上一热,还没反应过来,蒋呈衍那条湿漉漉的舌头就钻到口腔里去了。
 
慕冰辞被吻得头晕眼花,一阵阵的热血都往脑门里涌,很快头脑充血缺氧,一张皙白的脸涨得红彤彤。他嘴唇被迫张开,噙着蒋呈衍热烫的舌,在啃噬纠缠间涎液被搅出,顺着慕冰辞嘴角丝丝缕缕往下掉。
 
慕冰辞神智不清地嘤咛一声,双手下意识一动,已被松开,自动自发抬起来勾住蒋呈衍脖子,一时只觉得自己身上处处都是蒋呈衍的手。那手急切地扯掉他的西服衬衣,又野蛮地用力拉扯掉下身裤子,把一个玉白软糯的慕冰辞,剥粽子般地剥了出来。
 
一碰到慕冰辞,蒋呈衍再也不是那个四平八稳,慢条斯理的蒋呈衍,而是一个自上次亲吻了慕冰辞后硬生生忍住苦欲,饱受压抑摧残的假圣贤。哑忍这许久,还是对野性难驯,又软声质问他敢不敢的慕冰辞破了功。这吻是一种宣示,宣示蒋呈衍彻底解放的求全态度。若慕冰辞对他有情,那他自然万死不辞。
 
一旦下定了这决心,蒋呈帛的警告,慕沁雪的疑忌,徽州慕氏的端持,都统统要为之让道。这世上小到父母至亲,大到家国天下,有哪一种关系是不受牵制的。哪怕爱慕冰辞有千难万阻,他也必须求一个解。
 
蒋呈衍气喘急促地放开慕冰辞双唇,一手撑在他耳边,一手在他身上放那燎原之火,停留在一点乳首上,食指顶住了忽轻忽重地揉按。慕冰辞不经情事,全身早已瘫软,唯有下身孽根硬梆梆挺着,一阵阵胀痛逼迫他不得不张开双腿,任由蒋呈衍单膝屈跪,膝头顶在会阴处不紧不慢地磨蹭。
 
慕冰辞被蒋呈衍上下齐攻的动作撩得浑身发颤,只觉得身上热得要烧起来,两腿间潮腻腻地出了一层又一层湿汗。蒋呈衍挑逗着他胸前豆蕾,他便觉得连胸口都胀得痛了,偏偏贪求那一波波快感刺激,在蒋呈衍花样百出的揉捏下,难耐地挺起胸脯嗯嗯地低喘连连。
 
“你这个坏东西,三不五时地对我逼迫激将,难道不知我对你原来就有邪念么?”蒋呈衍眼中精光炽盛,那手从汝头上流连下去,把干燥粗糙的手掌心,包拢住慕冰辞硬挺的性器,连撸带挤上下套弄起来。“我对你做这样的事,你怕不怕?”
 
慕冰辞原本下身胀痛得难受,被蒋呈衍这样一弄,喉咙里发出拖长的一声带泣呻吟,腰身猛地一弹,一只手慌忙按住了蒋呈衍手腕。这动作看着是阻止,然而慕冰辞头往后仰倒在沙发扶手,那彻底打开的身体,却又昭示着享受。这时候慕冰辞神智昏茫,哪里还顾得上答蒋呈衍一句,平日里牙尖嘴利的神气,被蒋呈衍几下表面功夫,就完全沦陷了。
 
蒋呈衍拇指在他浑圆的顶部重重按着揉了几圈,把紧闭的铃口捏开一些,指腹一圈圈往里揉压,逗得慕冰辞全身颤栗泣喘迭起,那手死劲地掐着蒋呈衍手腕,两腿却自己分得更开,两个圆溜溜的屁股尖儿随着腰部扭动颤巍巍抵着蒋呈衍膝头,禁不住地磨蹭不止。
 
便是慕冰辞初历人事,蒋呈衍也如此逼迫,大概这些日子被慕冰辞激得太狠,暗心底里要把为这小东西隐忍避让的苦闷滋味,都施还给他尝尝。低头去又密密吻了他一番,蒋呈衍把嘴唇凑到慕冰辞耳垂,用舌尖湿漉漉地含住了,沿着耳廓往里面舔。
 
“哈啊——”慕冰辞眼前一黑,一阵剧烈酥麻快感从大腿根直窜脑门,几乎就这样射在蒋呈衍手里。
 
蒋呈衍却偏不轻易让他如愿。手指如刑枷往性器根部收紧,尾指在囊袋掂摸轻扫,几乎把慕冰辞逼得疯狂,身体往后绷紧了腰身一阵阵颤抖,竟过了一波如高朝般的潮涌。
 
慕冰辞整个人如从水中捞出来的一般,汗水涔涔布满小腹。他手脚皆已瘫软只任由蒋呈衍挑弄,头眼昏花仰在沙发上急喘呻吟,下身还硬硬地耸立着。还没歇过这阵苏爽,感觉两边胯部被蒋呈衍扣住,将他整个人往下拖了一些。蒋呈衍将他一条腿弯折抬起,单腿跪在沙发前,弯腰下去,张嘴含住了慕冰辞前端笔直玲珑的性器。
 
慕冰辞直觉下身钻入了一处温热湿软的皮鞘中,随着蒋呈衍慢慢吞吐,好像自己整个人都泡入了温水热汤,说不出的快美直达四肢百骸,汹涌热血直冲入头脑,冲得他越加昏眩。慕冰辞那手胡乱一挥,摸到一头软硬适中的头发,下意识把手指揪住了几缕,拼着最后一丝神智,弯折起腰身来一看究竟。
 
竟看到自己两腿大张,而蒋呈衍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正埋首其间,含住了自己中间那物什上下含吮。慕冰辞视线无法聚拢,那张脸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竟觉得美若好女。慕冰辞嘴唇大张,啊啊地哭喘,愣愣看着蒋呈衍那样侍弄于他,下身一阵阵热血奔涌,终于抵不过,胯部一挺,尽数出在蒋呈衍口中。
 
射完后慕冰辞全身乏力,仅剩的一丝神智但觉羞愧难当,狼狈跌回沙发里,两腿收拢想把那羞煞人的东西藏起来。蒋呈衍哪里肯这样放过他,并拢了他两腿在沙发里轻轻一推,继而捞着他腰身把慕冰辞翻了个身。慕冰辞上半身无力趴伏着,下身被蒋呈衍勾着高高抬起,那深沟幽壑一览无遗暴露在蒋呈衍面前。
 
方才被蒋呈衍咬时,慕冰辞性器根部挤出不少体液,沾湿了囊袋,也沾得底下幽洞一片湿濡粘腻。这时后泬展露给蒋呈衍,那洞口湿腻腻水淋淋沾着一片清液。蒋呈衍伸手去并指抵住那紧闭的穴口,沾着水液慢慢施加力道地打旋,把洞口揉得湿软滑腻,拿两根手指便慢慢往里顶。
 
慕冰辞“啊”地惊叫一声,身体一下子绷紧,连带狭小方寸的后泬死死收缩起来,把那进犯的手指卡得动弹不得。
 
蒋呈衍既知是慕冰辞初次,这本能的反应在意料中,自然沉下心稳重对待。便弯腰去把慕冰辞身体轻轻贴着,嘴唇舌尖沿着骨肉匀称背脊吻到蝴蝶骨中间,轻轻地印了一个又一个吻,继而落到耳朵边上,密密挑逗他敏感耳垂,含混不清说着:“夹得我这么紧,我可怎么进去。要不后面也让我舔一舔,舔得又湿又软,让我一下子插进去——”
 
说着将自己那蓬勃蓄势的地方,隔着西裤用力地顶了顶那含着手指的洞口。
 
仅是蒋呈衍湿热撩拨,慕冰辞已全身酥软,不成想蒋呈衍平时斯文雅致的人,情热时竟说得出这样羞臊言语,做得出这样撩拨动作。慕冰辞“嗯啊”深喘一声,屁股不由自主往后一挺,那紧咬内壁霎时松动,让蒋呈衍修长用力两根手指一时得逞,深深地插到里面。仿佛是确定活动范围一般,那手指先是顶在深处不紧不慢来回旋动了几下,而后才慢慢退出去一些,就在深处开拓抽插起来。
 
异物穿透身体的酸胀感令慕冰辞心里着慌,第一次被人做这种事,心理上总有些抵触和怪异,只因对他做这件事的人是蒋呈衍,所有这些就变得能够忍耐了。况且蒋呈衍做得细致,慢慢地慕冰辞便觉得后泬里酥麻酸美,竟有种说不明的意味。
 
蒋呈衍听他呻吟渐渐软媚,知他是适应得趣了,便又加入一指,加快了速度来回插弄。渐渐洞里风生水起,湿热液体自动分泌出来,在手指抽送之间发出汩汩粘腻的水声。
 
慕冰辞身体还带些少年人的稚嫩,却体态姣好身量修美,又兼他呻楚声全凭身体感受,跟凤时来那总有些修饰的叫声是完全不同风情。蒋呈衍光听他这样的声音便有些难耐,这细致的性事节奏,总也把他压抑到了耐不住的极端。
 
于是把手指撤出来,解开西裤出口纽扣,把自己那粗长昂扬的阳具释放出来。浑圆顶部在那水淋淋的穴口沾了沾,便掐着慕冰辞胯部,一发捅了进去。
 
却不想这硬挺好好地比手指粗长了一倍,那鸡蛋大小的顶部整个插进去,慕冰辞猛觉一阵撕裂剧痛,几乎把他整个人用锯子锯开了。他原本就很不吃痛,这种痛简直撕心裂肺,身子猛地一僵,差点就从沙发上蹿出去。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一手往后推着蒋呈衍拼命摇头:“不要了蒋呈衍!好痛!”
 
蒋呈衍连忙伸手搂着他胸口将他抱在怀里,料他确实是痛极了。只因自己那硬挺插在里面,却觉顶部似被一层极致紧绷的薄膜牢牢裹住,一动都动不了。箭在弦上这态势,连他也被绞得生痛,更别说慕冰辞了。
 
一手按在乳首揉搓挤压,另一手往下揉住了慕冰辞那半软的分身,轻拢慢捻地挑逗起来。慕冰辞身体往后挺着,慢慢地前面被蒋呈衍挑得情动,分身直直挺立。蒋呈衍感受怀里这具身体慢慢软化下来,肉氵同里那层死死绞紧的力量也慢慢松动,前面不停歇继续给慕冰辞手氵壬,后面把自己那硕大内棒退出来一些,再慢慢往里推进去。如此几番进出,终于内壁松缓湿滑,将他整根吞了进去。
 
慕冰辞头往后仰靠在蒋呈衍肩窝,被插得张嘴哭叫了一声:“啊——”这一声喊叫却如浓烈情药,把蒋呈衍深藏的兽性完全引诱激发了出来。蒋呈衍暂时放开慕冰辞前面,将他上身趴回沙发上,自己一条腿屈起把他两腿分开一些,而后两手扣着慕冰辞胯部凶且猛烈地抽送起来。
 
慕冰辞只觉得身体里那粗大内棒如同一把利刃将他整个插透,蒋呈衍每一记用力送入,都能撞得他手臂一软往前滑动,立即又被扣着胯部的力量拖回去,承受下一记重重的插入。那肉氵同内壁被插得颤栗酸麻,活的一般绞紧了那悍然进出的凶器,两厢摩擦,慕冰辞神魂颠倒之时,也清晰感受到蒋呈衍那经脉虬凸的凶猛样子,一下下凿得他大声哭喊起来。
 
蒋呈衍附身贴住他背脊,一手撑着自身重量一手伸下去握住慕冰辞挺立的前端,跟着后泬里抽插的节奏上下捋动不止。慕冰辞受不住地把头往后仰,耳朵自动自发送到蒋呈衍嘴唇边,被他轻舔扫弄,在耳朵里低哑喘息地道:“冰辞,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在你姐姐婚礼那晚,我就很想这样粗你。用我下面这里,像这样,狠狠地插你,听你哭,听你喊——听你哭着叫我名字。冰辞!嗯,冰辞!”
 
身体剧烈动作加之言语刺激,慕冰辞再难承受。身体猛地一弹伸手紧紧抓住了蒋呈衍握着他的手,即时那硬挺分身一跳一跳,泌出浊白经验。与此同时那后面肉氵同猛然一阵绞缩,把蒋呈衍裹得贴肉摩擦,也刺激到了极端。蒋呈衍低声粗喘地用力扳住他胯部快速猛烈插弄了几十下,在射出前猛地拔出,一股股氵壬液贴肉沾满了慕冰辞臀缝。
 
第26章
 
两人鏖战激烈,一轮下来已天青日白。慕冰辞昏昏睡去,蒋呈衍帮他简单做了清理,把他弄上床陪着睡下了。
 
等到慕冰辞一觉醒来,已是又一个深夜,只觉饿得慌,肚子咕咕直叫。偏偏身上处处酸痛,大腿内侧如被车轮重重碾压了,后泬里面也是火辣辣地疼,只能无力蜷在床上,把薄毯子蒙住头,心想蒋呈衍哪里去了。
 
才这么一想,门口已传来蒋呈衍低笑声:“看来是凌晨喂得你太饱,这一大觉睡得,就不感到饿了吗?”
 
说着人已坐到床边,伸手去把毯子掀开一些,露出来慕冰辞那双有点浮肿的眼睛,迎着亮堂的灯光眯起来,像只慵懒的小猫仔。
 
慕冰辞一见到蒋呈衍,凌晨种种被蒋呈衍按住了狠狠进入的画面一股脑回想起来,臊得他反手抓着毯子用力拽了两下。拽不动,忽然一把掀开,整个人蹿起来给了蒋呈衍一个熊抱。
 
蒋呈衍冷不丁被他闷头抱住,哈哈大笑,也把手臂收紧了搂住慕冰辞背脊,一转头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下,道:“想不到你这个胆大蛮劲的小霸王,也有羞成这样的时候。早知如此,我该早早把你办了,又怎会吃你那许多闷亏。”
 
慕冰辞心里欢喜,蒋呈衍说什么话都觉得中听,嘴上却偏不服软要怼他两句:“办你的大头鬼,我前天还没喜欢你呢,轮得到你办什么办!”
 
蒋呈衍笑道:“哦?那我这两天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快喜欢上我了?”说着在慕冰辞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低声:“今早我做得你舒服不舒服?有没有让你更喜欢我?”
 
慕冰辞一听这个“做”字,就觉得身上一股酸痛从骨缝里泛出来,低头在蒋呈衍侧边脖子张嘴就咬了一大口,咬得蒋呈衍嘶了一声。未几慕冰辞又想起什么,推开蒋呈衍上下打量着他,撒赖道:“你这个人态度实在差,那个、时候,你衣服都没脱!这不公平!”
 
逗得蒋呈衍绷不住地笑,两手又把他拽过来按在怀里往他屁股大腿根又揉又捏,咬着耳朵打趣道:“嗯,我太着急了,急着好好疼你,所以衣服都不脱。确实态度不好,公平起见,那我现在便脱了衣服,再把你按在床上好好地做一次?”
 
慕冰辞被他揉得两腿发颤,屁股蛋猛一抽搐,下身整片酸疼难忍。赶紧自己滚回床上拿毯子裹起来道:“蒋呈衍你原来是个臭流氓!”
 
蒋呈衍道:“说得不错。我本来就是吃流氓饭的,你倒并没有冤枉我。”说着把那毯子扒开一些,“不过流氓也是有体贴人的。我怕你饿坏了,叫厨房做了些清淡的吃食,快起来吃一些。趁夜也洗个澡松爽松爽,再好好地歇一晚。可好?”
 
这么一说,慕冰辞真是饿极了。胃口一开,也就忘了羞臊这种东西,赶紧蹦起来穿了睡衣,拖着蒋呈衍下楼去吃东西。蒋呈衍给他舀了一盅乌鸡汤,慕冰辞已经吃了好几个虾仁水晶饺子,跟风卷残云的一般。
 
蒋呈衍见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觉得松快极了。他原本想着,慕冰辞怕不是昨夜一时心血来潮,等醒来说不定懊悔翻脸。却不想他全没有那种扭捏,好像跟他发展这样的关系,竟似他也顾盼了许久的。昨夜不过是水到渠成。
 
慕冰辞见蒋呈衍直望着他忡怔,伸手把手里一只吓人饺子塞进蒋呈衍嘴里,含混道:“你在想什么呢?再不吃,这笼饺子都让我吃咯?”
 
蒋呈衍让他塞了一口饺子,顺便抓着他的手指吮了吮,道:“你喜欢吃就多吃点,我不跟你抢。我却更爱吃你这手指头。”
 
慕冰辞臊得抽回手,忙不迭往后看了看,却发现佣人不知什么时候都退走了。还是压低声音警告道:“蒋呈衍!你就不害臊么!”
 
蒋呈衍笑道:“怕什么,早都打发去睡觉了。我实在是从心里喜欢你,就总想着要碰碰你。我从前也不知道,这发自肺腑的事情,竟是克制不住的。”
 
慕冰辞料不想蒋呈衍这么肉麻的,诨话说来就来,听得他脸上绷不住笑,鼻子里装模作样“哼”了一声。这小饭厅里的气氛,悄悄的,到处都散发着快乐。两人四目时不时对望一眼,慕冰辞忍不住地埋头傻笑。
 
原本在甜蜜爱恋里的人,总是傻颠儿傻颠儿乐不可支。教一本正经的旁人看了,直以为都是发了神经,要送精神病院的。
 
过一会儿,蒋呈衍想到什么,换了颇严肃的神情,道:“冰辞。原本见你这么高兴,我不该同你说这些话来扫你的兴。只不过,这关系到往后计量,我又不得不先提个醒。”
 
慕冰辞还沉浸在乐颠颠的情绪里,冲蒋呈衍抬了漂亮的眉眼,“嗯”了一声,示意他往下说。
 
蒋呈衍正色道:“你知道,依着你我两家的亲眷关系,我断不应该对你做这种事。即便你我没有家世姻亲关系,这等倾心也绝非正统嫡传。往远了看,你我两家父兄长辈,绝不会赞成我将你带到这歪路上来。若真有那一天,你可想过,要如何自处?”
 
慕冰辞一愣。
 
这阵子跟蒋呈衍处得热络,他只知道自己受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煎熬,却从没想过这么远的前程。蒋呈衍一说这话,他即刻想起来姐姐曾特地过来交待他的那些话,明明是叫他避着蒋呈衍。而今他稀里糊涂跟蒋呈衍成了这样,若往后真遭家里反对,又当如何呢?
 
慕冰辞皱眉望着蒋呈衍,手里举着勺子,在汤盅里一圈又一圈无意识搅动。歇得一会,他问道:“蒋呈衍,你跟我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要是有那一天,你可会离弃我?可会当做你我之间什么都没有过,转身便远走高飞?”
 
蒋呈衍道:“我当然不会。只要你还愿意跟我一道,我一日都不会放开你。”
 
慕冰辞横眉竖眼道:“有你这句话,你便不要当我是个孬的。我同你做那些事,并不是一时贪好玩新奇,我对你——我对你是真心的。你听好,只要你不离弃我,那么,不管是谁来阻拦,我都不会理会。纵然父亲姐姐养我照顾我,我一生都欠他们这份情,可那并不表示,我就得用我的感情和生活来偿还。我愿意爱他们,不管什么境况都爱他们,可是蒋呈衍,我也永远不会放弃你。这是我作为一个自由独立的人,以我自由的灵魂对你作出的承诺。”
 
蒋呈衍自诩比慕冰辞多混了几年江湖,所见识之人心比慕冰辞吃的饭还多,论处世手段自然要比慕冰辞老道。但慕冰辞端的就是凭一腔单纯孤勇,说出来的道理,竟有种禅意的简单剔透。
 
蒋呈衍微微一笑,看他嘴角沾着一点饺子皮,肆无忌惮对他说这些大言不惭的诺言。心都被慕冰辞融化了,伸手捉住他手腕,轻轻地摩挲着:“冰辞,我从前一直以为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可怎么会叫我遇到了你。”
 
慕冰辞却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抽抽鼻子道:“你别以为遇到了我,是什么好事情。你前一阵还说我坏话呢,不要妄想我已经忘记了。你说我少爷性子,还说我浑身扎针,怎么了,你现在不怕被我扎了?”
 
蒋呈衍这才想起来从工部局赴宴回来那次,说了他几句,这下被他甩出来打脸,只好自己吞了这祸从口出,笑道:“是是是,我这说三道四的嘴皮子,说来说去还不是说到自己身上。活该被你扎成猹,由得我吞针自灭罢了。”
 
慕冰辞被他逗得直笑:“原来你蒋呈衍是只猹呀,来,叫一声听听啊。”
 
笑得蒋呈衍站起身将他一把从椅子上拖起来,拦腰扛起来,上楼直接扔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慕冰辞被他扒了个精光,扔进浴缸里。蒋呈衍本着体贴他的心,虽然慕冰辞这春光外泄难免令他心猿意马,却总还能忍耐不想索求无度累坏了他。奈何蒋呈衍有这样的心,慕冰辞也未必领他的情,趁蒋呈衍转身要走,哗啦一声,猛地扑了他一身水。
 
蒋呈衍“啧”了一声,扭头看他。“你这个小东西,我不来惹你,你还要来惹我。我是顾念你身上疼痛,你若想安身过这个夜晚,便不要这样不知死活。”
 
慕冰辞半跪在温热的浴水里,冲蒋呈衍招了招手:“蒋呈衍你来,我有句话说给你听。”
 
蒋呈衍好笑地半蹲下来,看他又耍的什么花招:“说吧,我听着。”
 
冷不防被慕冰辞两手伸过来抱住脖子,勾住了几乎把整个人扑到他身上,一口咬着下耳垂笑道:“蒋呈衍,我不想你走啊——”
 
蒋呈衍一手护着他背脊不让他掉下去,一手抓着他肩膀把他按回浴缸里去,腾地站起来用力扯开衣服扣子,脱下来一件件扔掉,咬牙切齿道:“若是这样,那我便好好帮你洗洗吧!”
 
长腿一跨迈进去浴水里,光落落揪住了慕冰辞贴在胸口,一手从背脊揉到屁股肉那里。慕冰辞扑腾着推开他:“别啊,我跟你闹着玩的!”被蒋呈衍两根手指沾着水捅进去,半仰着头发出一声低喘。
 
蒋呈衍眼眸幽暗,亦嘶哑了声音道:“你既喜欢这样闹着玩,我奉陪就是。”手指间动作起来,把慕冰辞插得两腿发软,趴伏在他胸口,眼神迷离望见蒋呈衍侧边脖子一条红砂砂的血痕,却是被他那一鞭子抽出来的。慕冰辞伸了手指轻轻碰了碰,轻喘地问:“疼不疼?”
 
蒋呈衍低头狠狠吻了他一番,又往他脖子里啃咬:“疼啊。你既给我留了这样一道痕迹,我总也要给你留点什么,才算公平。”说着按住了好一顿猛亲。又把慕冰辞两腿夹住了自己的腰,用那凶狠狰狞的肉刃顶入峡道,快而猛烈抽送起来。
 
水汽弥漫的浴间里,汹涌拍打的水声如惊涛拍岸,持久不歇。
 
两人既互通心意,这甜蜜的恋爱关系,便顺畅地开展起来了。慕冰辞纵然得蒋呈衍温柔妥帖照顾,然而对蒋呈衍而言,得慕冰辞这样一份至诚至真情义,却是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对慕冰辞,也就爱得不可言喻了。
 
次日慕冰辞同蒋呈衍说起,先头那一晚碰到了几个像是什么组织的人,正筹谋着要对蒋呈衍不利。蒋呈衍听了只淡淡点了点头,叫慕冰辞不必操心。
 
再过得两三日,天刚见亮,忽然来了个十万火急的电话。蒋呈衍刚从管事手里接了电话,听到那头杜乙衡急切道:“三哥,码头出事了。”
 
第27章
 
蒋呈衍赶到黄浦江大运码头,码头出货的通道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青帮的人。个个面色阴沉,都一个面地朝着下货空地。蒋呈衍走过去,其中一人见了他,忙不迭叫了声:“三爷来了!”自动让出一个缺口来。
 
里头的人交口相传,一声声“三爷”此起彼伏,每个人后退一步,给蒋呈衍让了一条直通下货区的捷径出来。蒋呈衍穿过人堆走进去,就看到秦淮和杜乙衡站在最前方,江边下货区,有一人四仰八叉半躺半坐在一张竹篾凉椅上,边上有一人给他打伞,另一人拿扇子给他扇风,兼端着西瓜。
 
那人身后站着二十来人,一个个上臂袖管都别着一只白袖套,用金线缝一只八角徽章,中间镂空黑线绣着“警务处外协”字样。而躺坐那人手臂上也别着一只同样的袖章,却因一条手臂已经失去,那衣袖管空荡荡垂落,袖章也扁扁地裹在衣袖褶皱里。
 
这人正是巢会当家阎罗。
 
蒋呈衍一看这阵仗,自然知道阎罗是来砸场子的。而之前与他对阵,这罗阎王既被他砍了一条手臂,又送到牢房里蹲了这几个月,好不容易出来了,看见他蒋呈衍还不绕道走,居然大张旗鼓地来滋事,自然是因为有人给他撑腰。再一看他这人模狗样的袖章,自然也知道,给阎罗撑腰的人,就是巡捕房。
 
阎罗见了蒋呈衍也不起身,只鼻子里冷笑一声,把头转向一边,并不屑与蒋呈衍正面交谈。
 
秦淮迎上来道:“三爷,一大早巢会就过来码头,拿着巡捕房警务处的逮捕令。说是有人看到码头窝藏了工人罢工的领头人,要展开全面搜查。”
 
蒋呈衍神色自若四下里望了一遍,对秦淮道:“那有没有让他们搜查了?”
 
秦淮道:“我怕他们弄坏了码头的货,不敢擅自做主。只好请三爷亲自来一趟,好做个决断。”
 
蒋呈衍点点头。
 
杜乙衡在电话里跟他简单说了码头的情况,原来闹得沸沸扬扬一个月的工人罢工终于压下去了。巡捕房因为顾着白道正义的脸面,自然不能亲自出手上街打砸群众。而做了巡捕房左膀右臂的,把官家正道不能摆在台面上做的腌臜事全权代劳的,正是方从监牢里放出来的阎罗。
 
报纸上大篇章报道的,亦是阎罗亲领巢会帮众,手持砍刀冲散罢工人群,大肆砍杀罢工领导和抗议众人。罢工群众伤亡惨重,又因为闹事的领头人被巡捕房抓了起来,由此才把这汹涌持久的罢工潮平息。
 
阎罗就是借的这股东风,重振巢会。眼见这家犬用处实在,巡捕房干脆给巢会授予外协执勤的袖章,赋予巢会城市巡逻,预防罢工再起的特权。
 
这境况正是杨天择应激蒋呈衍不成,退而求其次捧了阎罗这跳梁小丑上台。
 
蒋呈衍走到阎罗椅子边上,好脾气地拱手道:“阎当家,别来无恙。”
 
哪知阎罗鼻子里不屑冷哼一声,一挥手道:“蒋三爷,当家这两个字,阎某人不敢当。我如今是巡捕房总督察亲自任命的巡警队长,当家这种野路称号,还是蒋三爷自个儿抬秤吧!”
 
蒋呈衍点点头:“蒋某失礼了。那请问阎队长,今天这阵仗,是为的什么来?蒋某虽然是江湖野路子,一向很遵守上海的法律,对阎队长这样的警务人员,更为尊重。只是巡捕房出警,也需要合法的手续,不知阎队长的手续可周全?”
 
阎罗不耐烦地对身后一人挥挥手:“把巡捕房颁布的搜查令给他瞧瞧!”
 
立即有一个副手趾高气扬地把一张盖了巡捕房红章的特制纸张送到蒋呈衍面前。蒋呈衍眉头一挑,伸手接过来,摊在手掌细细地看。
 
听旁边阎罗轻蔑说道:“有群众跟我举报,说亲眼见到三个领导工人罢工的反动分子,躲进了你青帮的码头。我肩负维护上海城市治安的职责,对搜查擒拿作乱之人义不容辞——”
 
话没说完,忽然头顶飘落纸片碎屑,阎罗扭头一看,那张搜查令已经在蒋呈衍手里撕成了碎片。蒋呈衍气定神闲把手一扬,更多碎纸屑如雪花一下子散开,撒了阎罗一身。
 
蒋呈衍淡淡一笑:“哪来什么巡捕房的搜查令,我没见过。”转而问身后杜乙衡秦淮等人,“你们见过吗?”
 
那几人自然答:“没见过!”
 
阎罗勃然大怒,猛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那仅剩的一手直指蒋呈衍鼻梁:“蒋呈衍!你好大的胆子!你自恃比我多混几年,从不把我放在眼里,从前也就罢了,现在我代表巡捕房行使职权,你也敢这样藐视!我便让你知道死字怎么写!啊——”
 
阎罗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直直戳到了蒋呈衍眼中,雷霆震怒声讨蒋呈衍,口水都喷到了蒋呈衍脸上。然而这气势汹涌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便听阎罗忽然大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仆倒跌进躺椅里面,滚做一团砸翻了躺椅。噗通好大一声,连人带椅子一同滚进江水里去了。
 
几乎没人看到蒋呈衍出手,一眨眼阎罗就被他一脚踹到江里去了。阎罗身边两人拉扯不及,赶紧扔了洋伞扇子扑向蒋呈衍,被蒋呈衍一个侧向回踢,也一同踢下水去。
 
这一动,杜乙衡等人赶紧围上来,手里早已亮了兵器,个个肃杀地围住剩下十几人,上去哗哗地砍翻三五个。没几下子,其余几人眼见打不过,都嗵嗵自己跳江里去了。
 
阎罗不识水性,被两个保镖拖死狗一样拖着趴在那竹椅子上,噗噗往外吐水。
 
蒋呈衍在岸边蹲下来,冷飒飒一笑道:“阎罗,你信不信要是换了在十年前,我今天就是把你砍死在这里,也没人敢对我蒋呈衍废半句屁话。如今你赶上了好时代,大家做生意不用做得你死我活,你且好好珍惜你这条狗命。我在上海这么多年,还真没人敢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以前罗宾逊不敢,现在杨天择——你便看看我若是灭了你,他敢不敢动我?”
 
说罢长身而起,看了杜乙衡秦淮一眼道:“你们跟我来。”便从人群里排闼而出。
 
秦淮跟在他身后走出去,转身对后面吼道:“都围着看什么!不用干活啊!哪家的烂货掉河里了!该捞捞,该扔扔,都干活去!”
 
跟着蒋呈衍和杜乙衡离开码头,拐进了旁边胡同的小洋楼。正是杜乙衡平常办公的公馆。
 
蒋呈衍熟门熟路,上二楼靠着窗边坐了,斜倚在沙发里看码头上阎罗那批人狼狈地爬上来,落水狗一般湿漉漉地去了。蒋呈衍也不吱声,若有所思皱眉不语。
 
杜乙衡叫人泡了茶,坐在下首道:“三哥,怎么了?”
 
蒋呈衍面无表情摇了摇头,道:“乙衡,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时势造英雄,阎罗是真赶上好时代了。”
 
杜乙衡道:“三哥说的是巡捕房的文件?巡捕房能捧阎罗,不也是利用他做这个看门狗的脏事吗?”
 
蒋呈衍微微一笑:“这脏事,巡捕房原本是想让我做的。可是你看,我不做巡捕房的狗,照样有的是人去做。巡捕房利用阎罗镇压罢工,阎罗利用他杨天择王八翻身。好一个狼狈为奸啊。”
 
杜乙衡道:“三哥有什么想法?”
 
蒋呈衍反问:“乙衡,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杜乙衡气怒道:“如果是我,我就直接弄死阎罗这老王八!杨天择不过想跟他抱团取巧,那我便散了巢会,看他杨天择能抱得住谁!”
 
蒋呈衍摇摇头:“没了巢会,也还会有别的势力去捧巡捕房的臭脚。若我束之高阁,总有一天不堪其扰。要想清静过日子,我又不想俯首低就去凑杨天择,那就只有让他们祸起萧墙,内讧解体了。”
 
杜乙衡道:“三哥要怎么做?”
 
蒋呈衍道:“具体的细节,我要再想想。今天先这样吧,我一会儿还要去银行。改天喊锡林一起,我再与你们商讨。”
 
说罢起身下楼,坐车去了。
 
晚上蒋呈衍回到府上,将近十来点钟。时节已过立秋,正是在秋老虎的余夏天气,白天虽然热,晚上却凉风习习,让人觉得凉爽多了。
 
慕冰辞用了饭洗了澡,在书房等蒋呈衍。一听到花园里的汽车声音,知道蒋呈衍回来了,便跑到楼梯拐角地方藏着,等蒋呈衍换了鞋上楼,准备吓他一大跳。不想蒋呈衍的脚步声听着上楼,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慕冰辞讷讷想着怎么回事,忽然听到蒋呈衍带笑的声音:“这楼梯上,怎么有只兔子?”
 
慕冰辞听了一愣,扭头看了看身后,哪来的什么兔子。冷不防被人一把推到墙角,捏住了下巴一顿深吻。那人咬着耳朵轻笑低语:“你这傻兔子,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了——”
 
慕冰辞被吻得腿都软了,又担心被家里佣人看到,忙不迭推开蒋呈衍:“你这个流氓猹,一身的臭汗,快些走开。”
 
蒋呈衍也不为难他,两人一径上楼。蒋呈衍去洗澡换了衣服,对慕冰辞道:“今天我回来晚了,本想着你肯定睡了。却怎么还在活蹦乱跳的?”
 
慕冰辞道:“我睡不着。”
 
蒋呈衍走过来把他拽进怀里抱住,道:“是想我想得睡不着?”
 
慕冰辞哼道:“你想得美。我是在想阿姐,一个是阿姐这几日就要生了,我想我还是去陪着她放心一些。可我又想到前些日子阿姐说的那个事,那个汪小姐——万一你到时候真的能看上她,那我——我会抽死你的。”
 
蒋呈衍笑道:“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朝秦暮楚不是个东西。我既然看上了你,又哪来多余的眼睛去看上什么汪小姐喵小姐?你可用不着抽死我,哪天你不要了我,我自己就能疼死,没的你废那个心。”
 
把慕冰辞横抱起来扔到床上,倾身压上去,抱着慕冰辞在床上翻了一圈,滚作一团。慕冰辞一手推着他道:“我看你这个人全身上下都长满了嘴,什么话都由得你漫天胡扯。我难道就长在你心里面了,随便一走,你就能疼死?”
 
蒋呈衍一手扯开了他薄绸睡衣,从他脖子里往下亲到胸口:“你自己来勾的我,哪能就这么让你走了。你且问问这上海的人,我是能做亏本生意的么?”
 
压着慕冰辞扯了长裤,轻车熟路厮磨起来。两人的情热甜蜜,如开在屋外的桂花香味。
 
第28章
 
自阎罗在大运码头闹了个笑话之后,倒也一时安分。杜乙衡记得蒋呈衍说过要对付阎罗,然等了几日都不见蒋呈衍有下一步指示,琢磨蒋呈衍大概是有另外打算,就吩咐秦淮看好码头不出乱子,也暂时按兵不动。
 
没过几日,慕沁雪产下一名小女娃,把慕冰辞高兴得跟自己做了爸爸一般。一大早听说了这事,从床上蹦起来就赶到西洋教会医院去看望姐姐。蒋呈衍陪着他一同去了趟医院,慕冰辞见了刚出生的小娃娃,喜欢得团团转,偏又不能抱,在旁边探头探脑地,偶尔耐不住伸了手指轻轻戳一下小娃的脸蛋,样子滑稽可爱极了。
 
慕冰辞虽高兴不能自抑,但慕沁雪母女需要休息,教会医院规定的探视时间又极短,为的卫生起见,要是换了别人,这时候都是拦在门外不让进的。亏得慕冰辞来,是慕沁雪特许了,护工才让放进去。病房到底不好久留,慕冰辞只好万分惦记地被护工请出了医院。只说等姐姐回家了再去探视,这才跟蒋呈衍离开了。
 
两人从医院出来,离饭点还有些早。慕冰辞本以为蒋呈衍要如往日一般,去公司里忙上一天。没想到刚上了车,蒋呈衍对司机说:“我们吃了饭去看电影,你就开到电影院附近有什么吃饭的地方,我们随便吃一点。”
 
慕冰辞啧啧称奇:“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做了舅舅高兴,你却由着什么名头来庆祝?居然连班都不上了,要陪我去看电影。”
 
蒋呈衍道:“我比真正上班那些人可惨得多了,连年无休,我今天偏不想上班,难道我还不能自己给自己放个假了?”说着又凑到慕冰辞耳边,低声道:“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做些什么浪漫的事,这要找什么由头?”
 
这后一句话听得慕冰辞耳朵一热,心里又甜又软,却碍于司机在旁,不好多说什么。暗地里拿手指与蒋呈衍十指交缠,作势把头扭向窗外看街景。
 
车子开到北四川路电影院门口,街对面就有两家颇有格调的餐馆,中西式都有。蒋呈衍带慕冰辞进了一家装修讲究的西餐馆,找了个视角好的位置,坐下来点单吃饭。
 
等上菜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高大的褐发老外,看着年纪有五十来岁了,却臂弯里带着一名二十来岁的华人女子,亲密无间地到最角落的席位用餐。那女子长旗袍衬得体态姣好,虽然打扮成熟,身上却有股尚未脱稚的青涩学生气。
 
蒋呈衍不动声色往那两人看了一眼,脸上若有若无淡淡一笑。稍后与慕冰辞轻声低语慢慢吃了这顿饭,直到那老外带着女子离开,蒋呈衍才叫侍者埋单。而后同慕冰辞出了门,跟在那两人身后,到电影院门口买了票,又跟着一起进去了。
 
电影是部国产电影“新时代”,是时下当红的女明星傅卿颜主演的。
 
黑漆漆的电影院里,屏幕上光影交迭变幻,慕冰辞感到蒋呈衍从背后伸了一条手臂过来,轻轻搂住了他肩膀。便自然地把头歪过去,靠在蒋呈衍肩膀上。稍后蒋呈衍下巴微微一动,低头来亲了亲慕冰辞脑门。
 
慕冰辞暗好笑地,悄声在蒋呈衍耳边道:“蒋呈衍,为什么我觉得我们两个,好像在谈恋爱一样呢?”
 
蒋呈衍无声一笑,也学他的样咬着耳朵悄声道:“我们两个本来就是在谈恋爱吧。不然你觉得我们俩是在做什么,偷情吗?”
 
惹得慕冰辞噗哧一声差点笑出来:“蒋呈衍你好不害臊,你居然跟个男人谈恋爱。”
 
蒋呈衍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道:“那可不,你是个姑娘我也爱,只要是你我都爱。”
 
这声音放得极低,再加上电影的音乐声,正常座椅间的距离是不可能听到的。但慕冰辞心虚极了,蒋呈衍总爱说这些肉麻的话,他听着虽然高兴,却又怕别人听去。慕冰辞觉得对他而言蒋呈衍真是神奇,便是这一点点秘辛刺激,都叫他心神荡漾。
 
电影散场的时候,场馆的人挤着往外走。前排那老外不知是在等人散去,还是情热难消,还跟那女子凑在一起,窃窃说什么私语。慕冰辞想走,却被蒋呈衍拉了一把,也坐在位置上等,直到那老外终于站起身来。
 
蒋呈衍跟着起身,拍了拍慕冰辞手背,示意他坐着别动。自己等在主通道看那两人挽着手走近,状似不经意用英文对那老外道:“费信淳先生,幸会。”
 
老外一愣,抬头看住蒋呈衍:“你是?”
 
蒋呈衍微一颔首:“我是金城银行的董事长蒋呈衍,上个月银行的开业典礼,费信淳先生来剪过彩。”
 
费信淳“哦”了一声:“我有印象。你是租界的纳税大户,上海各大码头的董事长蒋呈衍。”
 
蒋呈衍道:“费先生好记性。想不到费先生也喜欢看电影,在此巧遇费先生,万分荣幸。”
 
费信淳讷讷点头,看似有些不太自在:“是是。确实很巧。蒋先生如不介意,我还有事,先走了。”
 
蒋呈衍从西服内袋里掏了张名帖递过去,道:“当然。您请。这是我的名帖,我的公司已经向工部局财政处提交了给万国商会缴纳经费的申请,还请费先生审批。”
 
费信淳接过名帖纳入口袋,说了声“蒋先生费心了”,携女子匆匆离去。蒋呈衍在他身后挑眉一笑,对慕冰辞道:“我们也走吧。”
 
慕冰辞从头到尾看了这一幕,明白过来今天哪是蒋呈衍特地陪他来看电影,分明就是蒋呈衍借口来谋公事。这一点灵台清明,慕冰辞便觉得心里莫名郁恼。想着蒋呈衍那些甜言蜜语,再对比他的行径,不免令人有种口蜜腹剑的错觉。偏只有他自己,被蒋呈衍逗得团团转,真的就一腔窝心蜜意去喜欢蒋呈衍,这时竟生了一股自作多情的羞愤。
 
待蒋呈衍伸手来拉他,慕冰辞狠狠一甩手臂,兀自掉头往电影院门外走。出了大门走到街上,也不管蒋呈衍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自顾自混入人群埋头暴走。
 
“冰辞?冰辞!”蒋呈衍喊了他两声,见慕冰辞越叫越走,连忙跟上来拽他。慕冰辞怒气上头又要挣扎,被蒋呈衍一把按住上臂压低声音道:“你再这样,我就在这街上亲你了!”
 
威胁之辞唬得慕冰辞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蒋呈衍招手拦了辆黄包车,拽着慕冰辞上车去了。
 
北四川路到底就是虹口公园,蒋呈衍便让车夫拉到公园门口,付了钱拖着慕冰辞走到公园僻静角落。
 
蒋呈衍道:“冰辞,我知道你生气。我确实是有正事要办,才拖了你来看电影。原本这事应该同你说清楚,又怕你骂我猥琐,想着借这个机会能够好好跟你看场电影也很好,却是我自作主张,惹你不痛快了。该打。”
 
换了以往的脾气,慕冰辞正该在火头上时,能把蒋呈衍抽得脸上开花。却不知为何自跟蒋呈衍确定了关系,这骄矜公子如坚钢一般的脾性,居然化了绕指柔,走过这一条街并听蒋呈衍这么一劝慰,火气就散得七七八八了。
 
慕冰辞脸还是板着,口气却没那么冲:“刚才那个人,是怎么回事?”
 
蒋呈衍道:“刚才那老外,是工部局最高行政职位的总裁,直辖五位总董。他身边那位女子是他的情妇,我知道他今天要来看电影,特地过来找他。一个是撞破他尴尬奸情,让他顾全名声有所忌惮。一个是告诉他,他们工部局万国商会的军队经费开支,我资助一半,让他有所信赖。今天这个局,算是威逼利诱。为的,是防巡捕房和巢会一手。害死叶锦的人你总还记得吧?这笔帐,咱们总要跟他们算的。”
 
慕冰辞一听最后这话,顿时火气全散,讶然道:“蒋呈衍,你是要帮我报仇吗?”
 
蒋呈衍笑道:“帮你报仇这一说,我不敢居功。只是巢会一向与我有龃龉,我收拾他,顺便帮你报仇罢了。对付阎罗那么讨厌的人,我和你是站在一条船上的。”
 
慕冰辞也笑了:“原来蒋呈衍你也是这么小气的。我看你对谁都和气攀谈,想不到这个世上,也有你讨厌的人。”
 
这一笑,便把方才那些不快都消散开了。蒋呈衍道:“你不生我的气就最好了。那我今天剩下的时间便都拿来好好陪你,再不牵扯那些不愉快的事到你身上。”
 
就在公园里闲散地过了半天。后来又领了两匹马,在跑马场跑了一两个钟头。傍晚两人又在外面吃了饭,而后叫了辆黄包车慢悠悠拉回家。
 
到家的时候差不多十来点钟。
 
刚从园子门口下车,官家蒋敬已经等在花园里,见了蒋呈衍上来就说:“三爷,大爷到上海来了。傍晚到的,已经在书房等了四五个钟头了。”
 
蒋呈衍眉头一皱。大哥怎么不声不响过来了。随即说声“知道了”,跟慕冰辞前脚后脚进屋上楼。才走到楼上,看到蒋呈帛已经站在书房门口,面色如常淡淡道:“回来了?你倒挺忙的。”
 
看一眼蒋呈衍身边的慕冰辞,又说:“这位就是慕伯父家的公子爷?”
 
蒋呈衍对慕冰辞道:“这是我大哥,蒋呈帛。”
 
慕冰辞点了点头,跟着蒋呈衍叫了声“大哥。”蒋呈帛并不应答,只拿探究的眼神往蒋呈衍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欲言又止。
 
蒋呈衍对慕冰辞淡淡一笑:“你玩了一天也累了,洗个澡好好休息。大哥从北京远道而来,必定有事商谈,就不招呼你了。”
 
慕冰辞直觉山雨欲来,蒋呈帛的样子,似乎是压抑着怒气。知道蒋呈衍说的必定是严肃事,心里第一印象虽不喜蒋呈帛,却也不想让蒋呈衍为难,就点点头回自己房间去了。
 
蒋呈帛道:“你随我来。”
 
转身朝书房里走。自己进去了一手推着门,等蒋呈衍进门,砰地就把门甩上了。
 
蒋呈衍走到沙发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吹了吹,眼睛也不抬地道:“大哥难得来一趟上海,怎么火气这么大?”
 
蒋呈帛站在原地,一手指着蒋呈衍骂道:“你还有脸问我!你自己做的什么事情,你自己不知道吗!”
 
蒋呈衍抬头冲他一笑,反问道:“我做了什么事,值得大哥发这么大脾气?”
 
蒋呈帛怒道:“我上回在电话里跟你说什么来着?你把我的话,全他妈当放屁!我叫你别碰慕氏的小子,你听了吗?我本来还不信,今天算是亲眼看见了,你跟他居然这样明目张胆,是当我死了吗!”
 
蒋呈衍似乎浑不在意蒋呈帛须臾掌握了他所有一举一动,似乎早习以为常。只摇了摇头笑道:“大哥说的什么话,我与冰辞又不是偷情,怎么就不能明目张胆了。如果大哥是为这个事发这泼天大火,大可不必。我与冰辞的事铁板钉钉,我也没什么好否认的,也改不了。您若气坏了身子,不值。”
 
第29章
 
一句话把蒋呈帛激得差点跳了起来。
 
蒋呈帛被自家老三那吊儿郎当的轻佻态度气得胸闷,暴怒地在原地来回兜了个圈,转身来依旧大骂:“你看看你这个不三不四的混账样子,成什么体统!你是真准备一辈子这么混了!是个人都要成家立室,你还能找个男人过一辈子!更何况眼前这个,是你能碰的吗?万一哪天让徽州那边知道了,你这脑袋要给枪子儿打开花!”
 
“即便是玩男人,你玩谁不是玩,怎么玩不是玩!你就偏要昏头寻死去玩慕家的人!慕丞山把这儿子当宝一样护着,连这么大的家业都不让他继承,你倒好,把人家当兔爷们随意亵玩!我要是慕丞山,不把你抽筋剥皮挂城门上暴尸,怎么忍这口鸟气!要是慕氏因为这事与我蒋家翻脸,我第一个先宰了你!”
 
“我看那慕公子年少稚嫩,压根不懂什么人情戒律,必定是你耍花花手段去挑弄的他!你把他弄上床,下次见了你二嫂子,你就不觉得膈应?我跟你说,趁这头炕还没热,你给我把这不伦关系尽早断掉!”
 
蒋呈衍也不说话,等大哥骂不动停下歇气,才面无表情慢悠悠地把茶搁下:“大哥,你答应过,我的感情私事你不会管,我尽可自己做主。我也早就跟你说过,你要我在上海敛财,要我去做说客为你募兵——但凡跟蒋家有关的,我做得下手,也没有怨言。但唯独我感情私事,大哥不能插手。我不会因蒋家需要去找人联姻,除非我自己愿意,否则我绝不会在我卧榻之侧,容一个我不能交心之人。”
 
蒋呈帛怒瞪着蒋呈衍,他们兄弟多年没见,蒋呈衍一如他记忆里那样淡然稳重,如今同他说话,却多了几分无法形容的不容置喙。
 
两厢静默。蒋呈衍又倒了一杯茶,伸手递给蒋呈帛。抬起头一挑眉,冲他稳落落一笑。
 
蒋呈帛走过去接了茶,在对面沙发坐下,叹气道:“呈衍,大哥知道,你其实是心里厌恶接管了蒋家的生意摊子。人生意志,都不能按着自己的喜好来。这对本性的压抑扭曲,换了谁都是种摧残。你如今不思成家立室,在感情上放逐堕落,也未必没有自暴自弃的念头。”
 
“要是咱们阿爸还在世,蒋家的生意摊子,原本是我的责任。可当年,咱们家差点就垮了,如果不是我找机会接替了阿爸在政府里头的职位,今天的蒋家,早就成了空气里一抹泡影。大哥但凡有一点多余的能耐,又何至于把你和呈翰拖进蒋家的泥水里来。你们本当跟其他世家子弟一般,在读书方面多加精进,到政府里谋职耀祖。”
 
蒋呈衍淡淡一笑,摇了摇头:“蒋家有今天,大哥费尽心思。当年四处求人的日子,我记得很清楚。我心里怎么不知道大哥这些年的辛苦。当年我娘去世,还是大哥出的钱帮我落葬,又送我出国读书。我心里头,是感激大哥的。眼下我所做这一切,都当是还大哥的情。大哥要我做什么,我自然尽心尽力。唯独感情这一样,我不能遂大哥的意。我不望别人能理解接受,只望大哥不要逼我。”
 
端起茶杯跟蒋呈帛轻轻碰了碰,“大哥今天来,肯定不是为了我这个不上台面的事。咱们俩,也不要光扯这个话题了。”
 
蒋呈帛本以为蒋呈衍不过一时贪玩,不料他的态度竟油盐不进。眼见感情牌失效,火气又噌地冒上头,还想再骂蒋呈衍一顿,但为正事计,也不能揪着这条小辫子不放。气闷地灌了一口茶,冷着脸道:“你这点子破事,还不值得我这么兴师动众特地跑一趟。我这次来上海,借的是出公差的茬子。目前国内的形势,你也有数。到上个月为止,国民革命军北伐暂时停止了。本来上海和武汉的政府,已经换上了国民军的班子,再坚持个两三载,就能攻下北平。但现在领导革命军的汪兆钦,因意见相左而与旗下两支集团军决裂了。”
 
蒋呈衍道:“大哥原本打算,说服徽州慕氏召集南方七省的军队,加入革命军一路攻进北平。现在革命军内部出现了罅隙,这形势对我们来说,是更为有利的转机。”
 
蒋呈帛眼中精光毕现,自有种身为政客的敏锐气质,点头道:“不错。原本是为革命军如虎添翼的计划,现在他们内部分裂,我打算直接让慕氏先行攻占南京,再联合与汪兆钦对峙的上海政府集团军,围攻武汉逼汪兆钦下野!北伐之战的先旨是要统一中华,这一点绝对不能变!而这个纷乱世道,更需要一个雄才伟略的领袖,来为这家国搏一个远大前程。呈衍,这是我蒋家留载史册的时机!”
 
蒋呈衍没有接话。蒋呈帛的激奋如疾风狂浪,在虚空惊涛涤荡。良久,蒋呈衍才淡淡开口:“家国天下,这到底是蒋家的时机,还是大哥你的时机?”略带嘲讽一笑,“这哪里是家国的远大前程,这分明就是大哥你这样的热政分子,谋一己权欲私利的盛大机遇。”
 
蒋呈帛似乎从没想过蒋呈衍竟不像他一般包藏治国的野心,被蒋呈衍这轻飘飘一句讽辣,堵得说不出话。念头所及,态度转而怒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狗屁话!自古男儿志在天下,这乱世若无人治理,难道蚁众就有好活路了吗?若人人身在丛林,遵从野性弱肉强食,这难道是人类社会该有的样子吗?——你不要现在昏了头,等你沦为他人刀下鱼肉的时候,你难道甘心?”
 
蒋呈衍微一叹气:“我与大哥所持观瞻不同,谁也说服不了谁,争论没有意义。我说过,大哥的情,我总要还的。接下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大哥不必再执鞭施教,我非你教众,只怕不受感化,白白浪费你的一番苦心。”
 
蒋呈帛狠狠瞪住蒋呈衍,对他这般冥顽不灵怒不可遏,几乎想要给他一记大头耳光。然蒋呈衍目光平静,不卑不亢,蒋呈帛亦知道要从内心里折服他,是不可能的。罢了,只要他仍为蒋家所用,今日不必非要磨化了他。逼迫太甚,反而会适得其反。
 
便忍下这浊气,转而问道:“现在紧要的是,慕氏那边,部署得怎么样了?”
 
蒋呈衍道:“慕丞山是极为谨慎的人,他虽同意举旗北征,但也不会孤注一掷,举全军之力而不给自己留退路。他为什么认回长子慕岩秋,便是要慕岩秋任先锋司令,领一半军力先行。若形势不利,他定会撤军回归,继续做他七省霸主。”
 
蒋呈帛怒道:“这老奸巨猾的老乌龟,如今举国大乱,他能图什么一方净土!便是他没有那囊括天下的气魄,又怎能成大事!他若是端的这样念头,只怕我雄韬大计都要被他耽误了!可恨!”
 
蒋呈衍摇头道:“好在慕岩秋年轻,又在慕氏刚上位,心计智谋虽不够取巧,但胸怀胆识,远在慕丞山之上。只要他有慕氏一半军队在手,于你而言,已有了一半家国的保障。大哥且拭目以待吧。”
 
蒋呈帛闻言大喜,道:“真有这样好事?想不到慕丞山自己的儿子,如珍似玉不成气候,偏一个私生子,从小野放着长大,竟有这样好的本事。”
 
顿一顿又道:“我还是那句话。慕氏小公子你留在身边是好事,这毕竟是能够钳制慕丞山的一个绝好筹码。至于你跟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只当看不见,但有一点,你绝不可给我玩火自焚。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是让慕丞山知道这事,我不收拾你,你自己跳了黄浦江,给慕氏谢罪去吧!”
 
蒋呈衍只若无其事一笑,并不接他话茬,也不置一词可否。
 
末了蒋呈帛又关照道:“你跟徽州那边紧密联系,最晚不过来年开春,时机一到,便要慕氏挥师北上。届时取下南京上海,呈衍,我不要你再屈才做这上海的土皇帝,我要你投身入仕,为我撑住江南这半边天。等慕氏攻下北平,与我南北合璧,建一个长治久安之国度!”
 
直至夜深,蒋呈帛才起身离去。因顶着公干的名头,也不好让人知晓他行踪,便连夜赶回北平去了。
 
蒋呈衍送走了大哥,料想慕冰辞该睡熟了,也不去打扰。自己回房洗了澡,全无一丝睡意。便穿着一身宽爽的对襟功夫衫裤,在后院小花园里,一个人踱了一圈又一圈。不知不觉,天色由幽暗的深黑,转为淡墨色黛青,竟已至破晓。
 
蒋呈衍恍如不觉,背手而行,绕过园子小门,忽然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道:“蒋呈衍,你在这里做什么?”
 
闻声一瞧,慕冰辞站在小门下,也穿着牙白的睡衣。
 
蒋呈衍三两步走过去,脸上摆了个温淡的笑,拖起慕冰辞的手道:“你怎么起得这么早?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天色黑幽幽的,即便近身相贴,也仍看不清对方面目眼神。慕冰辞轻轻叹了一下道:“我不是起这么早,我是一夜没睡,一直在等你来。我看你大哥找你,好像有什么紧要难办的事,我想着,你每天都这么累,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只想等你来了一起睡。”
 
慕冰辞说话带点鼻音,听着是有些着凉了,闷闷地道:“蒋呈衍,你大哥是不是知道我们的事?我是不是给你带来了麻烦?”
 
蒋呈衍笑着摇了摇头,揽着慕冰辞后背把他拥在怀抱里,低头在他眉心中间轻轻落了一吻。“没有的事。你带给我的都是快乐,怎么会是麻烦。来——”握着慕冰辞手腕,慢慢地沿着竹间青砖路往花园深处走。“陪我说说话吧。”
 
慕冰辞立即高兴起来。“说什么?”
 
蒋呈衍道:“冰辞,我跟你说些正经的。你对我和你当前这样的关系,有什么想法?”
 
慕冰辞奇怪道:“怎么突然问这个?我都给你那样、那样子——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就是、喜欢你啊。”
 
两人慢慢走进一座园子角落的中山亭里。这亭子建在园子两面墙的夹角处,有一面外头堆以假山,只留进入的一面,做了几十级台阶。亭子里坐刻一张梨花木的圆桌,配以一对大理石面的凳子。从外头只看到竹林萧萧,须得拐入大半个圆径,才见得这样一个僻静休憩地。
 
蒋呈衍在一张凳上坐下,拉着慕冰辞顺势坐在自己腿上。“冰辞,你能喜欢我,我不知道多少高兴。可是啊,你年纪还小,你总不能一辈子稀里糊涂跟我这样厮混着。要是有一天,你后悔了,你要怎样呢?”
 
慕冰辞听惯了蒋呈衍平日里花言巧语,不知他怎么今天突然发了神经,说这些老气横秋的家长话。不由直皱眉道:“蒋呈衍你在说什么?什么厮混,什么后悔,你究竟把我跟你的这层关系,看作了什么?要是我哪天不想跟你一处了,那——那我也会直接跟你说。可就算有那一天,我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啊。毕竟眼下这时候,我是真心想跟你在一起。”
 
蒋呈衍静静听着,慕冰辞单纯的一份心思。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样一种心情,只觉得怀里这暖融融的身体贴着自己,这一份不带隔阂猜忌的信任,宛如上天恩赐。便默然拉过慕冰辞一只手掌,低下头,虔诚地在他掌心里,印下一吻。
 
黛青的天空又透白了一些。初秋的破晓时分,已有偶忽一两声清脆的鸟啼。
 
慕冰辞咬着下唇看蒋呈衍亲吻他手心,拿另一只手扳起蒋呈衍的脸,端视了良久。忽然侧转过角度,把嘴唇贴着蒋呈衍的,细腻忘我地跟他交吻起来。
 
第30章
 
在慕冰辞这里,一头是姐姐那边三不五时走动,去看望小外甥女。一头与蒋呈衍关系融洽亲密,小日子过得是蜜里调油,顺滑至极。
 
很快离蒋呈帛夜探上海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这段时间蒋呈衍依然每天都很忙,慕冰辞不再跟着他做尾巴尖,而是听了慕沁雪的话,认认真真思考起来,自己也要做点什么事,总算是做腻了一条又肥又懒的寄生虫。
 
不过认真想起来要做些什么事,对学成归来就一直游手好闲的慕冰辞而言,还真是件挺头疼的事。一来是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二来,慕冰辞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对什么有兴趣。若是单凭本事,好像也只能去什么公司或者政府机关里头做个英文翻译。慕沁雪把这事托付给蒋呈衍,蒋呈衍肯定不愿意慕冰辞接触蒋家那些黑市生意,思索了一番,干脆在银行里加了个外宾部经理的职位,还是把慕冰辞安置在可控范围内。
 
慕冰辞倒也高兴,虽说那个职位其实是个闲职,外宾部业务是由总经理全权负责的,但能够有份听起来一本正经的事做,也觉得新鲜好玩。
 
这样一来,蒋呈衍更觉方便。因他也不用操心自己一转身,慕冰辞又去四处溜达闯祸。赔钱事小,万一叫巢会寻仇伤及慕冰辞性命,那他单跳黄浦江也是不够,还得再自己饮一排枪弹算完。慕冰辞在银行乖乖坐班,虽然总经理时时抱怨他不干正事,对蒋呈衍而言,却是再放心不过了。
 
总经理老万第五次跟蒋呈衍投诉慕冰辞开会老打瞌睡,蒋呈衍笑着点了点头:“万经理辛苦了,下个月开始,你的月薪上调三成,年底分红加一成。慕经理那边,只要他不砸你的业务,他爱干什么,你都当没看见。”
 
老万张了张嘴,头脑里轰一声炸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气的,还是喜的。装瞎这技能敢情比他的业务管理技能还好使,靠这个就噌噌地往上加薪水。老万鼻子里喷出两团浊气,挤出笑脸万分诚恳地答应了蒋呈衍的要求。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另外一边,巢会这个月来是声名鹊起,几乎天天有不同的新闻登上报纸头条,传得人尽皆知。每隔几天申报和大公报最大版面的报道,都是有关巢会的内容。譬如巢会在哪条暗巷里的烟馆抽鸦片抽死了人,哪家娼馆的娼女支被残杀了,哪家赌场暗中放高利贷致人家破人亡等等,花样是天天翻新,都不带重样的。搞得阎罗头痛无比,派人暗中追踪记者采访,结果又闹出暗杀了一个记者的大事。
 
一时间上海本埠人人自危,似乎从前都没留意过,自己生活的地方竟然窝藏着这样一个丧尽天良的组织。而租界的洋人,也对此十分警惕,工部局一个月内连发两次通告,澄清洋人管理的机构绝对不会与这样的黑恶势力有任何合作和牵扯。并承诺巡捕房会加强巡检,务必减少这类组织对租界民众的危害。
 
青帮码头的小洋楼里,蒋呈衍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码头上忙碌景象,听到身后推门声,杜乙衡进来道:“三哥久等了。”
 
蒋呈衍转身来略一颔首:“不久。坐吧。”
 
杜乙衡坐在沙发下首,倒了一杯茶推给蒋呈衍。“巢会的事,三哥都知道了吧?”
 
蒋呈衍晒然一笑:“怎么能不知道。乙衡,这个事你做得非常好。先前让你找阎罗的茬,如今一章章都派上用场了。阎罗不是喜欢现眼吗,我们正好捧捧他,好让他实至名归。”
 
杜乙衡道:“是三哥筹谋得好。阎罗本来就是干那些营生的,只不过不这样给他炒热了,除了那些受害人家属,别人都不会把眼睛都盯在他身上罢了。”
 
蒋呈衍道:“也怪阎罗自己蠢。他做的那些事,是能放到明面上家喻户晓的吗?他倒不怕骇人听闻,竟还去作巡捕房的筏子,想着行官家正道的职责来找我寻私怨。他也不想想,往近了看,清廷后来那个义和团,枉做慈禧鹰犬受召,最后是什么个下场。”
 
杜乙衡道:“现在巢会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听闻前几日又有学生游行,要求租界政府清理这类恶贯满盈的组织。这下子工部局又要头疼了,刚压下了工人罢工没多久,又闹起了学生运动。”
 
蒋呈衍冷笑道:“我就是要这样的结果。再过几天,我再给杨天择送一剂猛药,保他神清目明,知道谁是不可以惹的人。”
 
杜乙衡道:“三哥还有什么后招?”
 
蒋呈衍道:“现在巢会红遍本埠,民众知道这个组织恶行累累,自然对其口诛笔伐。但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如果他们知道,这样的一个帮派,竟然是巡捕房任命的城市巡逻队,是履行官家正义的警卫队,民众会怎么想?”
 
杜乙衡恍悟道:“我明白三哥的意思。三哥最终想要弹压的是巡捕房!如果民众知道巡捕房竟然和阎罗勾结,肯定会闹得更厉害。一方面巡捕房摆脱不了受贿于阎罗的嫌疑,另一方面,工部局上头为了自证清白,必然要把巡捕房翻个底朝天。到时候就是海水潮退,谁光腚谁遛鸟,想遮也没地方遮。”
 
蒋呈衍笑道:“话糙理不糙。我已经准备了一出好戏,到时候,就让杨天择徐旻之流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身后还有商会,租界的商人要是知道他们上缴的利税,被工部局拿来养巢会这样的恶势力,他们能不能善罢甘休?谁的钱不是辛苦钱,商人从来低贱,他们还不趁机出这口浊气?”
 
“杨天择利用巢会镇压了罢工,我就要让他们知道,巢会能为他镇压罢工,也会为他带来无穷后患,引起规模更大的群体运动。这一把博弈,杨天择毫无胜算。”
 
杜乙衡道:“但听三哥吩咐。最好能把巢会彻底瓦解,省得阎罗那老贼,一天到晚给老子闹心。”顿一顿,又想到什么,“对了三哥,这么重要的事,锡林怎么不来?他都在忙什么?”
 
蒋呈衍道:“锡林有他自己的事。最近的事,就不麻烦他了。”
 
杜乙衡点点头。又跟蒋呈衍汇报了一些码头的事,直到饭点才把蒋呈衍送出门。
 
蒋呈衍坐车直驱金城银行。正好还在饭点,职员们都出门吃饭去了,只留下大堂的接待员在等轮班。那接待员认得蒋呈衍,以为董事长突然巡访有什么紧要事,连忙迎上来打招呼。蒋呈衍冲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喧嚷,只问道:“慕经理在吗?”
 
接待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慕经理说的是外宾部整天混吃等死的那位,心想正好让董事长撞见他不务正业,说不定就会解雇他。“慕经理还没出去吃饭呢,这会儿正在办公室里头。”
 
当然,他是在办公室里睡觉。还没出去吃饭,是因为他通常都会等所有人回来上班后出门,然后在洋人的西餐馆喝一下午的咖啡。
 
接待员盘算着如果董事长问他,慕经理怎么没去吃饭,他就准备把慕经理的行为合盘托出,告一个背后小黑状。谁知蒋呈衍听说他没出去,只是微微一笑,说了声“知道了”,就直接上楼去了。
 
外宾部的办公室是临时腾出来的,把原本老万负责外宾事务时的接待室改成了慕冰辞的办公室。
 
蒋呈衍走进去,看到办公桌上空无一人,扭头一看,慕冰辞两腿交叠搁在茶几上,整个身体斜躺在沙发里,正在睡觉。不由好笑地过去,弯腰轻轻捏住了他的鼻子。
 
慕冰辞很快憋醒了,睁眼一看,竟是蒋呈衍,高兴得撑起来,抬起手臂就给了他一个挂壁式拥抱。蒋呈衍笑着亲了亲他,道:“半年前在你家刚见面,你就给了我一鞭子。现在对我却是这样热情,让我觉得你对我喜欢得不得了。”
 
慕冰辞道:“没错,我就是不得了地喜欢你。怎么,你还不乐意?”
 
蒋呈衍道:“我敢不乐意吗?我要是不乐意,你还不拿鞭子把我抽死啊?”
 
慕冰辞皱眉道:“你说的什么话,好像是我对你威逼胁迫的一样。难道你是因为怕我,才跟我一起的吗?”
 
蒋呈衍道:“那自然不是。我当然是因为喜欢你,才愿意跟你一天天地过日子。不过冰辞,你那时候老说我长得像戏子,分明嫌弃我,现在却又是喜欢了我什么?”
 
慕冰辞望着蒋呈衍那细白面容,想了想道:“我并没有嫌弃你。其实,我是觉得你长得好看。不过我喜欢你,却不是因为你好看,也没有喜欢你什么。要是因为你好看,你有钱,你惯着我——我才喜欢你,那说明我对你是有要求,我这份喜欢,是有条件的。可我就是想要跟你在一起,硬要我说,我也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
 
蒋呈衍笑着叹道:“幸好是我先遇到了你,要是让别人先遇见你,你这一腔纯良心思都给了别人,不是要把我艳羡死吗?”
 
慕冰辞笑道:“那可不。我觉得你遇到了我,的确是件幸运的事。那你还不快请我吃饭,我要饿死了。”
 
蒋呈衍笑着亲了亲他,抓起他的外套跟他一同下楼。
 
接待员目瞪口呆看着董事长跟慕经理有说有笑一同下来,在楼梯中间,董事长还亲手给慕经理穿上外套。接待员苦恼地想着,为什么慕经理这样的蛀虫居然能得到这么好的待遇?
 
第31章
 
民国十六年十一月中,上海爆发了一连串规模庞大的抗议游行。首先是学生罢课,巡捕房出面拦阻,结果有印捕挨不住人群冲击,怒而向学生开枪,当场乱枪射杀五名学生,伤及三十几人。
 
此事一石激起千层浪,紧跟着整个上海本埠的商人纷纷罢市,商人自发组织队伍到工部局门口静坐,要求当局撤换巡捕房总督察杨天择,彻底清扫恶性组织巢会,并要求工部局以总裁费信淳为代表的高层登报向死难学生道歉。
 
民意之愤怒如惊天浪涛,一下子就把整个城市席卷淹没了。
 
而事件的起因,是一桩普通不过的银行盗窃案件。
 
这家银行在上海这样的通都大埠一点儿名气也没有,平常往来的客户大多是做传统老生意的贩户,日常业务量并不大。银行因此作出了裁减职员的打算。这事尚未落实,就被底下几个职员悄悄知道了,便有两三人抱团商量,与其被东家解聘,也不过得赔个把月的薪水。不若趁还在职位,临走前大搞一票,好歹抵个十年八年的生计。
 
这几人一合计,到底动心。几个人里应外合,盗了银行里几个平日业务出入不太频繁的保险箱。
 
巧就巧在没过得几日,正当这几人就要离职之际,某位不常往来的客户忽然来银行销户,要提取保险箱内一应钞票金银。这业务是银行理事亲自接待的,手续齐全,把客户带到保险箱一看,钞票黄金少去七八成。客户当场大怒,理事又怕担责,立即报了巡捕房。
 
探长高飞带人过来一一排查,就查到了那几位职员头上。这几人必然就给拿住关押起来审讯,那保险箱的归主和里头财物,当然也是掌控在巡捕房手里,轻易不会给外人知晓的。但那几人其中一个心眼颇多,知道盗窃这事若遭捅破,自己难逃劫数。于是在排查期间给家人留了封信,交待若是自己被拿,就把信交给各大报社。
 
等到巡捕房一审讯,一条惊天新闻就把整个上海炸开了锅。
 
原来那保险箱的归主中,有一人正是巡捕房总督察杨天择。而杨督察的保险箱内财物不多,却尽是地契和让渡书。分别有上海的别墅两栋,和两家地下钱庄、一家烟馆的所有权让渡书。让渡人正是最近名声大噪的巢会当家阎罗。
 
正所谓墙倒众人推,本来阎罗就在风口浪尖上,与他有关的事,各大报社都争相报导。黑恶流氓与官家正道的巡捕房勾结,这下子捅了马蜂窝,为了抢头条,各报社几乎在天没亮就加急赶印报纸,等到太阳在窗户边露脸,这消息早已晒化在太阳底下。
 
这下子把上个月工部局连发两次澄清当局与巢会绝无合作牵扯的通告,直接拍回了工部局脸上,如同两个大头耳光,扇得工部局鼻青脸肿。
 
工部局一得知此事,费信淳震怒,立即召开董事会,并诏令巡捕房的上层机构——警务处直接派人接管银行盗窃案,务求公正审理。同时要求警务处严查租界各大捕房,一并处理了十几名利用职务之便侵占贪贿的探长巡长。杨天择的经济问题自然一查到底,由此又牵扯出工部局上层华董徐旻与其交涉不清的财物往来。
 
警务处迅速处理该起事件,从上到下彻查当局所有部门,但机构内的流程和详细探查仍需费上不少时日。民愤却如滔天巨浪一下子席卷而来,尤其是青年学生最为激进,案发后三五日已组织上千人街头游行,直指工部局监管不力。巡捕房不得已整队维护治安,却因枪杀学生引起了其他社会群体更激烈的抵抗反对。
 
社会运动在深秋末梢的余热里发酵,惊涛冲天。由罢学罢工罢市引发的动荡几乎令整个城市陷入瘫痪状态。工部局被倒逼自检,从上到下整顿一清,半数的机构处长都落了水。
 
自租界成立至今未遇这样的危机,费信淳羞愤欲死,向社会公布此案调查结果的同时,要求学务处和工社处调停学生工人运动,依法律处置向人群开枪的巡捕。同时亲自约见上海总商会主席蒋呈衍,恳请总商会出面调停罢市运动。
 
费信淳在工部局大厦议会大厅与蒋呈衍交面握手时,认出这人就是前不久在北四川路电影院撞见的那个人。蒋呈衍冲他淡淡一笑:“费信淳先生,再次幸会。”
 
费信淳自然是先想起了电影院那尴尬一面,很快反应过来用力握住蒋呈衍的手,以洋人特有的极富感染力的表情大笑起来:“原来是蒋先生!”
 
费信淳的态度恳切,从会晤安排的坐席上就可看出端倪。等级分明的坐席,是有主次位区分的。但费信淳安排的坐席,却是与蒋呈衍一并坐在椭圆形的桌角两边,主随客便,比肩的坐法。
 
费信淳原本准备了官方的通稿,但因为见到是蒋呈衍,立时觉得这人能够助他解决当局的烦恼。就把通稿收了起来,与蒋呈衍从随性交谈,渐渐深入到接见主题。
 
“目前上海的形势,蒋先生想必是清楚的。对于本局的管理部门,给市民造成这样糟糕的局面,我表示非常抱歉。工部局的先旨,是规范租界的管理,发展地方的经济和文化。现在的情况,却违背了这个先旨,我为此,向蒋先生所代表的华人商人团体郑重道歉。”
 
“以蒋先生为代表的华商团体,及时向当局缴纳足额税款,来支持租界的发展。蒋先生本人经营的公司,更是承担了工部局万国商团军队的一半经费。你们这么支持当局的工作,当局董事会本当善用这些税款,为租界民众谋取更好的福利。但是很可惜,我们的行政机构竟然出了这样的问题,对此我非常愤怒。在此承诺蒋先生,董事会必定会彻查此事,并给纳税商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蒋呈衍心里暗笑,这事情已经捅破了天,谁也没有本事把这局面强压下来。除了工部局自证清白,并协调多方势力逐个调停运动潮,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费信淳的态度也就是这个意思,要为此事担责的人不在少数,这些人是必定都会处置的。
 
“费先生有心了。既然费先生有决心彻查机构,我相信一定会有令人满意的结果。到时候,董事会也一定会发通告,把处理的结果公布于众。”
 
费信淳点点头:“是。蒋先生说得对极了。另外警务处会加强治安巡查,查封租界内所有非法经营的赌场、女支馆、烟馆。务必要给租界内的商人群体和普通民众一个良性的经商和居住环境。”
 
蒋呈衍并不主动去接他潜伏的话头,只不卑不亢,态度平和地顺着明面意思道:“费先生有这样的决心,那是商界同胞的福音。”
 
费信淳只好自己去提那厚脸皮的要求:“非常感谢蒋先生对当局工作的理解和支持。在此,我代表当局董事会,向蒋先生代表的华商团体提一个不情之请。华商罢市已经致使租界乃至整个上海的经济秩序大乱,请蒋先生能够为华商表率,以总商会的名义,协调各地商会的商人停止罢市运动,并如常开市经营。”
 
事实上从商人本身利益上讲,罢市能够造成城市生活和经济秩序瘫痪,这其实也是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行为。社会群体运动有其特定的时效性,往往随着应激事件拉长时间线,群体运动的热情也会逐渐消退。因此开市是早晚的事。只不过因为当前工部局被逼太猛,已经如无头的苍蝇自己乱了阵脚。加上前几日枪杀学生,当局心里发虚发软,只想着快快平息事件。
 
蒋呈衍没那个菩萨心肠去道破这浅显天机,摆出态度道:“上海的秩序,是建立在各方群体的利益能够得以保障的基础上。费先生所代表工部局的恳请,我会与各商会协调。但是在这之前,商会需要先看到工部局的态度。只要工部局对最近的案件合法合情处理好,让群体运动没有激化的理由,上海的秩序自然就会回复如常。这一点,费先生一定也非常清楚。”
 
费信淳颔首应允。
 
随后半个月内,工部局火速处理了盗窃案、巡捕房及董事会贪贿案、以及枪杀学生案件。杨天择被解除巡捕房总督察职位,董事会华董徐旻亦牵涉贪贿,免除总董职务。至于枪杀学生的印捕则被逮捕,依律入刑。与此同时,警务处直接成立城市巡查卫队,地下赌场娼馆烟馆一律查封。
 
半月后,蒋呈衍以总商会名义通告各地商会,罢市结束。同时费信淳以纳税贡献及调解罢市运动有功为由,令工部局董事会蒋呈衍发出通函,任命蒋呈衍为工部局董事会华人总董,取代徐旻总董职务。
 
工部局任命蒋呈衍为其总董,未必不是出于把华商团体纳入治下的考量。
 
不管怎样,上海一个月浩浩荡荡的动乱,终此谢幕。
 
这年十二月初,天气已森寒,比江南冬天的正常气候要冷上很多。
 
蒋呈衍由商入仕,摇身一变也成了洋人政府的官,自此更加忙得不可开交。工作虽忙,但与慕冰辞感情交融,却一如既往甜蜜酣畅。
 
这日午后将雪,蒋呈衍在办公室里接了银行总理事老万的电话。
 
老万:“东家,您看中福煦路那栋别墅,总算打听到了。据说是以前一位英吉利籍犹太商人的房子,这人后来妻子去世了,就回国去了。这房子现在虽没人居住,但也不好买卖啊。您要不要再看看别的房子?”
 
蒋呈衍拎着话筒,想了想道:“不,我就要这栋。你再联系别家银行理事看看,能不能寻个可以买卖的法子,把这栋房子买下来。”
 
老万看在那加了三成的薪水上,不敢透露自己的不满,好声气道:“行吧,东家,您要实在喜欢,那我再给您问问。”
 
蒋呈衍道:“行。这屋我买来送人的,再有二十来天要派用场。手续方面拜托你了。”
 
这话的意思,跟老万那个“再给您问问”可不是一个意思。这竟是强行要落实的意思。而且还是在二十天之内。老万脸都绿了,心想都说没主了,您是听不懂人话咋?虽说您薪水加得爽快,给人这差事也够难办的啊。
 
蒋呈衍挂了电话,翻了翻桌上的办公日历,望着那冬至的贰拾叁号微微一笑。
 
冬至日是慕冰辞生日,想来取这个名的用意,是希望他辞却冰霜,一生不为严寒所欺。看着是慕丞山能取的名字。
 
既然慕冰辞要在上海落地生根,房子是个象征物,总得有一套。也不知这礼物,得不得那小东西的心了。
 
桌上电话疏忽响起。蒋呈衍接起来,听到杜乙衡的声音道:“三哥。今天码头收了一份拜帖,是阎罗的落笔。”
 
蒋呈衍眉头一皱,微嘲道:“拜码头?十几年前阎罗刚来上海,他不是已经拜过青帮的码头了吗?今天又来这一出,算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被工部局查得快没处安身了,找我来要饭吗?”
 
第32章
 
杜乙衡道:“阎罗拜帖声称,青帮码头在上海已逾百年,巢会本当以蒋家为尊。他本人年纪虽逾三哥一轮,在帮派事业上,却该以后生晚辈自谦,奉三哥为执炬领路先驱。如今他幡然悔悟,往后自当谨守后辈本份,为三哥侍奉孝悌之心,巢会向青帮纳贡月例。请三哥念在他醒悟及早,原谅他过往所犯大错。为此阎罗特地在沙汀洲设宴,请三哥务必前往,受阎罗跪师之礼。”
 
蒋呈衍听杜乙衡一个粗人,把那拜帖咬文嚼字地陈述完,不由笑道:“阎罗写得这么恶心,真是难为你了。现在他想起来蒋家是执炬领路先驱了,晚了。这世上的人,谁没有点贪念,可那人若是为了贪念什么底线都不顾,那这种人是绝对不会再往好路上走的。我哪有什么资格去原谅他,我又不是洋人教堂的上帝。”
 
杜乙衡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思,担忧道:“那他这宴,依我看,三哥还是不要去了。即便阎罗真是想给三哥服个软,咱们也不能跟他牵扯不清。不然有的是后患。”
 
蒋呈衍道:“宴无好宴,这是显见的。但我跟阎罗这一面,却是非见不可。只因阎罗既不会放过我,而我,也不想放过他。我且看看他这宴席能唱什么好戏出来。若相安无事,便是尚且给我留些时间,用当局巡检名义慢慢碾压他那些下三滥的生意。他敢给我整幺蛾子,我便当场按道上的规矩灭了他。”
 
杜乙衡道:“阎罗在三哥手里,总归是个死字。就怕他也是想通这一点的,万一到时候他孤注一掷置之死地,三哥你会非常危险。”
 
蒋呈衍笑道:“我还真怕他不动手,他不动手,我以什么名头去动他?乙衡,阎罗设下鸿门宴,他想要我的命,这是他送给我光明正大灭他的机会,我怎能不好好把握。我就做那引蛇出洞的诱饵,乙衡,你通知锡林做好准备。”
 
蒋呈衍既做好打算,沙汀洲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
 
巢会的宴席定在十日之后。沙汀洲位于租界外城北地段,是黄浦江支流内港的一个小岛。那岛是阎罗起家发迹的第一个根据地,巢会就靠着在岛上筑了个黄赌毒齐全的地下销金窟,三年内在上海站稳了脚跟。阎罗发迹后沙汀洲名气渐大,转而供起了脸面生意,变成一家专供政要进出的俱乐部。原本要靠着摆渡来往的孤岛,也被一座新造的引伸桥与本埠贯通起来。
 
蒋呈衍就带了杜乙衡和范锡林赴宴,连同人各一名贴身保镖,开了两部车前往沙汀洲。临行前,蒋呈衍安排车子在银行门口等慕冰辞下班,让司机把慕冰辞送去慕沁雪那里,关照司机同慕冰辞说,晚点在慕沁雪家里碰头。
 
打完电话,蒋呈衍下楼来,杜乙衡和范锡林两人已经等在花园里。范锡林打开车门,待蒋呈衍坐进去,准备关了门与杜乙衡坐一部车,被蒋呈衍叫住。
 
蒋呈衍道:“锡林,你同我一起坐。我有话和你说。”
 
范锡林点点头,矮身坐进了车子后座。跟蒋呈衍一排坐着。
 
车子一路穿过租界繁华地段,越行越偏僻,在城北内流沿河飞驰。引伸桥连接本埠的地段处在贫民区,四处多见农田牲畜。沙汀洲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隐蔽起真面目,谁能想到社会名流出入之所,竟是掩在萧条破落的荒岛上。
 
冬日夜长,此时不过傍晚六七点钟,窗外已经一片漆黑。租界以外的地段供电不足,路灯开不全,窗外黑蒙蒙一片,全靠车前灯照出一片光晕。蒋呈衍靠在后座一言不发,车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范锡林打破沉默道:“三哥不是有话同我说吗?”
 
蒋呈衍轻轻一叹,“哦”了一声,似乎才想起来这么一说,问道:“锡林,你说今晚这顿饭,阎罗舍不舍得请我吃?”
 
范锡林有些尴尬笑了笑,回道:“三哥怎么这么问。咱们不就是去吃阎罗这顿饭的吗?”
 
蒋呈衍又“哦”了一声,微嘲笑道:“我是怕这顿饭,代价太大。吃着或许不太合算——可是不吃的话,同样也不太划算。”
 
这时候车子已经开上了引伸桥段,寒夜里风大,卷起桥下江水哗哗作响,浪涛汹涌拍打在桥柱子底部。范锡林喉结起落,似乎有些紧张,表情僵硬笑道:“三哥是在打什么哑谜,我怎么听不明白。”
 
蒋呈衍长长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惋惜:“锡林,我来上海十来年了。你跟着我,也有十来年了。一直以来,你都比乙衡聪明,心肠也比乙衡要硬一些。如果乙衡同你换个位置,你管青帮易如反掌,但洪门,乙衡却是管不住的。因为洪门摊子铺得开,帮众又杂又混,个个都是不要脸的下三滥。对他们这种人,忠孝廉耻都不管用,只有狠,才能让他们胆战心惊。”
 
范锡林赔笑道:“三哥怎么突然说这个,我是越听越糊涂了。”
 
蒋呈衍摇了摇头:“你一点也不糊涂。锡林,洪门帮众数万,却一个个獐头鼠目,万人中难有一个能登大雅之堂。要你管这些人十来年,确实是难为你了。”
 
车子已经开进沙汀洲,远远望去岛上老树成林,那纯中式建筑的俱乐部飞檐攒顶,回廊上挂满月牙白的灯笼,朦胧火光在枝叶掩映间影影绰绰。车子飞快穿过林荫石道,眼见就要开到回廊外围空地,忽然轱辘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同时车身猛地一倾。司机大叫一声“不好”,赶紧打轮踩刹车。车子转了大半个诡异的圈,一声巨响撞上回廊青石,生生卡进去半个车头。
 
司机不可避免一头撞在车前玻璃上,赶紧回头喊道:“三爷!你没事吧!”
 
蒋呈衍在方才车身侧倾时便用力抵住前排座椅,在这猛力冲击下尽力保持住了身体平衡。司机赶紧踹开车门跳下来,把蒋呈衍从车里扶出来。后面杜乙衡的车要好一些,及时看到前面情况后踩了刹车,打了个滑险险停在了后面。
 
杜乙衡也赶紧跑过来:“三哥,怎么回事?”
 
蒋呈衍面无表情站在那里,看着范锡林从另一侧车门钻出去,隔着车子与他面对面站着,冷声道:“三哥用不着跟我客气。我早就为自己选了一条不那么为难的路。”
 
杜乙衡站在蒋呈衍身后,看范锡林那架势,竟有反意,又惊又怒,喝道:“锡林,你怎么敢跟三哥这么说话!”
 
范锡林听了冷笑道:“杜乙衡,你是不是活昏了头?你我年纪都比这小子大许多岁,却要管他叫三哥。这是哪门子的规矩?亏你一口一声三哥,你这老脸也不嫌臊得慌!”
 
杜乙衡口舌一向不比范锡林灵滑,这时被他一堵,手指着范锡林说不出话来。“你!”
 
蒋呈衍却像早已洞察这一幕先机,默然站在回廊下,幽幽一叹道:“锡林,我多希望是我猜错了你。”
 
范锡林却也不意外蒋呈衍这话中意思,依然冷笑道:“我也知道瞒不了你多久,所以也不打算夜长梦多再做长远打算。只是你的耐性倒好,明知这一趟有猫腻,竟还敢来自投罗网。你是什么时候猜到了我有二心?”
 
蒋呈衍点了点头,道:“我说了,你比乙衡聪明。我身边所有人里面,你是最聪明的一个,也是最狠的一个。从前一次杨天择要我出面打压罢工,你跟我说,我们应该争取同官家合作,在史书留下口碑载道的一笔开始,锡林,我就知道,一个人的野心一旦被唤起,就不会轻易寂灭。可惜,你空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你可知道从古至今,那些做着权力梦的野心家,多少人揭竿而起,逐鹿天下。偏偏就过不了口碑载道这一坎,为官家所用,与官家勾结,到头来,孤勇英雄都成了权力倾轧之下的亡魂。锡林,等你有那一天,你定然后悔。做一方枭雄,如何不满足?”
 
“哈哈哈哈——”范锡林闻言大笑,摇头不止,狂道:“我呸!什么一方枭雄,不过是群吃流氓饭的蝼蚁!你自己也说了,我那些门徒帮众,都是些什么货色?一个个破衣烂衫,成天干些要饭拉车的烂活!同样是混,阎罗的人,都过得真金白银灯红酒绿!蒋呈衍,你不觉得自己好笑吗?你一个混黑社会的,为了稳固地盘砍过多少人?你初到上海在码头立威,当场卸了老一批当家的十来条胳膊!你居然有脸跟我谈原则底线?这不是他妈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吗!”
 
“洪门这样的烂摊子,谁他妈爱接谁接!那么多泼皮无赖,那么多张嘴,谁不要吃饭?谁不想活得体面风光?他妈就街边一臭要饭的,他晚上收了那破碗,还要去百乐门寻个漂亮妞打上一炮!我他妈该比别人活得下贱?阎罗那些行当,多赚钱啊,谁不眼红啊?就你他妈充正人君子,什么有你在一天,卖氵壬贩毒高利贷拐卖妇幼那些丧尽天良的买卖,青帮洪门子弟不得沾染。你以为自己不做这些事儿,还就能成救世主了!”
 
金城银行下班时间是五点半,这天慕冰辞照常没到点就下楼了,蒋呈衍的司机已经等在门口,见了慕冰辞出来,赶紧来帮他开门。慕冰辞从银行大门的台阶下来,忽然不知从哪儿冲出来一个小叫花子,一下子扑进慕冰辞怀里,撞得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司机赶紧冲过来,一把拎起小叫花后领子,抬手就要抽他:“你这泥腿子,走路不长眼睛啊!”
 
小叫花回头瞪他一眼,忽然身子一扭,脚下像是滑了一下,整个人就从司机手里逃脱了。回头冲司机“呸”一声,一下子就跑远了。
 
司机当着慕冰辞的面不敢骂太难听,过来拉了慕冰辞起身,把他送进车里关了门,自己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慕公子,三爷要我送您去二爷府上,这个您知道的吧?”
 
慕冰辞还在拍身上灰尘,淡淡“嗯”了一声:“他跟我说过。”
 
司机就不多话了。开了一条街忽然想到什么,又道:“慕公子,您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吧?那臭要饭的别是个三只手,刚才那一下把您口袋给摸了!”
 
慕冰辞一听这话,也是听闻过那些人的手段。只是自己也不记得到底有没有什么值钱东西,下意识摸了下裤子口袋,摸到一张粗糙的纸条。掏出来一看,是半张手工打造的浆纸,灰黄暗沉的颜色,木浆打得不均匀导致厚薄不一,厚的地方有指甲盖大小的木皮,薄的地方却能透出光斑。
 
浆纸上用丹砂小楷写着:“蒋呈衍有危险。城北沙汀洲,速去。”
 
慕冰辞一见这字,来不及细想是谁派人送的信,对司机急道:“转道!快去城北沙汀洲!”
 
第33章
 
司机却不知发生什么情况,疑惑道:“去沙汀洲做什么?三爷没吩咐,我不能去啊!”
 
慕冰辞在后座道:“蒋呈衍有危险!我们快去救他!”
 
司机因没看到那来历不明的字条,再想到蒋呈衍反复关照,无论什么情况务必看好慕公子,其他的事,一概不管。况且他也是清楚自家三爷,做事从来滴水不漏,即便有危险,三爷也会备下不止一套化解措施。另加青帮洪门那么多人,上海本埠这地方,还真没几个人能把三爷怎么样。
 
于是四平八稳回道:“三爷不过去吃顿饭,能有什么危险?虽说是姓阎的老巢,那他们也不敢动三爷。” 司机仗着跟蒋呈衍时间久,自诩见过大世面,以一种大家长的口气胡侃道:“大家出来讨生活,都是求财,何必要你死我活呢。那姓阎的肯定也想得通,又不是杀了他爹娘奸了他老婆,至于弄得腥风血雨——唉慕公子你做什么!”
 
司机喋喋唠叨,冷不防被慕冰辞从后面拱过来,一手抓着方向盘猛地一拽,车头立即别了个弯。
 
慕冰辞跟他分辨不清,索性竖起来夺车,一把推着司机道:“你把车给我!我去找蒋呈衍!”
 
司机一看这架势,终于明白这小公子不是在闹着玩,赶紧也拿出全身力气,用保饭碗的拼命劲来保住方向盘。三爷交待过不能让小公子出事,要是让他夺了车去,擦了碰了是小事,真有个什么好歹,他这碗饭吃不上,还有性命之忧。
 
“不行啊慕公子!三爷交待给您送二爷家,别的地儿都不能去!”
 
慕冰辞火冒三丈:“方才有人递了张条子给我,说蒋呈衍有危险!一定是吃饭那地方有什么变故,谁会没事找事递这种消息!”
 
司机精力都放在夺车上,脑子转不过来地磕愣道:“递条子?什么条子?三爷真有事的话,帮里那么多弟兄,怎么也轮不上慕公子你啊!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怎么能信?”
 
“你别管来历明不明!赶紧过去看一看!真的没有什么事,那也就是白跑一趟!我要亲眼看到蒋呈衍没事!”
 
“慕公子您别激动啊!那真要有什么事咋办?你先等我回去打个电话,叫多些弟兄一起去!”
 
“你这个驴脑子!真要出事还等你叫人!等你打完电话就得给蒋呈衍收尸了!快把车给我!”
 
“使不得啊慕公子!三爷的尸哪有那么好收的!您当收庄稼呢!别抢了我的祖宗!要撞上人了——啊!”
 
车子本身开得急,在路上歪七扭八左冲右突,吓得路人纷纷闪避。等司机想起来踩刹车,慕冰辞拽着方向盘半站起来,把他狠狠一把差点把他推出门去。方向盘猛地打了大半个旋,司机一眼看到前面境况,大叫一声眼睁睁看车头一沉,刹不住地直接撞向前面一名骑自行车的路人。
 
两人车子出来这条路到底正好是个三开叉的不规则路口,那骑车路人原本是三人一行,这一头撞上去一撞三个。紧要关头慕冰辞低叫一声赶紧往回打了半圈,同时大喊“刹车!”结果司机一慌张踩错了踏板,车子猛然加速往前冲。其中一名路人躲避不及,在车头撞到身上时忽然在三角架底部蹬起,整个人窜上来直扑车窗玻璃。
 
一声巨响。
 
这一下司机被撞得不清,趴在方向盘上捂着脸,鼻血滴滴答答落下,好半天直不起腰来。
 
慕冰辞在车子里先是给甩回后座,随即车头重重装在墙上,又被向前的速度带得扑向前排椅子中间,直扑车前玻璃。刚好看到车头上扑过来那路人的脸,在玻璃前一闪而过,竟是前些日子试图绑架他的那瘦子!
 
等到车子撞停,慕冰辞又往后甩到后座,还没反应过来,车门猛地一把被粗暴拉开。瘦子伸手过来一把拽住慕冰辞,又惊又喜喝道:“是你这臭小子!”
 
另外那两人也已经围上来,看到了慕冰辞都道:“是那个有钱公子哥!”
 
司机这时缓过劲来,以为对方要打人,转过来喝道:“你们做什么!要钱拿钱,别动手动脚!”一边开了车门赶紧跳下去,折过来帮慕冰辞解围。
 
慕冰辞揉着快被摔断的脖子,烦躁至极,一念及蒋呈衍还在等他营救,心里蓦地生出一股遇佛杀佛的狠辣决绝。若这时候手里有刀,他会毫不犹豫砍断牵绊住他的这条手臂。然而随身的只有一条鞭子,慕冰辞下意识摸了一把手腕,就要抽出鞭子来抽人。
 
这时司机已经挤过来,一把抢住瘦子拽着慕冰辞衣领子的手,同他扭在一起警告道:“小子我告诉你,别乱来,否则我揍得你后悔生出来!”
 
瘦子几个到底初来乍到,历练简单,原本绑人的事该暗地里偷偷进行,这时候大马路上,倒还真没那个胆动手。只是下意识抓住了慕冰辞,却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被司机这么一恐吓,竟愣了一下。
 
那一下慕冰辞望着瘦子的脸,脑子里电光火石地一闪,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用力扯开瘦子跟司机纠缠在一起的手,慕冰辞从后座竖起来坐直了,望着瘦子道:“荆喻舟,叶锦的东西,我找到了。”
 
瘦子吃了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找到了?在哪里?”
 
慕冰辞道:“那么重要的东西,我当然是放在了安全的地方。既然撞见你,我给你们就是。不过,你们先帮我办件事。”
 
荆喻舟几人原本来上海就是为了那件东西,这时听说有了线索,喜出望外。又因为撞见慕冰辞这个意外,竟连基本的思维逻辑都失掉了,反被慕冰辞牵着鼻子走还不自知,自觉接口问了句:“办什么事?”
 
慕冰辞先对司机道:“李师傅,你先放开他。”同时意味深长望了司机一眼。司机一向跟着蒋呈衍,自然是个鬼灵精,知道当下不是乱说话的时候,就退到了一边。慕冰辞对荆喻舟道:“你们不是想杀上海本埠的大亨蒋呈衍吗?眼下就是个好时机,你们跟我走,今晚就能得手。”
 
荆喻舟没想到自己那晚的话被慕冰辞听了去,有些警觉问道:“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而且,你为什么要对付蒋呈衍?”
 
慕冰辞道:“你们就不想想叶锦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我这里?当然因为我也是叶锦的接头人,不过,这是组织的机密,不好让外人知晓。至于对付蒋呈衍,因为这也是组织的命令,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命行事就对了。”
 
荆喻舟听到这里,明白慕冰辞原来跟他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似乎是考虑了一下,回头对另外两人道:“你们怎么说?”
 
那两人在决断方面远弱于荆喻舟,一个道“我们听你的”,另一个道:“这种有钱公子哥,信得过吗?”
 
慕冰辞轻笑道:“有钱公子哥,只是我外在行走的身份。你们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组织真的用了你们,能派什么用处?既然你们不去,那我走了。李师傅,开车!”
 
司机这时已听出慕冰辞的用意来了,小公子是想借这几个乡巴佬的人去壮场面。要是他们不去,正好借口脱离他们省得在这里浪费时间,赶紧钻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荆喻舟见这情况,明白这是他们渺茫希望里不可多得的时机,连忙也扒住车门道:“你带我们去!如果你敢耍我们,没你的好果子吃!”
 
慕冰辞点点头:“都上来吧。”
 
几人利落跳上车,车子呼啦一下转道开往城北。
 
慕冰辞打量了一下荆喻舟道:“蒋呈衍那里人很多,你们几个身手怎么样?”
 
荆喻舟这种人都是穷酸惯了的,跟慕冰辞一同坐在车里,怎么都觉得不自在。却又因为赶着去做一件壮怀激烈的大事,整个人仿佛燃了火一样,心脏噗通乱跳,脑子里也好像烧成了一团。他望着窗外开去的路,对慕冰辞道:“能不能先去一趟长寿弄堂?我们自己储备了一些自制炸药,都带过去!”
 
慕冰辞心想这个倒好,有备无患,问司机道:“远吗?”
 
司机道:“就在城北租界外头,不过两条街。”
 
慕冰辞道:“去取!开快些!”
 
车子一个急刹停住,换了个方向,立即又在租界明亮的路灯里潜行起来。
 
沙汀洲上,蒋呈衍望着歇斯底里的范锡林轻轻叹了口气,面色平静道:“锡林,你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用再说这么一大堆理由给我。我也没兴趣知道你有什么苦衷。每个人有权选择自己的路,无需他人批准。今晚,我只要知道你的立场,就够了。让我猜猜你拿什么去跟阎罗做了交换,换得巢会的话事权。是阎世勋的命,对不对?”
 
范锡林道:“不错。我要阎少爷的命来做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喝,但是能换整个巢会的当家权,就很值得。有了巢会在手,我在名气上虽不及你,但在财势上,却未必输过你多少。这一次我没有听你的命行事,还请蒋三爷谅解。”
 
蒋呈衍点了点头,轻笑道:“很好。到底是洪门当家,孰舍孰得,聪明得很。原来你不是暗地里做了阎罗的羽翼,而是翻身做了阎罗的新东家。这笔交易这么合算,换了是我,我也会这么做。”顿了顿道:“原本你不一定要我的命,却因为我要铲除巢会,就牵扯到你辛苦得来的事业了。既然如此,就让你的走狗阎罗出来吧,藏头露尾,没有那个必要。”
 
“蒋三爷不愧是蒋三爷,遭逢这样的背叛,还能这么镇定。从来上海枭雄几多,我阎罗也就服你蒋三爷一个人。”
 
蒋呈衍身后的屋里走出来一行人,领头的正是阎罗。阎世勋跟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支半米长的双筒枪,腰上扎着一条枪带,上面挂了三四把左轮。而跟着父子俩出来的卫队,也是荷枪实弹,装配充足。
 
杜乙衡脸色丕变,骂道:“范锡林你这个狗日的,居然把三哥的枪械拿来对付三哥!”
 
因上海的码头都在蒋呈衍手里,大量枪支的暗箱交易,也只有蒋呈衍做起来顺当一些。单靠黑市上的交易,其他组织能够拿到的枪一个是比较落后,一个是量非常少。眼见巢会如此配备精良,不用说正是范锡林把洪门的裤兜都掏出来了。
 
范锡林冷冷道:“我正是响应蒋三爷的思想,这年头谁还用刀砍人这么下作?要打要杀,用枪多实在。你说是吧,蒋三爷?”
 
蒋呈衍微微皱了皱眉,这么多枪械,确实比较麻烦。
 
杜乙衡已经急得一头汗,嘴上仍恐吓道:“这么多火器一起用,这里是上海,响声很快会传到对岸!你们是想告诉警务处,巢会的俱乐部私下装备枪械,肆意发动枪战?三哥现在是洋人租界工部局的要员,在巢会的地盘被人枪杀,难道你们能脱得了这个嫌疑?警务处刚刚经过一场公关风波,肯定会彻查到底!”
 
范锡林冷哼一声,冲阎罗抬了抬下巴。阎罗往后一挥手,围场外引伸桥头嗤地一声,一串绚丽焰火直冲夜空,发出了连续爆裂之声。杜乙衡和司机脸色剧变,这样响彻夜空的爆裂声,完全能够掩盖掉枪声。即便岸上的人听到,也会以为是焰火声!
 
“蒋三爷!阎某人既然请你吃饭,当然不会亏待了你!”阎罗提高了声音在爆裂声里喊道:“我请蒋三爷在沙汀洲吃晚饭,俱乐部不幸着火,蒋三爷一干人等葬身火海!沙汀洲算是我发家老底,今夜就一并赔给了蒋三爷吧!”
 
第34章
 
寒江夜空串串焰火接续绽放,炽亮的火光照在围场众人身上,把那一张张狰狞肃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阎罗话音刚落,枪击声骤然响起。阎罗身后卫队扇形排开,各人手里持一把枪,有长有短,端起来对准蒋呈衍所在,集中火力猛攻。
 
枪声响起一瞬间,杜乙衡转身扑向蒋呈衍,被蒋呈衍一把拖住手臂,越过回廊半人高的围栏,闪到最近一根柱子后面。
 
方才蒋呈衍从车里出来,站在回廊下方,也是有所考虑的。围场一片空地,若是人站在那里无处遮挡,几十把枪这样对着打,直接扫成了筛子。蒋呈衍猜得范锡林反意,也就多考虑了一层:范锡林会动用巢会没有的枪械。所幸阎罗这院子的柱体和围栏,都是用的坚硬岩石,人躲在后面,可暂避第一层火力。
 
杜乙衡矮身蹲在柱子和围栏交叠处,从腰间拔出两把枪,给蒋呈衍一支,道:“三哥!我掩护你,先穿过院子绕到江边,再想办法出去!”
 
蒋呈衍冷静地拉开枪栓,紧贴着柱子道:“出不去。既然他们倾巢而出,不会只有这二十多个人。况且还没看到阎罗手下三大金刚,所以院子外边肯定还有其他巡逻的人。”
 
子弹打在柱子边沿,不时地撞出火花,金石瞬间撞击的摩擦声响彻耳边。外头只听阎世勋嘶声大喊:“都给我围上去!打死他们!”
 
杜乙衡咬牙道:“那怎么办!躲在这里也不行,他们包围圈一旦收小,咱俩就被扫成蜂窝煤了!”说着探出头去回了两枪,立即又被外面密集的火力逼了回来,两边悬殊的火力竟令得杜乙衡连还手都不能。
 
蒋呈衍竖起一根手指靠在嘴边“嘘”了一声,一边拨开衣袖看了看表,低声一笑:“阎罗这个小气抠门的老东西,上来就招呼我吃子弹。正常人不该先开席,吃到一半再掀桌子?”
 
杜乙衡一边回击一边皱眉:“三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蒋呈衍骤然一笑,冲回廊后面抬了抬下巴:“挪假山后面去。”言毕那脸上笑意一闪而逝,杜乙衡见他长眉轩轾,双目中凶光毕现,整个人仿佛一柄边锋冷肃的利刃,同时兼具了优雅漂亮和凛凛杀气。
 
杜乙衡会意,快速脱下自己西装外套,卷成一团扬手朝左手边扔了出去。立即所有的火力都追着那团黑影而去,扫射声猛然剧增。
 
蒋呈衍左手托腕,趁这机会回身放倒三个,同时一把拽起杜乙衡弹地跃起跨过另一侧围栏。在下一波火力追击过来之前,两人纵身扑倒滚地一周,极其迅速退到假山后面。蒋呈衍背脊贴住冰冷石壁,借假山掩护回身又放倒两个。
 
围场上范锡林大吼道:“给我追!让外围的人收线!围剿蒋呈衍!”
 
巢会帮众纷纷跳进回廊。杜乙衡一边回头放枪,急道:“三哥!这么下去不行,我在这里堵住他们,你直接往江边突围!”
 
蒋呈衍冷声道:“阎罗还在那活蹦乱跳,我跑了谁来收拾他们?”一枪打下回廊梁上挂的纱灯,正砸中一人。蒋呈衍立即又补一枪,直接打爆了里面燃的煤油灯盏。火星四溅,被砸到的人就跟滚了火油似的,马上成了一个火人。旁边靠得近的也被溅到衣服,胳膊腿地烧起来。
 
烧成一团火球那人因剧痛胡乱扑打,令得边上帮众纷纷闪避。其他溅到零星火点的也赶紧扑灭衣服上明火。这一下攻击有所分散减弱,蒋呈衍连续击中几人,直至子弹空匣。不禁“啧”了一声:“乙衡,你这准备工作太差。”
 
杜乙衡也跟着发射了一波,刚要说话,忽然听得一声尖锐的哨子响起,随即小树林里响起沙沙穿行的声音。听着又有好几十人围堵上来。
 
蒋呈衍猜得阎罗是将帮众编了列队,分批分层地进行攻击和援助。范锡林手上火器不多,因此最强劲的火力必然是阎世勋带的这第一队。眼下阎世勋这一队大概还剩下十多人。若不解决这批火器,等第二队赶过来,就会比较不利。
 
谁也没有注意到桥头的焰火忽然停了,有两道车灯在林荫石道穿射而来,伴随着车轮疾驰的呼啸声。这突然出现的车子令得双方都有些意外,还没反应过来是敌是友,车子已经开到围场外沿,绕着围场急速兜了一圈。
 
尚未看得清来人是谁,车上突然洒下来十几个爆竹样的东西,在夜色里划出嘶嘶火光。
 
只听得范锡林大喊一声:“是炸药!”即刻轰然大作,范锡林阎罗一干人就跟竹筒里的豆子一般,被炸得噼啪乱跳。阎罗大怒:“他妈的!开枪打死他们!”
 
车子却并不恋战,熟练地往后滑退十来米,打了个轮直往俱乐部后面闯。开到回廊后面,慕冰辞对荆喻舟三人道:“我去找蒋呈衍。这些有武器的都是他手下,你们能炸多少算多少!”说完手里抓着一把自制炸药,直接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荆喻舟还没问等会怎么撤退,眼见乱七八糟一堆人冲他们围拢,突然明白过来这是生死交关的真正绝杀,实非儿戏。三人一狠心拿出拼命架势,各背起一袋雷管,也跟着跳下车,躬身钻到树林里去了。
 
这时候夜空没有了焰火的光,整个岛除了屋子廊檐挂着灯,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漆黑。蒋呈衍和杜乙衡借机换了个藏身地方,到了院子外沿的假山后面。
 
杜乙衡觉察似乎来了帮手,不禁喜道:“三哥,来的是不是你的后招?”
 
蒋呈衍皱了下眉:“我的人还没到。不知来的是什么人。”
 
话没说完,忽然小树林里枝叶沙沙响,杜乙衡低喝一句“小心”,一脚飞出踢开一把直刺过来的刀刃。一个黑影从树丛间窜出,手持砍刀砍向杜乙衡。杜乙衡立即往后闪避两步,一侧身避过刀锋,一招空手夺白刃去格来人手腕。
 
那人嘴上大喊一声:“在这里!”
 
几乎同时又有两条黑影暴蹿而出,灰扑扑刀影砍向蒋呈衍。蒋呈衍擦着其中一人刀锋,侧闪的同时手腕与他缠住,借那人手中刀斜刺里拍向另一人握柄的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将那刀削脱了手。随即又将手肘猛地一沉往后弯折,被缠住手臂那人惨叫一声,整条手臂从肩关节被卸脱。
 
蒋呈衍一脚踢开那人,迎着另外一人横向里狠狠一枪托砸在他侧脖子,砸得那人直接闷哼倒地,昏死过去。
 
后面围拢过来人数众多,树林里枝叶响成一片,都在往这里聚拢。不防树林里突然扔进来十几根雷管,顿时火光霍霍炸开了花,断枝斜刺土块横飞,把那最密集的一堆人炸倒了一片。
 
有奔跑的脚步声踩踏而来,另一条人影在里面乱窜,忽然低声喊了句:“蒋呈衍!”
 
那一刻蒋呈衍全身血液都冲到了脑子里。只觉得心里一紧,赶紧循着声音扑过去将来人拽住,一把拖回假山后面。
 
慕冰辞手里已经没有雷管,赤手空拳被蒋呈衍按着肩膀贴在假山石上,高兴道:“蒋呈衍,你没事!”
 
蒋呈衍凛凛目光扫了他一眼,回头看了看围场那里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那些人正追着四处扔雷管的几人狂打。场面混乱得不行。这时突然江边也传来哒哒哒连续扫射的声音,很快那重型机枪的发射声一路逼近,就在树林外沿跟阎世勋的人交了火。这一番激烈更甚方才,对方的火力强盛,没一会就打得阎世勋那些人毫无招架之力。
 
大概十几分钟的时间,外头就完全安静了下来。
 
蒋呈衍拽着慕冰辞穿过院子,对杜乙衡道:“出去看看成效。”
 
杜乙衡便跟着两人往回廊延伸出去的方向走。慕冰辞跟在蒋呈衍身边,这时神经已经松懈下来,顾着问道:“蒋呈衍,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
 
“你闭嘴。”蒋呈衍头也不回,紧紧握着慕冰辞手腕像一把夹紧的铁钳,快把他手夹断了。只这时蒋呈衍仍是处在极为警惕的状态下,纤毫毕觉地盯着四周动静。耳中听得身后似有不同寻常的声音,细一辨想忽然抬头望向侧方回廊屋顶,但见一点星火嘶嘶燃烧带着一捆圆管状物,直飞向他们身后。
 
慕冰辞原本听蒋呈衍口气不善,正要转身来问个究竟。刚转过身忽然身后一声爆破,正仰面被蒋呈衍一把扑倒,整个人往后直挺挺跌下去。后脑着地时感觉蒋呈衍压着他身体猛地一沉,似乎被什么重物砸中了后背。还没反应过来,蒋呈衍抬起手臂覆盖住他脸面,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包裹住。
 
下一刻树林那边快速奔跑过来两人,枪声冲着回廊顶上连续发射,哒哒哒一阵猛烈攻击。屋顶上那人闷不吭声就被打了下来,噗通一声重重跌落在假山下。
 
慕冰辞满头满脸的灰泥。蒋呈衍单膝跪着从地上把他拽起来,连声问:“冰辞,你要不要紧?”
 
只听到边上有人低沉的声音道:“蓝衣社陆潮生拜见当家。”慕冰辞扭头一看,一个全身劲黑武人装的男人单膝跪地向蒋呈衍见礼。
 
蒋呈衍一手撑着胸口闷咳了一声,随后摆摆手:“起来。”而后拉着慕冰辞站起来,反手在嘴角擦了一下。
 
杜乙衡也跟着从地上爬起,急问道:“三哥你没事吧?”弯腰踢了一下滚落下来那尸体,竟是同荆喻舟一起的其中一人。
 
蒋呈衍摇头,问那黑衣男人道:“那边怎么样了?”
 
陆潮生道:“巢会当家已被击毙。生擒洪门当家范锡林。”
 
蒋呈衍道:“过去看看。”依然用力拽着慕冰辞,跟陆潮生往回廊外走。
 
范锡林已经被押解到围场上,另外荆喻舟两人也被控制住了,一同押解在那里。
 
范锡林见了蒋呈衍走过来,冷笑道:“我自诩了解蒋三爷狡兔三窟的个性,已经安排了足够的人手,没想到还是斗不过你。”
 
蒋呈衍道:“成王败寇。我同你再没什么好说的,帮规处置便是。只是有件事还要跟你说明,往后没有你范锡林,也不会再有洪门。那些养不熟的贩夫走卒没本事的混混,自行流放出去。洪门更名为蓝衣社,专门培养精锐之士。”
 
说着把自己手里空匣的枪放到陆潮生手上:“蓝衣社第一辈太保共十三名,由陆潮生统领。”
 
陆潮生接过枪,利落地填弹装匣后指住范锡林脑门:“旧去新来。范当家走好。”
 
砰地一声。范锡林脑门被轰掉一半,身体被那冲力带得侧向仆倒,手脚剧烈抽搐。
 
慕冰辞悚然一惊。下意识一把拽住了蒋呈衍握住他的手,竟然头脑一片空白。蒋呈衍目光冰冷在他脸上扫了一眼,又走到荆喻舟两人跟前。
 
荆喻舟跟那同学亦是第一次见这样血腥残忍场景,吓得哆嗦不住,牙齿磕磕作响,早已说不出话来。
 
慕冰辞猛地拖住蒋呈衍,摇头:“不要杀他们。”
 
第35章
 
蒋呈衍也不理会他,冷冷望着那两人道:“我与你们素不相识,你们要杀我,无非是把自己当成了审判公允的法官,硬给我安了个判死刑的罪名。只是你们或许不知,正是因为你们自身一事无成,在这世道混不出样子,才把身有名利之人假想成害你们一事无成的敌人。你们想要推翻宰割这敌人,只不过是想用这种最野蛮的方式,沽名钓誉,来让自己感觉上去有点价值。”
 
“你们若老实勤恳经营生活,就算过不得人上人的日子,也不至于与乞丐土匪沦为一伙。之所以一心想要做大事,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卑贱,难道不是揣着不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而要让这所谓乱世来为你们的无能背黑锅的逃避心态吗?这些道理你们自己去想,想明白了,该做什么做什么。若是想不明白,下次再撞见我,该怎么死怎么死。听懂了吗?”
 
也不等两人应答,对陆潮生道:“放他们走。”
 
陆潮生对身边下属挥了挥手,立即有两人上来,把荆喻舟二人拖走了。陆潮生道:“当家,还有一个巢会的少当家,没找着尸体。”
 
蒋呈衍点点头:“把这岛上翻一遍,若是找不到阎世勋,回头给我把整个上海翻过来。”
 
说罢拽着慕冰辞走到车前,冷冷扫了司机一眼。司机老李一看蒋呈衍脸色,完全不敢邀功今晚充当了一把飞车神将,顺利把慕冰辞这个人肉炸药送进了枪林弹雨的火力集中区,鬼祟地猫着腰缩在车门后,伸手给蒋呈衍挡着车顶,让两人上车。
 
车子开出引伸桥,慕冰辞这才觉得手腕被蒋呈衍捏得生疼,刚想挣扎,忽然蒋呈衍按着胸呛咳一声,有温热液体喷溅出来,车厢内立时弥漫了一股血腥味。
 
“蒋呈衍你受伤了?”慕冰辞心里一慌,赶紧拿另一只手去扳蒋呈衍的脸。却被蒋呈衍一把按住,把两只手都握在一起,活像给慕冰辞上了副手铐。慕冰辞急道:“你做什么?蒋呈衍,你在咳血——”
 
幽暗车厢里只传来蒋呈衍冷冷话语:“不用你瞎操心。”
 
老李在驾驶座无声倒抽一口冷气,整张脸皱成一团,心里暗暗叫苦。
 
杜乙衡那车子还能用,跟老李的车前脚后脚回到蒋呈衍府上。杜乙衡下车进门,就看到蒋呈衍坐在沙发上,两手撑着茶几,冷脸挂霜,一副雷霆在浓云层里闷声咆哮的架势。司机老李跟只半死的耗子一样,低头伏背跪在地上。
 
杜乙衡猜到今晚除掉了范锡林,蒋呈衍原本心情就不好。老李是蒋呈衍的司机,自从慕冰辞上班后,蒋呈衍就把接送的任务安排给了老李,自己另外寻了一个,正是看中老李做事负责,绝不擅作主张。把慕冰辞托给他,也可说是一种信任。今晚老李把慕冰辞带到沙汀洲,就是辜负了蒋呈衍的信任。
 
杜乙衡虽不知道蒋呈衍跟慕冰辞那层亲密关系,但平常跟着蒋呈衍,总也知道他对慕冰辞,比对一般人要上心。这会见了这情形,心里也为老李叫糟。有心要帮他一把,便把话头扯到蒋呈衍身上:“三哥,您刚才被假山石头砸得不轻,是不是叫个医生来看一下,别伤了脊梁。”
 
蒋呈衍冷冷瞪他一眼,沉声道:“乙衡,违逆上意,帮规怎么处置?”
 
杜乙衡噎了一下,硬着头皮道:“轻者初犯,五十鞭。重者二犯,断三指。”
 
蒋呈衍道:“李怀德,你有什么话说?”
 
司机老李抖了一下,声若蚊虫讷讷地:“我甘愿领罚。”
 
慕冰辞站在沙发另一端,见了这情形立即挺身仗义道:“不能罚李师傅,今晚的事是我出的主意。”
 
惹得蒋呈衍猛然一记拍在茶几上,冷怒道:“我在处理帮会事务,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慕冰辞几时被人这样吼,这一下也把他的脾气彻底激发了出来:“蒋呈衍你讲不讲道理!我们是为了救你!”
 
这一下蒋呈衍更来火了,蹭地站了起来怒道:“我什么时候说要你来救!你这点花花架子能被人轮着干十遍!我还用得着你来救!”
 
这话算得慕冰辞这辈子听过最难听最侮辱人的了,火气上头血液直冲脑门,几乎眼前一黑,居然吵架也吵不利索了:“蒋呈衍你这混蛋!”
 
蒋呈衍压抑了一晚上的怒气一旦爆发,慕冰辞还肆意浇油,便愈发火势滔天:“你那是来救人的吗?我看你分明是犯蠢无知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以为外面那些青面獠牙的亡命徒,都是你徽州慕家帅旗下的兵辣子,会看你的公子脸面陪你玩个演练!你就不知道枪弹无眼,轻伤断手折脚,重伤就等着伤口溃烂一命呜呼!你往火眼里钻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这一去非生即死,怎么就不知道怕!这世上有你这样打死不开窍的蠢脑袋,也有你这样包天的狗胆!”
 
杜乙衡见此情形赶紧溜号,顺带一把拖起李怀德:“还不快领罚去!等死啊!”
 
客厅里一时众人退避,只留下两个火冒三丈的人大眼瞪小眼,那架势随时都能把对方给撕了。慕冰辞打从认识蒋呈衍就从没见他发过火,更何况是这泼天怒火。蒋呈衍这一气痛骂,气得慕冰辞整个人瑟瑟发抖牙关打颤,一向伶俐口齿竟说不上一句话来。
 
只是这铜墙铁壁的表面包裹下,内心里却是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难堪。明明他是奔着救援蒋呈衍去的,一见到蒋呈衍陷于枪战,他连半点都没考虑自己的安危,更别说什么害怕犹豫。虽然现在想起来确实也有后怕,可更多的也是怕蒋呈衍受伤流血。
 
然蒋呈衍这样子,却半分也不领情。光顾着他那点不可违逆的当家面子,在这里对他漫天撒火,还说那么难听的话侮辱他。什么被人轮着干十遍,这是在嘲讽他慕冰辞,被他蒋呈衍压着干吗?
 
对着蒋呈衍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慕冰辞瞪得眼睛都酸了。那虚张声势的怒气就是支撑了他的皮囊,让他像只快爆炸的青蛙一样鼓胀着,心里头却酸楚作痛,难受极了。便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当即再也不想跟蒋呈衍说话,气呼呼甩头就往外走。
 
被蒋呈衍狠狠一把扯住上臂,凶神恶煞吼道:“你去哪里!不准去!”
 
慕冰辞头也不回手肘用力撞在蒋呈衍胸口:“滚你个蛋!老子爱去哪去哪!你管得着!”一把挣脱钳制,大步地跑出去了。
 
蒋呈衍被他撞得胸口一阵闷痛,眼前一花慕冰辞就溜出门去了。火得他回身一脚踹翻了茶几,叉着腰站在那里气喘不止。
 
慕阳听到动静,从厢房里跑出来,刚好看到慕冰辞扬长而去,连忙叫道:“我去把少爷追回来!”
 
换来蒋呈衍一声暴吼:“让他走!”
 
慕冰辞一溜烟跑到花园门廊,看到老李的车停在那里,跳上去火冒三丈点了火,一脚油门就飚了出去。也不管这时候已经夜深,开车一路狂飙到姐姐家,碰碰碰地拍门。有仆妇从院子小屋里跑来应了门,见慕冰辞面色不善,吃了一惊:“这是——奶奶家小公子吗?”
 
慕冰辞气了一路,这时候人还在微微颤抖,也不跟人多话,直接往客厅里闯,只想着找个能顺气的怀抱。
 
仆妇跟在后面道:“慕公子您先坐着,奶奶在三楼小祠堂里还没睡,我去叫她。”说着就往楼上走去了。
 
慕冰辞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那些精致的家私收拾得一尘不染,所有物件都整齐摆在属于它们的地方,这样整洁,这样冷清。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与蒋呈衍的细腻温柔相比,忽然叫他有种恍然惊梦的错觉。
 
但一想到蒋呈衍,他刚才说那句伤人的话,可是他真实的想法吗?虽说吵架无好话,可常常吵架时说的话,也才都是真心话。蒋呈衍是一向觉得他无能讨嫌吗,那么他往日说的什么爱他喜欢他,都是因为蒋呈衍喜欢掌控的驾驭感吗?
 
慕冰辞心里烦乱极了,怔怔站在那里出神。听到楼梯上脚步声快速小跑下来,慕沁雪带着点鼻音的温柔声音叫他:“冰辞,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慕冰辞转身看住慕沁雪,鼻子一酸几乎就不争气要落泪。硬生生忍住了,挤了个僵硬的笑出来:“阿姐,我想你了。”
 
慕沁雪却真是泫然欲泣,上来一把抱住慕冰辞,哽咽道:“冰辞。冰辞。”
 
慕冰辞听她语气不对,这才发觉慕沁雪从头到脚一片素色。她身上穿的不是洋装,而是老家徽娘的传统短褂马面裙,颜色极致简朴。斜径盘扣上别着素白的绢花。头发也不是烫卷的时兴发式,而是用一根银钗盘了一只单髻,同样别着一朵白绢花。
 
这个样子,竟是戴孝的装扮。
 
慕冰辞却不知这服饰上的差别,只看慕沁雪脸色很差,眼睛也浮肿着,十分地憔悴。不禁心疼道:“阿姐你哭过?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是不是姐夫欺负你?”
 
慕沁雪听他这孩子口气,用手绢压着眼睛挤了个笑脸,道:“没有的事。你姐夫对我很好。”
 
慕冰辞却觉不妥,仍旧问:“那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病了么?还是小宝怎么了?”
 
慕沁雪摇了摇头,拉着他在沙发坐下:“都不是。是我一个很要好的闺阁姐妹,前一阵突然没了。我心里难过,就按亲姐妹之礼为她守孝。”
 
慕冰辞皱眉道:“阿姐这样,我可心疼。虽说是感情要好的姐妹,阿姐即便惦念,也要仔细自己的身体。若为了死人伤心坏了活人,顾不得活着的亲人担心忧虑,那也不得当。”
 
慕沁雪见他居然是这样成熟的口吻说话,微微一笑道:“是,我会注意分寸的。”随即也注意到他头发凌乱,脸上蹭了两处污渍,短毛呢的西服也是皱皱巴巴沾了些草壳子,惊道:“你这又是怎么了?怎么弄得这么脏?”
 
一听这话,慕冰辞立即垂头丧气起来,皱眉道:“我跟蒋呈衍吵架了。”
 
慕沁雪奇道:“吵架?为了什么事?”
 
慕冰辞原本不想提这件事,只因怕姐姐再疑心他跟蒋呈衍的关系。但这事憋屈在心里,又实在难受,慕沁雪问了,又忍不住把那孩子脾性摆出来,要跟姐姐大告蒋呈衍一状。“蒋呈衍他跟别人去打枪战,我怕他应付不来,就跟去帮忙。结果方才回到家里,他把我臭骂一顿!阿姐,他骂得可难听了——”
 
没成想话未说完,就叫慕沁雪截断:“你说什么!你跟呈衍去同别人打枪战?!”慕沁雪气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骂道:“你呈衍哥哥骂你是对的!呈衍平日里是跟什么人打交道的?那都是不要命的黑社会流氓!你居然跑去掺和他帮会的事!该骂!”
 
一边又急急地拉起慕冰辞双手仔细地看:“我看看,受伤不曾?你这个孩子,就不能让人少操些心!”
 
慕冰辞张了张嘴,再没有接上话,就光听着慕沁雪叨叨了一顿,头一阵阵地犯疼。好不容易慕沁雪数落完了,又长长一叹道:“你总寄住在呈衍那里,始终都不是办法。我看我这阵子忙完了,就帮你看看房子吧。既然决定了要在上海,早点把落脚处置办了,总不会差。”
 
慕冰辞乐得不再听她数落,接口道:“蒋呈衍先前也说要帮我看房子。反正,随便吧。”心里却想着,有了房子最好。该死的蒋呈衍,再不想回去跟他住一屋,省得被他那样瞧不起。
 
慕沁雪点头道:“呈衍有这个打算,再好不过了。回头他若跟汪小姐交往,你住在他那里,也多有不便。早点独立出来,等你工作得心应手,也好给你自己相个亲事了。”
 
慕冰辞“啊”了一声,被这女性独有的思维方式绕得再接不上话。怎么觉得刚刚还分明在说一,阿姐都一下子跳到十了。自己脑子里发挥想象蒋呈衍那温软细致,全都拿去哄了女孩子开心,不知该多少手到擒来,心里又怒又酸又疼,再也提不起劲来交谈。
 
夜色渐深,蒋呈衍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在房间里逗留了片刻,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得劲。大概是慕冰辞在身边惯了,总有人絮絮喋喋同他说笑撒娇,他也就上瘾似的贪享晚间与慕冰辞的亲密时光。慕冰辞不在,一下子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让人忽然间生出一种呼吸都不顺畅的粘稠感。
 
蒋呈衍心神不宁地兜了几圈,只觉得后背被石块砸中的地方,连带肩胛腰部都一阵阵地疼。疼得他烦躁不已,便开门出去,叫慕阳上楼来。
 
慕阳自从慕冰辞上班开始就不怎么跟着他,完全变成了一个御用闲人。这时候听蒋呈衍叫他,赶紧跑上来道:“蒋三爷有什么吩咐?”
 
蒋呈衍道:“冰辞到他姐姐家去了。你去给二爷府上打个电话。”
 
慕阳“哦”了一声,问道:“那我跟少爷说些什么?”
 
蒋呈衍想了想道:“你就跟他说,我伤势恶化,已经陷入昏迷了。让他快些回来。”
 
慕阳又“啊”了一声,瞪大了眼睛有些为难道:“可少爷回来,看到您不曾昏迷,他会更来火的。”到时候,又是他倒霉,少爷不知会怎么治他呢。
 
蒋呈衍点了点头,转身回房:“我去床上躺着。吩咐厨房随便抓点什么药煎着,把味道散得越大越好。”
 
留下慕阳一脸欲哭无泪,只好摸到书房去打这个惹气电话。
 
第36章
 
慕沁雪接了慕阳打来的电话,问慕冰辞道:“今晚呈衍受了伤吗?是不是挺严重的?”
 
慕冰辞想着出门前,蒋呈衍还恶狠狠地凶他,看着精神气很足啊。但是——之前回去的路上,他吐了口血。这下子火气冷却下来,便觉得再也坐不住了。方才只顾着同蒋呈衍互怼,都忘了他该找个医生看看。即便真没什么事,也得医生说了才放心啊。
 
嘴上支吾回答道:“哦?好像有点吧——”
 
慕沁雪皱眉道:“你这孩子,什么好像有点?慕阳打电话来说,呈衍伤势恶化,人都昏迷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慕冰辞腾地站了起来:“什么!——他们叫医生了没?”
 
慕沁雪道:“这我不清楚。你快别生气了,快回去看看情况。我身上戴孝,不方便登门,如有什么需要帮手的,尽管给我打电话,我让你姐夫来安排。”
 
慕冰辞“哦”了一声,即刻不停留地走了。跑到花园跳上车,又是一路急急飙回去。心里只埋怨自己怎么尽会跟蒋呈衍闹脾气,都没有好好看看他身上究竟怎样了。这一悔悟,就把两个钟头前的恼恨都冲淡了,只剩了对蒋呈衍的惦念。
 
急匆匆冲回家里,慕阳正在客厅里来回地转遛,看到慕冰辞一阵风地闯进来,紧张道:“少爷——”
 
被慕冰辞不耐烦打断:“蒋呈衍怎么样了?”皱眉往鼻子边扇了扇风:“什么味道,好难闻。”
 
慕阳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指着楼上道:“您自己上去看看吧。看着,像不太好。——这个是厨房煎药的味道,是难闻。”
 
“那叫医生了吗?医生怎么说?”
 
慕阳“啊”了一声,什么医生,什么怎么说,连个影子都没有。这可叫他怎么编?只好硬着头皮支吾:“这、这个——我刚才不在,不知道医生说了什么。”
 
慕冰辞不知道慕阳的紧张,其实是怕慕冰辞知晓他帮着蒋呈衍撒谎,却直觉上以为蒋呈衍伤情糟糕,才导致了慕阳的紧张。见他一问三不知,瞪了他一眼把他推开,赶紧三两步冲到楼上,直接推了门进去,一眼望见蒋呈衍一动不动平躺着,竟真的昏迷不醒。
 
慕冰辞即便是做了思想准备,但真见了这情形,却依然有些手足无措。讷讷地挨着床边坐下来,见蒋呈衍面色苍白,心里更是愧疚极了。伸手去轻轻握住了蒋呈衍垂放在床沿的一只手掌,慕冰辞颓丧地叹了口气,心里柔软酸疼,不知自己能为蒋呈衍做些什么。
 
过得一会,蒋呈衍轻轻一动,似乎醒转过来了。眼皮微微一弹,嘶声叫他:“冰辞。”
 
慕冰辞没有应他,低头与他对望着,眼眶一下子红了。赶紧板起脸道:“我就回来看看你还能骂得动我没有。咱俩这事,没完。”
 
蒋呈衍脸色不太好看,低声一笑,拉过慕冰辞那手递到唇边轻轻吻了吻,无辜地道:“我错了。”
 
这错认得太快,慕冰辞傻了眼。“诶”了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
 
蒋呈衍道:“我身上给石头砸了一下,不过骨肉疼痛。可你若不要我了,我整个心疼得都要碎裂了。冰辞,我不该同你说那些混账话。可我是真急坏了。我一想到你要是被子弹打中,是我自己没用没有保护周到,就气得没了理智。冰辞,你是要把我逼疯了。”
 
慕冰辞既见过蒋呈衍在杜乙衡那帮人面前血腥杀伐的样子,也见过他在银行等各式生意场上低调周旋的样子。那份气度从容把他装点得稳如泰山。如古老的武术功夫太极,面上是柔韧盘桓,底下却潜龙在渊。自有一股子苍劲的优雅。
 
这样的蒋呈衍,是绝对不会说出“你是要把我逼疯了”这样孩子气的话语。好似自己的任性妄为,居然叫蒋呈衍这样的人都没了应对之策。当即心里又软成了一片,却依旧嘴硬道:“我回来,只是因为我连累你受了伤,看看你究竟如何。可这不表示我承认我错了,我虽然做事没什么完全算盘,可我一心要帮你的出发点是没错的。你休想我会服软,对你认错。”
 
蒋呈衍吃力地把自己撑起来,靠在床头,拖着慕冰辞的手轻轻一叹。“冰辞,你在气头上还肯回来看我一眼,已经是我的福气。我又怎会对你诸多要求。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既不该让你犯险,更不该以此对你大发雷霆,说那些让你伤心的话。”
 
慕冰辞见他这时做小伏低,心里爱恨交织,鼻子里毫无气势“哼”一声,语气已然完全软了:“你这厚脸皮的臭流氓,就会惺惺做作来寻我开心。你就是吃准了我放不下你,撒泼耍无赖地拿捏我。”
 
蒋呈衍却又不像是在耍口舌滑头,苍白脸上淡淡一笑,竟有几分苦涩味道。“像我这样满手血污的人,注定不得善终。冰辞,原本你与我是两个世界的人,你肯喜欢我,这是上天对我的恩赐。而我本当将你拒在千里之外,不该让你踏足我所在的泥潭尘垢里。如今我与你纠缠不休,是我逆命贪求,若有朝一日非得有人为这份关系付出代价,冰辞,我只愿你不受牵累,仍如最初时候那样,明媚洒脱。”
 
这一席话,蒋呈衍说得极致认真,让慕冰辞不禁想起了早些时候,他与蒋呈衍说起若遇心爱之人会如何的话题。当时蒋呈衍说的那句话,“我会衡量,我之于他,是恩赐抑或债责。若跟我一起,对他只有负累,会让他生不如死,我定会放手让他离开,且希望他长安喜乐,到老死都不与他相见。”竟与此时这一句合而为一,让慕冰辞莫名地心里一慌。
 
仿佛会有那一日,再不复今日情致磊落。
 
慕冰辞由此鼻子一酸,真是被这些话后面的情绪触动了,皱眉道:“蒋呈衍,你为什么老是说这种丧气的话,来惹我难过?难道我偏生要同你好,还会遭了什么因果报应?你我互许了心肠,便是逆命贪求了?你嘴上说着这些胡话,其实是不是你心里根本不想与我纠缠?若是这样,你不必弯弯绕绕地耍手段,直接同我说清楚了,我自然干净利落,与你断得泾渭分明,老死不再相见!”
 
慕冰辞这话,自然是称他天性如此,爱一个人,是一心一意的冥顽热忱。可若不爱了,也会是今生永不的飒沓绝然。然而因此情此景,对蒋呈衍正是浓情蜜意,非要说这断舍离的绝决,无端地就刺痛了自己的心。
 
蒋呈衍也被他最后那话狠狠扎了一下,赶紧将他一把拖进怀里搂抱住,苦笑道:“这真是越说越不着调了。你若与我老死不相见,我是要活不下去了。是我不该说那些丧气话,该打!你别胡思乱想,我怎不与你一世情长,永没有离恨。”
 
两人这一夜各种情绪如波澜滔天翻涌过来,待这一番衷情漫天地扯下来,早已把怒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又到了破晓时分,两人都疲惫至极,终于把罅隙这一页翻过,也把与这一夜相关的杂事都忘却了。譬如那张丹砂妙笔的手作纸条,究竟来自何处,慕冰辞暂时没有想起过。
 
草草洗了一把澡,慕冰辞爬上床挨着蒋呈衍肩膀,酣畅淋漓地睡了一大觉。
 
过得三五日,老万把一份地契和一串钥匙放到蒋呈衍办公桌上。“东家,这是福熙路那栋房子的地契,好不容易赶在您派用场前办下来了。钥匙也是原配的钥匙,应该都能用。”
 
蒋呈衍赞赏笑道:“辛苦你了。这中间想必诸多波折,幸好你万事有余,有你在,就没有搞不定的经济麻烦。”
 
老万嘴角抽搐想着,原来您知道买这屋诸多波折,那您口轻飘飘说二十来天就要用?嘴上恭敬答道:“哪里。是东家运气好,我托了在渣打银行任职的旧同学,几经周折终于联系上这屋主,他同意委托渣打银行出售这房子。这才顺利把手续办下来。”
 
蒋呈衍点头:“还是你厉害。这交易记一大功,年底我私下包个大红包给你。”
 
老万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摆手:“东家客气了。——只这屋几年没人居住,得好好洒扫一番,东家要送人,也必得把里头家什更换一新,那才像个样子。”
 
蒋呈衍道:“你说得对。我马上派人去办。我有万总理事在身边,实在是轻省不少心思。”
 
老万得了一通精神层面的夸,又得了蒋呈衍允诺的物质条件的谢赏,脚踩行云地去了。
 
蒋呈衍拿起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像得了什么稀罕东西,脸上灿然一笑,把地契和钥匙仔细地放到了手边抽屉里。
 
晚上同慕冰辞吃饭,问他道:“冰辞,再有三天是你的生日,我打算在礼查饭店给你办个宴请,请所有与我有同僚和生意关系往来的人物都来捧个场,好好庆祝一番。你可中意?”
 
慕冰辞道:“昨天阿姐给我打电话,也跟我说了这个事。她说同意你的想法,但是她最近在守孝,不方便参加。那我就觉得没意思了。本来生日的事,该自己家人聚头热闹,请外人是次要的。若是阿姐不能来,我也不要大办了,就我跟你简单吃个饭就好。”
 
蒋呈衍笑道:“你只想跟我过,我当然非常乐意。我原本想着平日里红包随礼只有出去的份,好不容易借个由头赚回一笔,大发一顿横财。既然你姐姐这个情况,那我就暂时先放过他们的钱包了。”
 
慕冰辞喷笑道:“那不是害得你没有横财发了,不知道还有没有钱给我买礼物呢?”
 
蒋呈衍道:“礼物必须得买啊,砸锅卖铁也要买。我蒋呈衍的老婆过生日,怎么能没有礼物?”
 
慕冰辞伸手在他手臂拧一把:“你这个厚脸皮的臭流氓,谁是你老婆!”
 
被蒋呈衍一把按在椅子背上,堵着嘴就亲:“你不知道谁是我老婆,一会儿仔细听听,谁神魂颠倒地喊我老公——”
 
次日下着大雨。快近冬至时节,下雨天更是冷得萧瑟万分。慕冰辞下午从银行出去,到隔壁街的洋行,想看看给蒋呈衍也买个什么礼物。原本给他开车的司机李怀德,因为上次的事挨了罚,吃了一顿大鞭子,最近的车是慕阳在开。
 
下午时分,街上冷冷清清没什么人。慕阳开着车绕过街角,忽然不知哪里窜出来一个人,伸手就拦在车头处,差点没撞上。慕阳赶紧刹车,隔着大雨也看不清那人容貌,降下了车窗正准备让他走开,忽然那人直接扑上来,扒着窗玻璃哭喊一声:“小公子!我可找着你了!”
 
慕冰辞仔细一看,竟然是徽州府上的司机,老赵!
 
第37章
 
慕冰辞吃惊之余,赶紧把老赵叫上车。眼见他这么大的雨连伞都不打一把,淋得跟只落水狗似的,在寒冬天里抖得十分有格调。好在车里有条毯子,慕冰辞给老赵裹了,叫慕阳把车开着,疑惑道:“爸爸说你回老家去了。怎么又跑到上海来了?”
 
顿了顿似乎想起来老赵被驱赶,还是因为帮他整慕岩秋惹恼了老头子。却也拉不下脸道个歉,似乎除了对蒋呈衍,慕冰辞也不是那么轻易下脸的人。
 
老赵整个人冷得缩成一团,齿关打着冷颤,捶胸大哭:“我是受了薛庆副官的托付,专程来上海找你的!我可怜的小公子,你怕是还不知道,徽州出大事了!——那狼心狗肺的慕岩秋,为了篡夺兵权,把大帅谋害了!”
 
这消息就如一道滚雷,直接从大雨倾盆的浓云层里纵劈下来,把慕冰辞从头顶到脚尖插了个透。他半个笑僵在脸上,连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我爸爸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赵捶胸顿足:“慕岩秋就是罪魁祸首啊小公子!大帅认他做干儿子,许他入族谱,就是想重用他,给他部分兵权让他做个威风凛凛的少帅!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慕岩秋生的竟是霸占七省军权的野心!大帅原本许了他两个省,哪知他一回头就把大帅害了,还不知怎么伪造了大帅的遗令手书,说大帅将慕氏衣钵传给了他,七省军队全都归他管。小公子!您才是慕帅府嫡子,大帅自然会把军权给您,怎么会给慕岩秋那个野毛玩意?”
 
慕冰辞听老赵含哭带咒地只管骂慕岩秋,脑子里不知怎么想起半个月前姐姐那一身素白戴孝的装扮,忽然心里就信了。也没闲暇去深思如果姐姐知道这事,为什么瞒着不肯告诉他,直把两手搁在膝头握得指节发白,几乎是咬牙切齿蹦出了一句,打断了老赵的哭诉:“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赵一愣,抬起眼皮看到慕冰辞眼睛里迸出熊熊燃烧的火,转为抽泣道:“是一个月前了。一开始慕岩秋压着这消息不让走漏,是想趁机浑水摸鱼,假传大帅军令,让七省将领都听他号令。徽州跟着大帅的老一批将领,有些被他说服了,有些不肯跪拜慕岩秋的,他就打算除掉!薛庆副官好不容易逃出来,向浙江省将领林有先求救,揭发了慕岩秋谋害大帅之事,才算逃过一劫。薛副官又派人找到了我,让我务必找到小公子,回去主持大局,大帅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啊!”
 
慕冰辞两眼骤红,却是死死咬着牙,悲伤和愤怒像一柄锋利的刀刃在他血脉里游窜,四下撞突,只缺一处脆弱的出口,便要泄闸般喷涌而出。慕冰辞攥紧的拳倏地展开,一掌猛然拍在侧车门,颤抖地冷声道:“回徽州!”
 
慕阳不敢问,这么贸贸然走了,是不是该给大小姐打个招呼,是不是该给蒋三爷打个招呼,知道老赵说的这事非同小可,连忙掉转了车头,直奔火车站而去。
 
直到坐上火车,慕冰辞仍然保持着那个握拳的姿势,背脊直挺挺坐着,整个人如同冷肃出鞘的神兵利器,竟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生机。他双眼睁着,却目不能视,思想也跟糊住了一般,完全没办法思考。这一路过来老赵还喋喋唠叨了很多话,慕冰辞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浑浑噩噩的念头里兜来转去只剩了一个名字:慕、岩、秋!
 
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慕阳到餐车叫了些吃食,端回来小声劝慕冰辞:“少爷,您得吃些东西。”
 
慕阳叫了几遍,慕冰辞回过神来。这时胸臆中一股浊气才像找到了出口,令得慕冰辞胸膛渐渐剧烈起伏。那正是强忍着痛楚压抑住哭号,把那杀气腾腾的灼人的血液死死拢在皮相之下经脉之中,方勉强撑住一个人形。
 
慕阳心疼地红了眼眶,心里想着平时少爷嚣张跋扈,可真正到了临事的关头,他竟这样收得住。人生际遇,总有情之甜,爱之苦,痛之切,恨入骨;相比之下,慕冰辞能够像从前那样痛快哭,癫狂笑,尽致恨,哪里不好过眼下这个神思分崩离析了的样子?
 
一碗热气疼疼的面条搁在慕冰辞面前,然而他并没有落上一眼。他虽然回了神,却仍然保持着那个紧绷而一动不动的状态,干裂的嘴唇甚至有一些破皮。
 
老赵喝了一碗汤,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对慕冰辞道:“小公子,眼下这个情况,我实在不该阻拦您回帅府去。可我真是怕,怕那慕岩秋对您不利。您这样孤身闯进去,万一慕岩秋一时狠心,把您——把您枪杀了,那我可就对不住大帅了!”
 
慕冰辞一听了慕岩秋这名字,瞳孔倏地一收缩,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他敢!只怕他等不到动手,只要他亲口承认他做下了弑父的事,我先一枪毙了他!”
 
老赵连连摆手:“唉哟我的小公子!您可不能揣这么天真的想法!短短大半年的时间,慕岩秋早已不是您原来认识的慕岩秋了。他现在军威积重,既然能对大帅下手,又怎么会顾忌心疼您这个少爷公子?就怕您这一回去就入了虎穴,被慕岩秋生吞活剥了呀!”
 
慕阳跟在慕冰辞身边,一向寡言少语,这回听了老赵这么说,也觉得极有道理,问道:“那赵师傅,咱们该咋办呀?”
 
老赵说道:“如今薛副官投奔了浙江林有先,他还是对大帅忠心耿耿的。咱们不妨先投靠薛副官那边,等林将军呼应其他各省将领,小公子可再慢慢对付那慕岩秋!”
 
慕阳回头对慕冰辞道:“少爷,您看赵师傅说的可行吗?”
 
慕冰辞愣愣望着老赵,似乎用了点时间才分辨出老赵说了什么,稍作考虑随即摇了摇头:“不妥。浙江在犄角处,与其他省份的联系,都被徽州切断。万一其他省份将领叛变,都攀附了慕岩秋,浙江就是被他们围着打。如果要投靠,最好的去处,自然是湖南。可惜我根本不认识湖南的将领,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衷心于爸爸。”
 
顿了一顿,慕冰辞艰难而执着地道:“我哪儿也不想去。我只想回去看看,家里现在的情况怎样了。我要当着爸爸灵牌的面问一问慕岩秋,他到底是不是做了这猪狗不如的事!他要说是,我直接杀了他给爸爸祭奠!”
 
老赵赶紧道:“小公子,您这太冒险了呀!您这单枪匹马一个,慕岩秋又怎肯让你近身?”
 
然而慕冰辞只是轻轻闭起眼靠在火车后座上,再也不肯说一句话。脑子里混乱地想着,他明明讨厌慕丞山,恨他有了慕岩秋这个私生子。然而那个人真的撒手人寰了,他居然也会难过。
 
三个人到徽州下车,正是凌晨时分。深山老林怀抱的地区,温度比上海要冷一些,这几日连天的凄风冷雨,十分迫人。没有帅府派人接车,三人只好租了村民的马车,赶往徽州城慕帅府。
 
从火车站到慕帅府有一条平坦的宽道,穿山凿洞,是慕帅在时,为了汽车行驶方便,专门派人修的。整个徽州地界,只此一条。但这时候慕冰辞回府,老赵却说不能走这条道,只因怕慕岩秋派人梭巡,还没回到家,就被枪杀在荒郊野外了。于是马车就走九曲十八弯的山道,绕道而行。
 
黎明前的寒冬山野,静得没有一丝活物声音。只有冷风飒飒穿透山林的哗然,以及山道上马车得得颠簸的摇撼。
 
一入徽州地界,老赵就显得有些紧张。这时候窝在车里,也不时地掀开车帘子看一看外头。慕冰辞从火车上就一直沉默,即不吃东西,也不肯说话,那螃蟹一样张狂的小公子,好像一夕之间成人了。慕阳想劝,也不知从何劝起。
 
拉车的两匹马正得儿啵得儿啵地行驰,忽然漆黑的山林里迸出了一声响彻云冠的枪声,紧跟着一连串枪声乱七八糟射击起来。马匹受了惊,混乱嘶鸣起来,紧跟着就感觉到车身剧烈颠簸起来。同时崎岖的山道上噗通掉下去一个什么东西,发出了沉重的拖行声。
 
老赵惊恐道:“糟了!必定是我们的行踪被发现了,慕岩秋派人围剿来了!”
 
慕冰辞猛然睁开眼睛。一手撩开帘子,半身爬出车外一看,车夫已经被射杀,尸体正倒挂在车辕上,头部在地上拖行。车前挂了两盏风灯,这光线正好是枪手的射击目标,才倒霉了车夫直接毙命。
 
慕阳赶紧扑上去把慕冰辞拖回来:“少爷您疯了!快躲进来!”
 
而后山道上方响起了马匹奔腾嘶鸣之声,有人大喊道:“在那里!慕帅有命,活捉慕小公子!重重有赏!”
 
慕冰辞挣脱开慕阳半跪起来:“把风灯灭掉!让马车往前跑!我们跳车往下面的山林去!”
 
风雨天黑,活人一进入林子,什么痕迹都能掩埋。这种天气搜山不太容易,往山林里跑是最好的逃脱方法。
 
老赵立即照办。探出头去用车上的木杆子把风灯打下去,即刻摔灭在山道上。三人匆忙跳车,往旁边树林深处钻,拼命地跑,渐渐也把后面追击响声落下了。
 
慕冰辞从上海火车站离开的时候,蒋呈衍正在福熙路刚买下来的房子里。因为买这屋费了点周折,却差两天要送给慕冰辞,蒋呈衍叫杜乙衡派人紧急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原来的家什都丢了出去,重新按照富丽堂皇的标准添置了全套的欧式家具。又专门收拾了一间屋子,陈列了早就置办好的各式华丽的冷兵器。蒋呈衍记得,慕冰辞喜欢这个。
 
这个点蒋呈衍到屋子里,所有的家什都摆放好了,佣人正在把灰尘打扫干净。家具崭新且漂亮,只有墙面的装修来不及重新做。所幸这房子虽然多年没人住,原来的装修却不十分落后,灯具也一并换了新的,看起来新鲜中有股沧桑味,还算看得过去。
 
杜乙衡也在,见了蒋呈衍道:“三哥来了。时间紧限,只能做到这样了。”
 
蒋呈衍楼上楼下看了一遍,笑道:“这算个能交差的水平。”心里想着,要是那小混蛋挑三拣四,就在这屋里把他办了,看他还能有精力挑刺。
 
杜乙衡笑道:“三哥这房子弄得很是温馨,说是送人的,不会是送给未来嫂子的吧?”
 
蒋呈衍长眉挑得八丈高,笑道:“你也是个八卦的东西。不过你这话也不差,只希望你们未来嫂子,也能好好疼你们。”
 
两人说笑了几句,蒋呈衍坐了车回家,心里想着他要送慕冰辞的是一栋屋子,也代表了他的一个许诺,让那个小东西,安然喜乐地在上海安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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