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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宠 上——木吉菌子

 文案:

 
一个棒打鸳鸯的倒霉丞相和他的坏脾气君主的故事←_←
 
涉及奇怪的悬疑,啰嗦的回忆和狗屁不通的瞎逼逼╰(:з╰∠)_
 
攻受分明不怕逆,直扳弯,神误会,狗血
 
有虐身,有换受情节,有肉渣,慢热,年下,结局HE
 
主角:萧明烨,季清,易和 ┃ 配角:萧秋逸,夏笙离,乾飞,尹天凌,墨流采 ┃ 其它:君臣,虐身,年下
 
第1章
 
危楼高耸,碧瓦朱檐。
 
大殿下颇显空旷的御书房内,放眼可见的是细致入微的雕龙镂刻,正与红漆的大梁遥遥相对。置物的书架上堆得满满当当,却有精美的瓷器珠宝点缀其间。而屋内的正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最为显眼,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角落还有一只小巧的香炉,正徐徐地飘散出青烟。
 
这里正是历朝历代的帝王日理万机的地方。只不过,有人明明身处在这庄重严肃的地方,却依然堂而皇之地搂着身下的人难舍难分地亲吻着。
 
那是一个修长细瘦的少年……
 
“不、不要在这里……”
 
生怕有人会突然进来,少年意欲将对方推开。然而他无力的两条胳膊根本无法影响身上伟岸的帝王,反倒被抓住了手,拉着勾住了对方的颈脖。
 
“易儿,喊朕明烨……朕想听。”
 
萧明烨凑近名为易和的少年的耳边,声音低沉而嘶哑。
 
“明烨、明烨……”
 
少年抱住身上的人,喃喃地念着对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情动和眷恋。
 
萧明烨最喜欢的就是少年这幅被欲望驱使而变得乖顺的模样,他再也按耐不住,谁知事情就是这样不巧,御书房外忽然传来了一个令他厌烦的声音。
 
那是当朝的丞相,正在门外请求面圣。
 
“……陛下!微臣有要事相告!易公子近来频繁出入于御膳房,恐有不测之心……”
 
然而当丞相一边高呼着对易和的非议一边走进御书房,看见的却是衣衫凌乱的帝王;又看见高高在上的帝王面带讽刺,正挑衅地盯着他时,丞相再如何胆大包天敢诋毁帝王专宠的人,也顿时吓得脸色都发白,不敢再看,哆嗦着丢下一句“微、微臣告退”便落荒而逃,退出去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一点小插曲很快结束,帝王的兴致并没有由此减退。一场欢爱才刚刚开始。
 
崇业三年,十九岁登基的崇业帝如今已二十二岁。不重责,不勤政,白日宣氵壬,寻欢作乐。虽谈不上残暴昏庸,但的的确确是任性妄为。
 
比如喜好男色。曾有一段时间,萧明烨不顾大臣们的阻拦,日日微服出去,前往京城有名的几家男女支馆,又或是看上了谁家的少年,好说歹说带回去疼爱一番,等兴趣减退之后却又翻脸不认账,管人家是声嘶力竭还是声泪俱下的挽留,将人遣送出宫。
 
反正身为一国之君,一句话,就能让天下人低头。江山这么大,美人那么多,腻烦了这一个,再找一个更惹人怜爱的就是了。更何况男人也不能生子,还需要负什么责任?
 
不过萧明烨的如意算盘是打得好,却不知大臣们了解他如此想法后,会不会又有一大波写满谆谆教诲的无聊奏章送来他的面前。本就头疼着陛下太过恣意的性子,专爱男色的癖好已足够让大臣们愁断了肠子,而如此和强抢民女无他区别的举动,更是让群臣忧心忡忡,唯恐纷争不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影响陛下种种。
 
然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崇业帝这样乱来,有一处问题令人堪忧。
 
——无后。
 
皇室无后,那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若是皇位没有继承人,觊觎帝位的人得了机会为非作歹,这江山怕是会改姓。而崇业帝今年也二十又二了,再如何不听劝告,也该是收收心、考虑子嗣问题的时候了。于是劝说萧明烨的重任,自然又落在了百官之首的丞相肩上。
 
“陛下啊,您真的应该考虑纳妃的事情了!……”
 
如此这般向帝王多次进言,但对方完全不为所动。若说和以往有什么区别,那就是帝王对丞相的态度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萧明烨至少还会把丞相唠唠叨叨的话听完,再满脸无所谓的丢一句“爱卿辛苦了,下去吧”把人赶走。但如今,帝王甚至连听都听不进去了,似乎铁了心,宁肯面临无人继位的危险也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而这样的转变,就是因为遇见了那个少年。
 
少年的名为“易和”,是萧明烨起的。
 
而遇见少年的时候,是他一次普通的微服出游。
 
在熙熙攘攘的长安大街上行走,繁华热闹的街景与众生百态尽收眼底。帝王带着随从装扮成普通的富家公子,混在来来往往的百姓当中,摇着把折扇,从容优雅,随性而行。
 
然而这时候,一阵争执的吵闹声吸引了萧明烨的注意。
 
“就是你偷了我的钱!看你像个小叫花子一样,除了你还能有谁!”
 
看来是说话的那个大汉不知怎么的丢了钱袋,于是一口咬定就是那个“小叫花子”偷了他的钱财。然而那“小叫花子”根本波澜不惊,黑漆漆的眼珠子灵活一转,竟嬉皮笑脸地承认了自己偷窃的行为。
 
“那什么……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人这次吧,小人把钱还给您,怎么样?”
 
少年笑着,伸手将钱还给对方。然而交过去的钱,却早已不是原本的那些钱了。
 
原来少年见苗头不对,竟顺手窃了一旁看好戏模样的帝王身上的钱袋,偷偷把钱倒出来交予对方,再偷偷的把钱袋放回到萧明烨的身上。
 
只不过,没料到会被萧明烨逮个正着。
 
“哼,被你发现了……”
 
等围观的人散去后,想一同偷偷溜走的少年被帝王的侍从抓着领子拎回到帝王的面前。看着那似笑非笑的男人和他身后一群不简单的人物,少年明白自己是别想轻易离开了。
 
“既然都被你抓住了,那我也无话可说,”少年执拗地一仰脖子,努力摆出一副不畏凶恶的表情,“反正不管你怎么处罚我,我都不会向你求饶的!”
 
看着对方的这幅样子,萧明烨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只因萧明烨根本不为愤怒而抓住这少年,只是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认识一下而已,岂料会看见少年如此可爱的反应。尽管此时的少年的的确确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但修长柔韧的身材,和灰尘下那张生动明艳的俏脸,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
 
“可否冒昧一问你的姓名?”萧明烨道。
 
少年瞥他一眼。
 
“我姓易,没名字!”
 
“既然没有……‘易和’这叫法可还喜欢?”
 
少年没有料到,自己偷了对方的钱,男人却反送他一个名字。如此气度,让少年不由得抬头看他,却正望见对方弯眸颜展,一脸愉快的笑容,如沐春风。
 
第2章
 
“易和”,取“颐和”之意,颐养天和。
 
暗含萧明烨对那流落少年的祝福。
 
少年愣了一愣,得了这个名字,他终于发现面前的男人并非要与他作对,于是敌对的情绪顷刻便消失了。他有些羞赧又有些别扭的向萧明烨道了个谢,所有的一切显示出这个名字他很喜欢。
 
萧明烨笑起来,想起自己正缺个人陪,而男女支馆里的小倌们又早已被尝了个遍。这个少年仿佛是天赐的良缘一样出现在他的面前,岂不要好好把握才是?
 
正巧,一阵“咕噜噜”的响声从少年的胃里传了出来。萧明烨笑吟吟的望着少年的肚子,而少年愤愤地瞪着他。
 
“你、你刚才听错了,我才不饿呢!”
 
“哦,不饿?那就是说,易儿不想与我们同去闻名京城的‘天都客’用餐咯?”
 
然而少年嘴硬,明明想去,但憋了半天也没肯放下面子服软。最后他一咬牙一跺脚,承认就承认吧,反正嘲笑也好过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这才放弃般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想去……”
 
这样的反应实在是太可爱,萧明烨又忍不住笑起来。自从遇见这个少年以后,他已经忍不住被逗笑好几次了,算起来,以前遇见的任何人都没有少年这样讨人开心。
 
就是不知,易儿若是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萧明烨想起陪伴过他的所有少年。有的知晓些宫中权斗,知道若是得了帝王的宠幸,那风生水起自然不在话下,便愈加兴高采烈地服侍他;有的因为一开始性子烈冲帝王发了不少脾气,在得知了事实之后,便立刻吓得跪在地上求饶;还有的自恃清高,不喜帝王用身份施压,便恭恭敬敬一番推拒,礼数是全了,但距离却拉远了。
 
但帝王却完全没有料到,少年的反应是无动于衷。
 
“崇业帝吗?那又如何?不是一样要吃饭睡觉的?”少年毫不介意的咬住一只鸡腿大快朵颐,声音含糊不清,“所以……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嘛。反正,你忽然把身份告诉我,肯定不会想看我给你磕头,对吧?”
 
少年冲着帝王一笑,又低下头解决桌上难得一见的山珍海味,把若有所思的萧明烨抛在一边。
 
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吗?
 
“真是很有意思的回答……跟朕回去吧。”
 
萧明烨凑在少年的耳边小声道。一个“朕”字威严有力,让少年不由得怔了怔。
 
“可是……我有一个条件。”
 
少年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转了转眼珠,向萧明烨提起了条件。
 
难得有人会如此猖狂,居然向一国之君发起了谈判。只是萧明烨不但没生气,反倒笑了笑,问道:“什么条件?”
 
“每天都有这么多好吃的,行不?”
 
“如此而已?”
 
“没错!”少年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不待对方回答,注意力竟又被桌上肥美的鲍鱼所吸引。
 
萧明烨哭笑不得地看着少年狼吞虎咽的吃相,却不由得心疼了起来。看这少年的打扮,家境并不太好,所以才会担心食物的问题。但少年也并没有趁机向无所不有的帝王狮子大开口,正讨了萧明烨的欢心。
 
如此可爱又聪慧懂事的少年,太合帝王的心意,就像无意中发现了宝藏般让他惊喜。萧明烨知道,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都不会再无聊了。
 
于是,萧明烨便真的带着这个少年回宫了。
 
“陛、陛下……”
 
丞相远远的便望见了这对引人注目的碧玉双人。昂藏七尺的年轻帝王锦衣华服、高大俊朗,有着漂亮形状的薄唇微勾,凌厉的眉斜飞入鬓,一双似笑非笑的幽深凤目暗藏城府。而他的身边立着的跳脱少年,体格虽瘦,却削肩细腰、饱满修长,再加上他一张眉目如画的俏脸,若不是个男人,倒当真是和陛下般配上了。
 
丞相却心知为了江山社稷,帝王和那少年必须分开,只是他傻愣愣地望着这自在逍遥的两人,一时间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倒是那鬼灵精的少年在经过丞相的身侧时,朝他挤眉弄眼地做了个鬼脸,作为一种独属于易和的问候方式。
 
丞相哭笑不得。
 
“朕说爱卿,你又有什么事情?”
 
萧明烨不太耐烦地瞥了他几眼。只要丞相如此庄重地在此等候,准没好事。不是让他给这件事情定个主意,就是让他多考虑考虑那件事情。要不就是长篇大论的劝说,什么该纳妃了,该处理政务了。不但没一点好听的东西,还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内容,萧明烨听得都快背下来了。
 
“陛下,微臣是有要事禀报。南方灾情严重,澜州大水,堤坝倒塌,洪水淹没了百姓的庄稼地,今年颗粒无收……陛下您是认为让他们暂时搬迁至外省,还是打开国库、赈灾济民更为妥当呢?”
 
“搬迁吧。”萧明烨边走边丢下几个字。
 
“陛下!您、您就不多考虑一下吗?搬迁虽能让灾民远离洪水,但粮食依然不够灾民吃啊!”
 
“那就开仓济民。”帝王满脸无所谓。
 
“……”
 
“行了,朕现在忙着呢,等一会儿爱卿再来御书房商议罢。”
 
说完,萧明烨便头也不回地牵着少年走了,留丞相一人还呆呆地保持着半鞠躬的姿势,瞪大眼睛望着两人越来越小的背影。
 
本想与陛下谈论治灾要事,却没想到陛下正巧又带了新的少年回来,全部的精力自然都放在那活泼少年的身上了,哪还有心思听他讲这些。
 
想到这里,丞相不由得长叹了口气。
 
“是丞相大人……季清?”
 
这时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念他的名字,丞相回头去看,见是同朝为官的礼部尚书夏笙离和将军乾飞。这两人是他在这朝堂之中关系最好的同僚,此时见他独自一人在陛下寝宫之前孤零零地站着,便出声向其问候。
 
季清苦笑着摇摇头。很明显,陛下为陪伴那个新来的少年,又把一国之相给抛在了这里。
 
俱为人臣,何况都是鞠躬尽瘁的忠志之士,两人自然十分理解季清的心情。摊上如此不思进取的帝王,天生乖戾,本就劳务繁忙的丞相大人也真是有得操心的了。
 
夏笙离和乾飞对视一眼,拍拍季清的肩膀安慰他。
 
“陛下这性子一时半会儿也改不了……不过看他身边换人换得那么勤,这一个恐怕也在宫里呆不了多久。”
 
“是啊。放心吧,总有一天陛下会腻烦这样的生活,到时候就会好好顾一顾这个国家了。”
 
“嗯。”季清回头望了望帝王的寝宫,轻轻点了点头。
 
“……希望如此。”
 
第3章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不如大臣们想象的那样。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了,一个月也很快过去了……可陛下却从来没有表露出厌烦少年的意思,反而能见两人变得愈加亲密。除了早朝,萧明烨都陪着少年在各处游玩,两人如胶似漆,形影不离。有时丞相进御书房想与陛下商讨要事,也能看见那少年坐在萧明烨身前、窝在对方怀里打盹儿的惬意模样。
 
与此同时,帝王的另一个举措却愈发震惊朝野。萧明烨竟赐予了少年一块令牌,给予了他在宫中各处出入无阻的权力。皇宫若干机密隐私的地方,连职位稍低的官员都不得进入,然而这少年却能行走如无人之境,拿出那象征皇权的令牌一亮,就能进去观摩一番而后顾无忧。
 
还有更多常人无法想象的特权——所有的一切都表明着,这个寻常巷陌里发现的少年,得了帝王的专宠。
 
而对此,丞相季清在御书房面圣时,又趁机大着胆子提出了反对意见。
 
“陛下,您不能让易公子进兵部,那里都是军机政要啊!”
 
“哦,是朕让易儿帮忙查东西的。”萧明烨随口为少年解释道。
 
“可是那孩子还去了御膳房,也是……查东西吗?”
 
“……”
 
“陛下……”
 
“等等!”
 
萧明烨眯起双眼,忽然打断季清的话,盯住他神情迷惑的脸。
 
“爱卿找朕,所为也不过是如何治理澜州大水。既然如此,爱卿就应该好好为朕出谋划策才是,却在这种时候提起易儿……试问爱卿,居心何在?”
 
季清本是要借机劝告,却猝不及防反被帝王抢白,一番惊吓,又唯恐陛下责怪,腿一软便跪倒在了地上,连声哀呼。
 
但萧明烨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仿佛并不知季清下跪一般,表情不变,从容地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敲着桌面,发出或轻或重的“咚咚”声。
 
“既是南方大水……爱卿觉得,朕是否有必要将平南王召回京城?”
 
季清尚未从方才的惶然中清醒,听闻帝王猝然发问,又只能傻愣愣的就陛下的问题思考着。
 
“微臣、微臣愚钝……窃以为澜州大水,却绝非平南王失职……”
 
如此一问一答艰难商议着,直到萧明烨最终决定了搬迁与开仓济民并施的举措、并得出了召回平南王的结论,才像忽然醒悟一般,嘴上解释着自己“疏忽”,同时赦免了季清的礼数。此时,一直战战兢兢的季清才得以放松。
 
季清抖着两条酸软无力的腿,连嗓音也不由得发颤。好在陛下虽让他罚跪良久,却似乎并无治罪的打算,这让季清不由得松了口气。谁知帝王却在他准备告退的时候,忽然又开了口,语气似漫不经心。
 
“朕一直很好奇……连朕都不清楚易儿去了哪里,爱卿却是如何得知?”
 
不等惊慌失措的季清作答,萧明烨却自顾自地笑了笑,表情平静异常。
 
“令牌之事……朕自有分寸,以后便用不着爱卿费心了。朕喜欢易儿,信任易儿,给他这个权利,也只是让他无聊时能到处走走罢了。何况朕曾经也赐予爱卿一块令牌,容爱卿随意往来,可见朕也是信任爱卿的。只不过……朕却极其不喜得宠便僭越本分的人,这,爱卿还有什么意见?”
 
然而这话的意思分明是:你敢有什么意见。丞相听出了烨帝温和语气下的暗潮汹涌,连忙俯首作揖,连声道:
 
“微臣不敢……”
 
只是话虽如此,然而丞相季清此人固执异常,并非随随便便就会改变主意的人。他依然感觉,无论如何,派人盯紧皇宫中四处闲逛的少年易和,总比如此轻心大意要好得多。
 
想到这里,季清下定了决心,挺了挺胸膛便走出金碧辉煌的大殿。谁知不是冤家不聚头,对面正走来少年易和,手里捧着一锅冒着热气的鸡汤,明媚的俏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兴奋和自豪。
 
“啊,丞相大人。”
 
经过季清的身侧时,少年随口打了个招呼,刚要进殿,这时却被满脸惊讶的季清一下拦住。
 
“这、这鸡汤……是你做的?”
 
“是啊!是我亲手做给明烨吃的!”误以为丞相对他做的鸡汤很感兴趣,易和还笑嘻嘻地举了举手中的罐子,“怎么样?很香吧!”
 
“你……”
 
季清却被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从古至今,皇家向来便忌讳重重,谁人不是将其视作洪水猛兽,唯恐越雷池半步,易和却能够熟视无睹,和帝王的关系竟达到直呼其名的地步,枉顾君民之礼,也就更别提寻常条条框框的世俗伦理了。
 
随即季清又注意到,这汤是易和亲手做的,那更是了不得。且不说这毫无经验的小毛孩儿做的汤味道怎么样,这帝王的膳食里最重要的一道程序没走,又怎么能让丞相安心?
 
“易公子!陛下所用的任何膳食都是必须经过试毒的,你知不知道!”季清瞪着易和,“你不能就这么拿去给陛下喝!”
 
少年面露迷惑。
 
“可是……这汤是我做的啊……”
 
“那也不行,任何人不能例外!”
 
易和也知丞相对他心怀不满,这一次更是敏锐地察觉到季清对他有所怀疑。易和顿觉心中不快,撇撇嘴想再争辩几句,却正望见殿内的帝王已迈步赶来。
 
而季清这厢方才还决心绝不放任易和乱来,谁知此时便遇见这等事情,心里着急,就想拉着易和离开。不料手刚抓了一下易和的衣袖,易和便惊叫一声,手上一松,滚烫的鸡汤顿时倾洒出来。
 
“你们在干什么?”
 
萧明烨跨出门槛,却正瞧见季清拉扯易和的一幕。盛满鸡汤的瓦罐早已应声而裂,液体四处飞溅,季清躲闪不及,伸出的手臂被淋了个正着,灼烧般的痛感让他不由得瑟缩起身子,额间也溢出了细密的汗珠。
 
“易儿!”
 
却见帝王急切赶向易和所在的方向,执起少年的双手细细察看起来。瓦罐在离易和极近的地方碎成数瓣,但除了易和脚边的衣袍被鸡汤溅湿,其他却并无大碍。
 
“明烨,受伤的可是丞相大人,你担心的应该是他……”
 
萧明烨却不甚在意的微笑着。
 
“如若不是丞相伸手拉住易儿,朕的易儿又怎么会把瓦罐打破?报应如此,可不是自作孽么?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帝王牵住易和的手返回大殿,却随意冲季清摆了摆手让他自行退下。季清心里回忆着方才拉住易和的动作,半分力量未曾施加,对方便松了双手,这可是他的错么?
 
可如若不是自己多疑,先招惹陛下专宠的少年,那机敏少年又如何会设计他?而陛下那番说辞,恐怕也暗含深意,真以为一国之君看不出这其中猫腻?但他却依然毫不犹豫站在了易和的身边,可见其对易和的偏爱与护短。
 
余痛未消,季清颤着双臂,狼狈地捉了湿漉的袖子灰头土脸的去了御药房。
 
如此作为,当真是自作孽,是多此一举、僭越本分么?季清垂头丧气的思考着。
 
恐怕……也不过是帝王专宠少年,喜欢与群臣之首的丞相作对罢了。
 
第4章
 
自从丞相大人吃了个闷亏,便果然没敢与易和发生正面冲突了,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都安分瑟缩了许多。
 
萧明烨却很满意。小的时候,他就爱看季清皱着眉、缩着身子无可奈何的模样,现在更是尤为热忱。明明快而立之年的人了,位居高职,平日里唠叨又多事,却总是在自己的恐吓下低头噤声。这季清虽迂腐无趣、惹人生烦,但给人的笨拙胆怯、任人欺负的感觉,萧明烨却又享受得很。
 
近来正是深秋时节,风带着些许凉意,帝王家的御花园却依旧繁茂似锦。其中大多种植的常青树绿意盎然,却又有红艳似火的枫树点缀其中。假山石桥、亭台楼榭,还有名为“润月”的小湖边一簇簇怒放的秋菊,与明澈的湖水相映成趣,让人好不心旷神怡。
 
于是闲暇下来又心情舒畅的时候,帝王便领着一干臣子,牵着神色兴奋的少年,惬意漫步在这风景如画的园中。只是周围草木虽美,但走在前头的两人却愈加夺目。说是帝王来邀请众卿家赏菊,但望这架势,倒更像是看陛下如何专宠那可爱少年的了。
 
“明烨、明烨!我们去润月湖边看菊花儿吧!”
 
易和少年心性,也不拘于礼节,嚷嚷着便挽着萧明烨的手臂要走,见帝王还沉吟不动,干脆便撒起了娇。
 
“明烨,去嘛——”说着,易和灿烂笑着,踮起脚便一口亲上了帝王的脸颊,发出很大的一声“啵”。
 
“……”
 
跟在后面的群臣立刻移开视线,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看天的看天,看树的看树。季清低头盯着自己的衣摆,同样一副“微臣什么也没瞧见”的表情。
 
于是,本来计划着走上一段距离观看红枫,现在便临时决定折回到湖边赏菊了。
 
好在一行人兴致依然很高,远远便望见那碧波荡漾的“润月”,和它的名字一般好似一道润泽的弧月。湖上一座卧波的拱桥,浑厚的镌刻石面,与水面映出的倒影形成愈添趣意的画面。
 
帝王立足桥上,身后的人也随之停了下来,驻足观望。一时间,满眼旖旎风光尽收眼底,萧明烨默许了大臣们难得肆意的文采展示,任由他们诗性大发,不加阻挠,写得好的还意会般的微微一笑。君臣之间看似亲近和睦,好似从无龃龉一般,可见帝王今日当真心情很好。
 
下了桥,终于来到湖岸边赏菊。只见各色菊花争奇斗艳,或是灿烂夺目,或是秀丽淡雅。易和见状挣脱了萧明烨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奔向了花丛中。
 
“明烨!你也来嘛!”
 
易和兴奋地朝萧明烨招着手,意图撺掇镇定的帝王一同到花丛中打滚撒泼。好在帝王虽专宠那好动灵敏的少年,却也注重自己身为一国之君的形象,更何况还是在列位大臣面前,又怎么会像少年一般率性而为呢?
 
季清见萧明烨没动,正当放下心来时,却又见原本负手而立的陛下弯了弯眸,向少年露了个宠溺又无奈的微笑,抬脚便要踏进花丛之中。
 
于是,生怕帝王做出什么不符身份的举动——毕竟依着萧明烨恣意的性子,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季清按捺不住心中忧虑,又唯恐自己责怪易和的意思太过直接,便也只能拐着弯道:
 
“陛下,湖岸边的泥土坍软湿滑,您九五至尊之体,自当小心爱护,又怎好靠近危险丛生的岸边……”
 
然而季清说话之际,萧明烨脚下却未见丝毫停顿,仍一步踏进花丛之中,季清如此搅和,似乎并未起到任何效果。
 
但萧明烨进了花丛,脚边花草繁茂,施展不开,便只是站在易和的身边,因为难得舒畅的心情,也懒得计较季清徒劳无功的劝告,季清却只当是陛下听进了他的话,心里一宽,不由得喜上眉梢。
 
易和撅了撅嘴。虽知是帝王爱花才不愿依他的话,但见季清受宠若惊般的展颜,却想起丞相向来与他作对的事来,于是再看季清,突觉他的神情好似因自己失了帝王的专宠而沾沾自喜,仿佛小人得志一般。
 
可自己对明烨明明没有丝毫恶意,为何丞相却总是针对于他?这度量也颇小罢。易和愤愤不平,边懊恼边心生一计,趁所有人不备之时,忽地掏出一样物什朝湖心方向掷了出去,正堪堪落在湖水边缘,一半埋在湿润的泥里,一半在日光下闪耀着金光。
 
“哎?丞相大人,那不是明烨给你的令牌吗?”
 
易和指着那闪闪发光的东西,故意大呼小叫着。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季清乍见那物什,上面昂扬的五爪金龙的浮雕与一个苍劲的“赦”字熟悉异常,让他几乎就要下意识地一摸怀中。但季清随之想起,陛下赐予的这块金牌,他虽有随身携带的习惯,但因今日出游,便正好留在了府中。故此时此刻落在湖边的那块,又怎么会是自己的呢?其中定是有了误会了,自当禀明陛下才是。
 
可谁知就在季清张口之时,易和反倒抢先了。
 
“丞相大人,你也真是太不小心了!一定是过桥的时候和大伙儿吟诗作对,所以给弄丢了吧?还好明烨给我的东西,我从来都不随身携带,不然我这个毛躁的性子,无论明烨送了什么宝贝,肯定早就给弄丢了!”
 
说完,易和还俏皮地朝萧明烨吐了吐舌头,被帝王笑着揉了揉头。
 
只是可怜了季清,现在才明白过来,这并不是误会,而是圈套。但他还来不及为易和如此糟蹋陛下的东西而惊异,就又见方才还笑意盎然的帝王应和般地露出个责怪的表情。
 
“易儿都说了,这是爱卿的,为何爱卿还无动于衷?怎么,可是要朕去捡回来么?”
 
“不、不……”季清连声道,“微臣不敢……”
 
不敢当面拆穿易和的圈套,更不敢有一点反对陛下专宠的少年。
 
自从被烫伤之后,季清就知道,如果继续一意孤行的与易和作对,受伤的只会是自己。且不提易和鬼点子多,只单说陛下对其的专宠,季清就根本无无计可施。
 
而现在的情况又极其不利,群臣都知晓季清拥有令牌一事,又听了易和的解释,先入为主,不疑有他。如果此时在众人面前揭发易和,不说别人相不相信,就算信了,此等丢脸之事被当场拆穿,包不准这陛下专宠的少年,今后又会如何报复于他呢?
 
当然,最重要的是,陛下都已发话让他去捡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是去湖边拿回一样东西呢?
 
……还当自己方才那番劝告的话,陛下真的听进去了。
 
季清无可奈何,只得俯首作揖,也举步跨进花丛,低头怅然经过二人的身侧,小心翼翼地靠近湖边。
 
然而这如履薄冰般的境地,却着实难为了他一介文臣。季清不顾自己的衣角被湿软的泥弄脏,弯腰去拾金牌,谁料如此一来偏了重心,季清脚下一滑,当头扑进了水里。
 
“丞相大人!”
 
只听群臣一阵惊呼,纷乱四起,却唯独见到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反而扭开脸去,似没有半点的忐忑与担心。
 
第5章
 
这日一早,恰逢帝王下令,取消了早朝,将军乾飞与礼部尚书夏笙离便匆匆赶到了丞相府,在外请求拜访丞相。
 
“让两位大人进来吧。”
 
府里的人传出丞相大人的话来,于是乾飞和夏笙离被请进府内,让家仆领着来到了会客的厅堂。
 
这时候,季清已坐在府中主人的位置上迎接友人。尽管今日无须奔赴早朝,但季清早已习惯了早起,正闲着在家有些无所适从之际,两位朋友便过来看他了。
 
“季兄。”二人问候道。
 
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乾飞和夏笙离一直是以朋友的身份与季清交流。而三人既然都相互视为友人,乾飞和夏笙离自然也会担心季清的身体了。这便是他们前来看望季清的原因。
 
“无妨。季某并无大碍,两位尽可放心。”季清感激地微笑着,反过来抚慰两人。
 
只是话虽如此,前几日的季清,却完全不是现在这个安然的样子。他于深秋时节落入湖中,不仅不会凫水,还因为惊吓而不住呛水。要不是当时水性最好的乾飞反应快,立刻跳进湖中将季清拉了上来,否则,还不知他得在水里狼狈地呆上多久。
 
季清的手中紧紧地攥着令牌,就算落水也不曾脱手遗失。被拉上岸后,季清浑身湿透,打着哆嗦跪倒在地上,将令牌呈在帝王的面前。
 
“爱卿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萧明烨淡淡说道,准许了乾飞和夏笙离陪同季清回府。
 
回到府中,季清狼狈的模样让家里的老管家吓了一跳,赶紧吩咐仆人准备热水,让季清换下这身湿淋淋的衣物。之后又是一番折腾下来,季清才好了许多,再见到屋外等候的友人时,他双手捧着一碗热姜汤小口地啜着。尽管身体还有些微微发抖,不过季清自认为已经缓过来了。
 
统观整个朝堂,别的同僚也许不了解季清,但这两位却是季清的朋友,知晓他一向小心谨慎的性子,陛下赐予的令牌更是当无价之宝似的供着,又怎么会随便弄丢呢?
 
在两人的执意追问下,季清只得将事情的原委讲给两人听。夏笙离脾气莽撞,一听真相竟是如此,立刻拍案而起,把季清吓了好大一跳。
 
“陛下怎能如此好坏不分呢!”
 
夏笙离满脸愤慨地为季清打抱不平。
 
“依我看,那个‘易和’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报复心重,还满脑子鬼主意!上回害得季兄烫了胳膊,这次又让季兄落水,天知道他是不是给陛下灌了迷魂汤了,世上多少好女……男人没有,陛下为何只单单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
 
季清苦笑。
 
之后,为了让季清好好休息,乾夏二人便拱手告辞。但因担忧季清本就不健强的身体,于是今日又赶了来,三人就帝王取消早朝的事聊了起来。
 
“易公子病了,恰逢平南王进京,又听说南方水情突发状况,陛下忙不过来,一怒之下便不上早朝了。”乾飞无奈道。
 
季清却叹了口气,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再忙,和上不上早朝又有什么关系?陛下……恐怕只是想多陪陪易公子,才取消早朝的。”
 
而事情正如季清所说,此时的萧明烨的确陪在昏睡的易和身边,伸手抚摸他发烫的脸。
 
也许是前几日在御花园玩得太疯,这小家伙回来便病了一场,全然没有了以往十足的劲头,整日在宫中昏睡,也不管自己这脆弱可怜的样子惹得对方欲火焚身,把发情的帝王丢在一边。
 
萧明烨哭笑不得,他自然心疼易和病弱的身体,不忍打扰他的熟睡,便轻轻推门出去,却不知怎么的,回想起了即将进京的平南王萧秋逸。
 
萧秋逸——帝王的堂弟,世袭制的新一任平南王。南方的封地部分是属于他的,因此澜州大水,平南王多少也有些失职,此次唤他进京,也正是为了水患的事情。
 
但易儿不知道,新上任的许多官员也不知道,只比他小半岁的平南王——萧明烨的堂弟,是他初试男色的第一个人。到现在,他都记得五年前的自己无比生涩的动作,和堂弟疼痛难忍的表情。
 
只是现在并不是回忆往事的时候,萧明烨已吩咐季清去城门外迎接平南王,很快就会进宫。而自己身为帝王,也是时候去给这位许久不见的堂弟接风洗尘了。
 
再说季清这边。乾夏二人听闻季清须前往城门迎接平南王,便也决定一同前往。三人带着仆从来到巍峨厚重的城门之下,不多时,就见一大队人马出现在视野当中,中间一辆庞大而精致的马车,车轮骨碌转动,周围尽是神情严肃的侍从。
 
季清猜测这必定是平南王的队伍了,便问候领队的侍卫道:“可是逸王爷部下罢?诸位连日奔波,该辛苦了。”
 
那侍卫也礼貌回应道:“小人谢过丞相大人的关心。京城人声鼎沸、熙攘繁华,我等流连数日倒也不觉无趣。”
 
流连数日?
 
对方本是无心吐露的话语,季清却从中听出,平南王进京本是为了解决水患,却似乎在京城逗留戏耍了一段时间。
 
但这事若是发生在萧秋逸的身上,却一点也不让人意外。只因萧秋逸与其堂兄萧明烨一样,从小就是顽劣性子,甚至比萧明烨更甚。这导致了季清每每想起小的时候,这两兄弟带着满脸灿烂而无害的笑容任意捉弄他时,背后还是一阵不寒而栗。
 
果然,这次进京,萧秋逸又给负责迎接的季清带来一个巨大的“惊喜”。在季清引着队伍、见过殿外等候多时的帝王后,马车的帘帐被缓缓拉开,里面空无一人。
 
“逸王爷?!”
 
季清大惊失色。
 
然而就在其余人尚未反应之时,忽地就见一个紫衣身影当空飞掠,在季清的身边一闪而逝。
 
“丞相大人!你看看,你可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带着满腔戏谑,不知从何处传来。
 
季清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惊觉藏在衣服下的令牌不见踪影。这一回,他可是真真切切的将陛下赐予的令牌带在了身上,可谁知,却又遭了这糊涂罪了。
 
那声音继续咯咯笑道:
 
“堂兄!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同窃了丞相大人的发簪,让他在众人面前披头散发吗?我可还记得,丞相大人当时的表情……真是太有趣了!”
 
那声音兀自在某处朗声大笑,季清闻言却是苦恼地皱了脸。这种被当众取笑的感觉,当真是有了第一次,便再不想第二次了。但要说这世间除了九五至尊的帝王之外,有谁会、又有谁敢如此捉弄丞相,也就只有顽童心性的平南王——萧秋逸了。
 
“够了,逸王。”
 
只听萧明烨终于冷冷淡淡地发了话,紫衣锦袍的身影才终于现身,露出了其真正的样子。瘦长的体格,挺拔的身形,眉飞色舞的神态与日光下熠熠生辉的桃花眼,还有那张熟悉的、略显稚嫩的俊脸,已有了成年男子的雏形——这个记忆中一直肆意玩闹的萧秋逸,也已悄然长大了。
 
萧秋逸将令牌在手中抛了几抛,才掷回给季清,又闲不住,笑嘻嘻地将马车展示给众人看,只见顶部一个不大不小的豁口,季清这才明白,平南王是如何让自己当众消失的。
 
这时却又听萧秋逸意味深长道:
 
“堂兄,听说你最近又找了个小情儿?可否让愚弟一见……”
 
第6章
 
虽然平南王向萧明烨提出了想见易和一面的请求,但他曾经也是帝王专宠的人,不知忽然说要见那少年,对易和可是有任何不利的想法?再说易和正在病中,该好生静养才是,又怎么好让他见客?
 
顾虑良多,萧明烨自然便拒绝了他。好在平南王耸了耸肩膀,也没再纠缠,倒是提起了另一件事情。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的皇室家族,无论外表看上去多么光鲜亮丽、安逸泰然,其内部却是想象不出的复杂汹涌。
 
记得还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后宫曾传出一起匪夷所思的调包私通案,先帝中意的姑娘没送进宫,反倒是一陌生女子出现在新婚之夜。那女子看上去十分无辜可怜,只道是清醒过来便莫名其妙出现在此。先帝怜香惜玉,不再深究,将女子封了妃,也收进后宫之中。岂料后来,宫女却在其屋旁发现了不属于先帝的男子玉佩,紧接着,这位莫名其妙进宫的贵妃娘娘与外人有染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先帝本是龙颜大怒,但随即发觉,那女子极力自辩的样子不似有假,而附近的几个妃子也的确有嫌疑。于是先帝索性将这一众妃子灌以打胎药,并准备上刑,这时,其中一个妃子——莺妃,才承认自己不但与外人私通,还是之前调包案的主谋,紧接着被愤怒的先帝打入冷宫。
 
而之后的莺妃则变得痴傻,整日疯疯癫癫、迷迷糊糊。没人愿意接触一个疯子,而她又居住在位置偏远的冷宫,除了负责起居的侍女,莺妃终年也见不到一两个人。
 
但万幸的是,却有一身份显赫之人从未忘记过莺妃,她便是如今的帝王之母——昭太后。
 
说起昭太后,她便是那调包案中莫名出现的女人,但她和莺妃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不曾知晓。只是昭太后在自己的小皇儿继位之后,便下定决心长居佛门,宁愿陪伴在青灯古佛之畔,听梵语呢喃,也不愿再理会世俗之事了。但在新皇遣散先帝后宫的时候,昭太后却单单要求留着莺妃好生照顾,反正她居住在偏远的冷宫,倒也不曾碍事。而昭太后则不远万里,每年都在莺妃的生辰这天回来看望莺妃,足以见两人羁绊已深。
 
而平南王提起的,便正是这件事情。
 
“再过几天就是莺妃娘娘的生辰了,太后也该回来了吧?”平南王玩世不恭地摸着下巴考虑着,“想来,愚弟也好久没见着京城的其他亲朋了,不如这几日先拜访他们如何?……”
 
“你自安排便是。”
 
知道刚进京的堂弟定是静不下心与他商议事宜,萧明烨想他还是这般小孩子性子,便也宠溺着随他去,同时不忘差遣人继续盯紧南方水患的进展。于是平南王暂且作别,丞相季清等人也随即告退。乾夏二人全程都在季清身边目睹了这些,而夏笙离又心思活络,便向季清提了个建议。
 
“虽然太后已不过问宫中是非,但陛下毕竟是太后之子啊!若是趁机将易和的事情告知太后,太后又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乾飞却有些忧虑,道:“如此背着陛下私自拜见太后,恐怕有失体统。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又该如何?”
 
“那就不让陛下知道嘛!”夏笙离满脸无所谓。
 
……
 
最后,考虑良久的季清终于还是见了太后。
 
莺妃的生辰这天,昭太后回宫,年轻的帝王亲自带人到城门口迎候。
 
尽管昭太后早已远离奢靡的皇室,素锦裳替代了金缕衣,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丝珠光宝气,但她那举手投足之间的雍容华贵,却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了的。而当她与自己身为帝王的儿子站在一起时,那几乎一模一样的漂亮凤眼中光芒流转,都是说不出的深邃幽长。
 
迎过了太后,稍做停顿,一席人便立刻前往位于偏僻角落的冷宫。昭太后早已吩咐人准备了莺妃最爱吃的桂花酥,还有她痴傻之前养的几只活泼的白狐也一并带了来,陪莺妃作伴。如此这般,让原本显得萧瑟衰败的冷宫热闹了起来。而象征着皇室丑闻的莺妃能有这样一个隆重的生辰,也算是一种福分了。
 
莺妃被身边的仆从扶了出来,看得出有心为今日的生辰准备,不但在侍女的帮助下梳妆打扮了一番,还换上了精致的衣裙。莺妃本也是个美丽的女子,纵使时光荏苒也没有完全消磨她的面貌,只是她目光涣散,眼神迷离,口中模糊地念叨着什么,一副混混沌沌的模样,摆不出端庄的仪态,也无法再给众人行礼。
 
但昭太后不以为意,免了莺妃的各种礼节,自己走上前去执了莺妃的手。莺妃缓缓扭过头看见她,露出一个痴傻的笑容,口齿不清地说着“姐姐、姐姐”。
 
而后,所有人也都上前去,象征性的为莺妃贺寿。莺妃似乎对在场的年轻男子很感兴趣,咬着手指,目光在帝王、平南王等人的脸上不住流连着,冲着人又稀里糊涂地喊起了“儿子”,只是无人理她,莺妃顿时像被抛弃的小孩,嗷嗷发着疯,被一边的昭太后安抚着。
 
如此在冷宫中度过了一个早上,午膳过后,莺妃兀自昏昏沉沉入睡,太后这才得了空闲,去御花园转了几转,最后在润月湖边停下,望着水面静静伫立着。
 
于是,当季清来见太后时,望见的正是昭太后淡然远眺湖景的身影。
 
有人说,昭太后年轻时也是个从来不甘示弱的形象,但如今看去,却只显得安逸泰然。季清小心而恭敬地打破这份寂静,向太后问安。昭太后不曾料到季清会突然找她,脸上略显惊讶,却又很快收敛。
 
“丞相一职本直属于陛下,尔却偏偏来找哀家,可是有何要事?”
 
季清咀嚼着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有些难以启齿的向太后委婉地表达了一遍。无非是陛下与一少年终日厮混,少年得了专宠便胡作非为,影响陛下决断是非……但过程中太后一直表现得波澜不惊,好似习以为常一般,也就更别提想插手此事了。
 
当季清询问道:“太后认为,陛下与这少年……该如何看待是好?”昭太后却只是漠然地摇了摇头。
 
“五年前,烨儿枉顾伦理与自己的堂弟媾和,哀家就管不了,又谈何如今他愈发桀骜气盛的时候?”
 
昭太后叹了口气。
 
“烨儿这孩子,哀家最了解。性格乖戾又执拗,听不进说。也许尔等觉得,只要悄悄把那少年送到天涯海角,一切就能了结。但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少年,也无法肯定烨儿会不会兴师动众的寻找,对不对?”
 
季清只能沮丧地点点头。
 
“故,哀家也无可奈何。”昭太后依旧望着湖水,神色疲惫。
 
“烨儿继了位,哀家的心也就定了。与人喧争了半辈子,输赢皆过去,如今,哀家只愿归于清静,每日听大师们诵经念佛,便心满意足了……哀家常年不在宫中,烨儿这边,也就拜托丞相大人多多管教了。”
 
季清忙道:“太后言重了!‘管教’一说,微臣实在是担当不起。但微臣既已为相,定当恪尽职守,尽心竭力,保卫陛下周全,辅佐陛下守得一世江山!”
 
季清说完,再拜而退。这番发自肺腑的承诺,他也确实在用种种行动履行。而这时,季清却仿佛听见昭太后在呢喃着什么,隐约可闻其中只言片语。
 
“早知……五年前……不将尔等分开罢了……”
 
第7章
 
就在昭太后向季清假设了送走易和的结果之后,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事情。
 
帝王专宠的少年——易和,真的失踪了。
 
那日为莺妃庆贺过了生辰,太后便即刻离开了这皇宫是非之地。而季清在得知太后对帝王同样束手无策之时,心中隐隐觉得怅然若失,却也只能放弃阻挠陛下与少年相守的想法。所以,当已回府中的季清听闻陛下召他进宫,所为竟是易和之事的时候,心中自然惊讶无比。
 
此时天色已晚,季清在冷宫中奔走了一天,虽不是什么体力活,但也有些疲惫。然而皇命难违,季清不敢耽搁,又匆匆忙忙向宫中赶去。
 
侍者打着摇晃的灯笼,领着季清登上层层汉白玉石的台阶。季清快步走进大殿,方要稍稍缓上一口气,却正望见殿内跪倒一大片仆从,战战兢兢着匍匐在地,似乎犯了什么大错。一边的平南王翘着腿,好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的手指,脸上却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而正前方,正是不久前还微笑着恭送太后的帝王。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却已一脸冰霜,眼神中尽是勉强压抑住的冷酷与凶狠。这种极少在陛下脸上看到过的严峻表情让季清反应过来——大事不妙。
 
“说吧,易儿呢?”
 
果然,质问的话劈头盖脸的砸下来,似乎已经肯定了易和的失踪与丞相有关。可这时候的季清,却甚至连帝王为何这样质问的原因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易和身在何处呢?
 
原来,这些天下来,易和的病一直都没什么明显的好转,依旧每日昏睡。而萧明烨因为担心易和的身体,送完昭太后便匆匆回了寝宫。谁知门一开,里面空无一人。
 
萧明烨吃了一惊,随即四处查看,床和被子都像没有人躺过一般平平整整,枕头底下却压着一张字条,略显仓促的笔迹已经干了很久。
 
明烨:易儿考虑之后,忽觉丞相大人所言有理,故留信离去。愿安好,勿念。
 
——易和。
 
萧明烨立刻召集了寝宫之内的所有仆人管事,盘问事情原由。谁知,无论是宫女小厮,还是护卫侍从,根本无一人见到易和出来过,也没有听见屋内有任何异样的声音,再问他们所知晓的所有情况,却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屋内熟睡的易公子是陛下的心头肉,又不巧正在病中,于是谁也不敢随意打扰,生怕陛下知道了怪罪下来,又怕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惹恼了那满腹计谋的少年,便落得个像丞相大人一般的下场。
 
而至于被问到还有谁来过,门前站着的侍者和护卫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但他们信誓旦旦地表示,除了午间送饭进屋的宫女之外,也就只有帝王一个人,利用迎接太后之前的时间来看了易和一眼。至于信上提到过的丞相大人,则至始至终都没出现过。
 
萧明烨大怒。
 
“没有别人出现,易儿又尚在病中不曾自己离开,难道是朕把易儿藏起来消遣你们不成!”
 
众人忙称“不敢”,惊慌之余立刻跪下向帝王连连磕头。于是,这便成为了季清进宫之后在殿内看见的场景。
 
季清深知帝王正火冒三丈,也立即跪下行礼,同时惶惶然为自己开脱。
 
“陛下,微臣今日之内的确未接近寝宫半步!无论是在场的所有侍者,还是跟随微臣前去冷宫的仆从,均可为微臣作证啊!”
 
“那你说,易儿的信上为何要专门提及爱卿?”萧明烨只是冷笑。
 
然而对于这个疑问,季清自己也毫无头绪,又能如何作答?但事关自己的清白,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妥协,便只好试图诡辩道:“尽管易公子留下的信上提到了微臣……但这段时间以来,微臣对易公子说过的话数不胜数,凭这一点便断定微臣与易公子的失踪有关,未免有些不合情理……何况,陛下对易公子的情意坚如磐石,微臣无权干涉不说,又如何敢对易公子不利?”
 
“那如果……这是太后的意思呢?”不等萧明烨说些什么,一直旁听的平南王却忽然漫不经心地插进了话。
 
此言一出,自然四下皆惊。太后前脚刚走,怎么后脚平南王就提起了她?而且,此事和太后又有什么关系呢?
 
季清额上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平南王的话却并未停下,只听他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尽管丞相大人无权干涉陛下,但太后作为陛下的母亲,听闻堂兄喜好男色,又有人以色事君、迷惑人心……自然不能袖手旁观的,对吧?只要太后给了特权,堂兄虽贵为一国之君,但也要给自己的母后留三分情面,不是么?”
 
平南王满脸无辜的冲萧明烨笑了笑,萧明烨虽觉平南王说话没大没小,但此时也顾不了他。季清心虚的表现已经非常明显了,轻微颤抖的身体和满脸的冷汗,都显示着把“喜好男色”、“以色事君”等等内容告诉太后的,就是季清。
 
别人也许还不很明白平南王的话,但季清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平南王已经知道了自己私见太后的事情。然而除了乾飞、夏笙离、昭太后以及太后身边的仆从之外,就只有自己知道了。但太后和她的仆从已经离开,两位友人又不可能告密,那么平南王又是如何察觉到此事的呢?
 
平南王解释道:“小王可不是故意跟踪丞相大人,只是午间回常宁宫的时候经过御花园,正巧看见罢了。”
 
而萧明烨一直死死地揪着眉,此时扭过头狐疑问道:“逸王无事回常宁宫做甚?”
 
平南王没想到帝王会刨根究底,噎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段时间,堂兄不是准许愚弟住在常宁宫么?愚弟是觉得常宁宫离冷宫还不算太远,便想回去睡个午觉罢了……至于途中看见太后和丞相大人,纯属意外,愚弟还吃了一惊呢!”
 
“可是……陛下!”季清急忙解释道,“微臣虽不自量力,胆大包天,私自拜见了太后……但太后从未给微臣什么特权,微臣也不曾讨要过啊!再者,微臣从未进入寝宫,易公子也不曾出门,微臣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又如何能带走易公子呢?如果易公子被人强行掳走,又如何能留下书信一封,告知陛下呢?”
 
“……那爱卿的意思是,还在病中的易儿真的丢下朕悄无声息地走了?”
 
萧明烨眼角抽动,怒极反笑,指尖捏着那张单薄的字条。
 
“难道不是爱卿逼着易儿写下这封信的么!”
 
季清一惊,不待回答,平南王却又开始在一边推波助澜,笑道:“怕是丞相大人担心堂兄怀疑到自己头上,才让那少年写了张条,却不知这反倒成为了一个破绽。本来为了掩人耳目而故意避开侍者的耳目、转而用不为人知的法子带走那少年,却又画蛇添足说是那少年自己离开的。可屋外尽是活生生的人呢,屋里的小公子出没出来,又哪里会不知道呢?况且小公子聪明得很,隐晦地提及了丞相大人,敢说这不是那少年留下的线索么?”
 
季清一个人根本扛不住陛下和平南王两人咄咄逼人的质问,一边为自己私自见了太后而心虚,一边又再也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季清只能像周围的侍从一般匍匐在地,希望用自己的低贱和卑微来换取陛下的息怒。然而萧明烨正在气头,一看季清说不出话来反驳了,一甩手便将桌前的砚台丢了下去。
 
“朕不关心你是怎么将易儿带走的,朕只想知道易儿在哪儿!”
 
翻滚的砚台朝季清摔去,而季清僵着身子跪在地上,猝不及防,正被砸中了额角。墨水和鲜血混合在一起,顺着季清的脸蜿蜒流淌下来,弄脏了他原本那身一尘不染的衣裳。
 
第8章
 
季清有时候会想起,他第一次与皇室最受宠的小皇子——萧明烨相遇时的情景。
 
那是在二十年前,自己也不过是个懵懂稚童之时。
 
春日宴。
 
万物复苏人雀跃。为尽情享受如此和煦灿烂的春光,同时也为今后的一年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而祈福,先帝早早的便定下了这样一个良辰吉日,在御花园中邻近的十几座凉亭楼阁里摆上了隆重的筵席。皇子妃嫔,文武百官,皆列席在座。吟诗赋对,觥筹交错,盛大的场面极尽皇家之豪奢,露天的欢宴上人来人往,热闹异常。
 
正是阳春三月,微风拂面,偌大的御花园里湖光山色,莺歌燕舞,一片大好风光无限。跟着自己身为丞相的父亲进了宫,亲身参与了这规模宏大的宴席,年仅十岁的季清才算第一次见识了皇室家族的奢华与尊贵。尽管小时候的季清便是个内向胆怯的性子,但此时也不免感到无限的惊奇与欣悦。
 
孩童向来好奇心重,季清发现,自己原本还在父亲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谁料一路上被各处动静吸引,不由自主便四处张望了起来,尤其是看见两个比他年幼些的小孩儿正在吵架……不,准确的说,是一个白净些的小公子教训一个更高更壮的黑皮肤男孩儿的时候,就更走不开了。明明那男孩儿结实有力,还比那华服小公子高出近一个头,但在对方清脆的骂声中却只知道挠头傻笑,似心虚,更似无尽的包容。
 
那便是季清将来在朝堂上结交的友人——忠厚刚强的乾飞与冲动直爽的夏笙离了,却不想原来此时便已见了一面。
 
但现在的季清自然不知将来之事,只暗地里觉得这两人有趣,那男孩虽长了一副能仗势欺人的模样,却恐怕是遇着这辈子的克星了;却又想起自己这胆小懦弱的性格,本是最容易遭欺负的,但又因为自己有个身为丞相大人的父亲,位高权重,别人奉承还来不及,又哪里有人敢欺负丞相大人的独子?自然而然也就谈不上什么克星了。
 
季清念此,心中稍觉放松,谁知扭头想寻父亲之时,却蓦地发现身边的父亲早已不见踪影。
 
恰逢众人可自由走动结交的时候,季清稀里糊涂地被夹在人群中漫无方向,心中有些发慌。他索性离开了与父亲失散的凉亭,到处转了转,不知不觉便靠近了一处气势恢宏的楼台。
 
季清正值彷徨无措,见眼前的阁楼飞檐碧瓦,雄伟磅礴,想必里面的人也愈加神通广大,兴许能知道父亲在哪儿。于是季清满怀好奇跨越门槛,谁知从里面冷不丁冲出个三四岁的小娃娃,奔到季清身前已刹不住劲头,登时两人像山石一般,抱作一团从阶梯上滚了下去。
 
然而好就好在,这阁楼下的台阶,比起那宫中宏伟巍峨的大殿下密密麻麻的台阶来说,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微不足道。虽然四五节的高度对两个小孩儿来说也如同山崖般陡峭崎岖,但也并没有造成生命危险。
 
季清摔得七荤八素,恍恍惚惚望向怀中把自己当垫背的小娃娃。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却着实愣了一愣,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生得一副顶好看的模样,嫩嫩的脸蛋,唇红齿白,漂亮的凤眼儿瞪得圆溜溜的,黝黑的眼珠映着季清迷茫的面孔,也正一眨不眨地回望着他。
 
季清赶紧抱起小娃娃,自己忍痛爬将起来,看看全身。小娃娃倒是一点事也没有,自己素白的衣服却已经蹭了大片灰尘,身上还有擦伤,同时磕在地上的后脑隐隐作痛,伸手一摸没有流血,却已经肿了。
 
“哎呀!疼不疼啊?”
 
小娃娃伸手捉着季清擦出血的手臂,皱着眉头查看着,脆生生的童音里满是担心。
 
季清本是有些埋怨于这小娃娃冒失的奔跑,但这漂亮小娃娃的关心又让季清感到安慰。何况季清也意识到,自己如此唐突迈入这阁楼确实有些不妥,再加上他的脾气又相当温和,自然到了最后,季清对这小娃娃一点责怪的心思也没有。
 
而那小娃娃见此情景,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忽然冲着季清粲然一笑,眉目生花。
 
“烨儿知道哪里有金疮药,烨儿带你去找吧!”
 
季清感激,随口问道:“烨儿?这是你的名字吗?”
 
“是呀!你也可以这样叫烨儿哦!”
 
小娃娃咧着嘴甜甜地笑,柔嫩的小手紧紧地拉着季清的手,仿佛害怕他忽然逃开一般,带着季清往阁楼里匆匆跑去。
 
季清一边感觉哪里不对,一边却又因为奔跑而感到晕眩。稀里糊涂地被拉着上了几层楼,季清忽然感到脚下踢到一大片什么东西,稀里哗啦地发出瓷器独特的清脆声音。
 
季清低头一看,顿时傻了眼,西域进贡的无价之宝——佛光琉璃盏已碎成了细渣,身边一群指指点点的大人正莫名地打量着他。而与此同时,小娃娃也猛地挣脱了季清,仿佛撇清关系一般远远跑开,方才紧握的手已变为了指控,小娃娃忽然便大声喊叫起来:
 
“就是他!就是他打碎的!”
 
季清忽然就明白过来,方才将他撞倒的小娃娃为何会跑得那样快。怕是罪魁祸首根本就是这闹腾的小娃,打碎了琉璃盏,在声音引来大人之前便撒腿而逃,谁知迎面来了个傻瓜送上门,被自己撞倒了还不生气,可不是顶好用的替罪羊么?
 
可怜季清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背起了打破琉璃盏的黑锅。这时却见周围的大人们有序而恭敬的退开,自己的父亲跟着位王者风范的龙袍男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季清想起父亲平日里严格教于他的礼节,慌忙稽首下跪行礼。那小娃娃却不以为然,甜甜地喊了声“父皇”,被龙袍男子温柔地一把抱起。
 
“季爱卿,这便是令郎了?”
 
父亲回礼道:“犬子初次进宫,不懂规矩,失手打碎珍贵的贡品。微臣虽只有这一个孩儿,但也不能包庇了事,鞭笞还是杖罚,全凭陛下处置……”
 
好在先帝宽容,今日宴饮,不宜责罚,季清又不过是个十岁孩子,这件事最后才不了了之。但罚虽未罚,季清的心里却因此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他早该猜到,这小娃娃生得如此漂亮,其父母也必定是人中龙凤,天生性格加上从小而来的娇生惯养,让这几乎被专宠的小皇子养成了乖戾自私的性格,根本不会因为自己当了垫背便心疼,更别提去找金疮药了。
 
一切的关心都是为了更好地哄骗自己。
 
宴会结束后,父亲带着失魂落魄的季清回家。季清虽理解父亲在先帝面前的铁面无私,但还是让季清微微难受。
 
父亲揉着季清的头,道:“爹都知道,是皇子殿下把罪过推给你的,爹也不是不心疼你。但为人臣子,有时候只能牺牲自己的利益,保全皇室的尊严……”
 
鞠躬尽瘁的前丞相大人教给了他的儿子无数忠义廉耻的道理,却唯独没有告诉本就性情软弱的他,如何保护自己。
 
自从这一天开始,季清就陷入了这个名为“萧明烨”的怪圈。这一回,连身为丞相的父亲也没法再给予庇护,季清终于还是遇上了,这个兜兜转转、纠缠他一生的克星。
 
第9章
 
那日的审讯在季清的额头被帝王失手砸伤之后,才暂且不了了之。然而,当时的场面引起的极大哗然,却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
 
厚重的石砚裹着浓重的墨迹与血迹,“砰”的一声摔在地上,萧明烨这饱含力量的一掷,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然而,季清强忍着头脑眩晕的痛苦,咬着牙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任凭自己的额角血流如注,也不肯让自己昏厥。季清抬起头睁大眼睛,被血遮盖住的视野模糊一片,他恍恍惚惚地望着萧明烨,似乎仍想向帝王表明,自己的所作所为从来无愧于心。
 
也许是季清这模样太过狰狞,又或许是萧明烨自己也没料到,他一丢砚台便正巧砸中了季清,萧明烨脸上的表情也明显凝滞了半刻,才沉声吩咐让丞相下去休息。
 
季清因此而暂时逃过一劫。但午夜梦回之时,季清莫名想起自己与萧明烨初遇的场景,又思及现在,抬手摸了摸头上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心中涌出些许怅然。
 
之后,或许是出于陛下的怜恤之心,又或许只是不愿再见丞相,在季清养伤的这段时间,帝王没再像那天晚上一样,专门将季清召去宫中审问。但易和莫名失踪、丞相大人难逃其咎的消息,却并不能因此而瞒过整个朝堂。更何况,季清每天头缠纱布出现在早朝上,端坐在上的帝王却连一句慰问的话也没有,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可不是还因为那少年的事冲丞相生气么?
 
但站在萧明烨的角度来说,一切却又是理所当然。心爱的少年不见了,平日里和少年作对的丞相哪能不遭怀疑?更何况,季清与太后私自见面乃是无可置疑的事实。只是这件事情也着实古怪异常,有很多地方无法解释。比如说,易和是如何被带走的,易和现在又到底在哪儿呢?
 
崇业帝又一次成了孤家寡人一个,身边没了那讨喜的少年,心里焦躁难安。因为丞相为自己所伤,目前并不是继续审问的好时候,如此一来,便更难以得到易和的线索。尽管他早已吩咐各地各县的官属,全国搜寻易和的踪影,哪怕易和被送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可如此等待结果的时间漫长而又荒芜,萧明烨牵挂着生死不明的少年,本就有些喜怒无常的脾气变得愈发残酷暴戾。
 
而这样的转变,季清几乎都知晓。早朝上的帝王面若冰霜,冷漠地低头盯着俯首听命的群臣;御书房批阅奏章的帝王,莫名其妙突然将紫檀书桌上的东西扫落到地上。还有用膳的时候,帝王望着一锅冒着热气的鸡汤发怔,半晌也不见他吃下东西,甚至连本该好好招待的平南王撒娇寻其堂兄出游,帝王也视若无睹。
 
当然,季清并不是无时无刻都在帝王的身边。所有的这些变化,有些确实是季清亲眼所见,有些则是萧明烨身边的大侍女——兰亭告诉他的。
 
兰亭比季清的年纪稍小些,是从小照顾萧明烨的贴身侍女。她与季清相识已久,更是早已将这乖戾任性的帝王看做是自己的亲弟弟,又哪能看他如此消沉而放任不管呢?
 
兰亭急切道:“丞相大人,奴婢知道,陛下从小就最听你的话了!你劝劝陛下,肯定有用的……”
 
季清却只能苦笑。
 
“兰亭,你明明很清楚,陛下就是因为怨恨季某,才变成这样……季某劝陛下,又如何会有用呢?”
 
“可是,丞相大人分明是清白的!”兰亭坚定地回答,“奴婢与丞相大人相识已有二十载,奴婢相信丞相大人的为人!而陛下与丞相大人更是自小便结下了缘分,陛下也一定知道,丞相大人是无辜的!”
 
闻言,季清愣了一愣。可自己一向与易公子不合,这种棒打鸳鸯又迂腐得让人心烦的形象,恐怕要比自己曾是他的伴读的记忆更深入陛下的心中吧,否则,陛下又如何会大发雷霆,如何会用砚台砸他?
 
但也许……陛下也还是念着旧情的,否则,又怎么愿意在找到易和之前让他安心养伤?兰亭的话让季清的心里稍觉慰藉,本是畏惧的心情,此时也萌生出想要主动与陛下交流的念头。
 
于是,季清某天在听说陛下某夜开始酗酒之后,无论如何,再也坐不住了。
 
正是初冬的寒夜,冷风呼啸而过,季清裹着件长袍,匆匆忙忙赶去帝王的寝宫,如同上一回被召进宫中审问一样。
 
季清踏上层层台阶,迎上前来的正是紫衣碧裙的侍女兰亭,她正满脸焦急无措,表情无奈之至。
 
“丞相大人,陛下又酗酒了……奴婢怎么拦也拦不住啊!”
 
季清叹了口气,安抚道:“无妨。季某今夜前来,就是想和陛下促膝长谈一次,顺便也让陛下少喝烈酒,保重龙体……当然,如果陛下愿意听的话。”
 
季清不由自主地叹息着,正了正自己的衣冠,一鼓作气推开了寝宫的大门。
 
“那奴婢便先退下了。”
 
兰亭体贴地帮季清接过外袍,满含期盼地望了季清一眼,便在他的身后将门缓缓合上。季清定了定神,抬眼看去,却见年轻的帝王伏在寝宫之中的桌案上,身边尽是空空如也的酒罐,脸上也已有了明显的醉意。
 
“陛下!……”
 
惊异于萧明烨竟如此放纵饮酒,季清忧心如焚,恐怕他会伤了身体。夜间来访,本是想与陛下交谈,谁知帝王醉成这般模样,季清只得先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季清小心翼翼地靠近帝王的身边,连声呼唤陛下,想叫醒萧明烨去床上歇息。不料萧明烨并没有醉得不省人事,听见声响,忽然抬起头来,狠狠捉住季清的手腕,季清疼得身体一颤,就见一双幽深的凤目死死地盯住了他。
 
被这样唬人的目光一吓,季清浑身一个激灵,不由自主想要后退。但手上却被萧明烨大力握住,动弹不得,仿佛猎物一般被牢牢困住。好在萧明烨举止虽凶,但也并未再有其他动作,只是眯起双眼,将季清拉近身前,仿佛只想看清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季清见状忙道:“微臣季清,陛下可还能认得出微臣?……”
 
“——季清?”
 
萧明烨打断季清的话,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两眼开始迷蒙起来。他忽然站起身,似乎想做些什么,却因为晕眩而一个趔趄,被身边的季清赶紧扶住了身体。萧明烨顺势搂住一旁的人,浑浑噩噩闭上眼,脸埋在季清的脖颈处深深地吸了口气。
 
知道陛下清醒时绝不会做出此举,季清反倒放松了不少。他被萧明烨的动作惹得缩了缩脖子,推也不是,搂也不是,只好哭笑不得地任他为之。
 
季清想起小的时候,萧明烨也常常这样蛮横地抱住他,若是自己不搂回来,还会瞪着漂亮的眼睛不依不饶,大发脾气。难道陛下喝醉酒,会倒退回孩子时代吗?明明高了自己快一个头,却固执地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整个人裹住他,还像犬类一样在他的身上嗅来嗅去。
 
虽然是十分熟悉的人,也知道对方喝醉了正在撒酒疯,但自五年前开始,季清便再没被这样牢牢抱住,现在难免有些不太适应。他安抚般地拍拍萧明烨的背,闻见萧明烨一身浓重的酒味,想到陛下已经醉得连人也认不出了,便打算帮他脱下衣服,让帝王睡得更安然。
 
然而,季清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关怀的意愿成了噩梦的导火索。当他挣开萧明烨的怀抱,帮对方宽衣解带之时,忽然再一次被极大的力量抓住了双手。
 
季清不明所以,愣愣地抬起头,却见帝王发红的双眼里,满是凛然的邪气。
 
第10章
 
最开始的时候,季清并不明白萧明烨要做什么,于是百思不得其解地望着对方。可他哪里知道,这样呆滞的行为,反让他错过了逃离的最佳时机。
 
“陛下?陛下……”
 
眼看着萧明烨越来越不对劲,季清才终于急了。自己的手被帝王捏得生疼,可对方的力气反倒越来越大。
 
季清慌乱无措,这种被牢牢制住的感觉让他莫名的不安。他只能抬头祈求陛下放开他,谁知他因疼痛而布上水气的眼神,反倒更加刺激了血脉贲张的年轻帝王。萧明烨借着酒力,举止也变得更加急躁,季清只觉得自己忽然被揪住了衣领,眼前一花,便重重地摔在了那张华丽的龙床上。
 
“陛下!”
 
季清惊恐起来。然而萧明烨根本不给季清任何反抗的机会,扑上来就把他紧紧地压在了身下。丞相不会武功,身形更是敌不过高大健硕的帝王,只能任凭衣物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撕开……
 
“嘶……”季清被这陌生的触感刺激得倒吸一口凉气,难耐地紧紧皱起了眉。
 
原本还不清楚陛下为何做出此举,明白之后的季清却已然被完全吓傻。虽然他并不是不知道,男子之间也能发生这种事情,但想到未曾行过人道的自己,却要被一个比他年少整整七岁的同性压住泻火,他的脸上也不由得一片苍白、直冒冷汗。
 
可季清却又真切地看见,帝王的眼神阴沉晦暗得可怕,一副完全被欲望冲昏头脑的模样,仿佛要生吞了他。季清反抗不过,也不敢有反抗帝王的想法,只能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失去遮蔽物的身体一阵阵发冷。
 
……
 
终于,眼看着遥遥无期的折磨在萧明烨低吼着射出后结束了。但发泄完的萧明烨并没有立刻抽出,而是依旧喘着粗气,眼神却从阴狠回到了最初的朦胧。他低下头,在季清发白的脸上来回扫视,似乎想要寻找对方的嘴唇亲吻。
 
“陛下,您、认错人了……”
 
眼看着帝王要继续犯错,季清只能颤抖着嗓子拼命阻止。他并不知道帝王是否真的将他当做了谁,但这是唯一能解释帝王酒后乱性的原因了。果然,萧明烨闻言愣愣地停下动作,却忽然抬起手,抚了一下季清裹着纱布的额头。
 
季清一怔,心下愕然。被砚台砸破的地方尚未痊愈,陛下的这个动作,难道是想表明,他知道被压的其实是……自己?
 
然而,餍足后的萧明烨困意上涌,意识逐渐模糊,根本不像能认出季清的样子,便倒在一旁沉沉睡去。而季清被抛在原处自生自灭,一边不住喘息,一边消化着身体的疼痛。许久,他才勉强坐起了身,咬着牙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努力克制着双腿的痉挛站了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腰像折了一样酸疼,还有被萧明烨使劲拍打和掐过的地方。至于裂开流血的后泬……就更不用说。现场也是一片狼藉,血迹和白浊污染了精致的龙床。季清小心翼翼地将帝王的亵衣穿回身上,再将他的头移上枕头。然而仅仅是这一点简单的事情,季清做完却已是满头大汗。
 
心知以自己的力量无法再继续整理,季清咬咬牙,推开门走了出去。当兰亭迎上来看清季清苍白的脸时,她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声。
 
“丞相大人!您怎么了?”
 
“兰亭……”
 
季清艰难出声,头发散乱的模样仿若市井被遗弃的乞儿。
 
“今晚、季某来过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陛下……”
 
“丞相大人……”
 
兰亭惊慌地扶住摇摇晃晃的季清,却感到身边的人全身都在颤抖,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疼痛。五年来,兰亭早已习惯了打理床铺,和照顾每一个被陛下临幸的男孩,却怎么也想不到,熟悉的状况竟发生在了季清的身上。顿时,兰亭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妙的猜测油然而生。
 
但季清不愿再多解释,近乎挣扎着推开了兰亭的手,逃避似的转身离开。
 
他踉踉跄跄地挪动着蹒跚的步伐,艰难而狼狈地赶回家中。府上的老管家又一次被季清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呼唤仆从做事,一时间,丞相府忙得鸡飞狗跳。热水准备好后,一个灰衣的小仆手脚麻利地拿来了干净衣裳,然而等季清将一切处理好后,天却已蒙蒙亮了。
 
天亮了……便又到了该上早朝的时间,又该见到陛下了。
 
季清疲惫不堪,没有足够的时间躺下休息,却因身体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连坐下也十分困难。
 
于是,在早朝之前所剩无几的时间里,他只能背靠着墙壁,一边深呼吸,一边努力维持着自己的清醒。然而,背后泛凉的墙面让他想起了被剥光衣服时的冰冷,季清瞳孔一缩,打了个寒颤。
 
第11章
 
萧明烨苏醒过来之时,正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年年如一日地奔赴早朝,萧明烨早已形成了深刻的时间意识,就算前一日如何的酩酊大醉,也没能影响到他早醒的习惯。
 
萧明烨坐起身来,宿醉导致的头痛让他一时间无法完全清醒。他扶着额头打算闭目养神,但脑海中飞快闪现的一幕,却让萧明烨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凌乱的衣衫之中,有个人……咬着自己的胳膊不住地小声呜咽。萧明烨愣了一小会儿,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兰亭!”
 
萧明烨大声唤道,蓝衣姑娘立刻推门恭敬地走了进来。萧明烨细细地打量着兰亭的表情,果然见她眉头轻蹙,似乎隐藏着什么心事一般。
 
兰亭为萧明烨拿来一碗醒酒汤,萧明烨大口灌下,感觉头痛缓和了些许,思索半晌便开口问道:
 
“昨夜谁来见过朕,兰亭?”
 
有些慌张的兰亭赶紧摇了摇头,连连回答说“没有”。
 
萧明烨冷冷一笑。
 
“没有?那朕床上的被单怎么换了?”
 
兰亭一惊,一时间理屈词穷,只能慌忙跪下向帝王求情。但她不敢告诉帝王,季清昨夜的状况有多么糟糕,让她惊疑不定地呆愣了好一段时间,才满心迷惑地进入寝宫。
 
然而,当她望见龙床上的一片狼藉,明白眼前触目惊心的一切已然证实了她的猜想时,她又一次呆愣住了。她慌忙掩口止住自己的惊呼声,立刻出去唤来了更多仆从,才在帝王的昏睡之下将被单换了去。为防止帝王有所发觉,她还特意选择了颜色相近的被单,谁知道,这一点根本逃不过萧明烨的双眼,他几乎是立刻发现了端倪,接着便向她兴师问罪。
 
然而出乎兰亭的意料,就在她局促不安、以为陛下会继续追问之时,萧明烨却闭上眼,挥了挥手,让兰亭准备洗漱的东西。
 
“算了……上早朝罢。”
 
就像兰亭庆幸于萧明烨不再追究,当季清看见端坐于龙椅上的帝王神色如常、似乎一点也不记得昨晚的荒唐事时,季清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然而,天意弄人。有些事情,千千万万遍祈祷,结果却总是不尽人意。当季清幡然醒悟,陛下其实对一切了如指掌之时,已是帝王指明道姓、让他在早朝后稍留半刻的时候了。
 
萧明烨率先走进御书房,并在紫檀木桌前坐好。季清紧随其后,向帝王端端正正地行了作了揖。只是此时,季清已难忍身体的不适,手开始克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察觉不妥,慌忙掩饰,很快将双手收回袖中,却不知早在朝堂上的时候,萧明烨就已看出了他身体的虚弱。
 
早朝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直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季清的脸色早已苍白到极点。萧明烨只需轻移目光,就能清楚地看见,这位平日里一本正经、事必躬亲的丞相大人,今日却好似失去了与群臣辩论的兴致,兀自垂着头站立着,眉头紧皱,嘴唇也抿得紧紧的。他的身体一直细微地颤抖,冷汗不断从他裹着纱布的额上流下,偏偏这样一副任谁都能看出问题的身体,他自己却偏要逞强,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既然身体有恙,不会告假么?既然自己的身体自己都不爱惜,那就让你站着吧。萧明烨如是想。
 
然而这样想着的时候,萧明烨却根本忍不住,又扭头看了季清一眼。这一眼,远比方才还要仔细,仿佛五年来,他再也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他。
 
季清今年二十九岁,即将而立的年纪,不老,但也不是当初蓬勃焕发的年轻人。或者说,因为懦弱内敛的性格,一直以来,他都不曾是过。
 
由于常年伏案和行礼的需要,现在的季清微微有些驼背,让本就瘦弱的体格看上去又矮了很多。季清长相并不英气俊美,也不惊艳出色,却十分耐看,清秀干净的老实模样。可他身体微恙,又常年劳累,皮肤显出些病态的苍白,嘴唇一点浅淡的粉,整个人都像是没有血色一般。再加上身处君王的身边,季清总是不由自主地微微瑟缩,如此看上去,便给人一种不合年纪的憔悴感。
 
但季清有双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细瘦,布满了因书写而磨出的茧。他的脸上总露着专注而认真的神情,虽然多事,却叫人无法拒绝。他有一双带着些浅褐色的鹿眼,会因为惊讶蓦地睁大,也会因为帝王的怒气而布上潋滟的水光。萧明烨忽然觉得,自己会忽然中邪一般地压住季清……一定就是因为季清用这双布上水汽的眼睛望了他。
 
御书房中,萧明烨默默地看着季清缩手的动作,半晌,忽然唤了声仆从,一指季清道:
 
“赐座。”
 
季清一个激灵,就是在这时候,他忽然明白过来,帝王早已知道了所有。
 
季清的臀部还很疼,坐着也无法完全缓解他的痛苦。但他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向帝王表示感谢,然后顺从地坐了下来。
 
“听说昨夜……爱卿来找过朕?”
 
用手指轻叩桌面是帝王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萧明烨双眼微眯,眼神放空,弯了手指下意识地敲了敲面前的桌案,脸上却绷着,没什么表情,好似十分的漠不关心。
 
然而季清看不懂萧明烨深藏在平淡下的复杂心绪,只当是陛下随口一提;本想下意识地回答“没有”,却又蓦地想起,帝王明明早已洞察一切,如此发话,定是故意想挑起这个话题。虽然他并不知道帝王有何用意,但至少,他无法再用否认逃避现实,欲盖弥彰,自欺欺人了。
 
季清答:“……是。”
 
“那爱卿夜间来访……可是有要事与朕商议?”
 
萧明烨又轻轻叩了叩桌子,似乎本想说些其他的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
 
但季清却认真起来。他回忆起昨夜求见陛下的真实意图,便是希望与陛下促膝交流一次。谁知陛下醉得是非不辨,不但任性地抱了他半晌,还强硬地……由此,才打断了他想说的话。本以为自己再无申辩的可能,却没想到此时此刻,陛下主动问起了缘由,这岂不是重新给了他一个自述的机会?
 
季清顿时打起了精神,孤注一掷一般,突然庄重而肃穆地再施一礼。
 
“微臣唐突,昨夜贸然打扰陛下……实属为易公子失踪一事前来。”
 
“……”
 
“陛下,微臣坦白,太后回宫那日,微臣的确大逆不道、擅自拜见了太后,也将陛下与易公子的事情一一禀明……若是陛下因此对微臣处以极刑,微臣也甘愿受罚。”
 
季清恳切道,语气微微激动起来。
 
“但微臣对天发誓,平南王的推测并非事实,易公子的失踪与微臣真的毫无关系!易公子虽在信中提及微臣,但也不能排除有人想嫁祸微臣的可能啊!况且,微臣不曾进入过陛下的寝宫,这很多人都能作证,微臣无论如何也无法在此种情况下,将活生生的人带走啊!”
 
“……”
 
“陛下……”
 
季清叩首,重重地磕头。
 
“微臣虽驽,平日也自甘落寞,宁肯委曲求全,不愿与人针锋相对……但对于此等妄加之罪,微臣着实倍感冤屈。微臣行事,虽无法做到那般八面玲珑、游刃有余,但也向来问心无愧。微臣又何时何地做过对不起朝廷、对不起陛下的事啊……”
 
“——等等。”
 
萧明烨忽然打断了季清掏心掏肺的内心表露,眉头皱了皱。
 
“谁告诉你的,朕一直在怀疑你?……说了半天,你根本不知朕为何生气?”
 
季清愣住了。
 
萧明烨见他是当真不明白,面色一沉,伸手揉了揉眉心,忽然道: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母后……真的答应将易儿送走呢?”
 
——你会不会真的下手?
 
季清犹坠冰窟。
 
他忽然明白过来,帝王的确不仅仅是因为怀疑他而生气。对他来说,这件事究竟做成与否并不重要,未遂或已遂都证明着他二人之间的嫌隙。萧明烨恼怒的其实一直都是自己希望易和离开的想法,他想惩罚的……是自己的内心。
 
“爱卿既如此容不下易儿,莫非是对朕怀有其他想法?……那不如,以后便由爱卿侍寝吧。”
 
帝王无所谓的笑容刺痛了季清的眼。方才说了许多,将自己的心都剖给他看了一遍,也不过是想要帝王的重视,想要帝王的肯定,想要帝王对昨夜之事的解释……还有关心,哪怕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你还好吧”。
 
他以为自己争取,萧明烨就会给他。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一切的一切,被砸破额头,被按在床上欺压,甚至还有曾经的许多大大小小的伤害……都是他的作茧自缚、咎由自取。
 
——连最卑微的一点愿望也不配有。
 
季清伏在冰凉的地上,闭上眼睛,逐渐连颤抖都失去力气。
 
他将如同草芥般的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任由寒气通过手足、蔓延至他的心底。
 
第12章
 
季清记得,他与萧明烨的第二次会面,距离那次不愉快的春日宴饮,已是三个月之后了。
 
但季清仍心有余悸。他始终忘不了,那双软软嫩嫩的小手猛地挣开他的感觉——那种满心信任被随意践踏的巨大失落感,也想象不出一个面带那般灿烂笑容的小娃娃,竟会有这样恶劣的性格,如此陷害他,如此弃他于不顾。
 
然而作为丞相之子,很多场合,无论季清如何畏缩,如何逃避,最终也还是免不了硬着头皮面对,尤其是到了年龄,必须跟着父亲结交皇室和其他大臣的时候。
 
于是,在即将到来的昭皇后的生辰上,季清无可避免地、再次见到了那个口蜜腹剑的小娃娃萧明烨。而昭皇后,即后来的昭太后——萧明烨之母,则在这特别的一天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地位。
 
在这之前,昭皇后原本还只是引起轰动的“调包私通案”中的神秘昭妃。但正是在本次生辰上,先帝将此殊荣当做最好的礼物赠予了她,并为她准备了这场皇后待遇的巨大盛宴,让一向干练明丽的昭皇后也不由得当场泣零。
 
至此,萧明烨母子两人,终于真正成为了先帝的专宠。
 
但就在这祝贺之声不绝于耳的喜庆宴典上,季清缩在父亲的身后,从人缝中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那个光鲜亮丽、被先帝搂在怀里的漂亮小娃娃,却发现本该最为高兴的他悄悄皱了皱眉,闷闷不乐地撅了撅嘴。
 
对季清来说,参加昭皇后的生辰宴、与纯属娱乐的春日宴有着截然不同的目的,季清在享用皇家美食之余,还被父亲拉着与诸位大臣们礼貌地问候寒暄,好一番下来,先帝带着年幼的萧明烨回宫休息去了,宴会暂歇,季清才总算从这繁冗无趣的交际中解脱出来。
 
趁着父亲又被几个年轻学士纠缠着脱不开身,季清便干脆偷偷溜到空旷的殿外,妄图获得片刻的安宁。谁知在这偌大的皇宫中走上片刻,季清便已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觉得树木繁茂,周围宏伟的殿群和门前严肃的守卫一模一样,又该如何原路返回找到自己的父亲?
 
季清有些慌了。他胡乱走了些路程,忽见一座尤为庞大的宫殿出现在眼前,碧瓦朱檐,光鲜夺目;五脊六兽,气势恢宏。这种无比熟悉的遭遇让季清回忆起了春日宴上的一幕,顿时,一种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正当季清傻愣愣地望着宫殿发呆之时,只听一声洪亮的“陛下驾到”,就见另一个方向端端正正地地走来了一众队伍,为首的正是玄黄色龙袍的先帝,还有他怀里抱着的小娃娃。
 
“是你!”
 
萧明烨眼前一亮,第一个发现了呆滞的季清,指着他便开心地嚷嚷起来。
 
“季清!烨儿知道你的名字——季清!”
 
然而此时此刻的季清却哪里顾得上小娃娃,他一个人傻乎乎地跑来了先帝的寝宫不说,偷遛出来还被逮了个正着,哪有胆子再马虎行事,还不赶紧跪下行礼。
 
好在先帝只是笑道:“季爱卿家的小公子与朕的皇儿当真有缘,如此都能遇上,也该是上天刻意的安排了。”
 
季清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如此也好,烨儿也有玩伴了。朕回去与季爱卿说上一声,让他放心,傍晚再来接你便是。小公子意下如何?”
 
季清不敢拒绝先帝,哪怕心头一万个不情愿,曾经因萧明烨而遭受的伤痛似乎都开始复发,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先帝对他乖顺服帖的性格十分放心,何况还有许多仆从照料着,也不多加犹豫,放下小娃娃便返回举行生辰宴的大殿中。而小娃娃扑闪着大眼睛,露齿一笑,抬脚便向他走来。
 
眼看着先帝已消失在视野中,季清哪敢多呆半刻,扭身便加快脚步落荒而逃。后面小娃娃却急了,一边撒开两条小短腿跟在后面,一边脆生生地喊着他的名字。
 
“季清,季清!你别走!别丢下烨儿、别不要烨儿……”
 
喊着喊着,小娃娃的声音里便逐渐带上了哭腔,软软糯糯的鼻音听着让人好不疼惜。季清有些发愣,犹豫着这坏小子莫非又在哄骗他,就听得“哎呀”一声,小娃娃实打实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季清心里一惊,终于忍不住停住了脚步。后面的侍从们也吓了一大跳,担惊受怕地要将小殿下扶起,谁知,他们的小殿下犟了起来,说什么也不依,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季清、季清……你回来嘛……季清不理烨儿了吗?季清……”
 
如此声泪俱下的挽留,仿佛当真是季清辜负了他一般,听得连旁边的仆从都忍不住了。名叫“兰亭”的紫衣小姑娘愤愤不平地指责季清:“你没有同情心吗?这么小的孩子也能丢下就走?”可季清却是有苦说不出。他怎么不心疼这娇嫩的小娃娃?可他自己若是因此而万劫不复,又有谁心疼?
 
季清很清楚,要保护自己,这时候就该咬咬牙,无论身后发生了什么,也要铁着心离开。最多这一次被父亲和先帝责备,但说不定能永世摆脱这个小冤家。
 
然而季清就是做不到。要是没有这个容易心软的性格,季清也不是季清了。他泄气地转过身,别扭地走到小娃娃跟前,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小娃娃擦了擦水汪汪的一双凤眼儿,嘟着嘴张开手臂道:
 
“抱。”
 
季清只好又弯腰将小娃娃柔软的身子抱起,小娃娃顺势搂住他的脖子,自来熟地往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季清不争气的脸红了。
 
兰亭却在一旁羡慕道:“这就对了嘛,看小殿下和你多亲近啊!小殿下平常闹腾起来可是谁也管不了,但他就听你的话。”
 
季清相信兰亭说的是真的,可他不得不怀疑小娃娃如此纠缠他有何目的。而小娃娃看出了季清的疑虑,小脸儿一皱,似又要哭起来。
 
“季清……”小娃娃委屈地拖长了调子一声声唤他,“父皇封了母妃皇后,烨儿要被欺负了……”
 
季清一愣。
 
“烨儿知道,你们一定都认为,只要有父皇的专宠……烨儿就能平安无事吧?”
 
小娃娃不动声色地捋起衣袖,露出了右肩上象征着皇嗣的勾龙金印,还有白嫩嫩的肌肤上一道道大小不一的旧伤疤。
 
“可是你们不知道,父皇事务多得很,根本就没空帮烨儿。母妃……哦,母后总管后宫三千,也没有时间照料烨儿。烨儿以前就经常被哥哥们欺负,现在一个人,岂不是更寡不敌众吗?而且……”
 
年幼的萧明烨眼里掠过一丝阴郁。
 
“父皇哪里是真的专宠……”
 
小娃娃的最后一句话让季清一惊,他这才知道,因为有一个身份离奇的母妃,从出生起,小皇子就生活在各种绯言绯语中,除去母妃和亲近的仆从,便极少得到真正的关怀。直到有一天,天资聪颖的小皇子用表面的乖巧伶俐博得了先帝的喜爱,他在皇嗣一辈中才得以立足。
 
但这样的孩子,内心却并不像表面的那样懂事善良。季清只不过才与萧明烨见过一面,就发现他性格中的表里不一、乖僻恶劣。
 
“可是,烨儿不这么做的话,怎么保护自己呢?”小娃娃泫然欲泣地望着季清,可怜兮兮地将脑袋埋在他的肩窝蹭着,“烨儿真的没有故意加害季清啊!烨儿只是想,哥哥们做错了事可以找烨儿顶罪,那么烨儿也可以让季清来保护烨儿……”
 
闻言,原本还试图狠下心肠的季清,终于还是克制不住心中满溢的怜惜感。他曾以为,小娃娃的自私是皇室生活的娇生惯养造成的,却没想到,是暴力的欺凌逼着他以恶意回报世间。
 
季清的母亲早逝,父亲投身于公务麻痹自己的思念,对孱弱的儿子不太满意,也甚少关怀。然而季清是独子,父亲的庇护也足够让他不受伤害。这和萧明烨完全相反的境遇,让季清产生了对其的爱护与同情。明明是同样缺少关爱的境遇,自己能好好地长到十岁,小娃娃却一直被欺负,这怎能不让季清难受?
 
只是,他却没想过……其中又有多少纰漏可寻。
 
萧明烨与其他皇子地位平等,兄弟之间的争斗再凶狠,又能凶狠到哪里去?
 
萧明烨寻求别人的保护,可刚强的人世上比比皆是……他又为何偏要选择季清?
 
——根本就没有所说的那样严重。
 
所谓的欺凌,和所谓的被迫。
 
这个天资过人的小皇子萧明烨,七分是天生的恶劣。心口不一,知道如何利用别人的弱点,知道如何将事实添改得令人置信。
 
“所以,季清不要离开烨儿身边,保护烨儿……好不好?烨儿也向父皇学习,以后一直一直只专宠季清一个……好不好?”
 
年幼的萧明烨睁大漂亮的眼睛哀求着,隐藏起嘴角的一丝窃笑。直到面前傻乎乎的人愣愣地点头说好,他才满意地露出大大的笑容。
 
季清被小娃娃开心的笑脸晃了眼,欣慰的同时,忽然又感到一阵清晰的痛苦。
 
他很敏锐地产生了危险的预感,就像上一次小娃娃亲手将过错推卸给他。他也明白,小娃娃近乎做戏一般的亲近是口味甘甜的药丸,却不知里面包裹的是治病的良药……还是置人于死地的毒药。
 
可他还是吞了下去。
 
他为自己愚笨的软弱无力,也为自己寂寞的卑微痛心。他明明知道,今后面临的恐怕是想象不到的险恶,可他为了获取这一点点被需要的存在感,连一个最微小的愿望,也只敢留在心底。
 
——如果,你什么时候也能心疼我……就好了。
 
第13章
 
御书房交谈后的当天夜晚,季清便被传唤至帝王的寝宫。季清正在府中读书,见前来的是知情的侍女兰亭,便明白了一切。
 
“丞相大人……”
 
兰亭做了个万福,艰难地将陛下的命令转达给了季清,脸上却难掩担忧和愧疚的神情。
 
“那天晚上……若不是兰亭执意让丞相大人来劝陛下,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季清摇头叹息:“不,这不能怪你……毕竟,陛下此举,谁也没法预料啊……”
 
事已至此,季清早已被迫接受了所有的现实。他自认为自己的心态足够坚强,能承受这一切,也循规蹈矩,如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努力像往常一样生活。但当季清踏进寒夜中,距离陛下的寝宫愈来愈近的时候,他感到自己的内心还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陛下……”
 
季清进入寝宫,便立即低头行礼。兰亭则在季清鞠躬之时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关上房门,隔绝了屋外的寒风,再加上宫中燃上的一排排熏笼,使整个宫内开始变得温暖起来。
 
但一阵不正常的安静却依然让季清手脚发冷、心中不安。他唤了陛下,却没听见任何回应,这让他产生了室内无人的错觉,可他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缓解已经酸痛难忍的鞠躬姿势,只能小心翼翼地稍稍抬头,朝前方望了一眼。
 
然而就是这一眼,却将季清吓得浑身一颤。本以为陛下不曾注意到他,却不料萧明烨就靠坐在精致镂刻的床架边,双臂交错在胸前,正瞪着一双凤眼狠狠地盯着他。准备就寝的帝王已将头冠卸下,散开的长发在脑后随意一扎,外袍也脱去,只留一件浅黄色的亵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露出一大片健硕的蜜色胸膛。
 
“怎么,爱卿终于舍得看朕一眼了?”萧明烨皱起眉,轻佻邪异的语气充斥着帝王的不满,“还是说……爱卿讨厌朕?”
 
闻言,季清一惊,俯身连道“不敢”。但他被方才一吓,又被陛下一凶,再看见帝王一副好整以暇准备行事的模样,哪能轻易便克制住自己的畏惧紧张。季清很清楚萧明烨夜里传他的目的,也自认为做好了忍耐和任人摆布的准备。然而,当看见帝王倨傲冷漠的神情时,回忆中对方毫不留情的抽插又浮现在了脑海中,难以忍受的疼痛让季清不由得哆嗦着,想到即将又是一轮酷刑,季清的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
 
然而,尽管季清的惶恐诚然可见,但萧明烨并不在乎他的想法,反倒“啧”了一声,变得愈发不满起来。他知道再如何耗下去,季清都会是这样一副排斥的样子,便干脆亲力亲为,下了龙床,揪着季清的衣领将他扔到床上,并粗鲁地解开他的衣带,将他的衣服扒开。
 
“陛下!”
 
季清知道自己不被允许反抗,只能徒劳地一声声哀求对方。他虽隐忍地应承了帝王侍寝的无理要求,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身体乐意。然而萧明烨不闻不问……
 
也许是这般模样太过凄惨,萧明烨忽然在身后叹了口气,强忍住了欲望,先下去拿了些膏药来,一边在他的身后涂抹,一边不耐烦地抱怨。
 
“下次,自己处理好伤口再来,这像是要侍寝的样子吗?……还有,记住保持健康、保持清洁。这身体可不是你一个人的……朕随时要用。”
 
膏药冰凉的感觉让红肿的后庭好受了些许,但帝王无情的教条却让季清难受。这种被当成泄欲工具一般卑贱的感觉,让季清又是委屈、又是痛苦。帝王早上的话不觉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但好在这一次季清有所准备。如果不停地思索这些让自己难过,那就干脆不去想了。
 
伤口被撑裂的那一刹那,季清疼得眉头紧皱。但他不再挣扎,任人宰割,宁愿选择沉浸在身体上的折磨中,也不愿再陷入内心上的伤痛了。
 
第二天,季清裹着裘衣坐在垫了软垫的椅子上,接见了看望他的友人。而两位友人一见到他,却都目瞪口呆地盯着他暴露在外的脖子发愣,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季清苦笑,又将裘衣向上拉了一拉,遮掩了些青紫的咬痕。
 
“事实……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
 
一向以兢兢业业闻名的丞相大人,今日终于在早朝上缺勤了。乾飞和夏笙离对视一眼,俱是心中感觉一阵不妙,而这种不妙的预感,来源自龙椅上面无表情的帝王。
 
“……因为怕季某在早朝上当场晕厥,丢人现眼……就告假了。”
 
季清缓缓解释道。当然,这个理由并非季清寻的——他无论如何都会硬扛着出席早朝,像上回被醉酒的帝王强暴后一样——是萧明烨在完事后随口说的。
 
于是,季清爬起来,穿好衣服,道一声“谢陛下”,便尽量控制好虚浮的脚步,跌跌撞撞地回府休息去了。
 
最后,在两位友人的逼问下,季清终于吞吞吐吐地诉说了这些天的遭遇。虽然有些情节实在难以启齿,但这一轮倾诉下来,道尽了他内心的苦楚,季清虽没能因此便心情舒畅,但却感到轻松了很多。而乾飞和夏笙离则一脸忧色,一直关切地注视着季清的神情。
 
夏笙离心直口快,当下便凑近问道:“季兄,你……喜欢陛下么?”
 
季清不解而茫然地点了点头。
 
“什么?季兄!你、你什么时候有了龙阳之好的?”
 
夏笙离一愣,吃惊地嚷了起来。季清这才明白夏笙离误解了他的意思,便连忙挥挥手,解释道:“不不,不是龙阳之好,季某对陛下从未抱有那种想法。季某所谓的喜欢,只是臣子对君王的敬慕……”
 
还有,喜欢小时候的萧明烨……对他的依赖感。
 
“原来如此,既然季兄并不愿意……那陛下岂不是在强人所难吗?”
 
夏笙离焦躁地在屋中踱来踱去,但无奈陛下九五至尊,抱怨谁也不能抱怨他,这时又见一旁的乾飞只是傻愣愣地发着呆,夏笙离一怒,便将气撒到了他的身上。
 
“乾飞!你就光坐在这里无动于衷吗!也不担心季兄的安危!”
 
夏笙离语气不好,但好在两人相识已久,乾飞早已习惯了对方说话时的不加遮拦。而对方能这般肆意,分明也是将军从小到大让着这位坏脾气的礼部尚书、时间长久给纵容出来的,就像此刻夏笙离急吼吼地指着乾飞凶着,乾飞也只不过是挠挠头,无奈地笑笑而已。
 
“季兄,在下只是在整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季清点点头,鼓励乾飞继续说下去。
 
“在下以为,季兄身陷如今这般境遇,归根结底是因为季兄与陛下之间的积怨。且不说陛下的怒气究竟是源于对季兄的怀疑、还是源于对季兄顾念大局而希望易和消失的想法,总之陛下对季兄的确是产生了很大的不满,这毋庸置疑……”
 
季清怅然地应了一声。
 
“但是,”乾飞忽然道,“季兄不觉得奇怪吗?为何陛下选择这种方式惩罚季兄?按理来说,厌恶一个人,是不愿意与其发生关系的,不是吗?”
 
季清愣住了。
 
“也许……那天陛下醉酒后,发现、季某的身体……很、很合心意吧……”季清艰难道。
 
看出了季清的尴尬,乾飞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也不再纠缠于这个问题,而是谈起了先前易和失踪的疑点。
 
夏笙离道:“这些咱们已经讨论过了啊。嫁祸季兄的那封信、易和失踪的方式等等,平南王也曾推测过呢……”
 
“没错,”乾飞点点头,“这些疑点都是有目共睹的。但对于季兄来说,却还有一个更为特别的疑点……”
 
乾飞顿了顿。
 
“那个真正将易和带走的人……究竟有何目的?”
 
——为何要依照季清的意愿将易和带走,又为何要嫁祸季清?
 
“我懂了!此人一定是故意设计,想进一步挑拨陛下与季兄的关系!”夏笙离激动地跳起来,“季兄!快告诉我,你有没有什么仇家?”
 
然而,季清虽觉乾飞所言极有道理,但再三回忆,只觉列为大臣均和蔼可亲,自己也不曾在外惹是生非,又哪里会有什么仇家呢?
 
乾飞喃喃道:“也许……我们得从陛下这里突破。这一定是个同时与陛下和季兄二人有恩怨的人……”
 
但绞尽脑汁,却再也无其他进展。线索又一次断开,乾飞与夏笙离无不沮丧,反倒是季清已安于现状,在自家府前送别好友之时安慰两人。
 
但乾飞执意道:“这欢爱之事,本该你情我愿。但陛下却如此强迫于季兄,吾二人如何能袖手旁观?无论如何,也要助季兄脱离苦海才是……”
 
然而,莽莽撞撞的夏笙离此时却少有的失语了。他扭头望向季清身后的某个小仆的身影怔怔地发着呆,忽然自言自语道:
 
“听说南蛮地区有一秘术……想要陛下放过季兄,不如将易和还予陛下——如何?”
 
第14章
 
三日后,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几天之前,当朝礼部尚书曾向崇业帝提议,恰逢冬至时节,宜举行祭天仪式,地点选在宫中往年祭祀的场所即可。甚少入京的平南王也立刻上前表示赞同,两人即联名启奏陛下。
 
崇业帝准奏,于冬至当日巳时摆驾前往城隅之处的祭天灵宫。而灵宫未至,大雪已停,只见那森严楼殿包裹于一片错落有致的老柏阴木之中,白雪覆盖其上,于景观自然不及御花园的富丽堂皇,极尽奢美,但由于此地所司之职,却营造出另一番肃穆宁静的氛围,格局庄重严谨,颇显大家手笔。
 
仪式繁琐。但好在群臣皆有序在列,燎坛上的柴草点燃,烟雾缭绕,周围露台、帷幕、祭鼓等等准备得甚为妥帖,因此这一项项步骤走来,与常年别无二致,也不过是这严肃的氛围与雪后的静谧过于悄怆幽邃,令人心生清寒,不宜久居而已。
 
待午时一刻,崇业帝方上香三次,即将结束这次冬至祭典时,当朝礼部尚书忽地上前再拜,恭敬道:
 
“陛下,微臣思索再三,见陛下无后无妃,后宫虚设,便在此斗胆提议,不如乘此良机向上天祈愿,求遇一温柔贤淑、德才兼备之良人收作后宫,甚者封其为后,如何?”
 
然而崇业帝最恼大臣拿他后宫无人大作文章,当即神情一凛,面有愠色,却无奈祭天大典庄严肃穆,不好发作,只得勉强应允,转身在赞礼官念诵的祝词之下向天地迎神奉酒。礼数皆为祈福之礼,帝王却不曾出声诉其意愿,但此举无妨礼部尚书之计,夏笙离便也不曾再加以阻拦。
 
紧接着,仍在进行之中的祭天仪式上,出现了载入史册的惊人一幕。
 
“崇业三年,帝纳礼部尚书之议,于祭天大典再拜祈福,愿上天赐予一良人相伴。上天似闻帝所求,感其真诚,仪式方休,果真有一人于祭天灵宫之上坠于帝王怀中,盖失踪多日之易和——帝王之专宠是也。”
 
而目前看来,一切也都如史书上所述一般,发展得极为顺利。
 
只不过,在那高筑的祭台之上被帝王搂住的少年,并不是真正的易和,而是季家一个身形接近的灰衣小仆而已。
 
那日,季清于自家门前,听夏笙离语焉不详,说如何“将易和还予陛下”,自然心生好奇,忙问究竟。但当季清听闻,夏笙离竟想将自家仆从装作易和的替身,并送去帝王的身边以求自身的解脱时,自然是连连摇头拒绝。
 
“不行,季某如何能为一己之私,便将此苦痛推于他人的身上?就算那只是洗衣扫地的小仆,但于季家来说却并非无足轻重。他既是我季家一员,季某便不能视若无睹,又谈何替季某遭罪呢?”
 
乾飞也认为此计甚为不妥,且不谈这区区小仆的演技可比得上京城名角儿,能瞒过帝王一颗七窍玲珑心,就是这相差甚远的相貌,也无法蒙骗任何人……
 
然而夏笙离却不以为然,道:“这有何难?逸王爷不是还在京城么?他在南方待了好些年,一定知晓那边流传的秘术——易容术!只要有办法让他开口,那么一切都好办了!”
 
“易容术?!”
 
季清讶然。
 
“此等改头换面之手法,妙极可偷天换日,季某也曾略有耳闻……只是,提到逸王爷,季某却甚为担忧。笙离有所不知,易公子失踪那日,季某私自拜见太后一事,便是被平南王发觉并告之陛下的。季某猜测,若是让逸王爷知晓笙离的想法,他必也将之如实告于陛下,如此一来,吾等便免不了陛下一顿训斥,甚至遭受牢狱之灾了……”
 
夏笙离这才意识到,平南王给季清带来苦处的可能性,恐怕根本不亚于让季清继续保持现有的状态。然而夏笙离此人有着非常强烈的好胜心理,不甘放弃,希望能借自己的手真正帮助季清,便义正言辞道:“笙离虽出此下策,但也是一心为季兄着想,实在不行,便尝试其他方法就是。先别急着全盘否定易容术,不妨让我先试探一下逸王爷的意思……”
 
于是,夏笙离自信地挺了挺胸膛,告别季清便兀自走了,留下季清望着苦笑的乾飞满脸好奇。只因平日里两人形影不离,夏笙离往哪里去,乾飞必定是要跟上的,今日却不同以往,自然让季清倍感稀奇。
 
乾飞却道:“笙离这家伙,在下最了解,性子着实冲撞了些。在吾这也就罢了,出了乱子,在下也能护他,但季兄的事非同小可,又怎好乱来?不给他吃点苦头,他必是不会消停的……”
 
谁知,在之后的三天里,夏笙离却变得神秘兮兮,也不搭理乾飞了,每日下了早朝便消失在平南王所居的常宁宫,根本不像在那边受了挫。乾飞挂念夏笙离,几次三番到夏家找人,却都扑了个空,又不知他究竟在鼓捣些什么,只好又去丞相府寻季清。
 
到了季家,乾飞把事情一说,季清不无担心,紧张道:“怪不得笙离非要把那孩子带走,原来竟是与逸王爷谈妥了么?可平南王如何会答应的,莫不是其中有诈?……”
 
直到冬至的前一天夜晚,大雪开始纷纷下了起来,夏笙离才出现在了季清府邸。也许是雪层太厚、不宜行走的原因,陛下这一晚不曾派兰亭前来唤他侍寝。于是,当夏笙离造访的时候,季清正坐在屋内的火炉边阅读史籍。
 
夏笙离很兴奋,俊秀的眉目之间尽是掩藏不住的欢悦与得意。
 
“季兄,我发现,逸王爷为人其实很热情的!……那日我前去试探他,本打算一直旁敲侧击下去,谁知逸王爷二话不说,立刻便答应帮忙!我本也怀疑他一边应允,一边又悄悄告知陛下,故假借商议之由天天盯住他。但皇家氏族答应下来的事,不愧是千金一诺,他不但亲自着手实施易容术,对陛下更是只字未提。季兄,现在一切都已准备妥当。这一次,定能将你从苦痛中拯救出来!……”
 
然而夏笙离洋洋洒洒一段说下来,季清却依然面带忧色。他想起帝王每每不容分说压住他纵横驰骋的霸道,又想起那名为“小衷”的十六岁小仆一番坚定的表露——“丞相大人向来待小衷不薄,小衷愿意为丞相大人做任何事!”季清的心中就一阵发酸。
 
他叹了口气,知道事已至此,他说服不了心情振奋的夏笙离,也劝不住下定决心的季小衷,平南王他更是疲于揣测其真实想法,只能从旁侧入手,便晃了晃手中的书本,道:“……阴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阳,太阴。”
 
这是《三十六计·瞒天过海》中的原文。
 
“……防备十分周密的时候,反而容易麻痹大意;平时看惯的东西,往往不会惹人怀疑。笙离,虽然你没有把计划告诉我与乾飞,但我相信你一定准备得十分充足。但再周密的计划,也会出现漏洞。一定要小心那些看似平常不过的东西,也要小心……平南王。”
 
听见季清一番推心置腹的肺腑之言,夏笙离赶紧认真地点了点头。但至于听进去了多少,便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了。
 
季清又道:“笙离,我知道,你如此热忱于此事,着实是为我着想。季某不才,得友如笙离者,实是人生一大幸事。放心吧,若是笙离的计划中出现不测,季某定与笙离同甘共苦,哪怕是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护你周全……”
 
但夏笙离只觉得,事情不会有季清想象的那样严重,而在惊异无比的萧明烨与怀中横抱的“易和”相望之前,一切也的确如夏笙离所愿的那般一帆风顺。借用神鬼之说,于祭祀大典之上让帝王许愿,再让季小衷直接从上空摔进萧明烨的怀里。如此虽有些浮夸造作,但易和本就是神秘失踪,如今再神秘出现,岂不也正好两厢对应了?
 
只是……那喜怒不行于色的帝王会如何看待此事,便怎么也猜不透了。
 
事情在继续发展。此时此刻,只见露台之上的萧明烨将怀中少年小心地放下,而“易和”则满脸堆笑,用喝过了秘制药水后改变的嗓音娇声道了句“易儿回来了”,正待继续将早已备好的说辞说完,却突然出现了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情况。
 
萧明烨蓦地将“易和”的双手反剪身后,一脚毫不留情踹向他的小腿。刹那间,群臣哗然,而少年痛得大呼一声,跪倒在地,背后冷汗涔涔,如坠冰窟。
 
但萧明烨面无表情,紧掐着“易和”——季小衷双腕的手臂青筋暴起。他冷笑一声,低沉的声音里透露出森森寒意。
 
“如此拙劣的伪装……当朕是瞎了眼么!”
 
夏笙离瞠目结舌,抬头望向祭台,正看见季小衷恐惧地缩着身体、垂着头,伪装的脸层像融化一般出现了一处处细碎的破损。
 
……平时看惯的东西,往往不会惹人怀疑。
 
夏笙离茫然地仰起头,只见不知何时,灰暗的天空中,又纷纷扬扬下起了雪。
 
第15章
 
之后,在茫茫大雪中发生的一切,恐怕成为了夏笙离此生都难以忘却的记忆。平南王经过他的身侧肆意走向前去,华丽的紫色衣袍衬得他的笑容愈发邪异,明明侃侃而谈说着悔过的话,却见不到他脸上丝毫的惭愧与畏惧。
 
“陛下英明。小王实在是自不量力,于祭祀大典之上卖弄易容之术,不但不合时宜,还当场献丑,简直是胆大包天、罪大恶极……”
 
萧明烨打断他,冷冷道:“逸王,这是你干的?”
 
平南王报以粲然一笑。
 
“小王在南方生活已久,这流传于蛮南地区的易容术,自然是小王施展的。但陛下可还记得,方才是谁提出祈愿上天的建议……不过多时便有良人相送的?”
 
萧明烨望向下方微微颤抖的礼部尚书夏笙离。
 
只不过常人颤抖的原因,大多是感到害怕或是寒冷,而夏笙离浑身发颤,却是因为理智全失。他无比愤怒地瞪着平南王,满心都是怨气,哪里还有一点顾及场合的心思,指着对方便叫骂起来。
 
“卑鄙无耻!真正的易容术如何会遇水即化的?萧秋逸,是你利用了这场大雪!你使诈故意破坏我们的计划!你个背义负信的小人!……”
 
然而平南王只是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不但没被对方激怒,反而哂笑道:“哎呀,夏尚书,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小王虽然破坏了你的计划,可你这见不得光的诡计,难道不该向陛下禀报吗?再说到‘卑鄙无耻’,小王所用的手段的确不够磊落,但只怕夏尚书与小王比起来……才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你!……”
 
“还有,夏尚书所谓的‘背义负信’,那更是在冤枉小王了。小王可不曾向陛下通报过半点信息,而陛下能识破伪装,那是因为陛下自身的眼力极好……堂兄,你说对不对?”
 
平南王面带微笑,口若悬河,一番诡辩妙语连珠,竟将责任推了个一干二净。但细细想来,在夏笙离欺君之罪的面前,平南王那一点小小的不光彩之处,也的确显得微不足道就是了。
 
夏笙离无话可说,只是咬着牙,强忍住自己的暴躁脾气,以免失态地冲上前去揪住对方的衣领。他知道事情败露,自己必定要遭到陛下的责罚,甚至要面对死亡。但夏笙离莽撞惯了,气急之下,无所畏惧,反正掉脑袋也不过碗大一块疤,自己一人受刑,不会牵扯到季清,更不会牵扯到乾飞……
 
但谁知就在此时,忽然有人在人群之后朗声道:
 
“陛下,夏尚书既已被逸王爷揭发,身为同谋,臣甘愿自首,以求分担夏尚书一半刑罚。臣只求与夏尚书同生共死,荣辱与共——恳求陛下恩准!”
 
身为武将的乾飞一席话,瞬间引得群臣议论纷纷。但乾飞不理会他人,只是从容穿过人群,在帝王面前端端正正跪下,恭敬地抱拳行礼。
 
“乾飞!你疯了!你在胡说些什么!”
 
夏笙离却只觉得一盆凉水当头淋下,原本还视死如归的心情此刻已荡然无存。他惊叫着大声反驳,对死亡的恐惧蔓延过他的全身。而这般恐惧,竟是来源自乾飞,来源自乾飞因袒护他而心甘情愿的赴死。
 
但夏笙离阻止不了乾飞的决心,乾飞跪于地上,已将所谓的罪行条条列出。
 
“昨夜,微臣利用职务之便,乘守夜之时将替身带入宫中;方才将替身于灵宫上方放下的,也是微臣的亲信……”
 
平南王见此情景,歪了歪头,倒是没想到乾飞竟出头将他所做的事全权包揽,不过这倒也省去他解释的功夫了。然而平南王何其敏锐,一双桃花眼在夏笙离与乾飞之间打了个来回,便看出了他俩感情深厚。不过他对乾飞没兴趣,对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也没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是乾飞如此作为,究竟有何目的?除了与夏笙离感情深厚之外……是否在转移陛下的注意力呢?
 
平南王顿了顿,忽然扭头望向一直在混乱中试图插进话头的人。
 
季清并未注意到平南王的视线,只是得了空,便赶忙上前一步,焦急道:“陛下!乾将军与夏尚书二人都是为国鞠躬尽瘁的贤才啊!夏尚书只是、只是一时误入歧途,还望陛下从宽发落啊!……”
 
萧明烨将视线转移到季清的身上,却神情漠然,不知是怒是厌,只盯着季清焦急万分的模样,没有表示任何看法。
 
平南王这时却已想好对策,他笑道:“丞相大人也不必再装腔作势。大家看看……可有认出这样东西的?”
 
只见平南王从怀中掏出一件纯金色泽的物什,虽只有巴掌大小,但一条盘曲的五爪金龙镂刻其上,张牙舞爪,栩栩如生——正是象征帝王权力的御赐金牌。
 
“乾将军,若没有这块令牌,就算是乘职务之便……你能让守卫皇宫、只听命于陛下的御林军听令于你么?”
 
乾飞意欲反驳,可他并不清楚,真正安排替身事项的平南王又是如何做到这不可能之事的,便也只能保持缄默、闭口不言。
 
这块金牌,除了陛下,世间就只有两人拥有:一位便是帝王专宠的少年易和,另一位则是当今的丞相大人季清。但易和分明失踪已久……平南王如此作为,目的为何,便已经很清楚了。
 
乾飞早已料到,背叛夏笙离的平南王会继续逞口舌之能,将季清也牵扯进来,才先声夺人,凭借自首时的笃定与坚决,不惜揽下平南王犯下的事,主动将陛下的怒火转移到自己身上,也要让吝于保护自己的挚友季清平安。他并不害怕死亡,因为笙离就在他的身边,他愿意与夏笙离共同进退,哪怕结局是身首异处,或是粉身碎骨。
 
但乾飞无法想象,自己都做到了如此地步,平南王却丝毫不肯放过季清,为此,竟还想方设法拿到了季清的令牌,非要将季清一同拖下水才心满意足。如此顽固,何其可畏。但事到如今,面对平南王使出的杀手锏,乾飞已无能为力,鞭长莫及。而季清现下孤身一人,又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呢?……
 
平南王还在滔滔不绝。
 
“……实不相瞒,此令牌乃是丞相大人亲手交与小王的,希望小王与其友人设下一局,将所谓的‘易和’还与陛下。不过,丞相大人这么做,自然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谁见到陛下饱受相思之苦的模样,都不免三分感慨七分惋惜,更何况,还是亲自将易和送走的丞相大人呢?……丞相大人,你说是不是?”
 
季清只道是平南王故技重施,将自己怀中的令牌偷拿了去。毕竟早在平南王进京之时,这块令牌就被手脚伶俐的平南王摸走过一次。但季清没有说话,没有用这件事为自己作证,甚至连确认怀中令牌的想法也一并免去,只是忽然间静默下来,垂着头,仿佛默认了平南王所有的指控。
 
夏笙离却喊道:“胡说八道!整件事都是我一人策划的!不要牵扯进其他人!……”正贸贸然激动间,季清却稍稍转过头,朝夏笙离弯了弯嘴角,苦涩中牵出一个安慰般的微笑,转瞬即逝。
 
夏笙离怔住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面对平南王各种不切实际的诬陷,季清根本就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打算。原本替身计划的宗旨,便是让季清脱离帝王的摆布。而如今,计划虽失败了,但只要季清数罪加身,帝王必定会给予责罚。无论打入牢中也好,抄家斩首也罢,至少也算是一种消极的方式……让他从萧明烨视如草芥般的冷漠中解脱了。
 
——不是没有反抗过,只是反抗的结果比不反抗更令人心痛。
 
所以,这一次,纵使身下是万丈深渊、修罗地狱,只要能让他解脱,他便也无所畏惧地跳了。
 
然而,季清想要的解脱,却并没有如愿降临到他的身上。
 
萧明烨一直沉默注视着这一切,此时此刻,终于再一次开口了。
 
“……要还朕易儿,为何不将真正的易儿还给朕?”他问道,“替身又有何用呢?终究是替身……永远也替代不了朕心中的人。”
 
萧明烨直视着季清呆怔的双目,一步步走下祭台。
 
“……你又要逃吗,季清?”
 
他缓缓靠近浑身僵硬的季清,伸手捻起他的一缕发在手中把玩。明明是十分亲密的举动,但在场的所有人却只觉得一阵不寒而栗,仿佛正经历一场暴风雨的前夕。
 
“既不把真正的易儿还给朕,又想逃脱朕的惩罚……季清,你是不是把朕想得太好说话了?”
 
萧明烨怒极反笑,眼中寒光毕露,忽然猛地伸手,撕扯开季清身上厚厚的裘衣。
 
“都是朕的人了,还想逃到哪儿去?不如让在场的同僚看看,你这副被朕上过的身子是什么模样吧!”
 
季清猝不及防,只觉上身一空,冰凉的雪花落在光裸的胸膛和背脊上,让他不由得浑身颤抖。
 
刹那间,四下爆发出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季清的上半身。只见季清苍白瘦削的身体上遍布着青紫的咬痕,然而丞相大人至今未婚,这些印记是谁留下的……便很清楚了。
 
明白了这一切,众人神色各异。有震撼的,有调侃的,有同情的,还有幸灾乐祸的……
 
而季清只是木然地睁着眼,发着抖,脸色惨白,寒冷得几乎感觉不到心痛。
 
反正,本就没剩下多少尊严,再丢掉一些……也无妨吧。
 
就这样,当朝丞相沦为帝王泄欲工具的事情,终于让所有人知道了。
 
平日里受人敬重的丞相大人,就这么在文武百官面前,被一心一意跟随的帝王当众羞辱。
 
第16章 (特别篇·小恶龙与小白兔)
 
小恶龙捕猎,抓了一只小白兔回家。
 
看见哥哥们抓来的都是猛兽,小恶龙不服气。
 
小恶龙:“小白兔也是猛兽。”
 
小恶龙:“吼一声他们听听。”
 
小白兔:“……嘤。”
 
小恶龙:“……”
 
小恶龙不开心。
 
小恶龙:“吐艳。”
 
小恶龙:“在哥哥们面前丢脸。”
 
小恶龙:“伐开心。”
 
小恶龙:“要抱抱。”
 
小恶龙:“伐开心。”
 
小恶龙团团转,找不到人可以抱抱,只好自己缩起来抱自己。
 
小白兔:“……”
 
小白兔:“你不吃我的话……我可以抱抱你……”
 
小恶龙:“哼。不可能。”
 
小恶龙:“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
 
小恶龙:“我不但要吃你,还要抱你。”
 
小恶龙:“哼。”
 
小白兔:“……”
 
小恶龙把小白兔圈起来,小白兔战战兢兢抱了抱他。
 
小恶龙:“哼。”
 
小恶龙:“还要我主动。”
 
小恶龙:“以后自己乖乖过来抱我。”
 
小恶龙:“哼。”
 
小白兔:“……”
 
小恶龙没吃掉小白兔。龙宫中养起了兔子。
 
路龙甲:“种族不同,不能谈恋爱。”
 
路龙乙:“生出来的孩子是怪胎。”
 
路龙丙:“全面落实优生优育政策。”
 
路龙丁:“……看起来好好吃。”
 
小恶龙气坏了,张牙舞爪,大声反驳。
 
小恶龙:“只有我能吃!”
 
小白兔:“……”
 
小恶龙:“伐开心。”
 
小恶龙:“不许别的龙吃你。”
 
小恶龙:“你只能我吃。”
 
小恶龙:“你只能我抱。”
 
小恶龙:“伐开心。”
 
小白兔安慰小恶龙,主动抱抱。
 
小白兔:“我只让你吃……”
 
小恶龙:“哼。”
 
小白兔:“我只让你抱……”
 
小恶龙:“哼。”
 
小白兔:“……乖。”
 
小恶龙:“哼哼哼。”
 
小恶龙:“要是你让别的龙抱。”
 
小恶龙:“我就吃了你。”
 
小恶龙:“哼哼哼。”
 
然而,小恶龙的哥哥们看不下去了,堂堂恶龙,怎么能被一只小白兔征服?
 
遂设苦肉计,以激发小白兔的同情心。
 
哥哥一:“每个月。”
 
哥哥二:“总有那么几天。”
 
哥哥三:“想要抱抱。”
 
哥哥四:“父皇好狠。”
 
哥哥五:“母后好毒。”
 
哥哥六:“我们是一群没龙要的孩子。”
 
哥哥七:“所有龙都像冰锥刺入我们心底。”
 
哥哥八:“嘤嘤嘤。”
 
哥哥九:“伐开心。”
 
哥哥十:“要抱抱。”
 
小白兔:“……乖。”
 
哥哥们成功引起了小白兔的同情,一窝蜂拥上去求抱抱。
 
小白兔推不开,长耳朵上被故意咬了几个印儿。
 
小恶龙见状,大怒。
 
小恶龙:“说!”
 
小恶龙:“你是不是在外面有龙了!”
 
小恶龙:“你怎么可以让别的龙抱你!”
 
小恶龙:“你说话啊!”
 
小恶龙:“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小白兔:“……”
 
小白兔想解释,然而插不进话。
 
小恶龙:“我要吃了你!”
 
结果,小恶龙还是没吃掉小白兔。他把小白兔缠得紧紧的,啪啪啪打屁股。
 
打着打着……变成了真的啪啪啪。
 
小白兔经历了一场劫难。太过粗薾大的龙薾根撑裂股薾缝,在小白兔的后薾穴进进出出。
 
小白兔哭了。
 
小白兔跑了。
 
小恶龙冷静下来,开始了没有小白兔的日子。
 
小恶龙:“父皇好狠。”
 
小恶龙:“母后好毒。”
 
小恶龙:“哥哥们都像冰锥刺入我心底。”
 
小恶龙:“我是一个没龙要的孩子。”
 
小恶龙:“嘤嘤嘤。”
 
小恶龙:“伐开心。”
 
小恶龙:“要抱抱。”
 
然而,再没有人会主动给他抱抱,安慰他了。
 
小恶龙离家出走,满世界找小白兔。
 
小白兔正独自缩在树洞里默默养伤。
 
小恶龙飞下来,将整棵缠起来,伸出一根龙指,轻轻戳了戳小白兔。
 
小白兔颤了颤,没理他。
 
小恶龙:“嘤嘤嘤。”
 
小恶龙:“我错了。”
 
小恶龙:“我不是龙。”
 
小恶龙:“我伤害了你。”
 
小恶龙:“以后一定记住。”
 
小恶龙:“先变成人才可以嘿嘿嘿。”
 
小白兔:“……”
 
小恶龙:“要抱抱。”
 
小白兔缩成一团,还是没理他。
 
小恶龙:“嘤嘤嘤。”
 
小恶龙在树洞边住了下来。
 
小恶龙给小白兔找吃的。
 
小恶龙给小白兔暖被窝。
 
小恶龙给小白兔赶走天敌。
 
小白兔心软了。
 
小恶龙每天嘤嘤嘤。
 
找吃的的时候嘤嘤嘤。
 
暖被窝的时候嘤嘤嘤。
 
赶走天敌的时候嘤嘤嘤。
 
求抱抱的时候也嘤嘤嘤。
 
小恶龙:“要抱抱。”
 
小白兔:“……”
 
小恶龙:“嘤嘤嘤。”
 
小白兔有些迟疑,展开软糯的身体,抱了抱他。
 
小恶龙:“嘿嘿嘿。”
 
小恶龙:“你的伤好了。”
 
小恶龙:“我想看看你的人型。”
 
小恶龙:“嘿嘿嘿。”
 
小白兔感觉不妙,但还是变成了双眼湿润的白衣男子。
 
小恶龙:“伐开心。”
 
小白兔:“……”
 
小恶龙:“你怎么穿着衣服。”
 
小恶龙:“你穿着衣服怎么嘿嘿嘿。”
 
小白兔:“……”
 
小恶龙变成高大漂亮的青年,摸了摸下巴。
 
小恶龙:“这样吧。”
 
小恶龙:“我们赛跑。”
 
小恶龙:“我追你。”
 
小恶龙:“如果我追到你。”
 
小恶龙:“我就把你嘿嘿嘿。”
 
小恶龙:“一辈子都只和你嘿嘿嘿。”
 
小白兔愣住了。
 
小白兔脸红了。
 
小白兔点了点头。
 
“……好。”
 
******
 
小剧场:
 
哥哥一:“不抱不知道。”
 
哥哥二:“一抱吓一跳。”
 
哥哥三:“弟媳妇手感不错。”
 
哥哥四:“种族不同,也能谈恋爱。”
 
哥哥五:“弟媳妇雄的。”
 
哥哥六:“生什么怪胎。”
 
哥哥七:“优生优育不少咱。”
 
哥哥八:“去捉兔子不?”
 
哥哥们对视一眼。
 
哥哥九:“说走咱就走。”
 
哥哥十:“你有我有全都有。”
 
……
 
龙宫中的兔子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第17章
 
雪夜,天地一片寂静无声。
 
宽敞的寝宫中,一座座蜡台点得敞亮,高大的熏笼静静焚烧着香料,让四处的桌椅床凳铺上一层淡淡的昏黄。
 
然而,明明是暖意盎然的氛围,寝宫中上演的一切却并不温情。平南王翘着脚,肆意将双腿搁在一旁的桌案上,挑着眉好整以暇地望着面前的两人。他没想到,堂兄夜晚将他唤来,不是有要事商谈,竟是专门让他看好戏来了。
 
乾飞与夏笙离被震怒的帝王打入大牢,而早晨方被陛下羞辱过的季清,此时则再一次遭受着帝王的欺侮。他跪在冰凉的地上,嘴里塞着布条,近乎赤裸的身体虽在温暖的室内,不至于因寒冷而瑟缩,但却在一根粗绳的捆绑下难堪地微微颤抖。他被迫摆出仰起身体、双腿大开的跪下的姿势,绳索毛糙而坚硬的材质狠狠地勒进他的肉里,直掐得皮肤都发青发紫了,低头俯视着他的萧明烨却依旧面无表情。
 
“逸王,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朕与你一同惩罚丞相的事?”
 
萧明烨冷冷道,沉郁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
 
“现在……朕要你重来一次。”
 
平南王茫然地眨眨眼,掏了掏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自然是记得小时候,自己与堂兄二人欺负季清的事情,但他并不明白萧明烨这样打算的目的。那时,自己的父亲——前任平南王进宫与先帝商讨要事,自己也被带入了宫中,结识了同辈的皇子。
 
但平南王从小也是个顽劣性子,向来没大没小,也不知轻重,刚进宫,就捅了个大篓子,偷偷抓走了二公主最喜爱的一只小狐犬,还不慎将其弄死。二公主很是伤心,怀疑这个新来的堂弟就是凶手,便扬言要告诉先帝与前任平南王,让他们为自己撑腰。就在年幼的平南王心慌意乱之时,年仅七八岁的萧明烨作为局外人,却忽然站了出来,替他顶下了这个过错。
 
“二姐,是烨儿不好……是烨儿见二姐新养的小犬可爱,就让季清抓来。可谁知他那么不小心,将小犬弄死了呢……”
 
萧明烨可怜兮兮地眨着大眼睛,一边却悄悄地扯了扯季清的衣摆。
 
于是,还不知底细的平南王眼中那傻乎乎的“奴仆”,就真的上前一步,一脸视死如归的神情,承认了莫须有的罪行,为自己的主子圆谎。
 
“二姐,你看,季清都认错了,你就别把这件事告诉父皇,好不好?……不然,烨儿让季清给你赔罪……”
 
说着,季清顺从地跪下,像已经商量好了一般,任由萧明烨裹上一层厚厚的狗皮裘衣。接着,萧明烨又将平南王唤来,给他绳子,并让他往季清的身上捆了几捆。于是,平南王与萧明烨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而季清被夹在他们的中间,不但承受着他们的击打,就算是吃痛呻吟的时候,也得学狗一样打滚,活像是演了一场抓“狗”的戏码……可那些殴打和侮辱却是真实的。
 
二公主被季清装“狗”时狼狈的模样给逗笑了,这一场危机才算解除。平南王感激萧明烨为他解围,心里已默默认定他这一个堂兄,之后更是像小尾巴似的唯他左右。直到再后来,多少年过去,等到平南王也会耍心机、玩弄计谋之时,他才明白,季清之所以甘愿装“狗”,甘愿被欺,仅仅是因为萧明烨对他说:“……只要季清愿意担下这一切,烨儿就会有人追随、有人保护。”
 
萧明烨并没有欺骗季清,但收买人心的方式千千万,他却偏偏选了最轻松、却也最残忍的方法。如此看来,萧明烨对季清,恐怕也难有真正的感情可言。
 
而这也正是平南王不能理解的地方。明明没有感情……可为何、究竟为何,后来的萧明烨会因为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离开……而郁卒了整整两年?
 
不过现在——
 
平南王隐藏起眼中闪过的一缕复杂和嘲讽,从容站起身,漫不经心笑道:“……好啊。”
 
反正,曾经那般深爱的人……你都愿意伤害了,我还有什么为他可怜的?
 
就像你也曾对我说——我是你的专宠一样。
 
平南王对于丞相季清,的确是心存缔结没错。然而,当他发现萧明烨唤他的真正目的,是要玩三人交合的时候,他还是不由得恶寒了。
 
他回想起惹恼二公主的那次,自己与萧明烨一前一后的样子……
 
平南王嘴角抽搐着。原来重点是“一前一后”,而非扮狗演戏……是他低估了萧明烨震怒时不择手段的程度。
 
“所以……堂兄说的‘重来一次’,是想让丞相大人……呃、帮愚弟咬?……”
 
在季清惊恐的目光下,萧明烨笑了。
 
“不若呢?”
 
“……”
 
平南王咬咬牙,真心后悔自己答应得太早。季清长相又不漂亮,还是个身材干瘪瘦弱的男人,自己再如何讨厌他、教训他,也没有堂兄那般奇怪的爱好啊。若是长得像堂兄一样好看,他兴许还能有兴趣,可谁让季清除了鹿一般眼睛之外,再无吸引力了呢?
 
然而,就在平南王将手置于自己的腰束之上、准备勉强发泄一次的时候,萧明烨也注意到了季清的双眼。
 
季清咬着布条,害怕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他一边“呜呜”挣扎着,一边乞求地拼命摇头。陛下一个就已经够他抗得了,再加个平南王……他怎么接受得了?更何况,比起让他人玩弄自己的身体,他宁愿只被陛下一个人欺侮,那个记忆里紧缠着他的小娃娃虽已变得陌生,但无论如何,他对他有着深厚的感情……却是真的。
 
萧明烨愣了一下。
 
“……行了,你出去吧。”
 
平南王松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寝宫。他并不介意自己失去一次亲自“体罚”季清的机会,因为他了解萧明烨。在他发泄完自己的怒火之前,他是绝不会收手的。
 
果然,季清还不来及庆幸自己劫后余生,就感到身上的绳索蓦地一阵收紧。萧明烨揪着捆绑他的长绳,将他重重地往床上一摔。
 
“……以为朕会放过你吗,爱卿?”萧明烨冷笑道,“可爱卿怎么不想想……自己做过多少自以为是的事呢!”
 
萧明烨欺上前去,貌似轻柔地扯了扯捆住季清双手的粗绳,然而,就在季清期盼着陛下能放开他时,萧明烨却忽然嗜血一笑,大手一抓,钳住他细瘦的手腕,用力一拗!
 
只听得一声不自然的“咯啦”声,若不是口中还咬着布条,腕处传来的刻骨剧痛几乎要让季清惨叫出声。他全身痉挛,冷汗直下,想要徒劳地缩起身子,却因被捆绑而不得动弹。
 
季清喘着粗气克服了许久的痛楚,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竟被萧明烨活活扭脱了关节,双手与腕部形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已无法再使出一丁点挣扎的力气。
 
“疼吗,爱卿?……可是这些痛苦,比起你带给朕的……不知道要轻多少呢。”
 
萧明烨语气很轻,仿佛恋人之间亲密的呢喃,然而他手上正在做的事,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抄起桌边未燃的烛台,拿下蜡烛,慢条斯理地把玩着这件粗糙的物体。蜡烛的顶端尖细,但柱体却从上到下逐渐变得又粗又圆,萧明烨很满意,拿在手上握了握,尖端朝前,摆出了进攻的姿势。
 
但季清却未能明白帝王的意思。他一直被身上的绳索捆缚成扭曲的姿势,还忍受着手腕处的钝痛,注意力难以集中,尽管两眼望着萧明烨手上的动作,一时间却无法得出相应的结论。直到……
 
终于,季清痛得再也止不住自己的泪水,他紧紧地皱了眉,死死地咬住唇,压抑着自己的痛哭声,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将视线遮盖得一塌糊涂。
 
“陛下、陛下……不要了……求求您、求求您放过微臣……”
 
季清声泪俱下,眼泪从他疼得半闭的双目中不停地溢出。他拼命克制住自己的呜咽声,却还是哭得缩成一团,浑身颤抖。他想要挡住自己狼狈的神情、抹去眼中的泪水,然而被禁锢的身体和脱臼的双手却都让他无力挣扎。季清又难堪,又无助,恨不得有个缝隙能躲起来,又或是立刻死去也好。在这样极端的心境下,季清的心中竟也萌生出些许怨恨。他透过泪水望着萧明烨模糊不清的脸,终于发出了颤抖的控诉。
 
“陛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不过、希望您能有子嗣啊……”
 
季清的一番话,说得真挚又悲伤,却殊不知对于听者来说,这无疑又是戳在心口上的一刀。但这一次,萧明烨不再加大力度地惩罚他,反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抚上季清发白而颤抖的嘴唇,然后狠狠地吻了上去。
 
“唔!……”
 
季清只觉得唇上一痛,原来竟是被萧明烨大力的啃吻给生生咬出了血。然而季清身心疲惫,再也无法扛受一丁点刺激,浑身脱力,终于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第18章
 
在过去的记忆中,季清被欺负得最狠、最严厉的一次,也是一个寒冷的风雪天。
 
那时候,年幼的平南王还跟随着他的父亲暂住宫中,而季清已被萧明烨哄骗着,应承了先帝的吩咐,成为了他的伴读。从此,季清便只能跟随在萧明烨的身边,为了萧明烨能能随时随地……更好的利用他。
 
而这时候的萧明烨,已不再是那个因年纪小、只能靠装可怜蒙骗季清的小娃娃了。他不再慷慨于自己的温情,只要没必要引诱季清,他便不去理会他,也不再像小时候那般依赖纠缠于他了。
 
萧明烨学会了拉拢自己的势力,如同上一回为初进宫中、惹恼二公主的平南王顶罪一样,因为其过人的智谋、伪装出来的亲和与逐渐显露出来的霸气和领导能力,他有了更多的追随者,有了更多可以吩咐和召唤的人,包括曾经瞧不起他的皇子们。而季清的身份,则从一个“亲密无间”的人,变成了真正的奴仆,成了萧明烨收集势力的工具。
 
但这并非是季清自愿的奉献。二公主事件过去后,季清想了很久。这几年过来,他无不信守着保护萧明烨的承诺,仅仅因为他的几句撒娇,几句狡辩,就答应为他做任何事情。但现在,小娃娃已经成长了,身边有了更多的人。而他,既不被重视,付出的一切,换来的也只是愈加严酷的命令……但哪怕伤痕累累过后,能有一个拥抱的奖励,他或许也能继续坚持下去。可如今的萧明烨,却已吝啬于装成喜欢他的模样,又或是仅仅向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对于自己认识了这样一个有才能却没有人情的孩子,季清很是心酸。他并不后悔帮助他度过一次又一次难关,但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将自己置于如此卑贱的境地,这样毫无存在感的留在萧明烨的身边,能有什么意思呢?
 
于是,在又一次被萧明烨欺负得狠了之后,季清伤心之余,做出了一个决定。
 
再过几天,便是先帝检验皇子们学习情况的日子了。而季清作为皇子伴读,也须出席。只要他的表现能让先帝觉得,他不配做一个皇子的陪读,那么,他就有机会摆脱伴读的身份,从此逃离萧明烨的身边。
 
计划也很简单。因为萧明烨性子乖张不驯,比起书本上条条框框的语录,对武艺骑射和权谋策略更感兴趣,所以每到先帝考验知识之时,都是让季清在后面偷偷的提醒。而这一次,只要他忍住不提醒萧明烨,当先帝怪罪下来的时候,他就能趁机将这归结于自己身为伴读的失职,如此以一种消极的方式……让他从萧明烨视如草芥般的冷漠中解脱。
 
季清想得很周全,他的心中因脱离苦海而微微兴奋,又因为与小娃娃的分离而莫名的失落。
 
在先帝考验的前一天晚上,季清陪着萧明烨温书。他心神不宁地望着萧明烨皱着小脸儿背诵的模样,心中没由来的一阵难受。虽然萧明烨从不把他当一回事,但季清却一直很喜欢他。萧明烨漂亮的面孔和聪明的头脑实在是吸引人的资本,而更重要的是,萧明烨是唯一对他表示过强烈好感的人……尽管都是假的。
 
萧明烨注意到了季清发怔的眼神,歪了歪头,有些莫名其妙。季清是个笨拙懦弱的傻瓜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但季清平日在他身边总是诚惶诚恐、一惊一乍的,很少像这样专注地发呆,更别提还是盯着他发呆了。
 
而季清被萧明烨充满探究的目光惹得一惊,连忙转移开了视线。他心情复杂地盯着桌前的笔墨纸砚,想到这些东西、以及一系列的书籍史册从来都是自己收拾,一旦他离开,小娃娃会不会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想到这里,季清忍不住唠叨了几句。儒家经典要放在书柜的最高层,若是要找四书五经,则在另一个柜子当中……
 
然而话还没说几句,就被萧明烨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道:“不是有你在吗?反正季清只要一直呆在烨儿身边,烨儿也没必要知道这些。”
 
萧明烨说得倒是轻巧,但季清的心中却一阵不好受。他很清楚,自己既不是萧明烨的仆从,更不可能成为他的伴侣,至亲好友尚有分别的一天,他又怎么可能一直呆在萧明烨的身边呢?
 
更何况,萧明烨这种残酷的性格……若是没有分别的一天,他又哪里懂得珍惜。虽然,季清固执地认为,就算自己真的离开了他……萧明烨恐怕也不会太过在乎的吧。
 
然而,季清显然低估了自己在萧明烨心目中的“地位”。
 
那一天,季清的计划进行得相当顺利。萧明烨作为先帝最为宠爱,拥有一个称职的伴读十分重要。尽管先帝不会因此事而对季清的为人产生偏见,但伴读这类象征着今后将成为一个皇子的辅佐势力的特殊身份,以季清的目前的能力也许的确不太适合。反正可供挑选的世家子弟千千万,择优录用,对于萧明烨的学习来说只会更好。
 
但季清却忘不了,萧明烨在自己欣然接受先帝撤职的安排之时、那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狠狠地瞪着季清,目眦欲裂。
 
“没有本宫的允许……你怎么敢逃!”
 
在季清回府的路上,不少曾欺负幼弟的皇子已服帖地跟在萧明烨的身后,还有类似萧秋逸这样的旁系子孙及凑热闹的贵胄。一大群大大小小的少年孩子们半路截住季清,为首的萧明烨咬牙切齿,却硬生生挤出一个微笑,笑得令人胆战心惊。
 
而这时候的萧明烨,再也不是那个软糯的小娃娃了,他已有足够的力量举起武器,也有展现其不容置疑之威慑力的控制欲了。因此,在萧明烨的示意下,季清先是被拳打脚踢了一阵,但由于季清其实已不是第一次遭受这样的欺负,所以勉强也能忍受,只是抱着头,缩成一团,暗暗希望萧明烨能尽早发泄完他的不满,等气消了,也就能放他早些回家了。
 
然而,仅仅只是揍一顿,又如何缓解得了萧明烨心中的怒气。他其实很清楚,这一年一年,随着自己的成长,季清在他的身边也越来越不起眼,可他就是不愿意放季清离开,他就是想要天天看着唯唯诺诺的傻瓜季清……一心一意伴他左右的样子。
 
但季清如今要走,萧明烨却从未把这样的结果归结于自己的暴力,而是将此视作季清的背叛。季清长久以来不求回报的付出,让萧明烨产生了一切理所应当的错觉。
 
他环顾四周,只见刚刚下过大雪的皇宫一片银装素裹,皑皑白雪覆盖住了地面和屋檐原本的颜色。宫内的洗衣房就在近处,遮挡风雪的棚下,晾晒着一件件宫女的衣裳。
 
萧明烨眼珠一转,恶毒地微笑起来。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
 
萧明烨朗声背诵着《诗经·郑风·硕人》中的原句。在一众恶劣的孩童们肆意的嘲笑下,只听“哗啦”一声水响,难以抗拒的季清被推入了洗衣用的水池当中。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这是《洛神赋》。然而,无论萧明烨背诵的是哪一篇,它们都是用来形容女子容貌的,而非赞叹这样的下雪天,又或是感慨面前少年的软弱可欺。
 
而季清自然不知萧明烨的用意,他早已被寒冬腊月的凉水冻得嘴唇发紫,连话都说不出了,浑身冰冷得几乎失去知觉。他难过得直想哭,但这样残酷的温度却让意识模糊的季清产生了错觉,还恐怕眼泪掉下来会先冻成冰珠。
 
季清凭借着仅剩的求生欲,划动着冻僵的手臂,终于艰难挣扎着爬上了岸,却殊不知,还有一轮充满侮辱性的酷刑在等着他自投罗网。
 
季清体质较差,毛发惨淡稀疏,这让他从小便生得白白净净一副乖顺的样子,比起同龄的少年人,体格也要矮小瘦弱些。但尽管如此,季清也分明是个男孩儿模样,有着平坦的身材和分明的棱角。萧明烨却嬉笑着扒去了他湿淋淋的衣服,抱着一件宫女的服饰向他道:
 
“烨儿这里只有这样的裙子了呢!季清就勉为其难地换上吧……怎么样?”
 
孩子哄笑起来,将季清团团围住,“帮助”他穿上了宫女的服装。季清方从浑浑噩噩中清醒了些,就见倒影中的自己一身是水,原本的衣物不翼而飞,身上却歪歪斜斜地挂着一件素裙,正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而满头的湿发也未曾幸免,竟被谁胡乱编织成了宫女的双丫髻。季清只觉水中那不伦不类的人影难看得像个妖怪,他被自己可憎的模样吓得倒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却立即又被一片夸张的嘲笑声团团围住。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看那边的‘宫女’!真是‘倾国倾城’——让天子只专宠他一个!哈哈哈哈哈哈……”
 
在一片哄堂大笑声中,季清双手痉挛地揪着裙摆,发着抖,终于难堪的落下泪来。
 
他只感到无尽的委屈与无助,他痛恨自己不会反抗的懦弱性格。曾经多少次被欺骗和殴打,他都不曾流泪,只因季清一直甘愿为萧明烨单方面地付出,就算遭到了不公平的对待,他也以为,那是他的自作自受。
 
但这一次,他想走了,他不想再被欺负了,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为自己活了一次,却仍是没逃过这一劫,反而因此被教训得更加悲惨。
 
季清痛苦地咬着唇哭泣,试图压抑着被不曾停止的笑声掩盖住的呜咽,眼泪却完全止不住,大颗大颗地从他眼中滚落,顺着本就湿漉漉的脸庞流下,将季清身上的宫女衣裙完全打湿。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为什么,他已经十四五岁的人了……还会被一群孩子折腾成这个样子?他们是皇亲国戚又如何?反正,自己颜面尽失,被伤害得体无完肤……早就没剩下可以继续失去的东西了。
 
这样想来,季清顿时萌生出了一股恨意。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而季清使出全力,猛地推开周围的孩童少年们,抹着泪跌跌撞撞地仓皇逃开。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他再也不想见到那个蛇蝎心肠的小娃娃了,再也不愿意为任何人这样愚蠢地付出,也不愿意对任何人掏心掏肺了。
 
季清哭着跑回了家,泪眼婆娑的找到了自己的父亲。他想向这最后的温暖寻求一丝安慰,却又回想起平日里父亲的严厉。他知道自己浑身湿透,他执拗地张开双臂,但最终还是放了下来,默默流着泪,忍住了冲上前拥抱父亲的冲动。
 
季相吃惊地望着自家狼狈不堪的儿子,张口便教训道:“你都多大了!还整成这个样子!没出息的东西!……”
 
季清的两眼已哭得通红,泪水却流得更加汹涌,当他压抑着委屈,只哽咽道:“爹爹,对不起,给您丢脸了……”季相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教育似乎真的出了问题。季清的性格实在太过隐忍了,这样不会保护自己……将来恐怕要吃大亏。
 
季相叹了口气,伸出双手,抱住哭得浑身颤抖的儿子。再如何孱弱,再如何笨拙,季清总归是他的儿子,自己再不宠他……也就没有人宠了。
 
季清紧紧抱住父亲的腰,幸福得简直要晕过去了。他终于放松下来,带着一身伤,穿着湿淋淋的宫女衣裙,满脸泪痕,在父亲温暖的怀抱里睡着了。
 
第19章
 
本来,若是按照一般情况的发展,这种强权欺凌弱小的故事,最后无非是两种结局。要么弱者继续被强者欺负,要么两人从此老死不相往来。而这一次,萧明烨下手颇狠,季清也的确是打死都不愿再见他了。后来的一切,大概也就是双方各自长大,萧明烨成为不懂人情的暴君,而季清,也就只会是他眼中那个没用的丞相了。
 
然而,他们今后的关系,之所以竟发展成为现在这个样子,问题出在了萧明烨的身上。
 
当季清崩溃般地哭泣时,萧明烨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想过,他竟会因此而陷入魔怔。
 
几年来,他从未见过季清流泪的模样,但这并不是他发愣的真正原因。季清穿着宫女的衣裙,还扎着宫女的发饰,揪着眉,哭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着实好看不到哪里去。况且,其他孩子也完全不受任何影响,依然疯玩疯闹,嘲笑着季清的无能。
 
可萧明烨就是怔在了当场,他就是感到有一阵又一阵奇异的情绪席卷他的全身,这是他成长至今从未感受过的认知。他在权谋筹略方面有着极高的天分,所以他从来也只知道报复、心计、强权……而现在,季清咬着唇黯然落泪的样子,却在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回放。
 
……他哭成那个样子……他怎么就哭成了那个样子?
 
萧明烨见过的,从来都是季清惊慌失措的,纠结烦恼的,又或是默默隐忍着痛苦的表情,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又何尝见过他这般悲伤的流露?大概是季清长久以来吝于保护自己的内敛性格,才让萧明烨一直下意识地以为,季清是不会哭的,他永远只会默默跟在他的身后,在他有所需要的时候出场,像没有丝毫情感的木偶一样,为他殚精竭虑地付出,不会委屈,也从来不会难过。
 
可萧明烨却分明记得,幼时的自己每次吵着闹着非他不可的时候,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满足而温柔的笑容。
 
……那分明是很开心的。
 
而大概也正是因为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示好,他才一直甘愿留在自己身边的吧。但现在,他终于还是忍不下去了,他将长久以来压抑的情感宣泄而出,当着一个比他还小的孩子们的面,痛苦地落下泪来。
 
而也正是季清落下泪来的这一刻,萧明烨才知道,他是真的伤心了,而自己……是真的伤他的心了。
 
但尽管如此,萧明烨对于季清的认知,其实又从未改变过。季清一直都是好欺负、好控制、一个懦弱笨拙的傻瓜,就算到了现在,萧明烨也没有因为对方的哭泣而改变对他的看法。然而,他却还是和那些嘲笑季清的孩子们不一样,因为,萧明烨发现,自己其实从未讨厌过这样的季清。
 
他产生的……是另外一种情绪。
 
当他望着季清,望着这个本该在年轻时期表现其昂扬风采的瘦弱少年,就这样在他的面前,在他践踏其自尊心之时,将他所有的脆弱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萧明烨忽然感觉,自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包裹。
 
这种陌生的心情,让他焦躁,让他懊恼,让他慌乱,让他开始厌恶那些嘲笑的声音,也开始让他厌恶自己。
 
而若是再深究其产生此情绪的真正原因,则是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季清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
 
大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如此的奇妙,缘分之深浅于冥冥之中也自有天注定。这本是萧明烨报复季清的一天,却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之下,鬼使神差的,成为人格缺陷的萧明烨通过季清初识人情的一天。
 
直到后来的后来,萧明烨才知道,那种莫名的感情——
 
叫做“心疼”。
 
季清自然是不知道,萧明烨在望着他的同时,内心究竟经历了怎样复杂的变化。他只知道自己在下雪天里泡了冷水之后,很快就感染风寒了。
 
季清在自家父亲的怀里睡着之后,就慢慢陷入了高烧的昏迷之中。季相赶紧让仆人帮着给季清擦干身子,换了身干燥温暖的衣服,但也阻止不了季清越来越严重的病症。季府上下提心吊胆了两三天,季清的病才恢复了些,只是身体依旧虚弱,整日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也不想吃任何东西。
 
于是,当萧明烨手脚伶俐地从窗户里翻进季清的房间,看见的便是季清缩在被窝里睡着的模样。不像有的人,睡相各式各样,鼾声或急或缓,除了偶尔的翻身,季清永远都是规规矩矩地平躺着,双手老老实实地置于身侧,或是抓着被沿,均匀的呼吸声轻不可闻,哪怕是置身梦中,季清也像他清醒时的为人一样,安静而没有存在感。
 
季清闭着眼睛,看不见那双湿润的浅褐色鹿眼,稀疏却弯长的睫毛此时却尤为引人注目。季清病了之后,本就瘦削的身材似乎又消瘦了不少,勉强算得上丰润的脸颊凹陷了些,各处的棱角也愈发分明。因为高烧仍未完全退下,他的脸色还有些不正常的发红,嘴唇却是苍白的,甚至有些干裂。他的眉头轻轻皱着,几缕黑发柔顺地铺在枕上,落于床沿,被萧明烨小心翼翼地捻起来,捉在手里。
 
萧明烨趴在季清的床边,一边轻轻把玩着季清的头发,一边歪着头打量着他。
 
他从没这样好好地看过季清,现在仔细凝视着他,却只觉看不过瘾。季清普普通通的面貌清秀耐看,尤其是睡着之后的样子,透露着宁静与平和。萧明烨着迷一般地死盯着季清的脸,直感慨对方睡着的模样为何如此可爱?从眉毛到嘴唇,从头发到眼睛,哪里都可爱。
 
只是……那唇也太没血色了些,还有皱起的眉头,怎么看怎么碍眼。萧明烨望着望着,上回欺负他之后产生的莫名情绪又弥漫在了他的心间,让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按了按他的眉心,又想将手移到唇上,抚摸他的嘴唇。
 
然而,季清在浑浑噩噩之中,却好似产生了幻觉。他发现自己是一只兔子,正乖乖在田园里吃着自己的青菜,本来谁也没招惹,却不料还是被只猛兽给盯上了。猛兽有一双巨大的吊睛,正虎视眈眈地望着他,冷不丁忽然伸出了巨爪,朝他狠狠抓来!
 
兔子战战兢兢抬头望去,却见那猛兽张牙舞爪,气势恢宏,霸主之气充盈全身,模样竟是印在萧明烨右肩上的那条金龙!
 
季清一个哆嗦,立刻醒了过来,谁知他睁眼一看,萧明烨那双上挑的漂亮凤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呢!还有梦中那只狰狞的龙爪——对方温热的小手,正细细摩挲在他的唇上。
 
季清浑身发抖。如今,他只要看见这个小娃娃,仿佛对方曾给予他的所有疼痛都会一瞬间回到他的身上。季清团着被子直往后缩,避开了萧明烨的手,也让自己的头发从对方的另一只手中挣脱。
 
萧明烨下意识地握拳,却还是慢了一步,没能阻止季清的黑发从他指缝中溜走。
 
“季清……”
 
萧明烨委屈地瘪瘪嘴。
 
“烨儿知道错了……”
 
“……”
 
“对不起。”
 
季清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知道,萧明烨身为最受宠爱的皇子,向来不会对任何人低头道歉,至少在季清与萧明烨朝夕相处的那段时间,无论自己受了多少委屈,萧明烨也只是摸摸他的伤痕,好似担心地说一声:“哎呀,早知道下手轻一点咯。”
 
但现在,他居然能在有生之年听见萧明烨向自己道歉……季清不能不说,自己的心中还是有些触动的。
 
可他仍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殿下……您怎会出现在季清的家中?……您不该在这里的,还是请回吧……”
 
听着季清略显嘶哑冷淡的声音,萧明烨有些莫名的心慌。但若是按照以往对季清的话的解读,萧明烨便又坦然下来,还以为季清是在关心他,当即兴奋解释道:“没事,烨儿也是会一些功夫的,想进这里自然不在话下……至于宫里的事情,烨儿让兰亭先顶着呢,不会让人发现烨儿不见了的……”
 
然而说着说着,萧明烨却发现,季清仍是恹恹缩在床的一角,脸埋在被子里,似乎根本不愿理会他,甚至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而当萧明烨止住话语的时候,季清也神经质地颤了颤,还以为萧明烨要做些什么,不由自主又往后缩了缩。
 
“季清……”
 
巨大的失落感袭击了萧明烨。萧明烨眼巴巴的一声又一声唤着他,无限期待对方会像曾经的每一次一般,无论自己做了什么样的事情,只要自己讨好地撒撒娇,季清都能原谅他。
 
然而,萧明烨无论如何不希望看到的情况,终于还是发生了。这一次,任凭他如何示好,季清都只是不停地往后瑟缩,仿佛,自己是洪水猛兽一般,再也不愿亲近了。
 
而若是以往的这个时候,无论针对谁,萧明烨花费忒多心血好言好语,竟还被如此对待,那么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愤怒,认定对方不识好歹。而后,萧明烨性格中不容置疑的霸道因素便会膨胀,驱使他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管什么伤不伤害——去得到,去索取。
 
但是现在……
 
当萧明烨望着被子下微微颤抖的身体,那种蛮横的念头还未萌芽,就几乎立刻被打消了。虽然此时此刻,萧明烨其实还不曾明白付出与得到的关系,但因为已经知道了名为“心疼”的感情,便再无法容忍伤害他的自己了。
 
无论,对方又是否在无意之间一次次伤害过他。
 
就像已是帝王的萧明烨望着身下昏迷过去的季清,望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和悲伤痛苦的神情,那被狠狠压抑住的心情……最终还是再一次爆发。
 
先输的,总是先爱上的。再多的怨,也敌不过对方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萧明烨狠狠折断手中的蜡烛,俯下身体,轻轻地亲吻季清的发、季清的唇、季清的眼。
 
第20章
 
季清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下午了。
 
身体上隐隐传来的疼痛是促使他清醒的原因。季清茫然地睁开眼,一时间不知日月,直到龙床顶部镂刻的巨大蟠龙渐渐在他眼中变得清晰时,昨晚发生的一切也在他的脑海中逐渐复苏。
 
季清打了个寒战。
 
“醒了?”
 
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季清被这熟悉的声音一惊,扭头一看,帝王身着便服,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默默地看着他。高高在上的帝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中却拿着他几缕头发在指上百无聊赖地绕着,缠了一圈又一圈,解开,再一圈又一圈仔细缠上……那闷闷的模样,竟有些像别扭的小孩儿,有些想说的话……说不出口。
 
但季清自然察觉不到萧明烨的想法,他只是惶恐地撑起身体,下意识地想要施礼问安。谁知手腕方一用力,便一阵刺痛感袭来,再加上季清的身体又还虚弱不堪,还未等到他完全坐起身子,便又立刻跌回在床上,疼得他眉头一皱,却不敢出声呼喊。
 
见状,萧明烨连忙站起身,伸手去捉季清的双腕。
 
“手还疼吗?给朕看看。”
 
然而,只要一想到,昨天夜里,便是这双修长有力的大手将他的双腕拗脱了关节,季清便浑身一抖。结果,在萧明烨才刚摸到季清的双手之时,季清便下意识地一缩,躲开了帝王的触碰。
 
“……”
 
萧明烨眉毛一挑,不由分说,执拗地上前搂住对方的肩膀,让他靠坐在身后柔软的枕上,再牢牢抓住季清的双手,蛮横地在掌中仔细检查了一阵,确定季清的手腕的确已被御医接好,才哼了一声,将对方的双手按进被中,拂袖而去。
 
季清愣愣地保持着呆坐的姿势,眼睁睁望着萧明烨推开寝宫的门大步流星走出去,不一会儿,门却又被推开,侍女兰亭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款款踱步走了进来。
 
“丞相大人安好。陛下已吩咐御膳房,给丞相大人准备吃食去了,先让兰亭给您端来参汤补补身体……”
 
“陛下?……”
 
季清喃喃重复着兰亭的话中本不可能出现的称谓,茫然地望了望身下一尘不染的整洁床铺,还有自己穿着的明显过大的萧明烨的内衫;再看见身上被绳子勒出的伤痕已上过了药,手腕被接好,甚至连身后某处撕裂的地方都已被精心处理过……虽是体贴入微的举动,但季清只觉心中一凛,如此一来,该有多少人看过他这副残破的身子了?
 
兰亭放下手中的托盘,眼见着季清满脸的尴尬与窘迫,也知道他昨夜被虐待后的模样有多糟糕,便连声解释道:“丞相大人,放心吧!为丞相大人上药的都是陛下最信赖的人,绝不会乱嚼舌根的。”
 
季清这才觉得心里好受些。只是,他本以为自己会在大牢里醒来,也许连一件蔽体的衣服都没有,就这么在牢狱中自生自灭。他已做好了被震怒的帝王抛弃的准备,就算暂且逃过牢狱之灾,让他得以回到朝堂,他也已是颜面尽失、身败名裂,免不了被众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他觉得这才是事情发展的正确路线,他会在痛苦中慢慢死去,而无力改变现状。但事实是,他好端端地坐在陛下的龙床上,身上的伤已被处理完好,甚至还有一碗热乎乎的汤在等待着他。季清心神恍惚,帝王狞笑的表情与抓住他双手的紧张模样在脑海中来回轮换,季清已然不懂萧明烨喜怒无常的情绪变化,也不懂他真正的所思所想了。
 
可是,尽管他在帝王的宽宏大量之下逃过一劫,季清却依然下意识地害怕萧明烨的靠近。当萧明烨重新回到寝宫,看见季清仍发着呆,迟疑着没有动那碗参汤时,便在季清的身边重新坐下,亲手端起碗来凑到季清的唇边,简单粗暴地下命令道:
 
“喝。”
 
然而季清只是条件反射地一躲。
 
“……”
 
看见萧明烨的表情变化,季清这才连忙双手接过参汤,低声恭敬道:“……谢主隆恩。”
 
萧明烨这才放松下来,点点头,坐在床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季清啜着热汤的模样,直到对方将整碗参汤喝尽,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自然地抓住了被子的上沿,又往他身上拉了一拉。
 
“爱卿便先休息着,过会儿与朕一同用膳。顺便……别想着不告而别。”
 
萧明烨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
 
“这一次……朕说什么也不会放手了。”
 
但季清只是一愣。他当然没有觉察出其中深意,只觉帝王一番话掷地有声,连忙拱手,应声道:“……微臣不敢。”
 
而萧明烨则趁着季清低头行礼之时,果断伸出手去,终于抚摸到了季清的脸庞。感受到手心下的部位瞬间僵硬的变化,萧明烨没做其他,只是顺着季清的脸边摸上去,手从他的发下穿过,蹭了蹭对方的耳朵,便收了回去,人则看似洒脱地转身离开。
 
到了傍晚时分,兰亭进了寝宫,服侍着季清换上常服的外袍。季清休息得太久,有些浑身无力,再加上身体还微微酸疼,下床才站立了不过多时,便一阵阵疲惫袭来。
 
于是,当萧明烨回到寝宫,见膳桌已经拼好,季清却还傻傻地站在一旁无所适从,便觉得对方束手束脚的模样着实有趣,却又见他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才知他体虚疲累。
 
但既然如此,为何却不坐下?
 
萧明烨眉头一皱,招手让季清过来。
 
“坐。”
 
季清摇摇头。
 
“陛下,君臣有别。陛下既站着,微臣又如何能坐呢?……”
 
萧明烨不耐烦地坐下,然而季清却仍是摇了摇头。
 
“陛下,既为人臣,在陛下身边便本应站着。此乃不成文之规矩,理应遵守才是,何况,陛下何等尊贵,也不必过于考虑吾等区区臣子……”
 
“所以说来说去,爱卿就是不想听朕的话了?”
 
萧明烨打断了季清冗长的解释,忽然邪气地挑了挑眉。
 
“坐椅子,还是坐朕腿上……爱卿选一个。”
 
“……”
 
一边的兰亭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而季清难堪地垂着头,终于挑了把椅子,乖乖地坐了下来。
 
但坐下来后,季清的尴尬却丝毫未减。尽管小时候,在两人关系最好的那段时间,季清也曾与萧明烨同吃同寝,但那也只是萧明烨身为皇子的时期,而不是在他成为九五至尊的帝王之后。
 
要知道,萧明烨从不与任何臣子一同用膳,所有与他形影不离的人,都是他曾专宠过的少年们,因此,仅仅是共同用膳这种权利,也绝不是谁都能有的。
 
然而,季清身为丞相,处在这样的境地之中却毫无庆幸之感,只觉如坐针毡。在宫人们将一道道精美的膳食端上桌时,那些或有意或无意投射过来的目光,让季清很难不去猜测,自己在他们的心中已变成了何等不堪的模样。史书中那些“以色事君”“媚主求荣”的宦官佞臣一个个出现在季清的脑海中,可自己分明是被帝王强迫的啊……但在外人眼中,自己恐怕就是这样让人诟病的形象了吧。
 
季清一边低着头,一边浑浑噩噩地神游天外,却冷不丁忽然被身旁的人捉住了手。萧明烨执起季清的一只手,于自己的掌心之中放下,另一只手则交叠在季清的手背上,粗糙的指腹细细摩挲着那瘦削的手上凸显的骨节,时不时揉一把季清受伤的手腕。
 
“傻瓜,又在乱想什么了?……”
 
季清呆呆地回望着萧明烨。而萧明烨不顾还在身边的兰亭与一轮轮上菜的仆从们,忽然凑近季清的耳边,轻声道:
 
“对不起。”
 
这是有史以来,萧明烨的第二次道歉。第一次给了季清,第二次,还是给了季清。
 
一瞬间,季清忽然有了种回到少年时、听着小娃娃一声声唤他恳求原谅的错觉。然而,那时候的他已是无比心寒的状态,任由萧明烨如何示好,他也不愿再接近对方了。萧明烨欺骗了他太多次,就算他的确道了歉没错,可谁又能料想,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包含着多少真正悔过的感情呢?而如若萧明烨真的悔过……那么,这第二次的道歉又从何而来呢?
 
季清无法想象萧明烨真心实意与他相处的样子。毕竟,自从萧明烨继位已来,从不曾给予他好脸色看,后来因为易和之事,自己更是惹得帝王怒气冲天。季清早已习惯了萧明烨的冷漠,甚至也快习惯了萧明烨的欺压和惩罚。但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呢?
 
可是又想到了新的主意来捉弄他么?
 
季清浑身僵硬地靠在椅子上,神情恍惚而茫然。身体的疲惫加上内心的冲击导致他整个人浑浑噩噩。他考虑不清帝王的心思,只能向身边的当权者胡乱应答着一些惶恐的敬语,可仔细回想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而萧明烨有了幼时被拒绝的经历,这一次便也坦然接受了季清毫无所动的模样。毕竟,比起拒他千里之外来说,他倒是宁愿季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接受着他的示好,虽然仅仅是这样的愿望,也是自己强迫着对方留在身边才实现的,但得到这样的结果,又能怪罪在谁的身上呢?
 
唯一有责任的……恐怕只是他自己罢。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在情感上,他从来都不加考虑,只图一时爽快,便放任自己恣意的性子伤害着所有人,尤其是他的丞相。但现在想想,自己之前的行为也的确是幼稚得很。不知道的人以为君臣两人关系不和,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只是在用冷落、排挤、欺负的手段报复他,报复他对自己的一厢情愿视而不见的那段过去而已。
 
直到现在,看到他再次被自己伤害得痛苦落泪,他才意识到了什么。
 
只恨豁然开朗的那一刻来得太晚。
 
往事多少嗔怨纠缠,万般思绪苦闷心间,最终却还是化解在时间的流逝中,与原来一直都不曾变过的心意里。
 
第21章
 
第二日,两度缺席的丞相大人,终于又在朝堂上出现了。虽然前一日,帝王已向百官解释过,丞相乃因病缺席,但由于冬至那天于大庭广众之下发生的一切……丞相因何生病,众人便都心照不宣了。
 
退朝后,等众人出了大殿,季清便要独自离开,免得在同僚之中落得尴尬。然而,某些不怀好意的官员却已在“无意之中”发现了他的身影。
 
“嗬!这不是季大人吗?”
 
似乎生怕别人发不现季清,太尉尹天凌忽然间提高嗓门,并成功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季大人,大家伙儿可都在这儿了,怎么不过来一起聊聊啊?”
 
闻言,季清也不得不设法应付众人,只好回过身,礼貌答道:“不必了,季某还有要事在身,还是先走一步为好……”
 
然而,这时的尹天凌却挑了挑眉,唇边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季大人往常可不会这么不合群啊……除非,季大人所说的要事……是要与陛下私会?”
 
此言一出,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哗然。季清再如何迟钝,也总算在这时明白了尹天凌的挑衅。
 
季清与尹天凌的关系,一向便有些紧张。朝廷虽设“三公”,三公平等,相互制衡。但事实上,却只有丞相才是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太尉乃军事官衔,只能称得上是武将之统,大小之事仍须过问丞相才得实施。
 
而尹天凌曾是威慑一方的大将军,虽在战斗部署方面极有天赋,但这种类似于纸上谈兵的军政,可能还是过于激进了些,巴不得凭武力便解决所有事情。两人在平日里便常产生些大大小小的摩擦,而现在,季清的身上正好发生了亵渎君臣之礼的事情,尹天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哪怕只是在嘴上争辩,也要赢他一回。
 
季清却万分无奈,他着实不愿与任何人发生矛盾。而往常与尹天凌站在对立面,也只是觉得尹天凌的提议不太妥当,他才坚持反对而已,却不料惹得争强好胜的尹天凌心怀愤懑,对他的态度自然也阴阳怪气起来。
 
季清只好回道:“尹大人,陛下日理万机,事务缠身,季某又怎会在这时候去劳烦陛下?再说,季某每每求见陛下,所为之事皆正大光明,尹大人也实是多虑了……”
 
“多虑了?”尹天凌却恶劣地笑了笑。
 
“难道前天夜里,季大人不是在陛下的身下承欢,才耽误了昨日的早朝?”
 
季清脸色蓦地一白。
 
“也不知陛下玩了什么花样,让季大人都下不了床呢!哈哈哈哈……”
 
站在尹天凌这边的一些官员见季清处于弱势,便顺势跟着尹天凌大声哄笑,以彰显他们分外“合群”。而季清此时则分外想念他的两位友人,倒并非要借助他们的声音来打压对方,而是有他们在自己的身边,他也不会显得那么孤立无援。只可惜因为祭天大典上发生的一切,乾飞与夏笙离早已被打入牢中,不能再帮上他的忙了,季清也就只好自己反击尹天凌等人。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承认陛下对他所做的一切。
 
“尹大人……所言非虚。”
 
季清硬着头皮回答,却不露怯,直视着在场的所有人。因为他明白,当面对故意挑衅却并不占理的一方,是绝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的。
 
季清道:“也不怕让各位知道,尹大人所说的那些……并非空穴来风。而陛下……也的确如此对待过季某。只是,季某想诸位大人也不是不知,这并非季某卖身求荣,而是陛下惩罚季某的一种方式。而尹大人,季某也知你向来看不惯吾季某人,但如此落井下石……气度未免也颇小罢。所以,在场的列位若是决议跟随尹大人的,那可千万要小心些了。若是不慎惹着了尹大人,记着别在退朝之后让尹大人逮着了……”
 
“……”
 
百官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当着尹天凌的面,却也不好表露出什么,只能尴尬地干笑着,缓解其中紧张的气氛。
 
不过,季清本性好和,无意太过为难众人,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一定的效果,便放松下来,诚恳道:
 
“诸位大人,季某为官也十载有余,所作可有半点对不住各位、对不住这江山社稷的?季某为人虽驽,但大小事务之决策,却也不曾敢大意疏忽。而各位跻身朝堂,想必也为的是黎民百姓、天下苍生,既然如此,又何苦为此针对季某呢?……若是看中季某丞相之位,只需与陛下道明便可。毕竟官职均由陛下任命,只要陛下同意,季某别无二话,即刻便可将这身官服脱下……”
 
季清将话头引向那摸不透脾气的帝王身上,果真让百官怯了三分。而这时,也有人站出来为季清说话了。御史大夫墨流采从人群之后走上前来,忽然瞥一眼无话可说的尹天凌,眼神里尽是不屑与嫌恶。
 
就此,“三公”中的三位这便都露面了。御史大夫作为丞相之副,职位自然也在丞相之下,但墨流采却并未与季清交恶,相反,季清对这位出身于书香世家的副手很有好感。只是墨流采此人性格太过淡漠,孤傲而疏离,而季清本身也并非健谈之人,两人这才一直缺少发展成好友的机会。
 
但说起来,墨流采的身边也从未有过稍稍亲近些的人出现,他似乎只有一个深恶痛绝的“死敌”,也就是面前草莽性格的太尉大人——尹天凌了。
 
“不知诸位大人可还记得……陛下带回易公子之后,吾等曾一同商讨过陛下纳妃的事由。若不是丞相大人主动担下劝说陛下的任务,今日的‘惩罚’……可就降临到你我头上了。”
 
想到当今圣上那喜爱男人的癖好,众人不由皆浑身一寒。而墨流采环视着所有人,最后又将目光凝在对面尹天凌的身上,冷冷一笑。
 
“下官可还记得,当时自告奋勇、非要与丞相大人争这莫名其妙的功劳的……就是这位尹大人吧?”
 
“你!”
 
听到这样一番指名道姓的讽刺,尹天凌顿时像炸了毛的野兽一般,额上青筋暴起。军中养成的暴躁脾性一下子完全爆发,尹天凌指着墨流采便破口大骂道:“去你爷爷的墨流采!敢侮辱老子,别以为老子不打仗了就不能教训你了!你给老子等着!……”
 
然而,墨流采仿佛早已习惯了尹天凌的粗鲁一般,讽刺地勾了勾唇角,皮笑肉不笑回应道:
 
“那么……下官便拭目以待了。”
 
尹天凌等人走后,季清便要向墨流采道谢。虽然季清也明白,墨流采一向对人对事漠不关心,如今却突然站出来为他说话,也许只是单纯看不惯尹天凌而已,何况墨流采所用的理由,也是专门挑了尹天凌最厌恶的龙阳之好;但季清仍是心存感激,毕竟这对于为人孤僻的墨流采来说,也是很难得了。
 
墨流采也回礼,直言道:“丞相大人不必言谢,下官三言两语对丞相大人也并未有所帮助,只不过恐吓一番而已,又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不过,丞相大人会如此失去威信,全因陛下之故,解铃还许系铃人,丞相大人也应与陛下多加沟通才好……”
 
墨流采说着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止住话语,默默看了季清一眼,才又说道:“其实,下官一直有一疑问……不知该不该说。”
 
“墨大人但说无妨。”
 
墨流采道:“吾等读书之人,自有吾等读书人之桀骜。所谓‘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清白名节,自然比性命还重要。若是下官遭遇这等对待,别说是陛下,就算任意一男子,下官这便也咬舌自尽了,然而……”
 
季清苦笑。
 
“季某自然懂得墨大人的意思。身为堂堂男子,却委身于另一男子身下……实乃违背伦理天常之逆事。若是他人,季某也宁肯以死解脱,只是,陛下对于季某……情况却特殊些。季某自小看着陛下长大,这情分确是有的,而季某也实是希望凭一己之力,辅佐陛下一世江山。所以,只要陛下还愿意信任季某,纵然在肉体上施加惩罚,季某忍忍也便是了……”
 
“……”
 
墨流采无言地回望着固执的季清,似乎被他的话触动,又似乎只是无奈地望着他而已。半晌,忽然有一侍者来到二人跟前,对季清道:“陛下有请。”
 
墨流采理解地点点头,同时为季清感到庆幸。刚刚发生群嘲的事,陛下便将季清喊去……看来,无论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这位喜怒无常的君主,似乎也的确开始在乎他的丞相了。
 
季清来到御书房,施礼问安。
 
萧明烨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巴,状似漫不经心,然而眼神却一直凝聚在那瘦削的身影之上。
 
“听说……爱卿被欺负了?”
 
陛下语出惊人,季清一愣,却没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陛下这么快就知道了。
 
“傻瓜,这宫中发生何事,岂有朕不清楚的道理?”
 
萧明烨了然一笑,不待季清回答,便自顾自站起了身,来到季清跟前,好似迫不及待去牵季清的手。季清猝不及防,正被萧明烨的一双大手牢牢捉住了双腕,虽克制着没有躲开,身体却不由得僵硬起来。
 
萧明烨捏了捏季清的手掌,却又似乎很是自然地放开了他,只是冷冷道:“真是放肆,朕的人也敢欺负,还以为有几个脑袋给朕砍的。不过,朕也的确该做些什么了……”
 
但这位矜贵的罪魁祸首却并非要就此放过季清,而是要在那些说闲话的臣子身上做文章,季清顿时不由得紧张起来。帝王的手段他不是不知,更何况他也实在不愿有人因为他而被陛下惩罚。仗着帝王之威来给自己好处,这样和“蛊惑君心”的佞臣又有什么两样?……再者,萧明烨对他冷眼相待的时候,不也常常因偏袒某个得到专宠的男人,转而以各种方法来对付他么?
 
他很迷茫,他不明白萧明烨的转变是何缘故。他预感将来某一天,陛下还是会重新将他看作是那个只会棒打鸳鸯的迂腐文臣,所以感同身受,不希望有人步他后尘。
 
季清刚想要下跪施礼,恳求帝王放过众人,却蓦地被萧明烨搂住胳膊,并顺势拉入了怀中。萧明烨还是忍不住拥住了季清,一边摩挲着对方露出衣领外的后颈,一边安抚般地在他耳边轻声细语。然而那无比坚定的言辞,却分明显露着君主的霸道与威严,让人无法抗拒。
 
“朕知道爱卿在担心什么,朕也会尊重爱卿的想法。不过,此事既然因朕而起,朕如果不设法表态,岂不是纵容了这种搬弄是非的风气,让人说朕连自己的丞相都吝于关心了?”
 
萧明烨沉声说着,忽然微微侧过头,温热的唇隐约从季清的脸颊边蹭过。
 
“更何况,爱卿也不仅仅是朕的丞相而已……”
 
第22章
 
“崇业三年冬,大雪初霁,帝携众人同游于御花园内,踏雪寻梅。梅傲立风中,虽有层层积雪压枝,然花开如故,颇具睥睨之姿。帝见时兴起,当即以‘梅’为题,发问群臣。”
 
如同史书记载的那般,萧明烨眼带一丝笑意,徒手折下了一枝梅花,边在手中细细欣赏,边道:
 
“以众位卿家看来,人生在世,是当如这花开般灿烂不俗……还是以叶自比,自甘奉献而隐于花后呢?”
 
帝王甫一发问,众人脑海中的第一反应自然便是朝堂上的君臣关系。这花与叶所象征的角色,必定是要一个衬托另一个的,而从在场所有人的身份来看,可不正像是鞠躬尽瘁的臣子们辅佐锋芒毕露的帝王么?
 
如此一番考虑,便觉当真是这个道理。帝王之心向来深不可测,谁说当今圣上不是借着花与叶的话题来试探臣子的忠心呢?于是,众人纷纷表示,为人自当如绿叶一般谦逊,唯恐找不到为人所用的机会,却视名利这等身外之物轻若鸿毛,这才是品格高尚之人所追求的境地。
 
但也有人从不同的角度出发,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例如御史大夫墨流采便肃然道:“臣以为人生在世,重中之重是要守得一副铮铮傲骨。否则,又与那不知羞耻的禽兽之属有何区别?臣素来爱梅,也愿以梅花之高洁品性要求自身,纵然遭遇何等耻辱,也定如梅花般宁折不屈……”
 
而太尉尹天凌不屑地否定了墨流采的言论,却给出了十分类似的看法。
 
“臣才不懂这些神神道道的品性之说,但依臣行军时的经历来看,唯有像梅花一样不畏风霜的将士们才称得上是虎狼之师,才能百战百胜,保家卫国!”
 
墨流采瞥他一眼,却难得地没说什么讥讽的话。这时,跟在众人身后的平南王却听见群臣的高谈阔论,也感兴趣地凑上前来。平南王心思敏捷跳脱,他既不说花,也不说叶,只见那黝黑的眼珠灵活地一转,他的唇边已渐渐露出一抹自得的笑。
 
“堂兄!依愚弟之见,为人嘛……应当如‘根’才是!众所周知,‘根’乃花树之源,草木之本。根基不稳,为人不实,是以无立足之地,又谈何其他呢?”
 
平南王话一落音,顿时引得众人一片喧哗。有人认为平南王如此跳出陛下方已给定的选择,恐有不妥,但更多人还是觉得此番言论让人耳目一新。毕竟,在场所有人中,也只有平南王敢于给出这种新颖得有些大胆的答案了吧。
 
众说纷纭,萧明烨倒也不加阻拦。他只是瞧了眼手中点缀着朵朵白花的梅枝,复又抬起头巡视片刻,然后准确地找到了人群中的季清。
 
“那么,爱卿意下如何呢?”
 
季清却显得略有些犹豫。他生性寡断,又习惯于三思而行,何况他也着实摸不清帝王的玲珑心思,不知是该随大流倾诉自己身为人臣的忠心,还是像平南王那样畅所欲言就好?
 
季清还在踌躇着,萧明烨却仿佛看懂了季清的所思所想,他眼神柔和,忽然开口又道:“朕愿听尔肺腑之言。”
 
尽管这也许只是一句客套话,但无论如何,季清得了帝王的鼓励,心中也安定了不少。他微一施礼,随即道出了自己的看法。
 
“陛下,微臣以为,天下万事万物皆有其存在之理,花与叶自然也各有千秋。但若说起为人当如何……比起以叶自比的高尚操守,微臣更为欣赏的,是花之意气风发。叶对花的盛开虽可谓功不可没,但不能否认,真正能装点人间的依然还是那锦绣繁花。微臣自知愚钝,也明白何为不自量力,但人生在世,上进之心确是要的,倒并非为了那功名利禄,但求有生之年、也能有‘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轩昂气势而已……”
 
而大概也就是这样的愿望,才让他从小无法自拔地羡慕和喜欢着那个聪颖漂亮而神采飞扬的小娃娃吧?……哪怕对方对他如何残忍,最后甚至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可他对他的欣赏其实也从未变过。
 
季清说完,情不自禁俯身再拜,萧明烨却眼疾手快托住了季清的胳膊,立刻将他扶起。而若不是考虑到大庭广众之下亲热会吓坏眼前的人,萧明烨此时已将对方搂进怀中了。
 
“爱卿不必多礼。”
 
萧明烨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他听过了所有人的回答,似乎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诸位卿家所言皆是,但也不得不说其中略有瑕疵。逸王,”萧明烨瞥他一眼,“朕给尔等的选择范围明明只是在‘花’与‘叶’中二选其一,你怎的倒说出第三种答案来了?”
 
果然,霸道而不容侵犯的帝王还是会在意平南王的逾矩。尽管平南王的确跳出了陈规,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平南王也相当于自掘坟墓,甚至可能造成触怒帝王的后果。
 
然而孩子气的平南王向来胆大灵活,并不畏惧君威,也知道他堂兄只是喜欢口头上教训他而已。于是他不但没有丝毫惶恐,反而还冲着萧明烨吐了吐舌头,做了个讨喜的鬼脸。
 
萧明烨不再搭理他,只是继续道:“尹墨二位卿家俱说梅之坚韧,朕觉甚是有理,但未免有些偏颇。朕手中折的虽是梅,以梅为例却局限了些,毕竟……”
 
萧明烨抖了抖手中的梅枝,拂去上面的积雪,而后展现在众人的眼前。
 
“梅花一开,可就没有叶了。”
 
众人如醍醐灌顶。尽管尹天凌和墨流采素来不合,但此时却不由相互对视了一眼。墨流采嘴角一抽,忽然有一种……被这君主捉弄了的感觉。
 
但萧明烨不管众人如何想法,依然端着一副庄重正经的架子,眼中狡黠的神色却一闪而逝。
 
“故,说法以‘花’为准则的,朕最欣赏丞相之言。将花赋予上进的理解,实乃别出心裁得很。而至于爱卿,这些年究竟何种作为,朕皆心里有数,既愿做‘花’,便不宜妄自菲薄,轻言愚劣,以至埋没自身贤良而已。”
 
季清听闻萧明烨竟当众出言抚慰自己,不禁愣住。他怔忡着抬起头,却只见面前丰神俊朗的帝王眨了眨眼,唇边极轻的笑意忽然漾开一个促狭的笑容,带着些邀功般的孩子气,眼神里流光溢彩。
 
“思来想去,无他新意,只盼见花如见朕……便将朕手中这枝金钱绿萼,赏赐于爱卿吧。”
 
季清俯首声声谢恩,双手于帝王手中接过梅枝。只是对方温热粗糙的手指有意无意划过了他的掌心,一阵细腻的触感传来,竟让他一阵心悸。
 
……这个已成为帝王的孩子,自从三年前他再度进宫之后,就再也没向他这样笑过了。
 
好在萧明烨不再纠缠莫名心慌意乱的季清,他转过身,已是一副亲和的神情,对众多选择了“叶”的臣子说道:“诸位愿做那为‘花’尽心尽力的‘叶’,尔等奉献精神让朕甚为感动,故在列的各位,每人赏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说到这里,萧明烨却停了下来,仿佛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众人一眼,语气听不出任何感情。
 
“但若让朕发现尔等有僭越之行,欺上之迹,公然与此时承诺背道而驰……朕可就不是现在的说法了。”
 
众人方还喜滋滋地接受奖赏,冷不丁被帝王一个恐吓,吓得俱是连呼“不敢”。此时此刻,哪怕是再迟钝的人也反应了过来,这“花”与“叶”的问答哪里是君王刺探忠心的手段,这分明是萧明烨利用他们的心理为唯一的受益者丞相季清铺下的垫脚石!
 
尽管当初让丞相颜面尽失的也是陛下,但照如今的事态看来,萧明烨却是明摆着在袒护和关照季清了。然而事已至此,众人不得不服,更何况,群臣也的的确确是“心甘情愿”拜于丞相之下的,无论是出题的萧明烨,还是答题的季清,都没有任何逼迫和威胁的行为。此番下来,既让季清显露了他身为丞相的出众,又给足了那些充满“奉献精神”的臣子们面子,双管齐下,何乐不为?
 
但一旁的墨流采细想一番,却只觉一阵寒意。别人也许与季清不相熟,但墨流采却知道,自己可能是他的两个朋友之外最了解他的人了。季清头脑其实并不很灵活,只胜在细致入微,他不可能一下子想到这是萧明烨为他安排的一个计,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回答,因此,设下这样一个圈套的帝王,既要考虑到让季清的答案突出于众人,还要将像他这样心思活络的臣子引入歧途,更要让那些曾经蔑视于季清的人自甘臣服,这样的一个人,究竟有着多么可怕的操控人心的能力……
 
怪不得,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一个人爱上他,又无情地丢弃。
 
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平南王忽然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哼”了一声。
 
不过有一个人算是一半跳出了萧明烨的计划,毕竟预测一个人的心理极为困难,但是只要大体上不出错误,也就不会破坏他的计划。
 
这个人是太尉尹天凌。
 
尹天凌本是被算入选择“叶”的那群臣子中的,因为萧明烨很了解尹天凌的性格。尹天凌本是军营出身,为人粗枝大叶,虽敢于直言不讳,却也容易徒生事端。他最不爱这些饱含深意弯弯绕绕的问答之事,向来随大流敷衍了事,但萧明烨也考虑到御史大夫墨流采可能会影响他的答案。果不其然,尽管尹天凌以为自己在和墨流采对着干,实质上他们的答案意义几乎相同。
 
而萧明烨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尹天凌是带头欺负季清的罪魁祸首,不好好吓他一吓,又怎么算是给季清出了口恶气?
 
只见萧明烨微微一笑,便向一脸茫然的尹天凌道:“差点忘了,朕还未赏赐过太尉呢!看太尉现今也还是孑然一身,朕就赐一桩婚事给尹卿家,如何?”
 
尹天凌闻言倒是高兴得很。他也的确是光棍挺久了,虽然现在是混到了太尉官衔,位高权重,但姑娘家的似乎并不很喜欢他这样粗鲁莽撞的男人,于是也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娶亲,而现在陛下要亲自给他说一门亲事,他自然求之不得。
 
墨流采瞥见尹天凌两眼放光的模样不由冷笑一声,这时却听萧明烨再度开口,竟将墨家牵扯了进来。
 
“听闻墨家有一女,窈窕伶俐正芳龄。墨卿家,就将令妹嫁予尹卿家,你们也好借此缓和一下关系,怎样?”
 
“不行!”
 
谁知话刚落音,墨流采就与尹天凌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两人随即互望一眼,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萧明烨看得好笑。他倒是知道尹天凌为何不愿娶墨家小妹,毕竟他要是成了墨流采的妹夫,每天见到都得尊人一声大舅子,这对于满心愤懑的尹天凌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而这也正是萧明烨想要捉弄尹天凌的地方。
 
只不过为何墨流采也拒绝得如此彻底?可是不愿意对方接触自己最疼爱的妹妹?萧明烨毕竟还是对他们之间的结怨不很了解,自然也猜不透墨流采的心情。
 
不过,萧明烨无意太过为难墨流采,毕竟他算得上季清的得力助手,也是自己亲手提拔的贤臣,萧明烨想整顿的只尹天凌一人而已。此时见墨流采也极力反对这门亲事,便只说一声:“既然二位都坚持拒绝,朕自然不为难你们,等将来尹卿家有了心上人再让朕赐婚也不晚。”此事便不了了之。
 
但墨流采倒是因此而考虑起了自己妹妹的婚事,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第23章
 
墨家有一女,窈窕正芳龄。苏州墨家自古以来便是书香门第,崇文尚礼,从古至今才子进士层出不穷,却偏偏不问武学,只以读书为荣,是以培养出的年轻人都有些恃才骄傲,自命清高,就比如当今的御史大夫大人墨流采。
 
然而墨流采的妹妹却并非如此。墨家幺女闺名彩儿,生性活泼开朗,端的不像寻常读书人家的姑娘温婉柔情,反而咋咋呼呼,天真讨喜,直至及笄之后才懂得收敛一些,反倒让熟悉她的人有些怀念过去的她了。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姑娘,其兄长墨流采在经过前些日子“问梅”一事的提醒之后,开始考虑起她的婚事了。
 
这日下了早朝之后,墨流采便邀季清到墨府一坐。季清很是受宠若惊,他没想到一贯不喜与人接触的墨流采会乐意请他做客,当即点了头,与墨流采一道去了墨府。
 
而墨流采不愧为墨家子弟,在书香世家中耳濡目染了多年,连自己的府邸也修建得诗意斐然。整个宅院继承至苏州的园林式建筑,总体并不很大,但妙在设计精巧,布局严谨。精美瓷器与名人字画恰到好处地点缀屋内,转角各处均细致地摆放着大小盆栽,院后树木花草错落有致,再绕过假山几座,只见不远处有一凉亭,与树下清池比邻,池中有锦鲤数尾,往来倏忽其中,好不自在。
 
墨府之美带给人的舒适之感让季清不由赞叹,其主人墨流采的审美及对细节近乎苛求的态度也让季清不得不佩服。随着墨流采漫步在园中边聊边参观,季清的心情也不禁快活了不少。
 
这时却好似听到那清池的附近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墨流采与季清走近清池,才发现树下有一个青衣素颜的姑娘正蹲在清池边,将鱼食倒进手心,再喂给水中的锦鲤。鱼儿争相夺食,一张一合的鱼嘴吞吐着泡泡蹭着姑娘的心手,姑娘禁不住痒,才咯咯笑了起来。
 
季清看得有些发傻,在宫中呆的久了,曾经或是温婉明丽或是柔媚可人的后宫佳丽看得多了,这般天真率性的姑娘却几乎从未见过,也就更别提听到这属于芳龄女孩的清脆笑声了。
 
然而这时候,身边的墨流采却叫住了女孩,斥道:“彩儿,你都及笄了,却还没有个姑娘家的样子,不是和你说过了今天丞相大人要来做客的吗!”
 
季清一愣,这才知道池边的女孩竟是墨家幺女墨彩儿。他忙道:“无妨无妨,原、原来这位就是墨姑娘。早听说墨姑娘聪慧伶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墨彩儿方被兄长训了,此时却听季清这般问候,一点也不像是久居官场的人精,反倒和第一次见到漂亮姑娘的毛头小子一样犯起了结巴,不禁又捂着嘴笑了起来。
 
然而会发生这种小失误也着实怪不得季清,季清虽为一国之相,但他并未娶妻,也从不爱流连于勾栏之地,平日里接触的女子实在是太少了,再加上墨彩儿这种性格的女孩他也的确不曾见过,心里有些没底,所以不小心结巴了一句倒也能够理解。
 
好在墨彩儿也没再继续取笑季清,只是瞧了自家兄长的冷脸一眼便乖乖回屋梳洗打扮去了。而墨流采将季清方才见到自己妹妹时的举动都看在了眼里,他领着季清在一旁的凉亭中坐了下来,几乎不加思索,墨流采便问到:“季大人,舍妹如何?”
 
季清茫然地与墨流采对视,顺手捧起石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答道:“墨姑娘天真率性,虽在池边玩闹,但毕竟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姑娘,未免有些童稚心性,墨大人也不必过于苛刻……”
 
“既然季大人不嫌弃舍妹,那么……就将舍妹许配给季大人可好?”
 
闻言,季清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就喷了出来,他震惊地望向墨流采,却发现对方依然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严肃脸,绝不可能是在开玩笑,于是噎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墨流采见他犹豫,猜到他在想些什么,便也不急,同样捧起桌上一杯茶,静静地喝了一口,接着,只说了一句话。
 
“为了陛下的事,孤身只影一辈子,真的值得么?”
 
而此时的季清表面上只是因为惊讶而睁大了眼睛,心中却可谓是波涛汹涌。他明白过来,墨流采选择把妹妹嫁给自己,不仅是因为想给妹妹找个依靠,其实也是想帮自己一把。他一直消极对待着被困于陛下身边的事实,但墨流采了解他的性格。如果他娶了一个女人,有了一个责任,他就不会再这样任人摆布,只因他不能失信于将他从孤独中解救出来的家人。
 
所以,墨流采的说亲,是想给予他一个寄托,一个希望,让他获得与陛下抗争的信念和勇气。
 
可是……
 
季清还在理清自己的思绪,这时候,墨彩儿却再度出现了。
 
梳洗打扮好的墨彩儿此时已是大家闺秀的模样了,冰肌雪肤,皓齿红唇,着一身红袖香衣款款而来。她远远便见到了兄长与季清之间的沉默,猜到兄长已向季清提到了自己的婚事,她对季清与当今圣上之间的纠葛略有耳闻,但她心怀一份憧憬。
 
她来到季清的面前,向这位容貌并不出众眉眼却温润似水的男子盈盈做了个万福,季清起身回礼,举止中带着文人的端正与儒雅。
 
“哥,就让彩儿自己单独和季大人谈谈吧。”
 
墨彩儿坐在了原本墨流采的位置上,与季清相对而坐。
 
这个漂亮的姑娘已到了婚假的年龄,她将自己打扮得秀丽明媚,顾盼生辉,希望找到一个能托付终身的好夫婿……可自己,终究只能负她心意了。
 
墨彩儿轻声道:“哥哥前几日便与彩儿说起,想为彩儿安排一桩婚事,但彩儿不愿嫁给一个自己不认识也不喜欢的男人,就央求哥哥先把他为彩儿挑选的人带来,彩儿想好好看一眼……”
 
季清用温和的眼光注视着墨彩儿,安抚着她。
 
墨彩儿鼓起勇气,抬眼看向季清,然而看着他的同时,不解的话也不禁问出了口。
 
“可季大人为何对彩儿……可是觉得彩儿年龄太小,不懂事吗?还是觉得彩儿哪里不够好?……”
 
季清摇了摇头。
 
绝不是年龄的问题。他只是看着这个正值青葱岁月的美好姑娘,就情不自禁回忆起了自己的年少时光。只可惜……只可惜他的年少都被一个叫萧明烨的任性小皇子霸道地占据了,小皇子狠狠地欺负了他,又花费千般心思努力地讨好和挽回着他,他曾经有过一个父亲为他订好的婚约,却也因为那个小皇子而化作了泡影。
 
曾几何时,他回想着母亲去世前与父亲的伉俪情深,阅读着书籍读本上一篇篇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观察着别人成双成对的美好氛围……他也想着,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女人。这个女人,她可以不够漂亮,甚至可以不够持家,但她只要愿意一辈子跟着他,他就能将这个女人一生视作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照顾她,爱护她,把她放在心窝里疼爱,一辈子与她白头偕老。
 
他也想着,有一个人能欣赏他的优点,包容他的缺点……义无反顾地爱着他。
 
所以,当父亲告诉年青的他他即将要娶亲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兴奋,又有多幸福。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有些婚约可能只是家族的联姻,他只知道,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虽然没有见过你,但你既然选择了我,我就要好好对你。
 
只可惜,琴瑟调和、举案齐眉的未来并没有实现,萧明烨一记莫须有的举报将那女孩的一家抄家并贬谪异乡,那一刻,他认识到了小皇子,不,是太子殿下的暴怒和狠绝——虽然不明白原因——也认识到了自己娶妻生子的愿望,自此算是再也无法实现了。
 
这件事发生在他已原谅萧明烨幼年的所作所为很久之后,他又开始事事顺从着萧明烨,就算萧明烨以这样的手段威吓他,他也能够忍受。
 
而这一顺从,直到今天。
 
虽然不知道陛下如今是何心思,但季清不敢冒险,所以,为了墨家着想,他绝不能接受墨彩儿的心意。
 
何况,以自己时不时就要被唤去侍寝的处境……实在只是耽误人家姑娘而已。
 
季清长长地叹了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自己回忆过去的时候,对面的墨彩儿原来一直在观察着他的神情。
 
这时候,墨彩儿笑了。
 
这个墨家的姑娘,聪敏,率真,伶俐。她追问季清,不过是想要一个放弃他的理由而已,而现在,她觉得自己找到了。
 
“彩儿知道了,季大人……恐怕已经有心上人了吧?”
 
季清摇着头苦笑。他刚才一直在回想着萧明烨曾对他所做的事而已,至于婚约里的女孩,他见也没见过,怎么也算不上心上人吧……
 
于是季清回道:“墨姑娘,季某只是看到墨姑娘的年纪,便想起一个贯穿于季某年少时期的故人而已,但他、很恶劣,绝不是季某的心上人……”
 
想不到自己竟也有背着陛下说他坏话的时候,季清只莫名觉得好笑,但想到陛下从来无法让他开怀,唯独让他苦笑而已。然而墨彩儿这时候看着季清,心中已更是了然了几分。
 
“看季大人如此笑容……彩儿算是明白了。试问,季大人的故人是否时常捉弄于季大人?想当年,彩儿也捣了不少鬼呢……但是,彩儿捣蛋,是因为喜欢哥哥,想吸引哥哥的注意;季大人的故人捉弄季大人……也是因为喜欢季大人,希望季大人的眼里只能看得到一个人。彩儿闯的祸越大,哥哥训得就越凶,可他现在都还能细数彩儿以前的糊涂事;季大人的故人对季大人越恶劣,季大人的心就越疼,可是季大人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个人……不是吗?”
 
季清怔忡。
 
“只是这行事也的确过于幼稚了些。现在连彩儿都明白了,喜欢的人该用来疼爱,而不是任性伤害,相信过去这么久了,季大人的故人也已明白这个道理了。”
 
墨彩儿说完这句话,唇边含笑,灿烂得恍若不谙世事的谪仙。
 
“季大人既心有所属,彩儿自当安分守己,不再打扰季大人。只愿季大人能早日寻回故人,两厢冰释,重归就好。无论是爱也好,是憎也好,皆是万分‘有情’,有情之人,难能可遇,重逢会有时,且当争取,且当珍惜。”
 
第24章
 
季清自那日雪天落水的风寒痊愈之后,就变了。
 
倒没有性格大变,亦或是脑子忽然灵光开窍,他只是不用再去小皇子萧明烨那里做陪读,又无其他要紧的事情可做,便把自己关在了书房,开始下狠功夫读书。
 
季清一直都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因为早在萧氏太祖崇恒帝时期,为奖赏开国功臣季氏先祖丞相季衡之,曾当堂给予过“季氏子孙,代代为相”的殊荣,不过很快被季丞相谏言否决了。
 
但不知是否有意而为之,季丞相薨逝之后,同样迈入耄耋之年的崇恒帝亲自考察过了季丞相的独子,竟直接将其提拔为新一任丞相。此举震惊朝堂,原本能者居之的丞相之位单单被季氏一族所占,使得外人多有诟病,但很快,不亚于季丞相的雷利作风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而从此往后,季氏与丞相之位就结下了不解之缘。只要季氏子孙有能力担当丞相之职,无他选择,丞相之位非其莫属。
 
只不过,那也要有能力才行。
 
好在从季氏先祖季衡之丞相开始,季氏便果真代代为相,无一所缺。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因果报应,季氏这一支向来人丁稀少,从来也没有形成太大的家族。季清虽对加官进爵并无欲求,但他也知道,身为父亲的独子,只能是他去争这丞相之位。他不能逃避这个问题,也不能再任人欺负,受人摆布,他将成为未来的丞相,所以他不能从他这里开始,断了属于整个季氏血脉的骄傲。
 
这便是抛开所谓“愿为这江山社稷鞠躬尽瘁”的堂面话,他在那个雪天被折辱至极之后所悟到的一切。
 
——只是想要有足够的能力,去掌握足够的权力,用来维护他的整个家族,也用来保护自己而已。
 
他已经明白,没有人会去庇护一个没用的人,就算是他曾经那般效忠的小主子萧明烨,也不会因为顾及旧情而止住他那作恶的魔掌。
 
季清抛开脑中其他纷乱思绪,开始废寝忘食地读书。他的父亲就是最好的导师,看到独子顿悟一般沉迷学习,几乎连休息的时间也削减了,既是欣慰,又是心酸。
 
那天自己的儿子泪眼婆娑地跑回家的情形他还历历在目,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教育缺少了什么,可儿子经过了这件事后,也已悄然长大了。
 
只是,童年缺失的东西依然还是会影响到他的一生。他会永远自知而不自知地徘徊在寻求那样东西的路途上,所做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决定,都会或多或少地遵从其内心渴望的引导。
 
不过彼时的季清自然还不了解过去的经历究竟成就了怎样的自己,他只知道他必须好好读书,借此改变自己总是任人宰割的命运。
 
可是……那个人还是不放过他。那个人总是像往常一样,任性地出现在他面前,任性地打乱他的计划。
 
而那个人自然是当今天子专宠的小皇子萧明烨了。
 
从那日萧明烨的初次道歉被季清漠视之后,他就开始不依不饶地“骚扰”季清。他们的相处方式与过去有了天壤之别——从季清每天的诚惶诚恐变成了萧明烨每天的撒泼讨好,可季清不愿搭理他,萧明烨也断不肯放弃季清。
 
没有人会理解他的举动,就算是他自己尚且也想不明白……这还是他的人生中,第一次出现这种万分想拥有一个人的感觉,他还想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又如何肯就此放弃呢?
 
再说了,就算就此放弃,季清对他产生的影响也不会就此消失……只会与日俱增而已。
 
这一天,日头正好,季清正坐在自家书房里拿着一本《庄子》读着,正看到《庄子·盗跖》里一段“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的时候,窗前微微摇曳的树影忽然被一块更大的阴影遮盖住,一个八九岁的身强体健的少年自顾自地翻了进来。
 
季清的身体不由自主的一僵,但却好像没看见那少年一般,依旧低头望着自己手中的书本。
 
“季清,烨儿来找你啦。”
 
少年也不在意季清的反应,只是搬起旁边一张椅子放在他的身边,然后乖巧地坐在一边,斜趴在书桌旁歪头看着他。
 
“季清,你放心,今天烨儿也是偷跑出来的,兰亭都帮我打点好一切了,不会有人来多管闲事的……”
 
“季清,父皇昨天又给烨儿指定了一个伴读,但烨儿今天见了,还是不喜欢……”
 
“季清,那个夏家的小公子脾气可不好了,也没什么耐心,我看也就乾将军的儿子能受得了他……”
 
“季清,刚才太傅给烨儿讲学,烨儿认真听了课,以后父皇来考察,烨儿再也不会背不出来了……”
 
“对了,前天烨儿又跟武学师傅学了几招,终于不用天天扎马步了!就是武学师傅有些严,烨儿摔了好几跤都没让烨儿休息一下,季清你看,烨儿的胳膊还红着呢……”
 
萧明烨絮絮叨叨地汇报着一天的行程,说到摔跤,还故意撩开衣袖,可怜兮兮地将几条浅浅的不明红痕展示给身边的季清看,只可惜季清无动于衷。
 
“季清,你理一理烨儿嘛……”
 
年少的萧明烨很是沮丧,不由拖长了调子,委屈巴巴地唤他。这时他却不小心望见了季清手中翻开的《庄子》,心中一动,忽然又道:“季清,烨儿是真心在等你原谅烨儿的。古《庄子》既有尾生抱柱苦候佳人至死,今日烨儿也能发誓,季清一天不原谅烨儿,烨儿就继续等下去,等到烨儿弱冠、烨儿不惑、烨儿白发三千、烨儿垂垂老矣……都一直一直这样缠着季清,等着季清原谅烨儿……”
 
季清一愣,不由得便反驳了一句:“这如何像话?……”却见终于骗得他开口回应的萧明烨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一脸的兴奋和期待。
 
季清明白自己不留神又给这花言巧语的小娃娃哄骗了,心里懊恼不已,便又再度闭口不言。
 
但以往那个最难伺候的小皇子似乎已经很满足了,也不强求他再说几句,而是又乐滋滋地给许久不曾进宫的季清讲起了宫中见闻。季清低头盯着桌上的书本,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边尽是少年生动好听的声音,脑子里一团乱麻。不过本来他看《庄子》也是当做休息时的读物,萧明烨为了得他原谅不敢讨嫌,是专门找准了他休息的时间才来纠缠他的。
 
这个心思缜密的小娃娃,以前视他为无物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原来萧明烨想要用心讨好一个人……当真是让人无法拒绝的。
 
他总是能表现得那样专注,关于他的一切细节都迎合得那么恰到好处,就好像他的眼中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季清叹了口气。
 
自己果然还是应该与小皇子讲清楚,这样没有结果的纠缠不但浪费时间,而且让人闹心得紧。不如就趁着今天将他们之间的联系都撇得一干二净,也好让对方早点死心,尽管季清并不觉得萧明烨能坚持多久,但万一……萧明烨当真日复一日过来寻他,可要如何是好?
 
于是,季清终于放下了书,扭头望着这个他掏心掏肺陪伴了近五年的小娃娃,轻声道:“殿下,你有没有想过,我原谅了你之后……又该如何?”
 
萧明烨愣了愣,随即兴奋地答道:“自然是重新回到烨儿的身边!……”
 
“可是,季清已不是殿下的伴读了,就算要回到殿下的身边,又能以何种身份、何种理由示人?何况以殿下如今的处境,早已无需季清那点微不足道的贡献……所以,季清想知道,殿下如此希望季清回到殿下的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这几年来,季清可能是第一次斗胆直视那双漂亮的凤眼,只因此刻的他已不再畏惧是否会惹怒他,是否会失去他。而萧明烨也似乎收起了原本天真少年的形象,抿着唇回望着他。然而,就在季清以为萧明烨要被自己激怒得原形毕露的时候,萧明烨却眨了眨眼,忽然坐直了身,张开双臂,紧紧地搂住了季清。
 
“为什么想要季清的理由……烨儿要是知道就好了。”
 
这个本该精明聪颖的少年表现出了同样的迷茫,他将自己缩在身边更高一些的少年怀中,闻着对方身上熟悉的墨香味道,下意识地便用侧脸蹭了蹭他的肩窝。
 
一丝谁都没有意识到的眷恋在蔓延。
 
“季清,你一定不知道你的眼睛有多好看,水润润的,像鹿一样可爱;叫你的时候反应总是慢一拍,看起来很呆,逗起来却特别好玩;你平常说话慢声细语,又那么沉稳温柔,烨儿真想一遍又一遍地听你的声音;还有,你肯定也不知道,季清你真是非常非常容易害羞呢,还记得烨儿曾说过一句‘烨儿最喜欢季清了’,你就一下子脸红了!真的,真的是太可爱了!……”
 
萧明烨正说着,果然眼看着怀中僵硬窘迫的人整个变成了通红一片,他咧嘴灿烂地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抬起头“吧唧”一口亲在了对方滚烫的脸颊上。
 
“所以,季清想知道烨儿为何想要季清回来,可是烨儿也不知道是哪个理由呢!只好囫囵都讲了出来……怎么样,季清还满意吗?”
 
此时已经完全呆住的季清不争气地连脸带耳朵一路红到了脖颈,他忘记了要推开黏在身上的萧明烨,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萧明烨惊人的举动将他的思路搅得一团糟,季清一下子失去了任何辩驳的能力,脑中只剩下萧明烨的话还在不停地回响。
 
你很可爱……
 
这本不该是用来称赞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词语,更不该由一个比其年纪还小的少年来说,但季清却无法拒绝。
 
待他重新找回自己的手脚时,萧明烨已经趁机扒着他、在他怀里蹭了很久。季清手忙脚乱地挣脱了对方的桎梏,却发现自己已再一次无法正视这个笑得餍足的少年。
 
终究还是重蹈覆辙。
 
但不知为何,这一次,季清的心里却似乎没有了那般刺痛的预感,也许是因为他早已预料到极易被对方左右的自己会有这样的结果,也许,是因为本不会吝啬于任何承诺的萧明烨,没有轻言出口的那句“专宠”。
 
第25章
 
“爱卿今日去了墨府?”
 
寝宫的夜晚,明亮的灯盏俱已点燃,摇曳的一团团黄色火光将温暖和明亮填满了整个空间,使得冬季的大殿之内不会显得那般冷寂空旷。
 
萧明烨和衣席地而坐,在季清来之前,他还在处理今日未看完的奏章。而季清进来的时候,他正翻开属于丞相季清的折子。
 
内容无他特别,只是除去政事之外,后面还附上了一个小小的提议,希望陛下能给今年的武状元、现任御林军右卫韩骁放个短假,让他能有足够的时间能与墨家幺女墨彩儿完婚。萧明烨看着手中的折子不由挑了挑眉,正听见季清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头也不抬便直接问了上面那句话。
 
季清端端正正地行过了礼,然后规规矩矩地回应了帝王的问题。不过他听萧明烨的语气似乎并非是在询问,反倒是像个肯定的句子,想必以陛下的心智,从自己奏折上的内容就能猜到很多东西了吧。
 
萧明烨习惯性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先将他的折子放在了一旁,接着抬手招呼季清到他身边,但看见对方犹犹豫豫的模样又觉心头不快,便直接抓住季清腰上绅带将其扯下,然后顺势揽住了对方的腰,让他坐在了自己身前。
 
季清乍被搂住,浑身僵硬不敢乱动,但好在萧明烨也没再做出其他举动,放在腰上的手也离开了原位,转而开始翻着其他的奏折。反正季清被牢牢困在了自己的身体与矮桌之间,逃也逃不走,萧明烨也就放心地继续专注于眼前的事务,边看还边向他的丞相抱怨或是询问各种问题。
 
“兵部上奏想为新兵制定一批军械,爱卿觉得有无这个必要?……”
 
“户部又向朕主张增加赋税,理由倒是扯了一大堆,但朕看这帮子人恐怕只是想增加自己的俸禄罢!……”
 
“刑部总是不满意既定的法条!还嫌现有的刑罚不够给凶犯伏法么?……怎么,爱卿觉得严刑逼供不妥?那要如何……”
 
两厢交谈讨论之后萧明烨批过了后面几张折子,季清的内心却暗自不能平静。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们乐衷于享乐的帝王在处理事务之时其实是那么认真,会仔细考虑每一桩提议的必要和可行性,会因为有人提了不切实际的问题而强烈谴责,会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倾听别人的建议……
 
也对,他们的帝王那般聪明,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不明白什么时候该享乐,什么时候该励精图治?萧明烨在这些方面从来都游刃有余,倒当真是自己不了解他了……
 
季清想着,却发觉自己在与帝王讨论政事的过程中转移了注意力,竟不知不觉放松了僵硬的身体。尽管姿势依然微妙,但身后胸膛的起伏和灼热的呼吸已让他不再那么煎熬,因为此刻的他们好像只是一团和气的君臣一般。尽管,在更早些的时候,因为陛下从不爱召见他,所以他们连单纯共议政事的经历都不常有。
 
“怪了,今天也没有礼部尚书的折子,朕的这个后期伴读不是向来对朕挺有意见的吗……”
 
萧明烨本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却忽然戛然而止。他瞄了眼怀中垂首不语的季清,有些懊恼自己竟然把季清的朋友——那对竹马冤家给忘到脑后了。
 
“先不说礼部尚书了,还是把最后这本爱卿的折子尽快批完。”萧明烨立刻转移话题,“前面的内容倒没什么,只是爱卿在奏章最后说,想让朕给韩右卫赐假,让这对男女完婚,又是为何?”
 
季清道:“只因今日墨大人邀微臣到墨府一叙,臣见墨氏幺女与韩右卫十分般配,便自作主张……”
 
萧明烨不语,却忽然一口轻啃在了季清露出衣领外的脖子上。而季清猝不及防被萧明烨狎近,浑身一僵,剩下的话已根本忘记了如何编下去。
 
“爱卿以为朕不知道吗?你平日最少理会这类家长里短的事情,怎么偏偏今日却忍不住插手了?……是不是那墨家女儿长得好看,让爱卿也把持不住,所以才想让朕尽快将其嫁给别人,以免自己方寸大乱?……”
 
萧明烨一边留恋地蹭着季清的下颌与脖颈,一边却忍不住各种猜测和质问,故意呼出的热气染红了怀中人的脸,他本人却没发现自己话中隐藏着多少醋意。
 
而季清见此事果真骗不了帝王,只能一边忍着对方的戏弄,一边断断续续地将事实和盘托出。原来墨流采早已料到季清会拒绝这门亲事,下午便将真正打算说亲的小伙子叫了来做客,而那人正是御林军右卫韩骁。韩骁年少有为,性格爽朗天真,与墨彩儿竟是有些相像,只不过一个更马虎豪放,一个更聪颖细心,倒的确是十分般配。
 
毛头小子韩骁正和太尉尹天凌在校练场上比划,忽然听见被墨家邀去做客,正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强拉着尹天凌也一起去了。好在平日里脾气不和的尹墨二人也知此时实在不是吵架的时候,俱是乖乖坐在亭中静观墨家妹子的反应,季清捧着茶在一边看着,只觉得有趣得很。
 
而韩骁不知墨大人喊他前去有何要事,却见墨府一派从未见过的精致优雅,一下子有些失了魂,等到反应过来时,就见一个抱着白猫的秀美女孩正笑盈盈地看着他,这小子立刻闹了个大红脸,期期艾艾地解释自己无意在此丢人现眼,只是不巧迷路……
 
那边坐在亭子里的墨流采见未来妹夫紧张得竟连话都说不清了,不由得以手扶额,倒是没表现出太大的排斥。而尹天凌翘着嘴角一副看着好戏的样子,瞧见那比武时还一派虎虎生风的年轻小子此时却如此不济,不由得大笑起来,心里也不禁想就近看看这墨姑娘如何模样?不过她是墨流采的胞妹,墨流采这个人虽然性格很差,但长得倒是很不错的……
 
不过此二人还不知道,之后与墨彩儿的会面竟解开了一个长达近十年的误会。而季清自然也不知道后面的事情,他看这对年轻人相处甚欢,便放下心来,提前一步告辞离去了。
 
这便是季清今日在墨府的始末。不过季清只详细说了后面的内容,前面却下意识地匆匆带过,至于墨彩儿与他说的那些,他更是当做无稽之谈,却不知为何因此回想起了萧明烨纠缠他时的一段记忆。
 
萧明烨却抓着墨彩儿有意于季清的事不放,赌气问道:“也就是说……墨姑娘本想嫁给爱卿,但爱卿因为朕拒绝了,是吗?”
 
季清没想起来自己哪里提到了因为陛下拒绝墨彩儿的事,他的解释明明是“公务繁忙”啊?但季清内心的确是惧怕喜怒无常的帝王会降罪于墨家,说是因为萧明烨才拒绝婚事倒也没错。况且,直觉告诉他,陛下问起这种问题一定是乖乖点头就好……于是季清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萧明烨满意了,提笔一挥,准了季清的奏,然后不由分说,将体格瘦弱的季清一把抱起来,压倒在了床上。而季清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人就已经躺倒着被死死困在了身上男人的怀中。
 
萧明烨俯身下来,亲吻着季清的额头,又在曾经自己用砚台砸中的地方停留半晌。来自另一人的温热的唇与气息让季清微微失神,而就在这时,对方的唇已一路辗转亲了下来,准确无误地印在了季清略显苍白的唇上。
 
季清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双眼,只因这段时间以来的侍寝,他的身上哪一处没有被萧明烨亲咬啃吻过?唯有这张唇而已。于是季清大概明白了萧明烨的习惯,看来对于毫无感情、纯粹用来发泄侍寝的人,萧明烨是不愿意花一丁点时间投入到这唇齿交缠的情感表达中的。
 
然而,如今的这个吻……又算是怎么回事?
 
但此时的季清再也没有剩余的精力用来思考了,萧明烨的这个吻缠绵而漫长,仿佛巴不得将他整个吃掉才好。从未有过接吻经验的季清整个被亲得七荤八素,脑海中一片空白,很快肺里的空气便不够用了,却毫无反抗之力,脸上涨得通红,直到实在不能呼吸了才想起来推开眼前作乱的年轻男人。
 
而萧明烨此时也发现了季清的异状,终于恋恋不舍地放开了他,正待调笑几句接吻时竟连调整呼吸都不会,却见身下喘息不已的季清眼角通红,双目湿润,当下眼神一暗,废话也不多说,便继续啃了起来。
 
萧明烨捞起季清绵软无力的胳膊,紧紧搂住了自己的脖子,用力磨蹭着对方。
 
“陛下!不……”
 
季清终于反应了过来,晕晕乎乎的脑子也一下子被记忆中的那些痛楚刺激得一片清醒。他忍不住出声阻止了萧明烨下一步的动作,毕竟与纯粹的肢体亲昵不一样,进入后面实在是太过痛苦……何况上回的伤口都还没好全。而若是以往,季清本也能咬牙忍着,但今天却不太一样。自己方才还身陷对方的爱抚,实在是一下子脱不出来,不愿、也不敢再回到那种撕裂一样的疼痛中去了。
 
没想到会让季清那么排斥这事,看来以后想好好做一次都难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是朕不好。”萧明烨叹了口气,“看来今日只能委屈爱卿用嘴帮朕缓解缓解了。”
 
此刻季清终于明白了要做什么。鬼使神差的,想到这一次萧明烨难得温柔的动作和那个不明意味的吻,季清不再拒绝。
 
……
 
萧明烨终于在顶峰中得以爆发。季清被吓了一跳,喉咙一动,结果嘴里的东西竟大半被他吞了进去,剩下的则呛了出来。这一下,季清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再加上自己的东西还被这傻瓜咽了下去……
 
于是,等他拍着季清的背帮助他顺好了气后,萧明烨无奈地发现,自己又硬了……
 
第26章
 
萧明烨没再舍得让季清用嘴帮他解决第二次……
 
终于结束了。季清长出了一口气,像往常一样规矩地略一施礼,便准备穿上衣服,下床去找布帕给萧明烨和自己进行清理。但萧明烨显然不算尽兴,一点也无疲惫之态,将他按在床上,自己却下去找了东西来将二人身上乱七八糟的地方擦拭干净。
 
季清有些不知所措,如何能让陛下给自己擦起身子来了?但多次与其在床上的经历告诉他,萧明烨高兴起来才会有这些体贴的举动,虽然季清始终觉得不妥,但既然他高兴,季清自然也懂得不去打搅对方的兴致。
 
而萧明烨看着他的表情只觉得好笑,安抚道:“没什么好别扭的,爱卿应该习惯才是,毕竟以后还会让你有更多应得的享受。还有,晚上就别走了,躺下,陪朕睡觉。”
 
萧明烨将里衣裹住季清防止他着凉,然后拉着他钻进了被窝中。季清不及拒绝,萧明烨已是一个浅吻堵住了他想说的话,然后圈进怀中,不许他再逃跑。
 
季清有些懵了。事情的发展开始跳出了他的预测……陛下这到底是怎么了?
 
但季清没敢把问题问出口,他见身边的年轻男人已安静地阖上了双目,不好再打扰对方休息,只得自己也保持着僵硬的姿势闭上眼睛。只是他本以为在这样的环境下,听着很近的地方另一个人沉稳的呼吸声和心脏的跳动声,自己一定难以入眠,谁知随着困倦的来袭,他竟不自觉地放松了身体,很快陷入沉睡之中。
 
萧明烨睁开双眼,看见季清已经睡着,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凑过去又亲了亲他的额角,喃喃道:“不会再让你害怕我了……”
 
一夜无梦。
 
由于帝王朝臣均有早朝要出席,二人的作息所差无几。第二日的清晨,在感觉到身边有动静的那一刻,季清便慢慢开始清醒了过来。
 
有个温热的东西靠近了他,在他的脸边不停磨蹭着,让他想起回老家的时候碰见的一条爱舔人的大犬。季清朦朦胧胧中只觉得很舒服,很窝心,不由得又向那边凑了凑,还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宠溺地摸了摸“大犬”的头。
 
但很快季清意识到手中触感不对,“大犬”怎么可能有头发?季清一个激灵,立刻清醒了很多,睁开双目,果然看见眼前离得很近的地方,年轻的帝王正勾起唇角笑得愉悦。
 
“陛下恕罪!……”
 
季清惶恐,萧明烨却捉住季清想要收回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摩挲。季清抚摸他的动作实在是让他惊喜,虽然对方迷糊中想要抚摸的对象可能并非是他,但他还是遏制不住的感到满足。
 
萧明烨吻着季清的手心,轻笑道:“无妨。爱卿睡得如何?知道与朕同床共枕也不是那么可怖的事了吧?”
 
季清心里其实有些温暖,却摇了摇头,跪坐起身,端端正正地施了一礼,一本正经地回道:“陛下如此厚爱,微臣不甚感激。但君主与臣下身份若云泥之别,如何能同寝而眠?何况这也实在是不合乎君臣之礼。还望陛下今后能自持高贵,端正举止,切勿因玩乐失了身份,引人闲话……”
 
“怎么,你当朕拉着你陪朕睡觉是因为好玩,因为新鲜吗?”
 
萧明烨打断季清剩下的话,以手扶额,叹了口气。弄了半天,结果这傻瓜还以为他是一时兴起才对他好的吗?他都巴不得季清是在欲迎还拒、得了好处还卖乖了,可事实却是,他当真是这么想的……
 
“也罢……慢慢来吧。”
 
萧明烨凑过去,重重地亲了季清的脸颊一口,看着他一瞬间脸红的呆滞模样心情才又好了许多。他给季清罩上了外层的衣服,才击了击掌,下了床,屋外候着的兰亭便进来将两份洗漱的物品准备妥当,看见季清今天精神很好,知道陛下没有再凌虐丞相,兰亭放下心来,不由得朝季清嫣然一笑。
 
“笑什么笑,出去出去。”
 
萧明烨吃味地将她赶了出去,却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对兰亭吩咐了一句:“把那小家伙喊过来。”
 
很快,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小的身影挪了进来,声如蚊呐,给萧明烨请安。
 
“小衷见过陛下……”
 
季清一愣,不由喊道:“小衷?!”
 
见自家小仆竟然还活着,甚至还被允许穿着厚实保暖的衣物,季清不能不说他真的非常震惊。那次失败的拙劣的骗局让两位友人遭受牢狱之灾,他自己也被萧明烨狠狠地蹂躏和折磨,他还以为这样一来,小衷铁定活不成了。他早就想问起小衷的下落,可又不敢向陛下提起这件事情,那晚震怒的帝王太让人恐惧,季清真的不愿再触碰他的任何逆鳞。
 
却没想到,萧明烨唯独放过了小衷,还将他收在仆从里照料。只不过小衷似乎依然很畏惧陛下,而且很担心季清,当他看到萧明烨身边衣衫不整的季清时,眼中划过一丝惊惧和愤怒。
 
季清奔到小衷身边仔细看了看他,确定了他的这个贴身小仆的确没事,心里一阵欣慰。但季小衷却偷偷拉一拉季清的衣袖,悄声问道:“丞相大人,您还好吗?明明说好了的,陛下为什么还没有放过您?……”
 
“怎么了?为什么说陛下会放过我?”
 
季清疑惑地反问小衷,小衷却有些莫名别扭起来,但还是乖乖回道:“陛下要小衷暂时好好呆在陛下的身边,但小衷挂心丞相大人,就斗胆以此为条件,希望陛下能放过丞相大人,不要再在、咳,这种、这种事情上为难丞相大人……”
 
季清愣住了。
 
而那边萧明烨没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觉这主仆俩叙旧得应该也差不多了,便走过来将二人分开,看这年纪尚轻、不懂得隐藏情绪的少年一脸不快,不由得挑了挑眉,反倒愈发想激他道:“怎的还不快过来给朕更衣?”
 
季小衷却是不愿的,他恨不得躲在季清的身后逃避这个喜怒无常的帝王,但季清却又偏偏被他拉到了身后,像护食的大型兽类一样死死挡着。
 
季小衷争辩道:“小衷、小衷想先为丞相大人更衣!”
 
萧明烨却不留情面地故意气他:“哦?朕的金口玉言你也敢不听了吗?看来你是忘记了和朕的承诺了?”
 
“小衷没有忘!但是、但是陛下却没有履行诺言……”
 
看着季小衷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气鼓鼓的模样,萧明烨却很得意地回答:“你怎么知道朕没有履行诺言?朕和你保证过不会再委屈丞相,但却没保证过不再让丞相侍寝啊!哈哈哈……”
 
就在萧明烨和季小衷兀自斗嘴的时间,季清却已经自己将衣服穿戴好了。他双手揣在袖中,默默看着帝王拿少年打趣的画面,仿佛又回到了曾经,他无心闯入了陛下的书房,看见萧明烨和那个名叫“易和”的少年亲密笑闹的场景。
 
而他像一个背景,只能远远地安静地看上一眼,无力也无法插入他们之间。
 
潮湿阴冷的低小石室中,是一排又一排以厚厚的墙隔开的牢房。
 
季清在牢头的带领下轻轻行走在狱中狭窄的通道中,跟着对方向牢狱的尽头走去。
 
昨夜萧明烨在扒他衣服的时候,季清来时忘记留在家中的令牌掉了出来。萧明烨拿起他曾经亲自赐给季清的令牌,感受着上面来自对方的体温,忽然就笑了。
 
“这东西赉赏爱卿,爱卿居然也不知道利用,是只当成朕送的礼物了吗?……狱中那两位大概也想见你了,明日无事便去看看吧。”
 
季清对陛下的提点心存感激,刚上完早朝,他便匆匆赶到关押罪臣的诏狱,拿着令牌,找到了正在执勤的牢头。
 
“既然是陛下应允,想看望二位大人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丞相大人请跟我来。”
 
牢头指了指最尽头的一间牢房便先行离开,而季清慢慢走了过去,正看见乾飞靠着墙坐着,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此时却蓬头垢面、灰头土脸,夏笙离被他单手搂在怀里,脑袋埋在乾飞的颈侧,同样也是一副有些狼狈的模样。但他们二人只是安静地闭目相依,无畏无惧,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无法再破坏他们之间的默契。
 
而季清一时没觉得他们的姿势有什么不妥,也没意识到二人如何被关在了一起,只是望着友人落魄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尽管季清身为丞相位高权重,政事也能处理得得心应手,但其实在生活上的很多方面,他都十分缺乏经验。就比如碰上被帝王强制要求“侍寝”的事情,都是这二位挚友在关心他,劝他保护自己,甚至还为他在萧明烨面前演了那出戏……可自己却连陪他们一同入狱受苦都做不到。季清默默地看着他们没有出声,眼眶却不自禁的一阵发热。
 
“季兄!”
 
夏笙离似有所感,睁开眼看见了季清,乾飞也被他惊醒,二人一齐奔到了牢门边,与季清隔着一道木门近距离相望着。对面一致的惊喜眼神让季清惭愧不已,他有些哽咽着,紧紧握住了两人的手。
 
“都是、都是我连累了你们……”
 
乾飞却朝季清笑了笑,沉稳回道:“季兄这话就说得不在理了,都是笙离不懂事才惹出了这些祸端来,没有连累季兄已经很好了……”
 
夏笙离也认真地点了点头,一阵感慨。
 
“是我太冲动了,而且考虑不周。不过季兄大可不必担心我们,我们二人虽身陷牢狱,倒并不曾受刑罚,倒是季兄你……”
 
感受到友人无比担忧的目光,季清心里温暖,却又感到有些莫名的失魂落魄。
 
“放心吧,陛下如今再不曾向季某施以暴行……倒是托了小衷的福了。”
 
季清说着,当下将萧明烨与季小衷的约定告诉了乾飞与夏笙离,夏笙离一脸震惊,随后又一脸疑惑,问季清道:“不对啊,若是陛下对小衷感兴趣了,怎么还不肯放过季兄呢?”
 
季清回想起自己几次侍寝都疼得死去活来,苦笑一声,答:“笙离有所不知,身在下位的男子实在……痛苦,想必陛下是不忍伤害小衷,才不愿这么快放开季某吧……”
 
“这样吗……”
 
夏笙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乾飞却叹了口气,猜到季清既然会如此说,定是陛下从没让自己的丞相舒服过。可乾飞无法在此事上安慰季清,难道要告诉他他会觉得痛苦都是因为陛下不心疼他?那岂不是更在人伤口上撒盐了。
 
于是乾飞转移话题道:“对了季兄,陛下可有提到将如何处置吾与笙离了么?吾倒无所谓,关键是笙离年纪轻轻,实在不该与吾一同赴死……”
 
夏笙离气坏了,揪住乾飞就骂:“不是说好了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吗!你个大骗子!又想出尔反尔!而且要死也是我死,关你什么事!……”
 
乾飞赶紧好脾气地摸摸他的背,把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连声哄道:“好好,一起死就一起死,我刚才就是说着玩的……”
 
季清也连忙安抚二人,并承诺着无论如何也会尽他最大的努力,将二人从此地解救出去。
 
第27章
 
季清在朝帝王的书房走去的路上,还在思考着如何向陛下开口,恳求对方能网开一面,不再追究乾飞与夏笙离的罪责。
 
他在牢里探望友人时,注意到他们所呆的那个隔间干燥清爽,放在一旁的食盘中能看到油花,而二人的身上均披着夹袄,虽然有些破旧,但季清知道这已经算是格外优待了。
 
诏狱是由帝王直接掌管的监狱,也许陛下真的决定不再追究此事,否则,又怎会去管他们二人在牢中过得好不好呢?
 
季清的心里安稳了不少,但害怕的情绪却也不曾消失。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虽然扪心自问,萧明烨对他真的已经好了许多,但也难保他不会再度爆发……
 
季清逡巡半晌,思来想去,终于有了一个主意。若是帝王能因为小衷而改变对他的态度,那么或许也能因为小衷而原谅他的两个朋友?只要小衷能说服陛下,哪怕只是让他表现一下这样的意愿,乾飞和夏笙离就有可能得救!
 
只是,利用帝王对别人的专宠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本是季清耻于去做的事情。但如今为了身陷囹圄已有一段时间的友人,季清也不得不去碰碰运气了。
 
季小衷满口答应了季清的安排,学了季清吩咐的话,定了定神,便鼓足勇气敲响了书房的大门。
 
他其实并不知道季清找他帮忙的真正原因,只是丞相大人希望他做的任何事情,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而已。
 
季清就站在御书房的门前候着,他明白以季小衷的身份和交际,他本不应该有希望释放将军与礼部尚书的理由,虽然季清针对陛下一系列可能会问到的问题已尽力为季小衷想好了答案,但季清有种预感,过不了多时……他还是要进去的。
 
正在批阅奏章的萧明烨抬眼瞄见了季小衷,有些不解。
 
“小衷啊?你找朕有什么事吗?”
 
是了,丞相大人说了,他忽然请求面圣的话,陛下一定会觉得奇怪的,而自己的性格又比较直率,所以应该这么回答……
 
“回陛下,是因为小衷今日听闻丞相大人去了诏狱,好奇问了一问,才知道陛下因为生小衷的气,将丞相大人的朋友——乾将军和夏尚书关在了牢里……”
 
季小衷顺势跪下,稀里糊涂地像江湖人士一般抱了个拳,眼神却坚定无比。
 
“还请陛下将小衷打入牢中,以换二位大人重获自由!”
 
这是季清根据对季小衷的了解,以及对曾经那个名为“易和”的少年的观察,为季小衷安排的措辞和举止。
 
季小衷单纯冲动,所以季清让小衷开门见山,直接将事由讲述出来;且小衷爱憎分明、知恩图报,有那么些江湖义气的味道,再加上季清发现萧明烨对完全不懂宫中礼仪的易和宠爱有加,猜到向来有些叛逆的帝王对这类事情其实很有好感,遂给季小衷吩咐了“抱拳”的动作;而最后关于以季小衷自己来换二人出狱的请求,则是兵行险着,他并非真心想用小衷换二位友人出狱,只是他曾见过易和以类似的行为撒娇,哄得萧明烨不得不妥协,于是季清也希望能利用萧明烨的护短,博得对方对小衷的疼惜,以换得萧明烨对他们几人曾经所犯下的欺君之罪的宽恕。
 
无可奈何……还是要依赖着来自于帝王的专宠。就像是“狐假虎威”的故事,他们的性命像那只被抓住的狐狸一样握在这王者的手上,只得假借这一点温柔求以活命。
 
而萧明烨果然对季小衷的这番话产生了兴致。不得不说季小衷的表现让他觉得很有趣味,让他有继续与其交流下去的心思,让他想起了初遇易和的感觉。他也知道季小衷本是不会去管乾飞与夏笙离如何,但如果为了季清来求他倒也合理。
 
一切的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就好像季小衷不曾受季清指导一般。但萧明烨还是轻易推测出了事实。
 
因为季清不了解的是,季小衷畏惧他,其实并不比季清畏惧他要少多少。季小衷只有在被激怒的情况下才能和他正常交流,平日里却像个蔫蔫的豆芽菜,就算有心想为乾飞和夏笙离打抱不平,也只会期期艾艾,而根本不可能用如此义愤填膺的语气、如此流利地说出口。
 
因此,只有可能是季小衷受了季清的教唆,才会代替季清来向他求情。
 
萧明烨仔细想了想,不高兴了。
 
他放下手中朱笔,揉了揉额头,不耐烦道:“行了,别演了,教你这些的丞相恐怕就在门外吧?把他叫进来。”
 
季小衷一瞬间变得垂头丧气,而正在心焦等候的季清一见到季小衷的表情就知大事不好,陛下果然还是识破了。
 
“丞相大人,怎么办……小衷把事情搞砸了……陛下会惩罚丞相大人吗?”
 
季清心里惶恐,却不敢在这无辜少年的面前表现,只能宽慰了他几句,安抚般的摸了摸他的头。
 
而书房里的萧明烨已透过门缝望见了这一切,眼看着季清主动抚摸着别人的头,对自己却敬而远之,巴不得逃得越远越好,萧明烨心中的火气愈发涨大,不由得便抬高了声音,朝门外大声唤了句:“季清!”
 
这一喝猛地把季清吓得一个哆嗦,不敢耽搁,跌跌撞撞地奔进了书房中,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
 
“陛下,微臣知罪!微臣不该对陛下有所欺瞒,不该指使小衷骗取陛下的同情,不该妄加引导陛下的想法……微臣、微臣请求陛下将微臣罢官、抄家、打入大牢,这些都好……只恳求、只恳求陛下,不要再体罚微臣……”
 
想到那一晚的折磨,季清恐惧得浑身颤抖,他瑟缩着身体伏在地上,不敢看萧明烨的表情,却不知萧明烨望着他,心中揪痛。
 
季清真的已经如此害怕他了……
 
害怕到不敢提起任何曾让他大发雷霆的过去,害怕到要找别人来帮他传达自己的心思,害怕到跪在地上不停地给他磕头,害怕到不敢看他一眼。
 
可谁让……这都是他过去种下的果呢?
 
萧明烨扔下手边的一切,离开书案来到季清的身边,在季清恐惧得忍不住攥紧衣袖时蹲下了身,将对方蓦地拉住,然后死死地搂在了怀里。
 
“季清,你以后不要再这样跪我……烨儿不是故意要生季清的气,只是不喜欢你害怕烨儿……季清、季清,你不要再害怕烨儿了,好不好……”
 
萧明烨闭上眼,不停抚摸着季清的发,在季清的耳边低声呢喃。幼时的自称脱口而出,已经长大的帝王此刻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向季清索取温暖的孩子。
 
“陛下……”
 
季清睁大了眼睛,惊惧之中,忽然觉得这高大英挺又不可一世的帝王……好像也在害怕。
 
而大概是这具紧紧拥抱着他的躯体太过强劲而温暖,一直浑身颤抖的季清竟然平静了下来。他还有些畏缩、有些疑惑,却终于不再那般恐惧,而是小心翼翼地侧过头,似乎想说些什么。
 
萧明烨察觉到季清的变化,便睁开眼向季清看去,谁知,却正撞见一双布上水光的浅褐色眸子,因惊惧而圆睁,弯而长的睫毛怯怯地颤抖着,眼中波光粼粼,倒映着自己被其惊艳的神情。
 
萧明烨定了半刻,忽然捧起季清的后脑勺,不由分说狠狠吻了上去。陌生的感觉让季清一时间迷失其中,他情不自禁地探了探舌头,轻轻回应着对方热烈的吻。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萧明烨终于放开他时,呼吸困难的季清已经两眼发黑,晕头转向,只能软倒在萧明烨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息。萧明烨怀抱着季清,爱怜地蹭着他的眉眼,回想起方才沉醉之后对方细小的回应,只觉得心里熨帖不已,同时忘记了去深究季清寻季小衷帮忙的深层原因。
 
“现在可明白了吗?朕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怕的。”满足之后的萧明烨再度神气了起来,平日里骄傲霸道的语气也回来了,“以后,有什么事就和朕直说,不许再让别人帮忙,听清楚了吗?”
 
说完,却不等季清回答,自己先忍不住一口亲在了季清的唇角。
 
季清面上缓了过来,心里却还是缓不过来。他没想到自己对帝王耍了伎俩之后,还能完好无缺地被对方搂在怀里,虽然他只是因为害怕而不得不如此,但陛下向来最痛恨设置心计影响他做出决定的人,这样的萧明烨却放过了他,到底是为什么呢……
 
难道还是因为小衷吗?
 
尽管想象不出理由,但季清依然感动不已。他抬起头望见年轻俊朗的帝王正满脸笑意,一双精致神秀的凤目微微弯着,眉峰平和,唇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实在是好看得紧,不由得竟有片刻的失神,脸上涨红,呼吸也好像又开始困难了……季清忙挣开萧明烨的怀抱,再度俯下身去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开口的时候喉咙却有些莫名的发堵。
 
“微臣叩首,谨谢陛下开恩,不计微臣过错。陛下厚爱,微臣没齿难忘……”
 
“好了好了,都说了不要再这样跪朕。本来就瘦,一跪就剩下可怜的一小团,看得朕都难过。”
 
“陛下……”
 
“快起来,”萧明烨又伸手拉住季清,二人从地上站了起来,“不就是让朕把乾将军和夏尚书放出来吗?朕自有安排。不过,朕把他们两人放了……爱卿是不是得有点表示?”
 
萧明烨促狭而邪气地一笑,扪心自问,他一直拖着这件事直到季清主动找来,的确是有他的私心。他想趁机向季清索求一些心意,什么都好,只要是季清给的,他都欣然接受。而他最希望的自然是季清在性事上的主动……啊,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就忍不住要在这里上他了……
 
而季清当然不知道摸着下巴走神的帝王在想些什么,他只觉万分感激陛下,便将萧明烨希望他有所回报的愿望记在了心中。
 
第28章
 
想要放出乾飞与夏笙离二人,其实不过是帝王一句话的事。但欺君之罪从古至今向来是要重惩的大罪,萧明烨思考过了,还是觉得要有正当的理由放人,否则未免显得太过轻率,难以服人,甚者也许还会影响到他后面的统治。
 
而要想方设法找个理由释放二人,实际上也简单得很。一个方法就是让他们戴罪立功。但这个方法有一个必要条件,就是他们不能被打入大牢失去自由,因此,以现在的情况看来显然不合适。
 
而第二个方法,则是从季小衷入手。乾飞与夏笙离是因为欺骗君主、将一个不起眼的小仆季小衷当作易和送还给萧明烨,由此触怒了帝王,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肯定了季小衷的存在,帝王也就不再有继续责怪乾飞与夏笙离二人的理由。虽然欺君的事实依然并没有改变,但送来的人既然已经讨得了帝王的欢心,那么也就没必要再恼怒于将他送来的人了。
 
所以,这就涉及到了“如何表现帝王重视季小衷”的问题。
 
萧明烨将他的想法分析给季清听了,向他笑道:“怎样?就将你们家小衷借给朕用用?”
 
季清则恭敬答道:“陛下既已将小衷收作仆从,小衷自然是直接听命于陛下就好。而陛下宅心仁厚,想必也不会亏待小衷,将小衷交给陛下,微臣也就后顾无忧了……”
 
说来说去,最后,还是没有离开萧明烨对季小衷的专宠。
 
近来天气渐暖,雨雪稀少,冬季最寒冷的几天已经过去,如今正是冬狩的好时节。
 
四季田猎向来是皇室的一大乐趣,又分为春蒐、夏苗、秋猕、冬狩。而狩猎作为一项考验个人体能、胆略、武艺与反应能力的活动,不但能增强骑射之术,强身健体;更能彰显能人风采,鼓舞人心。因此,狩猎活动在历任帝王当政时都极为盛行,崇业帝萧明烨也很是喜欢。平日里在殿堂之中憋得久了,除了无事在宫内的小校场里跑马舞剑舒展舒展筋骨,根本没有其他机会能好好活动一下,于是,趁着天气尚好,政事宽心,萧明烨便一道谕令,定下了冬狩的时间。
 
京城外围的附近有一片地势较缓的野外山林,从古至今便常被用作田猎的场地。雪霁之后的山野银装素裹,冰封雪盖,洁白深广的雪层看上去似乎让人举步维艰,但好在事实上脚下的积雪在回暖的天里已多少化了些,再没有那么厚实了,于是萧明烨一身保暖而不失轻便的英武劲装,身披一件锦裘,就这么骑着高头骏马,由一波御林军开道,浩浩荡荡的领着侍卫随从及文臣武将,兴致高昂地出了宫,往那野林奔去。
 
在冬季围猎,由于动物生灵的活动数量减少,大型猛兽的行动也因为寒冷要迟钝一些,所以出现危险的可能性也随之降低了不少。帝王带着人在树林外部先停留了半晌,择了一处当做营地,留下一部分不爱打杀的臣子和照顾营地的侍者护卫,萧明烨便带领余下众人继续深入林中。
 
尽管“射”乃宫中必学的六艺之一,但季清的骑射技术却一直都很糟糕,他自幼身体单薄,没什么气力,连弓拉不满的时候都有。但季清无法说服自己安心地留在营地,便依然骑马跟随在帝王身后,只当是纯粹凑个热闹就好。
 
此时却听前方的帝王朗声道:“冬狩并无危险,诸位好男儿就不必紧跟随朕,大可自行寻猎,末了正好相互比拼一番收获的数量,若是有比朕还多的,重重有赏!”
 
说完,萧明烨率先策马疾驰,只带着寥寥数人便钻入了林子深处,雪地松软,才听几串“噗噗”的马蹄声渐远,树影憧憧间,当今天子一下就没了踪影。
 
丞相季清率先反应了过来,心里暗觉有异,立刻催马沿着雪中留下的马蹄印,向萧明烨消失的方向赶去。其余众人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却不知是该随丞相大人一同去追帝王,还是听从帝王之令兀自去寻找猎物呢?
 
季清回头吩咐道:“季某只是担心陛下才执意相随,诸位大可遵从陛下旨意尽情狩猎,但请务必不要分散太远!……”
 
也有放心不下帝王安危的臣子追上了季清,太尉尹天凌喊了手下快马赶了上来,御史大夫墨流采也没落下,还有素来贪玩的平南王,好些人又风风火火地追着帝王留下的踪迹去了。
 
远远的忽然听见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众人策马奔到跟前,才发现是帝王刚好彀弓,一箭正中一头野猪的左眼,箭矢穿颅,那野猪当场毙命,骑在骏马上的君主志得意满,心情大好,才不由得大笑起来。
 
“昔年楚共王游于云梦,‘有狂兕牜羊(牂)车依轮而至,王亲引弓而射,壹发而殪’。今朕一箭入彘目,比起楚共王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也?旷野之大,驰骋骑射,当真乐矣。”
 
但随后萧明烨又叹了口气,很是怅然地说道:“然则当年楚共王抽旃旄而抑兕首,仰天而笑曰,‘寡人万岁千秋之后,谁与乐此矣?’旁有安陵君泣数行而进曰‘臣入则编席,出则陪乘。大王万岁千秋之后,愿得以身试黄泉,蓐蝼蚁’。得安陵君如此情深者,愿生死相随,倒也不枉楚共王对其之专宠。可朕若以此句发问身边之人,怕是却无人能予朕如此承诺了……”
 
说完,萧明烨便下了马,顺口问了身边的几个侍从,当然,帝王既已自说自话地把安陵君的回答说出了口,谁都知道他希望的答案是什么。但很显然,萧明烨就算听过了重复多遍的安陵君的原话也还是不满意,摇了摇头,又去问他身旁的一个瘦小少年。
 
“小衷啊,你说,朕万岁千秋之后,谁与乐此矣?”
 
那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并不起眼的侍者服装,却扎了个活泼不羁的马尾,显得十分机灵。而听到帝王问话,他也不慌不忙,行了一礼,便掷地有声地答道:“安陵君对楚共王情深意切,小衷自觉不如,故小衷不敢对陛下作出与安陵君一样的承诺。但小衷却能保证,若是陛下遇到危险,小衷定奋不顾身,舍命相护陛下,以报陛下宽恕小衷的恩情!”
 
名叫“小衷”的少年的一番话,不由让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感到有些怪异。这少年做了什么得罪陛下的事情?陛下又何时宽恕过这么一个少年侍从?但这时,曾亲手给季小衷易过容的平南王却一下子认出了他,这“小衷”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假装易和、在祭天仪式上从天而降的少年!
 
“堂兄!这不是祭典上扮成堂兄心爱之人、欺瞒堂兄的小子吗……”
 
他还早以为萧明烨震怒之下早已将他杀了,却没想到萧明烨居然原谅了他,还将他收在身边……
 
望着那与易和相差无几的马尾发辫,平南王的心里“咯噔”一下。
 
“堂兄一直留着他,莫不是因为……将他看做了易和?”
 
萧明烨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却没有否认,反而叹了口气,语气哀伤,还顺手摸了摸季小衷的头。
 
“也许是吧。易儿离开朕已有数月,朕的确是想得紧啊……可是朕派出去找易儿的都是些吃闲饭的无能之辈,到如今都没能找到他,也不知道易儿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朕寂寞之极,也只能将小衷留在身边陪着朕,聊以慰藉……”
 
语毕,萧明烨又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真心实意,无论如何,他是真的想找到莫名失踪的易和,把这一切都做个了结。
 
可是,易和到底去哪儿了呢?
 
这两次沉重的叹息搅得季清的心里不是滋味,但他还在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时候,却听身边墨流采低声道:“完了,还以为陛下终于有了痴心人,没想到又被个‘小衷’给吸引了。若这少年也是个爱惹祸的家伙,陛下又像对易公子一样专宠他,岂不是又要乱套了……”
 
尹天凌却“啧”了一声,很是不赞同。
 
“我倒觉得陛下并不是始乱终弃的人。墨流采,你想想,陛下以前经常换伴儿,那是因为一开始就没想过一辈子。但易公子不一样,看得出陛下对易公子从来没失去过兴趣,肯定是想要长久的……”
 
墨流采看了他一眼,竟然没再反驳,但二人的议论已经引发了身边所有人的窃窃私语。大多数人都坚信陛下是有了新欢,平南王则咬唇不语,和季清一样没有发表任何观点。
 
不过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帝王是要放出乾飞与夏笙离二人、这才让季小衷如此在众人面前亮个相。季清倒是知道他们的大致计划,但是也并不了解其中细节,不过他很明白,光是这些还不够,之后也许还会出现别的事端……
 
正在萧明烨亲昵地握着季小衷的肩膀,笑道:“小衷,你这回答倒是很有新意,听起来也像是真心。可是舍命相救这种事情,真正遇上可不是一句承诺就能做得出来的。不过朕在幼时碰到过一个人遇上危险,那一刻朕的身体真是比脑子反应还快,哪里还顾得上朕自己的性命……”
 
就在萧明烨兀自说着,而其他所有人都在侧耳倾听的时候,忽有一支箭矢带着破风声从某处疾驰而来,箭头正指当今君主的背心!
 
周围众人惊得俱是魂飞魄散,而正对着萧明烨的季小衷忙大叫一声“危险”,将毫无知觉的帝王向一边扑去,两人一上一下一齐摔倒在了雪地上。箭失擦破了季小衷的手臂,被他扑倒在下方做了垫背的萧明烨却毫发无伤。
 
这一扑仿佛在瞬息之间就已发生,周围众人虽看见了这飞来的箭矢,却在身体还来不及作出反应的空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季小衷将帝王救下。季清吓得脑子一片空白,本来他武艺就差,受到惊吓更是连步子都迈不开,别说赶去救人了,恐怕他自己都会因心脏骤停而率先晕倒。季清痛恨自己的没用,但好在小衷反应奇快已将陛下救下。他连滚带爬地跟着其他人围了上去,而萧明烨已将手臂受伤的季小衷扶了起来。
 
“怎么样?疼吗,小衷?”
 
季小衷捂着胳膊龇牙咧嘴,但他仍然一副无比坚定的神情,答道:“不疼!陛下没事就好!”
 
周围大臣见帝王无事,这才真真正正松下了一口气,季清感到自己胸腔中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也终于缓和了下来。他正要上前一步做些什么,却见大为感动的萧明烨已脱下了自己身上的锦裘,紧紧裹住了受伤的小衷。
 
季清手足无措,感到自己真的帮不上任何忙,而不仅如此,其他想帮助这少年的大臣也只有干瞪眼的份,仿佛照顾季小衷的事只能是帝王亲力亲为。这时,季清却听见一边的尹天凌在与墨流采低声道:“我怎么觉得事情不对劲啊?以陛下的武学,会听不到箭矢射来的声音?还有啊,你们这些文臣估计是看不出来的,陛下当时正握着着那少年的肩膀,我现在回想一下觉得很奇怪,与其说是少年将陛下扑开,不如说是陛下捏着少年的肩膀往自己身上倒……我觉得一定有问题,不敢声张,怎样?我没有再鲁莽了吧?这不一发现问题就和你商量来了?……”
 
“是啊,没鲁莽,就是你声音太大,估计丞相大人都听见了。”墨流采冷冷地说。
 
“……”
 
季清忽然有如醍醐灌顶,这时萧明烨却已一把将季小衷抱上了他的马,自己也一跃而上,从后面搂住季小衷的腰,又转身吩咐臣子道:“朕现在立刻带小衷回营地包扎,尔等且留在此处,务必查出是谁暗中放箭加害于朕,伤了小衷!”
 
萧明烨不加迟疑,催马便丢下众人飞奔而去。季清眼看着二人逐渐远去,深深鞠了一躬,表示谨遵陛下之命。但他此时已经明白了,这正是陛下设的一出巩固小衷地位的戏码,小衷不会武功,怎么可能比陛下反应还快?射箭的那个人恐怕都是陛下暗自吩咐的,就在外面那群得了帝王命令兀自狩猎的人之中。
 
季清叹了口气,忽然有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觉得自己永远也跟不上萧明烨的心思变化,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的下一步会做些什么。今天的事情将他吓得不轻,让他为自己的无能而沮丧——若是陛下真的遇到生命之虞,他根本无力回天。除此之外……他还感觉到心中有一丝莫名的钝痛。
 
他当然也明白陛下不把细节告知于他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不愿节外生枝还是纯粹因为没有必要。可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让他难过不已。他觉得自己又成了帝王和少年的互动中无关紧要的背景,可他不知道现在这种揪心的哀伤从何而来。
 
他忽然想起萧明烨对季小衷说的“朕在幼时碰到过一个人遇上危险……”他知道那说的就是年少的自己,而他也正是因为那件事彻底原谅了萧明烨幼年的欺凌,让他至此对萧明烨死心塌地。可现在的萧明烨却紧张着另一个人,骑着飞驰的骏马带着另一个人绝尘而去。
 
再也不复年少光景。
 
第29章
 
这件事情发生在萧明烨纠缠了季清好几个月之后,同样也是一次满朝文武出行狩猎的活动上。不过,这一次却并非四季田猎的冬狩,而是因庆祝先帝寿辰而举办的狩猎大会。
 
先帝勤政,三十方纳了第一个妃子,三十又五才有了第一个子嗣,最小的皇子萧明烨不过才九岁的年纪,先帝今年却已过半百了。好在先帝青丝半白,却精神矍铄,笔挺地坐在野外营地里搭建的简易高台上,高声与诸位兴致勃勃的大臣交谈。
 
“朕以往的生辰俱是酒林宴席,困于宫廷之内,好不无趣。今年,朕便决意推陈出新,邀各位爱卿于这狩猎大会上一显身手,力争上游,与朕共享骑射之乐,岂不快哉?……”
 
此时正是乍暖还寒的初春时节,土地上厚厚的积雪已化去大半了,星星点点的白色雪块点缀着青绿色的山林,草地湿漉漉的,还不时有树上融化的雪水滴落下来,虽然空气中还带着些许凉意,但这时的阳光却十分温暖,天地一片万物复苏的热闹景象,见之使人心情愉快。
 
这一次的狩猎大会举办成了狩猎比赛的形式,王公贵族及朝廷重臣均可参与,比赛规则也很简单,一会儿将由管事放出一批特别标记过的活鹿,而所有参与狩猎的则一人一弓一骑,配以各有标识的同种箭矢进林猎鹿。所猎之物相同,所用之箭却各异,如此一来不但公平,还可方便统计个人捕猎的数量。
 
萧明烨骑着自己的马儿,背着弓箭,乖巧地呆在一群皇子和各自的护卫们中间,却拿眼睛瞟着后方同样骑马背弓的季清。
 
他没有想到,骑射极差的季清也会想要参加这次猎鹿比赛,连周围的人看见季清出现在了狩猎的队伍中,都免不了有些惊讶。
 
“季小公子,野兽无情,乱箭无眼,狩猎可是很危险的啊!”
 
“是啊!季小公子当真下定决心要进林吗?不如就在外面静候佳音……”
 
“说起来,丞相大人今天怎么没有在陛下的寿辰上出现……”
 
下面的人议论纷纷,自然也引起了先帝的注意,季清却只是安静地听着周围一片好意相劝,默默地抿唇不语。他已经有了些成年之后的沉稳作风,稍稍思考片刻,便不动声色地行了一礼,朗声答道:“家父身体抱恙,今早已向陛下告假,但家父心系陛下寿辰,不忍扫了陛下和各位的兴致,故遣晚辈到此与陛下祝寿。然晚辈不才,无以为献,只好参加此次狩猎大会,不求与各位大人争夺名次,只是图个热闹而已。至于晚辈的安危,晚辈心里有数,晚辈绝不会逞一时之能而使自己陷入危机的……”
 
季清的这番解释算得上是滴水不漏,但很了解他的萧明烨却知道他是在信口胡诌。季清再如何想为先帝贺寿,方法极多,若不是另有目的,他又如何犯得上以身试险,偏要做一件他毫无把握的事呢?
 
于是,就在管事放出了一只只角上系了红布头的雄鹿、众人如离弦之箭般逐鹿而去的时候,萧明烨却带着自己的侍从,避开众人,抢到了季清的身边。
 
“季清,你要去哪里,烨儿陪你一起去吧!”
 
季清的身体不自然的微微一颤。他扭过头,看着这个比他小了近七岁的少年,还没长开的孩子骑在成年的骏马上会有些吃力,可自己在他的眼里,却仿佛最好的猎手眼中的猎物一般无所遁形。
 
“殿下……季清、自然是去猎鹿……”
 
可既然已被拆穿,季清也无法再故作镇定地编下去了。他望着萧明烨那双明亮而无辜的眼睛,磕磕绊绊说不下去,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承认道:“殿下,季清斗胆,想借狩猎之机,去林中猎……麝。”
 
“麝?!”萧明烨吃了一惊。
 
“为了麝香……”
 
季清再度叹了口气。在萧明烨的死缠烂打之下,季清虽不肯与之亲近,但已渐渐不再排斥他了,也能够正常地与他进行交流。所以,季清很清楚,萧明烨想知道的事情,就算自己不说,他也会想方设法从他的嘴里撬出来,还不如自己老老实实地告诉他,便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的与萧明烨说了。
 
原来,季清方才所说的话虽然不全是真的,但关于季相的却是不假。季相的确身体有疾,且已经发做好些天了。季清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父亲咳血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他知道自己的父母身体都不是很好,母亲生下他没几年就患病过世了,如今竟连父亲也……
 
他手忙脚乱地给父亲擦去嘴边的血迹,又惊慌失措地喊人去叫了大夫。在得知这种痨病虽不会立刻拉跨一个人却也无法根治的时候,季清几乎要跪下来。
 
“爹……”
 
看着父亲操劳过度而苍白憔悴的脸,季清不由得哽咽出声。回想起这些年来,自己除了给父亲丢脸和找麻烦以外,再也没有为父亲做过什么。这个当爹又当娘含辛茹苦把他养大的人终于还是老了,可他却还来不及担起属于他的责任。
 
他实在是太没用了。
 
季相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副要哭不哭的软弱模样,又下意识教训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别随随便便掉眼泪,像什么话!你爹还好着呢!一下子死不了!……”
 
季相说着,却一口气没缓过来,又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季清惊得手足无措,只能抹着眼泪拍着父亲的背为他缓和,看父亲好了一些后,才又手忙脚乱地勉强擦干泪痕,匆匆找到大夫,询问治病的相关事宜。可大夫的话也没能让季清稍感安慰,反而让他的心犹坠冰窟。
 
麝香——这味极为珍惜的药材出现在了父亲的方子里,但这麝香却并非不会跑动的草药,而是一种兽类——雄性麝的肚脐中分泌的物体。想要取得麝香,必先猎得雄麝,但麝绝爱其脐,若是被人逼到绝境,竟会抢先一步,举爪剔出自己的脐香撕裂或吞食,绝不留给任何猎手。
 
如此一来,雄麝虽并非十分之稀缺,但麝香却是少之又少,虽然以丞相的地位和实力,尽全力搜寻麝香也容易得很,但季相却偏偏不那么热衷于延续自己的生命,反而向朝廷瞒着自己的真实病情,仍是宵衣旰食,甚至比以前还要忙碌,怎么也劝不了。京城仅有的麝香几乎都集中到了丞相府,但管不了多久仍是要消耗殆尽。季清看父亲不急只能自己急了,他吩咐人在举国范围内继续寻找麝香,而自己则听说了先帝寿辰的狩猎大会,便动了试着猎麝的念头。
 
尽管对自己的狩猎技术并未抱有任何希望,他也还是来了。无论成功与否,他只想让父亲知道他的一片心意,希望父亲能爱惜身体,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了他……努力地活下去。
 
萧明烨听罢,这才明白前几日去找季清的时候,看见他满脸的疲倦和心不在焉的缘由。他那时还只当是季清学习太刻苦,却不知原来他的内心里还压抑着这样一件事,隐忍着许多的迷茫、哀恸、无力和自责。萧明烨暗暗反省自己对季清还是不够关注,否则怎么连他的父亲得的是什么病也不知道?但他同时也感到一阵恼怒和挫败感。
 
季清宁肯自己憋着这些事情默默承担,也从不愿主动与他分享一个字眼。
 
萧明烨一直跟在季清的身边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子,直到他们遇见了第一只绑着红布条的鹿。
 
季清虽一直挂念着猎麝的事,但也感受到了小皇子故意陪伴着他的好心,季清有些感激,此时见送到眼前的猎物触手可及,便再也忍不住提醒萧明烨道:“殿下不去猎鹿的吗?如果一直跟着季清,想必是争夺不了头筹的了……”
 
萧明烨却只是微微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解释道:“烨儿对区区一场狩猎活动的名次不感兴趣。何况,你们可能没有注意到西境近来的些许骚动,而父皇又恰在此时举办狩猎比赛,根本是为了选拔一名皇室封镇西王。可烨儿尚不满十岁呢,父皇又怎么会太留意烨儿的成绩呢?”
 
萧明烨侃侃而谈,对国事分析的极高天分已可见一斑。但他忽然又纵马靠近季清,趁他不备,一口亲在了季清的脸颊——这已经成为了萧明烨的日常活动了,然后笑嘻嘻地又道:“再说了,季清的事情就是烨儿的事情,季清为父能单枪匹马取麝香,烨儿怎么就不能为季清做点牺牲呢?何况,季清以前也为烨儿做了那么多……”
 
萧明烨说到这里,自己却怔住了。他意识到他本是顺口哄季清高兴的话里透露出了某种信息,那就是他很感激季清曾为他做的一切,并也非常乐于为季清做些什么。
 
但只有萧明烨自己知道,尽管他很想要季清留在身边,可他的确从来不明白是为了什么。他的甜言蜜语仍是真假参半,他一直猜测自己舍不得季清是因为得不到的控制欲在作怪,却没发现原来自己的潜意识里竟已起了这般变化。
 
他居然愿意为了一个人做出牺牲……还不涉及任何的利益关系。
 
萧明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里面有种热热的感觉。
 
而季清见萧明烨发愣的空隙,面前的鹿似乎要跑了,来不及出声提醒,自己便抓紧时间从小皇子的箭筒中抽出一支,搭弓、瞄准,然后撒手。
 
箭矢果真没有射死那只鹿,但却射伤了鹿的后腿,鹿受惊地跳了起来,拖着伤腿挣扎着远去。季清连忙提醒萧明烨继续跟上,但话还没说完,他忽然看见草丛中有另一只小兽也受惊地向别的方向逃走。
 
“是麝!”
 
季清惊喜地喊了一声,随即再也顾不上萧明烨,催马向小兽逃走的方向追去。
 
也许是上天眷顾,季清当真没有想到,他竟能误打误撞遇上一只麝,并且与它只有一步之遥。
 
他见周围似乎并无危险,便动作极轻地下了马,矮身伏在还有些薄雪的草地上,非常小心地靠近了那只警惕的小兽。
 
小兽形状像鹿而比鹿小,后肢明显长于前肢,耳长直立,尾短无角,正是属于麝的特征。季清按捺住内心的紧张,努力克制住双手的颤抖,悄悄地搭上箭,拉起弓——
 
突然,却见那麝一下子惊跳起来,仓皇逃窜,一声野兽的咆哮声震撼山林,竟是一头埋伏已久的吊睛大虎,和季清盯上了同一只猎物!
 
但季清又怎么敌得过猛虎?
 
季清追悔莫及。他已反应过来,原本只在树林外围活动的自己追着麝不知不觉越跑越深,竟已闯入了林中猛虎的领地!他立刻扭身寻找自己的马,谁知刚才的一声虎啸早已惊得马儿抛下主人,跑得无影无踪了。
 
失去代步工具的季清明白过来,自己已将自己置于必死之地了。想起狩猎前还在众人面前大言不惭地表示绝不逞能,季清只能一阵苦笑。他的确从不是爱逞能之人,可谁知一逞能就逞出了性命之忧呢?
 
血腥的气味弥漫,那只猛虎已享用完了麝肉,准备拿他来当正餐了。季清看着树丛中的那抹黄黑色兽影从容不迫的愈来愈近,不由得一步步倒退着,却还是脚下一软,跌倒在草地上,浑身颤抖。
 
都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人的眼前会浮现出最重要的记忆和人,可季清发现自己好像什么也想不起来,唯有不想死去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尽管自己总是那样没用,尽管自己总是给人添麻烦,可就算他再如何没有存在的必要……他也不想死。
 
他死了,生病的父亲怎么办?……那个聪颖却不会照顾自己的小皇子怎么办?
 
此时此刻……
 
他真的好想他们。
 
踩踏在未融化的雪地上本是几乎不会发出声音,但从背后传来的一阵疾风一般的马蹄声却越来越响。背着箭筒的挺拔卓越的少年蓦地纵马越过季清,横亘在猛虎与季清之间,举弓大喝一声:“畜生何敢!”
 
萧明烨放箭,但他知道以现在自己的力道根本射不死这头虎,所以单单瞄准了猛虎粗壮却没什么骨骼的虎尾,“嗖”的一声,将虎尾钉在了它身后的树干上。
 
“季清!快,上马!”
 
趁着老虎还因为尾巴而不得脱身,萧明烨伸手用力将他拉上了自己的马,让他跨坐在了自己的身前。
 
那时的萧明烨比季清尚矮了一截,季清还来不及思考萧明烨为何不让他坐在后面方便驭马,就听身后猛虎愤怒的咆哮声传来,身后的少年吃痛地惨叫了一声,身体猛地前倾,滚烫的鲜血四溅,映红了季清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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