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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鳞会 下——你倾覆了我的红尘

 第38章

 
慕冰辞这样的少爷公子,撒鹰走狗的事最在行,荒野求存这样的艰难,不止从没体验,连想象都没有想象过。怎料到也会有一天,如猎物一般被人围追堵截,赶猪赶狗般地在荒山野林里慌不择路,刚在低洼里摔了个脸着地,爬起来跑了没几步又踩到一块滑石,哧溜一下滚下山坡,狼狈地扑到溪流中。
 
慕阳和老赵跳下来把慕冰辞拽起,此时借着山林掩蔽仓皇逃亡,两人连喊一嗓子都不敢。生怕发出点声音就把那些兵蛮子招了来,既说活捉慕冰辞,那另外两人的性命肯定是活不了的。
 
慕冰辞从冰冷刺骨的溪水里爬起来,有些木然地呆滞了那么一刻。睁眼望出去是徽州连绵无际的林野,天色将明未明,因为大雨天显得格外黯淡。他们三人身上衣衫早就淋透,冰冷贴裹在皮肉上,把那体表一点的余温都浇透化散,裹着寒意如针往骨缝里扎。
 
慕阳徒劳地在他身上捋了两下,似乎想要帮他弄干一点,却全然无用。只好压低了声音道:“少爷,快走吧。林子里容易迷路,我们可没带什么粮食啊。”
 
慕冰辞神色迟滞地撸开慕阳的手,牙关打颤摇头道:“你们走吧。我要回去。我不信,慕岩秋能把我怎么样。”
 
老赵慕阳愣了一下。慕阳不可思议道:“少爷,您在说什么呢?您刚才没听到,那些人在喊什么吗?您回去自投罗网,大少——慕岩秋能放过您吗?一个连大帅都能谋害的人,他会不敢拿您怎么样?您不要天真了!”
 
老赵赶紧道:“是啊少爷!这个时候,您千万不可以自乱阵脚啊!这往前走不一定是活路,可往回走,必定只有死路一条!您不顾及搭上自己一条命,可您不想想大帅吗?大帅就您这一个亲儿子,他被害枉死,您就甘心把他的家业,都拱手给了慕岩秋那个白眼狼!”
 
慕冰辞狠狠咬着嘴唇,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仿佛只是淋了一场雨,就把他浇得如丧家之犬,手足无措了。从前他一味地欺负慕岩秋,只当慕岩秋是老实可欺,高兴了不高兴了,都能拿他涮一遍。前几个月撞到了慕岩秋的电话,他还说了那些肉麻的话来哄他,却不想才一转头的工夫,那个人就露出了青面獠牙。
 
一个人的脸,当真可以变得这么快?既能装出一副和善温柔的画皮来,内里却掩着森森鬼面。这要生了什么样的心窍,才可以无情到这种地步?
 
慕冰辞身上冷得没了知觉,脑门上却一阵阵热烫,失了魂一般任由慕阳老赵两人又拖又推地,深一脚浅一脚只管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到天光亮起,才发现竟到了一片坟地。坟地集中在一面山坡上,较高处有一间矮小的茅草屋,看着像是某个大家族守墓人值夜的住所。老赵带着两人上前,打算去换点吃的东西,恳求让他们躲个雨,烤烤衣服。
 
过去了才发现茅屋里空无一人,有一张简陋的矮铺,堆了些杂草和破棉絮,门口有个灶台,肚里还有些火星。守夜人已经离开了。
 
对陷入绝境的三人来说,这已经是好得不得了的条件了。慕阳赶紧把慕冰辞推进去,给他脱了衣服,拿破棉被裹住。老赵在灶台里引了火,生了一堆柴,把衣服架起来烤。屋里没有吃的东西,老赵也没办法,只好作罢。
 
慕冰辞的样子,就是有东西也吃不下。原本娇生惯养的小公子,这时候淋得像只落汤鸡,脸上溅了好几处泥点子,僵死了一般裹在一条散发着霉芒气的破棉絮里。要不是那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无神地睁着,看着就跟尊人偶没什么两样了。
 
老赵叹了口气,劝道:“小公子,我知道您心里难受。您得振作些,一会儿雨停了,我们得快些出城。万一慕岩秋想起来在城门设卡,咱们在这山里也躲不了几天。您虽说浙江不好,那些我也不懂,可您不能留在这里。眼下我们也没别的去处,只能先找到薛副官,让他帮咱们想想办法。”
 
慕冰辞呆愣愣不说话,也没有反应。老赵见他这样,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也只能不再言语。
 
“发通电。”过了一会儿,慕冰辞忽然动了动嘴唇,嘶哑着声音伴随低声咳嗽:“找薛庆,让他通电全国,就说我要回徽州继承七省军权。其他省份将领看到这个消息,他们不清楚慕岩秋的身份,自然会支持我。若慕岩秋手里只有徽州一支军队,他要么臣服于我,要么,我发兵灭了他。”
 
慕阳在边上听了,犹豫道:“少爷,您这个法子听着是好。可您不懂军队那些事,也根本没有打过仗。真要是跟慕岩秋打起来,您——咱们出去了,是不是找蒋三爷帮帮忙,指不定,他能有办法。”
 
慕冰辞的三魂七魄这时才仿佛回归了一半,想起来跟蒋呈衍,竟是不告而别。又因为刚回来就落得这般田地,不由苦笑了一下。
 
眼前这一切,荒谬得令人难以置信。
 
就在这一夜往前,他还是那个骄矜贵胄的富家公子,有个掌握七省军权的军阀老爹。他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什么都不需要操心。吃穿用度,什么都是佣人准备好了,就差把他当废物一样地喂养了。老爹虽然啰嗦,却尽可能宽纵他,做什么玩什么,只要不过他的底线,他什么都不管。这样的日子,怎不恣意逍遥。
 
可一夜之间,曾经风流飒沓都变了顷刻间催命的围堵,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尝过亡命末路滋味。
 
屋外雨势依然滂沱,阴暗的天地间只剩了白茫茫一片。既望不见前路,更不可见退路。从前他虽然没想过要靠着谁,可那些日子有哪一天不是在靠着爸爸,靠着蒋呈衍?他想起那日姐姐抱着他哽咽,冰辞冰辞。姐姐是不是想说,从今后只有我跟你了?
 
慕冰辞眼中终究慢慢泛起一层模糊泪意,心里却渐次分明清晰,从今以后,他也得靠自己。慕氏就只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爸爸走得仓皇,慕家留下来的摊子,他得去挑。由不得慕岩秋那样的野毛走狗,伸出他那阴暗肮脏的手来玷染。
 
眼下,他还不知道能怎么办,可慕冰辞清楚知道,从前那些从不需要动一动脑子的闲散辰光,是一去不复返了。
 
慕冰辞缓缓摇了摇头:“不要劳烦蒋呈衍。这是我慕氏家事。我跟慕岩秋,解决就好。”
 
过得一夜,蓝衣社终于追得慕冰辞的行踪,确定是坐着往徽州去的火车了。这消息报告给蒋呈衍,蒋呈衍长眉狠狠一拧,脸色竟然阴沉。刚要打电话给慕岩秋,徽州的电话先至了。
 
慕岩秋开口即道:“蒋兄,我今早刚得到的消息,冰辞跑回徽州来了!”
 
蒋呈衍道:“我也刚知道这个事情。想不到他们倒神通广大。我一时没在意,就让他们钻了空子,把徽州的消息传给了冰辞。当务之急,只能暂先把冰辞扣押起来,别让他坏事。”
 
慕岩秋一愣,随即会意过来:“暂时也只能这样了。要是让薛庆先找到他,事情就不好办了。”
 
这话提醒了蒋呈衍。蒋呈衍略一思索,道:“你做两手准备。挟天子以令诸侯,薛庆得到冰辞,肯定会以慕氏正统的名义,号召其他省份将领倒戈讨伐你。你有大帅遗令手书,即刻通电全国,把手书公布于众,让七省都知道你是承继了慕氏衣钵的新将领。这样一来,即便薛庆想用冰辞来压阵,也要多绕一层他省的疑虑。”
 
慕岩秋道:“蒋兄这办法好。若是让薛庆找到冰辞,终究对我不利。我已经下令关闭城门,在各要道设卡,绝不能让冰辞出徽州城!”
 
蒋呈衍道:“你做得好。我即刻动身往徽州来。冰辞听闻慕帅去世的消息,他应该会回府上一探究竟。他一出现你就把他软禁起来,千万别再放他出去!”
 
慕冰辞三人在坟场等到晌午,雨势才终于收住。衣服将将干了一些,上身还有些潮气。这些都管不得了,胡乱穿好了半干不湿的衣服,老赵带着慕冰辞二人摸着方向朝东,打算等过了外城那道山门,就找乡民雇一辆车,一路赶往浙江。
 
谁知三人好不容易从林子里出来,还没靠近那山城门,就见到城门口堵着一堆的人。仔细一看,原来城门值守的军卫增添了人手,正把过往的行人车马一一盘查,正是戒严的状态。
 
慕冰辞三人从山上下来,蛰伏在一处山坡后面,居高望见城门口这一幕情景,猜也猜得是慕岩秋设下卡口,务必要生擒了他。
 
昨夜在山道上遭遇枪击的事来得太突然,慕冰辞心里到底还存了一丝期颐,盼着所有这一切都是场误会,慕岩秋还是那个对他事事忍让的慕岩秋。爸爸也兴许是因别的事出了意外。也许老赵说的这些压根经不起当面对质,只要他能回到帅府亲口问一问慕岩秋,就能从慕岩秋和其他人口中得到一个可以接受的答案。
 
他对慕岩秋,究竟还是存着一丝幻想。这十几年一直朝夕相对的慕岩秋,怎么能数十年伪装成那样宽厚老实的样子?
 
然而真真地摆在眼前的,却是城门军卫手里拿着他的小相,把出入的人一个个比对盘查。这架势不是为了拿他,难道慕岩秋还是准备与他把酒言欢?
 
慕冰辞心里头一股老火腾地中烧,把从上海遇到老赵开始就兜头罩得他分不清昏梦晨醒的迷澄一下子烧尽了,脑子猛然醒转,思络登时拨云见月地清晰起来。
 
这狼心狗肺的慕岩秋!老子跟你没完!
 
第39章
 
老赵没想到慕岩秋动作这么快,不等雨停军令就散到了徽州城各个关卡。他们仨被一场雨耽搁,倒让慕岩秋占了先机。眼下这情形,要出这城门,怕是机会渺然。
 
慕冰辞一旦眼目清明起来,那纨绔任性的废柴二世祖皮相褪下去,骨子里一马当先的血勇和小机灵就都蹿了出来。他脑子里快速转着,盘算着各种可能,即想即问:“这山城门一共多长?有没有可能什么地方坍塌出现缺口,我们能从缺口上翻过去?”
 
老赵虽则以往给慕丞山开车,通晓的军情毕竟有限,想着慕冰辞说的可能性,摇头道:“这只怕不能。不说现下慕岩秋在城关加强了守卫,这城墙上必定也是守卫重重,就是有缺口,也给他们看起来了。”
 
慕冰辞点点头,想着从深山里绕过城墙,一个是耗时耗力,一个是容易迷失方向。他们没有粮食,冒然进山就是自找罪受。正想着头疼,忽然那城门口喧哗起来,目光不经意扫过去,慕冰辞顿时一拍慕阳:“好机会!”
 
慕阳被他一巴掌拍在后脑,脸差点蹭着泥土,抬头一看,原来城门口人越积越多,人群后面挤挤挨挨窝了一大群叫花子,因为放行速度太慢,正死猪不怕开水烫地高声喧嚷。再加上那群人身上臭如猪狗,烂污泥一样摊开六瓣地盘在人群里,把旁人熏得够呛。偏那群花子脸皮厚如城墙,完全不顾别人嫌弃,一边用污糟的手抠挖鼻孔耳屎,又放到嘴巴里吸吮一番,冲人露出挂着菜叶的黄板牙轻蔑一笑。旁人被他们这肆无忌惮的脏样恶心到,躲避不及便言语辱骂。
 
很快城门口就乱哄哄吵成一团。
 
慕冰辞捡起山泥里的小石头,看准了下方三个乞丐,咻咻地朝他们后背扔石子。那几个乞丐正混在后面口头上助阵,冷不防被砸了几下,怒目转身来看,找了好几眼才找到躲在山坡后面的人。刚要大骂,见那人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另一手捏着几个银元晃了晃,招手示意他们俩过去。
 
那些叫花子天生一副狗鼻子,专闻铜臭味,见了那人手里的钱,三个人连忙趁乱跑到山坡后面来。其中一人见了慕冰辞,贼眼溜溜地在他身上打量了几圈,忽然一手指着他磕巴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那个穆大帅的公子爷!从前叫我们帮你打慕岩秋那个——”
 
慕冰辞“嘘”了一声:“住嘴!吵什么吵?”
 
叫花子想起慕冰辞那几百块银元,立即敏锐地感觉到有大生意做,眉开眼笑道:“是是是,我闭嘴!公子爷,是不是又叫我们帮你打慕岩秋?”
 
旁边一个稍微干净一点的小花子,扯了扯大花子的破衣烂衫:“哥,你不要命啦!慕岩秋现在是这徽州城的大帅!你还想打他,被他派人拉到城外砰砰两枪,你脑门上冒青烟啊!”
 
大花子被小弟一顿抢白,恼羞成怒,啐了他一口:“滚滚滚!你他娘祖坟上才冒青烟!”骂完了转念一想,贼眼溜回去,探头望了望城门那里,忽然意识到什么,警惕道:“公子爷,您好像在被通缉啊?”
 
慕阳身子一动,刚想动手打晕他们,被慕冰辞一把按住:“废话,我不被通缉,有你们的生意做吗?”
 
大花子贼眼溜了几圈,到底经不住钱的诱惑,蹲在慕冰辞面前,压低声音道:“公子爷想做什么买卖?要是还打慕岩秋就算了,我们好几个都打不过他一个,我可不想再坐一次滚油锅。”
 
慕冰辞道:“谁指望你们打人?我们现在要出城,你们帮我引开城门口的军卫就行了。”说着从慕阳兜里掏出一把银元,“这是定金。等我出了城,还在你们落脚的破庙碰头,我给你们两百块。”
 
小花子激动得眼睛都变成了两个大洋,“好好好——唉哟——”被大花子一拳捶闷了。
 
大花子想起自己被炸熟的屁股,咬了咬牙血磕道:“三百!”
 
慕冰辞哪里管那么多:“成交!”把银元抛给大花子:“跟我们换身衣服,一会儿就朝另外一边林子里跑,把守军支开!”
 
花子们乐坏了,赶紧照办,把身上那破布条似的衣服都脱下来,稀罕地穿上慕冰辞的少爷西装,顿时觉得自己要帅晕过去了。拿了那一把银元顺着慕冰辞指的方向,撒丫子就往山坡下林子里跑。一边跑还怕守卫发现不了,激情澎湃地嚎了一嗓子。城门上守军立即察觉,赶紧把人都集结起来,端着枪就往花子们跑的方向追赶。
 
慕冰辞身上批了花子的破衣服,悄悄混在人堆里靠近城门。因为守卫都以为目标跑了,城门上的盘查暂时松懈,留下的三四个人只想着把人群快快疏散,等待追出去的同僚把人带回来,晚上收班就能回去领赏了。
 
慕冰辞带着慕阳老赵,就这样有惊无险地混出城门,到了城外又找人家买了两匹马,三人两马直奔浙江而去。
 
那花子尝了慕冰辞的甜头,想也没想过慕冰辞居然也是会赖账的。等那大花子屁股上挨了一枪,被守卫拖死狗一样拖到慕岩秋面前,拼死地告饶才留下一条烂命。
 
慕岩秋横眉怒目狠狠一拍桌子:“你这衣服从哪里偷来的!不说实话,即刻拖出去毙了!”
 
大花子涕泪横流大哭:“慕帅饶命啊!这是府上的公子爷拿钱跟我换的,真不是我偷来的!公子爷要出城,答应给我三百大洋,让我穿这衣服引开军卫——那钱我还没拿到!慕帅不能杀我啊!”
 
花子只管撒泼满地打滚,慕岩秋既知慕冰辞已经逃出城去,恨不能把这头死猪火烤油炸了。从徽州出去一入浙江,虽也多山,路却好走很多。浙江水路通达,冰辞又是那么聪明的人,这一去再想截他,怕是不可能了。
 
慕岩秋气得一阵阵头痛,望着那叫花子怒道:“副官!今晚带一队人,给我把城外那破庙抄了!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有手有脚,却成天游手好闲只想着吃现成的,把他们编到苦役军去看严实了!若他们不想用劳动换口饭吃,那就直接剁了手脚,再扔回去要饭!”
 
慕冰辞既然出了徽州,后无追兵一路坦途直奔浙江临安。这陌路逃亡的滋味从未尝过,却越发地把他心中战火燃烧起来。策马踏出徽州边界时,慕冰辞回马远远望着来路,任凭矮脚马在原地盘桓踢踏,他只是眼中噙泪,皱眉死死望住徽州那一片苍黄山野。
 
或许在命途的分界点上,人都会有种宿命般的先知。就如慕冰辞在徽浙边界上神色复杂这一望,似乎是预感到这一去,从前那浮云闲散的锦梦时光,都落花流水般凋谢枯萎。而曾经最亲密依傍的人,也都如这一路狂奔往前的萧条山色,在身边一一倒退告别,如烟尘吹散在猎猎寒风中。他逆风山行,打马狂奔逃离了慕岩秋的追捕,若有一天再见面,那就是你死我亡。
 
悲愤能燃起斗志,但生命的底色,却早已为伤痛所染透。毕竟曾经交付的信任,也是一腔真心实意,一砖一瓦累叠铸就的。没有人能轻易就无情到,把二十几年一笔一划刻画在生命里的痕迹,不动声色完全抹去。也正因为这样,当这些柔软的痕迹全部转化成痛与恨,就比一般的怨怼更来得气势滔天。
 
慕、岩、秋。
 
慕阳和老赵共乘一马,见慕冰辞那五味陈杂的神情,握着缰绳的手冻得红肿,却又紧到发白。矮脚马原地转了几圈,慕冰辞蓦地狠狠扬鞭打下:“走!”
 
三人越过天目山脉进入钱塘道,一入临安就有巡军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上报给了浙江将领林有先。林有先携薛庆亲到临安城外迎接,见了慕冰辞,上来就行对最高指挥官的庄严军礼。
 
薛庆搀了慕冰辞下马,单膝跪地两手拽着慕冰辞淌泪道:“我对不起小公子!没有保护好大帅性命!还连累小公子与我一同投靠在此,回不得徽州!”
 
薛庆是慕丞山身边亲信副官,慕冰辞年少时,慕丞山曾授意让薛庆任过几年慕冰辞的老师,教慕冰辞一些军队上的事。慕丞山虽不意慕冰辞接管军队,却认为男儿当英勇善战,了解些战事军情,对慕冰辞自有益处。
 
慕冰辞见了薛庆,一腔离散的伤心顿时又汹涌上头,硬生生忍住了,咬牙道:“谁会想到自己家养的狗,竟是会咬死主人的白眼狼。薛副官,爸爸的事不怪你。往后的打算,还请薛副官襄助我,你若对徽州旧邸尚有一丝情义,请你站在我身后,看着我手刃慕岩秋,为爸爸报仇!”
 
薛庆抱着慕冰辞大哭:“小公子有这份孝心,大帅在天有灵也好安息!”
 
旁边林有先扶起薛庆道:“薛副官好不容易盼了小公子来,应该高兴。如今大帅西去,南方七省不能无主,我浙江为表众率,奉小公子为少帅。恳请少帅暂歇临安,接管七省军队的事,容后细作打算。”
 
薛庆道:“是。小公子——不,少帅来了很好。大帅骤去,我等六神无主,正请少帅回来主持大局。”
 
慕冰辞的手微微颤抖,在薛庆肩头重重握了一下:“我来临安的事,立即通电全国。让其他六省的人知道,慕家还有我。也让我看看清楚,到底有几个将领,是真正忠诚于爸爸,忠诚于我慕家的。”
 
第40章
 
就在慕冰辞离开徽州时,蒋呈衍匆匆赶到慕岩秋府上。慕岩秋刚打发了那几个叫花子,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见了蒋呈衍来,面上神色也不得松懈,叫一声“蒋兄”,便只摇头叹气。
 
蒋呈衍见他这样,心知慕冰辞的事没有着落,也是一脸凝重:“冰辞跑了?”
 
慕岩秋道:“还是城外那群乞丐坏事,拿了冰辞的钱引开山门守卫,让冰辞趁乱混出城去了。除徽州总司令部,其余六省尚未得到义父西归的消息,先前与薛庆亲近的将领,只有浙江林有先。冰辞既然东出徽州,必是去了浙江。那么薛庆也一定在临安城。”
 
蒋呈衍亦是皱眉:“那小家伙非常聪明,困不住他,也不是你的问题。只是现在他自投罗网到了薛庆手里,事情就比较棘手。若你我能不顾冰辞死活,那直接发兵踏平了临安也废不得多少事。偏偏冰辞对你来说,是舍了身家也见不得他受伤害的人。薛庆有他在手,就等于是得了一道保命符。你投鼠忌器不敢贸然攻打薛庆,薛庆却有恃无恐必定找你的麻烦。这一来一去,你又如何能集中精力领兵北伐?等你出师北上,薛庆给你大军后翼来一个火烧连营,就把你生机后路都断了。为此计,还是必须先把薛庆林有先除掉,才能安心北伐。”
 
慕岩秋怒容已退,眉头依然深锁:“蒋兄说的在理。薛庆在义父身边这么多年,对府上关系知根知底。他为什么想到从冰辞身上下手,就是赌我不忍出手伤了冰辞,他才有机会抢占七省军政。他是看准了冰辞不懂军事,想把他拿捏在手里,做一个傀儡统帅。用兵的事全是他说了算,他才是七省真正的实权霸主。除掉薛庆这事,宜早不宜迟,我怕冰辞不肯乖乖听他的话,又或有一日失去利用价值,薛庆不会留他性命。”
 
蒋呈衍想到上次慕冰辞孤勇狗胆地闯入沙汀洲枪火阵眼里来救他,那完全不计后果横冲直撞的脾性,万一被薛庆挑唆起来,定要做出些非生即死的危险事。
 
“要作弄薛庆,直接出兵不可行,因他会挑拨冰辞坐镇军中为他打头阵,来牵制你的枪眼动向。兵临阵前,你心有所忌犹豫不决,反而会被他暗算。最好的办法,就是以其人之道,还用薛庆这一招请君入瓮,把冰辞诱回来。只要冰辞离开薛林二人,你直接派兵从钱塘金华两道夹击,三日即可踏平临安。好在浙江地处犄角,你把徽浙边界守住了不让他钻出来,围住了临安往死里攻,薛庆除了往东投海,难道还能插翅飞了?”
 
慕岩秋点头道:“蒋兄的办法,是耗时最短最节省兵力的办法。从兵家角度上说,是为上策。冰辞得知家中变故,原本他无论如何都会回来一探究竟,再不济都得在义父灵前磕个头。可薛庆必定暗地里做了手脚,不然怎会让冰辞过家门不入直接去钻了他们的罗网?若冰辞连奔丧都不肯回来,一时又能有什么好办法,能让他自己跑回来?再者薛林二人得了冰辞,也必定会把他看好了不教他轻易逃脱,冰辞就是生了回来的念头,也一定脱身不得,反而要遭杀身之祸。”
 
蒋呈衍道:“薛庆能暗地里做手脚,定是他选对了把穆帅辞世这消息带给冰辞的人。薛庆对冰辞秉性的把握,不比你差,知道冰辞不通世故,又顾念旧情,所以肯定是选了一个冰辞极为信任的人做为说客。又把徽州军变的污水都泼到你身上,让冰辞不知情由顺着他们设计的线路乖乖上套。现在我们想在不动兵卒的前提下把冰辞诱回来,就用薛庆的法子,找一个能抚平冰辞逆鳞的人出面说服他。”
 
慕岩秋细细思索设想,摇头道:“可我们上哪里去找这样一个能让冰辞听话的人呢?就算是义父还在,他的命令冰辞也是直违不顺。冰辞是那种你要他往东,他便要往西的人。即便鬼谷子再世,在冰辞身上,也难以合纵连横。况且,冰辞一日不回徽州,军变实情都不能让他知晓。他若知道是薛庆设计夺权,害了义父,只怕不仅不会好好回来,反而会一怒之下与薛庆翻脸拼命!他孤身一人哪能去跟薛林二人斗,到时候惹翻了薛庆,更不可能留得性命在!”
 
蒋呈衍道:“冰辞的确是难以就范的主,但也未必就无一人能整治他。依我看,你慕家大小姐,我的二嫂就是个最佳的人选。长姐如母,冰辞对他姐姐的感情,不是一般人能够猜度的。冰辞谁的话都不听,偏偏就对他姐姐俯首帖耳,乖得像只小猫。这两日上海那边,二嫂也还不知道冰辞的事,若是她知道冰辞被薛庆拐走了,不用你我推波助澜,她自己就能急得跳脚。到时候便请她亲自来一趟徽州,施个苦肉计,你只要想法子让冰辞知晓,他肯定能回来。”
 
慕沁雪对于慕冰辞的影响力,慕岩秋自小看在眼里,心里当然比旁人都清楚。只不过慕沁雪已经外嫁,他倒一时没有想起这一层。蒋呈衍一点拨,慕岩秋知道此计值得一试。却心里仍有些顾虑:“这法子很好。只是为了徽州的事,还要把大小姐牵扯进来,我终究觉得过意不去。况且如今大小姐刚做了母亲,也不该为了我们这些臭皮匠的事操心。要不是——”
 
蒋呈衍微一颔首:“要不是你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岩秋,这事确实是给我二嫂添麻烦了,但若最后的结果是冰辞要为薛庆的离间计付出性命代价,你只须记得麻烦终究比悔恨要好千万倍。趁现在薛庆认为冰辞尚有利用价值,暂时不会对他不利,时间拖得越久,七省依傍关系越是分明,冰辞就越危险。”
 
慕岩秋怔然不语。蒋呈衍所言句句在理,却不知为何,慕岩秋有种恍惚的错觉,蒋呈衍那些话条理分明,既冷静又明智,却似乎少了几分温情。他口口声声说的都是为冰辞着想,可焉知他不是心急七省分裂,于他北伐计划有所拖延影响,最终导致他花了巨大代价来为慕氏提供财政支援,却因为军力减损致使夺取中央政权的筹谋终成水中捞月的泡影?
 
为上将者自然该有蒋呈衍的这份泰然冷硬,在任何情形下都通晓利弊如何权衡取舍,一眼洞察千头万绪中最实惠得益的那一个部署。但蒋呈衍身上这份纵横捭阖的气势,却如这天凝地闭严酷寒冬的风刀霜剑,从人的血脉处剖开,把一腔热血都凝冻在饕虐冰雪里。
 
岁前义父受他鼓动,答应倾南方七省兵力助他北伐,到底是对还是错?而薛庆早觊觎慕氏军权,却贪求盘亘一隅无冕之王的偏安福享,力谏慕丞山按兵不动未得逞,竟暗中刺杀慕帅。为蒋家北伐大业,终究已经累及义父性命。慕岩秋手指死死握成拳,万死不能再连累了冰辞。
 
蒋呈衍分身乏术,自己在上海已经揽了一身的事情,暂时无法带回慕冰辞,便一夜也没有多留,连夜赶回上海去了。只交待慕岩秋尽快发出通电,把慕丞山早已拟写好的手书公布于众,尽快争取六省将领的支持,不让军政大权旁落,教薛庆捡了现成的便宜。
 
次日一早,报纸上势均力敌的两份通函成为了举国热议的焦点。
 
两份通函都是全版,一份占版头一份占版底,来自于徽州军阀慕氏的两位年轻继任者,分别是慕氏统帅的义子慕岩秋和正统嫡子慕冰辞。两份通函同一时间披露了慕氏统帅慕丞山去世的消息,慕岩秋那份在版头,公示了慕丞山一封亲笔手书,言明若他身故,慕氏军阀统帅权力让渡给慕岩秋。而慕冰辞那份在版底,以慕氏正统的身份,号召七省将领归权,慕冰辞以少帅名义继承慕氏军权。
 
全国各地大小报纸纷纷报道此事。慕氏分裂夺权之消息人尽皆知,这在各地军阀互相扑咬的浑水里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南方七省权力统一,这块肉再肥那也吃不着,一些个宵小心里敢贪脸上也不敢露。
 
但南方一旦出现罅隙,就可以逐个击破,是以打着小算盘想趁机摸鱼吞并南方七省的地方政权不在少数。幸好南方各省除了浙江,其他军政都是穷得叮当响,认钱不认人,有能力招揽他们的地方军阀,全国上下也没几个,这才暂时稳住局面不乱。
 
时间翻过西洋日历上最后一个月份,南方也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慕冰辞在临安林有先的公馆安顿下来,薛庆好生安慰一番,把慕岩秋如何野心谋权,安排军演枪杀慕丞山的事细细讲述给慕冰辞。又拽着慕冰辞大哭了一场,大表决心,要誓死拥护慕冰辞打回徽州,夺回正统慕氏的政权。
 
慕冰辞寡欢少言,跟林有先要了军队的档案材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关在屋里,几天都难得见人影。唯独薛庆出入频繁,时常陪慕冰辞讲一些军政方面的见闻。
 
报纸上发了那两份慕氏通函之后的第三天,蒋呈衍接了个电话。电话来的时候已经很晚,将近零点。接起来,对方却不说话,话筒里传来嗤嗤的杂音。
 
蒋呈衍问了两声“您是哪位”,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是冰辞吗?”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了几秒,才有个熟悉的声音轻轻道:“蒋呈衍。是我。”
 
蒋呈衍修长手指一下子捏紧了话筒:“冰辞,慕家的事我在报纸上都看到了。你跟岩秋,怎么闹成这样?你现在好不好?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回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
 
话筒里猛地嗤了一声,似乎是慕冰辞长叹了一口气。“对不起,蒋呈衍。我一时半会,没办法回上海了。你别难过,等这些事过了,我——我跟你还能见面的。”
 
蒋呈衍听他那一个愣怔,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即便徽州慕家的这件事了结,他若能拿回慕氏大权,那他就会留在徽州接管慕丞山的那个摊子,上海自然有机会再来,但要像从前那样安然无忧地留下,却怕是再也不可能了。蒋呈衍紧紧皱了一下眉,苦笑:“冰辞,你怎么就不能回上海了?你知不知道,你爸爸从不希望你去参杂军队的事,你就把他交给岩秋不行吗?上海还有你姐姐,还有我,你就舍得把我们都抛开了吗?”
 
慕冰辞一听这话,眼眶又有一些红。话音嘶哑,语气却坚定有力:“不,蒋呈衍,你不懂。慕家的摊子,若是爸爸自愿给慕岩秋的,我无话可说,也不会惦记。可是蒋呈衍,爸爸是让慕岩秋枪杀的,如果我连这样的事都能忍,只顾着过我的小日子,我还是人吗?蒋呈衍,慕家没人了,只有我。爸爸的摊子,我要是推脱,就没人管了。爸爸一辈子的心血都在上面,我不能就这么扔了。往后的事会怎么样,我不知道。蒋呈衍,我之前说那些喜欢你的话,都是真的。只是往后,我跟你,也只能见一面算一面了。”
 
蒋呈衍不料慕冰辞说出了这些话,心里也是无端地一窒:“冰辞,你同我说这个,是想要跟我分手了吗?我知道,最近的事太突然,你太乱太伤心了,可是冰辞,这些跟你我的感情不该有牵扯。你只管好好处理你的家事,但是,不要同我说这些让我伤心的话。冰辞,要是我现在能在你身边,我真想抱抱你。”
 
慕冰辞眼角滑了一滴泪下来。“蒋呈衍,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蒋呈衍急道:“冰辞,你别哭。你不必拜托我,我们之间不分你我,你有什么事只管跟我讲,我必然尽心尽力。”
 
慕冰辞吸了吸鼻子道:“我跟慕岩秋的事,现在阿姐肯定也知道了。她肯定很难过很担心,蒋呈衍,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好阿姐。你跟她说,我现在很好,让她不要担心,好好照顾丫头。我总有机会,能去上海看她的。”
 
蒋呈衍道:“我知道。我会看好你姐姐的。冰辞,你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你姐姐,自己告诉她不要担心?你怕你姐姐伤心,怕你自己会心软是吗?只是冰辞,你对慕岩秋,就真的能狠到这样的地步吗?要与他鱼死网破吗?慕岩秋虽是你爸爸的私生子,可他也是你的哥哥。”
 
话筒里传来慕冰辞蓦然冰冷的声音:“不,他不是我哥哥。他是我的杀父仇人。”
 
话毕,电话里哒一声断掉,尖锐的金属音直钻耳膜,几乎要钻到蒋呈衍头脑里去。蒋呈衍凝重地把话筒搁回底座,一手按着脑门重重叹了口气。
 
冰辞。冰辞。
 
第41章
 
寒雨连江的深夜,蒋呈衍书房内亮了一夜的灯。似乎是慕冰辞离开之后,那屋里的灯总是成夜亮着,装点成了蒋公馆寒夜一道寂寥风景。
 
蒋呈衍这夜接了慕冰辞的电话,长腿交叠靠坐在桌边,望着窗外黯淡长夜,胸臆中仿佛堵了什么东西。他两手往后撑着桌面,手指碰到了一本书,拿起来一看,是慕冰辞看了一半的《冷兵器时代》。蒋呈衍随意把书页翻了翻,纸张里面的每一层,仿佛都沾满了慕冰辞的味道。
 
这种味道就跟那小家伙的人一样张扬霸道,只是随手一翻动,就兜头罩脸扑面袭来,无孔不入地往人思想里钻。又聚沙成塔层层积淀,直到把他的心窍全都填满,让蒋呈衍的每一个念头,都烙着慕冰辞的名字。
 
蒋呈衍手指在书本边缘轻轻摩挲,无声一叹。
 
原本徽州的军政问题,他不用过问。慕丞山被副官刺杀的确是个意外,但慕岩秋有本事把副官叛乱之事处置好。若慕岩秋连徽州都管治不了,又怎能奢望他指挥七省八十万的庞大军师?
 
最大的意外在慕冰辞身上。
 
当初他前往徽州,以无限制财政支撑和开国军政元勋为条件,与慕丞山商谈引兵北伐的计划。慕家手握七省军权,盘踞南方几十年,慕丞山做了大半辈子无冕之王,要说完全没有野心,那也不是。但若要花费巨大代价去开疆拓土,于他而言又没有必要。看在蒋慕联姻的份上,最终慕丞山答应予慕岩秋两个省为先锋军,若战事顺利,则亲率五省大军直入中原。
 
蒋呈衍于去年四月底,借了参加慕岩秋认祖仪式的因由去了趟徽州,第一晚便与慕丞山谈判此事。慕丞山能给的就是慕岩秋和两个省,但他所开的条件也不多,只其中一个重中之重,是要蒋呈衍承诺把慕冰辞保护好,让他远离枪火炮弹,无论起兵之事成与不成。
 
慕丞山到底有那么多年的深谋远虑,就怕慕冰辞虽然孩子心性,却敢在慕岩秋祭祖当天闹那样两出大戏,若他哪天起的不是玩心,而是当真了要把慕岩秋往死里整,慕家会给他闹出大漏来。反正横了心不让慕冰辞沾军队的泥尘,慕丞山索性就把他打发去上海,想让他在那里安顿下来,干脆地就过些凡夫俗子生活。
 
这才借了让慕冰辞到上海探望慕沁雪的由头,托蒋呈衍把慕冰辞带去上海。慕冰辞还在火车上,慕丞山就跟慕沁雪通了气,盼着慕冰辞对慕沁雪那份依恋,能把他就此困在上海。
 
蒋呈衍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慕丞山一个是为了保护慕冰辞,一个则是向蒋家表忠心。他慕氏大小姐与蒋家联姻,最钟爱的公子爷又交托给了蒋家,这份信任蒋家辜负不起。从此蒋慕两家拴成一线,不分彼此。
 
所以最开始蒋呈衍觉察到与慕冰辞之间隐秘的情感碰擦,他虽心喜,理智上却刻意与他保持距离。要不是慕冰辞那么能闹腾,兴许他新鲜两天也就过去了。毕竟在情感上,很少有蒋呈衍压不下去的妄念。然而事实却是,蒋呈衍对慕冰辞的抵抗力,超乎想像地低。
 
若是他没有对慕冰辞动心,今时今日慕家的变数,他也就能把慕冰辞只当作一个可以权衡利弊的工具,该利用时利用,该舍弃时舍弃,却绝不会让慕冰辞成了牵制他举动的软肋。只是眼下,他可以吗?先不说慕冰辞出了意外,这是背弃了对慕丞山的承诺,也会逼得慕岩秋这耿直忠仆与蒋家反目,最重要的是,他过得了自己这一关吗?
 
慕冰辞只与他一起生活了大半年,而今这屋子里到处都是他的气息,只消一个转身似乎就能跟他撞在一起。那小东西会揉着鼻尖抱怨:“蒋呈衍你壮得跟头牛一样,就别老堵在别人前面好吗?你这样带帮派出去打架的时候,一回身能撞死一干小弟,对手的战斗力立即上升到不战而胜的地步——你好神气哦?”
 
慕冰辞爱他的时候,热烈甜蜜,全无保留。可他方才打电话来,却说他回不来上海了。他甚至没有问一问,蒋呈衍你好不好?当心有挂碍的时候,慕冰辞最先舍下的,就是他蒋呈衍。慕冰辞的爱与恨都太分明,蒋呈衍忽然也生了一丝忧虑,他们之间,若没有一方强求,兴许就会被时光冲淡了先前那份浓烈情思吧。
 
真是个狠心的东西。
 
蒋呈衍保持那个姿势想了很多,直到再也没办法想下去,转身回到座椅上,铺开了纸张,提了鹅毛钢笔,开始凭记忆描摹徽浙两地的地形。在旁边写上薛庆可能出招的路数,再一一罗列对策。
 
直到天亮。
 
次日还是冷雨萧飒,天一亮,将呈衍就造访了慕沁雪。不巧这些日子慕沁雪那宝贝千金病了,慕沁雪脱不开身,一转头又得知了慕冰辞的消息,急得焦头烂额。一见了将呈衍即掉眼泪:“呈衍你这么快从徽州回来了?也没见到冰辞是不是?那孩子——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光景!早知道这样,月前就该把爸爸的事跟他明说,又怎会至于害他被人拐了去?”
 
蒋呈衍道:“二嫂不要自责。慕帅的事若告诉冰辞,他定要回徽州去一探究竟。到时候一个不妨,还是给别人留了机会去打他的算盘。事已至此,现在就想怎么解决才是正当之急。”
 
慕沁雪道:“你有什么好法子把冰辞救出来?我真怕我们一个风吹草动,就让薛庆他们察觉了,一狠心把冰辞杀了——”
 
蒋呈衍道:“暂时来看,薛庆还想着借冰辞这个慕氏正统来行‘复辟’之义,近期内冰辞倒没有危险。二嫂该知道,慕帅之所以能牵制七省驻军,是因为南方七省的政权就像一个小型的朝廷。慕帅的手段,一个是打,一个是捧。平时用军费养着他们,有不服的就直接打压,这才让六省甘心臣服于慕字旗下。所以,这些将领并不是单用一个慕氏正统的名义就能够钳制的。薛庆很快会发现他的想法太过天真,冰辞的作用没有他想的那么大,更甚者还会招致其他将领,为抢回冰辞而发兵打他,以示对慕府忠诚。到时候,薛庆想快快丢开这烫手包袱,其他将领又不会如岩秋对冰辞心疼爱惜,两下里首当其冲,冰辞就会倒了大霉。”
 
慕沁雪曾在徽州慕府独当一面,却也仅限于内府后院的家宅寸地。于这些军政大事,毕竟只是听闻些许。听了蒋呈衍这番分析,不由脸都白了,急问:“那慕岩秋,他有什么想法?他对冰辞,可有救心?”
 
蒋呈衍道:“岩秋对冰辞那份珍惜,倒是一点也不逊于慕帅和您。这一点,二嫂尽管放心。我与岩秋已商讨过此事,贸然出兵不可行。要救冰辞,只有一条路,就是让冰辞自己想办法离开薛庆。而这件事,只有二嫂你,才可能办到。”
 
慕沁雪道:“我?我该做什么,才能让冰辞回来?”
 
蒋呈衍道:“不瞒二嫂,昨夜冰辞给我打过电话。听他的意思,他是想跟岩秋拼个你死我活了。眼下薛庆抢先把捏造的徽州军变事故状诉给冰辞,我们碍于冰辞人身安全,百口莫辩。我想搬您这个救兵,一来是冰辞只听您的话。二来,慕帅不在了,您还算得慕家的大家长。慕帅亡故的消息如今举国皆知,您该回府为亡父操办葬礼,这件事,场面能做多大就做多大。这是为了转移各省注意力,让他们暂时按兵不动,至少不会太快投诚薛庆。”
 
“所以,二嫂必须亲自去一趟徽州。同时登报发函,以家族名义发声,让冰辞速回徽州为亡父送葬。只要冰辞心里有一分触动,那也是转机。到时候我会派人潜入临安城,跟冰辞接应,必要时候,确保他能全身而退。”
 
慕沁雪沉默不语。蒋呈衍说的,她都能懂。但是否真能奏效,她却没有把握。只是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最终只好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呈衍,无论如何,你都一定要帮我把冰辞救回来。我慕家对你感激不尽。”
 
临安城。
 
慕冰辞安顿下来之后,除了发了那封通电,接下来就没有其他的动作。通电还是跟徽州那边同一天发的,情况变得复杂尴尬,所以短时间内并没有收效。遇到这种情况,门槛精一点的人都会先观察动向,各省将领也就按兵不动,只是发了电报来吊唁。薛庆猜想,既然临安收到了电报,那么徽州必定也有。这些都是人精,在不清楚是宝藏还是火坑的情况下,是绝不会轻易往下跳的。
 
慕冰辞闷头在屋里捣腾了几天,把慕家两代之内南方各省的军政势力演变了解了一个通透。时节将近年关,这一夜下起了雪,慕冰辞忽然问林有先,公馆有没有议会室,说是有事与二人详谈。
 
林有先把自己的议会室挪出来给慕冰辞暂用,晚饭后就叫了薛庆一起过去,跟慕冰辞见面。一进门就看到慕冰辞坐在上首,桌面上摊着一叠纸,正在埋头整理。
 
两人在慕冰辞下首两边坐了,薛庆问:“少帅这么晚叫我们来,是有什么重要事情?”
 
慕冰辞抬起头看着两人:“我既然来到临安,也表明了我跟慕岩秋的敌对立场。外头什么军要政权我不管,我第一个要做的,就是灭了慕岩秋,坐正徽州帅府。近几日我把徽州和临安的局势做了一下分析,趁现在各省还没有表态,我们要尽快准备出兵,主动攻打徽州。”
 
薛林两人听了这番言论,都有些莫名惊诧,两人对面坐着互相拐了一眼,林有先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为掩饰这瞬间表情,脱口问道:“不知少帅有什么安排?”
 
慕冰辞却没在意两人的小动作,只顾顺着自己整理的思路:“自古以来能胜的战争,不外乎有几个条件:出师有名,财力支撑,将领出类,兵力雄厚,组织有度,武器拔萃,友邻襄助,时机地形。目前来看,我们在出师、财力两条上占了优势。那么接下来,我们需要加强的地方,就是选拔好的将领,购买枪支和战机,争取其他省份将领的支持。只要做好这三点,我们就在过年时奇袭,从钱塘金华两道越过天目和怀玉山脉夹攻,徽州肯定轻易可下。”
 
林有先听了直皱眉:“少帅这用兵之道实在——”
 
被薛庆一挥手打断:“少帅这用兵之道实在高明,请容我和林将军细细领会参悟,等我们意见融合确定下来,再与少帅作下部署。少帅可同意?”
 
慕冰辞定定看了他一会,那目光带着探究与单纯混杂的轻巧,忽而挽唇一笑:“当然好。请两位叔父好生商议,攻打徽州的事,尽快落实才好。”
 
第42章
 
薛庆和林有先两人从议会室出来,林有先一路欲言又止,被薛庆摆手止住话头,拽着林有先四下看了无人,才一同走进林有先书房里去了。
 
门一关上,林有先就憋不住道:“薛老二你刚才制止我做什么?你不听听慕家那小子说的那些,简直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他懂什么军事什么打仗,仗着自己读过几本书就能当总指挥了?还要选拔将领买枪买炮买飞机,大爷的,我们捧他做少帅,他就真把自己当帅了?他在这里当帅,我他娘的干什么?给他端洗脚水?”
 
薛庆啧一声笑道:“林兄何必动气?不过是小孩子说的一些幼稚话,你当真就输了。我费尽心机把他拐过来,也只是借他这个慕氏正统的名头用用,难道还会真由得他胡来?这事也怪不得我。慕丞山那个老鸟,坐拥那么大的家业,宁愿交给一个无知帮佣,还想让我们这些给他鞍前马后的老将辅佐那个野种,简直辱人太甚。我原本一向不赞同他的治军之道,既然六省归在麾下,又何必花那巨额金银去养他们?倒应该反过来,让他们上贡纳税,谁敢不从就打服他!只要有这半壁江山在手,又何必去掺和什么北伐?”
 
林有先道:“你这意见我是赞成的。中央政权不管换到谁手里,都不敢轻视南方这半边天。到时候他们自然要坐下来谈。手握南方自治权,就是跟中央谈判的筹码。只要南边没有反意,分权自治又有何不可?等中央政权稳定,北边那些耗子都打得七七八八了,中央未必还有那个实力,再与南边大动干戈。个个像我浙江这样自给自足,谁要去打那乌烟瘴气的鸟仗?只是如今不知其他五省怎么个想法,这事拖长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薛庆道:“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我倒不知道慕丞山预先写好了遗书,把治军权全部移交给那个野种。万一慕冰辞这步棋走不通,情形对我们非常不利。”
 
林有先皱眉道:“万一五省没有归心,那这小娃娃怎么办?留着也是浪费米粮,还要我硬挤着笑脸去伺候他,不如干脆直接杀了!”
 
薛庆道:“林兄怎么会这么想?哪能直接杀了,那还不得废你一颗子弹?咱们要物尽其用。现在这毛小子一心想打回徽州去跟慕岩秋拼命,咱们得顺着他的意。再等个一阵,若五省真不把他这个慕氏正统放在眼里,咱们再走下一步不迟。他既然要打回去,那咱们就帮他打回去。一上了战场,那能做的手脚就太多了。”
 
林有先:“真的要打?一打起来,那就得死不少人。本来只需要浪费一颗子弹的事,又何至于要拉我的人去陪葬?”
 
薛庆:“林兄不要紧张。如果只是要慕冰辞的命,当然没必要这么铺张。但如果能一石二鸟,用最小的牺牲,换取徽州大权,你又怎么会吃亏?慕冰辞要打回去,咱们就给他一队兵,再诓他各城驻军调动起来需花费些时日,你会亲自领大军做后继支援。另外一边,提前给徽州慕岩秋送个信,假意悔悟投诚,为表诚心送回慕冰辞。让慕岩秋亲自来天目山城外接他回去。慕岩秋一来,慕冰辞这边的军士忽然发动袭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有先:“我懂你的意思了。既然慕冰辞有灭了慕岩秋的心,你就是利用这一点来让他们自相残杀。薛老二,有你的!”
 
薛庆冷笑:“所以你也别舍不得你那点老底,等我夺了徽州大权,我就能按照我的想法来改制慕丞山的治理策略,到时候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派去的兵士里面,重金投入一两个死士,身上最先进的枪弹背着,跟在慕冰辞身边。就等慕岩秋接近慕冰辞之时,给他们一人一枪,再引爆炸弹!到时候什么慕氏正统副统,统统变成肉泥血沫!”
 
林有先听他腥风血雨说着大计,心里却是一个楞噔,想着这王八这么狠毒,跟了慕丞山这么多年说翻脸就翻脸,不会有天也这么对我吧。蓦然就有种与虎谋皮的恍悟,看向薛庆的目光,就有了几分警惕。“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拖得久了,只怕那小子察觉我们是在敷衍他。”
 
薛庆却是不觉察:“小娃娃如果成天给我们开军事会议,我也头疼。在五省将领表态前,近日先让老赵带慕冰辞去临安城散散心,打打麻将,逛逛窑子,给他弄点福寿膏抽着。反正别给他清醒就得了。等要用他的时候,再把慕帅的大仇拿出来忽悠忽悠他,让他乖乖上路。”
 
慕冰辞那日同薛庆林有先两人开了个会之后,那两人就变得非常忙,整日地不见人影。问起来都说是两人忙于军务,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准备,慕冰辞听了只淡淡一笑,并不说什么。这几日老赵又来得勤了,劝慰慕冰辞要宽心,毛遂自荐要带慕冰辞出门遛达遛达。
 
三人坐着车在街上随意地开,老赵扯着话题问:“小公子想看什么玩什么只管说,咱坐的是林将军的车,临安城没有去不得的地方。”
 
慕冰辞“哦”了一声:“那你说说,临安城有什么好玩的?”
 
老赵嘿嘿一笑:“临安最有名的就是城南的朱雀巷了,就拿赌坊来说,不仅仅是牌九麻将这些常见的玩法,还有斗蟋蟀斗蛇,听说熟客玩得大的,斗人的都有。以往咱们在徽州,大帅管治得严,可绝没有这些出格的新鲜玩意儿——”
 
老赵喋喋说了一堆,慕冰辞眉头一跳,在后座轻悠悠道:“赵师傅,你对临安很熟啊。以前来过吗?”
 
这话一问,叫老赵背脊一溜冷汗顺淌,这才发觉自己多嘴过头了。赶紧把话兜回来:“哪里很熟,我也就是在林将军的公馆,听下人们说的。这不是,想跟小公子您现个宝嘛。”
 
慕冰辞却问:“赵师傅,你先前因为帮我作弄慕岩秋,被爸爸赶回老家去了。我记得你老家好像是江西九江那里的,是吧?”
 
老赵暗暗松了口气,堆笑道:“是是,小公子记性真好。”
 
慕冰辞微微一笑,“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老赵又问:“那小公子想去什么地方解解闷?”
 
慕冰辞漫不经心道:“就去城南的赌坊见识见识吧。别的我也不会,就打打麻将吧。”
 
三人就在城南朱雀巷下车,慕冰辞站在街对面望了几眼,挑了家看起来清爽一点的赌坊进了门。打麻将也有荷官坐庄陪场,慕冰辞要了间厢房,除了荷官,另还有两个赌客。其中一个歪着下巴,整个人猥琐得没正形,一进门就拿一双吊钩眼挑衅地瞪着慕冰辞,神情令人极其不爽。
 
慕冰辞却没在意那么多,手里推着牌,心里却暗暗想着心事。
 
他知道自己是闯到一个局里面来了。
 
先前骤闻爸爸亡故的信息,震惊悲愤之余没有考虑那么多,更何况,他从没怀疑过老赵。然而在临安快半个月来,薛庆嘴上说要为爸爸报仇,行动上却没有半点要准备的意思。他那日故意跟薛林二人说了些似是而非的兵法,薛庆非但没有提出疑异,竟夸他高明。这是在把他当傻子耍。
 
慕冰辞长这么大,的确没遭遇过什么人心不古,见过的都是阎世勋那种明刀明枪的乌眼鸡,但这并不表示他就连惺惺作态和真情实意都分不出来。在整件事里面,老赵的出现也非常奇怪。老赵若是去年就回了九江,他是怎么会及时知道爸爸去世的消息,且怎么会知道怎么在上海找到他的?老赵一路都在鼓动他投奔薛庆,他是什么时候跟薛庆那么熟,相互那么信任的?
 
假的东西之所以可以乱真,赌的是当事人无知或无知觉。但只要是假的东西,就经不起推敲。如果薛庆真的有问题,那么徽州的事就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爸爸的死,的确是慕岩秋下的手。薛庆不服慕岩秋掌权,所以找他来与慕岩秋争权。另一种,则是薛庆一手主导了整件事的走向,只是技不如人,被慕岩秋撵成了丧家犬,又不甘心功败垂成,才骗他来对付慕岩秋。所以也有一半的可能,杀了爸爸的人,其实是薛庆?
 
慕冰辞头脑里快速整理思路,随手出了一张三统。
 
“哎!我等老半天了啊!”对面那歪下巴猛地一拍桌子,一下把慕冰辞的魂叫回来了。他快速地把牌推倒,伸手拿过慕冰辞刚打的三统往将头上一靠,笑得极其猥琐:“单吊三统,胡了!不好意思啊小兄弟!”
 
旁边那人称奇道:“妈的,你这是走什么狗屎运?胡牌都靠三,三条三万三统非三不要。我都不敢打了,你不是自摸就是杠上开花,竟还有不长眼的放炮给你吃!”
 
歪下巴乐道:“可不是嘛,我就好三这一口。你有本事把带三的牌都摸光,不然就有我胡的时候!”
 
慕冰辞没工夫理他,随意又推了牌重来。三圈打下来坐的屁股酸痛,输了整一个下午。胡牌的不是庄家,就是那个歪下巴,简直邪了门。到后面慕冰辞没劲透了,站起来就走,那歪下巴还冲他笑了一下:“小兄弟这就恼了?别呀,博彩这事有输有赢,说不定你明天手气就好了。要不明天咱还来?”
 
慕冰辞白他一眼,站起来就走。出了门上车,沉着脸一言不发。老赵赔笑道:“小公子别生气,不就是输几个钱,咱们还输得起。明天咱换别的玩。”一边说一边对慕阳挤眼睛,要他出来暖场。
 
慕阳只好接口道:“说来也奇怪,赌场这种地方,总是输多赢少,都是庄家说了算。但刚才那个人是真厉害,他不光只胡带三的牌,而且每一把都是一对三做将头,没有例外的。这种人该不会是跟庄家串通了出老千的吧?”
 
老赵笑得都尴尬了。慕阳这死小子,还是这么不长进,他这是劝话呢,还是要激怒小公子呢!真是指望不上。“得吧,这种人就是出老千厉害了吧。明天咱不玩这个了,玩点新鲜的。好吧小公子?”
 
慕冰辞心烦意乱却无心听他们胡扯,只在慕阳说话时,一点子激灵忽然钻入了耳中。只用三做将头,只胡带三的牌。将头,三——蒋三!
 
情不自禁一巴掌拍在车门扣上:“明天还打麻将!”
 
第43章
 
连着几天,慕冰辞都去同一家赌场打麻将。巧的是,好几回都撞见那个做三胡三的歪下巴。两人似乎互相看不顺眼,就算去的时间有先后,也要卯了劲地换桌一起打。然而那个歪下巴依然每天做三胡三,慕冰辞特别注意他,他却并没有特别表现出什么异样,让慕冰辞不禁怀疑自己想差了。
 
直到这日薛庆拿了一份报纸来给慕冰辞,是徽州发的通函,慕氏为慕丞山大办丧仪,外嫁的大小姐慕沁雪亦回徽州主持仪式。并呼吁慕冰辞见信速回,为慕帅扶灵送葬,否则即为大不孝,将与之断绝关系。
 
此时五省将领意向已经分明,除福建尚未表态,贵州、湖南、江西纷纷表示支持徽州慕岩秋。正如蒋呈衍所料,对这些独立军团而言,与之切肤相关的利益才是他们考虑的首重。
 
“忙得不见人影”的薛庆一反常态,倒追着慕冰辞要安排打回徽州去,趁机夺取治军权。慕冰辞扯了报纸看了一会,面无表情道:“慕岩秋好本事,竟让阿姐也站在了他身后。我要是回去,薛副官觉得他会怎么对我?”
 
薛庆冷笑:“少帅不用害怕。徽州那里——慕岩秋再怎么厉害,也是肉身凡胎,挨不过枪弹炸药。林将军已经点兵拨将,只要少帅想回去,我和林将军,自然帮你打回去!”
 
慕冰辞笑了一下:“徽州的地形,与浙江隔起天目怀玉两道山脉,是易守难攻的天然屏障。从浙江攻入会损耗颇多。薛副官有什么好法子,可以轻巧越过这两道天然屏障?”
 
薛庆从来只认为慕冰辞稚嫩,并不把他放在眼里,是以也没发觉慕冰辞说的这话,隐隐有通晓兵法的意思,只当他是纸上谈兵。“这就是我给少帅看这报纸的原因。正因为大小姐在徽州喊话要你回去,我们就利用这个时机,带了兵跟着你回徽州去。慕岩秋当着大小姐的面肯定不敢伤你,咱们这先锋军只要进入徽州城,直接就围住了帅府猛攻。到时候外城的兵必定调离回城,护卫帅府。林将军再带兵从天目山攻入,里应外合,还怕拿不下徽州吗?”
 
慕冰辞眼神冰冷如刀,正正钉住薛庆,一股子肃杀之气恍然迸出,转瞬即逝。他心里想着,阿姐还在徽州城,薛庆竟要他孤军深入直捣帅府。既想害阿姐,又完全没在意他的死活,不管他跟慕岩秋谁是谁非,这人肯定是留不得了。面上却是无甚表情:“那我等薛副官和林将军的出兵号令。”
 
薛庆目的达成,满意而去。转头跟林有先去依计行事。
 
慕冰辞还是借着打麻将的名头去了那家赌坊。歪下巴一早就在了,看到慕冰辞,猥琐地招呼他过去拼桌。慕冰辞假借要赢回赌资的苗头,把其中一人赶下桌,跟歪下巴换到了一起。打过两圈后,到了饭点。庄家要叫饭吃,趁中场休息,歪下巴起身去解手。慕冰辞稍稍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赌坊的卫生间设在后院一排木墙后面,终究不像上海的高档饭店那样清洁,幸好在冬天,味道并不太重。慕冰辞也顾不得了,四下看了看,确定老赵没有跟着,才低头往木墙后面走。肩膀刚挨着墙,忽然后面伸出一只手来,把他拽了过去。
 
慕冰辞眼前一花,刚看清那人正是歪下巴,已被他拽到了卫生间里面。歪下巴警惕地扭头出来看了看,把脸转过来时,竟像换了个人。那猥琐的下巴居然不歪了,长得还比一般人要正。就好像他之前那个样貌,是生生把下巴卸了臼掰过去的。
 
这种假扮手法,慕冰辞见所未见。但仅这一下就确定了来人身份,正是自己猜想。“你是蒋呈衍的人?”
 
那人粲然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蓝衣社太保余落。奉三爷命令,来带你离开临安。”
 
慕冰辞暗地里松了口气,真是蒋呈衍的人。随即又一皱眉:“我还不能走。我既然来了临安,是入了别人的套,现在就不是走的时机。况且他们既然兜这么一大圈把我诱了来,就不会轻易让我离开。你一个人,要杀出去不容易。”
 
余落轻轻啧了一声:“我也是被人骗来的。三爷和陆哥都没跟我说,你是块茅坑里的石头。明知道别人是利用你,你不走还想干吗?帮人家数钱吗?”
 
慕冰辞冷不丁被他噎了一下,反唇回击:“是帮人家数钱,卖了你这厚皮猪!我不走当然是有原因,要你管?”
 
余落最近跟慕冰辞牌桌上怼多了,厚脸皮也习惯了。还是办正事要紧,于是笑道:“行吧,你爱咋咋地,我管不了你。不过我有组织命令,要保护你别被人日了,你不走的话,我也不能走。你好歹让我知道,你留在这里要做什么?需不需要我配合?”
 
慕冰辞一听那个“日”字,差点要暴走,咬牙切齿道:“谁需要你配合——”一想到今早薛庆说的话,转口又道:“慢着。你倒是个不错的人选。这样,你帮我去找江西督军裴青霜,就说薛庆林有先要杀我自立,让他三日后发兵从赣浙交界侵袭金华道。待林有先调兵抵抗,就让他对抗一个晚上,然后原路退回江西。别的什么也不用做。”
 
余落听得头顶冒烟,皱眉:“你想做什么?而且,你怎么知道江西裴青霜能听你的话?”
 
慕冰辞道:“最近五省齐齐向慕岩秋表态,忠诚于徽州统帅。之所以选裴青霜,是因为我惊动徽州,就会惊动薛庆。而与浙江接壤,除了江西别无他省。直接告诉裴青霜,这事他不是非帮我不可,但是帮了我,往后徽州就会念他的好。要钱要武器要升官,样样由他,比起其他省份鞭长莫及,他是沾了位置的光。又不是要他的命,我就赌他会尽心尽力。”
 
余落瞧他那样是打算大干一票,不禁有点担忧,万一目标出了什么差错,他就别在蓝衣社混了。况且这个是三爷亲自指定的人,估摸着不是不让他混蓝衣社的事儿了,是要老命的差事。“你有什么打算,是不是我先跟三爷交个底,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慕冰辞怒道:“你要怕死就滚回蒋呈衍那里喝奶去!薛庆林有先有叛心在先,我既然被他们诳来,就当为爸爸清理门户。我也不想干什么,就要浙江这块地!”
 
余落又啧一声,他怎么会接这种倒霉差事?“行行,你别嘚嘚个没完了。我去一趟江西,马上回来。你要找我就到晚晴楼,我在那落脚。”
 
慕冰辞听到晚晴楼愣了一下,立即想起来老赵介绍的那些,嫌恶道:“你住在女支院里?”
 
余落冷嗤:“怎么,谁规定我不能住女支院?还有啊,你怎么知道三爷那有奶喝?你喝过?”
 
一句话激得慕冰辞蓦然血冲脑门,正要抽他一巴掌,忽然听到外面有个鬼鬼祟祟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似乎有人跟着他们。慕冰辞正心里一紧,身后嗵一声闷响。慕冰辞吓了一跳,扭头一看,余落躺翻在地,浑身抽搐嘴里咿呀乱嚷,还像模像样吐了两口白沫。
 
慕冰辞看得呆了。这家伙也太能演了吧!随即反应过来,赶紧蹲下去拽他:“喂喂!你怎么了!”
 
门无声推开一条缝,紧跟着老赵从外面冲了进来:“小公子你快放开他!这是羊癫疯!别让他咬了!”
 
农历小年廿四下午一时,蒋呈衍从工部局大楼出门,坐车前往南市区上海特别市政府所在的县署大楼,参加南京国民政府主席谭沣亲临的“大上海计划”促动会。这个计划还是当年由孙文先生提出的,碍于国内形势一直没有执行。去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将上海划为特别市,从江苏省脱离出来,谭沣由此想到重推大上海计划。
 
这项计划意在重新规划上海市中心,抗衡在上海自治权独大的租界政治和经济,谋求自军阀混战以来就动荡无存的国人市政府辖区发展,并将上海建立为“世界港口”。眼下上海新市政刚选定了原县署旧址作为办公楼,谭沣是借授命新市政行政官员的会议,加开一个计划促动会。
 
陆潮生打开车门,把蒋呈衍迎进车内,自己与司机坐一排。车子刚开动,就转身递了张字条给蒋呈衍:“三爷,余落发了电报,电码翻译出来就四个字:联赣取浙。”
 
蒋呈衍拿过字条看了看,反手揉在掌心里,叹着气揉了揉太阳穴。像是与陆潮生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从前一直小看了冰辞,事事为他算计,生怕他闯出祸来。现在才知道,他的胆子好好地比我能想象的大,大概连祸都怕他。你给余落回讯,该花钱的地方,让他不要帮我省了。先给那个江西军头尝点甜头,好叫他不生二心,别半路把冰辞卖了。那些地方军政势力,一个个都是吞天猛兽,不见利好又怎会拼性搏命?”
 
陆潮生答应一声,不再言语。蒋呈衍眼望窗外,心里想着先前蒋呈帛过来说的那一番话。他虽不喜大哥的言论,但蒋呈帛是对的。如今这世道乱成了什么样,各个地方只要揪齐一帮人就能独自成立一个军政区,大小军阀为争夺地盘资源打得不可开交。这世上没什么永恒,唯独战争和死亡可以。再这么打下去,最终也会有一方势力坐大,收拢铺天盖地的硝烟,再开一个时代的序章。
 
这个时候,蒋呈衍真正能理解慕丞山不让慕冰辞接管慕氏的意图。只因辖据一方势力是条不归路,终其一生都会在杀人与被杀的窄道上狂奔。不能回望来路,却能见冥冥去途。而慕丞山本人也终于应劫,得了一个当他握枪那天起就已注定的归处。所以他才希望慕冰辞脱身于慕氏家业,就做一个茫茫人海中的平凡稚子。
 
而今慕冰辞终究没能避过,却也卷入了这一场漫天无尽的杀戮。蒋呈衍曾经不耻蒋呈帛那些寡绝天道的痴妄野心,却在此时忽觉,便是我入修罗又如何?是帝王独裁或民权分治,随便什么都可以,只望这乱世于我终结,天下骂名尽由我承担,换一个天下太平。比什么都好。
 
一路沉郁想着心事,很快车子就开到了市政大楼。蒋呈衍上了台阶,由接待员引到了会议室。谭沣正在跟几人寒暄。接待员把蒋呈衍带过去,递了与会函。
 
谭沣极其热情地与蒋呈衍握手:“我终于见到蒋先生本尊了。”说着把蒋呈衍引荐给其他人,“蒋先生于年前向南京政府空军部队捐赠了六十架飞机,为政府的空军事业作出了前无古人的贡献。我要代表政府,万分郑重地向蒋先生道谢!”
 
蒋呈衍不曾得空回答,旁边一群人已经七嘴八舌地接着谭沣的话题使劲往上凑。
 
“唉呀,南京政府初建,空军部队一共也才八十多架飞机。蒋先生如此壮举,实在是国家之福!”
 
“正是正是!军防是国家立足的根本,蒋先生的贡献,该得举国敬仰!”
 
蒋呈衍说不上话,干脆就不说话了,微笑地把那些奉承话一一地接了。横竖不用回敬肉麻对辞,他也乐得装哑巴。
 
谭沣身后有一位着装典雅的女士,待那群人捧得差不多了,端庄地站在蒋呈衍面前,向他伸出一手:“我也终于见到蒋呈衍先生了。幸会。我是汪可薇。”
 
蒋呈衍托住女士的手,低头行了洋人的吻手礼:“汪小姐好。”语气如常慢条斯理,丝毫不露惊诧。能参加这次会议的都不会是闲人,蒋呈衍暗中得的消息,汪可薇是来受任上海新市政秘书处的秘书长一职。至于前次慕沁雪同他提的结亲不结亲一事,他权当全然没听过。
 
汪可薇温婉一笑:“蒋先生用六十架飞机换一个上海新政府市长的职位,财力不可谓不雄厚,手段不可谓不高明。只是蒋先生以洋人政府高官的身份,来兼任国民政府特别市的职位,不知能否鞠躬尽瘁,为上海的发展筹一个公允平衡呢?”
 
这女子长相清俊,气质优雅,连笑都笑得照水临人。只是说出的话却兵戈横陈,气练杀伐。竟也是个绵里藏针的主。
 
蒋呈衍心里真是冤枉。谈婚嫁事,分明是汪复城和蒋呈帛两人多事,他蒋呈衍又哪里想要折她这支蟾桂,至于这一见面就来给他下马威?
 
只面上也随她淡淡一笑:“汪小姐说得对极了。我这个上海特别市市长,不仅是六十架飞机换来的,还有我身后总商会的名头。至于我是洋人政府的官,还是国民政府的官都不打紧。横竖都在上海这片土地上,拆东墙造西城,不都是上海这块地方受益吗?只是——”转身对谭沣道:“这授命会议还没宣布呢,汪小姐就把我的底给泄露了,你这不是抢谭主席的风头吗?”
 
谭沣笑着摆手:“不打紧不打紧。反正私下里都知道了,我也就名义上宣布一下。你们俩倒是投缘,一见面就讨论上了工作的事。往后啊,有的你们争执的。不过就算意见不同也不要紧,横竖都是上海受益嘛!”
 
谭沣这么打圆场了,众人皆笑言附和。汪可薇冲蒋呈衍笑微微瞟一眼,盛气凌人得恰到好处。
 
第44章
 
年关该是一年中最放松休闲的时候,时近收尾,农民早已闲种,工人学生也开始放假,商人再过几天就要歇市,都准备喜庆地过个团圆年。临安城里却空穴来风地散播着一个人心惶惶的消息:要打战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每个人却有如眼见一般,争相把故事转述流传。说是督军林有先收留了徽州大军阀头子的副官,还搭送了一个大军阀的倒霉公子爷,要跟徽州刚上任的大军阀哥哥夺权。大军阀眼看浙江不识时务,竟敢窝藏跟他争夺天权的人,一怒之下要派军队从天目山打过来。还有人称住在天目山下的农民,这几天半夜都听到远处有枪弹炮火声,肯定就是徽州的军队在界山城关上点兵了。
 
流言如长了脚不胫而走。走街串巷总有那么几个“见过大世面的江湖百晓生”,生怕舆情不够精彩,添油加醋地把历史上那几桩著名夺权秘闱的阴谋论,加诸在徽州军权更迭这件事上。又说现在各省都臣服于徽州,江西福建马上就要伙同徽州一起,从三面包抄过来。再加上那倒霉公子爷刚到临安时发的那份通函,徽州要打过来这件事,没几天就在民间自顾自拍了板。原住民们甚至自发组织了安防护卫队,开始在城内城外找寻可以遮蔽炮弹袭击的天然防空洞。
 
而原本主导了这件事的两个人,薛庆和林有先,在闻知该消息时,却吃了一惊。但转念一想,这消息未必是捕风捉影。据薛庆所知,从前慕丞山在,慕岩秋的确对慕冰辞很是上心。但如今慕丞山不在,慕氏大权已经握在慕岩秋手中,又焉知他不会心生歹念,想让慕冰辞就此消失?
 
若是慕冰辞在徽州,慕岩秋还不好下手。但如今慕冰辞来了浙江,慕岩秋假借营救的名义,不仅师出有名,还占全了正义仗义的好声誉。过来大炮一轰,把慕冰辞同浙江一起炸得灰飞烟灭,过后再痛陈薛林罪名,给慕冰辞一个悼念仪式,慕氏正统就此一笔带过。还给慕岩秋赢得身前身后名,所有的好都让他一个人占了。而薛林二人只会落得千秋骂名,哪怕尸骨无存,还会被后人茶余饭后呸上几口,以表对逆臣贼子的鄙夷。
 
真往这方面一想,薛林越想越合理,心里就不由一阵阵发毛。
 
偏偏这个时候,西南城关来报,江西督军裴青霜派两个团突袭怀玉山城关,强行突破界山防线直入金华道。林有先大惊,金华守军有限,连忙抽调瓯海道三个团抵达金华防御。此时赣军已经占据外城入金华的几道关口,裴青霜又增派两个团补给,大有围剿浙江的意思。林有先不得已,沿海会稽道只有两个团海军,距离金华道口又实在太远,应接不及。只能冒风险从钱塘道抽调半个旅的兵力,赶赴金华道口救援。
 
这一日正是小年夜。林有先焦头烂额,恨不能把薛庆装进炮筒里,朝着徽州发射回去。浙江原本自成一隅,虽掩在徽州羽翼下,没有其他省份那么穷兵黩武,但丰衣足食小日子也是不错的。偏偏这个薛庆不安分想要徽州大权,来鼓动了他诱拐了慕冰辞这个烫手的麻烦。眼下既摆不平其他省份倒逼徽州,还白白地给他惹来了战火烧身。
 
自然林有先不会认识到明明自己也是既贪心不足想要分权和聚财,又小心眼不肯铤而走险完全照薛庆的冒险法子带兵攻入徽州,舍不得自己这么多年积攒的身家老底。两人明明分歧相左,又怎么能共谋大事。就把这一身骚全赖在薛庆头上,恨不能把薛庆生吞了。
 
薛庆这时也是坐立难安。浙江是肯定待不下去了,必须马上离开。人的歹念都是应激都生,万一金华失守,林有先受不了这刺激,恼羞之下说不定就把他和慕冰辞交出去了。到时候慕冰辞可能会倒霉,但他是必然会倒霉,且肯定比慕冰辞要倒霉。但这个时候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况且若这么遁了,那这些年的筹谋全白费了,换了谁都不能甘心。
 
薛庆决定再走险一把。就按照之前约定,向林有先要一个团死士,以护送慕冰辞入徽州的名义,诱使慕岩秋前来接见。薛庆笃定慕岩秋虽或对慕冰辞有杀心,却一定会敛惜羽毛,明面上不沾有违人伦天道的脏水。只要慕岩秋近身,死士团即刻聚歼这两兄弟,这脏水自然泼到了林有先身上。届时徽州群龙无首,薛庆趁机挺身上位,呼吁众校尉攻下浙江,剿杀林有先这叛臣逆将。则薛庆成王,林有先败寇。
 
算盘打得虽好,然而林有先已乱了阵脚,又因为实在小气,一时又不肯把那一个团给薛庆,却只想让他打发慕冰辞滚蛋。薛庆催了几遍不得回复,入夜时林有先索性闭门拒客,连面也不露了。
 
薛庆气急败坏。但这已是他最后一步棋,不得不僵在那里等着。
 
到了约定时间七点,慕冰辞过来找薛庆,薛庆不得已把目前的尴尬情况与他说了。慕冰辞道:“我去找林将军说说。”
 
薛庆烦躁摆手:“你去了又有什么用?那个啬货手里那点老底捏得紧呢,跟他要几个人像要他老命一样!我们再等等!实在不行,我直接进去杀了他!”
 
慕冰辞无辜状:“杀了他怎么行?这里全是他的兵,我们也跑不出去啊!万不得已绝不能走这一步。还是让我去试试看,实在说不通,再想别的办法。”
 
薛庆压根没有心思跟他啰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慕冰辞自便。
 
慕冰辞转身从薛庆屋里出来,天色已黑,正下着雨水冰雹。慕冰辞在林有先屋外驻足了一下,眼中黠光一闪,欲上前闯门。林有先屋外三层守卫,第一道门就拦下了他:“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慕冰辞也不惧,轻轻一笑,提高了声音道:“若是别的事,我也不来烦林将军。但若是林将军知道我有办法解他燃眉之急,既能让江西退兵,又能化解徽浙的嫌隙,他一定会见我。”
 
守卫不管那么多,他的职责只是守门,其他的与他无关。正要回绝慕冰辞,忽然听到屋内林有先的声音道:“让他进来。”
 
慕冰辞进屋,林有先负手站在门口,几夜没睡好面色憔悴,似乎连胡子都乱了。他瞪着慕冰辞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慕冰辞微淡一笑:“就是你听到的意思。”蹭着林有先肩膀走到屋内,反身关上了门,走到屋子里边靠墙的沙发坐下:“我怎么来的浙江,林将军想必很清楚。薛庆从前跟在我爸爸身边,他本身是有些本事的。怪只怪他出身贫寒低贱,就令得他眼界只封于头顶。别人谋大事,是走一看十,薛庆却是走一看一。这样就容易谋划不周,引发各种危急险情。就譬如眼下江西突袭,薛庆可有预料,可有应对的法子?完全没有。那他带我来投奔你,不就是把你陷在必败之地吗?”
 
林有先血红着眼径自沉默。慕冰辞继续道:“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考虑,才会答应与薛庆联手对付徽州。眼下还只是江西出手,你就已经应接不暇,要是慕岩秋趁机也来插一缸,你临安不出半月就会亡城。慕岩秋并不笨,他现在按兵不动,大概也只是想看看你有多少实力。只要你一露颓势,慕岩秋立即就会发兵攻破西天目山,从最近的沙白阙入钱塘道的话,迟则五六天就能逼近临安。林将军是准备开城跪降,还是杀身祭城呢?”
 
林有先气闷难平,却发现他和薛庆都小看了这个稚嫩的光杆少帅。慕冰辞或许没上过战场,没领会过子弹擦着耳朵呼啸的锐鸣声,没见过支离破碎残肢遍野的惨景,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对战争各项要素的分析和把握。
 
林有先道:“你又能有什么法子让我脱目前的困局?别忘了你自己还像条丧家犬,我这里想把你丢出去,徽州那边,说不定还想弄死你。”
 
慕冰辞冷笑一声,倒不生气:“别怪我说你笨,我这条丧家犬,也是最好的筹码,你却不懂怎么用。首先,你不能杀我。因为杀我是给慕岩秋开战的借口,成全他一个忠孝仁义的美名。这一点不用我多说吧?其次,你要想一想,你现在的困境,是怎么造成的,由谁造成的?你只需要对症下手,清除给你带来麻烦的罪魁祸首。”
 
林有先一愣:“你是说薛庆?你要我除掉薛庆?”
 
慕冰辞点点头:“是啊。要不是薛庆贪权,又目光短浅,以为把我掌控住,就可以翻云覆雨。偏偏事实出乎他意料,他却连套二手准备的计划都没有,只是拖着你陷在这个局里。林将军倒也是个老实人,你就不想想,你让薛庆把我处理掉,这当然可以让你们暂时自保。但是一山不容二虎,你留着薛庆算什么?往后这临安城,是你林将军说了算,还是薛庆说了算?林将军难道不会以为,薛庆既无处傍身,你临安引狼入室,他就不打你手上军权的主意吗?”
 
经这一说,林有先忽然想起前阵子对薛庆起的警惕。慕冰辞说的不错,薛庆这个人心里只有利没有义,是那种随时能为了一块肉拔枪杀人的货色。立时心里犹疑不定起来。
 
慕冰辞笑一笑:“你一省之力,也不要跟徽州对着干了,等除掉薛庆,就把我送回徽州,向慕岩秋认个错,表示愿意继续追随徽州。我肯定是为了活命,这个我也不用否认。但是你又有什么损失呢?本来浙江地处边隅,你坐拥一城过得潇洒,又何必非去搏命换一个四处受敌?这是得不偿失。况且现在赣军侵袭,你浙江兵丁算不上兴旺,长久地打恐怕损耗不小。若我回到徽州,慕岩秋肯定会令赣军停止攻击,你的危机就迎刃而解。两相权衡之下,林将军难道不觉得,我比薛庆有用多了?”
 
在临安落定以来,慕阳私下里跟林有先公馆里的仆从们混得熟,略施以钱财,从他们嘴里得了不少小道消息。因为慕冰辞初到临安,薛林二人亲捧他做“少帅”,仆从们鲜知那两人的暗肚心肠,就以为慕冰辞真是林有先的顶头上司了。
 
亏得这些阴差阳错,慕冰辞笃定林有先这人不止目光短浅,乐于享福且吝啬至极。先前他大概以为薛庆谋权的计划十分稳妥,才敢把贪念放到脑子里意氵壬。如今见薛庆不止无法给他带来好处,还给他惹了麻烦,要害他丢失当前拥有的权财,那不是要了他的命?他与薛庆联盟原本算不上铜墙铁壁,慕冰辞从他的利益角度使劲撬他墙角,就不信他们俩不分崩离析。
 
林有先沉默了好一会。慕冰辞也不急,自己伸手倒了一杯水,轻轻吹着。那杯水未凉,听到林有先沉声道:“好。我跟你合作。”
 
慕冰辞笑着放下水杯:“林将军是聪明人。”
 
薛庆在屋里心神不宁,眼看夜渐深,慕冰辞去了许久没有回来,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妥。思来想去,决定自己过去林有先那里看一看情况。然而他两手才开了门,忽然从楼梯冲上来几十个士兵,为首一人正是林有先麾下中校顾绍庭。薛庆不知何事,直觉却预感事情不妙,赶紧退回房里砰一下关上门,冲到床边就去摸枪。然顾绍庭直接上来一脚踹开,薛庆手刚摸到枕头,后脑已经顶了一把枪。
 
薛庆又惊又怒,大喊:“林有先人呢?我要见林有先!”
 
顾绍庭一挥手,身后上来两人,把薛庆五花大绑,还拿布巾塞住了他的嘴。直接拖下去了。
 
后半夜雨势如倾盆,天地间的声音只剩了雨声。
 
林有先把慕冰辞带到二楼大议事厅,手下尉级士官都带兵去了金华道口抵抗赣军,公馆只有三名校级士官,顾绍庭是其中之一。
 
待人都上来了,林有先对慕冰辞道:“眼下赣军凶猛,我实在不想跟他们打,白白损耗兵力。慕公子要是在我这里呆腻了,不如早点动身回家吧。我派一位校官带护卫队送你回去。”
 
慕冰辞坐在长桌下首,一手支着下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徽州我是要回去一趟。可我虽名为慕府的公子,家业却都被慕岩秋抢走了。这么空着两手回去,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林有先一皱眉:“那你想带什么回去?”
 
慕冰辞笑道:“带一个少帅的头衔。还不能是个光杆司令。我觉得浙江不错,要劳烦林将军挪个地,把浙江让给我。”
 
林有先整一晚上折腾得头疼,一听这话恼羞成怒,拍着桌子道:“你敢耍我?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给我绑起来!”
 
顾绍庭三人齐刷刷掏枪,咔咔咔子弹上膛,三支枪直直对准了林有先。林有先惊愕之余,伸手到腰带上摸枪,顾绍庭先一步发射,子弹射穿林有先手臂,将他整个人带得跌进椅子里。
 
林有先简直不可置信:“你们!”
 
慕冰辞冷笑:“听说林将军有个特别的嗜好,喜欢氵壬人妻女。林将军常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把别人的妻女当货物,但对他们来说,那也是他们的面子和尊严。林将军抢了多少人的妻女恐怕自己都不知道了吧,这些被你天天踩着脸的士官兵卒们,内心里恨你都恨翻了天。”
 
林有先脸色煞白。一是失血所致,一是太过震惊。下位者有怒不敢言,这些怨气若没有外力引导,就只会回旋压抑在他们心头。但若让他们觉得有出头之日,怨气就会加倍爆发,吞噬积怨的所在。
 
林有先目眦欲裂瞪着慕冰辞:“我太小看你了——”
 
慕冰辞轻笑:“人的欲求都一样。要么名,要么利,要么事业成就,要么红颜知己。若有人能让他们样样可得,且受到尊重,谁又会愿意过那些污七八糟的狗日子?林将军,我不想杀你,但是他们想不想,我就不管了。后会无期。”
 
顾绍庭三人神色复杂望着林有先,有人低喝一声:“来人”,外门兵士随即进来,一窝蜂涌向林有先。
 
慕冰辞站起身走出去,一路顺着楼梯走到楼下大厅,出门一路走至门廊外面。冰冷的雨水扑面打在脸上身上,他这才觉得神色一松,仿佛魂魄都回到了身体里。今晚的事兵行险着,随便一个差错,方才那些人里面只要有一个半途反悔,他就会付出命的代价。
 
第45章
 
次日江西裴青霜依约退兵,金华之急立即瓦解。前去救援的浙江军士在金华逗留了一日,见赣军无卷土重来的意思,收到临安快信,便收兵返回。
 
慕冰辞留在临安,把林有先麾下的将士人数职级细细捋清一遍,各校级尉级军士都提了一等头衔。又把林有先的家财都搜出来,尽数分配给临安将士。先从利好上笼络了人心,把原套班子安稳下来。
 
最后慕冰辞把顾绍庭提升到将军衔,取代林有先的位置。为的是利于掌控浙江局面。第一层考虑,顾绍庭算得浙江这一役的功臣,是不堪忍受林有先侮辱而主动投靠慕冰辞的一个。把他擢升上来,是对他所做贡献的一个认可。第二层,浙江保留林有先留下的士官班子,难免会有一两个虚与委蛇的,谁也保不齐他们什么时候会反水。有顾绍庭在,他会尽心尽力把持好临安的局面,因为当他身在最高指挥位上,临安的局面就是他自己的局面。
 
至于老赵,慕冰辞念在与他二十几年旧情,不曾杀他。只是将他关押起来,不让他兴风作浪。
 
如此到了一月底,慕冰辞才得空返回徽州。解决掉林有先之后慕冰辞派慕阳亲到徽州,给姐姐送了口信。
 
距离慕丞山离世已好些日子,甚至葬礼慕冰辞都没能参加,回徽州的路上难免情绪沉郁。慕阳觉得经过这件事,慕冰辞好像比之前变了很多,看人的目光不再那么明媚透亮,而是透着看不真切的猜度。
 
慕沁雪已经在徽州逗留了许久,终于得知慕冰辞要来,干脆把回上海的行程再推迟数日,非得等见过了慕冰辞才安心。得了口信,就让慕岩秋亲自到外城城门口迎接,真真是翘首等待。
 
慕冰辞回去只带了慕阳和十来名兵士,到了城门外,坐在马上等慕阳上去通报守卫开城。慕阳很快就下来了,身后跟着高头大马一队骑兵。慕岩秋率先而行,越过慕阳一径冲到慕冰辞面前,竟顾不得身份了,跳下马伸手拽住慕冰辞那马的嚼辔,喜形于色:“冰辞,你可回来了!”
 
慕冰辞却十分淡漠疏离,冷冷地坐在马上也不动,居高睨一眼慕岩秋:“慕岩秋,你很好。我只是回来看一看爸爸,与你没有关系,你不要装作我跟你很有渊源。”
 
慕岩秋被他堵得一窒:“冰辞——”
 
慕阳眼见两人要僵,赶紧上来打圆场:“大少爷,有什么话都回家再说吧。这些日子,少爷没好好休息过,都累坏了。”
 
慕岩秋立时瞧一眼慕冰辞,心疼道:“是。冰辞瘦了那么多。走,我们回家。”拽着那马绳转身就要走。
 
慕阳连忙拦下,笑道:“大少爷您请前方开道。我来给少爷引马。”
 
慕岩秋一愣。是了,他已经不是慕冰辞的随从,早就不是了。可曾经为慕冰辞做的那些事,侍候周到的那些习惯,好像长进了他的血脉里,变成了一种本能。其实慕冰辞脾气一直都那么臭,且一脑子都是馊主意,尽指使他做些被发现了就要吃排头的顽劣事。他知晓是非,却愿意为慕冰辞如聋哑盲痴而不辨是非。他成了慕冰辞最忠实的信徒,对冰辞只有倾之不尽的虔诚,却从不计较自己从他那里得到了些什么。
 
也许信徒对神灵并不是不想索求,只是不敢。怕自己贪求太过,就犯了罪恶的律戒,会玷辱了自己的这份信仰。
 
慕岩秋默然翻身上马,在士官兵丁的围拥下回头望了慕冰辞一眼。对着那略带憔悴冷漠的脸,仍是蔚然一笑。“回府!”
 
回到帅府天色将晚,慕沁雪早已等着了。一见了慕冰辞下马,就上来两手拽住了,一迭声悲喜交加:“你这小鬼头,担心死姐姐了。怎么瘦得这么多,胡子也不刮,邋里邋遢成了什么样子——”
 
慕冰辞只见了姐姐,那一身的冷硬钢甲才霍然卸下,也伸手抱住了慕沁雪,眼眶一红:“阿姐别急,我很好。只是我不曾得见爸爸最后一面,连送葬也不能参加,我对不起爸爸和你。”
 
慕沁雪被他一句话说得泪水潸然,摇头道:“你活着回来就好,比什么都好。事已至此,你不要自责。爸爸不会怪你的。”
 
慕冰辞咬牙忍住了眼泪,搂着慕沁雪后腰:“带我去给爸爸上柱香。”
 
慕沁雪点点头,擦去眼泪带他往后屋走。走到门口回头道:“岩秋,你一起来吧。”
 
慕冰辞却冷声道:“不必了。我不想同害死爸爸的人,在一个屋子里呼吸。”
 
慕沁雪愣了一下,赶紧道:“冰辞你在说什么,爸爸的事跟岩秋没有关系。他没有害死爸爸。”
 
慕冰辞冷笑:“阿姐你糊涂了吧。对爸爸来说,承认慕岩秋的存在,就是一件令他蒙羞的事。慕岩秋却宁愿让爸爸蒙羞,也不推却认祖归宗这个安排。我们怎么会知道,慕岩秋心里是怎么想的?也许爸爸出事,明面上跟慕岩秋没有关系。可若是慕岩秋有心见死不救,任凭爸爸遭人毒手,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否则慕岩秋这么大的本事,能在出事后这么快把薛庆夺权压制下去,却偏偏不能再神通广大一点,早一步营救爸爸?”
 
慕沁雪倒抽了一口气:“冰辞,没有证据的事,咱们不能乱猜。爸爸已经答应把徽州大权交给慕岩秋,他没有这个必要。”
 
慕岩秋站在前门,听慕冰辞这话,自己有口难辩,只能无奈一叹:“冰辞——”
 
“我们家岩秋的确没有这个必要!”几人正掰扯,楼梯上传来一个轻慢带怒的声音,紧跟着高跟鞋踩着楼梯的声音快速跟下来。正是慕岩秋的母亲,孙一萍。
 
“也不怪老爷子宁愿认回岩秋,也不把家业传给你这个败家子。你自己不知道你从前做的那些事,就跟只冥顽不灵的猴子似的。老爷子心里有数,你担不起大任!家业给你还不如直接扔进河里,那还打个水漂呢!也是我们家岩秋有本事,要不然今天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出言不逊,早让薛庆押出去喂枪子儿了——”
 
“你闭嘴!”
 
孙一萍正说得起劲,冷不丁被慕岩秋一声怒喝震断。慕岩秋强压着火气,胸膛深深起伏,沉声道:“无论义父的家业给了谁,冰辞都是慕家正统的继承人。由不得你来置喙!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家事军权,没有你说话的地方。你须顾及自己身份,不要在外面给我惹事!”
 
孙一萍完全愣住了。这个儿子自小听话顺从,哪里有过这样强硬忤逆的时候?本以为他做了慕府统帅,得了那么大的家业,自己就该是万人之上的皇太后了。这是她熬了多少年才熬到的地位?却不想慕岩秋自正名之后,竟对她极其冷淡。虽能力范围内给足她要的物质享受,态度上对她却极度不耐烦。
 
现在眼见他堂堂一个统帅,竟被慕冰辞当众这样羞辱,她只是气不过。凭什么慕家姐弟俩还能压在她母子头上?世易时移,当年她低声下气去求姐弟俩接纳她的儿子做一个仆从,如今她就能颐指气使让这姐弟俩滚出帅府。
 
然而慕岩秋——孙一萍缓不过地瞪着她自己的儿子,他是不是做仆从做傻了?不由怒从心起,恨不能上去给他一个大头耳光:“你这个贱种!你是不是脑子坏了?现在你是——”
 
就如她二十几年来一惯骂他的那样。慕岩秋额角青筋一跳,朝后面挥手:“来人,把老夫人请下去。给她在房里设个佛堂,让老夫人好好清静清静。”
 
军卫不顾孙一萍撕扯怒骂,毫不客气地把人带走了。
 
慕岩秋道:“请大小姐见谅。您陪冰辞去给义父上香吧。我晚点再过来。”便转身面无表情地走了。
 
原本慕沁雪安排好了晚饭,是要慕岩秋一起来吃的。经过这一闹,慕岩秋终于也没来。慕沁雪派人去请了一回,佣人说大帅还在忙,吩咐他们先开席,知道慕岩秋是有心避而不见,也就不再强求。
 
两人在小餐厅默默吃着饭。慕沁雪道:“冰辞,姐姐知道你心里有气,先前的事,我们不能枉做猜测。往后你不要再给岩秋说那么难听的话,横竖慕家的摊子都压在他身上,他也不容易。”
 
慕冰辞听了,沉默了一晌,反问:“为什么慕家的摊子都给了慕岩秋?阿姐,这真是爸爸的意思?”
 
慕沁雪道:“是。爸爸和我都不希望你搀和军队的事,有心让慕岩秋认祖归宗,继承慕氏家业。所以这不是岩秋的算盘,你不要再去骂他了。”
 
慕冰辞道:“所以是像孙一萍说的那样,你们都认为我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所以军队宁愿交给慕岩秋,也不敢交给我?你们就看准了我连慕岩秋都不如?”
 
慕沁雪气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你可知道带这些庞杂的军队有多难,稍不留意,就是性命交关的事。就像爸爸这样——你说我们又怎么会忍心让你去过这样的日子?”
 
慕冰辞却道:“我知道了,你们始终就是把我当废物一样地养着,也不相信我也能扛慕家的担子。不是吗?若爸爸从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就不会让慕岩秋搅进来横插一脚。若不是薛庆他们不服慕岩秋这个野路子,也不会暗地里谋害爸爸。你们认为我是个废物,却最终害了爸爸,值得吗?”
 
一席话又把慕沁雪说得眼泪汪汪:“任何事都由命中注定。若爸爸认定了把统帅位子给你,薛庆他们不反,也只是打定了你对他们没有威胁,能够挟裹你让你听话。这样的傀儡,又怎么能做得?”
 
慕冰辞摇了摇头:“薛庆已经被他自己的妄自尊大害了。我又不是个傻子,怎么就不能挑慕家的大梁了?阿姐可知道我在外读书,是以冷兵器时代兵法战略的课题结业的。我研究过这个。战争是男人骨子里与生俱来的东西,只要用用脑子,又怎么会难于登天呢?”
 
慕沁雪含泪道:“我家冰辞长大了。是姐姐一直以为你还是那个小孩子,一厢情愿地要保护你。但如今慕岩秋刚扎稳了根基,你不参与慕家的事,也无不可。我后天就回上海了,你就还是随我过去安顿吧?”
 
一提到上海,慕冰辞这才觉得,已经有段日子没有见过蒋呈衍。他心里一阵酸软,觉得对不起蒋呈衍,就这么放弃了他。只好安慰自己,蒋呈衍身边也不会缺人,换了谁陪他不是一样呢?也许他不在蒋呈衍身边,他很快又有了新欢也不一定。
 
慕冰辞叹了口气,把心里的难受强压下去,站起身道:“我去找慕岩秋。”
 
慕岩秋办公的地方,就是以往慕丞山的书房。慕冰辞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见慕岩秋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看得出神。听到开门声,才猛然回神似的,顺手拉开抽屉,把手里的那东西放了进去。
 
慕冰辞只隐约看到他手指缝间有一抹琉璃色一闪而过。
 
慕岩秋站起身来,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怒容,对着慕冰辞笑道:“冰辞来了。吃过晚饭了吧?许久没在家里吃饭,厨子做的口味可还合胃口?”
 
慕冰辞两手插在裤兜里慢慢踱到书桌前面,与慕岩秋眼对眼望着:“慕岩秋,这里没有外人,你别再装老好人的样子了。我这次回来就为了两件事,一个是看看爸爸,一个是想让你把应该属于我的东西交还给我。”
 
慕岩秋道:“义父的事,我非常抱歉。的确是我没有尽心保护他。义父出事的时候,中尉卢卓目睹了整件事的经过。别人转述给你的,你或许不信。我已经叫人喊他过来,让他再跟你口述一遍当时的具体经过。”说着这些,慕岩秋的手下意识在方才关上的抽屉把手上轻轻拨了一下,“你刚才说的,想要我交还给你什么东西?”
 
慕冰辞冷笑:“慕岩秋,你装蒜。你说爸爸把徽州军政大权交给你了,你理直气壮是吧?现在爸爸不在了,我用我是慕家唯一正统继承人的身份,命令你把军权交还给我。够明白吗?”
 
慕岩秋愣住。他抬起眼睛望向慕冰辞,垂下的手缓缓收紧。随即微笑摇了摇头:“这不行。你要别的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但是徽州的军权,不行。我答应过义父,除非我死,不然南方七省都不能交给别人。也包括你。”
 
慕冰辞极怒反笑:“慕岩秋,随便试一试你,就把你的狼子野心试出来了。你在外人面前好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啊,居然为了维护我,呵斥你自己的母亲。现在我叫你把统帅位子让给我,你却舍不得放。怎么,真要我杀了你?”
 
慕岩秋正要说话,门外军卫敲门:“大帅,中尉卢卓有事汇报。”
 
“让他进来。”
 
卢卓挺着身体走进书房,先向慕岩秋行了一个礼,随即看了看慕冰辞,默然点了下头。
 
慕岩秋道:“卢卓,你把义父遇刺的经过,给冰辞细细再讲一遍。”
 
卢卓道:“是!当时——”
 
慕沁雪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提着点心盒子,从楼梯上来。正好看到卢卓跟着军卫上楼走向慕岩秋书房。笑着对丫鬟道:“有客人在。幸好多做了一些,应该够吃。”
 
丫鬟笑着点点头:“肯定够吃。”
 
军卫正要关门出来,慕沁雪挥手制止了他。随即把那没关严的门推开,一眼望进去,却望到卢卓惯性垂下的左手手指摊开,一枚袖珍的椭圆形铁片状物从他袖管里落下,被他握在掌心。他忽然一抬手,右手伸过去猛地一拉!
 
慕沁雪对那东西完全没概念,只是本能地尖叫一声:“小心!”
 
就在卢卓突然抬手的时候,慕岩秋和慕冰辞两人同时惊觉!慕岩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突然转身,从墙上卸下一块黑铁盾牌,一手撑在桌面猛地扑下,把慕冰辞仆倒在地。盾牌挡住两人的同时慕岩秋一脚蹬倒书桌,借力带着慕冰辞滑到墙角书柜后面。
 
书房内蓦地一声巨响!
 
第46章
 
火光四溅的那一瞬间,慕冰辞感到了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流。火舌几乎是舔着他的眼睛扫过,却被一块黑铁盾牌硬生生隔挡。慕岩秋的冲力将他撞得滚了好几圈,无数木屑如箭矢万千横扫,击打在盾牌上如子弹齐射。
 
靠墙的书柜爆裂为二,坍塌下来砸中了慕岩秋。慕冰辞只觉得慕岩秋压在他身上猛地一沉,慕岩秋嘶吼一声,死死撑着盾牌顶住书柜,拼命地把慕冰辞挡住。
 
那一刻,慕冰辞脑子里如熄灭前又窜起火花的油灯,霍然闪过一个未曾留意的细节。姐姐在徽州发了通电后,他问薛庆,“若我回去,薛副官觉得慕岩秋会怎么对我?”薛庆当时说了一句话,“少帅别怕。徽州那里——慕岩秋再怎么厉害,也是肉身凡胎,挨不过枪弹炸药。”
 
薛庆当时那一个停顿,其实是想说,徽州那里有他埋伏的暗桩内应,只等他慕冰辞回去与慕岩秋见面,那人会伺机送他二人一起上路。这接应之人便是薛庆的死士,可能正是卢卓。
 
当时老赵引着他刚到徽州那晚,他们在山林里遭遇袭击,大喊“活捉慕冰辞”,就是要他误以为是慕岩秋对他不利。其实也是薛庆安排的推手,把慕冰辞赶羊一样地赶上他们原先就设计好的路线。那么当时埋伏突袭他们的人,很可能也是这个中尉卢卓。
 
爆炸声很快过去,屋里灯火寂灭,窗棂地板桌柜却都着了火,哔啵燃烧着。整个屋子里热浪未散,炼狱般灼人。令人绝望而窒息。
 
慕冰辞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鸣叫声,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过了一阵,视线渐渐清明起来,透过盾牌和坍塌的书柜一个夹角,看到门框上熊熊燃烧的火舌,正在疯狂地往墙上舔。他心里慌张极了,爆炸之前好像听到了姐姐的声音,她人呢!赶紧用力地要撑起来,却被慕岩秋死死压着,慕冰辞咬牙推了他一把,胸口一窒,嘴里涌出一大口血来。
 
慕岩秋初时昏迷了一会,却不知什么意念在支撑着他,慕冰辞一动,他猛地醒过来,强撑着牵动起没什么知觉的手脚,要把压着他们的书柜推开。挣扎了好一会,才攒了些力量,推了几下,眼前猛地一亮。
 
“大帅!快救大帅!”快速冲进来的军卫七嘴八舌喊着,把半截的柜子搬开,扶起慕岩秋。
 
慕岩秋却甩手挣脱他们,又俯身跪倒下去,把慕冰辞拽起来,胡乱拂开他前额乱发,伸手在他鼻子下探了探,才长长出了口气。只他受的冲击比慕冰辞更大,这一动牵动了内伤,松懈的同时猛地咳出了两口血。
 
“太热了!大帅快离开这里!”有士官大喊。
 
慕岩秋用力擦了擦嘴角,扶着慕冰辞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往门外走。门框上的火已被扑灭,外面很多人跑动,上下楼的都提着水桶来扑火。还有几个人围在客厅中间,一名士官见慕岩秋出来,赶紧走过来:“大帅——”
 
慕岩秋抬起头。那士官没有说话,只是冲慕岩秋摇了摇头。慕岩秋脸色霎时一变。他把慕冰辞往后推给旁边一名军卫,正要上前去看。
 
忽然肩膀被人一手抓住。慕冰辞瞪着眼睛直直望着慕岩秋,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阿姐?”
 
不等慕岩秋回答,猛然挣开军卫搀扶。慕岩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力按住慕冰辞拦住他去路,死命把他抱住不让他挣扎,嘶声道:“你伤得不轻,别乱动——”
 
这一下更是印证了慕冰辞心里所想,他反手一把揪住慕岩秋胸口:“是不是阿姐!她怎么了!你给我让开!”慕冰辞蛮力之大,猛地一拳挥在慕岩秋脸上。慕岩秋原本也没多少力气,被他这一下打得退了两步,幸得后面军卫搀住才没倒地。
 
慕冰辞疾走两步拨开阻挡的人群,一眼看到地板上一大滩血迹漫涌蛇行,慕沁雪跟一名丫鬟面朝下趴倒在血泊中间。慕冰辞一下子喘不上气了,窒息般地冲上去跪在慕沁雪身边,全身抖得厉害。他见慕沁雪后背完好,赶紧两手把她抱起来。然而慕沁雪比他想象的沉得多,慕冰辞一下没抱住,慕沁雪又重重滑倒下去。
 
只这一下将她身子侧了过来,慕冰辞眼前一花,目光再落下去,却见她胸前到腹部一个血肉模糊的大窟窿,衣衫碎裂无法蔽体——
 
慕冰辞头脑一片空白,惶恐无助地避开视线,只觉得周围景象一片模糊,心口内闷痛翻腾,猛地俯身呕出了一口血。
 
“冰辞!”身后有人用力扳住他两边肩膀,强行要把他身体扳过去。慕冰辞浑身无力被他拽得侧过身,只感觉那人死死抱着他。模糊的视线转而清晰,慕岩秋悲痛欲绝的脸蓦然闯入他眼中。
 
慕冰辞用死劲揪着慕岩秋:“是你!你这个孬种,你我男人之间的事,为什么让阿姐来搀和!是你害了她!”用劲过猛,一时胸口又一阵剧痛,慕冰辞嘴里又喷出几股血,很快瞳孔涣散,直挺挺倒在慕岩秋怀里。
 
慕冰辞醒来的时候,蒋呈衍已在身边守了几个日夜。醒了之后,慕冰辞就跟丢了魂一般,不吃不喝,死气沉沉跟个木头人偶似的,任凭跟他说什么都没有反应。只是跟随人群把慕沁雪的葬礼办了,原本情绪丰沛的慕冰辞,却从头到尾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过。而是把那刀刃穿透的痛全都闷在了心里,自己熬得脸色一天苍白过一天,神魂萎顿没了生气。
 
蒋呈衍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大为心疼却又无计可施。葬礼的时候,蒋呈翰和慕冰辞在家属那队列里,蒋呈衍在亲属队列,也只能远远看着他万念俱灰。
 
蒋呈翰骤丧爱妻,悲痛欲绝站都站不稳,当众即跪在墓前失态痛哭。
 
这世上大概丧礼是最不得当的一个仪式了。失亲的人早已失魂落魄不成人形,偏还要强打着精神来应付一干吊唁之人。于死者而言多少人送行全无知觉,于生者而言怕只想寻个无人角落悲怆呕血,纾解悲绝伤痛。而真正想要劝慰之人,也好化作一个沉默影子,只望那痛得散了魂的人醒转过来时,不觉得孤单萧索。
 
宾朋散尽,慕家帅府恢复了先前的安宁,却因为重重白幔遮蔽,显得愈加落寞。
 
慕冰辞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蒋呈衍担心他身子扛不住,心里虽知这种时候须留些空间给他,到得晚间仍是忍不住,去敲了慕冰辞房门。
 
蒋呈衍见过慕冰辞屋内,一应全是慕沁雪的东西,如今睹物思人是将他伤口反复捣烂,换了是谁都挨不住。慕冰辞房门没锁,蒋呈衍走进去,屋内窗幔都拉着,一片漆黑死寂令人喘不过气。窗外挂着白绸风灯,隐约从窗幔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光,拉长了落在床前地上,一件黑色西服上。
 
蒋呈衍走到床前,手轻轻落下摸到一具身躯,这么冷的天只穿着衬衣直挺挺倒在被子上。
 
“冰辞?”蒋呈衍轻轻叫了一声,顺着慕冰辞垂落的手臂往下摸到手腕。手指试探性地划过手心,想看看慕冰辞睡着没有,却忽然被指尖那湿漉漉冰冷粗砺的触感惊到。赶紧伸手到墙上摸到电灯线拉亮了,摊开慕冰辞的手一看,掌心里赫然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蒋呈衍心疼地叹了口气,转身到门口叫了慕阳去拿消毒的药水,回身到床前细细把慕冰辞检视了一番,发现只有掌心那一个洞,终于稍微放了心。掌心那伤口是用他柜子里陈列的一把四角杵捣的,凶器正掉落在床下。看伤口周边皮肉翻出蜷起,该是来回捣了好几回。
 
慕冰辞却仍是木偶人一样静静躺着,任凭蒋呈衍气急败坏,只低声嘶哑地道:“蒋呈衍,你为什么没有看住我姐姐,要让她一个女人来搅和男人的军政事?姐姐嫁给你二哥的那一日起,就托付给你蒋家了。你们为什么没有照顾好她?”
 
蒋呈衍心里一痛,把慕冰辞伤口紧紧按着,叹道:“二嫂的事,是我辜负你所托。你心里怨恨我,任你怎么处置我都成。冰辞,别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惩罚我。”
 
慕冰辞两眼发直望着屋顶吊灯。“我为何要来惩罚你?我是在恨我自己。姐姐都是为了我才回来,是我害了她。明明该死的人是我——”
 
房门外有人敲门,慕阳拿了消毒的药水过来。蒋呈衍示意他去给慕冰辞拿些汤水,自己动手帮慕冰辞处理了伤口,拿纱巾一圈圈包扎起来。“冰辞,你姐姐生前最大的愿望是你能好好的,你还是同我回上海去吧。我没有看住你姐姐,可我能为你姐姐照顾你。”
 
慕冰辞却嘴角惨淡一笑:“不。蒋呈衍,我再也不会回去了。我再也不会像个蛀虫一样,活在你们的羽翼庇护下。”用另一只手慢慢撑坐起来,凄惨目光落在蒋呈衍脸上,“先是爸爸,然后姐姐,你们都认定我是个只配豢养的废物,需要你们用尽心思乃至性命,来保证我一世不缺衣少食。蒋呈衍,不必这样,我能为自己负责,也能对慕家负责。我大概会有很多事要做,你我之间那些事,就这么算了吧。对不起。”
 
蒋呈衍与他四目相对定定望着,轻叹:“先头你跟我说那些话,我句句都放在心里。你说你喜欢我,我也就当了真。冰辞,我相信你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戏弄我,只是但凡有点什么变故,你就第一个先放弃了我,只怕你心里也不好受。我知道眼下不是同你说这些的时候,你遭逢如此变故,与我感情事暂先退居让位,这是理所应当的。只是冰辞,你不要急着甩脱我,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总在原地等你。你记得,我一辈子都等你。”
 
慕冰辞听得这些话,见蒋呈衍神情苦涩,才觉得自己心里痛得不堪。只是失去姐姐的痛更首当其冲,把心底里琢磨着放掉蒋呈衍的痛盖过去了。他也不知如何应答,便只是低头不再说话。
 
蒋呈衍伸手在他肩头上捏了两下,无声一叹,轻轻地把他拥抱住。
 
第47章
 
爆炸事件之后,慕岩秋暂时把办公场所搬到了帅府前面的大楼,那里原本是慕丞山议事的公馆,并警备人员的驻扎地。
 
慕岩秋正伏案疾笔,门口守着的军卫敲门道:“大帅,您要的东西找着了。”
 
慕岩秋从桌上抬头:“进来。”眼看着军卫笔直走过来,双手递过一个空了的薄铁片。那铁片被烧得漆黑,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神气的亮银色。铁片呈圆形,周边浅浅一圈翻起,原本是一个怀表的表壳。现在里面的机械表芯不见了,外面盖着的一层流彩玻璃表面自然也不复存在。
 
军卫略带歉意:“大帅书房已经清理过了,只找到了这个。玻璃面大概在爆炸的时候炸碎了,表芯和表链也——”
 
慕岩秋伸手接过表壳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军卫行了个礼,留下慕岩秋一个人在书房。慕岩秋把那面目全非的表壳握在手心里,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微微叹了口气。
 
慕冰辞从国外回来的那一晚,慕丞山就在这公馆里办了个接风宴,宾朋尽散后,军队的人仍闹酒闹得厉害,几乎通宵达旦。慕冰辞早就不耐烦了,自顾自先回屋睡觉去了。慕岩秋当然还是跟着他,几年不见,觉得慕冰辞这次回来,好像对他和颜悦色了很多。
 
慕岩秋服侍他洗完澡,抱着他的衣服离开房间的时候,慕冰辞“哎”一声叫住了他。慕岩秋转过身,看到慕冰辞随手丢了个东西过来。他下意识接住了,摊在掌心一看,是块琉璃面的怀表。
 
慕岩秋不解地看着他,慕冰辞跳了跳眉,冲他挤了个干巴巴的笑:“哦,回来的时候,东西买多了。这个女里女气没人要,就给你吧。”
 
慕岩秋才反应过来,是慕冰辞给他带的礼物。他做梦都没想过慕冰辞也会给他带礼物,一下子高兴坏了,笑得有些失态:“谢谢少爷!这个好看!”
 
慕冰辞却又一下子板起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走吧。”
 
慕岩秋握着那只表下楼,感觉腿上像灌了神力,弹簧似的蹦着走路。一路小跑到门口,正好撞到散席归来的慕丞山,赶紧地立定了憋住那股兴奋,对慕丞山欠了欠腰。等慕丞山拐过走廊,才松开握紧的手心,生怕被人瞧见。摊开怀表看了看,发现表壳上沾满了自己的指痕,一道道回旋的细纹黏糊在上面,难看极了,赶紧拉起衣角万分珍惜地擦起来。
 
慕岩秋脑子里想着这桩旧事,手指下意识在表壳背面碾动,似乎想把那乌黑的灼烧痕迹擦去。一遍又一遍,表壳仍旧破败不堪,再不复当年鲜活明亮。
 
敲门声响起。慕岩秋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放进抽屉,蒋呈衍已经走到他书桌前。连忙站起来:“蒋兄。你明日要回上海了?”
 
蒋呈衍点点头,就站着跟他说话:“是。南京那边已经开始紧密部署,不出三个月就会讨伐武汉汪兆钦的国民政府。先谋中部统一,再夺取北平。现在世道乱成这样,随便那哪个省的督军招兵买马,拉个旗帜就能编一个独立军团。全国上下大小军阀不知几多。但这些军阀中,除了个别脑子简单做着地方皇帝梦的,大多都想投奔国民政府,为将来求一个显赫的出路。”
 
“目前能排得上名号的军阀,你慕氏是一支,西北军杨虎是一支,东北王张濡邻是一支。至于国民政府,现在有南京一个,武汉一个,北京还有个西北军杨虎支持的中央政府。东北张濡邻是日本人扶持的,他之所以称东北王,是因为他也想做个偏安一隅的土皇帝。可惜未必能够如愿。如今你南方慕氏随我支持南京,武汉汪兆钦只有两个小军阀,不足为惧。我和南京谭沣的想法一致,先灭武汉,把汪兆钦背后的地方军全部编整为国民军队,与西北军抗衡,至少在数量上已经压杨虎一辙。”
 
慕岩秋点点头:“我明白。我这边立即抽调各省驻军,随时候命。至于东北张濡邻,他虽想置身事外,可日本人为什么要扶持他?单看日本国内军权与皇权的博弈,如今又遇到了危及国脉的经济危机,日本人恐怕也是想要在咱们这里立国。张濡邻将来必定没有好果子吃。所以我的想法,等拿下武汉,必须要说服张濡邻与我南北联手,在北平建立政权,才是他最好的出路。”
 
蒋呈衍淡淡一笑:“我只道你胸襟胆识高于老帅,却没想到你见识战略,也到了一般人到不了的高度。岩秋,有你领导慕氏,民国的统一指日可待。”
 
慕岩秋道:“蒋兄过誉。一旦开战,局势多变,任一个细小关节或许都能左右成败。我只愿有命活到国家统一的那一日。”
 
蒋呈衍道:“你有胆识谋略,又能细致隐忍,我在上海的全部身家,都会在财力上无条件支持你。让你坚枪利炮横扫全国。岩秋,我等着与你庆功那一日,必定在你我有生之年,实至名归。”
 
顿了一下又道:“现如今你万事俱备,只等军号吹响那一刻。唯独让你心烦的事,只怕就是小公子。小公子这次取了浙江,你七省去一,虽说影响不大,终归怕他给你惹出后继的麻烦来。对小公子,原先你笃定他没有与他争权的心思,眼下他却忽然对慕家大权上心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一说到慕冰辞,慕岩秋原本就不舒展的眉头皱得更紧:“我知道蒋兄想说什么。现在冰辞就在徽州,他也没有让浙江驻军进攻的打算,我现在要下手拘押了他关起来,不仅十分容易,也是难得的好机会。但是,我想跟你打个申请,不要这么做。冰辞他生性爱自由,真把他软禁起来,他是死也不会顺从的。让冰辞去守着浙江,在临海东隅做个土霸王也很好。”
 
蒋呈衍似乎没料到慕岩秋在这件事上突然转变了念头,心里难免吃惊。面上却稳妥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小公子那样的性子,他起了与你争权的心,又怎么会安待不闹事?你出兵征伐,他还要与你窝里斗,你哪来多余的心思去应付他?再说他在战事上惹祸,可不比先前闹瘫你的一场晚宴,是要付性命代价的。你难道就能不顾他的安危,任由他为所欲为?”
 
慕岩秋摇了摇头:“我当然怕。蒋兄,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要我讨伐武汉攻占北平,我都可以从命,也从来没要求你什么。唯独冰辞的事,请蒋兄给我一个自主的权利。我会尽量说服冰辞去浙江,好好过他的日子。慕氏军权我无论如何不会给他,这一点,蒋兄放心。”
 
蒋呈衍不说话,定定瞧着慕岩秋。慕岩秋与他目光对视,并不退让,那坚定的神色,给蒋呈衍展示着无可协商的执拗。蒋呈衍心知他与慕氏之间,乃是相互制衡的一种关系。若慕氏决心有变,空有蒋家的财政支援,却没有一支进退随心的庞大军队,蒋家什么都不是。所以慕岩秋坚持的事,他是强求不来的。
 
两人静默了几秒。蒋呈衍心里盘算着把慕冰辞从徽州军权上扯开的路子,对慕岩秋点了点头。“好。这件事,你自己做主就好。不管小公子是什么状况,你还需随时让我知道,若是真的麻烦,我来帮你想想法子。”随即一笑,“慕小公子这样的金贵少爷,有你这大哥是福气。你真把他宠得上了天。若是谁动了小公子,就算你在征讨武汉北平途中,怕也会立即挥师掉头,先去灭了惹他不痛快的人。”
 
慕岩秋牵强笑了笑:“蒋兄不必帮我想法子。若他知道你帮着我作弄他,他会连你一起记恨的。大小姐的事,若冰辞知道是你劝了她来徽州主事,连累了她——冰辞这辈子都会恨你。我跟冰辞的事,蒋兄还是不要再从旁出主意了。”
 
蒋呈衍道:“你既这么说了,我不再过问。我这就走了,回去还有一堆的事等着我。”
 
慕岩秋道:“还没恭喜蒋兄,如今有上海新政府的要职在身。这次的事麻烦你了,我送你出去。”
 
就跟着蒋呈衍一同下楼,叫了自己的车送蒋呈衍出去。蒋呈衍的行装早已备好,卫兵给他装上车,车子载了蒋呈衍一溜烟出了花园。慕岩秋身上穿着单薄便装,自己在寒风里站了一会,才转身从花园另一端穿行回到帅府,推开了慕冰辞的房门。
 
慕冰辞的精神稍微好了一些,手掌心包着白纱巾,正在房里收拾那一屋子慕沁雪的东西。听到门锁响了,以为是蒋呈衍,没甚在意。听到身后慕岩秋的声音叫他:“冰辞。”才猛地回身,瞪仇人似的瞪着慕岩秋,随手抓起桌上的左轮枪,直直对着慕岩秋脑袋。“慕岩秋,你还有脸来。”
 
慕岩秋不避不闪,直面那黑洞洞枪口,顺手关了房门。“我没有带枪,也没有带军卫,你要实在恨我,就开枪把我打死。大小姐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慕冰辞吃人妖怪似的红了眼睛:“你以为我不敢吗!”
 
慕岩秋苦笑:“我从不认为有什么事是你不敢的。我并不是故意挑衅激怒你,冰辞,所有的事都必将有一个结果。若我的结果是死在你手上,换你一个心宽惬意,对我来说,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就好像他慕岩秋的存在,对于慕冰辞而言,终究有了一个意义。
 
慕冰辞气得直喘气,把枪用力拍在桌上,愤怒地低吼:“够了慕岩秋!我说过,你别再恶心我!你不要同我说这些莫名的话,强调你自己对我卑下为我奉献,你是想让我在感情上亏欠你吗?你不要这么卑鄙无耻!”
 
慕岩秋喉咙里像哽了什么东西,有些喘不过气地低叹:“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总是很笨,不知道怎么让你高兴。冰辞,你若不忍杀我,你我的事,终究也要有一个结果。”
 
慕冰辞暴怒:“你又想怎样?慕氏的军权轮不到你指手划脚,你给我交出来!”
 
慕岩秋道:“冰辞,换做义父还在的时候,你会不会想要徽州的军权?我想答案是不会。没有人天生喜欢杀人越货,没有生命保障地过活。至少普通人都这样。可有时候命运就不给人选择的余地。”
 
慕冰辞冷笑:“怎么,你如今威风八面,难道还是被逼无奈的?慕岩秋,你不要脸。”
 
慕岩秋摇头道:“我既然一早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会怪怨谁。野心有大有小,却也是人人都会妄想的东西。我接受慕氏冠姓的那一天,就不怕别人说我狼子之心。你想想,若是真有那样一个和平年代,蚁众也能歌舞升平,又怎么会再有大小姐这样无谓的丧生?我虽不知道那样的日子会有多美好,可作为一个卑下的人,我是曾经期盼过那样的好日子的。冰辞,若我能够亲手为开创那样的时代做些什么,无论用什么代价我都舍得。”
 
“我说过,徽州的军权我不会给你。再过两三个月,南方军队就会倾巢出动,踏上统一民国的征程。冰辞,你可以留在徽州,也可以回去浙江,你要做什么都可以。我一旦领兵出征,就没有了退路。我的后心留给你了。若是你觉得只有看着我覆灭才能够解恨,你可以切断我所有的粮草供应,并带你能够筹到的兵力与敌军夹击我,让我死在征途,我也很体面。可若是你也觉得,我所做的事,还能有那么一点道理,那么,你就好好地,还像从前那样按着自己喜好地生活。对我来说,那是我最欣慰的事。”
 
慕冰辞怔住了。
 
慕岩秋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叶锦。
 
“作为渺小的个体,我也愿意为那样美好时代的到来,贡献我全部的力量!”叶锦曾经说过跟慕岩秋差不多的话。当他初次听见的时候,他震慑于那姑娘崇高的信念,被她那样的热诚所打动。那一个瞬间,慕冰辞起过一个从没有过的念头,就是想继承慕丞山的衣钵,带领南方这样一支庞大驻军统一全国。
 
他的的确确曾经有过那一个闪念。
 
现在,他没有成形的那个念头,经由慕岩秋的话语宣之于口,在他的心里,连同叶锦给他的那份感慑一起,平地雷起。
 
所谓的伟大壮举,其实一开始,都起于渺小卑微的心念——我只是不想再过这不自由的生活。
 
所以为什么像荆喻舟那些人,会执着地为了加入一个未知的组织,仅凭一腔无名的热血上头,就能赴命奔投。
 
这世上有那么多不能让人理解的狂热,信仰是最终的归途。
 
慕冰辞只是看着慕岩秋走近,那朴实刚劲的脸上一片平静。他像在课堂上做学术辩论一般轻声批驳道:“慕岩秋,你凭什么会相信,权力的集中一定会带来和平?那些蝼蚁民众,怎么就甘愿把自己所有的权利,都让渡给集权那无形的翻云覆雨手?绝对的自由,才能让每个人知道为自己负责,才能激发个体最大潜能去为自己谋取利益。不是吗?”
 
慕岩秋摇了摇头:“我读的书没你多,学识见闻也没你的好。冰辞,世上之人总有强弱,绝对的自由是不存在的。弱小个体为了生存,会自发让渡权利给强大个体来寻求庇护。强大个体就能以此组建小团体。为了争夺资源和生存空间,不同的团体之间就会冲突战争。现在这样的世道,不正是这个道理吗?集权必然有弊端,可也能通过一些手段来保障最多群体的利益。确实不能保证每个个体都遭受公正对待,可蚁众也不会如现世这般,肆意丧生。别的我也说不明白了,冰辞,你自己去想吧。”
 
慕冰辞说不出话来。他不能再去嘲讽慕岩秋,只是把自己狂热的权力欲包裹在谋取和平时代的甜蜜外衣里。慕岩秋是对的,压根就不会有完美世界。人所能做的,只是更好一点,再好一点而已。
 
姐姐是不是也这么想,所以她一直支持慕岩秋接管慕家的决定?
 
第48章
 
慕冰辞终于还是返回浙江去了。走的时候谁也没有惊动,出城的时候,因为没有慕岩秋的禁令,军卫也只能放行。后来守城的士官想想又不妥,派人报给了慕岩秋。这一来一去时间上有个落差,等慕岩秋得知消息,慕冰辞已经过了界山。
 
慕岩秋听说了,淡淡点了点头,待军卫都退下,才颓丧疲惫地靠在椅子里,仰头闭眼默然独处了好半天。待到军卫来传饭,慕岩秋走出办公室,那一身的落寞难堪全都收敛妥帖,拿出一身冷硬彪悍的气势来,立即召集士官开会,筹措全盘北伐计划。
 
慕冰辞回到临安,光天化日的书房里居然传来稀里哗啦搓麻将的声音,推门进去一看,余落四仰八叉瘫在他公案位子上,正拉着三名军卫,把公案权当了麻将桌打得火热。慕冰辞咬牙冷笑:“哼,很好。原来临安城的纪律松散到这个地步,这样的军队送去战场,还不如直接送到腌腊铺做成肉干。省得难为庞大军费养这些废物。”
 
三名军卫是公馆的近卫,因为慕冰辞不在,所以就松散了纪律。被余落一个蛊惑,没耐住手痒心骚,正好叫慕冰辞抓一个现行。慕冰辞一说这话,三人立即一溜烟地跑了,把随身的配枪都落在慕冰辞办公室里头。
 
慕冰辞捡了那三把枪,叫来顾绍庭,把枪丢给他,让他三日内列出一份整肃军纪的计划书。又指着余落:“这个人来历不明,你们也敢堂而皇之放进来。这公馆里的人都没长脑子吗?就这么点警觉性,明日界山城关都让人踏破了,你们还在云里雾里!把他给我绑起来,扔监狱里去!”
 
余落噌地从椅子里弹起来:“喂喂喂!过河拆桥者被雷劈!我帮你搬救兵的时候你咋不绑我?你是人吗?你良心痛不痛啊你!”
 
顾绍庭瞅瞅余落那上窜下跳的猴样,瞅瞅慕冰辞明显心情不佳的样子,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赶紧拿了那三把枪摆出义愤填膺的表情,磨牙道:“这些个王八羔子!吹点春风骨头就酥,老子不抽他们一人一顿大鞭子!抽得他们哭爹叫娘!”施施然地走了。
 
余落瞅瞅慕冰辞,没事人一样地吹了个口哨:“你看,本来给你腾个位子打两圈,这下好了,牌都打不成了。”
 
慕冰辞问:“将呈衍又叫你来做什么?”
 
余落小小“哼”一声:“我是个三爷不疼陆哥不爱的臭保镖,还能来干什么?当然是接任务。难道三爷叫我来泡你吗?”
 
慕冰辞皱眉:“你嘴巴再不老实,我叫人打你两百军棍。我知道你是来接任务,你这次的任务是什么?”
 
余落仰倒在帅椅里冲他眨眨眼睛:“你猜——我告不告诉你?”看慕冰辞脸色一黑,立即又堆了一脸讨人厌的笑,“三爷说了,我的任务是贴身保护你,不能让你少一根头发。本来我才不想来,不过我想了想,你样子彪悍实力强,我可以过来公款吃喝,这种任务都不接实在对不起巨额镖费,所以我就来啦。”
 
慕冰辞一脸黑线:“谁要你们保护?你们家三爷那个花戏子样才要你们保护吧。再说了,你们蓝衣社得多寒碜,尽出你这样的败类。就不能派个正常点的过来?”
 
余落嫌弃道:“呵,你还嫌好嫌坏了。我可是蓝衣社第一帅气聪明小机灵,派我来是你的运气。要是换了陆哥那种三拳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哑葫芦,能把你气炸。你知足吧。”说着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喏,三爷给你的。”
 
慕冰辞皱了皱眉,扯过那纸展开一看,是蒋呈衍写的信。
 
“冰辞,见字如面。徽州匆匆一别,不知几时又能见面。世事万般难料,昨日还谈笑风生的人,过一夜便烟消云散。昨日留在我脑海中那个风逸敏黠的你,过一夜便形销骨立。我见你那样伤心,我亦万分心疼懊悔。不能提令你伤心的人事,只能暗誓今后为伊人细致周到地守护你。我经常在心里暗愁,若没有这些羁绊在身上的杂事闲事,我就能心无挂碍与你厮守。你若爱长烟落日,我带你到大漠驰骋;你若爱江南烟雨,我陪你在南国隐居。我最爱的事情,是在茅亭里看雨,在桂枝下品茶,在冰霜成澜的季节里,看慕冰辞甜甜地睡觉。若这一切都成真,我与你该有多幸运。”
 
“可是冰辞,我只能难过地同你说,我暂时还不能实现这样的梦想。我身在行武之列,不谈什么空假高尚,救世仁义,那是神仙做的事情。我只是想做些什么,就从我自私的念想出发,让这世上许多同你我一样的人,不必再经历离丧之痛。一想到这前路茫茫无尽头,我后悔那一日离开你,没有再好好地抱一抱你。冰辞,我虽身在硝云弹雨的军政场,我这颗心也会好好记住你的样子。若有一天你来到我身边,你一眼就可以看到,我想念你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可我仍然没有后悔遇见你。就像我在人海中寻了数十载,或者是几辈子,见到你,就如找到了我曾经遗失的那一个自己。我不知道对你而言,我是谁,我是什么。是不是也同我一样,觉得遇到了非彼不可的那个人。不要紧,冰辞,不要紧。你只要知道我对你的情意,不会因为前程、离恨、战火或是别的任何事而风吹云散。冰辞,归来方知身是客。我只向你提一个要求:等你我再见的那一天,让我永远住在你心里。”
 
没有落款。慕冰辞有些怔地看着这些文人咬字般肉麻的词句,想象蒋呈衍在他的书桌前,提笔写下它们。眼前的这些字,一个个都活化起来,变成了千面繁复的蒋呈衍,活生生地在他面前。
 
慕冰辞不自觉地拽紧了那纸张。
 
这封意想不到的信,起到了寸草垂思的点拨作用。先前慕沁雪骤然离世,慕冰辞突遭此劫,痛得肝肠寸断。脑子里被痛苦占据,早已想不起任何别的东西。时日迁徙,痛失姐姐的伤仍然还在,但慕冰辞因为一心要振作,也渐渐把自己从那窒息泥潭里拔出一点,神智清醒得多了。蒋呈衍这信,让慕冰辞骤觉亲密温柔,那为姐姐疼得四分五裂的心,终于感觉到了一点点回暖。
 
余落在旁边很不识趣地假咳了一声:“你要是喜欢,这信你拿回去好好看啊。看上百遍都没问题。我现在肚子很饿啊,你能不能先叫人弄点东西我吃?”
 
慕冰辞恍然回神。瞟一眼余落,忽然想到:“这信为什么没有封好?”
 
余落尴尬地摸了摸脑袋,哈哈一笑:“这个,来的路上不小心掉水里了,封信烂掉了。”
 
慕冰辞:“……信你没看过吧?”
 
余落:“哦,那怎么可能,我当然看了。反正也这样了,对吧?”
 
慕冰辞大怒:“你有没有道德?”
 
余落吊儿郎当:“道德不及三爷想你的心——话说三爷喜欢男人,蓝衣社谁不知道啊?啧,我当时还怕被三爷看上,陆哥说三爷有相好,我才放心入社的。我只能说,三爷也太会撩了,撩谁不行啊撩你——啧啧,家世凶猛人彪悍,徽州慕家霸王花。三爷真乃男人中的战斗机!”
 
慕冰辞火冒三丈,猛地抽下手腕鞭子,唰唰地就给了余落两鞭。余落也不知什么身法,从椅子里暴蹿而起,一下子跃到椅子背后去了。待慕冰辞追上来,他早就一溜烟地夺门而出,甩下一句:“我看我还是住女支院好了!”
 
慕冰辞既然在浙江安置下来,也就正儿八经地开始经营起他亲手折下的这门军阀来。也许是慕岩秋之前与他说的那些话,终究对他有些触动,慕冰辞潜心研修起富城强兵的功课。这一回来就天天抓着顾绍庭开会。
 
余落也没能逃脱,那日夺门而出时,慕冰辞一声“拿下”,楼下大门外军卫一拥而上,几个人拿枪指着,几个人结实地给了余落一人一枪托,很是为帅府军纪赚回了威严。当然慕冰辞也没真把他扔进牢里,叫人安排了住处给他,平时就把他当个贴身近卫使唤。
 
反正蒋呈衍的人,不用白不用。
 
慕冰辞办公室里椅子摆成了半开放的圆形,在屋尾墙上挂了一张浙江全省地图。顾绍庭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慕冰辞说了什么重要信息,就用笔在地图空白处记录下来。
 
慕冰辞道:“也就是说,浙江现在的军队人数,是三万人左右”
 
顾绍庭点点头:“实际应该不足三万。这在南方七省的编制中算少的。”
 
慕冰辞:“的确不算多。国民政府新近正在修改军队编制,把原先的旧制度改为三三制。若按照他们的军队编制算,一个省最起码得有五个师。一个师按标准一万人头算,我们必须要有五万人。”
 
顾绍庭下首的士官们面面相觑,余落在旁边嗤笑:“一个省人头就那么多,上哪儿再给慕霸王招募两万多人啊?就算现在给你生,那也得等十五六年啊。”
 
慕冰辞瞪了他一眼:“你给我生?再说这些不着调的,拉出去掌嘴。”转头又对顾绍庭道:“以往的军人,都是从旧衙门转过来的,也有为数不少的流匪和浪人。我们这个省在临海一隅,靠海的会稽道和瓯海道两支海军人头最少。你们想一想,真的要发展军人,哪些人最合适?就是那些临海的渔民,收成全看天,日子也过得苦。要是把他们编整为海军,加入会稽瓯海两道海军,这两万人就有着落了。”
 
顾绍庭道:“少帅说的可行。加入军队,就可以拿军饷。若一个家里面人头众多,出一两个兄弟姐妹加入编军,他们肯定很愿意。若是把所有沿海的渔民都编整进来,人头的问题就解决了。”
 
慕冰辞淡淡一笑。这就是慕岩秋说的,身为统帅要为一城民众提供能够安身栖息的庇护之所,那么民众也会愿意让渡出他们的一部分自由权,来为你筑护城高楼。
 
慕冰辞接着道:“既然扩军,那么接下来就有一个军费问题。军饷多寡,如何奖惩由财政处出一个制度,往后都按这个制度来执行。目前我要知道,先前林有先的财政是怎样经营的?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
 
以前负责财政的是林有先的堂弟林闻先,林有先被处置后就由顾绍庭钦点了以前追随他的王义担任财政处长。王义把手里的资料翻出来,推了推鼻梁的眼镜道:“这个我做了点统计,以往其实也没有什么财政经营,就是各阶士官一层层向上供奉,把钱财都交给林有先挥霍。至于士官的钱财怎么来的,这就没人管了。反正各人手里有权,总有生财的路子。最近我把林有先的私财清点了一遍,账面上留有两百万银元。四大钱庄分别有存银三十来万,另有外汇和房产折算现银六百多万。总的来算,大致有一千多万银元。”
 
慕冰辞静静听着,心知这些钱财听着不少,但是用来支付军费的话是远远不够的,更不必提还需要购买军资。士官手里仍然有之前那些生财的门路,然现在去动他们的仓廪,大刀阔斧容易招致反抗。要从制度上摒除积弊,不仅需要时日,更需要周全而不动声色的引渡。
 
面上露出一笑:“这些钱长远上不够支付军费,我们不能死守着老本去花。得找个熟通钱财运作的人,去同全省各大钱庄合作——若是城内有外商的银行更好,把那些外汇房产都折算成现银,在钱庄银行运作起来。”说着一指余落:“我看你就很适合。”
 
这种正经八百的议事会,余落正听得魂飞天外,被慕冰辞一句话激得瞬间回了神:“我适合什么?我可不懂什么钱财运作。”
 
慕冰辞笑道:“就凭你那手打麻将的功夫,你要没有这钱生钱的本事,我就把你卖到女支院里赚钱去。”
 
慕冰辞当然不是开玩笑。在财政这件事上,顾绍庭也是旧制度里享有特权的一个,王义又是他的人,不能指望他们德馨开悟,自己把自己给处置了,这不符合人的本性。故而慕冰辞须得防着一手,一来是让余落掺和进去,多少牵制他们的动作。二来是财政上真有难阻,便通过蒋呈衍先周转盘活,等他把顾绍庭他们理顺了,连本带利还给蒋呈衍就是。
 
余落咋呼归咋呼,这些弯弯道道却也是门清,无病呻吟了几下以示抗议,就躺地臣服了。
 
第三个问题,是关于米粮的供给。浙江不是产粮大户,所作田耕不过农民自给自足,强要征粮也征不来多少。慕冰辞提议与江苏互通有无,用浙江临海的海产,同江苏置换米粮。江苏的督军是位女士,名叫吴湛。慕冰辞不日亲自前往江苏,与吴湛洽谈置换事宜。
 
连着几天议事,慕冰辞与顾绍庭分别就军队编整和改制问题详细定了方案,着手把那些陈旧积弊的制度慢慢更替掉。
 
慕冰辞忙得脱不开身,本着一边学习一边解决实际问题的态度,创建了一支新型军阀的雏形。有一日报纸上偶然看到,慕岩秋率南方军队北伐,不出两个月就拿下了武汉,直入河南,形势大好。
 
慕冰辞微微一叹:“慕岩秋,我给你守着本营。你若拿下北平,我甘愿服你这个慕帅。”
 
第49章
 
与此同时,上海市新政府官员全部到位,正是紧锣密鼓开展新上海建设计划的好时机。新政府在县署大楼举办了新班子组建的庆贺晚会,邀请各大商会入席联谊。
 
晚宴是由秘书处负责主办的,到底汪可薇洋派作风,整了个欧洲旧宫廷式的舞会。餐点酒水在隔壁厅里供着,还有侍者往来穿梭,客人可自取,也可吩咐侍者取来。其余人则在另一个厅里,随意坐着站着,往来走动都自由。中间设一个舞池,兴致上来也可邀个伴进去跳支亲热慢舞。
 
一整个晚上,蒋呈衍身边就没断过人,一茬接一茬的人过来会晤寒暄,蒋呈衍即便不笑,光说话也说得脸颊发僵。好不容易得了个空闲,赶紧走出客厅,到走廊阳台上缓口气。
 
汪可薇正在与两名下属说话,看见蒋呈衍过来,轻笑着结束了交流,两人很快离开。蒋呈衍见了汪可薇,冲她微然一笑,算是打招呼。随即转身往另一个阳台走。
 
“蒋先生,请留步。”汪可薇却不管他只想独处片刻,在身后叫住了蒋呈衍。蒋呈衍转身,汪可薇趋步走近,笑道:“蒋先生怎么见了我就走?我有这么可怕吗?”
 
这一说,蒋呈衍也不好刻意不理会了。“这是什么话。汪秘书长明艳照人,蕙质优雅,怎么会可怕呢?我只是脸皮薄,怕被人误会我对汪秘书长有什么贼心色胆,才不敢与汪秘书长单独相处。还请汪秘书长体谅我这份为你着想的心。”
 
蒋呈衍的意思,是把自己从汪可薇的误会里撇清,暗示她听说的那些求婚求嫁事,并不是他的本意。算是从上回汪可薇给他的下马威中扳回一城,也有提醒她别自作多情的意思。只是对方毕竟是位女士,明面上他不能把话说得太难听。
 
汪可薇却比他想象的大胆直接得多,并不跟他一样绕弯。闻言深深一笑:“你若真为我着想,又怎么会去跟我父亲多嘴,说我半老的年纪孤身可怜?你年纪上小我许多岁,既然嫌我半老,又做什么要同我汪家结亲?我看你向南京政府捐赠飞机的行为,就知道你这人有心思有手腕,那么结亲事,也一定是你的过墙梯。蒋先生,我也是直爽的人,你有什么别赖着婚姻之事,直接跟我说就好。你蒋家不缺钱,那么你是想通过我得到什么?我汪家只有外交一途,你想通过我结交的,是英法,还是美国?”
 
蒋呈衍原本只想同她敷衍几句,把两人那间接的龃龉揭过就算了。然而汪可薇这一番话,却把他的兴致调上来了。难怪慕沁雪曾说这女子见解独到,交际手腕更胜于汪复城。单听她这番通透的抽剥见底,就明白她果真是配得上才名显赫。
 
便露了笑同她说话:“汪秘书长这番见识,别说于女子中无与伦比,就是在一众男子中间,也算是瑰意奇行。你既然如此通透,怎看不透说你半老可怜的人,会是我吗?我真想求取你,自然往天上夸你,这么贬低你是给自己下绊子。说你这话的人,不是嫉妒你人生快意,就是忧心你孤懒无依。我既不需要嫉妒你,那自然就是有人忧心你了。忧心你的人又必定是你最亲厚的那个,除了你父亲,还会有谁?”
 
汪可薇未必不知是汪复城添油加醋,却因那是自己父亲,恨不上去,就只能把矛头冲向外人。只是她也不是无理取闹的娇女子,听了蒋呈衍这番条理分明的分析,敛笑正言:“蒋先生是个很会讲话的人,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推得一身清白。你真没有通过结亲谋霸业的心,又何必无中生有与我父亲多嚼舌根?你可知你这行为自私至极,是在为我招致无端的麻烦?”
 
蒋呈衍一肚子冤枉,也不能推脱说是自家大哥做的好事,毕竟蒋呈帛是真有那份暗心思。“给汪秘书长带来麻烦,我深感抱歉。汪秘书长这样的家世交游,想必觊觎你的人多不胜数。你见得多了,自然就长成了这样一副心眼,看谁都是猥琐刻工,打你的坏主意。我为自己辩解,怕你也不会相信。我只这样说吧,你先生过世多年,你从来孤身一人,再不虑婚姻事。那是有两种可能。一是你对你先生爱不忍释,再没有人能够打动于你。二是你其实更嗜好索居自由,并不想把自己牵绊在繁杂闲事里。汪秘书长觉得我说的对吗?”
 
汪可薇挑眉:“所以呢?”
 
蒋呈衍道:“我判断汪秘书长是两者兼而有之。我既猜到这些,又怎么会自讨没趣,偏要来招惹你?况且你多年来游历各国,编织了一张人脉巨网,可想你是享受与他人建立关系的一种人。像汪秘书长这样的女性,与你谈婚姻事是降低你的格调。你虽为女子,却该是胸怀天下,指点江山的霸主心性。我与你做成同事,比做成家室不知要好上多少倍,我也不必要自找麻烦。只是汪秘书长若因为那点不足介怀之事,与我在工作上针锋相对,那也不过是自降身份。汪秘书长,我今晚脑子用得太多,若是说了什么不当的话,请你宽怀原谅。”
 
汪可薇盯着蒋呈衍眼睛,静默了片刻,忽而笑了起来。“我对蒋先生也有错误的估断。听蒋先生一席话,方知你这样的人,确实适合在政局里任职。如今你的联盟军南方慕氏,编整为南京政府六个集团军,已取得武汉大捷。南京那边的海陆空军总司令职位暂时空缺,我看谭主席就是想等着攻取北平,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虽然汪可薇并没有明确表态,蒋呈衍听出她的敌意没有那么强烈了,也算是今晚没有白费这一段唇舌。“海陆空军总司令的职衔,当然是授给有军功的人。若慕氏取下北平,那当然是要授给领军的慕氏统帅慕岩秋。我有什么脸去抢人家的功?汪秘书长这样揣度我,对我可不怎么尊重。”
 
汪可薇一笑,递给他一只手:“我不该说这些没有确凿事实的话。请蒋先生见谅。要不,蒋先生请我跳支舞,就当我给蒋先生赔罪。”
 
蒋呈衍也笑了。这女子能上能下,可与人凿凿对质,也会客观自省,心智成熟远比一般人强大。“我的荣幸。”
 
握着汪可薇的手返回客厅里,搂腰搭肩地慢舞起来。
 
慕阳把一份刚买回来的大公报放在慕冰辞桌上。“少爷,今天的报纸。快看看大少爷又有什么好消息。”
 
回到浙江以来,慕冰辞养成了天天看报的习惯。这倒是跟从前慕丞山一样了。大公报是全国影响力最大的报纸,天天都会登官方的重大新闻。自从宁汉开战以来,有关战事的报导也跟得十分紧密。
 
武汉大捷之后,慕岩秋又在三个多月内连续克下河南山东,很快迫近河北天津。现在东北王张濡邻只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西北军杨虎持观望态度,北平暂无援手,看起来轻易可取。
 
慕冰辞抬头瞪一眼慕阳:“你很想慕岩秋有好消息?”
 
慕阳不知哪儿又惹了他不痛快,挠挠头想说“不是”,可心里又不盼着慕岩秋倒霉,就不知该怎么说了。赶紧找了个借口开溜:“我去看看少爷的海鲜粥煮好没。”
 
慕冰辞哼笑一声,随手打开报纸。一翻开,里头赫然一张大照片堵在眼前。
 
是蒋呈衍。和一个女人。
 
蒋呈衍与那女人面对面贴得很近,四目对视似乎正在说着什么。女人脸上展着得体的笑,看似很是开怀。镜头最近的地方,蒋呈衍手心里托握着女人戴了礼服袖套的手,看两人的姿势着装,正是在舞会上跳舞。
 
标题内容是上海新市政班组完善,大上海计划奠基仪式。
 
慕冰辞不由自主愣了一下。好像嫌照片碍眼,赶紧地翻过去,用力把报纸抖得稀里哗啦,翻到战事那一页,盯着字猛瞧。但眼睛看着文字,脑子里却自动地把方才那张大照片,跟放映电影似地放成了连续的动态。
 
蒋呈衍的手该是亲昵地搂着女人后腰,两人身体轻巧地贴在一起,他一定是满口的甜言蜜语,逗得女人倩兮巧笑。
 
慕冰辞有些莫名的恼恨。虽然是他跟蒋呈衍提了分开,可真看到蒋呈衍与别人这样亲密,他心里揪得难受。徽州一别半年多,蒋呈衍每个月给他写一封信,写他的想念一天又一天,似乎没有断过。可时间再拉长呢,蒋呈衍也会遇到别的让他动心的人吧,他的信什么时候会断呢?
 
忽然就想起先前慕沁雪为蒋呈衍介绍女朋友的事来。慕沁雪一直说的,呈衍总有一天要成家的。
 
慕冰辞突然想马上给蒋呈衍打个电话。然而目光一扫,落在报道战事的版面上,却忽然什么郁闷都顾不上了。
 
昨日山东济南、青岛、胶济铁路沿线突然遭到日军袭击,国民政府在胶东半岛设立的交涉公署被日方侵占,所有公职人员和留守驻军被残忍屠杀。报纸上称此事件为“胶东惨案”。原本已经直逼河北天津的国军集团军只得返回胶东,与日军对峙,战事一触即发。然而南京谭沣却通电叫停慕氏集团军,试图与日军谈判。
 
慕冰辞猛地把报纸拍在桌上。
 
慕岩秋返回山东,已经十分折腾,人困马乏并不是什么好事。若能以日军屠杀驻军为由,痛痛快快开打,至少一鼓作气的壮志还在。谭沣却让停下来谈判。这只会拖散军心。更何况要是谈不拢,山东还是得打。这一阵停歇却给了平津翼缓气之机,若是从翼津防线与山东夹击慕岩秋,再加上日军在胶东半岛海上布防的海军,慕岩秋直接就给闷了。
 
战争事最怕谭沣这样的虾皮指挥。所以古代才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种昏令要葬送多少人命!
 
慕冰辞大怒:“谈个鬼!”立即喊了顾绍庭过来,吩咐点兵拔营,陆军两个师,海军一个师直奔山东。
 
顾绍庭还没明白就被慕冰辞拎着上路了:“少帅,咱们是去山东做什么?”
 
慕冰辞一马当先冷冷丢下两字:“奔援。”
 
顾绍庭吃了一惊:“少帅,咱们没受南京政府编整,是杂牌军啊!”
 
慕冰辞道:“我扬的也是慕字旗。”
 
第50章
 
慕岩秋屯兵在胶东德州聊城一线,与济南的日军只一道藩篱的间隔。却受制于南京方面连番通电,不得与日军开战。同时谭沣派出外交大使与日方谈判,寄望于通过和平手段解决争端。
 
然而日军占据青岛已久,早已将青岛视为其囊中之地,此次武力侵占胶济线,也是端的“保护日本侨民”借口。南京政府的外交官谈得焦头烂额,日本方面只有一个条件:“停止北伐,并将山东省划为日本租借地,日本派兵屯驻山东各州,对各州公产拥有自主支配权。”
 
双方僵持不下。此时日军发出最后通牒,限南京政府于三日之内给出明确答复,否则驻扎在渤海湾的日本第六师熊本师团海军将立即登岸,一路从烟台杀进济南,要让胶东半岛寸草不生。
 
谭沣举棋不定。
 
谈判到了这个地步,实际上是非打不可了。北伐的军队都是南方慕氏的人,谭沣没什么好心疼的。但是,渤海湾的日本第六师团军的实力,谭沣还是有所耳闻。第六师熊本师团从甲午战争开始,大杀器威名远扬,其彪悍凶猛在日本十七个甲种师团里面,首屈一指。更何况谭沣自己的情报网传来消息,日本方面的装备武器,比之国内军阀的军械先进得多。若北伐军就此覆灭,统一大业未竟,又怎么是好?
 
蒋呈帛部署慕氏这一步棋,就花了几年的时间。这次慕氏带领六省出兵,各省仅留一到两个师。若慕氏全灭,再要去哪里觅这一支庞然大军?
 
谭沣更没想到的是,战场事瞬息万变,只他这一个犹豫,战机稍纵即逝。
 
德州聊城一带驻扎的军队忽然遭受背后偷袭,是河北军阀孙英为求自保先下手为强,趁慕岩秋盘踞边境动弹不得,用奇袭的方式攻打德州。慕岩秋很快反应过来,一边组织德州驻军迎战,一边命令所属集团军时刻准备攻打济南。只需谭沣尽早决定,趁日本海军尚未登陆,抢占这个时间差,就有克复济南的把握。
 
慕冰辞离开浙江第二天,余落就通过电报把消息传给了陆潮生。陆潮生立即带着消息直奔蒋呈衍办公室:“三爷,余落传电,慕小公子带兵奔援山东去了。”
 
蒋呈衍立即皱了眉:“冰辞?他好大的胆子!”立即起身走到墙边,把挂在墙上的地图取下来铺在桌上,手指疾速在地图上划动,从浙江直指山东。又比了比距离渤海湾最近的辽宁大连。“日本军队主要屯驻在东三省。辽宁大连海上距离到胶东半岛最近,日军从大连增援非常方便,辎重的补给也轻简及时。相反,冰辞即便有海军北上,一个是长途行军,一个是辎重补给,他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在时速上是绝对比不过日军的。这也是慕氏军队北伐最大的弱势。”
 
蒋呈衍太清楚,目前的情况,北伐军非常被动。原本只是国内争端,只要西北东北两大军势力不同时出手,南方之师的胜算很大。现在突然有外部势力介入,北伐军兵力分散对抗两端,顾此失彼就会乱了阵脚。更何况若是河北孙氏与日军联手,于孙氏而言是保自己的地盘,于日军而言能达成谭沣不想给的胶东半岛之利益,双方一拍即合,慕氏就有全军覆灭的危机。
 
蒋呈衍手指在山东半岛画了个圆:“如果北伐军以统一全国作为首要目的,就该放弃胶东半岛,继续北上占河南、天津、北平。若西北杨氏和东北王不肯屈首,北伐军后继还将与杨、张两家军阀作战。任务极其艰辛。但若日本趁当前时机夺占山东,与东三省遥相呼应。那么即便北伐军攻克北平,也在日本势力的两面夹裹中。东北张濡邻原本就为日军扶植,他若是不向南京政府称臣,势必要引日军对战北伐军。再拉上西北军一起的话,慕氏必败。”
 
陆潮生并不是很懂行兵布阵的事,只是依着地图形势,对比蒋呈衍的分析,对目前的战局有一个大概了解。“三爷,那咱们怎么办?把慕小公子劫回来吗?”
 
蒋呈衍摇了摇头:“冰辞身边几万号人,你们想近身也难。何况他们手上还有枪。冰辞很聪明,他没有带上余落,说明他就是提防余落半途把他绑回来。他知道我不会任由他胡来,所以连我也一并防着。你这个想法,成功面不大。”
 
陆潮生道:“余落说,浙军是从江苏借道北上的。若是慕小公子海陆两军并行,分别从临沂和日照攻入山东,胶济沿线的日军腹背受敌,应该要分散兵力来对抗慕小公子,慕小公子误打误撞,说不定能解慕帅之困。”
 
蒋呈衍手掌按在山东那块地方,凝重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是,冰辞能够拖住日军,很大可能却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他毕竟对实战了解甚少,日军在东三省所建那么多兵工厂,他们的枪械武器极为精良,根本不是国内任何一支土军阀可以比拟的。况且日军的常备军团,个顶个悍猛凶残。日军的部署也极为讲究,山东城内只进了两个团,他们的后继力量和装备,都屯在渤海湾的海军列队里。只要城内一有状况,一天一夜之内,后继部队就能赶到济南支援——”
 
说到这里,蒋呈衍猛地一拍桌子:“立即传电南京谭主席,请求发兵支援山东!”
 
陆潮生领命而去。
 
然而南京并没有任何回复。蒋呈衍连续又发两通电报,最后谭沣终于回话:“请蒋市长尽心全力发展新上海!”言下之意,蒋呈衍并没有军衔在身,没有资格管用兵的事。
 
偏偏这个时候,慕岩秋已经等不及南京旨令,直接带兵扑向胶济线,与日军开了火。
 
陆潮生把这消息报给蒋呈衍,忧心道:“三爷,南京不肯发兵。现在河北孙氏已经趁机偷袭慕帅,慕帅既要对付孙氏,又向日军开战,另外的西北军、东北王,他们任何一个有动作,对慕帅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蒋呈衍当然知道这其中关隘,森冷着脸道:“谭沣这人当不得大事。他只想着用慕氏的力量去谋求他的权位,却在慕氏危难之时,还舍不得他那些老本。我看他是想借北伐削弱南方霸主慕氏的力量,若是慕氏覆灭,他再派亲兵团接手到嘴的鸭子。我绝对不能让他如愿,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慕氏!”
 
陆潮生有些犹豫道:“三爷想怎么做?——按您说的,慕小公子直奔济南杀入日军后心阵地,肯定能为慕帅争取到一个缓机。但是慕小公子就——要是慕帅和慕小公子,您只能保一个,三爷,您会怎么选?”
 
蒋呈衍猛地抬头看住了陆潮生,双目中神光凌厉如刀刃,露出如野兽般凶狠的猎杀之色。陆潮生从未见过蒋呈衍有这样的神色。也正因为这样,他知道自己那句话是问到蒋呈衍心里去了。
 
那正是蒋呈衍最担心的问题。蒋呈衍做事,从来都不会孤军深入,必然会留备一两条退路。狡兔三窟才是他擅长的。然而,并不是事事都能进退有度,比如说目前的形势,他只能做一个最大利益的选择。
 
蒋呈衍把那张地图揉起来,又缓缓松开。他闭了一下眼睛,有些嘶哑地叹道:“潮生,你觉得我有的选吗?如果你是我,你会保谁?”
 
陆潮生怔了一下:“三爷,如果您要选对您最有利的,当然是保慕帅。但是慕小公子对您——三爷难道想保慕小公子?”
 
蒋呈衍冷着脸道:“我会把这个选择,交给慕岩秋。我要为这件事情争取一个转机。我亲自去找东北王张濡邻,说服他带兵攻入北平,清扫河北孙氏,接应慕岩秋。但是这里面有个时间差,需要慕岩秋和冰辞能够撑十天。慕岩秋人和枪都多,应给没太大问题。但是冰辞是走奇袭战略,行军以轻便为主,辎重补给都够不上。你立即率蓝衣社前往山东北部,找到慕岩秋。把冰辞去应援的消息告诉他。慕岩秋一定知道怎么做。”
 
慕冰辞果然如蒋呈衍所料,从临沂日照进入山东境内,在泰安和莱芜两地布防,逼近济南。胶东各地已经大乱,在江苏北部时就碰到不少从济南周边逃出来的难民,传言说济南整个城的人都被杀光了,现在又开了火,很快就要杀到其他城市来了。
 
慕冰辞既知慕岩秋已经跟日军交战,想必情势危急,初步勘察过胶济线日军部署的兵力,立即与顾绍庭商讨作战方案。
 
“山东地势南高北低,南面多丘陵山脉,慕岩秋从西北部仰攻济南,本来就处于劣势。如果我是慕岩秋,最明智的做法是放弃济南直奔北平。山东丢了还可以再打回来,只要拿下北平,可以休整补给,再拉拢东北军,不愁山东孤城成障。慕岩秋真是个死心眼。我们要从南面攻下济南,必须趁日军后援部队还没进驻,速战速决。我们的奇袭冲锋手装备有一个营?机枪够用吗?”
 
顾绍庭本人也是个擅长短平快作战的急先锋,与慕冰辞的思路不谋而合:“少帅说的是。冲锋手一半的枪,是最新购置的花机关,还有一半是捷克轻机枪。弹药都够。关键在于队列的配置,花机关需配两名主枪手,一名弹药兵和一名掷弹兵。捷克轻机枪则需要一名枪手和一名弹药补给。另有十来挺马克沁,先锋小队火力足够了。”
 
慕冰辞望着顾绍庭沉吟几秒:“这是我们所有的家当了吧?”
 
顾绍庭苦笑:“咱们最值钱的家伙全在这了。”
 
慕冰辞点点头:“必须一击即中。先锋队后面独立团都跟上,要是这一波过去没拿下济南,我们俩就一同祭城吧!传令所有列队整肃行军,黎明到济南城下即发动进攻!海军屯守日照牵制青岛,截断日军从我们背面应援,无论如何把后心死守住!”
 
浙军长途跋涉在泰安莱芜稍作休整,之后趁夜加速行军直奔济南。
 
兵法之奇袭在于出奇制胜,在对手想不到的地方和时间猝不及防出手。慕岩秋在德济线与日军交战两回,双方火力相当,暂处于歇火状态。慕冰辞的先锋军在凌晨突发袭击,于南面俯攻济南,打了驻城日军一个措手不及。到天亮时顺利夺城,浙军步兵营入城,把城内日军肃清。到此时为止,未见渤海湾日本海军有任何异动。
 
顾绍庭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把心中担忧跟慕冰辞说了,慕冰辞亦觉得事情有点出乎意料,却抱有较为乐观的态度。下令浙军驻守济南,该休整休整,该补给补给,调整状态打算长驻济南。并令人传信给慕岩秋,让他继续北上,一举拿下翼津平。
 
第51章
 
此时蒋呈衍抵达沈阳与东北王张濡邻会面。经过彻夜长谈,张濡邻同意东北易帜支持南京政府统一全国。并出兵包围沈阳日本关东军驻地,祭出百门大炮对准关东军上将所在门户,用武力与日方交涉,要求退出胶东半岛。双方对峙一昼一夜,后日方迫于东北军压力,几番连电严令第六师团退回东北。
 
第六师团海军中将福田彦助授命开始撤退。一日后,盘踞在山东北部的慕氏军队终于缓了一口气,转身急攻河北,连克天津。然第三日,日第六师团忽然去而复返,福田彦助公然抗命,率第六师团以雷霆之势登陆渤海湾,直入胶济线。驻守青岛的日军也突然发难,突破浙军日照防线,对济南形成合围之势。
 
日军在东三省藏头露尾,济南一战首次祭出令人闻风丧胆之重械机甲。济南守军只见城外连贯爬行的一只只巨型机械甲虫,乌泱泱直逼城下。那铁甲怪物可射远程炮弹,城楼在它连发齐轰下不堪一击,成段崩塌。且它靠拖带轮滚动导向,只要有断层坡面即可碾动攀爬,矮一点的楼房瞬间可上。
 
到了无法攀爬的地方,负重轮有伸展功能,将铁甲机身凭空抬升数米,掩藏在机身上的数十名远程枪手端持轻机枪居高射击,眨眼就能歼灭敌方一个营。更可怕的是,那铁甲怪物十分耐打,马克沁这样轰击力的重型机关枪,连耗几倍枪弹都无法令它有任何损伤。除非运气非常好,能打中拖带轮的滚轴关窍部位,也要连番废除至少一半滚轮,才能使它无法动弹。
 
如此攻势下,济南守军伤亡惨重,第六师团不出五日即逼近内城。仿佛是刻意欣赏对手的惊慌错乱,福田彦助没有马上下令攻城,而是在这重重包围下停止了攻势,与城内浙军静静对峙。
 
慕冰辞并不了解,福田彦助这样嗜战嗜杀的狂刀,以战为乐,以杀助兴,是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束缚住的。福田压根没把东北的严令放在眼里,一开始假意退兵,只是为了麻痹支开北伐军。然而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济南城中这支夺了他到手城池的奇袭军。
 
当北伐军得知济南被困的消息,慕岩秋已经攻入北平。北洋政府彻底垮台。
 
民国十七年十一月底,日方因张濡邻武力胁迫事件怀恨在心,派出特务埋伏在张濡邻出公务途中,连同张濡邻乘坐火车一同炸毁,刺杀了东北王张濡邻。东北驻军群龙无首,为日军驱散。日方真正意义上占领东三省。
 
蒋呈衍与西北军杨远多次交涉,然杨远的条件非常苛刻,除非南京政府交出领导权,否则西北军对目前国内形势,不予插手。
 
情势两难。
 
陆潮生在北平见到慕岩秋时,北伐军刚拿下北平。慕岩秋连缓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就让济南的消息砸了个眼冒金星。
 
慕岩秋一身戎装未除,站在北平的旧时宫殿城楼上,淋着入冬第一场雪,神色疲惫而冷峻。“我不该把冰辞留在济南,应该一早就赶了他回去的。现在第六师团对济南困而不攻,大概是有两个目的。一是等夺取东北主权,好与东北连成一条战线。二是,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济南的驻军,还有我的北伐军,或者南京政府的其他援军。他们希望以东北为依托,把山东作为主战场,集中性地消灭国民政府军的力量。”
 
陆潮生道:“三爷说过,南京政府要是愿意支援,早在胶东惨案时就该另派军队过来了,哪里用得着慕小公子千里奔援。所以这次慕小公子被困,南京也不会理会的。唯一能够助慕小公子脱困的人,只有慕帅您了。”
 
慕岩秋沉重地叹口气:“蒋兄的意思,我明白。现在北伐初捷,从形式上看,南京政府取得最大主权。然北伐军久战溃乏,经不起连番再战。偏偏还有个西北军对北伐战果虎视眈眈。这个时候我不能拔营回头再战山东,把北平拱手让给西北军。否则这一年苦战,全都白费了。作为集团军统帅,我不能擅作葬送军队的决议,南京政府也不会允许。但是——作为手足至亲,我不能眼看着冰辞困死在济南。你让蒋兄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救冰辞突围。”
 
陆潮生没有说话,因为蒋呈衍只说了一句,“慕岩秋一定知道怎么做。”
 
济南城内。
 
慕冰辞长这么大,头一次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巡防日照的两个海军师被灭,目前还剩一个陆军师留守济南城内。万把号人要吃要穿,城内存粮大概只够一个月的用度了。继续被围困下去,最终的结果就是弹尽粮绝不战而亡。
 
日方那些铁甲怪物即便是在严寒的天气下,仍然能够气宇轩昂地梭巡,整整一个多月,数量不减反增。慕冰辞和顾绍庭尝试过几次突围,都被铁甲怪物列队的强势火力逼退。先前用来突袭的机枪已经没有子弹,手榴弹也所剩无几。在城内对峙的时间越长,浙军的战斗实力直线下降,越来越没有突围的希望。
 
日方在围城半个月后,切断了城内的所有通信和用电,使得济南城成了一座孤岛。城内的任何消息都无法传出去。城内除了慕冰辞的浙军,还有少许心存侥幸没有逃亡的平民。
 
十二月初,日方派了使者进城,是一名国人翻译官。
 
慕冰辞在济南城楼上谒见这位来使,贺东成。
 
贺东成极为精确地传达了福田彦助的嚣张狂妄:“慕先生还不准备开城投降吗?这样困下去,城内很快就要绝粮了吧?福田中将很欣赏慕先生的奇袭夺城身手,如果慕先生投降,福田中将可以考虑,不杀慕先生,反而愿意聘请慕先生作为日军的战略顾问。”
 
慕冰辞自城楼被困一直没有好好休息,形容消瘦声音也嘶哑,却损耗不了他泼天的脾气。当即解下手腕短鞭,扬手抽了贺东成一鞭子,冷笑道:“王八蛋,瞎了狗眼认了扶桑鬼做主人,就觉得自己不是条狗了?你再乱吠,我可不知道什么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直接一枪射你个对穿!”
 
贺东成却不怎么怕:“慕先生不要激动,有杀我的子弹,还不如留着自卫。毕竟城内资源不多了。福田中将说了,要是慕先生不愿意投降,从明天起,第六师团会每天杀十个平民,把人头送到慕先生面前,直到济南城寸草不生。这样下去的话,即便慕先生最后愿意投降,福田中将也会在你面前,杀光降军。毕竟福田中将在乎的,只是这个征服敌手的过程而已。”
 
慕冰辞大怒,从身边军卫腰间拔了枪就往贺东成脑门上戳。被顾绍庭和慕阳一边一个死死拦住。顾绍庭道:“少帅息怒!对方分明就是想激怒你,让你不顾一切开城与之一战!不要着了他们的套!”
 
慕冰辞血红着眼,挣脱不开两人钳制,状如困兽。顾绍庭冲贺东成喝道:“还不快滚!”
 
贺东成大笑离去。
 
慕阳揪着眉头叹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咱们困在这里,蒋三爷,大少爷,他们没一个来救咱们吗?”
 
慕冰辞咬牙道:“我个人生死,与旁人有什么关系?与其在这里盼着人救,担忧绝粮而死,还不如直接开了城门与扶桑鬼一战!”
 
这几日连番降雪,气候极为恶劣。浙军困在城内无法供电,只能挨这冰天雪地的酷寒。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天气,城外日军不仅毫无退却之意,这几日甚至开始隔三差五地巡城轰炸一番,甚有故意滋事生非的意图。慕冰辞明白,福田彦助这是恶意戏弄,是逼降的意思。怒上心头急召顾绍庭等议会,至多是个死,点齐城内武器,三日后开城与第六师团死战!
 
然而次日夜里,慕冰辞在城内忽然听得城外远处炮火齐鸣,先开始以为是日军按捺不住开始攻城了,急忙登上城楼用望远镜窥探,却发现好像是有另一波人在突袭日军西北角的营地,日军正在还击,起了一阵骚乱。
 
慕阳大喜:“少爷,看样子是有人来救我们脱困了吗?”
 
慕冰辞还没回答,忽然远处夜空一朵爆炸的火云直冲天际,似乎是日军的一辆铁甲怪物爆了。没过一会儿,又炸了一辆,漆黑一片的城内让这两朵火云照得透亮。
 
慕冰辞摇了摇头:“这些人,好像是专门针对这些铁甲车来的?不管是不是援军,这是好机会。我们按原计划准备,这两日观察敌方兵力部署的调动,选一个最为薄弱的地方杀出去!”
 
上海。
 
谭沣借上海市政召开大上海计划汇报会议抵达上海,实则是特地过来与蒋呈衍商议西北军的处置问题。南京政府得到情报,一个名为“红色同盟会”的草根组织,在全国各地纷纷成立,由点及面,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把整个中华大地笼罩在内。而西北军杨远之所以不屈南京政府,正是因为该组织抢先争取了杨远的支持。若任由这个组织继续发展,将来国内形势依然会如军阀割据,必成大患。
 
蒋呈衍在电话里听谭沣简单提了这件事,料定谭沣这次来上海,是要商讨拔除红色同盟会的策略。即刻召集青帮杜乙衡和蓝衣社陆潮生,紧锣密鼓地布置了一个局。
 
上海连日的阴天终于也开始下雪。在谭沣到达上海之前,蒋呈衍接到了慕岩秋的电话。慕岩秋的声音听不出急色,从容且沉稳:“蒋兄,别来无恙。”
 
蒋呈衍反而有一些着急:“岩秋,你那里情况怎样?冰辞怎样?”
 
慕岩秋道:“蒋兄放心。冰辞暂时还在济南城内,日方尚未攻城。我这里——平津翼暂且无碍,除了西北军,国内障碍扫除一清,你的统一大业指日可待。只是,我可能见不到蒋兄荣登大宝那一日了。”
 
蒋呈衍皱眉:“你怎么说这话?我还等着你为我荡平西北,真正意义上统一全国。”
 
慕岩秋轻声一笑:“蒋兄,我要先救冰辞。我一想到那个傻孩子这两个月每天在济南城内提心吊胆,又出不来,我就什么事都没办法做。我统帅南方军政的先旨,是为了让冰辞能够不淌这个水。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违背这个先旨。”
 
蒋呈衍沉默须臾,手指握紧了听筒:“岩秋,你可有稳妥的计划?”
 
慕岩秋道:“计划是有的,但是,不保证稳妥。我先前同济南的日军交过手,比起我们的汉阳大铳,他们的火器装备太先进了。我只能从布阵上抢一点先机。目前来说,西北军在望,我的大部队一动都不能动。”
 
“我已经侦察过胶东的情况,日军四面合围把济南围得铁桶一般,城内的人插翅难飞。但是他们这个阵法有个最大的弱点,就是集中驻扎,不够灵活。我调集了两个擅长奇袭的兵团,一个团按班组分开,从四面奔袭日军驻兵。不跟他们正面冲突,只极尽骚扰之能事,让他们不厌其烦。这样一来,日军可能会有两个反应。一个是调出兵力来追击突袭军,如果是这个,那我手上另一个团从正北面进攻,引日军从其他三面调集人手过来抵御。到时候冰辞可从西南面丘陵地带突围。”
 
蒋呈衍静静听着,并不评价一词,只问:“另一个可能?”
 
慕岩秋继续道:“另一个可能,是奇袭惹恼了日军,他们会不顾一切疯狂攻城,抢在援军到来前屠城。如果是这样,就会比较麻烦一点,到时候我只能集中两团仍从北面冲进去,只望拖延一点时间,能把冰辞换出来而已。”
 
蒋呈衍明白慕岩秋的潜词,是要用命换命,沉吟一下道:“岩秋,其实你不必亲自前往,派旗下副帅即可。”
 
慕岩秋苦笑:“我若不往,又怎放心他们会尽心尽力?况且我带这两个团,犹如敢死队,是以不惜性命为代价的。我难道能跟军士们说,我只是为了救冰辞吗?在他们看来,何以会有那一个天命贵胄,当得起这许多人以命换他一个?蒋兄,我必得为这次奔袭济南想一个至高无上的名义,必得要上升到民族的高度,才能让这些人以身酬城而毫无怨言,反而觉得无上光荣。可是蒋兄,我的心里,对他们是愧疚至极的。只愿我用命作陪,以死谢罪。”
 
蒋呈衍沉默甚久。电话里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有对方极度压抑的气息,在听筒里呼呼作响,如同惊骇滔天的狂风回旋在那电话线里头。蒋呈衍痛心不已,嘶哑道:“岩秋,我亦后悔没有早做打算。但凡我有更多一点能耐,我又怎么忍心陷你于这样的死地?”
 
慕岩秋却如释重负,好像那些话说出口,也把心里最难捱的苦都消散去了,只淡淡一笑道:“蒋兄不必自责,我当然希望我最终还能活着,因为若是我死了,冰辞就得卷到这污糟泥潭里来。对我来说不论生死,都是我的幸运。”
 
生命于慕岩秋是什么?生或者死,一步一步,全都是慕冰辞。
 
蒋呈衍于那一刻,突然对慕岩秋也生出了一股艳羡。像慕岩秋这样能够纯粹地为一个人生死,的确是千秋万幸。换了是他,他能吗?
 
第52章
 
谭沣来到上海,连续开了两天的会。上海市政各部就大上海计划的实际实施作了详细的汇报,把一些模棱两可的地方也都拍了板。到了第二天晚上,蒋呈衍在外白渡桥北堍礼查饭店包厢开席招待谭沣,请谭沣详谈电话里提到的事。谭沣欣然赴约。
 
谭沣此行带了十二名卫兵,都留在礼查饭店楼下孔雀厅。只有两名贴身亲卫跟着谭沣上楼。蒋呈衍这边另行安排了四名太保在包厢外头守着,安全的防范已经足够了。谭沣对此甚为满意,把自己的守卫也留在门外,进门脱了呢绒大衣,让蒋呈衍请入上座。
 
谭沣落座,拍了拍自己身边位置示意蒋呈衍坐下:“呈衍太客气了。便餐即可,何必这么大的排场。”
 
蒋呈衍淡淡一笑:“招呼一国政府主席,怎么样的排场都不为过。”
 
谭沣与他闲扯了几句,蒋呈衍道:“谭主席电话里所说那个兴华同盟会,究竟是怎么回事?”
 
谭沣点了点头道:“我也是最近得到的密信。这个同盟会,据说先开始奉行的也是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最近又引入了苏联的一些思想,要建立共产主义新社会。同盟会的第一个组织中心就在上海,前身是由几名文人发起成立的一个读书会性质的社团。呈衍在上海这么多年,早期也是从事社团活动的,不知道对这个组织,是否有了解?”
 
蒋呈衍道:“若是道上行商的组织,我肯定都了解。但若是文人读书结社之类的那些,我倒不敢说个个都有耳闻。可如果这个同盟会短短十来年已发展到与国际社会接头的程度,必然不会是无名之辈,为何从前一直淡出在公众眼帘之外?这于逻辑上说不过去。”
 
谭沣点头道:“确实如此。同盟会行事万分谨慎,据说入会要经过严格的删选,只有经得住意志考验的人方可加入。先前上海也有过几次工人罢工,领头人正是这个社团的领袖人物。罢工虽说是针对洋人政府,却足以说明这个组织的策动力很强大。这样的组织,必得趁其尚在萌芽阶段,逐一将其肃清铲除。否则将来必成大患。”
 
将呈衍如何不明白谭沣此来之意,既然同盟会组织中心设在上海,谭沣无不是想借用他上海黑道的势力,为南京政府清扫同盟会行清道夫之职。
 
蒋呈衍道:“谭主席思虑深远,同盟会是非除不可。按您所言,西北军杨远便就是受了同盟会蛊惑,才不愿臣服于南京?若是这样,同盟会也是想把西北军纳入羽翼下,做他们夺取政权的利器。依我拙见,当前西北军非取不可,这件事反而是要放在肃清同盟会社团中心之前的。”
 
这主张显与谭沣意见不合,谭沣面色冷然,两手放在膝腿上,动作上已露了疏离的意思:“你这个话,怎么理解?”
 
将呈衍道:“如谭主席所说,同盟会扎根于全国各地,星罗遍布。其战略方针,必定是要逐个吞噬各地政权,起网之时一呼百应。整个国度都是同盟会的了。要完全肃清他们的组织,一来是需要过长的时间。二来,因同盟会密布灵活,一个地区被端,能够随时转移至另一处,在空间上占据主动权,这也为清扫加大了难度。眼下南京政府为统一全国,收编大小军阀而在国内混战,同盟会正是利用这个时机壮大力量。如我们不在当前速战速决,尽快解决各军政之乱,则时间和空间上都在给同盟会提供便利之机。他们再拉拢如西北军这样的势力,那么谭主席既没有达成统一大业,又为将来国内再次分裂埋下了隐患。所以当务之急,就是要先统一,再清扫。”
 
谭沣自从入驻南京政府,对他人的相左意见就很是排斥。素来蒋呈衍与他汇报工作,总是垂询姿态,却极少用这样指点江山的语气同他说话。谭沣心有不悦,脸面上有些绷不住,追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先统一,再清扫?”
 
蒋呈衍抬手腕看了看表:“统一西北军,上策自然是争取投诚,下策便是武力臣服。对同盟会,也是同样的手段。且看同盟会结社先旨是什么,而我们统一民族的目的又是什么,若两者能求同存异,那么还是有谈判可能的。——我知道谭主席不一定赞同我的话,不过,谭主席为国事操劳过甚,今后还是卸下重任,享享后福吧。”
 
蒋呈衍说到这里,门外有一名传菜侍者推门进来,小推车上搁着菜碟子,推到桌边来一样一样上菜。直到第二层菜碟子取完,侍者忽然直起腰转身过来,一把左轮枪直指谭沣。
 
谭沣愣了一下,随即大惊,撑着桌面站起来怒喝:“大胆!你们想干什么!”
 
蒋呈衍气定神闲地拨了拨手腕表链:“谭主席不必惊恼,你能用什么样的手法取南京政权,我也能用同样的方式请你下台。谭主席嫡系有两广的军队做支撑,便不把我的集团军当人看。你为保存自身实力,用我的人去踏平中华河山,对你来说最好的结果是除你的集团外,其他势力都残杀损耗,从此国内势力以你独大。谭主席戴着三民主义的帽子,行的却是封建专制的霸王事。我若为了你的龌龊心思枉自葬送慕氏集团军,于心不安于理不容。所以,只好委屈谭主席了。”
 
谭沣震怒,不顾枪口指着脑袋,抢过桌上玻璃杯狠掷在地上,妄图吸引门外军卫进来营救。继而大声质问:“你是什么时候布置的这个局?你事先并不知道我要来上海!”
 
蒋呈衍冷冷一笑:“你的军卫都已经被解决了。谭主席,这世上很难有什么东西是钱买不来的,只要价钱给到位。很快原北平财政司长蒋呈帛先生就会入主南京,成为国民政府的新主席。我大哥为了这一天也已蛰伏筹谋好多年,这统一大业的功绩,就由他来做一个收尾罢了。”
 
一时间谭沣惊怒恐惧各色的情绪都全了,脚下狼狈后退连连摆手:“你不要杀我!你不就是想我出兵支援山东吗?我立即派兵!”
 
蒋呈衍缓缓起身,从侍者手中接过枪,面色冷峻点中谭沣:“我以为谭主席惜军如命,原来不是。你现在愿意支援山东,晚了。”
 
手指熟练配合扣下扳机。洞穿之声响彻饭店包厢。
 
十日后,从北平政府下野的蒋呈帛自日本归国。
 
济南。
 
从十几天前开始,驻守济南的日军受到了全方位的侵袭骚扰。对方并不是什么庞然大军,而是像蛰伏在山林里神出鬼没的野兽,在某一段驻地外忽然出现,冷不丁地放枪扔炸弹。通常是值守的卫兵来不及反应就被射翻了,等到驻地里的人察觉,整顿好了追出来,对方早已不见踪影。日军大为头疼,称该种奇袭路线为“蝇虫战术”,嗡嗡嗡令人心烦意乱。
 
“蝇虫”虽然每次破坏程度都不大,但是一天几十次突袭,每日杀灭值守军卫二三十人,次数多了也是不小的损耗。且近期连续降雪,越是恶劣天气蝇虫越是活跃,雨雪又能掩盖痕迹。曾有彪悍的驻地营愤而追击,进入丛林后被直接端了。
 
第六师团总指挥福田彦助震怒,立即从内城军卫中抽调人手,到外城沿线机动巡防,一旦发现偷袭者即刻扑杀。
 
与此同时,慕冰辞在内城所作准备停当,抱了必死的决心,欲与第六师团一战。因城内外无法通信,慕冰辞并不知晓慕岩秋的计划,只是凭直觉觉察到有人在不停地滋扰驻城日军。慕冰辞敏锐判断到,外城那批人的刺探手段来看,人数应该不多,不足以攻入内城。如果要突破日军的铁甲防线,在枪械处于劣势情况下,必得要至少三倍于守城驻军的人数,才可能用尸体铺一条进城的路。没有哪个军团会傻到做这样划不来的买卖,所以城外那些人,应该只是想给内城突围打掩护。想要活着出去,必须得靠自己。
 
慕冰辞与顾绍庭商定,派人给贺东成送信求降,要求第六师团统帅福田彦助三日后亲自到老东门齐川门受降,并承诺不杀降虏。福田彦助受了外城滋扰,也无心再玩猫捉耗子游戏,欣然应允,只想先拿下内城,后灭外敌。便在约定期限来到齐川门,并带足一个步兵旅团前来受降。
 
日军第六师团即便是在同为常备军的甲种师团中也极为臭名昭着,只因该师团过于嗜杀。福田彦助带这么多人进城受降,就是打着杀降的阴狠主意。对济南围而不攻两个多月,这样的耐心,等的不过欣赏是守军惊惶失措俯首跪地求饶,丧尽尊严的可怜样,以及最后以为能逃过生天却突遭残杀的绝望样。福田彦助所上瘾的,即是这样的变态心理满足。
 
东川门城门在礼炮声中缓缓洞开。福田彦助坐在军车上驱入门内。却在经过城门下时,城楼上忽然扔下十几只榴弹,继而两侧角楼上炮火大作,对城门猛轰不止。福田彦助震怒,立即在军卫掩护下跳车退出城外,喝令步旅团还击,并调集铁甲车攻城。
 
几乎同时,外城军卫来报,铁甲车联队突然遭到袭击,士官尚来不及启动铁甲车,就被炸了个措手不及。多辆铁甲车遭到破坏损毁,联队死伤过半。
 
另有北门及东北面驻军来报,同时受到突袭。福田当即下令西门及南门驻军调集前往东北面支援。
 
此时慕冰辞正埋伏在南门,城内仅剩的枪械弹药及几门大炮都押在了这处。角楼内大炮对准南城门,等待时机突围。
 
隆冬深雪,蛰伏在城墙内的军士们身披厚厚一层雪被,如同雕像与城砖碉堡化为一体。
 
慕阳把自己身上并不厚的披风解下,给慕冰辞拂去头发上雪层,伸手给他盖上披风。
 
慕冰辞回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挡了一下,竟然少见地对他笑了笑:“你自己留着吧。我还成。”而后他忽然在慕阳肩上拍了拍,语气是从没有过的温软,“这次要是能出去,我就给你娶个媳妇。要是不幸得留在这里,你要骂我也成,反正,我也听不到了。”
 
慕阳眼睛有一点红,不顾慕冰辞反对,执意把披风裹在他身上,抱怨道:“跟到你这种少爷,还有什么好歌颂的吗?你又任性又泼辣,哪天不惹事,浑身都不痛快。跟着你,给你擦屁股还来不及。要是还有下世人生,我可不想再碰见你。”
 
慕冰辞无语地望着他,俄而深深一笑:“好。咱们后会无期。”
 
慕阳忽然就跟一受了委屈的孩童似的,扁着嘴哭了。狼狈地别过头,忽然听到远远礼炮声响起,而后便有炮火声大作,警觉道:“是东门!”
 
所有人精神一振。
 
再过得一刻,城外传来骚动声,探子来报,日军开始向东北面集结,调走了一批人。
 
慕冰辞于风雪中立于城楼上,下令往南门突围。
 
角楼上顷刻间炮火齐轰,冲城下藩篱外把守的日军猛烈开火,守军不防城内浙军蛰伏在此,毫无察觉地就被轰开了一个缺口。慕冰辞等人立即冲下城关直入深林,依靠丘陵地带寻找藏匿场所。
 
包围圈防线上的日军很快反应过来,西门和西南门的守军立即纠集支援,来的都是常规步兵旅军。也就是在这南面丘陵地带,骑兵连和炮兵连皆有行动受限的劣势,只能依靠步兵跋涉追击。深山厚雪,慕冰辞等人占据了方才那一刻的时间差优势,把追兵甩在身后,率先攀爬上了制高点,远远地还击。
 
正在东门外城指挥作战的福田彦助得到慕冰辞突围的消息,暴怒狂躁之下抽刀连砍三名军卫,嘶吼狂叫地指挥战车联队火速开往南门,要求务必歼灭所有敌军,否则战车联队集体自戮以谢罪。
 
慕岩秋率奇袭队灵活作战,只是东北部多平原而少丘壑,不容易藏身隐匿,只能在原野丛林里不断转换阵地。东面突袭引得日军大批涌过来支援,慕岩秋打算与之对抗一个小时,若还没有内城突围的消息传来,则将直入城内与敌同归于尽。
 
如此一个小时之后,从两面围拢来的日军忽然变少了,远远地望见巨型铁甲车炮筒冲天,正往城内开去。刺探来报,日军忽然下令追击南门。慕岩秋得知大喜,猜得是慕冰辞突围成功,只要进入南面山区,再转入江苏境内,很大程度上就是安全了。
 
于是下令两团分散的奇袭队立即集结,继续冲击东门,拖住日军脚程。福田彦助眼见两头不保,已知南面不能成事,躁怒之下严令战车返回东门,对偷袭之人展开全面反剿。
 
慕冰辞爬上一座雪山侧峰时,济南城东一带炮火连击,那穿云裂石的轰炸声直入云巅,震得脚下雪山似乎都在簌簌颤动。而火烧云浪如凌霄冲天,把那阴沉降雪的浓厚云层都烧开了一个洞。
 
济南的皑皑雪花,千山万壑,也都烧成了火焰颜色。
 
第53章
 
转眼隔年。原北平财政司长蒋呈帛在六朝古都金陵城宣布就职国民政府主席。同时任命上海特别市市长蒋呈衍为全国海陆空军总司令。南方七省集团军则更换了主帅,由原统帅慕丞山亲子慕冰辞接任统帅之职。
 
关于南方集团军的大局,蒋呈帛一开始并不同意慕冰辞任职。他在电话里对蒋呈衍道:“你别因为跟他那些违背人伦的关系,就硬要把他往天上捧。济南是在他手里丢的,对此两广的集团军都有意见,他们甚至要求处置姓慕的小子。你又何必为了他拂逆其他军政势力的意见?”
 
蒋呈衍冷笑:“大哥似乎忘了,您今天能入主南京,还都是仰赖了南方慕氏的功劳。怎么如今大权到手,您就急于过河拆桥了?您别忘了,南方慕氏既然肯为政府整编,自然也能呼吁独立,仍旧回归旧军阀形制。大哥别不信,至少在目前,慕氏在南方军政的呼声,肯定胜过你我。”
 
蒋呈帛亦大怒:“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就为了那点子皮肉关系,你我兄弟手足之情,还不如一个外人!”
 
蒋呈衍痛失慕岩秋这一领军人,胸口气闷,对蒋呈帛如此行径更为不满:“大哥,你我是兄弟手足之情,这一点不会变。但我这辈子对慕冰辞的情分,并非只是皮肉关系,更是其他任何一种关系不可比拟。冰辞他有军事天赋,可他不像你我,他不懂政治,未见人性丑陋险恶。正如你曾经所言,我既挑弄了他,自然就会尽我一切力量守护于他。我固然宁愿他不沾军政事,可如今的他,既生了把持军政的心,我也自然尽我所能扶持于他。若大哥觉得他不能挑集团军的大梁,那我亦不愿入政,什么劳什子海陆空军总司令,我也不稀罕。我就在上海做我的土皇帝便知足了。”
 
话已至此,蒋呈衍不愿多言,直接挂了电话。气得蒋呈帛摔了电话,大骂荒唐。然而真没有蒋呈衍在财政军力上调度,他又没有那十足的底气。不得已,只得召集幕僚,想法子为慕冰辞筹上位。
 
蒋呈衍撂了电话,在书房里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身走到慕冰辞曾经住过的客房里去。
 
慕冰辞穿了一身绸子睡衣,正窝在沙发里看书。见了蒋呈衍进来,把书放在茶几上,从沙发里半坐起来,冲蒋呈衍淡淡一笑:“蒋呈衍,你还是那么忙。”
 
蒋呈衍站在沙发前看了他一会,笑着在下首坐了,轻叹道:“怠慢了贵客,是我不对。刚才正与我大哥,说你的事情。”
 
慕冰辞问:“那蒋大哥怎么说?让我统帅南方集团军的想法,他可同意?”
 
蒋呈衍道:“自然是同意的。南方集团军,原本就是你父亲麾下的军队,只是现在随新政府改了制,这个任命统帅的程序也就不一样了。在旧制的时候,只要你愿意,又哪里需要去征求他人许可?你现在是出于对新政府的尊重,才依照程序作出申请,大哥当然也会给你应有的尊重。”
 
慕冰辞笑道:“也许是你又向蒋大哥有什么积极进言,事情才如此顺利。蒋呈衍,谢谢你。”
 
这话却惹来蒋呈衍苦笑:“冰辞,你我之间,只剩下这句谢谢了吗?”
 
慕冰辞愣了一下。
 
蒋呈衍笑得牵强落寞:“自从前年年底一别,去年至今整整一年多,我就是在徽州见了你一面。你从山东回到浙江,又处理了好些琐事,近日到上海来,也是为了南方军权的事才来找我。冰辞,想不到你当真如此绝情,说了不再纠缠,便与我泾渭分明到这个地步。想不到我蒋呈衍,是注定要为你牵肠挂肚一世,竟连半分施舍抚慰都求不来了。”
 
其实慕冰辞并非对蒋呈衍绝情,只是因这一年多经历太多事,全然没有那份情炽暧昧的心思罢了。眼下蒋呈衍说了这话,才叫慕冰辞恍然忡怔,想起他与蒋呈衍第一次旖旎缠绵,便是在此处。且还是他先对蒋呈衍起了云树之思,逼得蒋呈衍对他俯首系颈。
 
顿时便对蒋呈衍起了愧欠意思,有些尴尬道:“对不起,我没有与你泾渭分明的意思。这不是,你我还有见面的时机吗?”
 
蒋呈衍定定瞧了他一会,叹道:“冰辞,这一年多来,你变了许多。若是换了以前,我埋怨你对我不上心,你肯定要同我扯一堆的说辞。现在的你这样礼貌,我虽心喜你是长大了,可我也难过,你再不那样同我亲密,所以才把对别人那套生疏客气,也都用到我身上来了。”
 
蒋呈衍向来能言会道,只要他愿意,他能说出比这更肉麻的话来。慕冰辞许久没与他嘴上过招,倒真不是他的对手了,见他又说得这么可怜,有心给他一点补偿,问道:“那,我该怎么做,你才高兴?”
 
这话却把蒋呈衍逗笑了。他伸了一手去碰了碰慕冰辞的脸,压低了声音道:“你愿意亲我一下吗?”
 
慕冰辞起身站在蒋呈衍面前,低头默默看着他。蒋呈衍同时也仰头与他对望,手指握住慕冰辞手腕,抓着他的手靠在嘴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慕冰辞长腿一跨坐在蒋呈衍腿上,手臂撑住沙发背,凑得近却不触碰,只静静看着蒋呈衍。
 
人非圣贤,皆有七情六欲。情之所至,如非要究一个原因,不过是眼前此人正合了心头所好,万分贴切,旁人都不能替代。譬如慕冰辞于蒋呈衍而言,他只需要在他面前,就这么面对着,什么都不需要做,那暗涌情潮自己就能风生水起,叫人连脉搏节奏都变了样。
 
慕冰辞低头衔住蒋呈衍的嘴唇,舌尖分开唇齿,碰着蒋呈衍闯进来的舌头,湿漉漉翻搅深吻。慕冰辞的主动是蒋呈衍最吃不消的,更何况苦忍这一年多的绮念,一碰了慕冰辞,就干柴烈火狂烧起来。蒋呈衍手臂从慕冰辞腰间搂住,手掌伸入睡衣底下,挨着那温热的皮肤重重抚摩,时不时扣紧的手指像要就这样掐入慕冰辞血肉里,渴慕难耐地将这诱人肉体吸食干净。
 
慕冰辞低喘着放开蒋呈衍嘴唇,头低下去往他颈脖子里又吻又啃,手指略显粗暴地扯开蒋呈衍衬衣扣子,将他一片紧实劲硕的胸膛袒露出来。慕冰辞弓下腰噙住他一边乳首,舌尖轻挑慢捻,极尽挑逗能事。
 
蒋呈衍轻易地就被他挑得热血上头,下身硬梆梆挺立起来,顶着慕冰辞腿根处。他手掌扶着慕冰辞后脑,并不急于进入身体律动的正题,反而仰起头尽情享受慕冰辞带给他的甜情蜜意。蒋呈衍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喘息嘶哑地叫了他一声:“冰辞。”
 
慕冰辞原本动作近似疯狂,蒋呈衍这一声低喘,他却忽然停下了动作,只埋头于蒋呈衍胸口,一动也不动。蒋呈衍正被他撩得情热难耐,见他行径奇怪,立即警觉起来。手指轻轻捏住他下巴,将他脸抬起来:“冰辞,怎么了?”
 
慕冰辞双目微闭,脸上却是隐忍痛苦神色,看得蒋呈衍心里一紧,以为他不愿与他行事,赶紧贴身搂住了他身体,把那激越如雷动的心跳平复下去,叹道:“若是不愿意,我自然不会逼迫你,你怎么这么傻——”
 
慕冰辞却忽然截住他话语,两手抬起来紧紧抱住蒋呈衍脖子,在他耳边哽着声音道:“蒋呈衍,我只有你了。”
 
蒋呈衍便知道了。慕冰辞是因为慕岩秋难过,就如同早前那个女学生一般,如同慕沁雪一般,慕岩秋也成了他心里过不去的坎。
 
于生命的本质而言,开始一段关系是偶然,结束一段关系是必然。若不需要去佐以任何情感,生命未免枯燥乏陈。而过于浓烈的情感,则会酿就世间情深莫逆,或肝肠寸断。
 
蒋呈衍默然抱着他,手掌在他肩背上安抚地轻拍:“别怕冰辞,我总在你一转身就能看到的地方,一直都在。”
 
慕冰辞不语。两人就这样紧紧抱着,在这无人打扰的幽静空间里,彼此拥有,心无所碍。对慕冰辞而言,蒋呈衍的温柔和拥抱似乎能给他勇气,去面对生命的残酷,和自己的无能为力。似乎蒋呈衍在,即便原本所拥有的一切正在坍塌残缺,即便是用痛苦累砌强大,也能被他紧握着手,慢慢淌过一切险川恶滩。
 
夜色渐深,二月底冬褪春浅,正还在上元节,屋外焰火璀璨。到处都是夜不眠的人,隔着夜空传递情愫。
 
慕冰辞情绪平复了不少,坐在沙发里握着蒋呈衍递来的热饮,手指在杯口轻轻地磨蹭,缓缓开口道:“蒋呈衍,你说慕岩秋他,为什么要回头来救我?常言不是说,男儿志在天下,他好不容易有翻身的机会,取了南方的兵权,眼见就要立千秋万世的大业,怎么能为了一个,对他一点都不好的人放弃这一切?”
 
蒋呈衍长腿交叠靠坐在扶手上,默然望着慕冰辞苍白的脸,想起慕岩秋曾经一口一句冰辞冰辞。那至死不渝的感情若单论是兄弟手足之情,究竟是过于浓墨重彩了些。是否连慕冰辞自己都怀疑了,心底里隐隐觉得慕岩秋那份情衷重得无法承受,却只是在理智上不敢往另一方面去以为。
 
蒋呈衍无声一叹,只得道:“岩秋或许是感激你父亲知遇之恩,又承诺了你父亲,要好好地待你。君子一诺千金,他只是践言而已。”
 
慕冰辞道:“他毕竟自私,只想着自己要守信践诺。我又哪里要承他这命的恩情,令我愧疚不得安生。他成全身后名,我蒙他深恩不得还,一生欠他天大的债累,还不如,与济南城共亡了。”
 
蒋呈衍道:“情分这种东西,最是牵扯不清。自然也就分不出是非对错来。岩秋的事你心里难过,便想着他若不这样就好。可对他而言,却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冰辞,我虽然从人之常情上大致明白你的痛苦,却终究不是你,不能代替你感受这样的痛。我能说的,也只是与从前那些大致相同,你若想还岩秋一些什么,就好好地过往后的生活,把他那一份,也一同都活着。不要叫他失望。”
 
慕冰辞忡怔望着蒋呈衍,许久,才了然地点点头。“可惜我连他的尸身都找不回来,竟也不能让他回归故土。等到清明时,我回趟徽州去,给他落一个衣冠冢,把他的牌位请入慕氏宗祠。他既然入了慕氏族谱,就是真正的慕家人——我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蒋呈衍走过来拿走了慕冰辞手中杯子:“岩秋认祖归宗的事,他最在意的还是你的认可。如今你肯承认他的身份,他必定欣慰满足。——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
 
第54章
 
慕冰辞一个多月前来了上海,就在此等待南京政府的决议,也就不急着回浙江去,安心在蒋呈衍这里住下来。有蒋呈衍陪着,日子就不那样孤孑惶惑。一个人的时候,有时做着噩梦惊醒,亦只能沉浸在无边黑暗里,自己酸楚地咀嚼失亲之痛。
 
大概是无端分开了这一年时光,再这般聚首,两人朝夕相对更显珍惜,蒋呈衍推了不少应酬,脱身出来陪着慕冰辞,细腻过这一天一天平凡的日子。
 
鱼水欢情上,蒋呈衍自有渴慕需求,却因为慕冰辞寡淡消沉,也耐得住性情隐忍,只体贴细致地陪他散心解闷,并不过分逼迫。
 
时隔一个月,南京政府总算拟定任命书,授命慕冰辞为南方集团军统帅,并北平边防总司令。三月底,蒋呈帛专门派了上海到南京的政府专列,接蒋呈衍慕冰辞两人前往南京参加受任仪式。
 
离前往南京的日子还有几天,蒋呈衍陪慕冰辞去了趟三阳百货公司,说是要为他挑一套最帅气的西服。
 
三阳百货公司在上海国人开办的商场里最有声望,地位甚至超过了一些外商投资的洋行。而三阳正是蒋呈翰的产业。蒋呈翰痛失爱妻,自此精神变得有些恍惚,对自己那些过于纷杂的产业就不太上心了。蒋呈衍便把青帮杜乙衡提携上来,接管了蒋呈翰所有产业。蒋呈翰自己就留下了三阳百货和一处珠宝商行,把经营事业的精力留出来,细致周到地抚养幼女长大。
 
慕冰辞从更衣间里面出来,蒋呈衍正坐在沙发里,一个圆鼓鼓的女娃娃爬在他腿上,把手里的萨其马往蒋呈衍嘴里塞。蒋呈衍抱了女娃抬头,望着慕冰辞一笑:“你戴着领带过于严肃死板,还是立领带领结最能展现你的雅致风采,好看极了。”
 
慕冰辞却没听清蒋呈衍话语,只一眼看到那女娃娃转过脸来,那眉眼唇鼻,都沾着慕沁雪的影子,心里铿然一恸。竟是呆立在原地,只把手指死死扣住掌心,不知身在何处。
 
慕沁雪走的时候,这孩子才六七个月大,慕冰辞那时隔几天就要去看看她。后来突生变故,又搅进了军队的事,有意无意,便把这丫头在脑海里隔阂起来。
 
怕最怕就这么见了她,又勾了心底隐秘伤痛,不得解脱。
 
女娃娃却不怕生,从蒋呈衍腿上爬下来,迈着小腿跑到慕冰辞面前,把手里的糕点冲他扬起:“哥哥——吃饼饼。”
 
慕冰辞低头与她望着,眼眶一下子湿了,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忍泪笑道:“我不是哥哥,是舅舅。”
 
女娃便奶声奶气地问:“那舅舅,吃不吃饼饼?”
 
慕冰辞温柔地就着那小手咬一口糕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舅舅喜欢吃饼饼。”
 
抱着女娃走到沙发边上,跟蒋呈衍坐在一起。“蒋呈衍,你是特地带我来看囡囡的吗?”
 
蒋呈衍伸手给他整了整领结,柔声道:“冰辞,虽然生命的残酷在于不断失去,可生命的温柔,也在于接续传承。总有新的生息在残垣枯藤里冒头,最美好莫过于淬火如故的憧憬。此身可灭,而心志不毁。”
 
慕冰辞讷讷不言。
 
商场里间或有营业员迎宾的声音,过得不久,又有三三俩俩女童清脆的笑声。慕冰辞耐心地陪着女娃玩起幼稚游戏来。
 
又过得一个钟头,蒋呈翰来了。说是要带女娃去钢琴老师那里,跟慕冰辞寒暄了几句,就带着女娃离开了。
 
蒋呈衍轻轻搂了慕冰辞后腰,低语道:“我们也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慕冰辞心情好转很多,淡淡一笑:“你又有什么花花肠子?是要给我什么惊喜吗?我先说好,不是惊喜的话,我可不稀罕。”
 
这一句,才像是从前的情投无猜,温软甜蜜。
 
蒋呈衍吩咐营业员把衣服包起来,交给身后陆潮生,搂着慕冰辞往楼下走。走到电梯门口,正碰到电梯里出来几个人,其中一男一女,同时跟蒋呈衍打招呼。
 
“蒋市长。”
 
一个是凤时来,一个是汪可薇。两人各自携伴而来,碰巧都撞在了一处。人情场面上,蒋呈衍免不了都要回应几句。汪可薇常日跟蒋呈衍共事,见面机会多,此时并不赘言,简单说了两句便离开了。
 
凤时来似乎脸色不太好看,见蒋呈衍跟慕冰辞一道,也并不怎么避忌旁人侧目,勉强露了一笑道:“我以为蒋市长忙于公务,天天都想着怎么给市民谋福利。却没想到蒋市长的忙,竟是忙着陪人逛街。”
 
凤时来语出讥嘲,一个是向来这般脾气,一个大概是身体病了心情也不舒爽,对蒋呈衍,分明也有几分怨怼。蒋呈衍却不同他计较,好脾气道:“你怎么脸色不好,是生了病吗?又怎么不好好休息?”
 
凤时来道:“你来问我病不病的,有什么意思吗?谁又缺你这份问候了?”
 
蒋呈衍听他这口气,知他心情不爽快,也不与他计较,只说:“既然病了,还是要好好休养。人生风华得失,全赖一个身体。身体不好,什么都没有意思。”
 
正说着,慕冰辞却忽然不耐烦,用力一甩把蒋呈衍抓着他的手挣开,自己一头扎进了电梯,使劲地戳控制按钮。蒋呈衍眼见如此,只同凤时来颔首道别:“你自己保重。少陪。”
 
追到电梯门上,吃了一鼻子闭门灰,眼睁睁看得那电梯从镂空铁网里滑下去了。无奈只好转头往楼梯跑,嗵嗵地一通快跑,抢在慕冰辞出电梯时截住他:“冰辞,好好地你怎么又生气了?”
 
好好地,又。慕冰辞一听这两个词,更是无名火冒得三丈高,绕过蒋呈衍就往门外快步走。陆潮生赶紧先去门口把车门打开,慕冰辞却直冲冲走过去完全不理会他。
 
蒋呈衍不得已一把拽住他,连拖带抱塞进了车里。陆潮生赶紧跳上车驾了车就走。
 
对慕冰辞这脾气,蒋呈衍一半头疼一半欢喜。头疼自然是因为冤枉,这不过同别人打声招呼,都能引发这矛盾来。欢喜却是慕冰辞对他这样,似乎从前的亲密时光倒回,分明是因为慕冰辞心里还在乎他。
 
便哄了慕冰辞道:“冰辞,你别生气,我这不是难得跟熟人撞到了,聊几句关切话吗?这只是场面上过得去而已。”
 
慕冰辞气恼道:“熟人?你跟他们还真是够熟的。你做什么场面上过得去?你两个大小老婆齐聚一堂,你就应该躬身贴地与他们见大礼吧!”
 
慕冰辞并没见过汪可薇,然而先前报纸上那张照片太招摇,他只一眼便认出了方才那女子便是与蒋呈衍贴身热舞的那一个。至于凤时来就更不用说了,什么病不病的打哑谜,慕冰辞心里分明猜忌起自己不在这一年多,蒋呈衍该是又与他死灰复燃,缠绵得多热络。
 
吃醋这种事原本是毫无道理的。慕冰辞只误会蒋呈衍背转过他就去跟别人奸脔情热,却没想过分明是自己不要蒋呈衍了,还不允许他去跟别人好。这也就是仗着蒋呈衍对他包容忍耐,无理取闹罢了。
 
蒋呈衍吃了这无故诬蔑一脸黑线:“什么大小老婆?你这话大大不妥。且不说凤时来也就算了,我与汪小姐同事关系,真要传到外面,可是对她极为不尊重。你心里不爽快,打我两下出出气,嘴上不能这样乱说。”
 
这一解释,慕冰辞更知那女子便是汪可薇,想着原来蒋呈衍还说什么不会看上别人,原来趁他不在与她暗度陈仓了,气得冒青烟,再也顾不得陆潮生正在前头开车:“我有什么可不爽快的?你享尽齐人福,我还该为你放鞭炮庆祝呢!说什么对汪小姐不尊重,你都能为她的声誉无故挨打,这里面的关系,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吗?你只管去和他们举案齐眉,我绝不掺和进来坏你好事!”
 
说着把车门狠狠一拽,对陆潮生怒道:“停车!”
 
陆潮生怕他一怒之下跳车,赶紧地踩了刹车。慕冰辞正要开门,被蒋呈衍从身后抱住,用力拽离了车门把手,反剪着手压在座椅角落里。
 
蒋呈衍关照一声:“不许停。去福熙路别墅!”就这么堵着慕冰辞身子,狠狠地吻住了他。
 
慕冰辞“唔唔”闷哼挣扎,想把蒋呈衍从身上蹬下去,却连脚都让蒋呈衍缠住,完全动弹不得。整个人被压倒在后座椅子上,才猛然想起前面还有个开车的陆潮生。顿时尴尬羞愤,愈加激烈挣扎不休。毕竟有过军旅历练,慕冰辞身上力量比早前要强大很多。且他一旦发起脾气来,完全就是蛮牛状态,蒋呈衍几乎就压他不住,反而拉扯间领带都被扯散了。
 
蒋呈衍索性一把抽下领带,死劲将他两手交错牢牢捆扎起来。一边舔吻他耳垂,在慕冰辞耳边压低了声音道:“你再闹,我可来真的了。”
 
恰好车子忽然停了,陆潮生没有起伏的声音道:“三爷,到了。”又跳下车帮蒋呈衍开了门。
 
蒋呈衍又拖又拽又抱地把慕冰辞从车里弄出来,拦腰甩肩上直接扛进屋去了。进了门直奔楼上向阳主居室,将个疯狂挣扎的慕冰辞狠狠扔到床上。
 
“你这没良心的坏东西,从来都只知道由着性子来,不去想一想别人的心情。凡事只要你想做了,就不顾前因,也不计后果。你心血来潮,既来挑我,碰了些事,就抛弃我;不商量一句,就跑去做那么危险的事。你作弄得我团团转,为你高兴,为你失落,为你担惊受怕。你知不知道,我真想造一座城池那么大的笼子,把你关起来关一辈子,省得我这颗心,时时被你激得七上八下。”
 
第55章
 
慕冰辞被蒋呈衍这一通折腾,心里恨得出血。直到出发前往南京为止,都不肯再理会蒋呈衍。只是南京的蒋呈帛却不知道两人龃龉,派来的专车,安排好了特定的车厢,慕冰辞到了火车上,就不得不与蒋呈衍面对了。
 
特列的车厢装饰得极为豪华,座椅间不仅宽敞,地板上还铺了厚厚的织绒地毯,更陈列有书柜,像足了一间可移动的小型别墅,不过是把卧室和书房融合在了一起。
 
慕冰辞既不肯睬蒋呈衍,自然也不肯同他坐对面的椅子。自己找了个角落,只管拿了本书翻阅起来。蒋呈衍倒也安份,从火车开动就一直坐在进门第一张座椅上,完全不来打扰他。慕冰辞心不在焉地翻了一会书,压根都没看进去,心里烦躁不已。
 
车窗外正在下雨,一片旷阔的农田和绿林,正透出初春的新绿。慕冰辞扭头望了一会儿,不忿地看看后面,蒋呈衍一点动静都没有,完全没有要过来攀谈的意思,忽然噌地站起来朝后走。
 
走到门口一看,蒋呈衍坐在临窗的位置,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慕冰辞登时觉得自己的架子端得没意思了,又下不来那个脸自己凑上去与他坐一起,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瞪着眼望住蒋呈衍。
 
蒋呈衍生得眉目绮丽,这时闭了眼睛,把那久居上位的锋利掩去,眼角微垂,使得这张脸看去更有种梨花带雨的阴柔美。不清楚他底细的人见了,真能把他当成个女子。
 
慕冰辞愣头八脑地胡乱想着,忽然瞧见蒋呈衍嘴角边露了一丝笑意,眼还没睁开,手就伸过来拽住了慕冰辞的手腕。“觉得你老公好看吗?”
 
多情的丹凤眼一睁开,万道情光射向了慕冰辞,蒋呈衍噙笑拉了慕冰辞坐下:“你偷看了我那么久,是不是要付点观赏费?”
 
慕冰辞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对蒋呈衍又气又恨,却觉得自己太过肤浅,轻易地被他给迷惑了。“你这不要脸的臭流氓,你再敢对我那样,我直接给你一枪!”
 
蒋呈衍把手在他后腰轻轻揉着,又同那次两人拌嘴一样做小伏低:“我错了。”
 
他这认错的态度总是十分端正,慕冰辞气不动:“你这混蛋,我哪天要是不喜欢你了,肯定一枪废了你,让你能耐!”
 
蒋呈衍正要说什么,忽然有人敲了敲门。陆潮生进来把一个托盘放在另一侧的餐桌上:“三爷,餐车送过来的茶点。”就如没看见慕冰辞正挨着蒋呈衍,退行两步转身出门。
 
蒋呈衍在身后道:“潮生,我与慕司令有机密要事商谈,除非特别紧要的事,否则别让人进来打扰。”
 
陆潮生顺手关门:“是。”
 
慕冰辞奇怪道:“你要与我商谈什么机密要事?”
 
蒋呈衍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嘘”了一声,压着慕冰辞后腰贴近自己,低头去吻住了他:“那日把你折腾得太狠,想必你没得什么乐趣。今日我便好好补偿你——”
 
冠冕堂皇地就在这被卫兵包围的车厢内,与慕冰辞行了那颠倒人伦的爱欲事。
 
列车到了南京,蒋呈帛的政府要员都来接车,便见得蒋呈衍携着那面红耳赤的南方军统帅一同下车。
 
授命仪式安排在了四月一号。仪式过后,慕冰辞又在南京逗留了一天,便匆匆赶回徽州去,赶在三天后清明正日,为慕岩秋衣冠落葬,神牌移至慕氏宗祠。
 
蒋呈衍则留在南京,与蒋呈帛谈了几天机要公事。临行前最后一晚,蒋呈帛特地安排了时间,单独与蒋呈衍吃了一顿饭。
 
晚饭安排在金陵春饭店,蒋呈衍见了第一道一品官燕盏,对蒋呈帛道:“大哥这排场,是宴请外交上宾的规格了。我怎么敢当?”
 
蒋呈帛道:“这里没有别人,你我兄弟说话,就不要摆那些官架子了。什么上宾不上宾的,以你对我现在事业襄助所作丰功伟绩,我只唯恐不能把天上的星辰摘下来酬谢你。难道还配不上吃这顿饭吗?”
 
蒋呈衍笑道:“大哥对现在这个政府班底,可还满意?”
 
蒋呈帛道:“满意自然谈不上十分满意,这套班底还有太多方面要去完善。不过相比先前的流水政府,目前的局势已经算是上上局了。我也没什么可挑剔,只尽心尽力把它经营好一途,鞠躬尽瘁而已。”
 
蒋呈衍道:“这样就好。只要大哥不像袁项城那样妄图称帝,这政府的担子,大哥必定是挑得起来的。”
 
蒋呈帛皱眉道:“你说这话,就是把我当成了一个狂热的野心家,而不是一个为国为民的革命者。我奉行的是先驱孙文的三民主义,当然是要建立民主之政府,立民主之制度,又怎能与袁大头那种独裁分子相提并论!”
 
蒋呈衍微然一笑:“大哥的心志,待有实现那天,自然有天下人为你见证。我个人对此并不上心,大哥但谨记今日所言,便是苍生之福。不管如何,大哥得偿所愿,意气之风发,于家族而言,你已到了不可逾越的高度。实在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说着举了酒杯,与蒋呈帛轻轻一碰,仰头喝尽杯中酒。“有生之日,我只敬大哥这一杯。”
 
蒋呈帛听他说话奇奇怪怪,却也猜不透他是什么个想法,颇不是滋味地喝了那酒,感叹道:“可惜你二哥算是废了,财政方面的事,也指望不上他。他原本也不是有野心的人,我只是没想到他能为了一个女人,家族事业都不要了,自己放逐到这个地步。实在不是男儿之志!”
 
蒋呈衍默然少许,淡道:“在我看来,二哥只是不愿再为家族事业捆缚,想过些平淡生活,忠于自己内心所省。男儿之志,既然能囊括四海霸业,又怎么不能是方寸家堂?大哥自己是鸿鹄,就不必强求人人都该如你所是吧。”
 
蒋呈帛不悦,微愠道:“你哪来这许多歪理?我看你今天不是来庆贺我的,是来给我添堵的!这一晚上你尽说些怪腔怪调的言语,是不是心里在埋怨我给你的职衔不够光彩?”
 
蒋呈衍闻言笑着摇头:“大哥你真——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看别人就都是什么样的人。你过于着紧自己的大事业,就以为我也是野心勃勃的司马昭。想来也是,大哥从不曾了解我究竟是怎样的人,只一门心思想着我的用处,哪里会真的有兴趣知道我在想什么。”
 
顿了顿,自己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才道:“其实我不过是个没出息的愚人罢了。什么苍生福泽,与我有什么干系?我哪里就想去做那救世主,去为别人谋什么万年福祉?似大哥你这般独好权谋,不过是把自己当了全知全能的神,把自己那一腔吞天的掌控欲,包裹在了与人谋福的外衣里头。”
 
这话说得太露骨,蒋呈帛骤然大怒,喝道:“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混帐话!两杯酒,不至于醉得不省人事了吧!”
 
蒋呈衍却似这番话已憋了许久,并不管他怒气上脸,仍自顾自说道:“我之所以愿意捧大哥上位,希望这世道终结,只是因为我不愿得见身边人一个个卷在乱世漩涡里,今日不知明日险阻,一个个因为莫名的牵扯丧掉性命。”
 
蒋呈帛眼见他越说越没边,竟是心志沦丧的言论,不由暗自心惊。如今政权初立,百废待兴,更何况国内战局尚未平定,又有列强盘踞为患,这革命的路程还远在天边。若蒋呈衍已起了退心,凭他一己之力,有生之年能见得攘平局势?
 
忧心一出,蒋呈帛立即收起了喝斥的气势,试探道:“你今天这些话,恐怕是实在憋不住了,才同我乱说一气。怎么,难道又是因为慕氏的小子?与他胡搅蛮缠这一阵,搅得你神智都不清了?”
 
蒋呈衍哂笑:“大哥又扯不相干的人做什么?我这番心思,是一早就有的,和冰辞没有半点关系。只不过我有了冰辞,人生便有了个盼头而已。大哥,你不必担忧我会在治国大事上给你撂难题,我不是三岁孩童,大小轻重我还分得清楚。今日在此,我只想同大哥,做一个君子约定。”
 
蒋呈帛道:“什么君子约定?”
 
蒋呈衍道:“大哥该知道,国事更迭,永没有止境的那一天。今天可面临同盟会分裂夺权,明天又会有列强蚕食侵占,后天又可有天灾人祸民不聊生。你我一生短暂可穷,这国事政权却轮圜不衰。因此,我可再许你十年,助你十年。十年之后无论这家国是怎样的境况,我都不再过问。这十年内我依然为你手中刀刃,匡扶你治理内政。请大哥答应我,期限一到,任何刑枷桎梏不予我牵绊。”
 
蒋呈帛料不想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久久不能应答。只拿眼睛定定然瞧着他,蒋呈衍面上松爽平静,完全没有以退为进的相逼。蒋呈帛愣了半晌才道:“你既不醉心权势,想必是另有余他令你痴心之事。十年之后,你倒是想怎么过?”
 
蒋呈衍轻笑:“我自然是与我所爱,慢看世间风景。生命短暂,我许大哥半生,当不辜负你养育之恩。许我自己半生,亦不辜负我自由心志。这样对我来说,就是十足幸运。蒋家一贯奉行的,是说一不二的大家长式作风。但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完全是出于对大哥的敬重,却不受家风压制。还请大哥体谅。”
 
蒋呈帛说不出话来。手指慢慢握紧了酒杯,望着蒋呈衍极为缓慢地点了点头:“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你且把你眼前这十年的事做好。”
 
清明正日,徽州应景落雨。
 
慕家老宅人头攒动,又因为落雨,各色的伞面流动碰擦,挨挨挤挤撞在一起。慕冰辞端端正正跪在祠堂楼下的青石地上,手里执一把香,等待牌楼下方的丧仪班子,把仪式做完。
 
同两年前慕岩秋祭祖一般,族长写了一份长长的卷宗,硬给慕岩秋编了一套显赫生平。对慕冰辞来说,慕岩秋的一生是如此平凡。他只不过是他的仆从,他的保镖,他的——大哥。其实他压根都想不明白慕岩秋是犯了什么傻,为什么会对他那么忠心不二呢?竟然连命都可以不要。
 
还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吗?
 
慕岩秋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白痴。
 
慕冰辞淋着雨浑身湿透了,却仿佛没有知觉,只是人偶一般地,当挂在牌楼下方的横木当地一声撞响了铜钟,便弯腰伏地深深一拜。
 
忽然人群外头一阵骚乱,只听得一个含哭悲切的女声拔尖了嗓子大喊:“我们家岩秋呢?是我们家岩秋回来了吗?”
 
而后就有一个蓬头乱发的妇人,拨开人群冲进天井,扑上来拖住慕冰辞大喊:“岩秋!岩秋你回来了!”
 
第56章
 
慕冰辞抬头看清那蓬发垢面的妇人,正是孙一萍。她身上衣物散发出难闻气味,该是许久没换了。扑上来抓住了慕冰辞,一叠声地叫“岩秋”,待慕冰辞转过脸来,忽然抬手就往他脸上拍了一巴掌,疯了似地哭号:“你不是岩秋!岩秋被你害死了!是你害死了岩秋!”
 
两手胡乱挥舞拍打,打到身上跟灌了铅的铁棍似的。慕冰辞不妨挨了她一下,正好被她打在耳朵边上,顿时耳鸣不止,几乎是眼前一黑。继而身上又挨了好几下,孙一萍整个人扑上来对他狂打乱踢。
 
族长和慕阳同时喝斥族亲和军卫上来保护慕冰辞,很快孙一萍就被人两边架住,反剪住手臂压在了地上。慕岩秋已经过世,对孙一萍来说,能令她抬高身份的仰仗已经没有了,族亲和军卫便都不再当她一回事,打算直接拎出去了事。
 
慕冰辞跪在地上没动,回头对族长道:“仪式还没办完,先把孙夫人请回去,谁都不要为难她。”而后吩咐丧仪班子,“继续。”
 
耐心而有序地把仪式做完。最后慕冰辞登上牌楼,把慕岩秋的牌位安放在神台上,起身默然看了许久,低声道:“慕岩秋,我走了。我会让族里照顾好你母亲,你放心吧。——要是还有下辈子,你就别再认识我了,我也不想再认识你。”
 
直到慕冰辞离开老宅,族人才纷纷散去。对于这些一生都不会踏出山村的族亲来说,像慕岩秋这样的故事,足以供他们茶余饭后闲聊好几年。人的一生,身死灯灭,不过是他人口中添油加醋的乐道。
 
慕冰辞回到帅府,先前被炸毁的房子已经修缮一新,所做陈设也与先前差不多。徽州留下来的军卫,是先前慕丞山在时并不受重用的校尉柏修月,这人没什么灵光的头脑,只有一身的憨实本份。想来慕岩秋把他留下来驻守是有道理的,这样的人才不怕监守自盗,在老巢里捣出点什么乱子来。
 
柏修月上来汇报道:“司令,先前大帅的遗物,都还在前面的公馆里头。要不要我叫兄弟们收拾收拾,一齐先搬过来?”
 
柏修月说的大帅是指慕岩秋。这书房被炸了之后,慕岩秋搬到公馆办公去了。慕冰辞想了想,摇头道:“先别动。我亲自去收拾吧。别有些重要的东西,不小心帮他弄坏了。”
 
柏修月应一声,转身去指挥搬别的东西。慕冰辞就自带着慕阳到前面的公馆大楼去了。
 
慕岩秋的屋子里简陋极了,原本他也没有太多赘物,况且这地方只是临时办公一用。慕阳拿了两口木箱来,在一旁角落里,把慕岩秋的书册装起来。慕冰辞走到那书桌前,桌面上仅有一架电话,两个相框。
 
慕冰辞看到其中一个相框中的人竟然是自己,一种怪怪的感觉油然而生。情不自禁伸手取过来,看到那里面的照片,正是刚回国的时候,在公馆里办接风酒宴的当晚拍的。另外一张照片是慕岩秋本人,慕冰辞已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照的了,照片上的慕岩秋半边脸被一只手捏住,硬是扯出个笑来。慕冰辞只知道扯慕岩秋脸皮的那只手,是自己的。大概是第一次调试这彩色相机的时候,逼着慕岩秋拍的唯一的一张照。
 
要是换了慕岩秋还在跟前,慕冰辞必定要同他大发一顿脾气,摆这个照片,分明慕岩秋又在假惺惺地讨好他,每每都弄得他十分不自在。然而这东西现在变成了遗物,慕冰辞只能皱眉摆到一边,不知该拿什么态度去面对。
 
顺手就拉开了书桌的第一层抽屉。
 
抽屉里面是一叠文稿,慕冰辞拿出来一看,一叠都是电报的电码稿。还没及细看,先一眼看到了最下面一个信封,上面写着“慕冰辞亲启”。
 
慕冰辞有些惊疑,为何慕岩秋的书桌里会藏有他的信?拿起来拆了,把里面的信纸展开。
 
“冰辞,展信心悦。
 
得知你回到浙江,我心里既欣慰,又难过。
 
欣慰的是终于有一回,你肯听进我的话,作了一步顾全大局的忍让。我心里万分感激,也为你的心智成熟感到高兴。难过的是,你我终有此一别,也不知我走完征途,有生之年是否还能与你再见面。若是我还能回到这里,这封信将永不会得见天日,我依然会是你口口声声的慕岩秋。若是我回不来,冰辞,请你原谅我的自私,将我心底隐秘的心事说给你听。
 
你也许会大发雷霆,也许会对我鄙夷不屑。我很抱歉又一次让你不高兴。但是冰辞,就这最后一次,拜托你耐心地读一读我的心。
 
母亲跟我说,我的一辈子应该用来为她争取应得的利益。为此,我必须在慕家周旋,谋求可趁之机。冰辞,我刚到你身边的时候,的确是怀着这样的动机。可我一年一年地看着你长大,忽然有一天,我觉得我的一辈子其实是用来陪伴你的。你对我实在太差啦,不管我为你做什么,你一个月里面能有一天给我好脸色,我就该谢天谢地了。为此,我不得不加倍努力,就为了让你给我一个好脸色。你不知道,你高兴起来的样子,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成就。
 
可我就是这么奇怪,你对我越是不好,我就越是绞尽脑汁地想要讨好你。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直到那一天我断了一根手指。冰辞,你那时抱着我眼睛都红了,你为我难过得要哭。那个时候我心疼极了,我怎么又惹得你不高兴了。可也就是那个时候,冰辞,我忽然意识到,其实我是喜欢了你。
 
冰辞,对不起啊。我不该同你说这些话。可是如果我与你永不再相见,请你原谅我,做不到像一缕烟那样在你的生命里完全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若是我冒犯了你,对不起,我再也没法让你发泄怒火了。你就宽恕我一回吧。
 
是的,我喜欢你。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何我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其实这非常浅显。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无缘无故的恨?我无故对你好,说白了就是我自私地喜欢你而已。我不敢让你知道,因为我怕你发了火,把我从你身边赶走。
 
我也没想到我终究还是不能待在你身边。
 
蒋家来提亲,同义父交涉统一全国的北伐大业。从大小姐婚礼起始,蒋家一再游说义父出兵征伐,义父终于被说动。
 
义父要我认祖归宗,接管慕家的军队,保你做一世的富贵公子。对于这件事,我同样是激昂又忐忑。
 
激昂的是我终于能够名正言顺地留在你身边,能够为你挡风避雨,该是我莫大的幸运。无论我要承受什么,我甘之如饴。忐忑的是我这样的出身,做你的手足兄弟,只怕会让你蒙羞。事情果真如我所料,你处处针对我,令我难为极了。可我必须去走这条路,因为我同义父一样,只想你安康喜乐地过活。
 
可惜天不如人愿。终于还是把你卷进这个泥潭里来,也害了大小姐。我对不起你。可是冰辞,还是希望你能听我一句,若有一天我不在了,南方的军政,你能放开就放开吧。虽然南方军权是慕家的基业,可这东西噬人,沾了它就没有全身而退的一天。况且我更为担心的,是你被蒋家利用,作了他们手里的刀枪利器,等到真的天下大统时,会遭到摧折断毁。历史上没有哪一个开国名将能够善终,冰辞,切记切记!
 
蒋家从向慕家提亲始,游说义父出兵征伐,并为南方军提供无限制财政支持,直到义父终于被说动。一个有耐心作如此部署的氏族,绝对不会是心慈手软之辈。冰辞,义父和大小姐已经不在了,将来能与蒋家保持距离,就不要同他们多牵扯。蒋慕之间的关联就到我为止,你千万不要搀和进来。慕家为了他们的统一霸业,已经牺牲得太多了。
 
其他的,我也不必多说了。冰辞,你是很聪明的孩子,只要你能够看透政权更迭的本质,不过是野心家的各自博弈,就知道如何做最明智的选择。而我当然也盼着来年回马,就能在杏花烟雨里再见你一面。”
 
落款处只写了三个字:慕岩秋。
 
慕冰辞看得呆若木鸡。一时间有关慕岩秋的记忆潮水似的涌入脑中。那么多年,那么多相处的片段,他竟全然没有捕捉到过哪怕一个罅隙,慕岩秋对他,竟有不可告人的心思。慕冰辞第一个反应是羞愤,恨不能活拆了慕岩秋。然而蓦地意识到如慕岩秋说的,他再也不会知道了。
 
慕冰辞心里堵塞,喘不过气地落开嘴唇,极度压抑地短促呼吸。把那信拿在手里看了许久,忽然泄愤似的,连同那信封一起,咬牙撕成了碎片。碎纸片从他手里散落出来,慕阳奇怪地回过头来:“少爷,怎么了?”
 
“没事!你别管!”慕冰辞狠狠地将手中碎纸一把扔在地上,胸膛起伏,坐在桌边兀自发呆。
 
楼梯上传来喧哗声,孙一萍的呼喊声在佣人拉扯间传来:“岩秋!你出来啊岩秋!你不要妈了么!”
 
慕冰辞腾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去,正看到两名佣人在与孙一萍拉扯。孙一萍抬头看到慕冰辞,用力挣开两人,跑到楼上来拉住了他,欣喜道:“岩秋!”
 
慕冰辞挥手示意佣人退下,反手扶住了孙一萍道:“我不是慕岩秋。慕岩秋他——你放心,我会让族里好好待你,你就安心住在帅府里。”
 
孙一萍一脸懵然:“你不是岩秋?那你是谁?”
 
“我是慕冰辞。”
 
“慕冰辞?——慕冰辞?”孙一萍努力地回想着,“慕冰辞不是让蒋三爷接走了吗?蒋三爷说,慕冰辞留在徽州,会坏了岩秋的大事。正好借着大小姐生娃娃的机会,让慕冰辞留在上海,徽州的事,就万无一失了。”
 
孙一萍猛地凑到慕冰辞面前:“你怎么还在徽州?蒋三爷呢?他没带你一起走吗?”
 
慕冰辞一下子往后退了两步。孙一萍那痴懵的脸倏地糊化了,慕冰辞混乱的脑中终于捕捉到一个极淡薄的闪念。
 
蒋呈衍一直都是在欺骗他?
 
忽然就想到了在上海的时候,有一晚接到慕岩秋的电话。当时他问蒋呈衍是不是跟慕岩秋很熟,蒋呈衍否认的话语。
 
在徽州的整件事里面,蒋呈衍从头到尾都在扮演一个推手的角色吗?慕冰辞想到慕岩秋认祖那次,他第一次见到蒋呈衍的情形。那时候,蒋呈衍也不单单是来参加仪式,而是另有目的?那么从他离开徽州前往上海,从头到尾,都是蒋呈衍的一个局吗?
 
第57章
 
孙一萍却痴头懵脑看不懂他人神色,脑子一时清楚一时不清楚,很快又混淆了眼前人,只管追着慕冰辞,神神秘秘地道:“岩秋,蒋三爷又来过了。我听人说,他是来为蒋二爷提亲的。大小姐的婚事,老爷答应下来了。我看那借兵的事早晚也得成。听说蒋三爷提议让老爷认你做干儿子,你可得上心些,老爷不让少爷碰军队的事,往后可都是你的机会。”
 
神神叨叨的话语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兜头裹住了慕冰辞,教他几乎无法呼吸。慕阳在角落里听得些敏感词,赶紧过来驱赶孙一萍:“来人!把老夫人带下去!”转身来扶慕冰辞:“少爷,她这些疯话不可作数,你——”
 
却被慕冰辞一摆手打断。慕冰辞一手托住孙一萍一条胳膊,与她走近一些,脸上挤了笑出来,用一种冷静柔软的声音哄了她道:“蒋三爷经常来吗?”
 
孙一萍直以为眼前人是慕岩秋,见他终于愿意同自己搭话,立即反手抓住了他,作势把他往屋里拖。慕冰辞扭头对慕阳道:“你去楼下等我。”而后跟着孙一萍走到书桌旁边沙发,按着她一同坐下。
 
“这里没人,你说吧。”
 
孙一萍断断续续地道:“蒋三爷已经来过两三回了,每次都悄摸地来,不教人知道行踪。老爷要打云贵,那边快要压不住了。军费周转不过来,他们都要闹。蒋三爷有钱,他出军费,老爷出兵。谈了姻亲,都是一家人了。可小少爷不能打仗,蒋三爷说你可以。岩秋,咱娘俩出头的日子要来了!你马上就是大帅府的大少爷了!”
 
孙一萍话语跳跃,慕冰辞却能从那凌乱表述中推断出前因后果来。
 
他刚回国那阵就知道的,七省不太平。因为军费给不足,云贵和福建那边闹得不轻。但慕丞山不让他参与军队的事,故而他并不知晓后来的事。只听说云贵那边有罂粟土烟,似乎是笔可观的银钱收入,能解决军费的难题。原来平复云贵动乱,最大的功臣是蒋呈衍。
 
阿姐的婚嫁,他去上海的行程,瞒着老头子死讯,这一件件一桩桩经由蒋呈衍点拨的事,是不是都做了蒋家上位的铺路石?他知道蒋呈衍有本事,能言会道懂算计,可没料到慕家也是他算盘里面的木珠子,由得他摆布挑弄。那他慕冰辞又算得什么?蒋呈衍原本一直推拒跟他沾了不清不楚的关系,却又为何忽然转变了态度,与他情缠爱恋起来?
 
蒋呈衍能跟凤时来长久地保持情人关系,却因为同他沾了关系,便突然连凤时来都抛到了脑后?就是养条狗,久了都会有感情。如果蒋呈衍是这样丝毫不念旧情的人,他怎么能相信,那样一个谋略算计的老手,会轻易折戟断戈,真心实意地与他倾心交融?
 
可悲的是,这样一段不伦关系,还是他慕冰辞自个儿往上凑的。若蒋呈衍处处留意他只是为了慕家的军权,那他缠着蒋呈衍讨要情惑,便是自己给他递了一把趁手好刃。他慕冰辞做了蒋家的人质,随时都可用来钳制老头子,还有那个对他心存妄念的慕岩秋。
 
蒋呈衍既得了他的心,更趁手拿捏着他的用处,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便宜事。现在想来,先前蒋呈衍一直劝解他放下军队事,说什么为了老头子的遗愿,分明是怕他坏了蒋家的大计。现在慕岩秋不在了,他又助他名正言顺取南方军的统军权,是因为蒋呈衍在南方军里面已经无人可用了吧?
 
孙一萍还在喋喋不休念叨着,慕冰辞心思已转了千百个急弯,乱如麻草。他摆手打断了孙一萍,沉声问:“这些事可当真?你是怎么知道的?”
 
孙一萍忽然局促起来,两手死死捏着衣角含糊道:“我——我是听管账的许良才说的,那些银钱的事,他都知道——我,我跟他的事,不会让老爷察觉的——”
 
慕冰辞腾地站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孙一萍是捏造不出这些事来的,既然有可靠的来源,那就板上钉钉了。
 
孙一萍被他吓了一跳,也跟着站了起来,慌忙道:“岩秋,你别恼我,我——”
 
慕冰辞痛苦地捏住眉心,略缓一口气,转身往门外走。“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些话,不要说给别人听。”
 
一步步踩着楼梯往下走,慕冰辞便觉天旋地转,整个屋子都在颠来倒去地转。慕阳见他步履蹒跚,忙迎上来道:“少爷,孙夫人已经疯了,她说了什么您都别往心里去——”
 
慕冰辞摇了摇头:“正是因为她疯了,说的话才可信。余落在哪里?”
 
慕阳道:“大概去哪里混赌了吧。蒋三爷要他随时贴身保护少爷,他不会跑太远的。”
 
慕冰辞点了点头:“帮我安排今晚去黄山泡温泉,叫余落一起,就说我要打温泉麻将。”
 
慕阳答应一声,出门找余落去了。
 
慕冰辞一个人沿着花园的路漫无目的踱过去,他的心思没办法停下来,脚步也就跟着一步步往前走。
 
他想起蒋呈衍跟他说过的那些,肉麻的调情话,玩笑的,或认真的,每一句都轻车熟路。他曾觉得同蒋呈衍在一起十分有情趣,现在却觉那些时光如浮云流水,过于不实在。可蒋呈衍的面目身形越发清晰地占据了他的思维,这快要炸开的念头里,兜来转去的都是蒋呈衍。
 
为什么偏偏是蒋呈衍?
 
余落泡在温泉的池子里,摆着架子在池中一方石桌上摸了一张麻将牌,眉开眼笑道:“这么玩法我还从来没试过,新鲜!高兴!那俩牌搭子还没来呢?怎么打麻将跟上花轿似的,还得打扮打扮怎么的?”
 
慕冰辞脸色比白天好看了许多,淡淡一笑道:“猴急什么?你还敢说精通麻将十八式,就温泉麻将都没试过?”
 
余落“切”一声:“你这么说我就不高兴了啊。我那是给三爷面子才说好话哄你开心,别不知好歹。”
 
慕冰辞瞟他一眼,故作神秘道:“说到你们三爷,你们蓝衣社的路子是真野,刺杀前南京政府主席那样的事,也做得出来。”
 
余落皱眉道:“啧,这种事你知道就行了啊,别往外嚷嚷。三爷也真是,相好就相好嘛,嘴巴这么不牢靠,这脑子都从下身射出去了啊?”
 
慕冰辞佯怒捏了他一把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小心他把你逐出蓝衣社。”
 
余落忙摆手:“得!我怕了你这小媳妇,行吧?知道你跟三爷感情好,我再卖点三爷的丰功伟绩给你,给你俩添点彩头。”
 
见慕冰辞眼角余光歪他,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余落道:“就拿我去浙江接应你这件事来说,三爷一听说就料到那薛什么东西肯定要杀你。我去接应其实是第二步棋,第一步棋三爷是想让你自己回来,所以就安排了你姐姐去徽州主持大局,通电你回去参加葬礼——”
 
“另外就是你困在山东那回,眼看你就快保不住了,三爷连续求南京发兵,南京不理啊。三爷实在没办法,赶紧让陆哥带口信给你大哥回头来救你——啧,就是可怜了你大哥,就这么没了。你说这事弄的,三爷能不找前主席的麻烦吗?凭什么三爷给他打天下,他却一兵不损——”
 
余落喋喋不休说话,慕冰辞的心却一沉到底。
 
表面上听起来,蒋呈衍对他是真好,万般上心,处处维护。可他的那些手段,顺手把任何可利用的人都拿来布他的局,为了达到他自己的目的,随时可以牺牲任何一个棋子。这样的人未免太可怕了。蒋呈衍保他,是因为他尚有利用价值,若有一天他与蒋家的利益相左,蒋呈衍会不会也可以随时牺牲他?
 
为了不让他回徽州搅局,蒋呈衍伙同阿姐对他隐瞒老头子的死讯,蒋呈衍还装得若无其事要给他办生日宴。如果不是蒋呈衍那些手段,阿姐,慕岩秋怎么会死!他虽然还活着,可是背负了这么沉重的深情厚意,和对逝者的愧疚,当得知他们都是因为他而死,每一口呼吸都是绝望。
 
蒋呈衍的为他好,就是要他这样不堪地活着吗?
 
而他从未对他说过一句真话。他把他当成傻子一样哄着骗着,把他陷在深不见底的负疚里,还要温情款款地许他未来:“我一辈子都等你。”这是怎样无耻的人才能做出的恶毒事!
 
热气蒸得慕冰辞眼眶发红。余落伸手在他眼前晃:“喂!怎么听傻了?那俩副官还不来,咱这牌还打不打了?”
 
慕冰辞从水中起身,伸手披了浴袍踏出水池,扔下一句:“我不舒服,今天不打牌了。”
 
第58章
 
隔了一日,蒋呈衍顺道从南京拐到徽州,打算接了慕冰辞一同去上海,在慕冰辞前往北平之前,再多留他几日。
 
蒋呈衍抵达的时候天色已晚,想着要给慕冰辞一个惊喜,陆潮生关照余落悄悄地去火车站接人。从黄山回府慕冰辞一直关在屋里没出来,余落自然没人看管,找借口从花园里撬了辆车,顺利地把蒋呈衍接到了帅府。
 
夜黑雨大,余落撑伞把蒋呈衍送进门,底气不足地道:“三爷,慕公子这两天一直在慕帅书房里待着,好像也没吃什么东西,不知是不是触景生情,心里不爽快。”
 
蒋呈衍四下望了望,楼里连仆从都没有,大概都被遣走了。皱了眉道:“慕阳呢?”
 
余落道:“他在楼上守着呢。慕公子不爽,他也不敢走开。”
 
蒋呈衍点点头往楼上走,果然看到慕阳守在客厅里头。慕阳见了蒋呈衍来,站起身道:“蒋三爷来了。少爷在屋里头,谁也不让进。”
 
蒋呈衍走过去握着门把试了一下,果然那门是从里面锁着的。想起先前慕沁雪的事,慕冰辞一个人在屋里把自己弄得血肉淋漓,回头看了余落一眼:“这两天三夜你们就放任他一个人锁着,不吃不喝,出了事你们打算怎么办?——把枪给我。”
 
慕阳从腰带上拔了枪递过去,蒋呈衍接过来上了匣,对着门锁两枪就把门打开了。
 
慕冰辞正襟坐在书桌后面,人偶般动也不动。他就那样两眼发直瞪着蒋呈衍走到面前,两眼充血眼窝深深陷进去,像足了一头方经过生死突围的困兽。
 
蒋呈衍料想他是因为慕岩秋的事煎熬伤心,立即把枪搁在桌上,两手握了他的肩膀,关切道:“冰辞,你还好吗?”
 
慕冰辞怔怔地一动不动,沉默了一会,才了无生气道:“你希望我好吗?”嗓音嘶哑如裂帛声。
 
蒋呈衍心疼道:“你问的什么傻话,我当然希望你好。慕阳余落都是做什么吃的,由得你这样糟蹋自己身子。”
 
慕冰辞两手撑着桌子边,摇摇晃晃站起来,贴着椅子往后退了一步。他伸手拿了桌上一叠纸稿,拂开蒋呈衍按着肩膀的手,冷笑道:“蒋呈衍,你别假惺惺枉做好人了。我慕家如今家破人亡,还不都是拜你所赐!你还有什么好心管我好不好?”
 
扬手用力一掷,把那厚厚一叠纸稿对着蒋呈衍兜头盖脸地砸过去。蒋呈衍伸手想接,手掌与纸稿撞在一处,屈指抓住了几张,其余那些便如漫天飞雪,铺天盖地飞得满屋子都是。
 
蒋呈衍低头看清,这些纸张都是这么多年与慕丞山和慕岩秋往来的电报译稿,内容无不是关于颐养军队和挥师北伐的交易。
 
心里对慕冰辞这神形俱毁的样子就有数了,都是冲着他来的。蒋呈衍脑子里快速盘算着,在与慕冰辞的感情事上,他向来都是温言软语地哄,舌灿莲花地绕,但把所有肉麻都拿来当了情趣,就能把慕冰辞整个都泡软了。然而眼下这些,却不仅仅是牵涉到感情事,更是追溯到蒋慕两家的利益纠葛,结合起来是所向披靡,撕裂起来却是鸿沟深壑。
 
这时便不能再把那吊儿郎当的态度摆出来,蒋呈衍正色道:“冰辞,你既看了这些,想必对你我两家合作的事有些误会。你有什么疑问只管问,我言无不尽。也好解了你的心结和敌意。”
 
慕冰辞本以为他必定花言巧语兜圈子,却没想他坦荡直接,冷笑着点了点头,道:“好。你这态度倒是个可以谈的态度。蒋呈衍,你也是知道如今再要蒙骗我,不太容易,就反其道而行。在言惑人心上,你向来手段独到,可你做的那些阴暗事,还有问的必要吗?”
 
蒋呈衍道:“为什么没有必要?你看了这些电报,肯定是想着我说服老帅出兵,是害了你慕家。可国内的形势,是占山为王就能长久的吗?老帅掌南方七省之资源,说客何止我一个?不是我蒋家不打慕家的主意,南方就能独善其身。老帅心里很清楚,除非他独霸全国,否则他迟早要表态,与其中一方势力联手,争取占一个大统的先机。而老帅之所以选择我,恰恰是我能够解他燃眉之急:财力支撑。这便是对等的交易。否则南方也迟早割裂,我挽救慕家于颓势,老帅自愿出兵为我驱使,有什么问题吗?”
 
慕冰辞的印象还停留在蒋呈衍唇舌滑腻这上面,却不料对这令他心生不忿的话题,蒋呈衍竟这样振振有词,倒反而显得他恃弱无理取闹。这一认知令慕冰辞更为怒火中烧,恨声道:“你向来很有本事,但凡你盯上的人,只要那人有弱点,你无不能加以夸大利用。便是我父亲正为钱财伤脑筋,你就以此为条件威逼利诱。你这么做难道是君子所为!”
 
蒋呈衍心平气和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君子?所谓君子所为,不就是把人往道德高点上拱,绑在上头供人肆意索取?我生平最烦这个君子所为。人与人的关系,明明最好的就是银货两讫,契约分明,偏偏要用什么人情,什么善为来标榜别人,妄图从别人口袋里不劳而获。这种行径才最卑劣可耻。我与你父亲的约定,分明就是你情我愿的契约合作,各担风险。你硬要赖我撬了你慕家的墙角,又是凭的什么底气十足?”
 
慕冰辞听他言辞犀利,竟对慕家这般的牺牲毫无愧疚,心底里登时恨出了血。可蒋呈衍所言也道理分明,即便他撺掇了父亲引慕岩秋入军政,那也是当时来看最佳的安排。慕岩秋得偿所愿,后来殒命于此,谁又能在一开始就料定呢?
 
可这时候的慕冰辞,哪里还能分得清到底是恨蒋呈衍什么。一门心思地就是恨他恨他,哪怕是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牵扯,都一股脑儿地算在他身上,好为自己满心盈溢的痛苦负疚找一个出口。
 
“蒋呈衍,你怎么还能这么无耻?要不是你,我姐姐怎么会到徽州来掺和我跟慕岩秋的事,怎么会让薛庆的埋伏连累了性命!要不是你,慕岩秋怎么会折返山东来营救,他一个统帅怎么会陷在阵眼里!你就是知道他们都对我着紧上心,用你那不二计策谋算人心!你怎么不想想我用他们的命活着,是背负了多沉重的枷锁?我便是连好好对待自己,也觉得是对他们的背叛!”
 
对蒋呈衍而言,慕岩秋的心结在于慕冰辞的认可,却也是万没料到慕岩秋对慕冰辞那份深情,同样是令得慕冰辞痛苦内疚的所在。他只听得慕冰辞言语中露出绝望之意,更是心疼恼怒,上前来一把拖住慕冰辞手腕。
 
“那你要我怎么做?要是我能够一早放弃你,我又何必兜这么大的圈子,来把不相干的人拖下水?要是我能够折了你手脚将你绑在身边,囚禁起来,又哪里来那一大堆失控的事?冰辞,无论我多珍爱你,我首先得尊重你的自由独立。正因为如此,你去做你认为对的事,那我也只能跟在后面收拾局势。无论我做了什么,我首先要确保无恙的,只有你。与失去你相比,我只能选择失去别人。”
 
“你住口!”慕冰辞却像被踩了痛处,暴躁不已。“蒋呈衍你住口!你们一个个都打着为我好的旗号,能把命都给我。你们问过我要吗,我要得起吗?换了是你,你会想要这样活着吗?你们这些无上的恩典,不就是衬托了我的一无是处,除了让你们以命换命,我还能干什么?”
 
这些话才像终于揭开了慕冰辞心底溃烂疮疤,当直面之时,更无法接受那缩在他人羽翼庇护下软弱无力的自己。他突然挣开蒋呈衍手腕,一把夺过桌面上的枪,反手掉转枪口指在自己太阳穴上:“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要你们成全牺牲!要是我死了,你们就可以停止付出了是吗!”
 
“冰辞!你冷静点!”蒋呈衍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本能反应便是伸手夺枪。因离得近,他手臂一捞就握住了慕冰辞手腕,猛一用力想将他手臂拧到背后。
 
慕冰辞暴躁到了极点,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敏捷,在蒋呈衍施力压制前,已灵活地把枪换到了左手,依然举枪就要点射。蒋呈衍顾不了那么多,一把抓住枪口往外一扯。两人缠斗间左轮枪忽然走火,砰地一声巨响,蒋呈衍右肩一痛,立即被洞穿的冲力带倒,往后摔下去。
 
门外慕阳和余落听到动静,赶紧闯进来看什么情况,眼见得蒋呈衍肩膀上血肉模糊一个窟窿,顷刻把半边身子都染透了。余落赶紧上来扶起他,冲慕冰辞急道:“三爷受伤了!哪里有军医?”
 
慕冰辞胸膛剧烈起伏,愣在原地望着蒋呈衍满身的血,两眼暴睁却似灵魂已出了窍,全然听不到声音。蒋呈衍忍痛对余落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大呼小叫,上来拽了慕冰辞的手道:“冰辞,你冷静下来,我们——”
 
那手刚碰着他,慕冰辞如同被火烧身一般,蓦地往后大退两步。没等慕阳反应过来,突然转身就跑,冲着楼梯一溜烟地下去了。
 
蒋呈衍眼见要糟,赶紧也一把推开余落,强忍身上疼痛往下追了下去,甚至在楼梯中断直接撑着栏杆往下跳,在慕冰辞刚出了大门时一把拽住他。“冰辞!你要做什么!有什么话跟我回去再说!”
 
花园里大雨滂沱。慕冰辞被蒋呈衍抓住了绊在汽车旁,手上鞭子抽下来用力一挥,鞭尾甩向蒋呈衍:“我再无话同你说!蒋呈衍,今生今世你我不必再见面!你有通天的本事都不要往我身上使,我再不想见到你!”
 
蒋呈衍死死拽着那鞭尾不放手,心知这一放了他出去,误会不得解除,却更加深了嫌隙,是情是劫尚不得而知,慕冰辞又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实在是怕了他。“冰辞,你别走——”
 
余落和慕阳两人匆匆地从转门里追出来,喊道:“快!拦住他!”
 
慕冰辞蓦地放手,任凭蒋呈衍拽着那条鞭子用力过猛往后倒退,正好挡住余落慕阳两人,被两人同时伸手搀了一把。慕冰辞利落地跳上车,点了火一打轮,车子溅起一大波水花,毫无阻拦地疾驰而去。慕阳立即跳上另一辆车追了出去。
 
蒋呈衍浑身发冷,手上还倒缠着那条蛇皮短鞭,用力按住受伤的肩膀,站立不稳地半靠在余落身上。余落眼望着慕阳追去的方向,安慰道:“三爷放心,慕公子跑不了。”
 
忽觉肩膀上一沉。扭头看去,蒋呈衍整个人斜靠在他身上,头颅半耷着正往下滑,竟是晕过去了。
 
余落大骂一声:“妈的!快来个医生!”
 
第59章
 
蒋呈衍右肩受了一枪,又在拉扯间把伤口撕裂得十分严重,很快就昏迷不醒。徽州没有好医生,余落只能让军医简单处理了一下,火速送蒋呈衍回上海救治。终究耽搁了时日,西洋医院的医生只说尽力保命,那条手臂眼看着就要废了。
 
一回了上海,陆潮生已经赶回,正无奈之际,汪可薇打电话来请示公事。陆潮生把蒋呈衍的情况同汪可薇说了,汪可薇立即急电给美国的医生朋友火速飞抵上海,为蒋呈衍动手术。这位医生最擅长医治火器灼伤和子弹贯穿的伤势,精通肌腱恢复的治疗,与医院各方互相配合,才终于把蒋呈衍一条手臂保住。
 
蒋呈衍便在时好时坏的状况下,费了个把月的时间才把伤情稳定下来。偶有清醒的时候,叫来余落一再地问:“冰辞呢?追上他没有?”
 
余落不敢饶舌,陆潮生替他上报了实情:“慕阳追了去也没有回来。该是同慕公子一齐离开了。我刚得到线报,慕公子去北平上任了。三爷要是不放心,我明天就派人请他回来。”
 
陆潮生说的是请,口气却没有那么客气,是要准备动手绑人的威怒。
 
蒋呈衍发烧发得昏昏沉沉,只摇了摇头,嘶声说句“不必,由他去吧”,又闭目昏睡过去。直到病情稳定下来,再没有提及慕冰辞的事。
 
蒋呈帛听闻了这事,从南京赶过来探望,见了蒋呈衍半残的惨样,关切都变作了怒气冲天,把人都打发在门外,关了门就骂:“瞧你这出息!你自诩多情,却不知道自己犯蠢至极!你既与慕家有利益关联,断不该再去跟它家公子牵扯什么私人情感,这是一蠢。既然已经牵扯私人情感,断不能再往他手上投放能够反噬你的利器,为他谋什么边防司令,这是二蠢。你非要犯这一蠢二蠢也无不可,断不该下了真心在他身上,否则将来事变,你不能抽身而退,就要与他灭在一处。这简直是蠢上加蠢,再蠢也没有了!”
 
蒋呈衍脸色苍白,加上心情失落,只想静静休息谁都不见。偏偏蒋呈帛不肯放过他,他倒宁愿这假作头的好心探视,换成心硬如石无情不问来得讨巧。蒋呈衍颇有些不耐烦道:“大哥,我这伤虽是活该,也轮不到别人冷嘲热讽。请您给我点面子,点到即可。想必您贵人事多,排队等着见您的人从南京排到了上海,您还是回总统府处理公事去吧。”
 
蒋呈帛大怒,声音放得更大:“混账东西!你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我还不能说你两句了。你好歹也是我钦命的军队总司令,连自己都顾不好,指着拿国家的军队送给你捣腾出个什么好来?”
 
门外守卫隔着厚墙和门板都听到里面的咆哮声。余落对陆潮生动了动嘴唇,无声地申诉:三爷被骂得好惨。陆潮生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多嘴。
 
蒋呈衍再沉稳的人也烦了,冷声呛他道:“你嫌我管不了军事,那就请管得了的人去管。我并不稀罕做你的军事长官。我现在伤病员一个,只想好好养伤,爱惜我自己的身体。你还有什么训示没有?没有的话可以走了。有的话一起带走,我听了伤口痛。”
 
蒋呈帛一手指着他,差点没被他气死,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奇怪的是,蒋呈衍默不吭声时蒋呈帛最是窜上跳下,一旦蒋呈衍真的动了怒,蒋呈帛那火爆脾气也就自己好了。闷头在蒋呈衍房里转了几圈,蒋呈帛一屁股在他床沿坐下,已经换了张和气脸,声音也放平缓了:“好了,我们兄弟俩不要一见面就怄气。你受这么重的伤,我自然是担心你。军队的事还都指着你,你位高责重,身体当然是十分重要的。”
 
蒋呈衍闭目不再理会他。本想再呛他一句“你的意思就是我若不是身负军权重责,还当不起你这一句关心”,却因慕冰辞的事心烦意乱,终究没那心思与蒋呈帛口头喂招。沉默了一晌,才轻悠悠道:“大哥还有什么吩咐,直接说了吧。您杵在这儿,我想睡个安稳觉都不踏实。”
 
蒋呈帛见他一副疲惫至极的样子,只能自己憋住那火气,话头捡了重要的说。“我除了政权上的事,其余都算乏善可陈。政权上麻烦的,就是那个兴华同盟会。原先我在北洋政府的时候就听说,这个组织起势虽微,势头却汹涌如潮。到现在为止,已经让他们发展得有声有色,纲领宗旨一样不落,不仅怂恿群众罢工闹事,还开展了针对南京政权和日本军政要员的一系列暗杀行动。这个组织若是不除,将来就是一个导致再次分裂的大患。”
 
蒋呈衍面无表情道:“大哥的意思,是想怎么做?”
 
蒋呈帛道:“当然是剿灭。我命你的特务成员摸清楚同盟会的重要兵力部署在什么地方,而后即刻挥师,将他们一举剿灭。”
 
蒋呈衍这才睁开眼睛,不出一言望着蒋呈帛,神色看去很是奇怪。须臾微嘲道:“知道了。”
 
蒋呈帛心里又有些来火,面上却只好压着:“你心里别犯嘀咕。我知道你想发展空军和海军,换上最优良的装备,这些必然要着手做起来。但是清剿同盟会一样重要。况且,你自己还须收拾好慕氏那支南方军,别给自己弄个阴沟翻船的结局。我看慕氏那小子,并不是什么温香软玉,反而倒是扎手利刃。亏你玩得上手!”
 
蒋呈衍冷脸闭眼,不看不听,蒋呈帛留了一阵自觉没趣,悻悻地出门走了。
 
这厢蒋呈衍重伤回生伤心郁结,慕冰辞终究是不知道。又或许他是知道的,却硬了心肠不闻不问,说了再不相见,就把两人那些情热缠绵全都利落地抛下,就是心里兜着转着,也狠心咬牙熬过,一日一日只把那石杵磨烂的苦痛,全都化作了面上凌厉的冰冷。
 
时逾两年,蒋呈衍在上海筹建政府的空军海军部队,慕冰辞则在北平边防一带严防死守,不让东北的日军势力渗透进边界一步。自山东那一战,又在徽州得知了慕岩秋的心底秘事,慕冰辞就跟疯了似的,听不得日本这两个字。到了北平以后立即整肃南方军,但凡中原地有日方大使馆和驻军,都被他端肃一清,统统驱赶出关外。有赖着不走的全部抓起来作战俘,再有组织抵抗的,慕冰辞就一个字:杀!
 
由此没少造成日方抵死反抗。组织过几次反扑开战,然而慕冰辞更是不要命,一旦哪里同日军开火,必定亲率奇袭队赶赴,不惜老本地把最优良的武器用上,把日军往死里打。
 
蒋呈衍每每听闻,长眉紧锁,又是心疼又是恼火道:“他是真不要命。他就是认死理觉得自己那条命是慕沁雪慕岩秋换给他的,这么折腾就是奔着死去的,他是迫不及待要把命还给别人。”
 
然而也不得办法。
 
蒋呈衍伤愈后,赶去了一趟北平,还想着要同他把话说明白,在他行馆外等了一天之后,慕冰辞派军卫给他捎了一句话:“大帅请您回去。他说您要执意见他,他便一枪了结自己,让您见个够。”
 
蒋呈衍想起他那急怒攻心不要命的样子,若当天那一枪没打在他身上,便就是打在慕冰辞身上。中不中要害,就不得而知。蒋呈衍头一回遇到摆不平的局面,心知强求不得其法,只能先返回南部。
 
之后慕冰辞就开始了极端的清肃行动,两年的时间几乎就把中原的日方人员清空。后来日方震怒之下,于上海发动二二六事变,从宝山路攻打国民政府驻守的第十九路军,凭借铁甲战车等装备优势,几乎攻陷上海闸北一带。英美法租界联盟紧急插手调停,战事才没有进一步扩大。
 
蒋呈帛命南京军部急电慕冰辞,令其奉行友好合作原则,不得主动对日军宣战。慕冰辞得知上海事变后有所收敛,却仍紧密监管,一旦日方有任何无理蛮横行为,南方军必定干涉。
 
如此双方才太平了一阵。
 
民国二十一年春,国内戏曲名伶和一些文人在北平西直门内大街一处院子里创办了一个曲艺家协会,正在召开第一次集会,忽然两队日军冲进来,把这些人全部扣押了起来。
 
日方陆军驻军正是新更换了大将伊藤武一郎,有心要于军队中立威,得知各地秘密组织活动频繁,便要趁此机会肃清同盟会员。但凡北平有什么人员多一些的集会,伊藤都会以保护侨民安全为由肆意干扰。曲艺家协会的人员从各地远道而来,便遭了这霉劫。
 
消息传到慕冰辞耳中,慕冰辞也不管这伊藤武一郎是谁,立即派人召集驻军赶往西直门,在西直门城楼上架起大炮对准了这处住宅,把曲艺协会连同把守的日军,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
 
伊藤听闻这城里的守军将领厉害,直接领教才知对方厉害所在,就是不怕死。
 
慕冰辞派人对日军喊话,立即释放人质,否则炮火齐轰。伊藤便也派人回话,要求南方军立即撤退,否则杀死人质。慕冰辞直接下令放了一炮,轰塌了协会院子的一个角。又派人喊话,一个小时之内不放人,十门大炮齐发,就把这院子夷为平地。人质固然殒命,也有日方一级将领陪葬,谁都别活着出去。
 
伊藤本人也在院子里,派兵把人质押解到门口,依然让南方军撤退。
 
慕冰辞再令放出一炮,又轰掉院子半面墙。
 
双方可谓狭路相逢。
 
最终僵持一个小时后,南方军从城楼用投弹机噼里啪啦对着院子里扔进来十来坛白酒,砸在各个角落把整个院子的院墙屋顶都浇透了。伊藤至此脸色丕变,下令释放人质,要求慕冰辞的军队撤出一个缺口,让日军安全撤退。
 
日军撤走之后,慕冰辞亲自入内。曲艺协会这些人刚经历了一场胆战心惊,个个吓得面容失色,仅有两三个人壮胆迎上来,向慕冰辞道谢。
 
慕冰辞冷冷一笑:“我方才并没有把你们的命放在心上,你们不必谢我。”
 
几个人支吾不知该说什么,场面顿时尴尬。
 
屋檐下传来一声清朗笑语道:“我初时见你,你一个钟头砸掉了蒋呈衍一条街。如今再见你,你一个钟头解了日军围困。慕小公子,你果然是个人物啊。”
 
慕冰辞回头一看,那正是响誉上海滩的名伶凤时来。倒不曾料在这里见到故人,慕冰辞对他却没什么好感,连表情都懒得给一个,转身就要进屋。
 
凤时来手里提着一只藤箱子,另一手握着一只名牌盒子,正给人递名牌。应该是这些人刚见了面,就被日军打断了章程。慕冰辞原本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眼角一晃而过凤时来手中那名牌,是一种灰黄暗沉的手工浆纸板,上面丹砂小楷写着凤时来的名字。
 
与别人的印刷名牌不同,凤时来的名牌,一看就知是自制的。
 
慕冰辞恍然记起早先蒋呈衍前往沙汀洲赴宴,与阎罗一干人火并,他曾收到过一张同样纸质同样笔墨字迹的纸条,提醒他蒋呈衍有危险。
 
那纸条的样子与眼前这名牌合而为一,慕冰辞目光立即落在凤时来脸上,原来是他。
 
第60章
 
慕冰辞这一恍悟,坚定了暗送信息那人是凤时来。也只有凤时来才对蒋呈衍那么上心,即便隐在暗处,还时时关注着蒋呈衍一举一动。
 
凤时来却不觉他心思已转了几个弯,转身来笑道:“既然日本人撤走了,这里也没你什么事了。慕小公子怕是对我们这些咿咿呀呀的行情不感兴趣,还是请回吧。”
 
慕冰辞也笑了一下:“既然在这里遇见了故人,我自然应该尽地主之谊款待你。还请凤老板到我行馆一叙。”
 
这话一摞,身后立即有慕冰辞的亲卫上前来,若是凤时来不从,只怕就要动手绑回去了。凤时来见了这意思,微叹摇头轻笑:“慕小公子这么客气。我能到府上坐一坐,是我的荣幸。你稍等我片刻,我与协会的人打声招呼,这就跟你回去。”
 
慕冰辞点点头,兀自到屋里转了一圈,挨挨挤挤一屋子的人。都没有什么损伤,他便转身退了出来。刚迈出门槛,恍惚眼角一瞥,似乎瞧见屋子角落里有个戴宽檐帽的人,身形有几分眼熟。再回头去看,却没见得那人,似乎方才只是一晃而过的幻觉。
 
慕冰辞也没有多想,坐车回了行馆。凤时来虽说是自己上的车,但跟被人押解的也没什么区别,一坐进车里,左右两边两名军卫如坐镇压邪的门神,将他挤在了中间,他便是连跳窗都不能。下了车,两人也是一左一右地把凤时来“护送”到了慕冰辞书房。
 
慕冰辞伸手解了身上军装,挽起衬衣袖子到臂肘处,对凤时来道:“凤老板请坐。”
 
凤时来在沙发上随意坐下道:“其实我跟慕小公子你,似乎也没什么旧情好叙,又何必这么客气?总不能是你跟蒋呈衍掰了,就把账算到我头上,你说是不是?”
 
慕冰辞坐在另一端,伸手从矮几上拿了香烟盒子,朝凤时来递过来。凤时来摇头:“我一个唱戏的,可沾不得这些好东西。”
 
慕冰辞也不置可否,反手送了一支烟到嘴边,弹开打火机点着了,吐了口白烟,才道:“凤老板跟我,当然有旧情可叙。你方才是故意的,对吧?”
 
凤时来望着他一笑:“故意什么?”
 
慕冰辞道:“那张名牌。你是故意让我瞧见的吧?自制的酱纸,丹墨小楷一模一样的字迹,凤老板,几年前给我送信救蒋呈衍的事,是你做的,对吧?你也别不承认,方才见到你的名牌我才想起来,也只有你们曲艺演员才习惯用这些桃园彩。你写那张纸条的时候怕是手边没有现成的墨,才匆忙间点了化妆用的胭脂铅粉当了水墨。”
 
凤时来取出纸盒子,两指间夹着一张名牌,笑道:“你倒是细心。当初让你去救蒋呈衍,只是我不愿泄露身份之下的选择。现在看来,这个选择却是对的。洪门当时的大佬范锡林在我沉香园与人秘密议事,原来是勾结了阎罗要置蒋呈衍于死地。这个消息不管走漏给谁,范锡林他们排除了内鬼,自然会怀疑到沉香园头上来。我的身份实在不能暴露,就只能寄希望在你这个局外人身上了。我想着,你若有本事,自然能助蒋呈衍一臂之力。若是不能,我也爱莫能助。幸好最后的结果还是好的,蒋呈衍和你都平安无事。”
 
慕冰辞听他说着,想起那时候在上海的时光,他对蒋呈衍毫无戒心,满心欢喜地爱着那个人。如果没有后来徽州的变故,兴许他就真的留在上海,与蒋呈衍过着细水长流的小日子。如果,蒋呈衍没有牵扯在徽州军政变迁的过程里面的话。
 
这两年来,他心里时时想着与蒋呈衍最后一别那个雨夜,蒋呈衍气势轩昂与他对质的话。慕冰辞也明白,徽州的变故,蒋呈衍兴许并没有错,那的确是两厢情愿的交易。然而,在父亲、姐姐、慕岩秋接续在这场军政迁徙中身故之后,他身上背负如此沉重的家族牺牲,他做不到原谅蒋呈衍。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无法看清蒋呈衍的真面目。蒋呈衍那样的隐忍和计谋,谁又知道他对他的感情,是出于真心,抑或只是一场交易和算计?毕竟蒋呈衍起初是对他退避和忍让的,是不是慕冰辞的咄咄相逼,让他意识到感情和身体也是可以加以利用的一个方面?
 
想得越多,慕冰辞心里越是没底,整个人也越乱。时间久了,他也就分不清是非了,只是想起当初自己在蒋呈衍面前那不设防袒露出心怀软当的傻样子,便觉得憎恶。爱蒋呈衍太过于复杂,复杂得让人神魂错乱,既然如此,那就只有恨他,才最简单直接。
 
毕竟把对自己的鄙弃否定,转嫁在别人身上来恨来憎恶,要容易得多。
 
凤时来见他出神,起身走过去抽走了他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对不住了慕小公子,我闻不得烟味,嗓子会不舒服。”
 
慕冰辞这才回过神,问道:“既然那时候不方便曝露身份,为什么今天又会故意叫我探知?你有什么目的?”
 
凤时来与他坐得近了一些,道:“我说我没有目的,你也不会相信不是?今天在北平遇到你,确实是意外。我们也没料到会被日方押解起来,更没料到北平的驻军会来插手营救。说起来我们能平安脱险,还是要谢谢慕小公子你。原本我是没想这么快让你识穿我,只是你已经是我们名单上要联络的人,既然今天巧遇,那捡日也不如撞日了。你猜得不错,我的确是故意让你看到我的名牌。慕小公子记性也好,一下子就想到了几年前的事。”
 
慕冰辞疑惑道:“你们名单上要联络的人?什么名单?你到底是什么人?”
 
凤时来道:“为了表示诚意,我的身份必定原原本本告诉你。但我有个要求,请慕小公子无论如何要为我保密,谁都不能说。记住,无论是谁,无论在什么环境下。”
 
慕冰辞见他慎重其事,不由郑重点了点头。“你说说看。”
 
凤时来道:“兴华同盟会,不知道慕小公子听说过不曾?上海是同盟会最早建立的地方,也是同盟会组织最核心的根基所在。为了保证同盟会顺利发展,需要有另外一个辅助性组织,来保全同盟会的秘密信息不被泄漏。我就是这个组织的牵头人,组织代号和我的代号为同一个:魅影。一方面,魅影负责向目标联络人传递信息,发展组织成员。另一方面,我们也专职暗杀,对象是那些泄露组织机密和已截获组织情报的人。”
 
同盟会的名号,慕冰辞是近两年来才开始听说的。当然也是因为同盟会这几年发展极为迅速,似乎前期在各个城市的据点已经开始发挥作用,由一个点向无数个点铺开平向发展,由此架构起一张分布广泛的信息网。这两年南京政府那边几番申令清剿,以蒋呈衍为首的总司令部甚至组织了一支专门的剿匪军,辗转各地肃清同盟会据点。
 
慕冰辞道:“你无缘无故跟我交底,是准备要发展我?你们的组织把我列入需要接触的人物名单,是看上我什么?”
 
凤时来笑道:“慕小公子真是聪明。不错,我们的确是想发展你。至于你哪些方面值得发展,慕小公子自己不觉得,在我们看来却是不可多得的优秀人选。光是慕小公子这两年对日方的铁血态度,就已经是我们必须要接触的不二人选。更何况,你家族原先是一统南方的大军阀,如今虽归入国民政府治下,你手上还是保留有召集南方军的权力。一个对日方恨入骨髓,拥兵数百万的将领,如果能与我们统一战线,将会是同盟会无上的荣幸。而对你来说,现在时时受制于国民政府,蒋呈帛一直对日态度暧昧,秉承友好合作的外交原则,不肯轻易与日方交火。”
 
“然而现在国内的形势,日方野心毕露,不仅占了东三省,更是在全国各地试探性地挑起事端,据我们潜伏在日方的情报人员传回消息,日本国内如今天皇势力渐弱,反而是主战的军方势头猛涨,他们主张立即发动对华战争,夺取统治权,全面占领中华的资源。我们推测一场恶战即将来临。然而南京政府一味忍让,像慕小公子你这样的将领,即便是有百万雄师在手又能如何?你上级让你不打,你就只能不打,眼睁睁看着日军踏破你驻守的北平防线,一路南下你都不能打。你且想想,这样的事你能忍得下去吗?”
 
凤时来言辞激昂,说到动情处更是长身立起,手舞足蹈。如同他身处万人聚集的讲台之上,一改先前慕冰辞对他的印象,柔若无骨样地倚靠在男人身上,与蒋呈衍那样的主顾调笑传情,此时的凤时来,却像一个执炬领路的先驱者,于浓雾极夜的破晓,披荆斩棘讴歌前行。
 
慕冰辞心中有所震撼。这种情绪,一如当初听叶锦谈起理想时,一如那时听慕岩秋与他描绘少年时卑微的期盼。叶锦、慕岩秋、凤时来,他们的身份大相径庭,他们成长的环境各有所异,但他们为何心中都有同样的目标,为此,不惜牺牲一切燃起圣战。
 
那是,为了这个时代和未来那生生不息的,大多数人的利益。
 
然而如今的慕冰辞,也不再是初时那天真单纯的小公子,短暂的撼动过后,便是理智而冷漠的事不关己。他冷笑道:“你说的这些,是你们想做的事情。同我没什么交互利益,我并不感兴趣。我喜欢干日本人,是因为我私人与他们有家仇,我只想报家仇。至于你说得那些伟大的动机,很抱歉,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凤时来倒也没什么受挫感,平静淡笑道:“你这样想,我非常理解。私人来说,非得把这么大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把自己塑造得神圣高大,确实有神化私欲的嫌疑。不过,单凭你和日本人有私仇这一点,就足够了。至少我们在方向上是一致的。至于目的,也不能简单就说我们的是伟大,你的就是渺小,这个不能一概而论。况且我们一向奉行求同存异,只要咱们的方向一致,我们还是可以成为同盟者,你说是不是?”
 
慕冰辞沉默了一瞬,问道:“你之前都不确定我会不会与你们结盟,就把自己的身份亮给我。你不怕我向南京政府揭发你?南京现在对同盟会,可是采取极端的手段在清剿。”
 
凤时来坦然一笑,道:“我当然怕。只是我们做事,也不是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撞到谁就是谁。我们把一个人列入可发展名单之前,自然是要做非常完整的调查。今天既然来找你谈,亮明身份,是把我的诚意也亮给你。你现在同你的军事长官蒋呈衍,似乎也并不对盘,不是吗?你从未出席过任何军事方面的会议,蒋呈衍电你任何军事命令,你都爱搭不理。也就是你,蒋呈衍对你不无袒护,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早就抓起来上军事法庭审判枪决了。”
 
慕冰辞淡淡一笑。“你对我调查得倒详细。那么你呢?从前你与蒋呈衍,不也有那么几分露水情缘,若是有一天你要向你的老情人下手,你也下得去?”
 
凤时来面露微嘲笑意,无奈道:“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想这些事?不管我是身在梨园,还是魅影,我都没办法跟任何人走在一起。你知道吗,有一日蒋呈衍忽然说起要帮我赎身,脱离风尘,他问我愿不愿意。我心里想,我有什么可不愿意的?我若能离开,这一世便要与他缠在一起,他嫌我我都不走。可是我能吗?我不能。况且他那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你。那更是不可能了。我啊,就只能艳羡你们这些人,不像我身不由己,却还作天作地,把别人的深情厚意都当作筹码,随意可弃。大概拥有太多的人,都容易特别作吧。”
 
慕冰辞望着他说不出话来。这时候的凤时来,身上剔除了风月可鉴,以一介凡夫俗子身份与他说道这些感情事,眉目间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沉默了一晌,凤时来起身告辞。“慕小公子,我同你说的事,你好好考虑。有机会,我会再来拜访你的。”
 
第61章
 
慕冰辞后来回想凤时来说的那些话,恍悟那个曲艺家协会被扣押并不是日军乱发疯,他们该是有确凿信息来源,指示协会中有人在利用这个渠道做秘密工作。慕冰辞不由为凤时来担心,既然日方能得到消息,说明他们的组织里面出了内鬼。转念又想既然自己能想到这一层,凤时来怎么会想不到,又觉自己多心了。
 
只是慕冰辞想了许多,却终究没在意凤时来那一句,“况且他那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你”。又或者因是有关蒋呈衍的信息,他便从直觉上一概略过,不愿深究。慕冰辞自己不知道这是心虚,不过怕深究下去,最难堪不忍的那个还是自己。
 
他打定了主意要与蒋呈衍老死不相往来,对那个人的任何风吹草动,一概都不听不思不问。即便这不过虚有其表的壁垒,他也得死挺着,绝不给自己退路。
 
由是从这年开春到次年初夏,凤时来又寻得一次机会来与他会谈,是他前往苏联演出回国的时候,找借口来了趟北平。这中间凤时来又派了魅影的另一名成员来与慕冰辞叙旧情,至诚至切,极力争取。
 
慕冰辞恍惚间想到,当初蒋呈衍争取慕家势力支持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费尽心思。他跟蒋呈衍之间那些过往,成于慕家军权,也败于这利益牵扯的真相。慕冰辞禁不住想如果被凤时来说动,投诚以同盟会倒戈与南京政府相向,若蒋呈衍得知他曾经过分在意的慕家军团势力,将变成他雄韬伟略中灾难性的一环,他会做何感想?
 
慕冰辞一边在心里假设蒋呈衍的计谋崩溃,一边却对为慕家军团势力前来结盟的人愈加反感。任凭凤时来如何劝说,慕冰辞始终不被说动。凤时来明知此事不可冒进,便放缓了攻坚进度,考虑从细微情感方面入手。这一打算却在隔年有了新的转机。
 
民国二十二年秋,南京政府主席蒋呈帛发表通电,宣称与日方亲善合作,命国内媒体一律不得发表排日言论,商界不得抵制日货。日军欲通天津至南方的海上商路,命北平边防不得阻挠。
 
这一通电激起了北方大规模学生运动,北平学生甚至组织南下游行,呼吁南京政府收回成命,立即抗日。
 
而在北平的慕冰辞,在接到总司令部一纸调令公文后,也终于按捺不住,自己开了飞机直奔上海,找蒋呈衍要个说法。
 
仲秋的上海阴雨连绵,卫兵到点带了送点心的厨子过来,到门口领给陆潮生带进去。厨子把点心盒子放在桌上,蒋呈衍看也不看,轻车熟路从里头端起一只瓷盅,把里头的姜茶一口喝干了,挥手让厨子把东西收走。
 
陆潮生送走了厨子,回进来看到蒋呈衍右手捏着眉心,左手伸到右肩膀处重重地按压。
 
“三爷,伤口痛又发了?”
 
蒋呈衍一脸疲惫,闻言抬起头来,放松了脸上神情,淡淡道:“过一会就好的,都习惯了。”
 
陆潮生刚要说什么,门口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击地声,紧跟着汪可薇声音传了进来:“要是伤口实在疼痛,就找西洋医生想想办法,硬撑实在没什么意思。”
 
陆潮生见汪可薇来了,先行退出去,把办公室留给他二人议事。
 
蒋呈衍先前那疲态一收而尽,淡淡一笑道:“西洋医生也没什么好法子,要不就给我打两针杜冷丁止痛。那东西上瘾,我干脆自己去抽大烟算了。”
 
汪可薇把一个牛皮封袋放在他桌上,皱眉道:“你怎么总没个正经?难道我是希望你不好吗?随你去了,反正痛也是你自己痛,跟旁人没什么相关。”
 
蒋呈衍道:“我知道你是关心我,还是要多谢你。要不是你,我这条手臂现在也长不到我身上了。相比起来,不过时不时作痛,不算什么。”
 
汪可薇轻笑:“都过去那么久了,提来有什么意思,不提了。今天是要跟进一下美利坚那边的情况,先前向我们供货的军火商全部取消了交货,是因为政府向他们施压,要求停止所有的火器出口。现在除了黑市那些交易,我们已经没办法从正规渠道买到欧美的火器。”
 
蒋呈衍揉了揉眉心道:“但黑市那些量,满足不了军队装备的需求。更何况日方本身善于制造先进火器,如果不能在军械上与之匹敌,我们的军队人数再多都没用。更何况他们还有装备精良的空军海军,但我们,基本上连一支像样的飞行员队伍都是勉强凑出来的。所以现在,真不是开战的好时机。”
 
汪可薇道:“你也不必这么焦虑。火器出口的事,我会再利用外交关系去谈判,争取获得足够量的供给。至于队伍训练的事,我就帮不上你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能用优厚的待遇去寻良将。”
 
蒋呈衍叹道:“你帮我的够多了。原先我大哥执意要我与你结识,我还认为他过于功利。真正认识你之后才知你果然是经纬之才,当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你。”
 
蒋呈衍此番是真心话,除却汪可薇在他伤重时施加援手这件事,如今蒋呈衍虽不再管上海新市政的事,但所担事务愈发重。只因蒋呈帛特批,才将办公地点仍旧放在上海。汪可薇仍然是市政府的秘书长,但这些年对蒋呈衍在军事上的襄助,是其他任何一人不能达到的高度。
 
汪可薇笑道:“你忽然说这话,我还以为你要跟我重提缔结姻亲的事呢。”
 
蒋呈衍道:“那怎么能够。光是胸襟手段我不敢言高于你,想要与你结夫妻盟约,还须我心里对你爱慕敬重的感情,独你一人不能容他。而我心里早有他人,若还因为念着你种种好,就要腆着脸来追求你,只会玷污了我对你这份朋友之谊。你必定也会瞧不起我,认为我心思龌龊,不配与你交心。你我之间,我把你放在战友的位置上,才是对你最大的尊重。”
 
汪可薇道:“今天听你这番话,我便知道我没有白认识你。我今生已遇见先夫,试过最真挚情感,此生无憾。我的生命原本圆满,并不缺谁来填补救赎。这辈子另一个愿望,是希望我可以作为一种标杆,让这个时代和后世的女性都能够看到,曾经有我这样一个人在她们所能望及的地方,做过一些曾经被认为只有男人们才能做的事。
 
我想告诉她们,女性可以成为任何自己想成为的样子,她们不必是奴仆,不必是传宗接代的工具,不必是供异性心血来潮赏鉴的物品,不必是俯首卑微必须要父权夫权认可才有存在价值的牲畜,不必非要出卖肉体和谄媚才能获得想要的地位和权力——披荆斩棘,即便满途染血也不要折服哀求,苦难终究都会成为开满身后长路的花。
 
当她们无所不惧,才有整个世界来为之臣服。”
 
顿了顿,汪可薇轻轻地笑了:“我有没有吓到你?”
 
蒋呈衍却道:“你这话何其精彩。要我说,真正女性能成为你希望的那样,从另一面说,也是男人的解放。这样双方可真正站在平等的位置上交往,没有谁强谁弱,谁主谁从,事事都民主协商,这世上会少了多少不幸的家庭。”
 
两人正说得兴起,陆潮生又折返来道:“三爷,慕司令来了。”
 
汪可薇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正见到从外面冷着脸进来的慕冰辞。她冲他礼貌性微笑颔首,便与他擦着肩过去。慕冰辞愣了一下,随即攥紧手上的电报文稿,从北平到上海被高空气流冲淡的怒火又噌地烧了起来,转身走进蒋呈衍办公室,把那电报文稿重重拍在蒋呈衍面前。
 
蒋呈衍忍着肩膀不适的酸痛,站在桌子后面一动不动望着慕冰辞。
 
徽州一别,他与他竟别过了三年多的时光。而慕冰辞与他倾心互许,加起来都没有这么长久。蒋呈衍心里憋着一口沉郁的浊气,与蒋呈帛约定的十年,已过了三年。他真希望尽快地把这些政权上的污糟事统统做完,移交一个稳定的政权给蒋呈帛,他便可全身而退。到时候,不管慕冰辞在哪里,他再不能同他分开。
 
他与慕冰辞的嫌隙皆因政权事而起,他便指着真正抛开了这些,尽余生来补偿他。慕冰辞不愿见他,他也不强求,只愿这十年过得快些,便是死皮赖脸也要同他一道。
 
慕冰辞匆匆赶来,气急攻心,骂道:“蒋呈衍,你什么意思?把我和南方军调离北平边防,要我们南下中原剿灭同盟会,算是什么狗屁安排?要打同盟会是你们中央军打,别扯上我的南方军。我这辈子除了日本人,谁都不打!更不会搞内斗打自己人!”
 
这要换了谁都不敢这么跟蒋呈衍说话。公然违抗总司令部军令,怕不是活腻歪了,不按个军法处置,都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但慕冰辞偏就是这么个脾气,更何况他南方军长南方军短,意识上还没脱离早年军阀独裁的形式。
 
蒋呈衍也不恼,伸手拿起慕冰辞那份调令电文,淡淡一笑道:“早知道这样一份调令就能让你自己跑过来找我,我该早些下这个命令。这样我就不用等上三年了。冰辞,你对我当真狠心。”
 
慕冰辞见他又把那调情的强调拿出来,更为恼火。“你说什么狗屁话?蒋总司令,我是在同你谈公事,麻烦你端正态度!我再说一遍,你这份调令,我、不、服!请你把安排到北平的中央军撤回去,别逼我动手打他们回去!”
 
蒋呈衍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站在慕冰辞面前。“好啊,你有本事就把中央军打回南京去。你上一句话还说,你除了日本人谁都不打,更不会打自己人。三句话不到,就想跟中央军交火?”
 
慕冰辞三招不到就被他拆了台,不禁气结:“别揪着我话里的小尾巴。你把中央军撤回来,我无论如何不会撤出北平。”
 
蒋呈衍更逼近两步,几乎就要与慕冰辞贴着了。他往后靠坐在桌子边沿,伸手拖住慕冰辞一只手腕,另一手轻轻揽住了他后腰,微一用力将他身子贴近,轻声道:“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同我说话?若是以边防司令的身份,我便明白告诉你,你的抗议无效,我不接受。不过,你若是肯用从前同我做情人的身份,对我做这一二的要求,我还是可以考虑考虑。”
 
慕冰辞大怒,用力挣扎想要推开他,却被他用死劲抱在胸前,一下子将他箍得死紧。慕冰辞没想到蒋呈衍能这么不要脸,竟以军事命令为要挟,来对他动手动脚,空出的一只手死命抵着他,差点要冲他脖子咬上一口。
 
抵死推拒之间听得蒋呈衍低哑一声:“冰辞,你让我抱一下。”
 
第62章
 
慕冰辞就真的不动了。全身放软下来,任由蒋呈衍紧紧压在胸口,与他刎颈相拥。
 
知道挣不脱,慕冰辞也不挣扎,冷冷静静地道:“蒋呈衍,你这样有意思吗?我今天还肯来见你,是因为我对慕家还有未尽的责任。慕家的人一个个投了命在这上面,我不能就这么丢开。若不是这样,你以为我还会想见你?关于你的任何事我都不想听闻,我只当从不曾认识过你。”
 
慕冰辞再不像从前易怒骄躁的样子,说出的话却比从前伤人千倍百倍。他这冷淡的样子,是真正在心里放弃了蒋呈衍,再不愿同他牵扯纠缠。
 
眼前此人整个化作了一口锐利冰寒刀锋,从蒋呈衍压抑着思念的心口穿透进去,把他仅有的一丝殷切瞬间捣得血肉模糊。
 
蒋呈衍埋首在慕冰辞侧脖子里,沉默贴着他的温热,愣怔了一瞬。此时虽怀里抱着这个人,跟他的心却像隔了千山万重。咫尺天涯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静默半晌,蒋呈衍慢慢直起腰来,轻轻放开了慕冰辞。顺手帮他把衣领子整了整。
 
蒋呈衍低声道:“这两年我心里一直想着从前和你一道的日子,想着你对我那样热烈的喜欢,就跟夏天的太阳一般,又热辣又霸道,让人躲都没处躲。可我想不到你这样极端,不喜欢了,就恨不得要拿刀把我们的关系连根砍断,一点念想都不给人留。你只求自己痛快,也不想想别人的心都掏出来给了你,哪里能就这样塞回去。从前蒙受了你多少贴心热爱,今日便累就成多少锥心之痛。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人,可爱是你,温柔是你,最伤人的,千百种样子,也都是你。”
 
慕冰辞冷笑:“从前是我瞎了眼睛。才会看不清你独到的谋略算计。蒋呈衍,你开始琢磨算计我对你窝心喜欢之情的那一天,难道就没想过终究会有被我知底的时候?你还跟我说什么用情至深。我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在对我做戏,也许是你还没大业得成,还需要利用我来号令南方军。像你这样连自己的感情都可以拿来利用的人,配什么深情厚意。”
 
蒋呈衍百口莫辩。他当初一步一步将慕冰辞排除在局外,虽是打消慕丞山的疑虑,却也是私心所虑,不愿慕冰辞身入军政泥沼。怎料那一步一步,走的都是功败垂成。
 
在慕冰辞之前,他也未曾对谁动过心,也不知道自己也会丧失自制力地想要一个人。人之爱恋,到底是真心地爱慕对方身上那一部分缺失的自己,还是因为付出了这颗心不甘血本无归而穷追不舍?爱来爱去,爱的最终还是自己。可偏偏这一途径的圆满,是要从另一个人身上去获取。贪餍起来,恨不能把对方做了标本封固起来,怎么占有都不够。
 
蒋呈衍后肩一阵阵酸痛,慕冰辞留给他的这道伤口一再牵扯,痛得他几乎要丧失理智。只不过是对慕冰辞的珍视之心仍旧占了上风,把那欲图毁灭他的仇雠死死压制住,才勉强稳住面上这冷静自持,哑着声音问:“我不配你的深情厚意,可我总有一天能够配得。对慕家的牺牲,我很抱歉。冰辞,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得回原来那个你?”
 
慕冰辞定定望着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嘲讽勾起嘴角。“你要怎么做?蒋呈衍,除非你能让时光倒流,让我父亲,姐姐,大哥,他们都起死回生。你我在徽州重遇一次,你让我身入你的局中,这一步步走来,都是我知情斟酌下的自由选择。若那样子我还是避不开你,那才是如你所愿。你能吗?你不能。蒋呈衍,你不要再痴心妄想。”
 
一向玲珑善言如蒋呈衍,终也有说不出话的一日。慕冰辞云淡风轻,却更如万箭穿心,把蒋呈衍历久的期颐齐齐钉死在空中,灰飞烟灭。
 
两厢沉默。慕冰辞也不急,睥睨倨傲看着蒋呈衍生生挨着受着,脸色苍白眼神灰败,这从未得见的颓势外显在蒋呈衍身上,终究是令慕冰辞心头一动。若不是死死忍着,就怕被蒋呈衍骗了过去,算计人心的人也会这么痛苦吗?蒋呈衍比凤时来还会唱大戏。
 
好半晌,蒋呈衍才似终于熬过这一口闷气,轻轻握了握慕冰辞的手腕,又恢复了以往的王者之姿。“是我痴心妄想,对不起。你既已经放下,那也好,终不必尝失落痛苦滋味,便是感情事上的幸运。”
 
说着转身又拿起那份调令,递到慕冰辞手上。“现在不宜与日军交战,须把矛头对住同盟会,争取三年之内端除这内讧争权的组织。另一边是全力发展海陆空军和武器装备,以免落于日军下风,将来战事失利。军令如山,还请慕司令遵守本份,从令调遣。”
 
慕冰辞倒是一愣。想不到蒋呈衍所谓情深意重,只得这样一个倥偬间隙,明知得不到,也就放任它去了。继而慕冰辞怒火又噌地烧起,蒋呈衍那求而不得的伤心样子,果然是做出来给他看的!什么心都掏出来,什么失落痛苦,全是他花言巧语编排的说辞。这人,怎么无耻到这种地步!
 
慕冰辞自己没在意,蒋呈衍爱他抱他,他能恼得走火入魔。这一意识到蒋呈衍似乎对他也没什么感情,愈加恨得天地失色。只仿佛唯有蒋呈衍必须俯首帖耳受着他的折磨,既爱不得又斩不断,那才是最为解恨的一种关系所在。
 
这一发作,就连军令都不愿掰扯了,慕冰辞猛地从蒋呈衍手里扯过那电文纸,转身奔着外头就走。自然也没在意纸张从蒋呈衍手里夺走的时候,他的手指下意识紧握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直到慕冰辞从大楼的台阶下去了,蒋呈衍才恍然惊醒一般,几步走到窗口用力推开窗户,往下看到慕冰辞的背影疾行远去。
 
他在心里沉沉一叹,七年,冰辞,你再等我七年。
 
与日方交战太过于危险,他们兵力虽少,器械精良,不是目前国内的军队装备可比。让你去剿同盟会,他们散众游勇,没有像样的武器,胜算可大。
 
我希望你好好的。
 
慕冰辞终于还是遵守调令往中原地区打击同盟会去了。从河南一路挤兑同盟会直到西北军驻地西安。同盟会的战斗力极为零散,基本没有什么正规军形制,就跟荒山莽地的野兔子似的漫山奔逃,狡兔三窟,遇着山林就钻,遇着城廓民居也钻,压根分不清是军是民,都混做了一堆。在这种形势下,慕冰辞的军队就跟老鹰捉小鸡似的,差点没卷起裤腿下沟渠去捞那几只可怜的闲散鸡。
 
好在慕冰辞也无心真打,就在西安城外占了商洛城把军队落脚下来,命慕阳每天派人出去巡个场,端几个同盟军据点,就算是能够交差了。
 
未几就到了十二月里,慕冰辞带领第二十三路军在西安东南方抓了不少同盟军。忽有一日,慕冰辞正在校场上练靶子,城内来了个不速之客,带来了凤时来一封亲笔信,说是求见统帅慕冰辞。
 
慕冰辞先头以为又是凤时来派来的说客。现在这情况凤时来自己是不方便往陕西来的,国军正在这里围剿同盟军,在此进出的人难免沾染同盟军的嫌疑,蒋呈衍的蓝衣社毕竟不是等闲之辈,凤时来不好冒这个暴露身份的风险。等慕冰辞见了来人,才道来的竟是大名鼎鼎的西北军将领杨远。
 
杨远是个高大体壮的西北大汉,黑中带红的肤色极具地方特色,一头浓密微蜷的黑发理成了平顶,下巴一圈的蜷曲浓黑胡须,样子十分彪悍。与他一比,慕冰辞肤白细净,又眉目清秀可人,相貌气势上实在差得太远。
 
是以杨远上来就没把慕冰辞放在眼里,见慕冰辞正在拆弹匣,拔出自己腰带上的晋制十七式,对准百米外靶心啪啪打了三靶。一靶子正中圆心,其余两靶在九环。
 
杨远皮笑肉不笑:“慕少爷,我杨某人一介粗人莽夫,失礼了。”
 
两人皆是一方军队统帅,他却称慕冰辞为少爷。
 
慕冰辞并不接他的话头,眼睛望着那靶子,手中兀自灵巧地拆匣填弹上膛一气呵成,举枪对着那靶心。慕冰辞用的是进口的全自动毛瑟枪,他持枪对了准心,忽然又收起来插入枪套,对杨远道:“我用你的枪。”
 
这是不占枪械优势的意思。杨远把枪递给慕冰辞,慕冰辞接过来,同样放了三枪。那三枪都印在方才杨远打中的圆心,靶子上一个洞都没多出来。
 
杨远脸色正肃,这才认真地看了慕冰辞一眼。
 
慕冰辞把枪递还给杨远,慢悠悠地道:“我们的军队,最低阶的兵士,每人每天训练的子弹是五发。军阶越高,能支配的子弹越多。杨将军,你的军队每天练几发?”
 
这话不仅是炫耀,更是威慑。杨远手下的杂牌军,用的武器都不知是从哪儿缴来的,连他一个统帅随身配枪都只是山西造半自动毛瑟的话,西北军的装备可想而知。每人每天五发子弹的军费支出,是西北军无法想象的。杨远本想用枪法来嘲讽慕冰辞,却反而被慕冰辞一个大头耳光扇得原地转了一圈。
 
杨远瞬间在慕冰辞的财大气粗面前露了底裤,横着脸说不出话来。慕冰辞道:“凤时来的信上说,我的手下抓了你一个远房表弟,要我卖个人情放了他。请问你的远房表弟高姓大名?”
 
顿了顿,又说:“凤时来大概没告诉你,我跟他的关系一般,杨将军既然有事求我,这个态度我可不怎么喜欢。”
 
杨远彻底没脸了。慕冰辞也不给他台阶下,他就只好自己腆着脸道:“我们是代表百姓的正义之士,还请慕司令手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那表弟叫阎世勋,请慕司令派人找一找抓回来的人里面,有没有他。”
 
慕冰辞眼皮一跳,面不着色道:“阎世勋?他从前可是在上海混帮会的?”
 
杨远从阎世勋口中知道的事,同事件原本的真相自然是两个版本。阎世勋必定把自己说得可怜遭人迫害,事件起因都是仇人挑祸,他不得已死里逃生。关于那些自己惹事的嫌隙则是能省则省。
 
故而杨远并不知晓慕冰辞曾在上海的经历,听他问及阎世勋,心里先是警惕:“慕司令认识世勋?”
 
慕冰辞道:“上海的大帮会,总有耳闻。他们帮会火并,报纸上也有过一段时间大篇幅报道,这个谁不知道?阎家倒台后,阎世勋投奔到你这里来了?”
 
杨远听他这么说,的确说得通,点头道:“不错。现在世勋已经随我入了同盟会,他现在好歹也是同盟军的小头头,请慕司令看在凤老板的面子上,行个方便。”
 
阎世勋留在慕冰辞心里的实在不是什么正面形象,他害死叶锦时候的样子,他埋伏蒋呈衍时的样子,都是死一百次都不够的。讽刺的是,叶锦寄托了生命热情的事业和组织,竟然会收了阎世勋这样的人。
 
这对叶锦来说,简直是天大的耻辱。
 
慕冰辞心里闪念冷电疾走,脸上却没什么表现,淡淡地道:“我和凤时来之间,是他欠我人情,我为什么要卖面子给他?除非杨将军今天能开一个令我满意的条件,否则,咱们也没什么好谈的。”
 
杨远也知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耐着性子问道:“慕司令想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说。杨远办得到的,一定不推脱。”
 
慕冰辞道:“前几年南京北伐,领军人是我大哥。我大哥一直想统一国家的军队,杨将军却盘踞西北作壁上观,直到今天西北仍在分裂的状态。为我大哥的心愿计,我当然是想杨将军向南京政府臣服,西北军编入国民军队。你们西北军穷成了这样,政府收编之后,自然也有庞大的军费开支养着你们。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杨将军意下如何?”
 
杨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大怒:“放屁!想叫我跟你一样,做南京政府的狗?小白脸别痴心妄想!你也不看看你今时今日混成了什么熊样?南京叫你去哪你就乖乖去哪,狗都没你这么听话的。老子自己的兵自己带,好不自在,为什么要搅在这浑水里?你也别以为自己找了南京这个靠山,就有了什么保证。那姓蒋的也活不到来年了,我看你往后还显摆什么军械精良!”
 
慕冰辞听了前面一半,怒火中烧,心想一会儿就把那阎世勋提出来毙了。听到后面,杨远说姓蒋的活不过来年,用的是十分肯定的语气,不禁心窍一动,激他道:“你说的是蒋主席?你说他活不到来年,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能从我这中原的防线过去,打入南京?这是不是太可笑了。”
 
杨远冷笑道:“我们何必要打入南京?我跟你多说无益,你且说说,阎世勋你放还不放?”
 
慕冰辞见他说话半遮半露,心想这杨远看似耿直,别是个面憨心黑的,故意引他上钩。便也不急着追究,淡淡一笑道:“放不放,我一时还没想好。杨将军先请回吧。这人我暂时扣着,等杨将军想清楚了条件,再来找我要吧。”
 
第63章
 
杨远走了之后,慕冰辞先是吩咐慕阳,把阎世勋从俘虏堆里翻出来,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点“快活”尝尝。而后自己静下来分析了杨远说漏嘴的那些话。听他的意思,既然不是西北军南下攻城,要么就有两种可能,一是日本方面的异动,一是南京政府里有同盟会的细作,伺机窥杀蒋呈帛。也或者,杨远说的那个姓蒋的,是蒋呈衍?
 
慕冰辞忽然心神不宁。
 
人的生命力之体现,或为热爱,或为毁灭,形成于生命之初与之建立关系之人的引导。蒋呈衍就像是那一个联系在他和这世界的桥梁,若是慕冰辞倚赖于恨才得以残喘,那么蒋呈衍便是让他存活的依托。如果蒋呈衍从这个世界消失,意味着慕冰辞的生命关系也将断裂,恨一消失,他也将陷入孤寂深渊,终而溺亡。
 
这是一种相辅相成的关系。
 
窗外寒雨袭窗,屋瓦上淅淅沥沥响成一阕。慕冰辞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想起慕岩秋来,亏欠他一句抱歉,无人可诉,无处可达。这种窒息感如烧燃的煤炭球在心里滚着,焦灼溃烂着,血肉模糊着,终其一生再不能复原。
 
对蒋呈衍的恨却是不同的,能发泄,能诉诸,只要他愿意,能在蒋呈衍那里无条件地被接纳。这是有恃无恐。是笃定了蒋呈衍对他任劳任怨,枪林弹雨都不避却的披靡钟爱。可慕冰辞从未想过,若有一天蒋呈衍也同慕岩秋一样,不说一句话地与他永不相见,他这满身满心的痛怒不甘,要寄予谁去?
 
慕冰辞这辈子再也不想欠任何人一句,对不起。
 
过得几日,慕冰辞叫人把关押的阎世勋拎了出来。那龟蛋认出了慕冰辞,差点当场尿裤子,磕磕绊绊威胁道:“你、你、你不能杀我!我表哥是西北王杨一刀,你们敢动我,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叫慕冰辞的近卫堵了嘴当即又揍了一顿,揍得他皮实了才放开。慕冰辞耐着性子,没什么表情道:“你这条贱命留着还有用处,暂时我就把你还给杨远。要是哪天你再死性不改落在我手上,新仇旧恨,一起算。”
 
说着拎了阎世勋,仅带了几个人直奔西安。杨远亲自到城门来迎接,见慕冰辞也来了,冷嘲道:“慕司令不是说要我投诚国民军,才肯放人吗?怎么改变主意了?”
 
慕冰辞面容正色,说道:“阎世勋这样的混子,尚能改过自新投入同盟会,我身为一方主帅,难道还不能弃暗投明?杨将军,若要我为同盟会效力,也需你有容人雅量。”
 
杨远一怔。他那日与慕冰辞谈下来,原本以为慕冰辞对南京政府的簇拥是雷打不动的,但听凤时来的意思,又一直说慕冰辞是可以争取的人。慕冰辞这一说,杨远将信将疑:“慕司令这两面三刀的,我可不敢同你合作啊。”
 
慕冰辞让人把阎世勋解开,由得他慌忙跑到杨远身后,朗声道:“人还给你,以示诚意。我只带了这几个人,你若有心想灭了我,我是没有抵抗之力的。如此坦诚还不能让你放下戒心,引为盟友,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在别的事上,我与你们同盟会实在没什么交集,只一点,我只想打日本人。”
 
对于慕氏在山东那覆城一战,杨远当然也是知道的。在那之后慕冰辞疯狂打击日军,杨远也是知道的。正因为如此,凤时来坚持要引慕冰辞与同盟军结盟,也认为慕冰辞是头号可以争取的领军人。慕冰辞说的坦诚,杨远思忖一阵,觉得这是凤时来先前的工作收效了。若能在他手上促成与南方军的合作,也是一件不小的功勋。
 
这才将慕冰辞引入西安城,留他几日,与他详谈合作事宜。另一方面,自然也是杨远仍旧信不过他,多方试探。
 
日次一早,慕冰辞大清晨起来,在杨远府邸花园转了一圈。西北军的本营就在杨远府邸后面,后花园与军队校场只隔了一道围墙。慕冰辞转到围墙矮门那里,听到有人喝骂声,伴随着沉重的拍打声,似乎是有人在校场里挨罚。
 
矮门是一扇栅栏木门,透过中间的粗缝,能看到离矮门很近的地方,有人趴在地上,正在挨军棍。另有一人翘着腿坐在旁边椅子上,一边抖腿一边大口嚼水果,不时把皮吐到地上,零星有不少呸在趴着那人头顶背上。正是阎世勋那个二混子。
 
慕冰辞从前见过阎世勋是什么德性,对这类行径见怪不怪,思忖这当口把阎世勋还给杨远,不过依附情势,回头寻个嫌隙,还得跟阎世勋算叶锦那笔账。慕冰辞心里转着念头,看见阎世勋那里终于打完了军棍,半瞎子阎世勋呸地又吐了一口皮,问地上那人:“怎样,你服了没有?还不服,再加二十棍。”
 
那人趴在地上不能动弹,看样子是挨了不少打,即便穿着厚棉裤,屁股那块也被血水浸透了。他身量很长,好半天才从地上抬起脸来,脸色惨白,嘶声道:“我没有错,我没有弃主帅不顾。”
 
慕冰辞一眼认出来,竟是那个荆喻舟。立时明白过来,从前荆喻舟他们在寻找叶锦的名单,要加入什么组织,也就是同盟会了。荆喻舟大概没想到同盟会是这么个情况,碰到了阎世勋这种顶头上司,十足倒了大头霉。
 
阎世勋还要再打,慕冰辞隔着门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心里头又有了一计。荆喻舟倒是条好上手的鱼,捏在手里,西北军军队里的事,捕风捉影总能打听一些。
 
第二天天没亮,荆喻舟从宿舍起床,几乎半身不遂。这种情况,不去训练肯定是不行的,去校场的话,训练任务完不成,又要挨罚。西北军彪悍而军纪不严,但是阎世勋那个人,是十分刻薄的。
 
荆喻舟正在犹豫,忽然听到外面动静,是阎世勋的副手葛大胖来了。葛大胖进来看了一圈,对荆喻舟道:“你今天不用训练了,有人要见你。”那语气有种莫名的羡妒,原本对荆喻舟就没什么好脸色的肥脸更难看了。
 
荆喻舟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犹如过街老鼠,心里再愤懑都不敢露在脸上。跟着葛大胖到了杨远府邸的西馆,葛大胖瞪了他一眼:“机灵点,别乱说话。”留下他一个人走了。
 
西馆大门外两名军卫直挺挺站在走廊下,冬天的凌晨里犹如两尊泥塑石像。荆喻舟摸不着头脑,正要上去询问,里面走出来一人道:“跟我进来。”
 
而后两人登堂入室,走到了慕冰辞的那一进院子。慕冰辞刚起来,正在净脸,毛巾擦了手,军卫端着脸盆出去了。慕阳把荆喻舟带进来,“少爷,人来了。”叫荆喻舟自己进门。
 
慕冰辞转身来看着荆喻舟淡淡一笑:“好久不见。”
 
荆喻舟这才认出慕冰辞来。单看长相,他自然是认得的,几年不见,慕冰辞身上似乎有了种别的东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犹如一柄精致却锋刃锐利的冷兵器,与从前那单纯的精致大不相同。
 
荆喻舟愣得不知该作何回答,心想着上一次跟慕冰辞见面,都是死里逃生托了运气的福。这一次乍见慕冰辞,又不知他打得什么算盘,心里立即警惕起来。
 
慕冰辞指了指旁边的桌椅,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你在杨远的军队里,日子不太好过吧?”说着从桌子上推过来几个瓶子,荆喻舟一眼扫过去,都是治疗跌打外伤的药。
 
荆喻舟压根坐不下去,也不知道慕冰辞什么意思。看着慕冰辞身上民国军的军装和肩章,疑惑道:“你现在是国军的将领?你的职衔是什么,陆军一级上将?”
 
慕冰辞道:“你不关心我为什么在这里,却关心那些有的没的。可见你最在意的,还是个人的成就名利。只不过你好像投错了地方,杨远的军队里任人唯亲,你这样的人,该是没什么出头之日。”
 
荆喻舟一听“任人唯亲”这几个字,脸颊抽搐了一下,仿佛是道怒气猛然窜过。他手指握紧了,却不敢说不满的言辞,只道:“只要我立下军功,当然会有出头的日子。”他如今这谨小慎微的样子,与当初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踌躇满志,也不可相提并论。
 
慕冰辞知他是把那份野兽般的狠藏在了骨子里,不过在目前的环境下暴露出野心对他没好处,才做出顺从的样子。脸上淡淡一笑道:“你知道就算你立了军功,很有可能这功劳也都归了你的上级,你拼死卖命也就是为他人作嫁。如今你是跟错了人,再多努力也都是白费。这个情况,你自己很清楚吧?”
 
荆喻舟脸上又是一阵抽搐,攥着拳头不再说话。
 
慕冰辞继续道:“我找你来,也不是无缘无故,肯定是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你先前在上海一直想找机会加入同盟会,现在如愿以偿,却过得很不如意。其实同盟会对你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扬名立万,对还是不对?”
 
荆喻舟沉默半晌,生硬地道:“你继续说。”
 
慕冰辞轻笑:“你既然只是想扬名立万,同盟会也不一定就是唯一的选择。更何况,是现在这个连阎世勋这样的人都能混到军官的同盟会。我目前是国民军的北平边防总司令,却在跟杨远谈合作,可见为了共同的目标,个人隶属于什么组织,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个人目标与组织目标必须得一致,这样努力才不至于白费。你说是不是?”
 
荆喻舟道:“你想叫我加入你的军队?”
 
慕冰辞笑了一下:“你要是有兴趣,我当然欢迎你。但在这之前,你有个可以立功的机会,是用你现在这个定位最好使。”
 
荆喻舟猛地抬起眼睛望住慕冰辞:“是什么机会?”
 
慕冰辞道:“我同杨远合作,但又怕他坑我。毕竟陕西他是地头蛇。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留意军队里的内部信息,有什么小道消息,都让我知道一下,我好作打算。你编在阎世勋的队里,那也算是杨远的亲信部队,这个事情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荆喻舟低下头,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沉默之后,他缓缓道:“我跟其他人的关系很一般,太过于秘密的消息,我不太能打听到。不过这次有个很大的行动,就在月底,西安城里有个大人物要来。前几天开始骊山行辕的驻守部队已经开始了大的调动,调进去的人都是杨将军的亲信兵。再过三天,我们这一队也要进去。”
 
慕冰辞道:“你还知道些什么消息?”
 
荆喻舟道:“就这些了。”
 
慕冰辞:“你留个心,有什么消息,写了条子埋在校场和后院中间那道矮门的墙下,在木门上插一根枯枝。我会派人去取。我跟杨远说了,跟你是旧识,外人问起,你就说我找你叙旧。”
 
荆喻舟点点头,揣了慕冰辞给的药回宿舍去了。
 
第64章
 
三天后荆喻舟便调到骊山去了,这样一来,行辕是什么情况,也不便传到慕冰辞这里。慕冰辞正在琢磨用什么方法混上骊山,杨远自己送上门来了。
 
杨远挺直接道:“关于你我两军联盟的事,上级给了我批示,同意接收由你统领的南方军联手抗日。口说无凭,须得你参加我方这次的行动,才算两军正式结盟。”
 
慕冰辞猜得与荆喻舟所说之事有关,顺应问道:“是什么行动?”
 
杨远道:“兵谏。”他两眼望住慕冰辞,眼神汹汹盯着慕冰辞脸上微末表情,刻意放缓语速试探。“三天之后,国民政府主席蒋呈帛先生会来西安,与我军领导洽谈结盟之条约。我军设下布防,将会软禁蒋先生,确保洽谈顺利进行。”
 
慕冰辞心道这就是荆喻舟调去骊山的目的,为什么必须得用杨远的亲信兵。口中却问:“既然蒋先生是来洽谈合作,为何需要兵谏?这不是破坏两军合作吗?”
 
杨远道:“此次蒋先生虽说是来结盟,却是因国内呼声所趋,迫于各方游行呐喊的舆情压力,所采取的顺应而为。若蒋先生心有不诚,联盟就不会牢固。另一个,两军势力合作,发号施令却只能有一方。我军正是担心蒋先生心志不定,态度反复摇摆。而这两个因素,都会影响最终的战斗力。为免败战,我军必须确保蒋先生真心实意,不行出尔反尔之举。”
 
慕冰辞料定同盟军是担心蒋呈帛诈盟,伺机窥夺领军权,或以此为借口诱出同盟军,将之全歼,才做下骊山布防,软禁蒋呈帛。然而几日前分明听得杨远说过,姓蒋的活不过来年,同盟军的计划应是想永绝后患,这结盟兵谏一事,压根就是想把南方慕氏一同拖入同盟军的浑水里,他慕冰辞如何能洗脱谋反政府之罪?既背了这罪名,南方军在国民政府那边就再无退路,即便同盟会得不到中央军,南方军也是囊中之物。
 
这是一箭双雕的举措。
 
慕冰辞心里冷笑。这是当他傻吗?
 
若是蒋呈帛被擒,中央军如何能置之不理?蒋呈衍必定会引兵攻伐西北,到时候只怕同盟军偷鸡不成,反而要挑起同中央军的乱战。这样一来,只会便宜了作壁上观的日方势力。同盟军此举简直蠢恶。
 
只是眼下,慕冰辞却不能不答应。若是拒绝杨远要求,那么假意结盟一事无从落实,杨远就会对他生了戒心,断了他伺机营救蒋呈帛的机会。蒋呈帛生死其实与慕冰辞无太大关系,更何况蒋家牵桥搭线引慕氏北伐,让慕氏付出了家破人亡的代价。但慕冰辞心里是知道的,目前国内的形势,蒋呈帛的命还是有价值的。
 
不得不说蒋呈帛的确有治理手腕,短短几年时间,赢得了各方势力的支持,使得南京政府比先前谭沣执政时更为稳固。更何况蒋呈衍协助治军,把谭沣的中央军收编自用,不仅没有遇到阻碍,甚至调动出了中央军的积极风貌。若是蒋呈帛在同盟会中央区遇害,中央军和同盟会鹬蚌相争,日方虎视已久,占了天时的大便宜。慕冰辞大仇当头,蒋呈帛的命,还是有必要保一保的。
 
杨远见他不说话,脸上淡淡一笑道:“慕司令若是需要考虑,你还有两天时间。只是我已把我的诚意出示给你,若是慕司令不答应结盟,这西安城,你恐怕是出不去了。”
 
慕冰辞怎么不清楚杨远的意思。他把同盟会的战略合盘托出,若是不能争取到所谓结盟,当下就该杀人灭口了,怎可能再放虎归山。在杨远看来,慕冰辞哪里有自主决定的权力,不得不被迫应承。慕冰辞却道这样也好,掺和到骊山行动里面,自有他心中打算。
 
三日后,蒋呈帛专机抵达西安。南京政府最高军事长官蒋呈衍同行,此行所带近卫不过百人。同盟会最高领导者孙璧成亲临机场迎接,引蒋呈帛一行人入骊山行辕,并将议事地点设在此处。
 
正式议会定于五日后进行。
 
一月初的西北正是大寒天气,山风狂如虎啸。天将亮未亮,行辕几处屋子先后亮起了灯火。蒋呈衍刚起床,屋子里的暖碳驱逐了噬骨寒冷,他只穿了贴身的单衣,忽觉门口卷进来一阵冷风,有人悄无声息摸进了屋子。蒋呈衍正在木架子上净手,头也不回问道:“怎么样,见着冰辞了吗?”
 
来的人正是蓝衣社陆潮生。他随手掩了门,走到蒋呈衍身边。“没有。慕公子不在行辕,同盟军的领军人杨远也不在。慕公子兴许回北平去了也不一定,未必就如探子说的那样——”陆潮生顿了一下,“已被同盟会策反。”
 
蒋呈衍把擦手毛巾挂在木架子上,意兴阑珊地道:“冰辞若是反我,我自有办法保他性命。但是他若落在同盟会手上,他们能利用他时自然没事,等利用完了,又会怎样?现在为了国内这个顶天的权力,谁都不是什么仁慈良善之辈。”
 
陆潮生沉吟道:“杨远他们想夺领军之权,又不敢跟中央军硬抗,就想着以联手抗日为幌子,引慕公子的南方军来对中央军,他们坐收渔人之利。若此计不成,同盟军不有损失,慕氏和中央军却要么两败俱伤,要么咱们失去南方军这一支庞大羽翼,军力大为削弱。”
 
蒋呈衍冷笑一声:“同盟会打得一手好算盘。孙璧成惯会卖惨,天天地在各大报纸上喊口号,把自己标榜成正义孤雄。你看看响应他召令的都是些什么人?这些人是真正的暴民,唯一的信念便是要夺他人之利,享特权之欲。他们不会去想,既然搅在这争权夺利的浑水里,哪里有什么所谓正义,哪里是什么为民谋福,不都是私欲膨胀的丧心病狂么?在这一点上,我大哥如此,他孙璧成,也不过如此。”
 
陆潮生听他直抨蒋呈帛,知他对西安此行不赞同,也确实冒险。只是蒋呈帛一意孤行,令得蒋呈衍十分被动。不由接口道:“主席先生此次来西安,确实过于大意。不过事已至此,我们必得时刻警惕,千万不能让主席先生有危险。”
 
蒋呈衍摇头一叹,冷哼道:“他自己要把自己陷在危险境地,我哪里管得过来?明知孙璧成要对付他,还把自己拾捣好了往上送。前头令我三剿同盟军,往死里整,现在他要跟同盟军谈合作,那是把我当了什么?我就是那管束不住的恶狗,是他翻云覆雨的牺牲品。我即便是有成全他霸业的心,这墙头草的风向,迟早要逼得我自断南方军这一臂。冰辞在这局里越发不安稳,这次西安会谈,冰辞若真被杨远说动,即刻让你的人传信给他,就说是我的意思,令他自立北平。这才是他最好的出路。”
 
陆潮生自然是知道,对来不来西安这件事,蒋呈衍又同蒋呈帛吵了不止一大架。依蒋呈衍的计划,继续围剿同盟会,两年之内可平内乱。趁机装备政府军队的实力,争取与日开战前休养生息。原本蒋呈帛也一直遵循这个思路,然而国内民众呼声愈高,呼吁一致对外,蒋呈帛这两年忧心甚重,开始在意起名声来。
 
越在权力巅峰,越是心惊胆战独怕登高跌重。谁都经不起这样的失败,蒋呈帛也不例外。因此转脸扮起胸怀宽大来,频频示好同盟会,先前那一番严诏死令的污水,全都泼给了最高军事长官蒋呈衍。是蒋呈衍急于巩固权位,是蒋呈衍排除异己,声名狼藉之事桩桩件件,都给蒋呈衍背了。
 
蒋呈衍料想有这样的事,本该是十年之期一到,他离任下野所背负之罪,却在眼下粘稠沾了一身。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放眼蒋呈帛这一步步棋,拉拢同盟会之际顺手抹蒋呈衍一身黑。若蒋呈衍在乎所谓名声,就像从前范锡林所说,渴求官家史书口碑载道,那就只能攀附蒋呈帛力图洗白,他这一生也就牢牢掌控在蒋呈帛手中不得求脱。这番人心雕琢怎不是鬼斧神工?
 
对蒋呈衍来说,他是不在乎什么官方认可的。但不在乎是一回事,不能真的让蒋呈帛豁命犯险又是另一回事。蒋呈帛再如何不是,现在国内的形势,经不起一方势力再三换将。两方势力不顾强敌环伺,各自咬得一嘴毛,日方趁此机开火,蒋孙双方措手不及,不日便要亡国的下场。蒋呈帛要和孙璧成谈,随他去吧。别把命送在这里就成。
 
蒋呈衍道:“大哥为了显示此次会谈诚意,中央军完全没有动向,这是用来麻痹孙璧成的。杨远也知道如果西安乱起来,唯一能救近火的,就是北平边防的南方军。策反冰辞是省时省力的做法。潮生,你通知你的暗桩,如果骊山有变,立即传电调令湖北第十七路集团军压境陕西。孙璧成杨远这些人,个个都在乎馨德美誉,这挑起内战的罪名,我看他们敢不敢担!”
 
陆潮生应声道:“三爷的计划必是奏效的。我只怕孙璧成等人也考虑到了这一点,若是策反了慕公子,让南方军来对抗十七路军,这内战的罪名就会推在慕公子身上。且孙璧成还会还会在报纸叫板,说是由于国民政府管治不力,苛刻下属,才会逼得南方军反水。那不是还助就了同盟会的人心所向吗?”
 
蒋呈衍点了点头:“正是这样,才万万要注意冰辞那边的动向。绝不能让他为同盟会所用,为他们的累行摇旗助威。”
 
过得几日,蒋呈帛与孙璧成两方在骊山进行正式会谈,双方在两军领导权问题上争执不下,再如何民族大义都不能让双方抛却组织利益。会议谈了两天,都是不欢而散,不得不推延到第三天。看样子不谈出个结果,双方都是不准备罢休了。
 
夜半时分狂风大作,蒋呈帛还未歇下,正在屋子里大发脾气。拍着桌子骂道:“孙璧成那个泥腿子算个什么东西?我人比他多,枪比他先进,他有什么底子也敢来争领军权?要不是那些工人学生都被他的言论诳了,一而再地游行抗议,我必定直接将他老巢都翻过来,会到这里来受他这鸟气!”
 
蒋呈衍坐在椅子里,淡定地听蒋呈帛骂了一晚上,一手轻轻地在椅子圈手上打着拍子,眼神盯着屋子角落发散着,并没有把精神放在听蒋呈帛说话上。
 
蒋呈帛骂得累了,停下来喝水,怒视着蒋呈衍道:“呈衍,我说了半天,你也发表个意见。这么谈下去也没什么意思,那个孙璧成的不要脸简直是前无古人。你说说,咱们是不是还靠武力围剿,更是值当?”
 
蒋呈衍收回目光,冲蒋呈帛轻轻一笑道:“大哥向来自己拿主意拿得顺手,何需问我的意见?这政权是你的,你说和谈就和谈,你说打,我自然就打。现在的问题是,你不想谈了,那我们还需得先回南京再做打算。如今你在孙璧成的地盘上,真要打也不挑这个时候。”
 
蒋呈帛烦躁地挥了挥手,道:“明日再谈一天,还是不成,我这就走。”
 
蒋呈衍心道,那要孙璧成肯放你走。脸上只是不露痕迹:“听大哥的。”
 
两人正说着,忽然行辕外头一阵混乱人声响起,紧跟着枪声大作。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随即混杂,中庭里蒋呈帛近卫中有人大喊:“快!护送主席下山!”随后又是一阵乱枪。
 
蒋呈帛脸色一变,正要说话,门被一把推开。陆潮生卷着一阵狂风进来,对蒋呈衍道:“三爷!同盟军杀进来了!快撤!”
 
蒋呈衍方才慵懒神色倏地收敛,整个人绷如箭矢,眼中精光毕现,起身迎着陆潮生只问:“有没有冰辞的消息?”
 
陆潮生尚未答话,后面一阵紧促枪声顺着冷风卷了进来。当先一人大步流星踏进蒋呈帛行辕,熟悉的声音傲慢道:“蒋总司令为什么事打听我的消息?”
 
蒋呈帛仓促间回头看到,来的正是慕冰辞。
 
蒋呈衍一手将蒋呈帛拦在身后,迎着慕冰辞身后一排枪眼,与慕冰辞长身面对。
 
第65章
 
蒋呈帛心惊胆战过后,看到来的竟是慕冰辞,方才未烧完的怒火又噌地冒上头来,喝斥道:“慕司令官,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竟敢在两军缔盟的节骨眼上行这样凶险的事,谁给你的胆子?你可知道这等叛乱,上了军事法庭是要枪决的!你不要命了吗!”
 
慕冰辞冷冷看他一眼,轻笑道:“还请蒋主席稍安勿躁,外头想拿你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只这一句话,蒋呈衍就听出端倪来了。屋里除了陆潮生在,蓝衣社的人都没有进来,可想是在外面被控制起来了。至于军卫,方才一番厮杀,大约是凶多吉少。慕冰辞的意思,这会儿进来的如果不是他,那肯定就直接在这里大开杀戒了。蒋呈衍心里一动,果然,慕冰辞淌这浑水是为了救他。
 
脸上却不动声色,冷言对答道:“慕司令看来是受了同盟会的毒,这样遭天下口舌的事也做得下手!此事若是件大功劳,人人都抢着做,又怎么会轮到推给慕司令来做?这无故撞来的大运,慕司令不觉得奇怪吗?”
 
慕冰辞把手里的短枪掂了掂,走近蒋呈衍身边,枪口顶着蒋呈衍咽喉处,脸上傲然一笑:“依两位蒋先生对我慕家做所的一切,我今日所为,一是为家人报私仇,一是为战线谋统一,这对蒋总司令来说,很奇怪吗?”
 
蒋呈衍顺着那枪口的力量微微仰起下颌,视线居高临下望住慕冰辞。他墨玉珠光的眼眸子里没有刻毒的恨,有的只是从来任性妄为的赤诚。蒋呈衍忽然有一种想要抱紧他的心疼,冰辞不是不知道眼下这情况多凶险,却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冰辞心里对他仍然恨怨难消,却愿意不计前嫌保他性命。
 
这是他一直放在心上的慕冰辞。
 
这些年来,慕冰辞或许因恨成长,也尝遍了孤独滋味,他用拒人千里的冰冷拥裹自己,然而内心里,他还是那个温软玲珑的慕冰辞。皮相可为岁月所欺,而深植在骨子里的质地,再过多少年还是那样淬炼。
 
蒋呈衍微微一笑:“不奇怪。既然人都在你手上了,下来怎么办,你做主。”
 
身后蒋呈帛怒不可遏,眼见那枪口直直戳到蒋呈衍咽喉软当里,一时想起来从前蒋呈衍跟慕冰辞那些错乱的感情旧事,更是担心慕冰辞一个手辣当场杀了蒋呈衍。蒋呈帛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快得无从捕捉,唯有蒋呈衍慕冰辞对峙那画面定格在他眼中,突然勾出了他一个捕风捉影的想法:慕冰辞伏兵骊山,是跟同盟会达成了共识。这件事,蒋呈衍预先知道吗?蒋呈衍在这件事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疑心之念一旦萌发,瞬间就窜出了参天之树。蒋呈帛惊魂未定,越看两人越觉得互有勾连,心里再把蒋呈衍早先的不拘态度和忤逆言论翻出来,空穴来风觉得蒋呈衍向内掌握说一不二的军权,对外说不定勾结了同盟会,只等着把南京政权再翻一个天。
 
这样一想,蒋呈帛只觉得一股子寒意从脚底蹿上脊梁,后心涔涔出了一层冷汗。若蒋呈衍真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今天这场兵变,只怕他蒋呈帛要把命交待在这里。却仍强撑着精神想要试探些信息,口干舌燥对着慕冰辞道:“你今日所为意欲何在?若想着为同盟会谋领军权,也要问问中央军答不答应?像你这般违逆之人,今天可以反我,明天一样可以反同盟会。你真以为这样的举动能换得孙璧成信任吗?他们不过借刀杀人,手上染血玷污的事,借你的手来做罢了!”
 
慕冰辞对两人各自心思并不理会,回蒋呈帛道:“蒋主席说的是,这点计量我还是知道的。这滚一身污泥的事,我不做,也会有别人来做。我身后是誉是毁,我无法预知。成枭雄伟人还是千古罪人,我也不在乎。今天我所做之事,不过是凭我一人裁断,南京政府也好,同盟会也好,谁都不要标榜自己是正义,是圣贤。我只要你们做好一件事,就是兑现自己每天红口白牙的信誓,当你们行使至高无上权力的时候,摸着良心想一想,你们所做的一切,是在满足一己私欲享受万众朝拜的神仙瘾,还是真正为了最大群体的利益。除了这个,谁的生死我都不在乎。”
 
言辞凿凿,是前所未有的犀利。在蒋呈帛的印象里,慕丞山唯一的小公子,是一个过于精雕细琢的白玉娃娃,虽美却直像是孩童把玩之物,并不有大将之风。然而此时面对这般长歌当风的慕冰辞,蒋呈帛竟讷讷不能言。在他任性赤诚的冷峻目光里,衬得他身形巍伟如神只,任一个只贪图权欲之人在他面前,则微鄙如蝼蚁。
 
蒋呈衍伸手按住慕冰辞握枪的手,将那柄枪缓缓地,用力地压下。他的手覆住慕冰辞不肯放开,如果不是在这样哗然兵变的情况下,他真想好好地抱一抱他。这些年来,他的冰辞会说出这样一番凛然之言,令得那些私心窥视权位之人相形见绌。蒋呈衍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在这泥潭里打滚都有了不凡的意义,慕冰辞终可与他心意相通。
 
只是眼下,他们都陷在同盟会的阵眼里。这番话可令蒋呈帛闭嘴,却不能令同盟会放下成见,毕竟犯险到了这一步,政权在望,孙璧成恐怕无法放手。
 
蒋呈衍紧紧握着慕冰辞的手,柔声道:“接下来怎么安排,同盟会可有指示?”
 
慕冰辞心里对这样的亲密却仍有芥蒂,眼神与蒋呈衍一对视,接受到了来自那双凤目的柔情蜜意,心里立即便筑起了警戒樊篱,用力将自己的手撤离出来,皱眉道:“现在骊山已经被杨远的亲兵围起来了,你们决计脱不出去,要想活命,就不要跟我耍花招。孙璧成和杨远晚饭前已经转移去了新城大楼,现在我执行决议,押解你们同去新城绥署。两位蒋先生,请移步。”
 
蒋呈衍目不转睛盯着慕冰辞,细听他说的每一句话,分析眼下情况。
 
骊山被杨远的亲兵包围,冰辞的近卫只不过四十来人,是决计无法跟杨远硬拼的。也正因为如此,冰辞宛转拿下了这个兵变时冲前锋的任务。这正是利用孙璧成不想冒天下不韪落人口舌的心思,若是蒋呈帛前来西安议事,却被同盟会的人软禁或杀害,那原本就靠着群众势力上位的同盟会就会落一个残杀同胞,胸襟狭隘不容人的污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政权未取的情况下做出如此浊事,同盟会就可能失去民众支持,反而被声讨浪潮吞灭。
 
这也是为什么杨远必须要拖慕冰辞进这个局的原因。这是找人背锅,是做给民众看,兵变一事是南京政府自己养的兵干的,可见南京政府不得人心,连自己的兵都要反的政权,怎不该灭?冰辞正是利用这一点搅在这次浑水里,若不是他这么做,换了别的势力,可能上来直接就把他们当场枪决了,毕竟对孙璧成来说,人死了更能为其利用。
 
蒋呈帛却因对蒋慕二人起了疑心,对慕冰辞所暗示话语不得要领,只当他是真正投诚了同盟会。不由怒骂道:“我既为一国政权首脑,身可死头可断,却万万不能丧失民族人格与正气,哪里是你们这群狗贼说移步就移步!你今日叛变,以武力相逼,有本事你就开枪杀我,算得你勇气可嘉!”
 
慕冰辞冷冷一笑:“好一个人格正气,蒋主席好气度。只不过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我尊重你请你移步,若不尊重,直接将你捆了绑走,你又能如何?为主席先生的面子着想,还是你自己走吧。”
 
说着一手作请,直指门外。慕冰辞却也不离开半步,只怕自己一眼没看住,就会被人钻了空子,上手杀了蒋氏兄弟。毕竟在这样的情势下,争抢功劳也是人的贪欲本能,防不胜防。
 
蒋呈衍怎不理解他心思,也伸手请蒋呈帛出门。蒋呈帛僵持片刻,逼不得已怒容而出,被慕冰辞一路请到门外。门口已经安排了一溜的滑竿等着了,蒋呈帛一行人坐上去,被一路抬下骊山。到了山下,就有豪华的车子等在那里,慕冰辞亲自安排好乘坐人,让蒋呈衍和陆潮生上了中间一辆车,自己跟蒋呈帛一车。
 
车子启动,缓缓行驶向新城绥署。
 
蒋呈衍和陆潮生上车前,慕冰辞跟着他们一同走到车门边,蒋呈衍跨上车之时,撞到了慕冰辞半边肩臂。蒋呈衍手指碰擦到他的,感觉他手指一动,塞了什么东西在他手里。慕冰辞弯腰为他关上车门,顺手又把自己的枪丢在他脚下。而后慕冰辞直起身,隔着车玻璃,微微地向他点了点头。
 
车队一路往西行进。
 
蒋呈衍点了支烟,借着陆潮生给他打火的间隙,在拢着火的掌心里拈开慕冰辞给他留的极小的一张字条。
 
“灞桥速去往南有人接应。”
 
蒋呈衍不动声色看了陆潮生一眼。
 
陆潮生当然也看到了那小字,当即不动声色往前方驾驶座上的司机看了一眼。司机左右腰上各别着一把枪。陆潮生回蒋呈衍以眼神,微微地垂了下眼皮,表示可行。
 
车队开到灞桥镇。
 
灞桥镇因灞桥得名,人人皆知这是坐以离别闻名的古桥,古诗有云“年年柳色,霸陵伤别”,古人以赠送灞桥柳为分别意趣。
 
陆潮生却没有那游览胜地的闲情逸致。当前面的车辆开上灞桥时,隐在后座暗影里的陆潮生突然暴起,利落地一手勾住前座司机的脖子,手腕用力一拧,司机的颈骨发出喀啦一声脆响,人只得一瞬惊诧,尚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呼喊就已毙命。陆潮生手臂一带,将他整个人推到另外一边,自己猫腰从两座间跳过去,稳稳落在驾驶座上。他顺手将司机头上带的宽檐帽撸到自己头上,车子只是轻微颠簸了一下,就被他稳当地操控住了。
 
“三爷,坐稳了。”陆潮生低声关照了一句,一脚踩下油门的同时猛然打轮,车子毫无预警地加速从车队里横穿冲出,在灞桥缓坡下转向,朝南面夺路狂冲而去。
 
这一异动很快被后面跟着的车辆发觉,最后一辆车上坐着阎世勋,看到中间有车离队脱逃,立时大喊:“快!给我截住他们!”
 
第66章
 
阎世勋大喊一声,车队里开在阎世勋前面的车立即反应过来,也跟着打轮加速追来。陆潮生伸手压了压帽檐,加速到底,从后视镜里看着后面车子的情况,看到大约追来五六辆。各车都有左右两边探出枪口,追着陆潮生的车屁股一阵乒乓乱射。陆潮生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在极快的速度中,将行驶轨迹开得蜿蜒蛇行,每次打轮几乎都要侧翻。
 
蒋呈衍放下窗子,弯腰捡起慕冰辞丢下的短枪,一手扣住前面座椅靠背,对陆潮生低声道:“让他们跟上来。”
 
陆潮生松开油门稍微放慢速度,很快后面车辆就进入了短枪射程之内。蒋呈衍靠在侧车门盯着后视镜,手臂伸出窗外喀喀放了两枪。只听得后头一阵刺耳刹车声,该是有车轮被打爆,车子硬生生侧旋横在路中。随即一阵碰碰碰连声巨响,三辆车横七竖八撞在一起。
 
陆潮生伸手到副座拽下司机一支枪,往后扔给蒋呈衍。“三爷,接着!”自己拿了另外一支,也不急于奔命,换花样转动着方向盘,忽而放慢让两侧车辆超越,他和蒋呈衍各自从两边窗子解决超过的车子。忽而快速开着猛地一个横转,蒋呈衍换到另一边击中后头的车辆。
 
车上弹尽时后面的车也差不多都歇了。阎世勋在后面怒极狂吼,奈何剩余车辆要押解蒋呈帛一行人到绥署,他一时没有别的人手可以调动。又因没看清跑了的人是谁,一想到万一跑的是蒋呈帛,到了绥署估计要丢命,杨远也保不了他,惧怕之下不得不全力追击,哪怕是打死了车里的人都不能让他们出西安。
 
陆潮生在前头疾行,后面阎世勋穷追不舍,虽追不上也始终摆不脱。远远地仍旧另有两三辆车跟着,掩护阎世勋从后座底下扒出了射程更远的冲锋枪,架在车窗外追着陆潮生的车猛射。
 
蒋呈衍手上的枪已没有子弹,随手丢开往后面看了一眼。这时候离主道已远,村镇里没有足够照明,黑漆漆夜色下只看到后车窗口火光迭闪,蒋呈衍情急下躬身到前座一把按下陆潮生,顺手猛打方向盘将车头方向往左侧别开。此时车身猛然一震,竟硬生生被冲击力轰跳出丈许。要不是刚才那一下打轮稳住了车头,此时整个车已经侧向翻倒。
 
陆潮生被蒋呈衍一把按倒,抬起头来发现车屁股已经着了火,灼烫热气从后座伴随火舌猛然燎过来,几乎能把人烤熟。蒋呈衍人已挤到副座,一脚蹬开车门把司机扔下去,对陆潮生道:“换一辆车。”
 
“娘希匹!”素来冷面的陆潮生狠狠骂了一句,一咬牙又猛打一圈,车子斜向倒退几米,奔着追来的车子头对头撞过去。
 
阎世勋车上司机一看前面那车迎头撞上来,吓了一跳,赶紧往右打了一圈,车头避开几乎贴着车门擦撞开过。阎世勋原本是同司机一侧位置放枪,这一下把他连人带枪猛地掀回车厢,后脑嗵一声撞到另外一侧车门。
 
两车相擦发出一阵倒牙的呲拉响声,司机同陆潮生错身擦过,一手扣枪递出窗外正要放枪,突然被陆潮生反手扭住手肘处在车门上猛力一磕!司机头皮一麻突觉一阵剧痛从手肘传到肩膀,还不及惨叫已被陆潮生夺下枪冲脑门上狠狠砸了两下。司机闷哼一声歪倒一旁,车子立即失去控制乱冲乱撞,直挺挺冲进了街边一处店铺木门里头。
 
陆潮生把枪扔给蒋呈衍,不打轮冲向后面两车,蒋呈衍如法炮制击中司机和前车轮,瞬间废去了追击的两辆车。
 
阎世勋被摔得七荤八素,火冒地爬起来硬从驾驶座拖开司机,狼狈把车退回街道,一看后援殆尽,立即就想逃命。冷不防被那着火的车子一头撞在侧车门,撞击力之大令阎世勋整个人倒向副座,还没爬起已被人拧着两条手臂拎住了。
 
陆潮生已经坐到后座,半弯腰探到前座拽过阎世勋掉落的短枪,一手反剪住他手臂,一手把枪口顶到阎世勋脑门上。陆潮生颇有意味地冷冷一笑:“我当是谁,原来是当年沙汀洲上逃出去的阎少当家。”
 
蒋呈衍稳稳坐上驾驶座,跟陆潮生换了位置,踩下油门加速行驰离开那着火的车子。
 
阎世勋一见熟人,惊慌失措扭动不休:“别!别杀我!不要杀我!当年的事都是我爹干的!不是我!”
 
陆潮生重又恢复冷面形象,冰冷道:“新仇旧账一起算。阎少当家,自己开了车门下去,别脏了三爷的眼。”
 
阎世勋哆嗦着望住蒋呈衍,涕泪横流哭喊道:“蒋三爷饶命!当年我有眼无珠得罪了蒋三爷,还请蒋三爷看在我年幼无知饶我一命——我来生定给蒋三爷做牛做马——”
 
蒋呈衍却是两眼只看着前路,不答话也无甚表情,阎世勋压根都不值得他投一个眼神。
 
陆潮生也不同他废话,将他上半身提起来猛地撞开车门,随手就扔了下去。阎世勋大声惨叫跌落滚下,陆潮生半探出头瞄准了他连放数枪,直至子弹空匣。
 
车子在寒风冷夜里呼啸而过,经过华胥镇到达蓝田县城门外。北城门外已经有辆车等着了,车上正是顾绍庭。顾绍庭远远看到过来只有一车,料想是蒋呈衍,赶紧拧开车灯照了过去。转眼来车快速到了跟前,一个短刹停住,顾绍庭连忙下车,迎着蒋呈衍和陆潮生打开后车门:“蒋总司令快上车,慕司令要我接您前往商洛本营。”
 
蒋呈衍点点头,上了车同陆潮生坐一排,看到前方副座上还有一个人。那人坐得直挺挺拘谨得很,竟没回头看看一眼蒋呈衍。
 
蒋呈衍不在意,陆潮生出于特务本能,不敢放过任何一处疑虑,伸手拍了拍前座:“这位小兄弟有火吗?借个火。”
 
那人略紧张地回头看了陆潮生一眼,嗫嚅道:“没,没有。”
 
陆潮生认得他。是那次沙汀洲阎罗夜袭蒋呈衍时,被慕冰辞诳了前去搅局的三个穷学生之一,跟为首的瘦高个一起侥幸留了条命的那个。这两人原先是要杀蒋呈衍的,却怎么出现在这里?
 
陆潮生道:“这位小兄弟很面熟,原先在上海待过吗?”
 
那人名叫陈轲,见了蒋呈衍陆潮生吓得瑟瑟发抖,生怕过去那莫名旧账被翻出来再算一遍。咬着牙话也说不利索:“没、去过——去过。”
 
陆潮生低笑:“这是去过还是没去过?”
 
陈轲磕磕绊绊说不出话来。顾绍庭却不知他们之间旧事,有心帮手一把也无从帮起,只好说:“他是慕司令遣来送口信的。”
 
蒋呈衍接口道:“潮生,你不要吓他。”转而又对陈轲问道:“你跟冰辞有什么渊源?为什么会为他做事?”
 
陈轲沉默了半晌,才把先前他们上海绑架慕冰辞,又被忽悠去沙汀洲搅局,后辗转遇到上海的组织,被安排到西北杨远的部队的经过简单讲述了一遍。这次慕冰辞在杨远军队里巧遇荆喻舟,说服荆喻舟为他传递信息,把骊山的变故告诉顾绍庭。“慕公子说,让顾将军接到人之后,立即指挥驻守商洛的南方军逼近西安,迫使杨远放人。”
 
蒋呈衍自然明白慕冰辞的安排,是要给杨远压力。同盟会在乎民众呼声,就不会做出血洗骊山的事来,慕冰辞是笃定了这一点,才敢以身犯险境换他出来。若是平时,蒋呈衍对这样的策动肯定是赞成的。
 
然而一万之中只怕万一。万一同盟会中有权欲熏心者,只为夺权不计代价呢?万一同盟会中有抢功夺利者,为争功名不顾后果呢?世事无绝对,未必不会有这样的万一,真要有个什么凶险——蒋呈衍不敢往这一层去想。
 
他是投鼠忌器。
 
但情况如此,仍是要尽人事拼力化解两军争端。除了争取没有别的办法。
 
天亮前一行人到达商洛市,一进南方军驻地,蒋呈衍立即发了两封电报。一份遣往湖北第十七路军团,下令立即行军直逼西安,与南方军连成一线,阻断西北军南北贯通的路线。一份往南京总司令部,急调空军部队第一路军直飞湖北,为十七路军后翼压阵,随时准备空袭西安。
 
同时蒋呈衍把国民军备战动静,故意放给各大报纸,通告称同盟军扣留政府主席,将引发最大规模两军会战,于声势上给同盟军施压。
 
接下来的几天,只有一件事可做:等。
 
蒋呈衍并不着急与孙璧成谈判,而是在布防和舆情上造声势,让这些无形的压力直逼西安。同盟会的软肋就是一个有情衷讲道义的名声,岂知越在乎名声,就越是会为名声所累。蒋呈衍正是盯住这一点下手,让孙璧成有所忌惮。这样一来,即便有人想暗下黑手,孙璧成也会小心防着,万不能让蒋呈帛和慕冰辞在同盟会的地盘上无故丢了性命。
 
隔了几日,终于等到了孙璧成的电话。
 
蒋呈衍接过电话,语气轻松自然仿佛无事发生。“孙委员长,别来无恙?”
 
孙璧成已然调整过状态来了,亦朗声道:“托蒋总司令的福,敝人心中惶恐。蒋总司令真是看得起我,如此大的阵仗来讨伐我,实在是令我惊诧莫名。”
 
蒋呈衍笑道:“盛宴配豪门,那当然是孙委员长当得起这样的阵仗。还要向孙委员长问候一声,我政府主席和边防司令,在您那里住得还习惯吗?”
 
孙璧成道:“蒋总司令过于谨慎,贵主席和司令官不过是留下来商谈军政要事,我自然上宾之礼款待他们,怎么会不习惯呢?”
 
蒋呈衍道:“那军政要事谈得如何?可有眉目了?”
 
孙璧成答:“此事暂无定论。现在蒋总司令安排了这一出,我看这些事,也没办法正经往下谈了。”
 
两人哑谜打到这里,蒋呈衍沉默了一下,而后提气道:“还请孙委员长听我两句明话。”
 
“其一,先头我总司令部下令剿除同盟会,孙委员长利用舆论造势,斥骂我政府只图军权私利,而不顾苍生死活。明有日军枪炮刺刀,日渐蚕食我中华大地,我政府不思携同盟会联手抗日,是目光短浅之举。而今既要两军联手抗日,我政府主席已摆出态度前往结盟,却遭孙委员长软禁逼迫,同盟会此举难道是远见卓识?您该清楚同盟会壮大的基础之一,便是渴望和平不受战火涂炭的民意,失此民意同盟会便失基石,您有必要为了所谓领军权而失此基石吗?”
 
“其二,战火当前,血肉之躯也好,机械兵器也好,投入到战场中便直如投入了修罗场,哪有完好无损出来的道理?打仗这样搏命的事难道还能落什么好,占了领军权就能隔岸观火吗?民族利益当先,谁不思以己身报国,强敌面前人人自当誓死扞卫国土,这份心同盟会有,我政府也有。既同此心更当不分轩轾,齐驱并进,但求金城千里不失,民众万万无损。如此才有长治久安的未来。孙委员长,这可是同盟会初创的情衷?您必然知道本届政府成立的基石,同样是孙文先生的三民主义思想。既然两者一宗同源,又为何非要分一个高低?怎不能以结盟的身份,事事民主相商,难道就不能有一个双方赞可的决议了吗?”
 
蒋呈衍实则视权势如草芥,并不在意权势归属。此时这番言论,却是他衷心之辞,即便无心从政,在许可给蒋呈帛的时期内,仍是全力以赴推动军政进程。只望能在期限到来之前,能稳定国势,他便能安心放手。
 
孙璧成听了这一番言论,许久不能成言。一时想起同盟会创立这么多年,曾经怀有的单纯的救国救民理想。而今究竟是理想当先,还是权欲当先,竟都搅合在了一起。蒋呈衍说得对,同盟会以民意基石累筑,自然当以民心所向为指导,民意不能失。
 
蒋呈衍放缓了声音道:“当今时代比之前朝帝制的先进在于,若只追求天禄草创,是对统治权力的迷信,格局必然小。若能以国民之福祉为信仰,才是真正不朽的天授。孙委员长,请您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如若您执迷不悟,我中央各路集团军和空军部队随时待命,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把这中华的土地翻个天,也要让同盟会就此成为历史。只是这样一来会便宜了谁,那我也管不得了。”
 
这一番通话翻过,蒋呈衍在商洛又等了四五天。终于孙璧成同意让蒋呈帛回南京,派了专车将蒋呈帛送至西安机场。蒋呈衍亲到机场迎接,陪同蒋呈帛一齐回南京。
 
机场上慕冰辞也在,身边只带了慕阳一人。蒋呈衍见了蒋呈帛,简单问候几句,请蒋呈帛登机。蒋呈帛却回身看着慕冰辞,眼神复杂神情阴晴不定。
 
蒋呈帛对慕冰辞道:“慕司令有心了,如今我已安全到这里,还请慕司令回北平戍防。”
 
慕冰辞还没开口,蒋呈衍接话道:“慕司令先前叛投同盟会,伙同西北军软禁蒋主席。险些造成祸国殃民之内战!来人,将慕司令拿下,押回上海驻地,等候军令审裁!”
 
第67章
 
次年的春天来得迟,就连上海这样的南方城市,三月里仍然多阴少晴。暖春就跟回不了大地似的,蒙蒙雨色里裹着潮湿和阴冷,整个世界都显得灰扑扑单调暗哑。
 
西安那一场变故之后,蒋呈帛安然回到南京,中央群情激奋,几番议会欲声讨同盟会。然而就在西安对峙时,日本关东军又在东北做了一件激起全国民愤的举措,恢复了亡清的帝制,改称大满洲帝国。如此一来,国民呼声愈壮,蒋呈帛既与同盟会达成联盟共识,少不得加强联络,商讨备战对策。
 
政府积极备战,蒋呈衍往南京赶的行程多了起来,但仍尽量抽空多留上海。蒋呈帛却对他越发不满,时常夜深了,也要打个电话过来说公务事,两人也常为了慕冰辞的安置吵得很凶。
 
蒋呈帛在电话里道:“虽则与同盟会达成结盟共识,然依着孙璧成此前行为,我们仍不得不防他们阳奉阴违。呈衍,你务必下令湖北十七路军盯着西北军动向。”
 
蒋呈衍处理了一天的事务下来很是疲惫,蒋呈帛三不五时又是这番说辞,蒋呈衍再好的耐心都磨光了。
 
“大哥,北平边防军看着西北军呢,何必动用十七路军?万一真跟日军打起来,中央军装备最为精良,是肯定要上火线的。您既让我做这个全军总司令,调兵遣将的事,难道还信不过我?”
 
蒋呈衍是真被他说烦了,在其位谋其职,如今的蒋呈帛却猜忌心日重,恨不能把手伸到军部来。
 
蒋呈帛越发不喜蒋呈衍的态度,在他看来,蒋呈衍是功高震主。蒋呈帛自己没意识到,这国民政府虽则不是旧时的君王独裁制度,然而他在那领导位上时日久了,已渐渐被高位的四面楚歌浸透。
 
所谓危楼百尺,越是居高越是危机四伏,便是忠厚憨实的人,也会深感风声鹤唳。蒋呈帛日复一日猜忌心重,看谁都是居心叵测之人。此时他心思里脱出功高震主这一个念头来,跟那旧时王朝的独政君王也无甚区别了。
 
而君王家是连手足亲情都不能有的。若换了从前,两人向来观想不同意见不合,蒋呈帛也就顶着大哥这个身份把蒋呈衍骂一顿。现在既然有了君臣的分别,蒋呈帛的态度也如初春的天气,阴晴不定起来。
 
“你要我信你,就该拿出足够的举证来说话。你也清楚最精良的装备都在中央军,又怎么不把中央军当成是压轴王牌,却要战事一开就把中央军往火线上送?那些南方军却要留着,你准备做什么?当年从徽州慕氏那里得来的军力,还要全封不动还回去吗?”
 
蒋呈帛喉咙里压下一句,是想着有朝一日你上位时,南方军来做你的先锋吧。
 
蒋呈衍哪里不知道他是这个意思,耐着性子道:“真有一日开战起来,双方定然是投入状态最佳兵力搏一个有利形势。大哥你如此疑南方军,说到底你是对冰辞不放心。如今他被我拘押起来,我定然会好好看住他,再不让他碰军政事,他难道还有翻天的本事能对你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蒋呈帛“哼”一声道:“你是怕他对我不利,还是怕我对他不利?呈衍,你藏他藏得快,这点手段,我能看不透吗?你不想想他当日能做出忤逆犯上的荒唐事,这次他是假意,若下次他真心起来,怎么不该防?数百万的南方军在他手上,他却如此任性妄为,怎么不叫人忌惮?”
 
蒋呈衍见他紧追不放,怒气到了临界点,哑谜也打不下去了,冷声问道:“你看透又如何?你可别告诉我,你没起杀他的念头!大哥忘了当初同慕氏结盟之义,慕家为此牺牲诸多,就因为骊山之变,你要为了那点不见实的猜忌杀了冰辞,你怎对得住徽州慕氏?我便是不与冰辞有那些情事牵扯,也绝不会让你对他下手。”
 
一旦挑破窗户纸,朦胧美感不再,便是赤裸裸的袒露相对。蒋呈帛被他说中心事,越发怒火灼心,若是蒋呈衍在面前,恨不能立时扇他两个大耳刮子。然而蒋呈帛更怒的是,他又不得不对蒋呈衍有所忌惮,只因掌军之权尽在蒋呈衍手里。
 
泼天的怒火在两人之间透过一根电话线回旋冲突,蒋呈帛体察到迫人的危机感。故而古时帝王术最不允一家独大,就是这样的道理,毕竟树荫过盛,就该遮到邻居的屋顶上来了。
 
蒋呈帛沉默克制怒火,最终把那呕血的恼羞生咽下去,平复了口吻道:“你既收了他拘禁起来,我暂且不追究。只一条,绝不允他再碰军事,若不然,你别怪我不给你留情面。”
 
挂了电话,蒋呈衍也不得空多想,匆匆取了外衣一径下楼,让司机开去福熙路别墅。正是慕冰辞如今暂住的落脚地。
 
车子从花园门口一路开进去,蒋呈衍抬头望见慕冰辞的屋内仍亮着灯,不由皱了皱眉。下了车快步上楼,从门口到房间外头站了一溜的军卫。蒋呈衍挥挥手让人散去,推门进屋。
 
慕冰辞果然没睡,正坐在沙发上摆弄一只相机,听到有人进门也不理会。蒋呈衍脱去外衣西装随手搁在沙发一头,单穿了衬衣坐到慕冰辞身旁,伸手拿走了他的相机道:“这才动了大手术,又是伤身又瘦了这么多,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是要让我心疼死吗?”
 
说的是慕冰辞自西安回来就生了一场病,在西洋医院做了阑尾炎的手术。实则那病已在骊山时就发得厉害了,却因那场变故无暇顾及而硬撑着,若再拖个几天,怕是要危机性命。蒋呈衍听了医生所言,惊出一身冷汗,也幸而把慕冰辞拘回来了,不然可不知要出什么事。
 
慕冰辞由得他拿走了相机,扭头冲他问:“什么时候放我回北平带兵?现在是准备要跟日方开战了吗?我要打日本兵。”
 
蒋呈衍迎着他赤诚目光,面上淡若清风一笑,弯腰把他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嘴上说着:“身体还没好透,打什么日本兵?现在既有同盟会联手,不需要你这么拼命。”
 
心里却没来由一阵黯然。
 
从前蒋呈衍一直拦着慕冰辞,不让他接触军政,一个是不想他给慕家添乱,一个也是生了守护之心。但这些年下来,尤其是慕岩秋亡故之后,蒋呈衍见过那带着南方军四处转战的慕冰辞,身上渐渐有了野性蓬勃的气质,仿佛是把慕冰辞原先骨子里的那种生命力都诱发了出来。让所见之人光是看到他这生气盎然的样子,就觉得满心欢喜。
 
蒋呈衍想起慕岩秋曾求他不要把慕冰辞拘禁起来,慕岩秋是真了解冰辞,他知他受不了软禁羁囚,天地之大,唯有放归入野才是他生性所喜。蒋呈衍心里为他可惜。他不曾想过慕冰辞于军事上甚有天赋,他只想着慕冰辞若适应军旅便由得他去吧,他的野性不羁该用在对的地方。
 
偏偏坚钢易折。再有雄心至志,再有天赋夺人,碰到政权里的凶流险滩,都只剩了保命一途。
 
即便这命途来得屈辱。
 
这便是蒋呈衍最厌恶政权的所在了。压抑着本性而将活生生的人扭曲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获得至尊权力的同时也为权力所吞噬,所谓初心,所谓来路,最后剩下的不过是痴惘不辨归途。
 
慕冰辞却没想那么多,只道:“我打日本兵有我的原因,我有生之年都要为慕岩秋报屈死之仇,跟同盟会有什么关系。”
 
蒋呈衍笑道:“什么事都等你身体好了再说。现在也只是备战,没有明天就要打。况且骊山那事,南京那边多少人要处置你,怎么个定论还不好说呢。你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省得将来拖着个半死不活的身体上战场,可叫我怎么放心?”
 
慕冰辞看着他不说话。蒋呈衍说话做事向来无懈可击,慕冰辞沉默了一会,却道:“蒋呈衍,这次你把我弄到上海来,我心里知道,你是想帮我。如果不是你出手,我一样要被南京那边抓起来审判,毕竟兵谏主席这种事是打了中央要员的脸。可他们不也看到了吗,这只是权宜之计。”
 
蒋呈衍点了点头,心里却是沉声一叹。慕冰辞聪慧通透,却输给人性狰秽。蒋呈帛积威甚重,早已和旧制君主无异。从前对慕家忍他用他,不过是他尚有可利用价值,如今中央军日盛,南方军便成了肉中刺掌中刀,恨不能拔出而后快。这次骊山之变就成了绝好的借口,对这样养不熟的领军人,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蒋呈衍只好拢了他手腕,放在手心里缓缓揉捏着,轻笑道:“你对这些身外事倒是看得明白,怎么对我跟你的感情事,就看成了一笔糊涂账呢?你把自己的有生之年都搭进去打仗,就不考虑留些时日给我,便是从前的事上我亏欠了你,也不给我个偿还的机会吗?”
 
慕冰辞便沉默了。微微皱了眉,不再去看他。
 
蒋呈衍苦笑:“冰辞,你心里是彻底放下了我吗?骊山上你救我脱身,我以为你对我至少还是有些旧情的。”
 
慕冰辞有些不自在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才轻声道:“蒋呈衍,这几年过去了,我心里到底是恨你当初瞒我欺我,还是恨我自己无知无能,有时候其实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可是徽州那些,阿姐的事,慕岩秋的事,我放不开。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也许有一天我会原谅你,旧情也固然在,可我跟你,再也回不去了。”
 
蒋呈衍心中滞涩,眼神落寞望着慕冰辞背影,他曾用这个姿势拥抱过他无数次。那时候的慕冰辞,简单而快乐地爱着他,心无旁骛。他曾用他自由的灵魂对他宣誓,他永远也不会放弃他。到了此时蒋呈衍才知当时随口一说,原来价值千金更连城。以至于眼下这刻,连安慰也成了奢侈。
 
他私心里希望慕冰辞开心一些,若是放弃他能让他开心一些,那便放弃吧。可又有无限凄凉在茫茫人世,他终究求不得一心挚诚。这样矛盾的情感,该如何是好?
 
蒋呈衍伸手轻轻握住慕冰辞肩头,叹道:“我不逼你。怎样对你是好,你就怎样选择。不早了,你安心睡吧。我让厨房给你炖些补身子的药膳,明早起来吃正好。”
 
说罢就起身走出房间,顺手把屋内的灯灭了。
 
房门轻声关上。慕冰辞在黑暗里回过头,怔怔看着蒋呈衍离去方向,莫名觉得鼻尖一酸。
 
第68章
 
这一年开春到初夏,外头形势是乱潮迭起,每一波都令人闻之失色。日军继东北复立伪满洲国之后,又在仲春发表天羽声明,宣称东亚秩序由日本国维护,民国不得有反抗之意,他国不得有襄助之举,否则日本保留排击权利。
 
外头虽乱,在慕冰辞这里却是这几年难得的清静时光,除了不自由。
 
但若说绝对的不自由,那也没有,不过是成堆的保镖时时跟着他罢了。游泳、钓鱼、打网球、看电影、游山玩水各种活动都由着他,只是必须有人跟着。若是离开上海,去周边地方游览也是可以,只是必须出动宪兵。
 
这是明目张胆的软禁。
 
一开始,慕冰辞还是耐着性子,心里盼着蒋呈衍是要跟南京那边沟通请示,这监禁肯定是要撤除的。慕冰辞最坏的打算,是南京那边给军部压力,让蒋呈衍降他的级,不让他统帅南方军了。这一点,慕冰辞心里权衡了一阵,算是接受了。只要还能上战场,什么身份都无所谓。
 
因此对蒋呈衍,还肯有点好脸色。每次蒋呈衍过来,慕冰辞都陪着,端正地同他说半晚上的话。只不过两人之间那道深壑,始终都跨越不过去,慕冰辞有心回避,蒋呈衍也绝口不提。丝毫不让他为难。只不过蒋呈衍对他,态度上仍是那样温软暧昧,也丝毫不因为两人的尴尬过往有所避让。
 
然而这一拘押就是一年,慕冰辞被押解回上海的时候正是隆冬冷雨时节,他耐着性子等了又等,又过了一年霜雪复春花,转眼初夏夜凉。
 
关于他的处置迟迟不来,慕冰辞除了蒋呈衍无人可问。身边的近卫都是经过严格删选告诫的,绝不会跟他透露任何一点机要秘闻。慕冰辞所接触的一切信息来源如报纸书籍等,都是蒋呈衍安排陆潮生派人去买给他的,自然这些信息都经过了删选。几次三番问起蒋呈衍,蒋呈衍只说再等等、南京那边仍在考虑之类说辞,却始终没有明确回复。
 
慕冰辞心里自然就有了计较,对南京如此猜忌他骊山之举的愤怒犹如温火煮茶,慢慢地焖炖发酵直至滚烫。这愤怒无处发泄,日子一天天变得煎熬焦躁,慕冰辞的脾气也完全被激惹起来,成了个完全不好相处的炸毛状态。
 
这一年国内的局势越发紧张,蒋呈衍埋伏在日方的暗桩也传来消息,日方主和派被全面压制,失去了话语权。主战派正在积极备战,只怕不出今年就要发动战争。蒋呈衍自然越发忙碌,每得了情报,都要同军部几位要员开会研究日方可能的战略方针,并据此做出防御策略。
 
因此这一阵同慕冰辞见面的次数有所减少,蒋呈衍又要防着蒋呈帛对慕冰辞下黑手,就在崇明岛再买了一幢别墅,让陆潮生不定时地安排慕冰辞居所变动。又担心慕冰辞太无聊,特地派人去国外搜罗了上万册书籍,安置在房子里,让慕冰辞读书解闷。
 
蒋呈衍空不出时间陪慕冰辞的时候,就让陆潮生安插在慕冰辞身边的太保把慕冰辞的一举一动传达过来。然则慕冰辞犹如被困野兽,对蒋呈衍这番苦心压根不领情,心情烦躁起来就要寻隙找不痛快。
 
蒋呈衍几乎每天都要接好几回陆潮生的请示。慕冰辞那边的消息一律先归总到陆潮生手里,再转给蒋呈衍。只要蒋呈衍不在电话,不在议事,不与人交谈,陆潮生都要见缝插针地把慕冰辞的消息请示一回。
 
“三爷,慕公子说国内的矿泉水和可乐喝不惯,要喝美国空运的。”
 
“这不简单,马上去办。”
 
“三爷,慕公子那彩色相机没胶卷了,上海这儿洋行都没货,怕是要到德意志去买。慕公子为玩不了相机发了好大的脾气。”
 
“那就去德意志买。你亲自去,找个德文翻译,派我的专机去。来回不过几天时间。”
 
“三爷,秘书说,您下午在开会的时候,大爷打电话来训话了。大爷不知怎么知道,慕公子上个礼拜在国际饭店招待一位朋友,一顿饭吃了七百美金,大爷说您——说您——”
 
“直说无妨。”
 
陆潮生端着一贯的冷脸一板一眼如实汇报:
 
“大爷说您脑壳坏了。还说,现在养这么庞大的军队,还没真的打仗,军费开支已经很紧张。您养这么个败家玩意,全然不顾百姓死活,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他让您开完会给他回电话。”
 
“知道了。往后冰辞的事,不许传到大爷哪里去。你去查一查,谁多的嘴,编派到别的地方去做事。再多嘴,剁三根手指。”
 
“三爷,最近慕公子常去孔庙那里打麻将,那个地方鱼龙混杂,很不好出入。我们的人建议慕公子换个高档点的地方,被慕公子打了。”
 
“嗯。随他去吧,冰辞原本就不好惹,你们就不要去找不痛快了。顺着他就是。”
 
“三爷,慕公子说他日子过得实在苦闷,要实在不能让他再带兵,他想去大学里做个教书先生。”
 
这回蒋呈衍没有马上回应,沉默了半晌之后,轻叹道:“让我考虑一下。”
 
这时候已是七月中,正是南方最闷热的时候。当晚蒋呈衍特地早一些脱身出来,坐船去了崇明岛的别墅,到的时候正看到仆人们从深井里打水,给别墅阳台和花园浇水降温。蒋呈衍对门外的人摆摆手,示意不要声张,自己一径上楼去了。
 
蒋呈衍推门进去,屋里一片深黑。所有的窗帘都放下来了,没有开灯,什么都看不见。两边墙角传来嗡嗡的电扇声音,房里放了冰块,用电扇吹着,温度比外面好好地凉快。蒋呈衍想开灯,听到慕冰辞在床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吟,好像是刚刚睡醒。
 
蒋呈衍打消了开灯的念头,摸着黑过去,床沿上摸到了慕冰辞两条腿垂在床下。他并没有端正睡着,只是很随意地躺在床上,大约是打了个盹。
 
“冰辞?醒了吗?”蒋呈衍弯腰撑着床,一只手摸到慕冰辞肩膀,轻轻地拍了拍他。
 
慕冰辞呻吟一声,忽而发出了半声模糊的笑,随后一条手臂突然一下子砸在蒋呈衍肩颈处,用力之大,打得蒋呈衍一痛。他只当他故意寻衅,也不去在意,把头低下去一些,闻到慕冰辞呼吸间吐息的酒气。心下了然,原来他是喝多了酒。
 
“冰辞,你喝酒了?可有什么不舒服?”
 
手指往上摸到慕冰辞额头探了探,有些烫人,不由“啧”了一声,转身想去开灯看看他情况。然而还没直起身,忽然后颈被慕冰辞那手臂勾住,随后他另一条手臂也环上来,竟把蒋呈衍紧紧抱住了。
 
慕冰辞嘴里持续发出模糊的喘息声。蒋呈衍哭笑不得,他这样子是醉得狠了。心里对慕冰辞的态度怀有疑虑,只当他是借酒撒疯,故意来折腾他的。一手握住慕冰辞手腕按在耳朵边上,低叹道:“冰辞,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一会儿清醒了,可会后悔?”
 
蒋呈衍心里是期待的。期待两人的关系就此破了冰,再回到那样甜蜜温柔的相处。然而他分明也记得慕冰辞同他说的话,他说恨会消退,旧情也在,可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固然蒋呈衍心里盼着慕冰辞真是借酒撒疯,成全了他渴思慕恋的贪求,可他也不愿趁人之危。
 
再一个,若这样美好交融的性事,需要趁着酒劲才能水到渠成,对谁都是一种侮辱。与其是得了心里都哽着石头的尴尬,若不是两厢情愿,倒不如不要。
 
蒋呈衍这样想着,却猜不透慕冰辞又是怎样想法。他分不清他是真醉还是假醉。他不知道慕冰辞是不是放下两人芥蒂,想借此消融彼此隔阂,若他不领情,他又会失了面子皆胡思乱想了。
 
慕冰辞一贯会给他出难题。
 
这回倒不需要蒋呈衍来定夺形势了。他还在拼命压抑着想要他的欲念,慕冰辞一把将他勾下,没头没脑地跟他嘴对嘴撞在一处。
 
身下这躯体烦躁地蠕动着,甚至下身扭腰摆臀地来跟他摩擦勾引,再加口齿间津液交融,蒋呈衍毕竟不是圣贤。
 
他一手捏住慕冰辞下颌不让他乱动,一下加深了这个吻。另一手几乎是粗暴地拉扯掉慕冰辞衣衫绸裤,急切地摸到最敏感部位,硬挺挺冲天而立。蒋呈衍心里再无顾忌,上边唇齿间啃咬不休,下面握住了慕冰辞性器揉捏搓弄。慕冰辞似乎得了很强的快感,身体越发不安地扭动起来,喉咙里发出成串连哭带喘的呻吟。
 
慕冰辞很快在他手里释放了,蒋呈衍也是急喘不已,满手的液体摸到臀肉间颤抖收缩的洞口,极为忍耐地做着开拓准备的工作。慕冰辞还在大口喘息,却忽然爆出了一阵低笑,又像在笑又像在哭,听着非常奇怪。
 
蒋呈衍愣了一下。以为他有什么难堪,刚要开口询问,忽然慕冰辞极其用力一把推开他,摇摇晃晃起身,却一下没站稳,嗵地跌到地上去了。
 
蒋呈衍心道不好,赶紧起身开了灯,弯腰去把他拽起来。然而慕冰辞两手胡乱摆动,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蒋呈衍单膝跪下想去把他抱起来,一眼望见慕冰辞的样子,忽而脸色大变。
 
慕冰辞头颅无力地靠在他肩膀,只见他眼神涣散放大,眼中压根没有焦距。且他全身汗出如浆,整张脸就如水中打捞起来的一般湿漉漉。更为诡异之处是,他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好似自己不能控制自己的表情。
 
这个样子哪是喝醉了,根本就是吸食了毐品!
 
蒋呈衍蓦地勃然大怒。他胸口喘不过气,几乎咬牙切齿看着慕冰辞。
 
慕冰辞从前那样讨厌毐品,如今竟然会自己去吸食。这是在告诉他蒋呈衍,他目前的生活还不如死了算!也是在威胁他,若不给他想要的自由,他便要将自己虐待死,由得蒋呈衍软禁了他这身体,却拘禁不了他的心!
 
这是视死如归的非难。
 
蒋呈衍初时怒不可遏,越往深处想,却渐渐只剩了凄凉心痛。
 
本以为他和慕冰辞之间,就算再不能如爱之初那样纯粹,至少有生之年还能求一个细水长流。却不想慕冰辞对他恨至此,他宁愿死也不想同他牵扯,要借着吸了毒神志不清,才可以跟他行亲密情事。又或者他的本意是借着吸毒,是同谁都可以?
 
蒋呈衍死死咬着牙忍住眼角湿意,一时心痛难当。他把慕冰辞轻轻放回床上,喘不过气地撑着胸口。似乎不这样,那胸口就要立时炸开了一般。他脚步虚浮跌跌撞撞走到楼下,对陆潮生道:“给华德氏打个电话,让他马上过来,给冰辞看一看。”
 
蒋呈衍顶着盛夏的暑气走到花园门口,方才洒过水的青石地面正在热腾腾地蒸发出热气。傍晚一阵东风微微地一吹,蒋呈衍才发觉自己竟是一身冷汗。
 
等到华德氏看完诊离开,已经是半夜了。他叮嘱蒋呈衍,病人成瘾不深,还是要彻底戒断,长此下去,身体就渐渐坏掉了。
 
蒋呈衍送走了华德氏,自己又平复了一会,才恢复了往常神色,上楼去找慕冰辞。
 
慕冰辞正在阁楼上坐在摇椅里吹着电风扇,旁边放着一台收音机刺啦刺啦地放着周璇的歌。矮几上搁着一盆水果,一动也没动过。
 
蒋呈衍上楼来就见到这样一副情景,心里一阵堵滞。眼前这场景分明是一副安享晚年的境况,对生命正值年华的慕冰辞而言,保他安稳也像是一场酷刑,正在一点点地绞杀他。时光如吃人的虫子,渐渐蚕食着他的生命。
 
慕冰辞耳中听到有人上楼,也全不理会,闭着眼歪在摇椅里毫无生气地摇晃摆动。他整个人都没了精神气,皮肤还是白皙,却失去了光泽,如一张陈年积旧的宫灯沙皮,在橙黄的灯光下如落了灰一般黯淡残破。
 
蒋呈衍心中疼痛,他从西安抓回来的慕冰辞是怎样一个英姿玉色的孩子,短短一年半的时间,怎么变成了这样。他见过慕冰辞俏皮可爱的样子,见过他眼中投射的野兽孤光,慕冰辞爱他的样子,恨他的样子,无不是蓬勃生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慕冰辞,如一个行将就木的垂垂老者,再不会恨他,但也没有能力再爱他。
 
这番观感如一记重拳砸在蒋呈衍胸口,几欲落泪。他在慕冰辞身边的凳子上坐下,伸手按掉了收音机,握住慕冰辞搁在摇椅上的手腕,叫了他一声:“冰辞?”
 
第69章
 
慕冰辞眼皮微微睁开,目光恍惚地看了他一眼,把手臂抽回来,放在自己腿上。
 
蒋呈衍微叹道:“冰辞,最近我来得不勤快,真是抱歉。我听说你想去大学里做个教书先生,你给我点时间考虑。回头若是可行,我给你安排进去。你想进哪所学校?”
 
慕冰辞闭着眼不答话,也不知他是沉浸在封闭思想里没有感知身边有人,还是以自暴自弃来对蒋呈衍示威,此时正享受彼此折磨毁灭的成就感。
 
蒋呈衍方才那几个钟头的过滤,已把傍晚那一阵悲怒凄凉压制下去了,对慕冰辞又拿出耐心宽和的态度。两下里沉默了一阵,好声气道:“你想着找点事做做,我倒是很赞成的。若一个人活着找不到自己的价值,时光都是虚度,是在消耗支撑生命的精气神。我也不是不同意你在大学里执教,只是想给你提点建议——”
 
刚说了这句,忽然慕冰辞睁开眼瞪着他,打断话头道:“你又想提什么建议?你的建议无非是不准我做这个,不准我做那个。你那些舌灿莲花的大道理,我都听腻了。你说来说去不就是想找个理由压制我?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直接拿条铁链来锁着我就好!”
 
两人交流谈话,最怕的是光一人说,另一个闷头回避,这种方式是绝对不能奏效的。那听着的人虽没反对,却也完全不是一个接受的态度。如慕冰辞这样把态度闸门一开,蒋呈衍反而就能逆流而上了。
 
蒋呈衍赔笑道:“你先不要生气,这一回我并不想阻拦你。比起怕你离开,我更怕你这样把自己折磨至死。冰辞,我想得很明白,我所做一切的出发点都是想你好,那么我更当以你的需求为先。若是留住你只能看着你慢慢损耗性命,我更愿意在我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你自由。冰辞,我只说两点,你且听一听。”
 
慕冰辞无甚神采的大眼睛定定瞅着蒋呈衍,似乎在分辨他的话有几分可信。过得一歇,才勉强点头道:“你说。”
 
蒋呈衍温言软语道:“第一点,你这个毒瘾必须得戒除。先不说这东西伤身,多少人落得个凄亡惨死下场;再一个,你不管是出去做什么工作,别人一看你是瘾君子,个个都躲避你贬损你,对你的社会影响极其不好,更不要说是做为人师表的工作了。第二点,你暂时想去做教书先生,这个没问题。只是还需得仔细考虑明白,教书先生到底是目前的权宜之计,还是你十分热衷爱戴的工作?一旦认定了是自己真正所喜,那就可以长久愉快地投入进去,才是会真正令你高兴的选择。”
 
慕冰辞冷哼嘲笑道:“我真正热衷爱戴的事,是领兵打仗,你让我去吗?”
 
这话是故意想堵蒋呈衍,给他难堪,然蒋呈衍只是轻声一叹,道:“冰辞,你心底里并不喜带兵打仗。我十分认可你在带兵上的确很有天赋,可这并不是你所喜欢的东西。”
 
蒋呈衍说着一把按住慕冰辞手臂,也把他欲反驳的说辞堵了回去。
 
“你若真有军事的野心,从前的你又怎会一直在逃避家族的担子?虽说你父亲同样不希望你参与军政,但是冰辞,你是很聪明的孩子,你其实很清楚你父亲的态度,所以并不反对岩秋来接他的班,对不对?所以你也愿意离开徽州,甚至留在上海。若不是后来你家族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你至今都不会入军政一步。从浙江到北平到西安,你心心念念地要带兵要打仗,其实是你在偿还负罪,是赎罪。你对你父亲、姐姐和岩秋深感内疚,认为他们皆是因你而死,为了他们你愿意放弃自己想要的人生,为慕家扛担子。冰辞,你这样我很心疼。”
 
“可我没有道理让你不要这么做,因我没有如你饱受丧亲之痛,故不能代替你做决定。如今不让你参与军事固然有政权盘根错节的缘由,我亦只能劝你宽解。从另一方面而言,你若活出自己最好的样子,也是对失亲最好的告慰。而这个最好的样子,一定是基于你去投入认真喜欢的事业,是忠于自己内心所感。当投入在这份事业里的时候,你有不尽不竭的生命力量,为你的心所驱动,将你铸就成你想要成为的那样一个人。”
 
“冰辞,请你好好想一想。不必考虑权宜之计,你真正想要去做的,是什么样的事业。等你想明白了,我一定助你达成所愿。在这之前,咱们先把毒瘾戒了,冰辞,你一定做得到。再难再苦,我都陪着你。”
 
慕冰辞静静半躺在摇椅里不说话,只是眼睛望着蒋呈衍神色复杂。他并未再出针锋相对言语,仿佛是把蒋呈衍的话听进去了,干涩的眼角渐红渐湿。
 
蒋呈衍轻轻捋平他的手指,轻笑:“今晚我不走了。你睡吧,我守着你。”
 
随即蒋呈衍又让陆潮生安排慕冰辞搬回了福熙路别墅,因要照顾慕冰辞戒毒,蒋呈衍把公事都安排在别墅里处理。毕竟崇明岛路远不便,万一要办公室南京几头跑,福熙路到底有近利。
 
到了七月底,蒋呈翰来拜访了蒋呈衍一次。是时蒋呈翰已把国内家产全部转手变卖,准备带着女儿移居国外。临行之前,来跟蒋呈衍道个别。国内的形势不好,日方的战事已箭在弦上,蒋呈衍把这消息透露给蒋呈翰,让他自己考虑是去是留。
 
最终蒋呈翰决定离开。
 
蒋呈衍点点头:“二哥什么时候走?”
 
蒋呈翰道:“就后天。买了飞机票,就我跟囡囡两个人,佣仆都已经遣散了。带的东西也不多。”
 
停顿一下,又说:“其实原本也不一定要走,就我一个人的话,说什么也不会离开沁雪这么远。只是现在带着孩子,总要为她多考虑几分。国内真打起仗来,到底要连累孩子。这也是我唯一能为沁雪做的了。”
 
蒋呈衍自然理解他的心情,离家万里之远,毕竟不是一个十分容易的选择。然而很多事都没法唯一唯美,更多的是两相权衡,求什么果,种什么因,受什么苦。既要保后世安稳,便要受这离殇之苦,此后落叶不归根。
 
蒋呈衍道:“此去美利坚,万事当心。若是去了那边,有要用钱的地方,尽管跟我开口。国内再乱,电报总是有的。千万别苦了自己。”
 
蒋呈翰眼眶有一点红,离别当前,人总是特别脆弱。他有些不自然地拿手掌压了压眼角,勉强笑道:“哪里就会那么凄惨了。我到那边安定下来,总也要寻点生意做做。到时候,我给你写信。倒是你,如今还——”
 
蒋呈翰说着叹了口气,踌躇稍许,才终于把下面的话吐出:“呈衍,你还记得大嫂是怎么没的吗?”
 
蒋呈衍听他突然提这桩旧事,自然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不禁苦笑道:“当然记得。二哥,你是想提醒我提防大哥吗?你也觉得,大哥是那种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说起蒋呈帛的发妻贺兰氏,那也是王朝旧制里面某位王爷的嫡外甥女儿。那时蒋家遭难,蒋呈帛想方设法求娶了贺兰氏,靠着没落的贺兰氏旧时残余的一点人脉关系,与北洋政府做起了生意。后来更是进入政府任职,由此才把蒋家拉回名门之列。蒋呈帛任了财政部长官后,同总理慕祺山关系亲近。一次陪慕祺山回乡省亲,得见徽州慕氏闺阁女子慕沁雪,蒋呈帛几番游说,要慕祺山牵桥搭线求娶慕沁雪。
 
这事不知怎么被贺兰氏知晓了,贺兰氏日日同他大闹,蒋呈帛不得不搬到外面独住。那段日子传言贺兰氏神智有些不清楚,一日去蒋呈帛住处找他,不知怎么竟失足跌落水井淹死了。
 
蒋呈帛由此痛心不已,因为亡妻守孝,甘愿放弃与慕家结亲一事。半年后蒋呈帛说动慕祺山,为蒋呈翰求娶慕氏大小姐。
 
此时再回想起当年琐事,便都知蒋呈帛所谓守孝弃姻亲乃是一石二鸟之计。一是他在贺兰氏身故后挽回自己名声,树立一道深情重义的道德碑;二是为蒋呈翰求娶慕沁雪水到渠成,慕氏终究还在蒋家的掌握之中。蒋呈帛步步为营,每一步都不落空。
 
蒋呈翰道:“当年大嫂身边的陪嫁丫头,自大嫂亡故后无故疯了,贺兰家的人都传言那天的事有蹊跷。呈衍,我不敢信大哥真能做出这样的事。可是大哥行事处处为他自己利益为先,我也不敢肯定大哥一定没做这事。如今我要走了,从前没帮你什么忙,往后也顾不到你。你——自己要当心。万人万事,皆不可尽信,总要多顾着自己一点。”
 
蒋呈衍道:“这也是我不愿陷在政局里的原因。多谢二哥提醒,我会留心的。你后天走,我去送你们。”
 
两人在书房里说了半晚上的话,直到天色微亮蒋呈翰才起身离去。
 
蒋呈翰离开上海那天,蒋呈衍亲自去送行,慕冰辞正在剧院里看歌剧。自从那次蒋呈衍与他谈过话之后,看守稍微放松了一些,比如看歌剧这类活动,不再是蒋家包场,一堆近卫把剧院包围起来,任慕冰辞看个够了。
 
慕冰辞身边坐着一个西装笔挺的小个子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不时地拿手指捻着。看起来不太卫生。慕冰辞的洁癖毛病到底还有,那小个子歪在靠近他的那个扶手上不住捻胡子,他初时没有在意,等到发觉那人的油头几乎要擦到他肩膀来了,立即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忍了几回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他道:“劳驾,你挪开一点。”
 
小胡子扭头来看了看他,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绿豆眼溜溜地往四周扫着。而后他故意伸了伸头,几乎贴着慕冰辞肩膀,道:“慕小公子,凤老板问你好。”
 
慕冰辞不防得了这么一句,很是吃惊,随即反应快速推了小胡子一把,故意道:“麻烦你让开些!你又不是得了软骨病,趴在扶手上做什么!”
 
小胡子嘿嘿一笑,被他推得离远了一些。慕冰辞端正坐着,眼睛瞅着台上,脑子里却快速转着念头。过了一会儿,小胡子又歪过来,趁着捻胡子的机会用手拢住嘴巴,低声道:“你别说话,听我说。凤老板问你上海呆腻了没,要不要帮你挪个地儿?”
 
他既然报了凤时来的名讳,慕冰辞自然知道他们的意图。凤时来要救他。可是为什么?若说当时在北平,他们想要争取他是因为他手里还有南方军为筹码,现在他已不是领军人,同盟会为什么会助他?
 
小胡子似乎看透他的疑虑,又说道:“凤老板说,一个是谢你北平搭救之恩,另一个你于军事上有勇有谋,同盟会也需要你这样的领军人。我这么说,你不怀疑了吧?”
 
慕冰辞眼睛望台上歌剧,心里却狂跳不已。小胡子的出现仿佛一道闪电,原本他关在一扇门内无计可施,可这道闪电,竟然能劈开那扇门。他又想起蒋呈衍先前同他说的话,若他在做自己内心所喜之事,与自由之间做一个选择,他毫不犹豫选择自由。
 
正所谓不自由,毋宁死。
 
他不想就此了结残生,把一辈子耗在无尽的监禁上。
 
哪怕离开,这辈子同蒋呈衍,恐怕是永生不见了。
 
慕冰辞想到这个,心里犹豫了一下。
 
小胡子继续道:“下个月乞巧节,晚上十点钟,你想办法从别墅里出来。城隍庙有花灯会,你到庙里上柱香,有人带你从后门走。接头暗号是凤老板的代号:魅影。”
 
小胡子说完,慕冰辞的心也跟着沉下来,他紧紧抓住椅子扶手,知道这样的机会是可以不可再。
 
直到歌剧散场,小胡子都没再说话。散场时他就先行离开了。慕冰辞跟在人群后面慢慢往外走,竟有些神情恍惚,刚才发生的事,就好像做了个梦。他并未在意周遭环境,也没觉察离他最近的角落里有个面目僵硬的男人挤开人群向他靠近,慕冰辞只觉得背后被人撞了一下,突然人群就爆发出了一阵惊恐至极的喊叫声。
 
慕冰辞警觉回头,眼角瞥见人群外头扔了一个黑色的球状东西过来。他本能地踩到座椅登上了椅背,而后用尽全力猛地向剧院外头飞身扑出。
 
嘭一声巨响!
 
身后人群排山倒海向他压过来。慕冰辞身上压了十来个人。等他耳鸣头晕地被人拽起来,模糊的视线被一道褚红色液体漫过,慕冰辞头颅往后一折,直挺挺倒在匆匆赶来的保镖怀里。
 
第70章
 
影剧院的杀手很快被慕冰辞的保镖击毙,各大报纸争相报道此事,有猜测是帮派寻仇的,有猜测是日方特务行为,说法纷纭。
 
蒋呈衍匆匆赶到医院,陆潮生已经在了,身后跟着几个蓝衣社的太保,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陆潮生迎上来:“三爷,他们保护不力——”
 
蒋呈衍摆了摆手:“事出突然,是我吩咐放宽监视范围,不怪他们。冰辞怎么样?”
 
陆潮生道:“慕公子头部受了伤,来的路上一直昏迷。医生做了检查,这会儿已经醒了。医生说可能会有近事失忆的症状,或恶心呕吐等,但整体不会有大的影响。”
 
蒋呈衍一颗心终于放下来,进病房看慕冰辞。慕冰辞又昏昏睡去了,安安静静仰在枕头里人事不知。
 
蒋呈衍坐在床边,伸手为他抚开前额碎发,低头轻轻吻了一下。慕冰辞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对这样的打扰很是不满。蒋呈衍心想,这人是一点委屈都受不得的,实在是个讨打的东西。他也就是睡了伤了能这样安静,偏偏这安静下来,又让人窝心地喜欢。仿佛他就是一口香甜的蜜糖,光是闻着味儿,就让人嘴馋得不得了。
 
眼前这片刻难得的安详如此美好,他守着沉睡的慕冰辞,暂时搁下繁杂事,什么都不必理会。谁人有生之年能享这般岁月静好,实在是天大的福气。
 
蒋呈衍心里隐有计较,这样平凡简单的相守,此生于他是可望不可求。
 
这次的刺杀事件要说蹊跷,又哪有那么多蹊跷。如今同盟会与国军结盟,自然不会是他们下的手。慕冰辞又不是素有仇敌,他既被监禁了这许久,上海这地方谁又敢在蒋呈衍眼皮底下动他?
 
思来想去,如此不计后果要杀慕冰辞的人,恐怕只有南京那边了。不管是蒋呈帛本人也好,还是他属下那些自诩嫡系的要员也好,他们要排挤南方军一家独大,借骊山之变就对慕冰辞诸多非难。蒋呈衍抢先一步拘下慕冰辞,不让他们有可趁之机,他们也早已不满。更何况观之慕冰辞拘禁之后生活奢侈,这些人更是嫉恨攻心。蒋呈帛就打过几次电话训斥蒋呈衍,说他在慕冰辞的事上做得太过。蒋呈帛说,事出有因,必遭反噬。
 
这句必遭反噬,就很值得推敲。
 
蒋呈衍手指温柔地在慕冰辞脸上磨蹭,他何尝不愿给慕冰辞自由,问题是南京那边也丝毫不愿退让一分,这两难境地,如何游刃有余?
 
若把冰辞放在身边会害了他性命,就只能把他远远送走。成全冰辞的自由,也让蒋呈帛眼不见为净,不必天天把眼珠子盯在这旧军阀的领军人身上。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不放心冰辞罢了。若冰辞不曾参与西安一事,而是趁那时自立北平,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蒋呈衍闭目而叹。当权者欲壑难填心思阴暗,既用了慕氏,又不信任南方军,如死狗烹也是迟早的事。如此政权只会计较权谋,怎会是万民之福?
 
过得一会,陆潮生来敲门。蒋呈衍知他有事汇报,为免打扰慕冰辞休息,起身跟他走到门外说话。
 
陆潮生道:“在剧院那边清场的弟兄回来了。杀手应该有两人,除了击毙的这个,另外那个跑掉了。我们暂时还没查到来路。”
 
蒋呈衍料想也是这样,点头道:“不用查了。大概是南京那边的人。”
 
陆潮生也不惊讶,默然稍许,又道:“三爷,还有件事。慕公子似乎是在剧院跟人接头。当时场面混乱,我们的人看到周围有两个人原本是想冲过去救慕公子的,但看到我们过去,他们迅速散开了。”
 
蒋呈衍眼皮一跳。是了,依着慕冰辞的性子,他一旦预料到对他的监禁是长久不可解除的,他怎么听凭摆布?他表面上装得这么乖顺,不定是为暗地里调拨人手,谋划脱离的准备工作打掩护。正如上次骊山之变,他能找准同盟会的内应为他调遣,那么此次他一样可以故技重施,里应外合伺机逃离。为让他掉以轻心或起恻隐之情,冰辞甚至不惜用吸毒来麻痹他?
 
念头及此,蒋呈衍自觉这是可利用之机。他正也起了放慕冰辞离开的念头,若能成全他得后世自由——蒋呈衍心中蓦地一酸,却想,一切都值得了。
 
他忽然想起很早以前,他曾有次与冰辞说起对待爱人的态度。
 
“若真有那样一个人,我最想要的,不是他能救我于垂危。而是我会衡量,我之于他,是恩赐抑或债责。若跟我一起,对他只有负累,会让他生不如死,我定会放手让他离开,且希望他长安喜乐,到老死都不与他相见。但是,若他此生只有我,离了我不能活,那么不管生死,我便与他携手并进,不求长生,但求相守。”
 
命运似乎于冥冥之中早有料定,早先有多少无心之言,过后便有多少一语成谶。原来他跟冰辞注定一场露水情缘,爱嗜情衷不过是筑他埋骨孤坟,决定放手的这一刻,再如何看得透放得下仍是痛不能释。
 
人心毕竟只是人心。
 
蒋呈衍沉默稍许,强压下心内波澜,面上毫无显露:“你们去查一查,看能不能查到点端倪。另外,冰辞的毐品是哪里来的,这条线,你们也去摸一摸,说不一定会有什么交集。有了消息立即告知我。”
 
陆潮生应声而去。
 
慕冰辞醒来,一眼先看到蒋呈衍。蒋呈衍脸色疲惫,看样子是没得好好休息。慕冰辞看到他便是心里一慌,第一个念头先想及剧院里那小胡子跟他说的话,对于后来的爆炸他反而没多少印象。开口先问了一句:“今天几号?”
 
仅这一句话,包藏着慕冰辞急不可待的小心思,蒋呈衍一耳朵就听出来了。他心里既然有了放他离开的计较,这份顺水人情,当然是乐意送的。然慕冰辞这样的急迫,蒋呈衍心里便如被他直接扎了一刀。慕冰辞此去或许再无缘相见,他对他,竟是半分留恋也无,只想着快快解脱。
 
蒋呈衍面上仍滴水不漏,只在暗心底里吞咽过那份痛苦,脸上勉强维持一个体面的笑:“三号。你啊,受了伤,先不关心自己身体好不好,别的事就不要操心了,知会我一声,什么不帮你办得妥帖?你只安心休养。”
 
慕冰辞话一出口就觉自己过于急切,生怕露了马脚。借着蒋呈衍的话头一转,道:“我就是头疼,倒也好像没有缺胳膊少腿。你不用担心。”
 
顿了一下,又想到如果自己离开了,蒋呈衍会怎么样?他可会伤心难过?抬头看蒋呈衍盯着他瞧,又不免有些心虚,胡乱想着别是自己的念头都写在了脸上,教蒋呈衍一眼就识破了。
 
也就故意放松了神情,微微一笑:“你不是工作很忙吗?做什么在这里守着我?南京那边知道了,又要檄文讨伐你不务正业,遍布报纸地挨骂。”
 
这样的话一如当初两人甜情蜜意时,慕冰辞常常跟他嘴皮子上讨的便宜。蒋呈衍自然不会觉得慕冰辞说了这样的话,就是把先前的态度都反转过来了,却更清楚对他设法离开的猜测应是确切。
 
蒋呈衍强忍酸楚,捉住慕冰辞的手与他十指交握,忍涩笑道:“为了你不说挨骂,就是挨刀子挨枪子,都是值得的。”从今而后,只怕连挨骂的机会都不再有。
 
蒋呈衍的情话从来刁钻,既带有窝心的甜,更有挑逗缠绵,慕冰辞心想,这辈子怕是遇不到像蒋呈衍这么会说情话的人了。可他心里仍存芥蒂,仍不愿放了自尊去与他哪怕真戏假做。也就不再接他的话,让蒋呈衍那番情意绵绵无处可达,一再落空。
 
蒋呈衍紧紧握住慕冰辞手指,低下头虔诚地吻了吻他的指尖。这个倔强的东西,就连骗骗他都不肯,如此小气。可也正是这样,当初慕冰辞泼水一般把感情一股脑儿倾注给他,才更显弥足珍贵。
 
一个人,愿意真心实意不计得失地爱另一个人,便是这尘世最珍贵的所在。
 
蒋呈衍道:“我说值得,并不是故意来跟你讨要偿付,你不必这样警惕。我只愿你养好身体,恢复精神,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慕冰辞心里一动,望着蒋呈衍讷讷说不出话。为什么蒋呈衍这么复杂,衷情他的人是他,算计他的人是他,口口声声为他好的人是他,可囚禁他的人也是他。如果蒋呈衍简单一些,自己是不是就会愿意一直爱他?
 
应该是的吧。
 
两人就这样无言望着,各自心中沧海,却再归拢不到一处。
 
蓝衣社不出几日就探知了一些蛛丝马迹,查到那日在剧院里跟慕冰辞有过接触的人,不过前后左右几个位置。再一番揪底盘查,就有了那个小胡子人士的信息。蓝衣社深知类似青帮和洪门这类组织的运作模式,集中性对小胡子的交游人情线摸了个透底。人情线的线头直指沉香园。
 
陆潮生把这个消息上报给蒋呈衍。
 
蒋呈衍把小胡子往来频繁的人一遍过目,最后一个关节打通到凤时来那里。蒋呈衍脑子里把有关凤时来的印象拿出来过了一遍,慢慢勾勒出一个说得通的大概。
 
沉香园是个不算小的范围。但是跟慕冰辞接触过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凤时来。
 
曾有一次慕冰辞失踪,洪门范锡林给了他一个刺绣领章,蒋呈衍拿着这领章找过凤时来,问他刺绣来历。凤时来说这东西来自福建漳州。那个时候,范锡林猜测那领章是某个不入流组织的会徽。那个组织连范锡林都不认得,凤时来却认得那刺绣,或许,凤时来也认得那个组织。
 
骊山之变早前,慕冰辞在北平炮轰日军,救了曲艺家协会的成员。当时凤时来也在场。而后慕冰辞忽然跟西北军搭上牵连,并参与了骊山之变那件事。若凤时来真是这中间搭桥牵线的人,那也就是说他是为同盟会服务的。这也就解释得通,连洪门老大都不知晓的秘密组织,却为凤时来所熟知。那么凤时来所服务的对象,必定是一个能跟洪门这样的大帮会平分秋色的组织。
 
这个组织,除了在上海发祥起源的同盟会,不作他想。
 
是夜,蒋呈衍亲去沉香园拜会凤时来。
 
蒋呈衍夜访沉香园,凤时来刚从外头回来,两人在园子门口过同时下车,正好撞在一处。凤时来见了蒋呈衍来,似有了然,淡淡一笑道:“现在你可不仅仅是稀客,更是贵客了。这么晚来寻我,肯定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楼上请吧。”
 
蒋呈衍对他存有一份朋友之情,不管两人是怎样关系,总还能心平气和地说话。“我同你虽在一个地方待着,却也有这么久没有见过面。你近况如何,一切可都安好?”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朝楼上走,凤时来却并不引他入室,而是带了他往待客的小楼里去。凤时来推门请蒋呈衍入内,神色如常道:“我还能有什么好不好,日子不就是那样过。来去得失都是那样,哪有什么新鲜事?”
 
拿热水瓶灌了一壶茶,给蒋呈衍倒了一杯。“你今天来是为的什么事?”
 
蒋呈衍从西装内袋掏出几张纸,放到凤时来面前。凤时来看他一眼,拿起来展开,正是陆潮生呈给蒋呈衍那份与慕冰辞接头人的关系图谱。凤时来脸上阴晴莫测,却并不否认,哂笑道:“蓝衣社果然神通广大。”
 
转身点了蜡烛,把那份图谱烧了。“那你今天来,是要警告我不准碰你的慕小公子,还是要跟我动手?”
 
蒋呈衍道:“你误会了。我来找你,一个是想确认是不是你的人在跟冰辞接头。若是的话,那么另一桩事,我想同你商量,确保万无一失地把冰辞送走。”
 
凤时来不想他是这个来意,不免有些吃惊:“你这是什么意思?那慕小公子不是你心尖上的人,是费多少代价,受多少抨击都不肯轻易放手的人?你忽然要把他送走,是出于什么居心?况且你蓝衣社多有本事,要送他走,还用得着来求我吗?”
 
蒋呈衍道:“我有此考虑,正是出于对冰辞安危的担忧。他触了南京那边的逆鳞,惹了性命交关的怨怼,战事当头,我总有顾不到他的地方。况且我强留着他,此生他自由无望,我怕他生了寻死的念头。既然如此,我宁愿放他归去,放他一条生路。你派人同他接头,便是有助他脱困的计划。你且说给我听,到时候我自然顺水推舟,助你们顺利成事。”
 
凤时来默然。他盯住蒋呈衍瞅了许久,想从他神色中瞧出一丝半点的虚情假意来。然而蒋呈衍这个样子,是凤时来从未得见,他脸上平静甚至带些微浅笑,只是说着慕冰辞的事,眉头却有抹不平的川岚,眼中隐含泫然,分明是心痛难当。
 
凤时来便也觉得自己胸口隐隐作痛起来。“想不到你蒋呈衍对一个人动了心,竟然能做到这一步。你这算什么,人走了,情也散了,你什么都留不住,就算你再心疼热爱他又怎么样?他不知道,别人都不知道,你值得吗?”
 
蒋呈衍笑叹:“怎么不值得。只要他好好的,怎么样都好。我这份心思,权当做了那护花的春泥,也不过守护他这一程罢了。别人不知道,冰辞对我来说,是我全部活过的生命。”
 
凤时来闻言嗤笑:“你蒋三也有这样卑微的样子,真是见所未见。全上海的人谁不怕青帮洪门,谁不怕你蒋呈衍。想不到,你也会为了一个人,做小伏低成了这样。你这些情话说给我听做什么,我又不是你的冰辞,倒闹得我牙酸。我们两个大男人,别说这些腻腻歪歪的倒牙话了。营救慕小公子的计划,你还听不听了?”
 
蒋呈衍也哂笑。“愿闻其详。”
 
凤时来详细地把孔庙的安排说给蒋呈衍。这件事其实若没有别的势力插手,就不会有什么麻烦。问题就在于蒋呈帛那边。他们能派人伏击慕冰辞,难保不会有下一次。况且蒋呈衍身边,从前是蒋呈帛派人明面上盯着,现在就必定也会有暗桩。偏偏凤时来是不能暴露的。
 
蒋呈衍道:“到时候,我派两名蓝衣社的太保跟着冰辞一同去孔庙,你的人在后门接应,尽快离开上海,前往西北。另一边,我让蓝衣社其他人护送一辆车往浙江,引开南京那边的视线。方便你们行事。冰辞安全以后,蓝衣社的人自然会撤,你让冰辞放心。”
 
凤时来道:“这样可行。总之尽量搅乱对方的注意力,别总跟着我的人,这事就简单得多。只不过这事你既然来找我,我还想跟你谈个条件。”
 
蒋呈衍道:“什么条件?”
 
凤时来道:“谁不知道你蒋三爷有钱,我还能图你什么?如今你大哥表面上同意跟我方合作,谁知道他心底里打什么馊主意。你也知道同盟会穷,没钱没枪,真的打仗,也要拖南京的后腿。所以我想跟蒋三爷谈个资助,不知蒋三爷手头是不是方便?”
 
蒋呈衍道:“你想要多少?”
 
凤时来笑道:“多少算多,我倒也没数。据说蒋三爷为博慕小公子一个舒心,花钱如流水。既然蒋三爷有的是这些风流钱,资助个上千万予我方,该也不是难事。”
 
蒋呈衍闻言长眉一轩,却只淡淡一笑。“我从前只知道凤老板很会唱戏,如今才知道你还很会做生意。上千万可真不是小数字,尤其是现在大规模发展海空两军的阶段。不如这样,既然你们费心救了冰辞出去,我就顺带给你们一个礼物。”
 
“原本徽州慕氏的南方军如今还在北平边防,早先是我大哥用来夺取政权的利器,如今却为中央军排挤,为我大哥疑忌。南方军充作炮灰是迟早的事。现在国民政府和同盟会结盟,南方军就当是我与你方交好的一份诚意。我给这支军队最好的装备,把统军权还给冰辞。只要他愿意,就由他统帅与你方合作。他若是不愿再涉军事,南方军归你。你觉得这买卖划算吗?”
 
凤时来没想蒋呈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惊又疑道:“你这是吃里扒外,就不怕你大哥剥了你的皮?就算是为了慕小公子,你这步棋,实在是冒太大风险了。”
 
蒋呈衍冷静道:“这的确有风险。然而我大哥既已对我生嫌隙,有朝一日必兔死狗烹。你须知道一旦与日方开战,你我两军必须放下成见通力一致。我怕只怕你我双方政裁之人心生二念,白白葬送大好的军队。故而南方军中立,必要时,你我都该倾力襄助南方军,这才是夹缝中唯一的生路。”
 
凤时来并不是军政人,只是情报分子。然而他听蒋呈衍这一席话,知他原来是有这样的打算,也算得剑走偏锋,不为眼前局势所误。终于放下成见,与蒋呈衍就这个话题深入探讨,竟如得其珠玑。
 
蒋呈衍离去时已将近天亮。凤时来亲自送了他出门,目送他登车远去,一时神色黯然,自己一个人低语道:“他是你全部活过的生命,蒋呈衍,你又何尝不是我全部活过的生命?”
 
第71章
 
过得几日慕冰辞出院,仍旧住回福熙路。蒋呈衍让陆潮生安排了余落过来,做个保镖兼职给慕冰辞逗乐子的工作。余落一见了慕冰辞,绷着嘴不说话,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慕冰辞道:“余落,你成哑巴啦?是不是多嘴惹出毛病来,让你们陆哥拔了舌头?”
 
余落一听这话就炸了:“你还敢说。要不是那次在徽州,你给我下套,害得我说错话让三爷挨了你一枪,我能在陆哥面前抬不起头来吗?”
 
慕冰辞笑道:“那你陆哥有没有狠狠罚你?”
 
余落梗着脖子:“没有!”
 
旁边另一名太保哂笑:“余落,是不是你被陆大哥抽了五十鞭那次?”
 
余落回头瞪着他,那人摸了摸鼻子:“那次陆大哥也没落什么好,他向三爷请罪,说自己管束下属不力,硬从三爷那请了罚,也抽了自己五十鞭。这件事,你倒是一点不吃亏。”
 
余落乱拳把他打出门去:“滚滚滚!扯什么瞎犊子!”
 
那人扳着门回头道:“余落,陆大哥对你,很不一般啊。那事换了别人,大概直接就剁一只手了。”
 
慕冰辞听了道:“余落,你陆哥对你,的确不错啊。”
 
余落不自在地抽了抽眉头,反讥道:“不错你大爷。你管好自己那破事吧。瞧你这小娘们性子,把三爷给整得是,啧,仗着三爷容你!也别怪蒋老大非要杀你,你们俩这冤孽事早晚累了三爷性命,一个是自己亲兄弟,一个是外人,你是蒋老大你会站谁?”
 
提起蒋呈衍,慕冰辞就不说话了。离约定的日期已经没几天了,为免蒋呈衍的人看出端倪,他什么准备工作都没做,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然也因为要离开了,慕冰辞心里反而忽上忽下地不实在起来,总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日子越是近,他越是心里发虚,时不时就会想蒋呈衍什么时候回来,想再看一看他。
 
余落见他落落不应,以为他仍在生蒋呈衍的气,叹气道:“都这么多年了,你还记恨着三爷。再有多大的怨恨,那一枪下去也该抵了。你没见到当时三爷的样子,真的差点就撑不过来了。他偶然清醒过来,一径吩咐陆哥告诉青帮杜老大,谁也不准为难你。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三爷那时候没了,你会怎么样?是会笑还是会哭?”
 
慕冰辞一愣。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失去太多,一直以来他靠着恨蒋呈衍撑过去,那时候如果蒋呈衍被他错手杀了,他大概会疯了吧?其实是他软弱无能,对家族的基业一再逃避,当亲人一一失去,他其实只是想抓住些什么,有人可怪,便可继续逃避自己的责任。这些年他渐渐看清那时的自己是怎样可憎面目,更无颜可对蒋呈衍对他无条件的爱宠。
 
慕冰辞一直以为是放不下恨,才不能再应蒋呈衍的情。可事实却是他终于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业,更不配得蒋呈衍为他付出的所有。他不配得慕家至亲为他所作的牺牲,他恨死了从前那个纨绔的自己,所有的念头里充斥着疯狂指责:你配不上!
 
若是因为这样再失去了蒋呈衍,他怎么能不疯?
 
慕冰辞低声道:“当时蒋呈衍,他有没有怪我?”
 
余落一笑:“谁知道呢?我觉得三爷吧,是个痴的。他要是怪你,又哪来这些年明里暗里的守护?我都不知道他这几年都怎么过的,你说男人那点子事,他都靠什么解决呀?对吧?苦不苦?我也闹不明白三爷到底喜欢你什么,你除了脑子有点灵光,别的也什么稀奇。要说长得好看,那人多了去了,只要三爷想要,全上海长得好看的都要得来。男的女的,能管三爷精尽人亡好几百回了。可他都不要,非守着你这个铁石心肠的。真不知道,他图什么?唉,苦!”
 
慕冰辞心情不佳,剩余落一个人唱独角戏地抖机灵。他只想着,蒋呈衍对他,也算得仁至义尽了。而他注定要欠他一世情,再偿还不得。说到底最自私的那个,是他慕冰辞。
 
转瞬就到了乞巧节这天。流火盛夏最是炎热,闷沉沉似有大雨将至,要下不下,闷雷在厚实黑云层里滚动低啸。看来这夜里是逃不过一场暴雨。
 
蒋呈衍中午就从办公室打了电话来,说晚上订了红房子的西餐送到家里来,顺便还订了蛋糕,让慕冰辞留在家里一起用晚饭。
 
慕冰辞接了这个电话,心惊肉跳地过了一个下午。本想着借口出门吃饭,到了时间再去城隍庙找机会脱身。没想到蒋呈衍居然安排了晚饭。慕冰辞想想又觉得是不是蒋呈衍知道了什么,故意来试探他的。更觉得不能露了马脚,便先应承下来。思来想去,派人到酒窖里拿了二三十瓶的红酒,就不信了,蒋呈衍还能是个千杯不醉的?
 
傍晚蒋呈衍早早回家来,叫人把晚宴安排在别墅后花园的自雨凉亭。
 
自凉亭原本是不带在别墅设计中的,只因去年慕冰辞住进来,夏天怕热得很,蒋呈衍派人特地在别墅后面盖了这座精心设计的消暑凉亭。又因别墅是西式的,故而亭子的风格,也做成了欧式神庙的样子,外形特地做旧,整体上看并不会太突兀。
 
这亭子脚下开凿了活水池塘,十二架欧式水车分置四面,只需一架水车开启,水流自成机簧关窍,连带引发其他水车各自转动,把池塘里清水汲起,喷洒至屋檐四周。这样一来,水滴如落雨,哗然落在屋檐,而后自成珠帘水瀑把亭子包裹起来。整个亭子无风自凉,若抽水的时间够久,中夏也能令石桌石凳面上结霜。
 
蒋呈衍转过廊桥穿过水幕走到亭子里,慕冰辞正站在屋檐下,无聊地用手接屋顶落下的水瀑。听到身后有人走来,转身看着蒋呈衍:“你来了。”
 
慕冰辞面上淡然,心里却无端地揪紧。他心跳得异常快,激越如擂鼓,以至于肢体动作有些不自然的僵硬。故而他只好站着不动,生怕一动就被蒋呈衍看破了。
 
蒋呈衍却不在意,径直走过去从身后贴紧了慕冰辞,如同他们最情衷的时候,他常常做的那样。他一同伸手去接水,靠着慕冰辞耳朵边低笑道:“这亭子用处是好,只不过用的次数不太多。实在有些可惜。”
 
他神色语气自然,全然看不出异样。慕冰辞稍放了心,也就把蒋呈衍这自然而然的狎昵忽略过去了。他竟未想到蒋呈衍已经很久不同他这样,蒋呈衍素来是温软,却尊重他的意愿,从不随意情挑撩拨。
 
慕冰辞此时没工夫想那么多,只想着蒋呈衍并没看出端倪,就安心了一些。故而蒋呈衍那伸在水瀑中的手忽然翻转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慕冰辞只是一愣,也就没有大力推开他。或许他想着最后一次了,稍许留些情分,也未尝不可。
 
蒋呈衍抓住慕冰辞那手,湿漉漉地凑在嘴唇上吻了一下。另一手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枚圆环,不由分说套在慕冰辞无名指上。
 
慕冰辞吃惊,仔细一看是枚暗底阴阳刻的银戒指,中间一道子午线,凌乱又有序地镶嵌着古朴的绿松石和黄蜜蜡。看着是个西域过来的东西,不定是从前皇宫里的贡品。慕冰辞留过洋,知晓这无名指戴戒指的洋人婚俗是什么意思,伸手就去拔那戒指。“你这是做什么——”
 
被蒋呈衍连手指带戒指一同握住。蒋呈衍淡淡一笑:“今天是我们民族的七夕节,我想着同你一起这么多年,也没送过你什么礼物。这戒指是仿洋人的婚俗送你,我这辈子最好的愿望都在它上面。希望它往后的日子都可以陪着你。”
 
慕冰辞皱眉看着那手,任由蒋呈衍强送强卖地握住。
 
蒋呈衍自顾自笑着:“冰辞,戴着它好吗?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些了。”
 
慕冰辞愣怔不动,也不吭声。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许久,慕冰辞才点了点头。“好。不过,我白拿你的东西,可没什么送你的。”
 
蒋呈衍闻言深深一笑。“你给过我最好的感情。我已经很满足了。”
 
慕冰辞背对着他,当然也看不到,亭子边柱上橙色灯光里,蒋呈衍的眼角有一些红。只是他脸上的笑掩盖了眼中忍涩,与最珍爱之人离别在即,把那痛苦失落紧紧压制在眼角,不让它泛滥出来。
 
蒋呈衍拖着慕冰辞到桌边坐下。“冰辞,你初来上海的时候,我答应陪你把这里的大小饭店都吃遍了。可如今也好几年了,我们聚头的辰光却少得很。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你和我,还有多少机会能在一起好好吃顿饭?”
 
慕冰辞这时候缓过劲来了,想着今夜他要走了,往后同蒋呈衍,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吧。他不能让蒋呈衍关一辈子,再喜欢他都不能。事到临头,从前的事一桩桩倒退回去,对蒋呈衍的恨意消褪一分,愧疚便多一分。蒋呈衍于别人而言或许不是什么善类,可蒋呈衍对他钟情之意从不曾改变。
 
“蒋呈衍,你何必对我这么好。哪有人一心付出不求回报的,你这样对我,我没有什么可以还你的。”
 
蒋呈衍伸手倒了两杯红酒,递给慕冰辞一杯。“我愿意对你好,这不是什么还不还的计较。况且真要计较,那也是你先给我单纯无瑕的感情。冰辞,一直以来,是我要谢谢你。”
 
与慕冰辞轻轻一碰杯,仰头一饮而尽。红酒不是这个喝法,蒋呈衍却只求一醉方休。
 
“冰辞,人怎样才算是活着?不是像神佛那样无欲无求,而是动七情,破六欲。我的七情六欲,都在你这里。”
 
爱是七情,恨是七情,痛也是七情。一个活着的人,总不免纠缠在真实情与欲的关系里。人之一生幸运所在,便是与一心意相通的人,构建七情六欲的关系。那是世界,也是本源。
 
慕冰辞握着酒杯沉默,听蒋呈衍一词一句,看蒋呈衍一杯一杯。今晚的蒋呈衍是求醉,也是求释放。似乎这几年的压抑盘桓,终于也有兜不住的时候。
 
这一晚上蒋呈衍难得喝得酩酊,慕冰辞原本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说什么都觉矫情,都是多余。
 
他从没见过蒋呈衍喝那么多酒。仿佛即将渴死之人,杯中酒是琼浆甘霖或是致命鸩毒都无所谓,只要能解眼前恶渴,到后来话语都无,只剩了一仰而尽的急切。
 
好像蒋呈衍刻意求一醉。
 
蒋呈衍渐渐支着脑仁醉眼迷离,望着慕冰辞只是笑。慕冰辞往手腕看了看,七点半。他想着自己应该走了,蒋呈衍看着也差不多了。
 
屋外忽然狂风大作,墨黑的夜空霎时下起瓢泼大雨。
 
慕冰辞起身走至蒋呈衍身边扶起了他:“蒋呈衍,我们回屋里去。”心里盘算着,等蒋呈衍睡下了,他也该走了。
 
蒋呈衍反手握住他手臂,一手撑着桌面,拽着慕冰辞摇摇晃晃地走出凉亭。亭子下面有军卫守在那里,赶紧迎上来给两人打伞。蒋呈衍摆手制止:“不必。”
 
狂风大雨扑面而来,两人仿若不觉,各怀心事懵然走来,茫茫夜雨里不辨去路。到后面蒋呈衍脚程愈快,拉着慕冰辞径自上楼,两个人都从头湿到了脚,身上各处都在淌水。
 
蒋呈衍走到门后的玻璃柜前,伸手从架子上摸索了一件什么东西,转身来拉着慕冰辞手腕,帮他扣到手腕上。慕冰辞低头一看,正是他那条蛇皮软鞭。在徽州那次他失去理智错手打了蒋呈衍一枪,蒋呈衍拽着他叫他别走,这条鞭子就是那时候留在蒋呈衍手里的。
 
蒋呈衍酒劲上头,气息粗重两手对不准搭扣,眼神涣散却低头凑去看那鞭子。扣了好久都没扣上去,被慕冰辞一把抓住手腕。慕冰辞隐约觉得蒋呈衍今晚的举动有些异常,不解道:“蒋呈衍,这是做什么?”
 
蒋呈衍嘀咕道:“这个还你。冰辞,你往后,就不要再恨我了。”
 
慕冰辞见他像个执拧的幼儿,好似这条鞭子物归原主,就能消弭了他们之间的隔阂。不由有些好笑,却又不知怎么有些难过,他伸手拽下那鞭子丢在床柜上,把蒋呈衍推到床上。“别弄了,你去睡着吧。”
 
蒋呈衍脚步不稳,被他一把推倒,下意识抓了慕冰辞一把,两人一同滚到了床上。慕冰辞一头栽到蒋呈衍胸口,抬起头来,几乎跟蒋呈衍是嘴唇对着嘴唇。蒋呈衍脸带醉意低喘:“冰辞,你不要再恨我了。”
 
说话间嘴唇贴近,气息炙热,只要稍微一动,两双唇就要贴在了一起。慕冰辞眼见蒋呈衍这小心翼翼的样子,蓦地红了眼眶。他伸手过来轻轻扣住蒋呈衍下巴,望进蒋呈衍朦胧醉眼。
 
“蒋呈衍,你想要我吗?”
 
蒋呈衍似乎愣了一下,半晌才醉笑道:“你这个坏心肠的东西,你准备做什么?你是不是想着我对你做些禽兽所为,就此找个理由恨我一辈子?不,冰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想要你,只要看到你,我就没有一刻不想要你。但是我不会那样做。我尊重你真实的意愿,只要不是你真心想跟我发生关系,我就不会强迫你。现在也是,你不要想着拿自己来做交易的筹码,不要玷污——我对你的感情。我也不想你以后都恨着我。”
 
慕冰辞心烦意乱,听他一番圣人言语,又有些激恼。合着蒋呈衍这意思,还是自己想用身体关系来暗算他了,这简直是——对他万分的侮辱。可要说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思,却自己也说不上来。他觉得蒋呈衍有些可怜,但这不是他自己占尽了感情的有利至高,把蒋呈衍一步步逼成这样的吗?为什么到了眼前,他并不觉得痛快,反而难受得要发狂呢?
 
慕冰辞恼恨道:“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扯这些乱七八糟的说辞做什么?我只问你,你想不想要我?”
 
蒋呈衍直勾勾看着他不说话,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伸手到慕冰辞脸上细细摩挲着,叹道:“我想要你,但不是现在。冰辞,你要是不介意,我想亲亲你。”
 
隔壁回廊上的西洋钟敲响了,九下。身边蒋呈衍因为酒酣,鼻息有些重,但是均匀。他睡熟了。
 
慕冰辞从床上坐起,腰腿酸疼,尤其是两条腿,都像不是长在自己躯干上了。慕冰辞忍痛下床,到卫生间简单清洗了一遍,穿了衣服出来,扣上腕表,看到床柜上搁着自己那条蛇皮软鞭。
 
要不是蒋呈衍还给他,慕冰辞自己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件武器了。今晚,蒋呈衍把它交回他手上,他说,冰辞,往后不要再恨我了。
 
慕冰辞伸手拿起那鞭子,直到这时才觉蒋呈衍的话有一点奇怪,他为什么忽然说那句话。然而慕冰辞无暇细想,时间已经很紧了。他把鞭子也扣在手腕上,扣了一半,忽然又反手拆下来,想着他从没给蒋呈衍留过什么,往后再不相见,这鞭子留着给蒋呈衍做个念想吧。转念又一想,人都走了,还给蒋呈衍留着念想做什么?徒给他渴切让他痛苦,这是混蛋所为吧。既然要走,不如干净利落,就此两不牵挂。
 
慕冰辞弯腰想把软鞭放回床柜,想想又拿走了。“蒋呈衍,我的东西还是不给你留着了。从前是我先来撩的你,说永远不会放弃你的人也是我。可一有了什么事,最先不信任你,离弃你的人也是我。我这样意志不坚定的人,你还是不要再放在心上了。况且我同你一起,也给你带来不少的麻烦。你就趁早忘了我,让你自己好过一些吧。”
 
黑暗里蒋呈衍眼皮微微一动,背对着慕冰辞手指紧紧攥紧。
 
慕冰辞手握住门把正要开门,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沉睡的背影。他心里乱极了,空落落的,难受得很。可分明是该开心的,再过一个钟头,他就自由了。
 
他在门边站了站,终于忍不住走回床边,低头在蒋呈衍脑门上轻轻吻了吻。“蒋呈衍,再见了。”
 
而后慕冰辞转身出门,门外回廊里灯光湛橙,慕冰辞脸上那几分隐在黑暗中落寞的神色,一旦照到了灯光,转瞬装点成了冰霜般冷漠的锋芒。门外守卫都让蒋呈衍打发到楼下去了,慕冰辞径直下楼,余落正拖着陆潮生在客厅里打牙签牌。
 
陆潮生不会打,余落教他,堂而皇之地看光他的牌,每次总是陆潮生输。
 
陆潮生看到慕冰辞下楼,穿戴整齐,不露痕迹道:“慕公子要出门?”
 
慕冰辞点点头:“我出门转转。”
 
余落赶紧地配合:“去哪儿啊?我也跟去。”
 
陆潮生道:“你别闹。”转身问慕冰辞:“就慕公子一个人吗?三爷怎么说?”
 
慕冰辞道:“蒋呈衍睡熟了。我这会儿还不想睡,去街上走走。”
 
陆潮生不再说话,按照惯例屋里所有近卫跟着慕冰辞一同出门。余落和另一位太保贴身保护慕冰辞,一大拨人声势浩大地出门去了。
 
花园里汽车引擎的声音传到二楼卧房内,“酣睡”的蒋呈衍睁开眼睛,光脚踩着地毯走到窗边,掀开,透过玻璃看到灯火明亮的花园里,余落正打着伞给慕冰辞打开车门。车子缓慢从花园石道上开出去,慕冰辞甚至没有回头。
 
蒋呈衍一手撑在窗玻璃上,指缝间那黑色小车被雨水模糊,慢慢消失不见,窗内的手,和窗外的花园,同时变得空荡荡,只留下玻璃面上一层层泼溅的雨点,遮挡了追随的视线。
 
蒋呈衍不禁想,慕冰辞每一次离开他,都是这样的雨天,淋得人失魂落魄,却依然不肯死心。只是想到长此往后冰辞可自由支配他自己的生命,再痛再伤,仍是值得的。
 
第72章
 
慕冰辞依约到了城隍庙,找了个借口入庙去。
 
陆潮生敏感地觉察到,他们的车刚从福熙路出来,几处暗巷里就有两辆车和不起眼的走卒盯上了他们。慕冰辞走进城隍庙,立即有几个香客从偏殿走出来,跟着他走进正殿里去。碍于陆潮生余落在场,他们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地摸着殿角的祈福石。
 
再往后面是庙祝的请愿殿,余落在殿外对年轻的沙弥道:“我们跟住持约好的。我们家公子爷最近霉运连连,请住持帮我们开开运。”
 
沙弥便把两人引进去了。
 
里头果然有个白眉白须的大头和尚。迎了慕冰辞和余落两人进来,关了门转身道:“换衣服。”
 
慕冰辞一愣,余落已经利落地把自己的运动衫裤脱下来了。“愣什么,跟我换衣服。”
 
说着上来扒慕冰辞的衬衣西裤。慕冰辞原本知道是凤时来的人来接头,却有些反应不过来为何余落会参与其中。半拉半扯地跟余落换了衣服,忽然发现余落跟他身形很相像。如果避开灯光隐在暗处,不看面目的话基本认不出来是两个人。慕冰辞一时闹不明白余落唱的是哪出,难道余落也是凤时来的人?却偏偏不敢去想是蒋呈衍在其中推波助澜。
 
余落看他这警惕的样子,好气又好笑道:“你想什么呢,是不是当我是哪家的细作?”
 
慕冰辞被他看破心事,反而理直气壮道:“你要不是细作,那今天的事难道是蒋呈衍安排的?”一时想到先前蒋呈衍跟凤时来的关系,不禁猜想蒋呈衍难道早就知道凤时来的底细。再加之早先洪门的组织性质,跟凤时来的魅影如此相似。故而凤时来幕后大手,难道是蒋呈衍?
 
余落笑道:“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别又想给我下套。这里我只转达三爷的意思给你。三爷说了,望你此去再无羁束,从今后心宽适意,再不用爱恨两难。”余落指了指自己那套宽身外套的内袋,“那里有你的调令,三爷说,南方军物归原主,由你自由支配。如果你只能在战场才活尽风采,三爷把你的命还给你。”
 
慕冰辞彻底懵住了。
 
骊山事变之后,蒋呈衍把慕冰辞押解回上海,南京那边以蒋呈帛为首的政府要员议定褫夺慕冰辞边防司令职权,将南方军的统军权收归至中央军领军人卞梁手中。蒋呈衍以军部总司令身份力排群议,反对南方军统归中央军领导,提拔慕阳暂代慕冰辞职位。南方军归属押后再议。而这也是南京决定诛杀慕冰辞的导火线。
 
而今眼前这一切也都是蒋呈衍安排的,那之前几个钟头蒋呈衍的故作无知无觉,是想让他走得安心一些吗?所以他说,冰辞,你不要再恨我了。其实他是想说,就此别过,望君长安无恙。蒋呈衍那句话,是在他与道别。
 
慕冰辞忽然鼻端一酸。从前那些蒙住了眼睛的阴霾忽而退散,他于心念筑起的围城瞬间坍塌,蒋呈衍从最开始对他感情的避忌,到后来种种欺瞒拘禁,到眼前放归他自由,或许他所用手段太不顾及慕冰辞感受,然而他最终目的只是要慕冰辞好好的。
 
慕冰辞喉咙发紧发涩,他伸手到余落的外衣内袋里,果然摸到一封特制的牛皮纸文件。他把手紧紧压在那上面,压住自己心口,有些艰难地问:“蒋呈衍他,还说了什么?”
 
余落难得正经地看了慕冰辞一眼。“三爷说,此后相别两宽,不管慕公子过得是好是坏,都不必再告诉他。他说,他不想后悔。”
 
慕冰辞眼眶一红。一切如他所愿,蒋呈衍终于彻底放过了他,也终于完全放开了他。相别两宽。他记起蒋呈衍曾说过,若所爱之人与他一起只得无尽负累,他愿放他离开,到老死都不再相见。
 
今日这一别,便是老死再不相见了吧。
 
慕冰辞心中大恸,这一层认知,是比方才从蒋呈衍身边离开时更深的感触,如一把刀从心口剜了进去,把那些刻意封存起来的痛毒一股脑儿释放了出来,直入他四肢百骸。
 
余落穿好衣服,蹲下身检查了一下绑在小腿的枪支,给自己戴了一副人皮面具,起身摸到门把,对慕冰辞道:“慕公子,人的一辈子太短了,得三爷如此,你该高兴才对。”
 
说着开门出去,立即有蓝衣社的太保打了伞迎上来,只当这人才是慕冰辞。
 
余落在原班军卫簇拥下登车离去,车子穿过上海城区,开往东南郊区,往浙江方向行驶。那些在城隍庙转悠的暗桩,两部车都跟着余落去了,其余的人立即散去,消失在热闹的街灯人海里。
 
庙祝对慕冰辞双手合十:“施主请往后门去,有人在那里等你。”
 
慕冰辞仿佛这才从刚才那阵痛余韵里回神,想着来路已彻底切断,他和蒋呈衍都没给自己留退路,这一次是真正干脆利落,再无一转身灯火阑珊处。前路不可期,却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必须全心全力,蒋呈衍的成全,也包括逼迫他独自披荆斩棘前行。他点点头,默然朝庙祝也合十回礼,而后从门外的沙弥手里领了伞,不回头地往庙祝指的方向离开。
 
后门比前门稍微冷清一点,即便下大雨,人也还是很多。慕冰辞走出门,不敢停下张望,只是放慢了脚程一边往前走一边四下打量。街上人群熙来攘往,每个看着都像,每个看着都不像。忽然有个走街串巷的卖花女,手里撑伞挎着一只提篮,手指上挂着一串串白玉兰,逢人就问道:“买花伐买花伐?老香老新鲜的玉兰花,买一串香半月,独家培育新品种:盛夏魅影。别人家都没有的。唉小姐,侬要几串?”
 
有两位女士叫住卖花女,各自挑了两串白玉兰。卖花女收了钱找零,一边跟客人朗答,眼睛却时不时从伞的下沿望向慕冰辞。
 
慕冰辞听到了魅影这个话,自然也注意到了她。慢慢走过去,两位女士转身离开,走到卖花女面前,却看她转身就走。一路拐了几个弯,到一处暗巷,那里停着一辆车。慕冰辞跟着她过去,卖花女把伞和整篮子花往街上一扔,三两下扒掉头巾和围裙,露出一头及腰长发和曼妙身段。她直接钻进车子里点火发动,冲慕冰辞道:“还不快上车,要我抱你吗?”
 
慕冰辞闻言皱了下眉,这姑奶奶比余落架子还大,现在的接头人个顶个的高段位啊。
 
等慕冰辞上车,那女子一个大拐冲出暗巷,疾风般穿过城区往西北方向行驰。
 
雨点打在车玻璃上噼啪作响,慕冰辞心里还想着方才余落那些话,情绪低落并没在意车内气氛安静得有些沉闷。那女子平静地交待:“我的任务是送你到洛阳。到了那里另有人跟你接应。”
 
慕冰辞看了她一眼,不知怎么想起已故的叶锦。她们是不同的女子,却同样有着盈亮眼神。慕冰辞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大方一笑:“魅影成员是没有固定名字的。我这次行动的名字叫阿赦。”
 
她这么一说,慕冰辞就知道不便聊私人话题,更不便聊组织相关的话题了。于是只点点头:“回头帮我向魅影说声谢谢。”
 
阿赦噗哧一声:“呆子。谢什么呀?魅影可不会白白救人,不过看在你有可以利用的价值,帮你是为了换你来为我们做牛做马。”
 
她说得直白,全无做作之举。慕冰辞心想能被人利用,那就是还有价值。只要还没有成为废弃之物,就不到绝望的地步。他问阿赦:“你为什么会做这个?”
 
阿赦手指点着方向盘,叹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为了奉献?为了牺牲?为了天下众生舍一己自身?没有那么多伟大。我是为了我自己。身为女人,生来就被冠以弱者地位,必须要被男人爱才有尊严,必须要为男人生儿育女才有价值。我不认同这个,也不想被逼无奈将就过活。我想做点别的什么,机缘巧合,认识了魅影的人。我觉得做这个挺好,学了很多技艺,也摆渡了很多像你这样的人。”
 
慕冰辞轻笑:“像我这样的人?是怎样的人?”
 
阿赦道:“我不是说了吗,是有利用价值的人。这个社会就像是一个分工明确,但是工序复杂的工厂,每个人都需要在自己的位置上贡献点什么,进入工序循环,从别人那里又获得点什么。掌握了不同技艺的人互相协助、自由交换,付出、也得到。通过服务别人从而成就自己。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原来这世道,还有像阿赦这样明白清醒的人。慕冰辞黯淡心绪被姑娘三言两语激发起来,禁不住想着,蒋呈衍给他自由,给他南方军,这是成全,可也是蒋呈衍自身美好的期许。未来还能有可用的力量,给目前这纷乱世道反戈一击,得最终自由,就不必再有那些谋略暗算。作为渺小的个人,能爱得坦诚,也爱得自由。也能有更多人像阿赦这样,不要求什么伟大,而是先找回自己,然后成就自己。
 
一个伟大的社会,必将是人人都先能成为自己。成就小我,才铸就大我。
 
慕冰辞赞许道:“你很了不起。”
 
阿赦毫不客气:“那当然。”
 
慕冰辞离开上海这一夜,战火突起。天将亮未亮时分,日军以公共租界日占区为依托,向周边区域的国民政府驻军和平民发动攻击。与此同时关东军海军战舰从丹东港绕过山东半岛,直入黄海抵达上海。日军海军陆战队由杭州湾登陆,从金山奉贤区与日占区军队合围,向上海驻军发起猛烈攻击。
 
如果日方战线由北向南拉开,且是靠沿海地区,后续补给将非常有利。蒋呈衍急调中央集团军八十万人,以及空军海军部队三十万人开赴上海战场,欲图将日方往内陆腹地驱赶。如此一来,中央军占沿海外围,西北军由内部合围,南方军在北平边防,这战局将是夺命三角局。
 
对于蒋呈衍的战略,蒋呈帛虽对调取中央军不满,但上海是南下的门户。若上海失守,就会殃及国民政府都城,蒋呈帛又不敢冒这个险。是以对蒋呈衍的用兵,静观其变。
 
战火一开,东部沿海地区立即陷入混乱。尤以上海这个中央战区更是摧毁俱丧,蒋呈衍一手派人组织平民撤离上海,另一手命空军部队猛轰日方海军陆战队总司令部和杭州湾,切断日方军需和人力补充,又调中央军两个重炮团日虹口空军基地猛轰,虹口基地一度失守。
 
随后日方迅速增兵,双方展开拉锯战。
 
淞沪开战十数日后,慕冰辞抵达北平。慕阳移交南方军统领权于慕冰辞。慕冰辞此时已知国日在上海开战,依靠凤时来的情报通道,大致了解上海对仗形势,立即着手布置对东北采取措施。
 
“目前南京和日方都投入了所有精锐力量在上海厮杀,东北作为日本关东军最早进驻发展的基地,铁路、海港、粮仓和兵工厂都是日方军需补给的依托。日方倚仗武器先进精良,来弥补人力上的不足。现在日方倾巢南下,东北的驻军必定锐减,防守就会薄弱。若此时我南方军攻入东北,炸毁日军粮仓、交通和兵工厂,就能很大程度遏制日军对上海战场的投入。”
 
“日方之所以从丹东走海上路线,一是因为海上路线到上海更方便,二是他们不想浪费军力在突破北平防线上,他们的兵力不够同时开两个战场。既然如此,我们主动出击,直入日方老巢,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便可以让蒋呈衍后顾无忧,集中火力把日军围歼在上海!”
 
南方军几位领军人欣然同意。
 
三日后,北平驻军派遣精锐兵力五十万,攻入东北日军本营。经过两个月客战,南方军荡平东北,收复自清亡以来就沦为日方主场的三省失地,压灭了日方拉开南北战线的图谋。日方不得不从本土进行物资和兵力补给,集中在上海作战。
 
日军从东北被迫驱逐,在日本国内如一石激起千斤浪。原本的主战和主和两派,天皇和军部的拉锯对立,也因此被迫站成一线,最终成全了日本从上到下“全力夺取东南亚治理权”的疯狂野心。
 
失去东北对日方而言,也失去了战线钳制。集中作战反而凸显了日方的武器优势,经过两个多月苦战,日方突破国军大面积的围攻,开始以突破口为据点逐一组织反击战。得利于海军优势和装甲器械的防护,日方逐渐逼退中央军的火线。十一月,战争优势开始偏向日方,中央军伤亡惨重,不得不开始向南京方向撤退。
 
十一月中旬,蒋呈衍派人组织上海新政府要员撤离。
 
自开战以来蒋呈衍几乎就把办公室当家了,深更半夜仍伏案看战报。楼道里传来一阵疾走的高跟鞋敲地声,门外陆潮生说了句:“汪小姐来了。”门就被一把推开了。
 
汪可薇进来道:“明天我要飞一趟美国。一个是开战以来,军火的供应卡得太紧,我要亲自去跟他们谈谈。如果官方供应不了,我还约了那边一个帮派的老大,直接从他们手里拿货。另一个,我想争取国际社会的声援,若能调停这次战事,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你可有什么想法?”
 
蒋呈衍站起身,目光温柔看着汪可薇:“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即可。国之如此,还有你这样的巾帼人物,实在是国家的幸运。”
 
汪可薇道:“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扯什么国家。我还想问问你,你打算怎么办?现在上海这里太危险,依我看你还是先撤离,你又不亲自上战场,调兵遣将的事,你在南京一样可以指挥。”
 
蒋呈衍摇头轻笑:“我哪里还有退路。战事如此,南京不是想去就去的。我现在,只剩下跟上海共存亡一条路了。”
 
汪可薇皱眉:“你什么意思?是不是你大哥又做了什么?”
 
蒋呈衍道:“暂时没有。不过作为全军指挥,战败的下场可不好看,马革裹尸,还能是条保存颜面的路子。先前我放南方军独立,现在上海一战,我把中央军最精良的部队都投入进去,折损过半,你要是我大哥,你会怎么想?自古以来君心难测,不正是如此?说不定我是故意折损中央军,以期未来靠南方军夺取政权。若是再失了上海,让南京兵临城下,还有我的活路吗?”
 
汪可薇默然,她知道蒋呈衍说得一点不差。军事不仅仅是军事,中间也参杂了政权博弈。“你放心,我一定会争取到军火补给和国际社会声援,不会让你以身祭城的。”
 
蒋呈衍笑道:“你也放心。以身祭城是最坏的打算,不到最后一刻,这仗还有的打。”
 
三天后,蒋呈衍忽然接了南京的电话,是蒋呈帛的秘书打来的。秘书在电话里告知,蒋呈帛昨夜从政府大楼出来,在返回公馆的路上遇到刺杀。主席先生受了点伤,但无性命之虞,怀疑是内部人员所为。蒋呈帛不敢再用目前的近卫,让秘书向蒋呈衍传达,征用蓝衣社太保贴身护卫。同时命令蒋呈衍即刻动身前往南京议事,上海的战事指挥权,暂时交给十九路军司令郑志忠。
 
蒋呈衍接了这电话,心知该来的躲不了,却没想到正是这战事当头,蒋呈帛竟然临阵换将。若不是对他的疑忌已经到了万不能忍的地步,任是一个不懂军事的人,也不会蠢到做出这样自毁长城的决策。先前慕冰辞兵变和脱离的事情,蒋呈衍猜得蒋呈帛必定疑他,只是不想忌到这个地步。
 
刺杀事件未知真假,只一点,蒋呈帛要调用蓝衣社,是要断蒋呈衍一臂。那么接下来会是怎样,历史各个朝代的记闻就太多了。蒋呈衍料想现今时代自然与旧时候帝制不同,蒋呈帛未必有要杀他的心。但他真落在南京那帮人手里,什么事都说不准。
 
蒋呈衍更明白,眼下这局面是两难死局。他自然可用战事紧张不宜离开为借口,不去南京,但这样一来相当于是明白昭示他有反意。既然有反意,南京那帮人就有理由安排刺杀,谁为蒋呈帛“清君侧”,固然是要被蒋呈帛责罚“不顾及手足亲情”,事实却是蒋呈帛从此高枕无忧,再不用忧心受怕。
 
政权再如何更名改姓,实质却是亘古不变的人心算计。
 
蒋呈衍深夜召见陆潮生和青帮杜乙衡秦淮等人,商议应对之策。
 
秦淮气盛,听说了这件事,拍着桌子道:“妈的这帮鸟人!也不看看现在上海都打成什么鬼样子了,居然作死换帅!为了这个破政府,三爷能赚钱赚钱,能供枪供枪,上刀山下油锅什么时候多说过一句话!哪怕是命的恩情,三爷也该还清了!他们居然能为了一点子虚乌有的猜忌,对三爷动这种阴暗手段!”
 
蒋呈衍皱眉不语,现在抱怨这些没用,他一门心思想着这么解这个困局。蓝衣社是他一手创立的,他不忍送他们去南京充当炮灰。若为了麻痹蒋呈帛把蓝衣社派去南京,那是有去无回。
 
杜乙衡也极其激愤:“日他祖宗的,三哥,反正咱也被逼得没路走了,倒不如直接反了他奶奶的!就跟当初谭沣一样,他不想做人,那就让他做不了人!”
 
蒋呈衍摇头:“南京没有远见,我不能同他们一样。眼下战事艰辛,若再加以内乱,不必敌军炮火轰过来,我们自相残杀就能反了天。若这政权再沦为先前那般分裂割据局面,我们这国家,就真的保不住了。我虽不想立千秋伟业,亦不想做千古罪人。”
 
杜乙衡秦淮气结。
 
陆潮生冷静开口:“三爷不必顾虑那么多。您真不想去南京,那就回绝他们。蓝衣社本来就是死士,我们顶多一条血路杀出上海。”
 
杜乙衡也道:“正是如此。三爷还在筹备反戈一击,然而南京既然嫌隙到这个地步,您接下来还要调动军队,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到时候战事失利,那不是拿咱们国民的性命开玩笑吗?上头一个混账决策,要葬送多少无辜冤魂?三爷,您为自己想想吧!”
 
蒋呈衍叹道:“你们的话我都听着了。这件事,让我再好好想想。”
 
此时慕冰辞刚从东北巡察回到北平,凤时来的线人就带来了南京和上海的消息。这回来的还是阿赦,跟慕冰辞说了凤时来捎的信息,还补了一句:“魅影说了,同盟会正缺个能赚钱的,上海那个人也要我们摆个渡。当然了,告诉你是要你自己定夺,这件事你插不插手。”
 
阿赦一走,慕冰辞当夜挂了电话给蒋呈衍办公室。蒋呈衍正在开军事会议,接电话的是陆潮生。
 
慕冰辞劈头就问:“南京那边的事,蒋呈衍打算怎么办?”
 
陆潮生道:“三爷说过,您走之后,此生不必再联络。”没有脾气的陆潮生语气里竟有几分讥嘲,“慕公子如今既得了自由,好好过您的安生日子。三爷这里事情太多,管不过来您的事。况且三爷再强悍也是个人,生不如死的事情,一次就够了。”
 
慕冰辞闻言就怒了,那无理取闹的公子脾气被陆潮生三言两语都激了上来:“你说的什么话?蒋呈衍都不要我了,我过什么安生日子?你让蒋呈衍给我等着!我跟他的事儿,我说了算!”
 
慕冰辞摔了电话。
 
陆潮生刚把电话挂上,蒋呈衍推门进来。“是谁的电话?”
 
陆潮生打了个愣怔,“是余落。”耳朵莫名地红了。
 
第73章 尾声
 
十二月初,慕冰辞亲率五十万北平边防军奔援上海战场。除了南方军,东北的民间军队察哈尔自卫军十二万人也加入战争。慕冰辞用东北收缴的日军重工装备察哈尔自卫军,以此作为攻坚的中心力量与日方死磕,南方军轻装分散灵活作战,把上海的日军冲散到各个战区,再由国民军一一踏平。
 
战事又历一个月,双方损失惨重,日方被迫签订休战盟约,与国民政府停战。南方军和东北军系数返回驻守边防。
 
蒋呈衍于旧年辞去国民政府海陆空军总司令一职,归还中央军统军权于南京政府。此后国民政府是立是倒,都不再过问。
 
先前与蒋呈帛协定十年之约,蒋呈衍于上海一役后提前践约。
 
蒋呈衍离开之后,上海的黑-邦组织青帮和蓝衣社也不再兴盛,渐渐淡出民间视听。再后来提起曾经的青帮大亨蒋呈衍,和他的组织青帮洪门蓝衣社,都如传奇一般神秘而令人神往。
 
至于后来日本卷土重来,南京和同盟会又如何几分几合,最终湮没于历史尘埃。
 
新一年仲春山花已开,东北大院里有个长相阴柔的男子正在给盆栽浇水,院子外面传来汽车轰鸣声,夹杂着马蹄声。
 
一身军装的慕冰辞推门进来,身后两列卫兵一路从院门口排到了第一进屋子的屋檐下。
 
蒋呈衍拎着水壶转身来,笑道:“回来了。”
 
慕冰辞绷着脸,清了清嗓子,一脸威严道:“别弄你那些花花草草了,进去吃饭吧。”
 
蒋呈衍笑着跟他进门了。
 
到了第二进院子,蒋呈衍跟在后面把院门一关,把慕冰辞推在门上狠狠亲了一气。慕冰辞也不客气,勾着他天雷地火又啃又咬。蒋呈衍被他撩得火都起来了,咬着他耳朵道:“你再这么着,饭就不要吃了。”
 
手掌摸到慕冰辞腰里。“这里还酸不酸?”
 
慕冰辞一手推在他胸膛,被他这一摸整个腰腿都酸疼起来了,气恼道:“我怎么就把你弄出来了。”
 
蒋呈衍笑道:“那你后悔了?”
 
慕冰辞绷不住也笑了。“后悔那种事,不是我能干的。”
 
蒋呈衍拖着他慢慢往里屋走,轻叹道:“你啊,什么都由着你性子来,尽把我折腾的。我原本以为这辈子跟你是不成了,冰辞,你怎么又要我了啊?”
 
慕冰辞拉着他停下,望着他眼睛道:“如果我给你一堆理由,因为你对我好,因为你处处为我着想,蒋呈衍,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够喜欢你?”慕冰辞朗然而笑,“都不是。蒋呈衍,我是为了我自己。我希望我的生命活力,能在你见证下绽放。我想我明白你让我独立南方军的意思。”
 
“国民政府也好,同盟会也好,都是会为了一己私欲置人性命于不顾的政权。或许政权无辜,但人心却是有罪的。南方军独立,进可平外敌入侵,退可守内政斡旋,某种意义上,可以是正义之师。”
 
蒋呈衍笑道:“世上没有绝对的正义。不是损己利人就能称为正义,也不是自以为手持正义之剑,就可以对他人肆意审判。正义通常是两相权衡,是保证更宽泛群体的权利。有时候正义是摇臂一呼,也有可能是忍辱负重。也或者可能是顺势而为,也有时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慕冰辞皱眉:“你又来了,一大堆说教之辞。照你这么说,该怎么区分正义呢?”
 
蒋呈衍哈哈一笑:“不以正义彪炳自己,不对他人任意评断,就是正义了。”
 
慕冰辞也笑:“你胡说。譬如我爱你,就是正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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