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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宠 下+番外——木吉菌子

 第30章

 
正靠在案边、漫不经心翻着书页的萧明烨抬头看见寝宫的大门打开,立刻起了身,迫不及待地捉住了季清的想要施礼的手。
 
“以后这些繁琐的礼节都免了,太浪费时间……”
 
不过,说心里话,尽管帝王对他只有欲望需求,但季清还是很喜欢接吻的感觉的。来自于口腔中的直观刺激和与人唇齿交缠的亲密感让他觉得舒服又温馨,就算最后依然会被亲到无法呼吸,也还是觉得又痛又暖。
 
说起来,陛下召他来侍寝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起先还只是十来天一次,可现在最多的时候竟已达到了两三天一次的地步。季清不由担心,陛下这样下去会不会纵欲过度、损害身体?又不免疑惑,陛下近来为何会如此兴致高涨呢?本还以为,帝王今日是不会叫他来的,毕竟小衷受了伤,陛下此时应该在小衷身边陪伴着他才是啊……季清想着,却不知为何,一颗心幽幽地、缓缓地沉了下去。
 
萧明烨将季小衷送回营地之后,又回到了林中,开始处理起箭矢的问题。原本留在外面狩猎的官员已经听季清将事情叙述了一遍,此刻又见纵马返回的帝王面色不善,皆大惊失色,下马伏地以示忠心。而伤到小衷的那支箭上没有标识,一时间也根本找不出是谁放的箭,情况胶着。
 
但季清很清楚,无论是否是做戏,帝王都会想方设法找出此人。毕竟以萧明烨一贯专治的风格,他绝不会轻饶任何忤逆他的臣子,更何况,这人还伤到了那个拥有帝王专宠的人。
 
季清想起来,易和还在的时候,他也被这么对待过。
 
而后,帝王果然找到了那个放箭的人。虽然不能由箭得知箭属于谁,但也许能从箭矢飞来的方向推断呢?于是,众人随着帝王顺着箭的来路寻了过去,然而还没发现什么端倪,就听御林军右卫韩骁“啊”了一声,变得惊慌失措起来。
 
“陛、陛下……这好像、就是臣刚才所在的附近……但是,陛下明鉴!臣只是射空了一箭,真的、真的没想到陛下也会在那个方向啊!”
 
韩骁急得涨红了脸,连说话都不由得结巴了起来,还有些颠三倒四,根本没法为自己开脱,然而,众人却都相信了他的话。只因今年的武状元韩骁乃是陛下亲自考核提拔的人才,陛下对于韩骁来说只有恩没有怨,再加上韩骁心直爽朗的性格,如果他真的有心刺杀帝王,又怎会如此不济,众人还没找到证据,他自己就先稀里糊涂、自投罗网了呢?
 
萧明烨见是韩骁,脸上的冰霜也稍稍化解了一些。他冷哼一声,责备道:“韩骁啊韩骁,朕如此看好你,你却给朕放冷箭,差点要了朕的性命,朕不能不惩治你。你御林军右卫的位置就先空着吧,罚你闭门思过三个月,俸禄充公,等想好了自己错在哪里再回来吧!”
 
萧明烨拂袖而去,韩骁则感激地谢过陛下的不杀之恩。至于韩骁这三个月里会不会带着他的未婚妻墨彩儿走遍华夏大好河山,以庆祝他们不久之后的婚事……那就只有萧明烨和韩骁自己知道了。
 
再之后,由于这件事情打搅了帝王冬狩的兴致,一群人便又浩浩荡荡地班师回宫。依旧由御林军开道,帝王则与受伤的季小衷共乘一匹马走在前头,萧明烨微微笑着,一手驭马,一手环着少年的细腰,还不时低下头与季小衷亲密地交谈,气氛暧昧。
 
但事实上,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他们都在聊着些什么。
 
季小衷被腰上健壮的手臂搂着,浑身不自在,不由得苦着脸道:“那个……陛下,您是不是可以放开小衷了?小衷、小衷可实在是没有陛下的‘爱好’啊……”
 
萧明烨闻言,一挑眉毛,却玩心大起,抬手便伸进少年的胳肢窝里狠挠了一把,惹得季小衷差点大笑出声。
 
“你这小毛孩子懂个甚,身上还没几两肉就敢和朕谈‘爱好’,嘁,以为朕看得上你吗?”
 
话虽如此,但以萧明烨以往的作风,此时便已动手动脚起来了。然而,现在的萧明烨却本分得很,他虽搂着季小衷,但却全无亵玩的兴致,只像是普通的兄长带着幼弟学习骑术,从背后搂住他不让他摔下去而已。
 
就连说话的方式也莫名的有些像。
 
季小衷慢慢轻松下来,无论如何,至少他现在好像也不那么害怕这个喜怒无常的帝王了。
 
“那,陛下,小衷能不能去找丞相大人啊?小衷胳膊好痛……以前小衷受了伤,只要去找丞相大人,丞相大人都会好温柔地安慰小衷的……”
 
萧明烨脸一黑,立刻干巴巴地丢下两个字:“不行。”
 
“陛下不要那么凶嘛……”
 
季小衷垂头丧气,萧明烨看得好玩,伸手揪了揪季小衷跳动的马尾。
 
这个少年与曾经的易和有着不少相似之处,以至于萧明烨时常会透过他看见一丝易和雀跃的影子。但奇怪的是,如今的自己虽仍旧会觉得对方有意思,但也只是纯粹觉得有意思,已没有任何爱欲可言了。
 
就像是成年男人看见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姑娘,会觉得可爱,会觉得有趣,却绝不会想和她共度一生。
 
或许是因为自己在感情上变得成熟了一点?
 
萧明烨微微一笑。
 
可他却觉得,他在季清的面前永远都像是一个贪求温暖而不知餍足的孩子,只要给季清一点点甜头,他的爱就像柔和而滋润的活水一般,源源不断。
 
萧明烨压得季清不断向后倒退着,直到被一根圆柱挡住,退无可退,又被萧明烨紧紧地压在了柱子上。
 
“……还没好吗?想做了……”
 
可身体上越觉得舒服,季清的心中却越感到一阵疲倦和无力。他开始有些排斥这样的事情,想要立刻逃走,却并非因为害怕,只是想将自己藏起来,缓和一下内心不知所谓的奇怪感受。
 
萧明烨也察觉到了季清的无精打采,虽然他的身体被自己刺激得有所反应,却始终就是那么一点点,不上不下,尴尬不已。
 
看来今天也做不成了……
 
萧明烨叹了口气,季清微微皱眉的神情令他难受,于是也没了兴致,只摩擦着季清的下身蹭了出来便草草了事,然后拉着季清向床边走去。
 
“既然爱卿累了,那今日还是早点休息吧。”
 
季清请求道:“陛下,微臣略觉身体不适,还望陛下开恩,放臣回去……”
 
“回去?为什么回去?之前不是也和朕睡得好好的吗?”萧明烨皱了皱眉,担心地打量着他,“爱卿觉得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宣太医来看看?”
 
季清见萧明烨这幅架势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放他走了,只得摇了摇头,乖乖地被萧明烨牵着坐在了床上。萧明烨则脱下脏了的衣服,准备换上新的里衣。
 
季清侧过头便望见了帝王的背影,看见他宽阔的肩膀和凹凸的脊梁,紧实的肌肉上泛着健康的蜜色光泽,但这近乎完美无缺的背部靠近右边肩胛骨的地方,却有着几道浅浅的疤痕,丑陋而狰狞。
 
季清凝视着那些爪印,心里忽然一下子揪痛起来。
 
这些爪印,正是那次狩猎大会上萧明烨因救他而留下的伤痕。尽管最后小皇子的侍卫及时赶到救下了他们,但被老虎抓出的深深的血道却已实实在在永远留在了萧明烨的身上。可是,直到先帝大怒,斥问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疼得满头大汗的萧明烨还在咬着牙为他隐瞒。
 
“父皇……不、不是季清的错,是烨儿玩闹,非要进林子深处才碰到猛虎……季清不放心跟着烨儿,还救下了烨儿……所以、所以,还请父皇不要责怪季清……”
 
而季清垂首跪在一边,无尽的内疚与恐惧包裹着他,让他手脚冰凉。
 
只有真正直面过死亡的人才知道那种贪婪的求生欲,若是以前还是小皇子伴读的季清,或许能为了保护萧明烨而牺牲自己,可自从萧明烨欺负得他太狠之后他将自己的一颗心收了回来,如今萧明烨若是再受伤,他便不能再说自己定会舍命救他了。
 
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这个根本不懂人情的小皇子,有一天竟会为了他挡在危机之前,救下他,替他遭受这样的苦痛。
 
只庆幸、只庆幸他没事……
 
在太医为痛得意识模糊的萧明烨处理伤口的时候,季清没有离开。他上前一步,用力握住了萧明烨攥成拳头的手,跪倒在他的身边。
 
他听见自己轻声说——
 
“季清欠殿下的性命,就让季清用余生来还。从今往后,季清将永远追随殿下……至死方休。”
 
于是,这颗心又再度交还给了萧明烨。之后无论再发生多少事,哪怕是那夜撕裂一般的痛苦的体罚……只要是萧明烨的意愿,季清便再也不曾违背。
 
只是,这些往事明明都已过去很久,可为何现在的自己想起来,会这般难过呢?
 
萧明烨留意到了季清的不安,便也在床上坐了下来,大手一捞,搂过季清,一边抚摸着他散开的长发,一边温言哄道:“怎么了,季清?你今天看起来状态很糟糕……出什么事了吗?”
 
季清埋首在萧明烨的胸膛,听着对方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忽然不想出言打破这份安然,便只是壮着胆子,摇了摇头。
 
“真的没事吗?”
 
萧明烨显然不信,他抬起季清的脸细细凝视着,只觉对方的神情中好似隐忍着一丝痛楚。萧明烨专注地望着他,摸摸他的脸,想着如何能让季清承认,忽然心下一动。
 
“季清……还愿意相信烨儿吗?”
 
季清怔住了。
 
“要是还相信烨儿的话,就把事情告诉烨儿,让烨儿和季清一起分担吧。”
 
如今的帝王早已不再是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声音也不再如少年般的清亮活泼,反而低沉而富有磁性,可他却仍然如少年一般以乳名自称。
 
仿佛被萧明烨亲近的言行所感染,季清忽然鼓起了勇气,向帝王道:“微臣斗胆,有一事求问陛下。假如,只是假如……微臣驽钝,又一次将自身陷于危机之中……陛下可仍愿信臣、护臣、留臣一命呢?”
 
萧明烨听季清如此询问,猜到是今天的事情让他回想起少年时那次直面猛虎的恐惧了。于是,他安抚般地亲了亲对方的额头,温情地笑了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当然。”
 
这个肯定的答案让季清的内心好受了许多,他闭上眼睛,迎接着萧明烨再次袭来的亲吻。
 
能让陛下终于不再抛弃他,将他视为无物……也就够了。
 
第31章 (特别篇·虎的抉择·上)
 
虎巡视着自己的领地,然后在领地边缘捡回了一只小猫。
 
小猫有些怕生,但胆子不小,乍见到这只额上写着“王”的庞然大物,立刻便炸了毛,喵喵叫着亮出了爪子,狠狠地挠了虎几下。
 
不过这些对于虎来说只算得上是挠痒痒而已。
 
虎到了发情期,想找个伴侣了。可他不喜欢雌性,只喜欢雄性,还先后霸道地叼过猎豹家的小豹子,强硬地抓过灰狼家的小狼崽,美味的食草动物更是试了许多种类,但都很快兴致缺缺的放走他们了。
 
现在,他看上了这只敢对他发脾气的漂亮的小猫。
 
虎将小猫叼回了自己领地的中心,不少忠诚于他的属下都好奇地围了上来。但发现是雄性的小猫后,有只成年的脾气也很差的白猫喵喵地抗议着,提出许多反对意见,但立刻被旁边一头忠厚的狼狗给按住了嘴。
 
虎吼了一声,表示胆敢有反对意见者,先尝试扳倒过他。然虎乃丛林之王,天之骄子,优秀的头脑和身手让他的话语无人胆敢不听。所有的动物都俯身臣拜于他。
 
于是,尽管虎的很多属下觉得不妥,但小猫还是成为了虎的新伴侣。
 
觉得不妥的属下之一,有一个是鹿家世袭的家主。某天他劝小猫应该主动离开虎,因为虎是王,必须要留有子嗣的时候,小猫听得不耐烦,拔腿便跑,跑着跑着不慎掉进了地洞里摔伤了腿,得知此事的虎凶神恶煞地冲过来,抬爪就给了鹿一掌。
 
鹿的脸上被挠了几道血印子,疼得惊跳着后退,赶紧赔了个不是,跌跌撞撞地退下了。
 
只可惜,这只小猫也没能吸引虎多久。小猫虽可爱,能冲他耍小性子,也能向他撒娇卖乖,但虎却感觉这些事情任何一个情人都能做到,哪一个好像都没什么区别。
 
也许,是时候再换一个伴侣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小猫不见了。
 
他的窝边只留下了一道泥印。而负责虎的领地中泥沼区域的,正是鹿。
 
鹿惊慌失措地连连申辩,但虎还是不留情面地惩罚了他。虽然虎猜到小猫也有可能感觉到了他渐渐的冷落,于是自己跑了,但鹿作为曾经希望赶走小猫的属下之一,好好教训一下,也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虎早已决定了他的伴侣只可能是雄性,不可能是他毫无兴趣的雌性。后代的问题大可找同族的优秀子弟,否则,身为王者的他在这世上走一遭,却连喜欢的伴侣都不能由他挑选,这像什么话?
 
这样想着,虎下手便重了不少。但鹿却呆呆傻傻的,任他宰割,丝毫也不反抗,也不保护自己,大概是知道辩驳也没有任何的作用,便只是跪伏在草地上,低着头默默承受,可身体上的疼痛感还是让他双目含泪,不由自主的浑身颤抖。
 
虎打量了鹿半晌,看着他隐忍而倔强地闭口不言,却愈发的让他想欺负他,让他不堪自己的压迫,服服帖帖地叫喊出来。
 
再看看鹿的外表。虎以前也找过鹿的同族当作伴侣,而鹿不及他以前的伴侣十分之一的漂亮。鹿族本是丛林中的精灵,修长的躯体、精致的角和富有光泽的皮毛都是鹿吸引虎的资本,但很显然,他身边的这只瘦弱的、灰扑扑的还很蠢笨的鹿却根本入不了虎的法眼,否则,虎又怎会放着窝边草不吃,还要跑去外面寻找伴侣呢?
 
不过,鹿有一双很好看的、玻璃珠一般晶莹的眼睛。此时这双眼睛里盈满了泪,倒是格外诱人的很。
 
正好,这种可怜巴巴的类型虎还从来没有尝过呢,现在小猫不见了,有鹿也算聊胜于无……不如就试试看吧。
 
于是,虎向惊慌的鹿扑了过去。
 
他动作粗暴地压在鹿的身上,锋利的爪牙不加收敛,在鹿的身上划出了一道道的血痕。鹿伏地呜咽着,痛得快喘不上气来,但他还是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一句怨言,只有眼泪大颗大颗掉了出来。
 
事情结束之后,虎看着缩在地上的鹿皱紧眉头哭泣的脸,不知道为何有点心疼。
 
虎于第二天的清早醒来,照常伸了个懒腰,然后朝自己的窝前看去。
 
他早已习惯了每天睁眼就能看见枕边一朵幼稚的小花,年年如一日,各种各样的,从未重复过。他不知道这是谁送的,也对于这样愚蠢的举动不屑一顾。
 
却没想到突然看不见了,会有不习惯的感觉。
 
虎仔细想了想,好像明白了这个让他不习惯的罪魁祸首是谁。
 
虎找到了鹿的窝,远远地看见他缩在角落,疲倦地跪卧在树下,不时地舔一舔身上的伤口。
 
虎想起来,其实在小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小毛团子的时候,鹿就已经陪在他的身边了。鹿比他大些,曾用头上并不粗壮的角抵退了敌人,曾为他收服了除他自己之外的第一个属下。
 
但那个时候,鹿还不是这个模样,他有时候欺负狠了鹿,鹿还会生气了不理他……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如此低眉顺眼,唯唯诺诺了呢?
 
虎绞尽脑汁想了许久,这才想起来后来已长出锋利爪牙的自己顺手救下过鹿一命,鹿就对他死心塌地了。
 
还真是好哄啊……但好像又不只是因为那一次的救命之恩。
 
鹿发现了走近的虎,一下子惊跳起来,连连倒退,但还不忘垂首给他行礼。
 
虎示意让他安心趴下休息,自己也趴在他的身边,问他,你喜欢我?
 
鹿狠狠地哆嗦了一下,犹豫了很久,还是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表示过?虎问。但他随后又想起来,是了,记忆中那枝开在冬日雪山之巅的第一朵雪莲,大概就是鹿送的了,只不过远没有其他动物送的东西精致和贵重,被他从一堆礼物中挑出来随手扔在地上,有可能还踩了几脚。
 
尽管小时候曾依赖过他,但长大后的虎再也瞧不上这只并不漂亮也不聪明的鹿,鹿丢在鹿群里,他也不能保证可以从一群鹿中准确地找他出来。
 
不过现在,鹿有了一个特别之处,让虎再也不会找不到他了。
 
第32章 (特别篇·虎的抉择·下)
 
这个特别之处,就是爱他。
 
虎是个很凶悍很霸道的王,虽然长得极为威武英俊,勇猛而又聪明,许多动物都爱他,可是能连同他的缺点一起包容的爱却不多。
 
虎靠着鹿闭上眼睛,好像又感受到了小时候鹿在他的身边守护着他的安全感。
 
虎和鹿厮混了一段时间,期间鹿不时地劝虎去找一个喜欢的雌性做伴侣,劝他留下子嗣很重要云云,但虎只觉得鹿真是心大,明明喜欢他还愿意把他往别处推,美名曰为他好,却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实在是蠢得招人疼。
 
不过每日里枕边的小花又出现了,鹿说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虎每天起来都能有个好心情罢了。但这个虎曾经觉得十分愚蠢的举动,现在却真的能让他心情好起来不少。
 
毕竟每天都不一样的小花,鹿已经送了好多年了。
 
且无论虎有没有发现真相的一天,他都会继续送下去。
 
……还真是让人很安心的爱啊。
 
但虎始终没有给鹿任何承诺和表白。
 
他知道自己向来花心,没有谁能吸引他很久,他怕自己现在的动情只是因为感动和同情于鹿对他的爱。从客观来看,鹿的蠢笨和平凡并未改变,虽然现在这些在虎的眼里都变成了可爱的地方,但虎不能保证它们在自己眼中是否能一直可爱下去。
 
如果自己现在给鹿希望,将来又将鹿抛弃,那对鹿来说就太不公平了。
 
他还能再找一个伴侣,可鹿却只有他一个。
 
结果,过了不久,真的出事了。
 
小猫带着一只小兔回来了。
 
小猫解释,他当时看见小兔的时候小兔还泥滚滚的,他觉得好玩,就追着他去了,然后又被其他新奇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最后拖到现在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还顺手把兔子带上了。
 
所以,小猫真的不是鹿弄走的。
 
而对于虎的变心,小猫却表示无所谓。他也不过是因为新鲜感才和虎在一起的,比起和虎的感情,他更愿意自由自在的到处玩耍。
 
之后,小猫带回来的兔子,则引起了虎的注意。
 
小兔战战兢兢地缩成球,小心翼翼地瞧着身为王者的虎。小兔碰到小猫的时候浑身是泥,是因为他遇上了危险,父母双亡,只剩下他一个侥幸逃了出来,而这也导致他现在极易受惊的性子。
 
这只小兔拥有着精致的容貌和洁白的皮毛,他的身世也让他显得更加的可怜无助。虎盯着小兔抖动的毛茸茸的长耳朵,那双红红的大眼睛晶莹剔透,像华美的宝石一般,竟比鹿那双玻璃珠似的黑眼睛还要美。
 
虎有些心动了。
 
他先对鹿解释清楚,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鹿,所以想先和小兔在一起。
 
鹿乖乖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习惯性地开始劝虎要找一个伴定下来,最好是雌性……
 
虎有点不耐烦了,他甩甩尾巴,径直走了。
 
之后的日子,虎和兔相处愉快。小兔同时拥有着小猫的娇惯,他曾经所有伴侣的漂亮,更重要的是,他还有鹿的可怜。
 
虎将他压在身下亲热的时候,小兔因害怕羞涩而颤抖的身体让他很有颤栗的欲望,当他可怜兮兮地缩在他的怀里,乞求着虎不要抛弃他的时候,也是那么的招人疼爱。
 
更重要的是,虎发现鹿对他的爱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深,他似乎毫无所动,在虎搂着小兔醒来的每一天早上,虎还是能看到枕边的小花。
 
虎有些生气,却不知道在气些什么。大概是想不通鹿这么爱他,尤其是和他在一起过了之后,怎么还能够容忍他在别人的怀里醒来?
 
这算什么爱?
 
虎焦躁起来。他只是忽然想起,有很多天,他都没看到鹿了。
 
这天晚上,虎有些难以入眠。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却是鹿落泪的脆弱模样。
 
这时,怀里动了一下,小兔悄悄从他的身边跳了出去,因为寒冷而抖了抖耳朵,然后钻入了黑夜。
 
不一会儿,小兔回来了,嘴里衔着一朵小花。
 
虎心中一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兔和那朵小花,转身飞奔去寻了鹿,但鹿早已不见了。
 
他的窝里只剩下很多已被采下的不同种类的小花。
 
小兔被虎暴躁的模样吓坏了,他哭泣着将鹿叮嘱他的话告诉了虎。鹿说虎看到小花会开心,让他每天到这里来叼走一朵,而且先不要告诉虎,因为让虎自己发现的话,虎会因为感动而更加被他吸引。
 
就像当初虎无意间发现了这一点,才让鹿有了一段他本来只敢在脑子里想一想的时光。
 
但鹿太自卑,也太有有自知之明了。他考虑的很清楚,他根本没有任何真正能够吸引虎的地方。于是,他让小兔接替了每日送花的习惯,接替了他的位置,自己却含着谁都看不见的哀恸,悄悄的离开了。
 
是啊,鹿想的没错,虎的确是不在意他的。因为他离开了那么久,虎却直到现在才发现他不见了。
 
……但虎不在意他的话,又为何痛苦得想要嘶哑地大声咆哮呢?
 
后来,虎想明白了兔和鹿不像的地方,同时也是他曾经的那些伴侣和鹿不太一样的地方。那就是鹿的无私。
 
爱的感觉应该是平等的,可虎天生是个极其自私的王者,根本不明白付出与得到的关系。伴侣闹他逗他之后,会不经意地向他索取等量的关爱,而若是虎无动于衷久了,伴侣的感情消磨殆尽,不再花费心思想要取得他的关注的时候,虎对伴侣的感情也就消失了。
 
小兔因为害怕被抛弃,所以愿意为他付出更多,但无论是他时不时的提醒着虎不要舍弃他,还是真的接替鹿来继续讨好他,都表明着小兔也是想要虎的回报的。
 
当有一天小兔从虎这里汲取不够他想要的温暖时,小兔也不会再爱他了。
 
大概这世上,再没有谁愚蠢如鹿,爱上他就永不枯萎。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付出与得到,他也愿意为了他做些什么。
 
只可惜……他却已将他弄丢了。
 
番外篇
 
虎暂时抛下身边事出外游荡的第三个月末,他找到了一个鹿群。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鹿群中发愣的鹿,不再身居要职的鹿真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虎还是顷刻间找到了他。
 
鹿贪婪地瞧了他一会儿,渐渐的,眼泪掉了出来。
 
你来找我……我可以妄加揣测,你是喜欢我的吗?
 
虎不由分说将鹿从鹿群中拉出来,霸道而温柔地压在身下,尽情亲昵。
 
当然可以,从今往后,想我有多爱你都可以。
 
试问鹿平生朴素无华至此,何以最后取得虎的青睐?
 
不过以真心换真心而已。
 
第33章
 
丞相府邸,季清正在书房中望着窗外的庭院走神。
 
陛下赉赏的那支金钱绿萼梅的枝干早已被季家的园丁扦插在了泥土中,只是这个冬季却已等不到它长大开花了。
 
阴沉的天气让空气有些冰冷,厚重的黑云下一切都显得黯淡无光。季清不由得起身将窗户关上,近日里气候变化无常,寒潮涌动,虽离立春愈来愈近了,可温度反倒越来越低,有些压抑。
 
不过,天真烂漫不知愁的少年却完全不受环境的影响,季清还正兀自发愣,就听见屋外传来季小衷欢快的声音。
 
“丞相大人!丞相大人!陛下终于许小衷回来看你啦!”
 
季清打开书房的门,季小衷像热情的小犬一样蹦蹦跳跳地跃了进来。季清看见这个活泼单纯的少年,心情也不禁被他感染,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头,笑了起来。
 
“小衷,最近怎么样?伤口痊愈了?陛下那里果然要比丞相府好很多吧?”
 
“哪里啊,宫中再好,和丞相大人说不上话也没用!小衷还是想继续留在丞相大人身边,一直服侍丞相大人的……”
 
季小衷瘪瘪嘴,可惜陛下偏偏是个提到要找丞相大人就翻脸的陛下,他再怎么想回来,萧明烨不许,他也就没法回来……
 
只是萧明烨的如此举措给季清的感觉却是陛下果然是宠着小衷的。今日早朝时,帝王佯装从某位大臣的话里忆起了乾夏二人,先感叹一番他们这些年来的作为,再丢下一句“虽然没将易儿还给朕,但这二人如今也算不上犯欺君之罪了”,便在众人暗自领悟的眼神中,很自然的下诏将乾飞与夏笙离放了出来。
 
只是,原本目的达成之后,季小衷按理来说也失去了利用价值,但季清同时也发现季小衷已成为了萧明烨的贴身仆从之一,与他几乎形影不离了。
 
季清如今早已放弃在帝王耳边唠叨纳妃的事情,多次的碰壁已让他明白,萧明烨打算在这条路上走到黑,就算将来可能会迫于无奈娶几个女人留下子嗣,但他专宠的只会是男人。
 
因此,只好抱希望于陛下能找个安分乖巧、踏实细致,一心向着陛下的男人定下来了……而如果这个男人聪颖卓越,有学识有修养就更好了,如此他不但可以在生活上关心陛下,还可以在政事上给予陛下帮助。这般想来,若是真有明事理之人倾心于陛下,愿意陪伴陛下一生,抛却性别的成见……其实倒也实在不枉“皇后”之人选了。
 
而至于季小衷,季清是了解的。他虽从小到大都只是一介小仆,算不上有学识有修养之人,不能为陛下排忧解难,但好在他天性善良,单纯活泼,也不像易和那般城府深重而又报复心强,若是在陛下身边,倒也算得上是个体己人儿,能为他带来欢乐。
 
那段曾被自己再三阻挠的帝王与易和的感情……就让小衷来填补。
 
季清如此考虑着,心下有了计较。
 
季小衷乐滋滋地端着鸡汤向帝王的书房走去的时候,碰上了从这里经过的平南王。
 
平南王看见季小衷,撇了撇嘴,却又立刻挂上了亲近的笑容,很快地靠近了他。
 
“小衷啊,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季小衷对这个曾设计欺骗过丞相大人和自己的人心存畏惧和抵触,但他也知皇亲国戚不可不敬,于是还是规规矩矩地低头行了个礼,有些不情不愿地答道:“逸王爷,这几日天气有些寒凉,小衷正准备给陛下送鸡汤过去暖暖身子呢。”
 
平南王愣了愣,默默地打量起他。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外形尚可,眉目俊秀明媚,看起来虽瘦小,但毕竟在季家天天干活,所以个头却蹿得不矮,反观平南王这个养尊处优的少年王爷,虽比小衷年长三岁,却始终还没完全长开,如此一来,二人的身形倒是相差无几。
 
就好像他们的身份虽是天差地别,可这平凡少年的地位却因帝王的一朝青睐而无可比拟。
 
平南王半晌不语,让季小衷有些不耐烦了。他再度行了一礼,也不管平南王有没有看见,便端着鸡汤悄悄走了。
 
正好临近午餐的时间,季小衷进了帝王用膳的大殿倒也不显突兀,只不过早了点,因为萧明烨还只是刚刚坐在了桌边,并未传膳,季小衷却已端着鸡汤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
 
“陛下,尝尝小衷的手艺吗?小衷亲手做给陛下的鸡汤哦!”
 
萧明烨愣了一愣,一下子忘记了如何回答。
 
小衷却也不以为意,只赶紧又补上了一句:“陛下放心,汤是试过毒的!丞相大人亲自盯着呢!不会有事的!”
 
“季清?……”
 
萧明烨皱了皱眉,转了转眼珠,忽然微微一笑,诱哄道:“小衷今日心情不错,可是因为朕许你回丞相府见到了你的丞相大人吗?”
 
“是啊!小衷谢过陛下开恩!陛下要是天天这么通情达理就更好了……”
 
“哦?这么说你这小毛孩子突然给朕做鸡汤,是想讨好朕咯?”
 
“不是不是,是丞相大人——啊!”
 
季小衷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被萧明烨套了话,满脸沮丧,嘟囔着一句“为什么还是把丞相大人吩咐的事情搞砸了”,又看见似笑非笑的萧明烨勾了勾手指,便老老实实地走上前去。
 
“虽然丞相大人叮嘱小衷没必要和陛下说,但陛下这么想知道的话,小衷就悄悄地告诉陛下……”
 
于是,平南王一脚踏进大殿的时候,看见的正是那少年靠近侧耳倾听的帝王身边,正亲昵地与他说着悄悄话的样子。平南王佯装抱歉,却出言打断了二人,不过此时的季小衷已与萧明烨说完了话,萧明烨顺势摸了一把季小衷的脑袋,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逸王有事吗?”萧明烨漫不经心地招呼了一句。
 
而平南王则笑了笑,佯装可怜地回了一句:“哎呀,无事就不能来找堂兄了吗?按说愚弟好不容易才进京一回,堂兄也该尽尽地主之谊,多陪愚弟好好的到处玩玩才是,可堂兄的眼里却只看得到那少年……”
 
“……”
 
萧明烨瞥了一眼好似哀之又哀、怨之又怨,还故意不把话说完的平南王,失语的按了按额角,好在他早已习惯了这个堂弟不分场合的卖弄撒娇,此时便已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不对劲来。
 
平南王进京早有一段时间了,而召他进京的理由——水患也已平定多时。平南王现在还留在这里,不过是他游手好闲,不愿太早回去而已,京城差不多都给他逛了好几遍了,哪里还需要什么陪他到处玩玩……
 
萧明烨无奈,再度开口问他,语气却不由得严肃了几分。
 
“你到底有什么事?”
 
而这一次,平南王似乎也终于正经了起来。他收敛了笑容,凝视着这个如今已对他疏离客气的高高在上的帝王,一双桃花眼里弥漫上了复杂的色彩,语气也渐渐变得沉郁低落起来。
 
“堂兄虽不曾赶过愚弟,但愚弟也知自己的确是在京城逗留得太久了。然而,如此一走,再度相见却又不知是何年何月……所以,在临走之前,愚弟特地来找堂兄,不过是想和堂兄叙叙旧罢了……”
 
萧明烨默默地望着这个写满忧郁无措的少年,这样的平南王让他想起自己登基前的那段时光,平南王也是这般模样,被从来只知一心一意跟着的堂兄吓得不轻,还不曾学会用夸张的言行和百变的心计掩饰自己的脆弱和慌张。
 
终究是他不负责任的举动揠苗助长,促使他过快地成长了。
 
萧明烨心有愧疚,但如今的他已明确了自己的所求。他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不会再因其他似是而非的感情走上歧路,纵使负了再多人……他也绝不会再负他了。
 
不过叙叙旧倒也不是不可以的。
 
萧明烨放软了口气,随意与平南王聊了几句,大殿中央的膳桌上,那锅炖好的鸡汤还在袅袅的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郁醇厚的肉香。
 
平南王漫不经心地扫了鸡汤一眼,忽然轻声道:“堂兄,其实所有人都不明白,愚弟也不懂,一直以来,包括愚弟……你身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是为何,却没有一个人能入得了你的法眼呢?”
 
但萧明烨回道:“谁说没有了,你忘记那个莫名失踪的少年了吗?”
 
“是名叫‘易和’的小公子吗……”平南王喃喃道,叹了口气,“可是他不见了之后,堂兄也有了新欢,不是吗?”
 
萧明烨没有否认。
 
“堂兄,你在情事上身经百战,也阅人无数,万花丛中过……可真正喜欢的又是谁呢?”
 
萧明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鸡汤,又轻轻扭过头凝视着神色迷惑的平南王。
 
“朕真正喜欢谁……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萧明烨在登高远眺。
 
今日与平南王的对话让他回想起了许多旧事。尽管他已选择去遗忘过去的那些不愉快,紧紧抓住他现在渴求的东西,但不去在意,并不代表它们就不存在。那些压抑于心的芥蒂一日不曾化解,就一日像是被利刃扎过的创口一样,有风吹过,就会一阵发凉。
 
是否要去质问他,当日为何不告而别、弃他而去?
 
可答案已经很明确了。现在再问……又能改变什么吗?
 
寒风凛冽,但似乎只有这样冰冷的风才能让他的头脑更清醒。萧明烨望着远方阴沉沉的天际,身上龙袍猎猎作响。
 
“陛下,丞相大人求见。”
 
萧明烨心中一动,回过头去,却见季清匆匆地登上了楼顶,双手捧着一件折叠整齐的银色裘衣,有些气喘吁吁的赶到了他的身边。
 
“陛下,傍晚风大,如何不披外袍就出来吹风受凉啊!”
 
季清望见了萧明烨已冻得有些发紫的嘴唇,语气中满满的担忧。他虽急切地想为帝王披上外袍,但也不忘君臣之礼,先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了那件银色雪貂裘,作为放出乾夏二人的“回报”献给帝王。
 
“臣下季氏衡之先祖犹蒙太祖圣恩,曾受太祖亲手所赠裘袍一件。然先祖仙逝,物失其用,故微臣特将此裘归还于陛下,愿陛下保重龙体,永世安康……吾皇万岁。”
 
身为帝王,每每受人献礼时,似乎比这还要真诚许多的话他从没少听过,但只有这人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季清开口的时候,咬字清晰,抑扬顿挫,仿佛要认认真真的把所有祝愿都在自己的心胸之间走上一遭,才化作唇齿间一个个美满吉祥的词语。
 
总是这样深沉的希望他好,希望他一世安康,也希望他永远都做正确的事。
 
……只可惜,和他真正想要的东西,还是所差甚远啊。
 
第34章
 
早在冬狩的那天,萧明烨将身上锦裘脱下,裹住受伤的季小衷时,季清就动了将家传的那件银色雪貂裘献予陛下的念头。
 
正如季清在奉上裘衣时的阐述,这件雪貂裘乃是萧太祖亲手赠与季氏祖先、同时也是后来的开国功臣季衡之丞相的赏赐。貂裘做工精良,纹饰则朴素大方,却是太祖崇恒帝因其丞相思念旧土而专门寻得季氏江南本家的布坊加工所致。而不仅如此,传说制作这件裘袍所用到的雪貂,还是勇猛神武的崇恒帝定国之前在雪山行军的途中亲自猎下的雪貂,其体恤与爱惜贤才之风度,从此处可见一斑。
 
于是,这条饱含着崇恒帝心血的银色雪貂裘也成为了帝王家对季氏的厚爱的证明,一直都被精心收藏在丞相府中。然子孙却因自觉不如季衡之先辈对崇恒帝之贡献,担当不起太祖赉赐之物,便再无哪一任丞相去碰这件裘衣。于是,此物只能搁置在柜中,而无法物尽其用,实在是暴殄天物,让季清有些于心不忍。
 
可他自己也觉受之自愧不如,这可要如何是好呢?
 
直到季清看见帝王的那件锦裘因裹住小衷的伤口而染上了血色,他才灵机一动,想到了如何处置这件雪貂裘的最好方式。再加上萧明烨曾提过想要“表示”的事情……将此物献予陛下,当真是没有更合适的了。
 
然而,等到开始考虑该何时何地将它送去的时候,季清却犹豫了。
 
无论他的心中究竟因何而郁郁寡欢,总之,尽可能的远离陛下,且减少与陛下的接触,一定是对他来说最安全的选择。
 
这也是为何季清会提醒季小衷亲自去做和去送鸡汤的原因。一个是让季小衷能在萧明烨的心目中留下更好的印象,帮助季小衷巩固地位;而另一个却纯粹只是因为想要报答陛下,记得陛下爱喝鸡汤,这些天又来了寒潮,才想让小衷代他关心一下,让陛下喝上鸡汤,暖一暖身体而已。
 
反正不久之后,自己也就再也不会被唤去侍寝了吧?……如此一来,他失去了这方面的价值,也就没必要总是在陛下的面前晃荡了。
 
于是,季清在工作之余,开始思考着如何能让小衷代为转交这件雪貂裘。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傍晚时分,兰亭却焦急地找上了季清。
 
“丞相大人,陛下又在糟蹋身体了,天气这么冷,陛下却在楼顶吹风呢!……”
 
本来一见兰亭,也不知是不是以往的经历造成的阴影作祟,季清心里有些发怵。每次兰亭因为陛下来找他,好像都没有什么好结果……但他不知的是,兰亭也是观察到如今这君臣二人的关系有所缓和才敢过来麻烦他的。而季清一听帝王又在任性撒气了,哪里还等得到季小衷,亲手捧上那件银色雪貂裘,便跟着兰亭去了。
 
萧明烨乍转过身的时候,面色还有些方才思索时的冷淡和阴沉,这种神情让季清回想起这些年来帝王面对他时的漠然。但季清顾不上害怕,他见陛下明明冻得脸色都煞青了,却偏还要硬扛着这般虐待自己,不肯露出一点点服输的模样,可他的眉宇间明明透露着一丝疲惫和挣扎,还有一丝微乎其微的脆弱和无助……那么好强和骄傲的一个人,经历的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曲折和困难,可他每当遇上苦恼的事情时,心里有话却总是不肯与人诉说,只能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减小伤痛……这样的倔强,实在是叫他心疼。
 
自小以来就是这样了。几乎一直陪伴着他的季清早就练就了一双能看懂萧明烨的表情的眼睛,虽然萧明烨说起甜言蜜语的时候堪称信手拈来,但那不过是用来哄人的手段而已,一旦涉及到包含浓烈情感的坦诚话,他反倒别别扭扭、支吾其词,半晌也说不出来,遇到烦心的事也是一样。季清曾好几次发现后来的太子殿下闷不做声守着他发呆的模样,知道他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但季清无法左右一个人的本性,只能尽力给他一些关心,让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会在他身边,给予他最大的支持和守护。
 
只是,他曾以为他是最了解这孩子的人了,虽然自己的确迟钝,不是总能猜到他在想些什么,但从萧明烨的言行举止看出他隐藏的心情这一点,他却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然而,这些年来,他试图以以往的经验来揣测对方的心思和与对方安然相处,但萧明烨的反应却完全变了,他总是借机排挤他、贬低他,再不乐意搭理他,甚至还喜欢和他作对……季清能感觉到登基之后的萧明烨像是用什么东西裹住了自己,以和他隔开距离,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帝王之心不可测,季清无可奈何。可他还是不免担心,这任性的大孩子身边没有了他,还能好好的照顾自己吗?……只希望他喜欢的那些少年能懂他,理解他,多多关照他了。
 
好在这一回,萧明烨脸上的冷然没有持续多久,几乎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立刻土崩瓦解了。萧明烨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过雪貂裘,反而不顾身后一群侍从以及兰亭暧昧的目光,张开双臂紧紧地拥住了他,闭上眼睛,俯身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轻轻蹭着。
 
萧明烨的身体很凉,冻得季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连忙提醒对方道:“陛下,还是快先披上衣服吧……”萧明烨却只任性地拿脸埋进了他的颈窝,吸了吸鼻子,像犬类一样嗅着对方身上携些凉雪的清爽好闻的味道。
 
季清无奈,只能先挣开自己的手,就着被抱住的姿势,有些艰难地抖开厚实的雪貂裘,将雪貂裘盖在了帝王的身后。
 
裹住一层保暖衣物的萧明烨脸色红润了不少,但却依然不肯放开季清。季清犹豫了一会儿,也没挣开萧明烨的怀抱,反而大着胆子,轻轻地抚了抚对方的后颈。
 
大概是因为萧明烨的身体依然冰凉得让人心疼,也可能是对方依赖性的动作让季清有了底气,总之,此时的萧明烨在季清的眼中,再不是那个孤家寡人的帝王,反倒是像只无家可归的弃犬……有点可怜。
 
不过,被季清抚慰过后的萧明烨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睁开双眼,抬头看见天色越来越暗了,便亲了亲季清的耳垂,低声笑了一声。
 
“今夜就留在朕这里吧,朕要和爱卿讲一个……‘狐假虎威’的故事。”
 
“不过呢,朕要讲的‘狐假虎威’,和《战国策》中‘狐假虎威’不一样。朕的这个故事里,还有第三个主角……一只又傻又笨的鹿。”
 
萧明烨说到这里,却忍不住坏心眼的眯起双眸笑了一笑。他正支起一条腿在小案边随性坐着,对面就是端正跪坐的季清,但他看不惯对方太过一本正经的样子,便伸手捉住对方的一只手在自己的手中把玩着,偶尔望几眼对面的人,目光有些深沉。
 
“狐借虎之威成功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这只鹿却以为虎王是因为宠爱那只狐狸才放过了对方,于是,他干了两件很傻、很自作聪明的事。
 
“第一件,鹿为了让虎王网开一面,不要杀掉他的朋友,找到了狐狸,让他帮忙向虎王求情。而他自以为狐假虎威,假借了虎王对狐狸的宠爱,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第二件,则是鹿为了报答虎王留下了他的朋友,却不敢亲自来见虎王,便再次找到了狐狸,让他帮忙传达心意并加以隐瞒。他自以为狐假虎威,假借了狐狸对虎王的关怀,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可是,鹿不知道的是,虎王之所以没有杀掉狐狸,并不是因为狐狸假借了虎的威名,更不是因为虎的宠爱,而是……因为狐狸惊慌之下的一句话。
 
“狐狸说,他只是很想保护鹿,如果他死了……鹿该怎么办。”
 
萧明烨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将季清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季清的手心。
 
“所以,你明白了吗,季清?……在这个故事里,狐狸之所以能活下来,根本不是因为虎王的宠爱……而是鹿。他知道狐狸在鹿的心中有着一定的比重,所以不去伤害狐狸;他也知道鹿在为他的朋友担心受怕,所以放过了他们……他处心积虑的想对鹿好,可那只傻鹿却妄自菲薄,连关心虎王都要假借他人之手,却殊不知他利用的,根本就是虎王对他自己的宠爱罢了……季清,你告诉我,这只鹿是不是很笨,笨得……还要虎王亲自开口告诉他?”
 
萧明烨眯起眼,执着他的手贴在脸边,似笑非笑地凝望着他。
 
而季清慌了。
 
他并不愚痴,自然能听明白故事中的三者各自代表着何人。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帝王会在结尾处给他如此大的一个惊吓……
 
虎王宠爱的,是鹿。
 
帝王宠爱的……是他。
 
但这怎么可能呢?!
 
季清的浑身因为不敢置信的震撼而战栗着,脑中却仿佛猛然间被点醒一般,大量与帝王相处时的亲密画面像走马灯一般飞快地掠过,让季清不由得一阵头晕眼花。
 
然而,他可曾生得一副漂亮讨喜的少年模样?可曾做过什么讨好取悦帝王的有趣事情?明明只是肉体上的惩罚而已……怎么就突然变得有感情了呢?
 
季清慌乱地闭了闭眼睛,这才想起来抽回自己的手,可萧明烨实在攥得太紧,让他根本无处可逃。
 
而萧明烨将对方意料之中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也不期待季清能很快接受,但还是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去,温情地摸了摸季清的侧脸,轻笑了声“傻鹿”。
 
季清怔怔的,脸倏地红了。
 
本来若是按照以往的情形,萧明烨对他如此挑逗,他还只觉得是帝王赤裸上身,又想寻他发泄了。可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对方这些言行之中无不带着情感,再看他的一颦一笑,便再也不能是昨日的无动于衷甚至微微抗拒,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炽热和羞赧?
 
但萧明烨见季清许久没有回应,想到他用来接受的时间未免有些长了,不由猜测难道季清根本就不屑于自己君主的宠爱?他不想承认自己很是失落,于是表现出来就成为了生气。
 
“怎么?爱卿半天也不见回朕一句,可是不愿朕好好对你?还更喜欢朕凶你不成?嗯?”
 
萧明烨佯装凶恶地摆了个狰狞的表情,果然把季清吓了一跳。季清反应过来,忙拱手作了个揖,慌乱答道:“不、不是……微臣只是、难以置信而已……”
 
“难以置信?朕还以为朕这段时间和爱卿亲热……已经表现得很明确了。”
 
萧明烨挑了挑眉,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瞪起了一双修长的凤眼,怒其迟钝而咬牙切齿。
 
“说起来,朕也真是服了爱卿,你怎么会以为朕喜欢的是季小衷那小毛孩子?朕要是喜欢他,会花大把的时间在你这里吗?会日日想亲你的唇搂你的腰,夜夜想抱着你入睡吗?嗯?……你怎么就不好好想想,朕每天都缠着谁、每天都想和谁做呢?”
 
萧明烨直白的荤话让季清羞耻地低下了头,他心慌意乱地眨了眨眼,颤抖着双唇,讷讷道:“可是……那不是因为、因为陛下需要臣侍寝吗?……”
 
“是啊。”
 
没料到对方真的轻描淡写地承认了他的话,季清心里“咯噔”一下。虽然这才是他心中坚信的答案,可真正听到的时候,他却没想到自己会骤然发冷,好像连浑身的气力都被抽走了一样。
 
但萧明烨的话还没说完。他恶劣地拧了拧季清的脸颊,捏了捏季清的鼻子,瞧见他有些不适地皱了眉一脸苦恼的模样,却又忍俊不禁的凑过去,吻了吻季清的唇角。
 
“虽是侍寝,但今后……朕也只会要你一人侍寝了。”
 
第35章
 
季清还是不敢相信。
 
偌大的寝宫之中,侍者已被遣退,唯剩下对坐的君臣二人。灯烛在安静地燃烧,宽敞空旷的大殿内一片静谧,仿佛只听得到季清几声不安的喘息声。
 
“可是……陛下,不该是微臣啊……”季清喃喃。
 
“怎么就不该了?”萧明烨撑着头,歪着脑袋面露一抹促狭的笑意看着他,“季清说是朕的‘皇后’都不为过啊。”
 
季清大吃一惊。
 
“皇、皇后?!不不,陛下,这就更加使不得了!皇后同样是国之砥柱,就算抛却性别之差,也不用考虑联姻的问题,皇后的人选也必须遵从一定的条件,才可彰显大家风范,又怎能随意将人立后啊!”
 
“难道朕喜欢的人,朕连最好的地位都给不了吗?”萧明烨不满地皱了皱眉,“那你倒是说说,怎样的人才够资格成为朕的皇后?”
 
于是,季清按照他曾设想过的皇后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向萧明烨分析起来。首先,皇后定要安分乖巧、踏实细致,绝不能躁动轻浮,惹是生非,以损自身形象;然后,皇后也要一心向着陛下,要以国家、以陛下的利益为大局……且如果皇后还能聪颖卓越,有学识有修养就更好了,如此他不但可以在生活上关心陛下,还可以在政事上给予陛下帮助。因此,一个沉稳而又有德行的人,性情、品格及自身能力面面俱到,才能称得上是皇后的最适人选……
 
季清说着说着,却渐渐感觉到了帝王投来的奇异眼光,当他发现对面的帝王竟是一副强忍住笑意的神情,心中一阵疑惑,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不由停止了继续说下去。但萧明烨只是哈哈大笑起来,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越过二人之间的小案,开怀的一把搂住了季清。
 
“哈哈哈,朕就喜欢季清你这么夸自己的样子!连你自己可都承认了,你是朕的皇后的最适人选!你看看,安分乖巧、踏实细致、一心向着朕,也有学识有修养……哪一条不符合季清?也就是不够聪明这一点差强人意,但是这又何妨?伴侣之间有一个聪明的就够了。再说了,朕喜欢的就是季清这个傻瓜,你要是哪天不笨了,就不是朕的季清了……”
 
听见萧明烨调笑的话语,季清懵了。
 
苍天见证!他真的不是以自身标准来叙述的啊!怎么反倒把自己给套进“皇后”这个怪圈里了?……
 
“可、可是……就算不是皇后……微臣也能竭尽所能为陛下效忠,不需要是皇、皇后的……”
 
季清低下头慌乱地争辩着,却反倒一下给萧明烨挑起了下巴,被迫望进那双幽深的眼眸。
 
“你不需要……可朕需要。”
 
心情和兴致都很好的萧明烨亲了季清一大口,不再过多解释,直接一手搂住季清的上身,一手抄在季清的膝盖后窝,一个发力将他横抱起来,放倒在了床上。
 
“天色已晚,朕的皇后是不是也该侍寝了?”
 
萧明烨勾着唇角一脸肆意的邪笑,不顾季清仍未反应过来的怔忡,慢条斯理地俯下身,在他耳边掷地有声地说道:
 
“季清……今夜,你逃不掉了。”
 
而究竟是逃不掉什么,季清隐隐约约有了一丝预感。
 
……
 
霎时间明白帝王想做什么的季清立刻清醒了过来,对那种撕裂般的疼痛的深深恐惧让季清忍不住想要挣扎。他惊慌地瞪大了湿润的双眼,被堵住的口中害怕地发出了“呜呜”的声音,双手徒劳地推拒着萧明烨的胸膛,看上去想要被送上屠宰场的羔羊一样无助又可怜。
 
但萧明烨残忍地愈加箍紧了双臂,将他牢牢按在自己的怀中不得动弹,却出声安抚着他:“乖,别怕,会让你很舒服的……”
 
“不要!陛下,不要……”季清惊恐地摇摇头,“臣也可以用口帮陛下……求陛下不要、不要用后面……”
 
“不行。”
 
——因为想要完完整整地让这个人属于自己,所以只能狠下心,逼着他去适应。
 
“但是,朕可以保证,朕再也不会伤着你了……”
 
可季清无法相信。被萧明烨上了那么多次,哪次不是被他折磨得痛不欲生?尤其是那个雪夜里帝王不加收敛的凌虐,更是让季清对此事产生了极大的阴影。因此,曾经与受刑毫无差别的交合所带来的根深蒂固的畏惧,又岂是如今的萧明烨抚慰几句就能缓解得了的呢?
 
看着双手攀住自己肩膀的季清缩成一团打着颤,含着泪的浅褐色双眸中瞳孔缩小,就像一只遇到危险而受惊不断的鹿,身为罪魁祸首的“虎狼之君”萧明烨也很心疼。但他知道若是想让季清接受他,总有一天也得帮助他克服这个坎。于是萧明烨一边不断抚摸着他的长发和后背,一边亲吻磨蹭着他的脸,在他耳边不停地安慰,只希望他不再那么抗拒他的占有。
 
“季清,你不要怕了,朕只是想让你完全接受朕……烨儿只是想让季清完全属于烨儿……
 
“后面别夹那么紧……乖,放松,烨儿会帮季清好好扩张,不会疼的……
 
“前几次因你害怕没下狠心,但这事做起来很舒服的,就相信烨儿一次吧……以前是烨儿糊涂,让季清遭了罪,但这一次,烨儿保证,再也不会乱来,一定让你好好享受的……”
 
季清茫然地听着萧明烨絮絮叨叨的话,却因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而浑身剧震。是了,帝王那么想要他,早在雪夜后的第一次就能强要了……包括这一次也是。可萧明烨却选择强忍着自己胀得发痛的欲望,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他……只是怕再度伤了他而已。
 
可明明只要不碰他就能不伤他,却又偏偏坚持不懈地动着想上他的念头……帝王矛盾的心思让季清有些啼笑皆非,却也忍不住柔和了眉眼。
 
他闭上眼睛,头顶是萧明烨的宽大炙热的手掌,耳边也是萧明烨低沉沙哑的温柔声音……试问,他还有什么理由不能接受、还有什么理由不敢相信呢?
 
季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头脑一热,忽然伸出自己的两条胳膊,紧紧地回抱住了年轻男人健壮的身体。
 
第36章
 
在季清的努力适应下……
 
最后,浑身酸软的季清只能又被萧明烨抱回到床上,迷蒙中感到男人轻吻着他,呢喃道:“季清,你再也逃不掉了……从此以后,你就是朕的皇后……烨儿只要你当烨儿的皇后……”
 
季清只觉得眼睛又酸涩了起来。
 
一些事情说清楚了之后,季清也一下子看清楚了很多问题。
 
比如萧明烨对季小衷的态度。萧明烨依然喜欢逗那少年玩闹,可季清如今却只觉他俩的确像是一大一小两个长不大的顽童,没事耍着开心而已。萧明烨虽已成年和成熟,但他幼时生活在暗潮汹涌的皇家,又太过沉溺于心计权谋,这导致萧明烨和自己的兄弟们从未真心相待过,自然也缺少和同龄的伙伴无忧无虑玩耍的童年。但如今萧明烨已得到了他想要的最高权力,戒心放松下来,自然也就开始下意识地寻求曾经缺失的东西,这同时也是萧明烨为何喜欢和少年厮混在一起的原因。
 
但这同时也是季清不理解的地方。他还是没有明白,帝王究竟喜欢上了他哪一点?可当他看懂了萧明烨面对他时总会下意识做出的细小动作——那些身体上或轻或重的触碰无不流露着他想要亲近自己的心情,季清又不得不相信,萧明烨是真的喜欢他了……
 
可是,这却是错误的事情。
 
虽然季清很感动于帝王的厚爱,但冷静下来想想,这和他最初想要的君王对重臣的欣赏和信任并不一样。更何况,他认为自己对萧明烨虽有臣子对君主的敬慕,有长者对孩子的心疼……却单单没有缠绵悱恻的男女之情。他分明一直都希望着陛下断绝与男人相爱,接受女子,为皇室留下子嗣的,却不知为何把自己给绕了进去……这种失职的感觉让季清忧虑和不安,他知道萧明烨一定不会放开他,可他也无法因为帝王的宠爱而沾沾自喜,反倒是更加觉得束手无策了。
 
复杂的心情让季清难以平静,而帝王的感情又是国事而非个人之事,让他想找到人商议一番。于是,前来拜访的乾飞与夏笙离二人又成了最佳的倾诉对象。他们两人几乎在从牢里放出的第一天就想来找季清了,只是从诏狱出来程序繁杂,这才耽误了许多时间。季清看着他们重新光彩起来的模样欣慰不已,热络地招呼他们坐下,便开始叙起旧来。
 
而当季清腆着脸坦白地告诉两人陛下喜欢上他了——当然关于“皇后”的玩笑他是不会说的,乾飞与夏笙离俱是惊得半天没能回复一个字眼。
 
夏笙离瞪大双眼,结巴着道:“季、季兄,距离上回你来牢里探视我们也没有半月吧……陛下这就爱、爱上你了?”
 
季清苦笑,摇了摇头。
 
“实不相瞒,季某也不明白啊……陛下明明是为了惩罚季某才让季某侍寝的,为何如今却闯出这样的乌龙来了……”
 
乾飞却思考了半晌,沉着道:“不知季兄还记不记得,早在易和小公子失踪不久之时,在下就曾疑惑过,陛下虽以‘惩罚’之命要求季兄侍寝,但若是真的厌恶一个人,又如何愿与其发生这种亲密关系呢?再加上季兄与陛下相识已近二十载……所以,在下大胆揣测,陛下恐怕是早就对季兄动过感情了……”
 
但季清摇头不信,连声道:“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呢?陛下之前对季某从来都是视而不见的……这也太荒谬了……”
 
性急的夏笙离却又开始坐不住了,他皱着眉来回走了几圈,眼珠子一转,脑中却又冒出了小聪明来。
 
“季兄,我刚才想到了!其实季兄没必要为陛下的喜欢而焦虑的!季兄你想想,陛下那么护短的一个人,若是喜欢你,肯定会事事听从你的意见!这样一来,季兄只要给陛下吹吹枕旁风,什么事做不了?别说纳妃了,就是立后也给分秒之内办成啊!季兄你说是不是?”
 
季清哭笑不得。
 
“可是,利用陛下的宠爱行事,季某岂不是真成佞臣了……再者,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把自己推给别人,就算常人也会觉得痛心吧?这样对陛下太残忍了……”
 
而且……自己心里也感觉怪怪的。
 
但夏笙离却义愤填膺,嚷嚷道:“哪里会残忍?季兄你也不想想,陛下以前是怎么对待你的!季兄不趁机报复就已经很识大体了!现在不过是让陛下娶几个女人而已,还让陛下享福了呢!而且,你们忘了,陛下那么花心的人,谁知道喜欢季兄又能喜欢个几天?说不定只是觉得好玩,玩够了又像之前的那些少年一样丢弃,看也不会再看一眼!也就是那个易和小公子,否则还见过谁能让陛下神魂颠倒……”
 
听着夏笙离的抱怨,乾飞无奈地摇了摇头,将人拉到位子上坐下,耐心劝道:“行了,要不是在季兄这里可以随意,笙离你这样说陛下,恐怕又得去诏狱受罪了……”
 
乾飞哄好了夏笙离,又向季清建议道:“不过笙离说得不错,被陛下宠幸的确是一件好事,但季兄既无法消受,那还是早日脱身得好。钟情男子,注定膝下无子,是为不孝;钟情君主,注定污名留世,是为不忠。相守已艰难,陛下为人又的确让人捉摸不透……只得暂且按兵不动,随机应变,以求洞察陛下真心了。”
 
第37章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狩猎大会上被虎所伤的小皇子萧明烨因祸得福,被先帝册封为了太子。
 
那日萧明烨为季清开脱之后便很快昏迷过去,还发了高烧。季清不敢在惊怒担忧的先帝面前承认这是他的错,只得自告奋勇请求先帝能让他帮忙照看小皇子。之后,自责的季清帮着太医焦头烂额地忙了一天,晚上看着萧明烨退了烧安稳睡去,这才萎靡不振地回了家,又开始照料患病的父亲。
 
季相对今日发生之事略有耳闻,季清一回来,就逮住了他厉声逼问。季相早猜到小皇子何等敏锐精明,又怎会让自己落入虎口之中?定是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害得了。
 
季清心中也难过不已,对父亲和小皇子的歉疚和对无能的自己的沮丧让他差点又要哭出来,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本是好心一片,如何就办出这种天大的祸事来了?差点还让萧明烨为了他命丧黄泉……他本是无脸将事情的真相告知父亲,但在季相的严厉责备声中还是哽咽着说了出来。季相闻之一怔,对儿子的心意感到些许吃惊,但他望着儿子那双神似他去世的母亲的眉目时,忽然间湿润了眼眶,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清儿,爹这些年来都未曾好好关心过你,你却不忘为爹尽孝,爹对你有愧……只是徒劳无功的事情就别再费力了,爹这病爹自己心里清楚,就算能找到再多麝香也活不了几年了……”
 
“爹爹……”
 
季相咳了几声,温和地招了招手,季清顺从地走过去,闭上满是泪水的眼睛,拥住了因生病而愈显苍老的父亲。尽管一生为国操劳的父亲对他甚少关注,但这个曾在他眼中顶天立地的男人教给了他所有他能教给他的才学,也给了性格软弱的他一个家,一个亲人,一个令他安心的所在。这对季清来说已经足够了。
 
从此以后,不知还有谁能再给他一个家。
 
季相摸摸他的头,眼神有些恍惚,他望着前方的空无一人的地方,却好似在看着某个人的影子。他喃喃说着:“清儿,你的眼睛太像你娘,你的性子也太像你娘了……只可惜爹没有保护好你娘,让她一个人先去了地下……不过不要紧,等不了多久,爹就能去陪你娘了……”
 
季清默默地听着,眼泪流得更汹涌了。
 
第二天,萧明烨醒了。
 
先帝亲自摆驾去看过了已勉强能下床的小儿子,直到确定萧明烨的确没事了之后,才松了口气,随即也不知是否关心则乱,亦或是纯粹心血来潮,也不和群臣商议,忽然就将嫡次子立为了皇储。
 
这一举措立刻在朝廷掀起了轩然大波。昭皇后育有两子,长子萧明煜在皇子中排行老三,今年已有十八,为何却不将年龄大些且德才兼具、不矜不伐的嫡长子立为太子,反倒立了虽有些聪明伶俐,却也狂傲自负、爱出风头的第十一子萧明烨呢?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先帝专宠这个最小的儿子,但为了江山社稷考虑,也不该因为宠爱而做出如此轻率的决定吧……
 
而某些先知先觉的人已明白了当前的局势,怕是夺嫡之争要开始了。但太子殿下萧明烨却只像是个得了奖励而眉开眼笑的天真少年,他虽还虚弱,却兴致勃勃地谢过了自己的父皇,同时慷慨激昂地表述了一番治世的决心。
 
之后,萧明烨又见了几波或真心或假意前来探病和道贺的皇室成员,但好在萧明烨有伤在身,该说的说完,对面也没好意思再继续旁敲侧击些什么,这才让萧明烨偷得半日闲,能够一个人好好地安心养伤。
 
不过,如果是季清的话,他却是完全不介意对方来打扰的。
 
而季清也听闻了小皇子被册封太子的事情,他感觉到这项殊荣对于尚且年幼的萧明烨来说并非好事,心中惴惴不安,便又以前任侍读帮忙照看小皇子的理由进了宫,去见了如今的太子殿下。
 
季清来的时候,萧明烨还在跟与他年龄相仿的九、十皇子一对双胞胎萧明渊、萧明涯两兄弟说话。由于伤的是背部,萧明烨只能趴在床上休息,但他依旧兴致高昂,对着两兄弟夸夸其谈道:“怎样?就说九哥和十哥跟着烨儿能如鱼得水的吧?这不,父皇把烨儿封了太子,证明比起三哥,父皇就是看好小十一啊!……”
 
季清在屋外听见萧明烨如此口气,竟有些像是哪个山上的土匪头子一样,不禁有些吃惊。但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疑惑的时候,便只是安静地等在外面,直到萧明渊和萧明涯推开门准备离开。
 
而九、十皇子看见这个曾和十一弟一起生生欺负哭的丞相之子,如今听到旧主成了太子却又低声下气跑来献媚,对视一眼,不免俱是一脸鄙夷之色,却不知他们的十一弟曾花了多少功夫想尽办法偷跑出宫、去求得这个不起眼的“阿谀小人”的原谅。
 
不过季清也不想过多理睬他们的轻蔑神情,行过了礼,就进屋看望萧明烨去了。
 
“季清!你终于来看烨儿了!”
 
萧明烨终于看见他等待良久的那抹白色身影,喜得几乎要蹦下床去抱他,然而一动身体却又疼得他龇牙咧嘴,只得继续趴着,扭过头,眨巴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殿下……”
 
望着萧明烨疼得吸气的模样,季清心里无比难受,他急急来到对方的床边,小心翼翼地揭开他的衣物看了看伤口,确定没有开裂,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起册封太子的事来。
 
“季清今日喜闻陛下将殿下立为储君,季清真心为殿下感到高兴……季清害得殿下无辜蒙受此等血光之灾,本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但好在殿下洪福齐天,不但化险为夷,还因祸得福……不得不说,陛下如此专宠于殿下,殿下今后也算是能一帆风顺、高枕无忧了……”
 
萧明烨却撅了撅嘴,打断了季清的话,抱怨道:“季清怎么说话越来越像个老头子了,和烨儿也要讲那么多场面话吗?……还有,季清真的觉得,烨儿成为太子……是件好事吗?”
 
季清愣了愣,缓缓答道:“……并非如此。皇室子孙众多,夺嫡之争在所难免,而殿下年龄尚小,阅历尚浅,更甚的是在这朝中无权无势,手上既无能人也无兵马,在列位大臣心中毫无地位,又如何应对得了这些纷争……”
 
季清说着,却忽然顿了顿,有些纳闷。
 
“然而季清不解……陛下分明是专宠殿下的,可怎么舍得这么快将殿下推到这风口浪尖之上……”
 
萧明烨却耸了耸肩膀,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专宠?哼,有了无可挑剔的嫡长子,父皇哪里是真的专宠烨儿?……烨儿那同母的三哥萧明煜,根本才是父皇真正看中的储君人选。”
 
相比起季清一脸的惊疑,萧明烨却面无表情,只是那双修长的凤目像是狐狸似的不自觉地眯了眯,竟是一派老成的神情。
 
“季清毕竟不在宫内,很多细节都不曾注意。父皇虽然不像对烨儿一样几乎事事宠溺三哥,但三哥却拥有着父皇安排的最严肃的太傅,最苛刻的武师,看似苦不堪言,实则精进不休,连伴读都是曾有”神童“之称的御史大夫孟大人家的长子孟琛……
 
“说起来,季清你也别难过,父皇之所以会轻易让你成为烨儿的伴读,就是看你性情柔软难成气候,恐怕将来担当不了丞相之职,才会坦然把你交给烨儿,否则还不早已让你跟了三哥,又哪里轮得到烨儿呢!所以父皇对三哥才是真的器重和欣赏,烨儿不过是一个光鲜亮丽的玩具,是父皇不能溺爱三哥才转移恩宠的替身罢了……知道为什么母后也都不怎么管烨儿吗?并非因为掌管后宫事情繁多,而是她的大儿子已经能够为她带来她所能拥有的最尊贵的地位,烨儿……恐怕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存在价值吧?
 
“至于今日将烨儿立为太子,也不会是突然而为之。父皇何其谨慎之人,怎会因一时意气定下如此大事?不过是看时机成熟,顺水推舟,借着这个事故让烨儿抢占眼球,一来让三哥继续韬光养晦,二来也是要试试三哥和其他兄长会有何种对策……不过,就算他们再怎么看好萧明煜,那又如何?吾萧明烨正好就喜欢与人斗,与天斗!哪怕烨儿现在一无所有……属于烨儿的也终究会是属于烨儿的。”
 
萧明烨一通极尽细致的表露下来,洋洋洒洒,言语之中霸气尽现,把季清听得一愣一愣的。可萧明烨对九、十皇子说的话又是怎么回事呢?
 
“老九老十?呵,他们二人头脑简单,目光短浅,却自负聪明,认为烨儿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喜欢抛头露面、颐指气使的纨绔皇子,殊不知他们自己才是。而且老九老十玩心很重,他们的母妃又只知在后宫为自己的地位斡旋,根本没督促他们学进什么才识、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还只当是拉帮结派很有趣,想着先借烨儿的地位混个声名鹊起,之后再过河拆桥,反将烨儿一军……哼,烨儿岂能让这俩蠢材如愿?不过他们的妄自尊大倒是能给烨儿提供不少便利,就先吊着二人,今后再见机行事罢……”
 
萧明烨冷静地分析着,眼中一片阴霾,对自己同龄的兄弟的不屑和嘲讽溢于言表。
 
虽然季清并不了解萧明渊、萧明涯,但这两位皇嗣也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这一点却绝不会错,可萧明烨却对他们二人俱是嗤之以鼻……似乎只有那个极少露面的三皇子萧明煜才能给他些许压力。
 
彻底傻住的季清此刻才终于明白,尽管萧明烨曾在他面前露了很久的天真少年的模样,但萧明烨的本质其实从未变过,他一直都是那个心机极重、冷漠狠绝的小娃娃……只是对他变了。
 
而萧明烨也注意到了季清有些害怕无措的神情,但他全无懊恼之色,却不自觉柔和了目光,凝视着季清,温声道:“每错,烨儿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烨儿可以继续在季清面前只露出天真烂漫、柔顺体贴的一面,在所有人面前只露出放纵跋扈、不知节制的一面,可是这样的烨儿都不是完整的烨儿。其他人烨儿暂且顾不上,但季清不一样,烨儿这些话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却无需对季清设防,因为烨儿正是要让季清一点点认识完整的烨儿……”
 
心智过早成熟的萧明烨野心勃勃,恋权慕利,左右逢迎,无所不用其极……
 
可他就是想要让季清接受这个可怕的自己,并且……还要将他残忍地拉扯进自己的世界里。
 
季清太好懂,他善良而隐忍,执着而纯粹,他给予的感情无私而不求回报,他的内心因柔软和缺爱而对曾欺压过他的人都无法拒绝。所以,这一次,只要能以合理的方式将他圈在身边,他就会一心向着他,永不背叛,永不离弃。
 
这样的一个人……根本就是个宝贝啊。
 
看季清依然有些犹豫的神情,萧明烨二话不说抓住了他的衣袖,拽得他一个趔趄坐倒在了床边,这才满意地动了动身子,变为健侧在下的侧躺姿势,脑袋则大剌剌地枕上了季清的大腿,确保对方不会又像往常一般避他千里。
 
萧明烨仰头望着季清,笑得灿烂,眼里有深沉的占有和简单的依赖。
 
——其实又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也会疼痛,也会脆弱。除了季清,无人再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季清叹了口气,很快接受了这样的萧明烨。反正他也不是不知萧明烨是怎样的人,更何况季清早已发誓,就算今后仍有被对方轻视的可能,也要跟随这孩子,报答他舍命相救的恩情,努力地保护和照顾他。而他见萧明烨方才虽一脸骄傲冷然,但受伤之后其实很需要人陪伴,便也不曾推拒对方,反而低头看见这个漂亮的少年因为伤痛额上沁出了汗珠,立刻从床边拿来毛巾细心地为他擦了擦,还顺手给他拢了拢头发。
 
“殿下年纪尚小,又负了伤,思虑太重实在有损身体,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季清在这守着你。”
 
消瘦的指尖柔和地从额边拂过,正处在变声期的少年的声音带着沉郁的低哑。萧明烨睁大了漂亮的凤眼,望着季清柔和的脸,望了许久。
 
背上因保护他所受的伤依然在痛……但痛得实在是太值、太值了。
 
——只因又一次在他的眼中找到了自己的身影。
 
很久没有再经历过这种能让他完全放松的感觉,萧明烨只觉舒服得困意上涌。他捉住季清一只温暖的手在自己的脸边贴着,闭上眼轻声呢喃。
 
“季清……你一定要成为下一任丞相,烨儿也一定会成为下一任君主。烨儿不想看到烨儿的丞相被别人当去,更不想看到季清成为别人的丞相辛苦效劳……所以,季清要争取,烨儿更要争取……终有一天,本宫要与你一起站在这江山的最高处俯瞰人间,昭告天下苍生……你会是帝王的专宠。”
 
第38章
 
崇业三年廿二月初,逗留近三月的平南王即将离京之前,邀约当今天子一同去了京城香火最多的寺院——古榕寺。
 
古榕寺位于京城外郊一座山清水秀的矮丘上,每日暮鼓晨钟,香烟缭绕。虽不能说是举国规模最大的寺院,但却一定是历史最悠久、最负盛名的寺院,只因寺院之后有棵榕树,其树冠之大,足可荫蔽百米有余,而寺院的得名“古榕”,也正是托了这棵繁茂苍劲的古树的存在了。
 
如果说矮丘已经存在了至少万年,那么矮丘之上那棵巨大的古榕至少也有千年的历史;如果说古榕已经存在了至少千年,那么这座与树为邻的寺院至少也有数百年的历史了……颇显古韵的杏黄色院墙与青灰色殿脊在有些低矮却庞大的苍绿色古树茂密的枝杈中若隐若现,相映成趣,而古榕树上高高低低地扎着许许多多系有红色绸带的木牌,上书从古至今以来香客们虔诚的祝福,伴着寺中传出的阵阵肃穆的梵语。一部分古旧的心愿或许从未曾实现便已在风吹日晒中渐渐凋零泯灭,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曾留下,但后人依然趋之若鹜,为了不负这如梦般短暂的一生,祈求天赐良缘,祈求金榜题名……祈求这棵也许已生出精魂的古树能庇佑所爱的人,一世福乐平安。
 
而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哪怕外表看上去并不那么金碧辉煌,古榕寺还是成为了香火极盛的祈愿圣地,吸引着无数人前往。甚至连当今帝王的母亲——昭太后,抛却宫中奢侈繁华的生活之后,也正是来到了此寺中听禅静养。
 
因此,当崇业帝方一被平南王约去古榕寺时,几乎并未多加犹豫,便答应了对方陪同他小游半日。于是,二人带着些许随从,也不向众臣打声招呼,便换了普通的常服、抛下身后还未处理的事务理直气壮地出了宫门,竟像是又回到了他二人恶作剧不断的年少时光。
 
骑在马上的平南王抖了抖马缰绳,笑了起来,乌黝黝的桃花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堂兄,我们真是好久都没有一同出游一回了吧?”
 
“是啊。”
 
萧明烨勾唇应和着,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难得的天晴让人浑身干燥暖和了不少,雪早在不知不觉中化去一些,纵马漫步在外郊的林中,百鸟啁啾,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身下雪地之中现出星星点点的青色草尖。去了天子冕冠与华丽衮服的萧明烨看上去也和普通的富家子弟所差无几,在到达矮丘之下的通往古榕寺的长长台阶时,甚至也和身边的普通百姓一般下了马,一步步拾阶走了上去。
 
“说起来,今日怎么不见堂兄身边那少年出现?平常不是总见堂兄喜欢带着那少年出行的吗?”平南王有意无意地问道。
 
“小衷啊?”萧明烨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那小子,平日倒是机灵得不行,今天却也不知怎的,端杯茶来都能打碎,就放他休息去了。”
 
“原来如此。”平南王笑眼弯弯,“看来这半日堂兄是注定要与愚弟单独过喽?愚弟不胜荣幸,就是猜不到小衷要是知道愚弟抢走了他的主子会不会吃醋了哈哈哈……”
 
萧明烨瞥他一眼,却也没像往常一般出声制止其不正经的嘻哈玩笑,反而在这样的好天气下,听着这紫袍少年的笑闹声摇着头弯了弯唇角,倒是觉得与这许久未见有些陌生的堂弟亲近了不少。
 
进了寺院,只见缕缕香烟从院中巨大的鼎炉之中袅袅升腾,正做功课的僧人们浑厚的念佛之声阵阵传来,二人隐在民间,随着周围的善男信女一齐双手合十,微微躬身,拜过了大雄宝殿的佛祖释迦牟尼,之后才走向了后院的那棵古树。
 
古榕略微低矮,苍劲的躯干却足达百尺有余,压在头顶之上的树冠遮天蔽日,层层叠叠的枝杈不堪重负般垂下,给人以似压迫又似荫庇之感。系着木牌与树枝的条条红色绸带轻巧垂下,遮挡住了树下一个个面露虔诚之色的身影,风偶尔将树枝吹得晃动,吹得红绸飘飘似作飞仙,连同落在人们身上的明亮光斑也不住摇晃。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心中所思所愿,唯独说给佛听而已。
 
“听闻堂兄本是年年会来这古榕寺院,只是自丞相大人离京的那年起,就再也未曾来过了……”
 
平南王望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感慨不由宣泄而出。他似乎叹了一声,扭头凝视着身边的萧明烨,轻声问道:“可今日堂兄却又不假思索,愿与愚弟前来此处了……愚弟敢问,可是因为堂兄这一年之中又有了真心以待之人呢?”
 
萧明烨也扭过头回望着平南王,他大概也明白平南王似乎对他还有些莫名的执念,否则也不会总是旁敲侧击问他感情之事。只是他以为好些年过去了,堂弟也该放下了,却没想到这个堂弟和他一样固执,但凡有些化解不了的芥蒂,便会像蚌中的沙粒,日复一日磨砺着心头的软肉,也许还会像蚌珠般越滚越大……
 
但萧明烨还是应了声“是”,承认他的确已清楚了自己的心中所爱。虽然他不知道平南王究竟在意着什么,但他已明白,予人以虚无的安慰和诺言,将来对人的伤害只会更大,还不如坦诚相待,早日将他们的关系纠正过来。
 
平南王长吁了一口气,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忽然笑了笑,说一声“这里太冷清,愚弟先去别处逛逛”便从他身边跳开,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萧明烨摇摇头,又把注意力放回了这棵古榕树上。平南王说得不错,在季清离开他之前,他每年都很乐意随父皇浩荡的排场来古榕寺祈福,他也还记得,他第一次来时正是被册封为太子之后。而起初,他对此并没有任何兴趣,难道向一棵树许愿自己继位、他就一定能安安稳稳地继承皇位了么?他才不相信这些莫须有的东西,他只信他自己。但当萧明烨瞄见他的大侍女兰亭满面真诚地在一块木牌上写下“保佑阿爹阿娘和太子殿下平安”的时候,萧明烨也不禁微微有些动容。
 
但他语气依然不屑,责问兰亭道:“光在这写些没用的东西,本宫就能安然无恙?这也太荒谬了!”
 
而兰亭却称得上是除季清之外最能看懂萧明烨的人了,她知太子殿下既还愿意出声发问,证明对此还是有些在乎的,也知自家小主子天生性格有些骄傲暴戾,有意引导他敞开心扉、宽以待人,便循循善诱,诚挚说道:“殿下,心诚则灵。不管写下这些祝福究竟有没有实质性的作用,都是兰亭一片心意啊!殿下不如也来写一则吧?”
 
萧明烨正当摇头,却又听兰亭道:“听闻丞相大人家的季公子生来底子弱,常常染上些大病小病的,兰亭都心疼不已呢……殿下不如就为季公子?……”
 
萧明烨想起他曾见过季清发烧时的脆弱模样,又见兰亭一脸狡黠却善意的笑容,心中一动,手上不由得也拿起了一块木牌,却嫌墨迹极易凋敝,便直接从腰侧拔出一把匕首,但握在手中却又不知该刻下些什么。
 
若说要他阖家安稳,却也希望他仕途无忧、青云直上;方要写下“平安无虞”,转念思索又觉不够,还想看他神采焕发、长命百岁,一直、一直陪伴他到老……
 
平日里舌灿莲花的萧明烨此时竟也面临着无法精炼语句的苦恼,小小的一块木牌刻不下如此多的心愿,他也无法从中做出满意的抉择。萧明烨犹豫再三,最后有些恼了,赌气干脆什么长句也不刻,只在上面雕了个字,想想又在旁边用力加了一个,权当就这样把所有的祝福浓缩了起来,留在了古榕树的树梢。
 
而季清从不知道萧明烨暗自为他在古榕寺下祈福过,骄傲如萧明烨自然也不肯为此便在他面前邀功,只是萧明烨发现之后的时间里季清似乎果然很少再大病过,于是接下来的每一年,但逢有前来古榕寺的机会,萧明烨都会欣然前往,并在临走时留下一模一样的木牌,就这样竟已坚持了许多年……直到季清的不告而别。
 
但平南王却说错了一点,就算季清离开之后,祈愿的行为其实也从未停过。只是他因心中烦躁未曾亲自赶来,只挥手差了兰亭前去,虽一字不曾透露过让她做些什么,但料想他的大侍女冰雪聪明之人,也定会自行代他为季清祈福。
 
真是喜他喜得病入膏肓了……哪怕有多怨他弃他而去,也还是忍不住希望他在远方能过得平安。
 
他并不信佛,只是爱上了一个人,让他的心也会变得这般脆弱和柔软。
 
萧明烨想到这里,忽然有些好奇起了兰亭都替他写过些什么。于是,萧明烨漫步走近了树下,凭着记忆找到了他时常悬挂木牌的一角,抬手翻了几块,果然看到了他曾经留下的木牌。
 
系着红绸的青色木牌隐在树上其他迎风摇晃的木牌之中,就算是属于当今帝王的手笔,其实也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心愿,像所有普普通通的人一样,卑微地希望它能被实现而已。
 
……虽然上面只有一个“季”字,以及后来添上的一个不甘寂寞的“萧”。
 
萧明烨捏了捏牌子,忍俊不禁,又找了找兰亭留下的木牌,果然看到其中的一块写着一行熟悉而娟秀的蝇头小字,因几年来的风吹日晒而显得有些模糊。萧明烨细细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缓缓阖上了眼,眉目间有种被触动的温柔。
 
上面只写了一句诗。
 
“月暂晦,星常明。
 
愿君如星长伴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愿君如星长伴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也不知,还有没有这么一天?
 
平南王在附近溜了几圈,还一时兴起在林中猎了只野兔。爱玩的天性让他方才的忧郁仿佛也一扫而光,直到尽兴了才记起回寺中寻了堂兄一道回去。
 
而萧明烨正在古榕寺的大门口等着他。
 
外形高大修长的年轻男人背着手,平静而包容地看着紫袍少年跳脱奔来的身影。平南王围着微服的帝王转了几圈,然后发出了几声夸张的惊叹。
 
“堂兄啊!愚弟怎么觉得,现在的堂兄看起来特别温柔成熟?……”
 
“是吗?”萧明烨不以为意,只是微微一笑,眉眼温和,却忽然将背后的手伸到了平南王的面前,然后缓缓展开了手心。
 
“逸儿。”
 
萧明烨终于唤了他的小名,就像小时候兄弟俩只知对方乳名便已玩在一处的情形。
 
“堂兄惭愧……一直以来都在逃避曾经对你犯下的错误,而你也一直对过去之事无法释怀。若是长此以往下去,吾二人也只会两厢生疏,徒留怨憎而已。”
 
萧明烨叹了口气。
 
“趁着今日一起来了古榕寺,堂兄就在这佛前与你说开罢。逸儿,堂兄一直视你为兄弟,不曾有其他任何想法,今后也愿一直以兄长之名尽心护你。你离京之日将近,堂兄想来你不缺金银珠宝、锦衣玉食,便去寺里为你求了一枚平安符,你将其带上,就当是带上堂兄的一片心意。从此山高水长,也有堂兄陪你游戏观赏,护佑你顺心如意、平安吉祥。”
 
平南王惊呆了。
 
第39章
 
在求符之后,萧明烨先去看过了自己的母亲。
 
正是一轮功课结束之时,昭太后不便抛头露面,便只跪于屋内的菩萨像前,随着众僧的唱经声转动着手中檀香的佛珠,闭目安详地听着。
 
有从宫内陪同昭太后而来的侍女先一步进了屋子,把微服的帝王准备进院的消息提前告知了她,昭太后面上平静,只是缓缓睁开了眼,凝视着对面菩萨慈悲的脸。
 
萧明烨进来后,见这房间的布置十分雅致,只是有些背光,庄重的菩萨像边燃着熏香,让室内愈发显得昏暗。他让人开了窗,阳光终于从外面争先恐后地射了进来,在满是淡淡烟尘的空间里映出几道明显的亮线。
 
昭太后仍安静地长跪于蒲团上不起,于是萧明烨走了过去,亲自将母亲扶了起来,在胡椅上稳妥坐好,并顺手把多余的侍从遣了出去。
 
昭太后心中微动,但脸上神情不变,只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如今倒是体己了不少,只是恣意妄为的性子倒一点没变,仅带这么点人就敢出来,也不怕有不轨之徒半路谋害……”
 
萧明烨却笑着回应道:“母后这话说得可就不在理了。孩儿一时兴起才决定出宫,将衮服换了便装,之前也未曾把消息散播出去,又哪里会有人来得及埋伏孩儿呢?再说了,孩儿平日里政事缠身,也是在逸王的邀约下才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若不是因为来的是这古榕寺,能来好好看一眼许久不见的母后,孩儿才不肯答应呢!……”
 
次子的这番甜言听起来依然十分悦耳,像是曾经的孩童乖巧机灵的讨好与撒娇,但昭太后却不由得叹了口气。
 
昭太后一生唯独两子,比起大儿,小儿更与她相似……可她更厌恶和漠视的也是小儿。
 
因为她太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
 
恶劣、乖戾、慕权……尽管小儿总是在皇族子弟的面前恃宠而骄,又在她与先帝的面前示弱弄巧,仿若只是一个有些讨人欢心的小聪明便仗着宠爱狂妄自负的绣花枕头,但昭太后却知道,必须要对这个外表可爱的次子留个心眼。
 
果不其然,当次子真正有了自己的实力之后,再见他的笑容,便知那藏在面具之下的是森森獠牙。
 
昭太后又叹了口气。
 
萧明烨细心地发现了昭太后的行为,柔声问道:“母后为何一直叹气?可是觉得身体不适么?”
 
“哀家很好,有劳陛下关心了,”昭太后神色淡淡,“只是哀家想到一直被陛下流放边疆的亲生兄长,一个人远在他乡、孤苦无依,不免担忧陛下会在史书里落得个残暴无情的名声……”
 
母亲的话里透露出直白的讽刺,但萧明烨的唇边依然是近乎温情的微笑。他愈发放缓了声音,看上去又包容又惋惜,又残忍又恶劣,以一个关心母亲的儿子的身份,也以一个笑到最后的王者的身份。
 
“孩儿知道,母后久久未见三哥,心中定是十分想念得很……只是孩儿还是太子之时,三哥便意图谋反叛乱,作为一母同胞的兄弟,孩儿也不愿与三哥针锋相对,只是孩儿这太子的重任分明是已逝的父皇力排异己托付于孩儿的,三哥不服太子没有关系,但不服父皇的决意,孩儿又如何看得下去?更何况,三哥是要来杀孩儿的……孩儿不惩戒三哥,难道还要让孩儿坐以待毙么?”
 
萧明烨微笑着,带着一派正直的神情。
 
“不过母后也无须担忧,孩儿将三哥流放边疆不过是让三哥静心思过,等什么时候三哥能道声‘知错’,孩儿定亲自将三哥迎接回来,好好陪陪母后……”
 
昭太后眼角微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真是好一个“道声‘知错’”……
 
可谁人不知,萧明煜早已口不能言,还能道出什么话来呢?
 
望着次子那熠熠的笑容,昭太后想起了新帝继位的那天,从宫门外回来的萧明烨一身染血的锦袍,手握一把还在滴血的利剑,大步走进了凤殿,微笑着将三样东西丢在了她的面前。
 
——一条断臂,半截舌头和一只眼球。
 
浴血的萧明烨好像地狱里爬出的修罗恶鬼,也是如今日这般灿烂的微笑,无视着她的惊怒,慢条斯理地对她说:
 
“今日宫门政变,煜王难逃其罪。罪其一,执剑不恭刺杀新帝,故朕削其臂膀;罪其二,口出狂言中伤新帝,故朕割其舌尖;罪其三,目中无人轻蔑新帝,故朕剜其眼珠——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朕便替煜王将这三样东西还于母后,不知母后可愿就此抛却与煜王母子情深……与朕一同清剿余孽,共享荣华?”
 
昭太后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平静,却浑身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畏惧。她自然会做出聪明的选择,因为她很清楚,暴戾的小儿没有当场砍下叛乱的大儿的头颅,已是非常顾及她的情面了。
 
萧明烨放肆地哈哈大笑,俊逸的面容上有一瞬间的疯狂和扭曲。
 
“甚好,甚好啊,母后终于是孩儿一个人的了……”
 
昭太后木然地看着装若疯癫的萧明烨,听见了他的话,心中却蓦地一抽。她忽然明白过来,是自己做错的一个决定,加剧了整件事情的发展。
 
她以为是那人的蛊惑令他变成了恶鬼,却不知,那人在他的身边……才是恶鬼被锁住了链条。
 
可那也许一个眼神就能让萧明烨平静下来的人,早已不在他的身边了。
 
于是,震怒的恶鬼亲手将胞兄虐为残废。但冥冥之中似乎也有因果报应,当初她最终阻止了大儿将那人除去,小儿虽对此事一概不知,却还是留了大儿一命。
 
而在这之后,萧明烨肃朝堂,驱亲王,遣后宫……整个宫里面目全非,空空荡荡。这位骄傲乖戾的新帝不爱女人,排斥亲人,也不可能有朋友,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端坐于江山的至高之处,冷冷地俯视着天下人。
 
一边享受权利,一边独饮孤寂。
 
而昭太后心力交瘁,好强如她,事情再一次完全脱离掌控的感觉让她甚觉难堪。她静静思索了良久,终于做出了放弃宫中荣华富贵转而进寺清修的决定。离开的那天,萧明烨来送了她,她看着如今已稳坐帝位的小儿不再露出疯魔的一面,只剩下满足而又落寞的平静,忽然间想起……自己真的从未把他看做她的小儿。
 
她虽了解他的性格,却从不曾明白过他的内心。
 
这孩子,也许一直都被自己妖魔化了。她对于自己的厌恶投射在了他的身上,她厌恶两面三刀的小儿,其实是厌恶长袖善舞的自己……
 
……罢了,罢了,都过去了。
 
以后,便只将小儿看做自己的小儿,就好了。
 
昭太后轻吐出闷在胸中的一口浊气,转移了话题。她问了些萧明烨生活上的琐事,萧明烨乖巧地一一答了。他看着这个曾经强大而美丽的女人如今愈发苍老的面容,心中不能不说有些触动。对于母亲的依恋是人的天性,尽管他对昭太后的偏爱颇有怨念,但他发现自己真正强大起来的时候,想的却是如何原谅而非宣泄不满了。
 
萧明烨将他所求的三枚平安符中的一枚交在了母亲的手中。
 
“……娘,距春节已不足一个半月了,不如早些回宫,静候佳节吧。”
 
昭太后怔了怔,收了手指,用力握了握小儿宽厚温暖的手,应了声好。
 
不知如何又聊到了家室的问题。昭太后忽然想到了什么,拨动着念珠的另一只手不觉一顿。
 
“哀家记得,你这孩子可有好几年不肯来古榕寺了,这是……有人了?”
 
没想到母亲也看出来了……但是否愿来古榕寺也许并非是重点,真正变化的大概是自己的内心。萧明烨淡淡笑了一下,坦然点了点头。
 
“……身家如何?”
 
萧明烨别有深意地眨了眨眼,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
 
昭太后明白了。
 
脑中闪过曾无意间看见的场景。刚及弱冠的白衣青年本是要向快步而来的太子殿下行礼,却不料被那十四五岁的精壮少年大大咧咧地扑进了怀里,只好小心搂住对方的身子,顺势在后背轻轻拍了拍。
 
昭太后闭了闭眼,又很快睁开。
 
“感情之事便自己处理罢,哀家也不再过问了。不过既然定下了,就好好对待……有着圆满之意的玉环,或许能作为信物,给人送上罢……”
 
帝王与平南王回宫之后,果不其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几乎是小跑了过来。虽然萧明烨毫发无损,但满脸焦急的季清还是忍不住要劝说责备几句。
 
“陛下!身为国君,每次出行必有御林军护卫才是!怎能不打声招呼就微服出宫?要是在外发生事故可怎么办?且陛下枉顾自身安危之时,却有没有想过举国无君、群龙无首的后果?知不知道臣忽然之间找不见陛下都要被吓死了……”
 
而平南王生平最烦丞相像老头子一样啰嗦个没停,季清方开口之际,平南王就嬉笑着给萧明烨递了个眼神,接着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只留下帝王还在殿门前乖乖接受丞相的“教导”。
 
萧明烨温柔地看着季清,露了个无奈的表情,却又忽然玩味地笑了笑,凑近对方耳边,用无比低沉性感的声音暧昧道:“爱卿这张嘴这么伶牙俐齿的……也不知给朕舔的时候会不会这般灵活?”
 
“……”
 
如此下流之话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从一身贵气的帝王口中说出,悚得季清几乎是立刻丧失了任何话语的能力,脸上不由自主的燥热一片,根本没法再继续唠叨下去。
 
萧明烨狡黠而得意地眨了眨眼,心情愉悦,等不到两人独处之时,便当着一干侍卫仆从的面,伸手捏了捏季清涨红的脸颊,在他嗫嚅着的淡色嘴唇上嘬了一口。
 
“陛下!……”
 
“好了好了,朕知道爱卿想说什么,不就是注意身份场合不宜白日宣氵壬之类的吗?朕听话就是了。”
 
萧明烨笑眼弯弯,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小巧的锦囊。
 
“平安符。”
 
季清怔了怔,低下头迷茫地看着躺在帝王手心的小物什,却不料忽然被萧明烨拉近了距离,精致的平安符也被有些粗鲁地塞入了他的衣襟之中。
 
“好好收着,不许掉了。”以命令的语气赠给礼物的萧明烨眼神却有些飘忽,“朕花了心意的……”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若有若无,让季清不能肯定帝王是否真的说了什么,但那其实已无所谓了。光是帝王为他求符这件事已是告诉他,他在对方的心目中很重要。
 
季清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福包,感动之情溢于言表。而除了感动他能给的最大的感情也就是感动了。
 
但萧明烨有意不让他长篇大论地表达其受宠若惊的感动,往四周望了望,发现好像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便立刻转移了话题,问身后不远的兰亭道:“小衷呢?还在休息吗?”
 
兰亭却踟蹰着,面上似有忧色。
 
“不瞒陛下,小衷、小衷他……一天都没见踪影了。”
 
“什么?”
 
萧明烨皱了皱眉。
 
而同样听见了回答的季清暗自一惊,一阵凉意忽然间漫上四肢,直逼心底。
 
第40章
 
而季清的惶恐不安,来源于前段时间莫名失踪的易和。
 
问了兰亭具体的情况,才得知季小衷休息了一阵之后,闲不下来,为了将功补过,便去了帝王的寝宫做些清扫。兰亭已询问过了守在寝宫之前的侍卫,所有人俱称季小衷进去之后,再无人进去过,也无人出来过,期间没有任何异样的声音传出,安静得就像季小衷自己一个人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兰亭觉得季小衷离开的时间长得有些奇怪,才一路寻了过来。
 
又是寝宫……
 
这无比熟悉的描述让季清不能不想起在帝王寝宫内离奇消失的易和。却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一回的谜团还未解开,数月之后,同样的遭遇竟会在一个平凡小仆的身上再次发生。
 
但说起来……小衷的这个仆从身份,其实又并非那么平凡和简单。
 
他本是季清的贴身更衣小仆,只因身形与那易和相似,被礼部尚书夏笙离挑作了易和的替身,谁料露了陷,还是被帝王识破。本以为震怒的帝王会将这小仆杀之而后快,却没想到萧明烨忽然宠上了小衷,使得这小仆因祸得福,从季府一个默默无闻的下人,成为了帝王身边无人不知的红人。
 
可是,那行凶之人将这样一个人掳去……究竟有何目的呢?
 
听完了兰亭及其他相关人员的叙述,萧明烨决定亲自去寝宫看看。季清正犹豫着是否应该跟去,这时帝王却已发话了。
 
“爱卿也一同去吧。”
 
“是……”
 
季清顺从应下,但仍是心有彷徨,踌躇之间,已让萧明烨向前走远了几步。等他再跟上时,二人却已隔开了那几步远的距离,季清为了增添自保的安全感有意没有加紧步伐,却不知为何心中愈发一片苦涩,郁郁难安。
 
大约是曾经那些痛苦不堪的回忆在作祟吧……如今帝王虽对他起了爱意,可他们的孽缘,却是始于萧明烨对他一次又一次的惩罚。若是此谜不解,他们二人之间的隔阂也永远都无法消失,就算萧明烨现在再怎么喜欢他,总有一天也会因心中嫌隙而离他越来越远,更别提他自己对这个捉摸不透的男人也始终心存畏惧……
 
季清有些走神之际,一群人已来到了帝王的寝宫。萧明烨仔细端详了整个寝殿的布置和摆设,均未发现任何不妥,殿中物品尚无缺损或是移动过的迹象,唯独在盆架之上多了一盆季小衷端来的打扫所用的清水,与盆内静静漂着的一块沾有不明污渍的抹布。
 
整个封闭的空间之内,除了人,什么都没有缺少,反而还多了一些东西。
 
……与易和消失的情形十分相似。
 
那次是多了一封莫名其妙的字条,而这次,则是季小衷带来的清洗用品。
 
萧明烨走到盆边看了看,伸手小心地捻起那块不断滴水的方巾,也不拧干,就这样观察起了上面的形状。水面已晕开不少黑色痕迹,但好在这块抹布未曾被揉弄搓洗过,虽然上面残留的色块已浅淡变形,但依然能够勉强辨认出来。
 
似乎是一枝仓促间画下的梅花。
 
而再看旁边的小案上胡乱放着的一支沾有墨迹的毛笔,众人霎时间如醍醐灌顶,纷纷猜到这大概就是季小衷留下的线索——
 
可是一枝梅花,又能有何种寓意呢?
 
季清低头想了想,忽然浑身一震,脸上血色褪去。
 
是金钱绿萼梅。
 
那日君臣一道踏雪寻梅,帝王兴起之下有意向众臣“问梅”,之后挑了季清的答案为佳,还亲手赠与了他一枝金钱绿萼梅。
 
这件事在宫廷中流传甚广,几乎无人不知素有龃龉的君臣二人因梅而至此冰释。不过也很好理解,帝王的新宠儿季小衷无论怎么说也是季家的人,帝王爱屋及乌也是极有可能的。
 
但不怪乎大多数人这么想……除了帝王与季清及他们身边亲近的人,无人知道萧明烨不过是看季小衷好玩,才随便将他放在身边而已,萧明烨喜欢的,是自己的丞相——季清。
 
只不过,这个“喜欢”能喜欢多久……就真的无人能知了。或许,连萧明烨自己都不知道。
 
季清抬眼看见帝王盯着方巾一脸凝重的神情,脑中已想象出陛下已在脑海中重现了当时的情形,被袭击的季小衷认出了他派来的人,于是仓促之下拿起小案上的毛笔留下了梅枝的图案……季清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如何辩驳,如果陛下问起来,他就回应说这证据出现得太过刻意,若是有人故意留下,为了混淆视听也说不定……
 
但萧明烨这时却忽然发力,狠狠拧了一把手中留有证据的方巾,然后手一松,任其落入水中,化开一片乌黑墨迹,再也辨认不出任何东西。
 
季清一愣。
 
“那方巾上什么也没有。”
 
萧明烨一边以肯定的语气淡淡重复了一遍,一边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最后不觉在季清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齐曰:“是,陛下。”
 
“来人!通知所有人到正殿候着。这件事连同易儿的失踪,朕是时候该好好盘查清楚了。”
 
这一次,不光季清,所有的大臣都被召集在了正殿。众人看这严肃的架势,不由得面面相觑,还以为是突发了什么国祸战事,谁知却是丢了个小小的仆从,不由得俱是一脸茫然。
 
但帝王的表情却太过冷峻,让人不敢提出一点异议,只一个个恭恭敬敬地站着,等候帝王发话。即将出宫的平南王也赶来了,他本是嘻嘻哈哈的神情,但在感受到殿内一片肃穆的氛围之后,也不由得收敛了几分。
 
萧明烨怒道:“虽然丢的只是朕的一个仆从,但宫内绝不允许任何无头之事发生!在朕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能私自对朕身边的人下手,甚至还是接连两次……那朕是不是该怀疑,下一个目标就是朕了呢!”
 
众人一听,帝王竟处在如此危险境地,立刻也随之紧张起来,但仔细想想,这事却又蹊跷无比。首先,由于其所用手段极其相似的原因,暂且排除不同人作案的可能。那么按理来说,那行凶之人的目标若是帝王,第一次袭击易和也许还是试探,第二次却是铁定要针对帝王了,然而事实上,第二次遭罪的却是那新得宠的季小衷……这不免让人回想起易和失踪之后盛传的某种说法——
 
丞相季清为使帝王戒去断袖之癖,纳妃立后,私自将少年驱逐出宫。而该推论,来自于易和留下的证据——那张字条。
 
果然,这时就有人开口提道:“敢问陛下,季小衷失踪之前可有留下什么指认性的证据吗?”
 
萧明烨看了看说话的平南王,想起来上一次也是他在一边推波助澜,将季清说得哑口无言,于是自己一气之下将砚台砸向了季清的额头……
 
萧明烨回道:“没有。”
 
平南王一愣。
 
萧明烨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几眼,不由得反问道:“说起来,逸王似乎很有把握小衷会留下证据?也不知逸王如何会有这种想法?”
 
平南王反应很快,立刻调整了过来,一本正经地回道:“自然是因为几个月前易小公子失踪之时,便留下过此类线索。如今那行凶之人故技重施,保不准季小衷也能找到时机留下信息……”
 
“非也非也,逸王爷此言差矣!按照常理来说,第一次下手既然出了纰漏,再次制定计划之时不就应该更加缜密才是吗?”
 
自从被平南王摆了一道之后,夏笙离就一直想让平南王也尝尝百口莫辩的滋味,此时见机会难得,立刻忍不住抢白一番。
 
平南王气极,却又无话可说,只得大声道:“陛下!这两次失踪疑案如此相似,定是一人所为!丞相大人既能将易和掳走,那季小衷定然也是他掳走的!……”
 
季清正待反驳,萧明烨却已摇了摇头,以斩钉截铁的口气说了句:“不是他。”
 
“可易和留下过证据……”
 
“爱卿的为人朕还是了解的。他既说不是,那便不是他。”
 
听出帝王的话中竟满是对丞相的袒护,众人不禁皆面露惊讶。尽管大家都知道这君臣二人的关系已亲近了不少,但前后态度的差距竟如此之大,不能不说萧明烨真是一个极其护短之人。
 
而季清也没料到有朝一日竟也能享受来自于君主的荫庇,回头一看,御史大夫墨流采正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太尉尹天凌则摸着下巴、一脸暧昧和探究的神情,而悉知一切的好友夏笙离却冲着他挤眉弄眼,那意思很清楚:得了陛下的专宠,季兄你大可高枕无忧了!
 
但季清却是万万放松不下的那一个。他料定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尽管帝王如今是愿意相信他的,但以后呢?若是以后又出现了新的指控呢?
 
他并不认为萧明烨在手头上明摆着一份证据的情况下还会多么相信他。就像易和失踪时,帝王也仅仅是凭着一张意味不明的字条,便在他面前露出了暴怒冷酷的一面。而这些天来,他能感觉到萧明烨在不断地向他示好,包括性事结束后体贴入微的照顾,还有刚刚塞入他怀中的那个充满暖意的平安符……
 
他想,萧明烨也有可能是为了追求还不曾有过表示的自己,才暂时选择相信他的。
 
待萧明烨揪着一个个办事不力的御林军统领及各廷尉罚了一遍,再下令加强宫中的守卫力量和加大此案的调查力度,定将宫中上上下下所有人盘问清楚,谁也不能以任何理由逃避调查之后,众人得了散去的恩准,季清才有机会赶去了御书房,再在私下里与帝王好好谈谈。
 
萧明烨见他进来,如往常一般招招手,让他离自己近些,然后张开双臂,将他整个儿搂在了怀里。而季清现下也顾不得别扭,他满脑子被小衷莫名失踪的事情占据,心中烦闷不已,萧明烨此时给予他的怀抱能让他安心不少,季清也没能舍得拒绝。
 
“爱卿既然找来了,那不如说说你的看法。”萧明烨摸了摸季清的发,语气温和。
 
季清思索片刻,犹豫道:“陛下,微臣以为,易和与小衷的失踪,并非是有人为了对陛下出手而进行的刺探。那行凶之人似乎一开始就决定了要让小衷消失……不像是要对陛下不利,反倒像是在仇视着陛下心爱之人……”
 
但萧明烨却打断了他,强调说:“可爱卿也知道,朕喜欢的究竟是谁。”
 
“……”
 
季清静默半晌,却不知该怎么向对方解释,虽然他是知道了,可朝廷上下几乎都默认帝王喜欢的是季小衷,甚至连季清自己也曾经这样以为……直到萧明烨亲口告诉他。
 
尽管季清作为当事人没能发现萧明烨举手投足之间对他的关怀是他的迟钝,但萧明烨本身在这方面也的确有所疏忽,因为他从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完全恣意而为,自然也就不知道避嫌。
 
季清很清楚萧明烨这一点,所以在公开场合总是尽量避免与帝王接触,以免对方兴致来了做出任何不规矩的行为。但季小衷却不同,他本就是萧明烨的贴身仆从,帝王走到哪他也跟到哪,况且二人之间清清白白,实在没有什么好隐晦的,所以那些打闹挑逗之事也从来都不加掩饰,在众人面前自然就总能出现帝王和少年“亲密”的画面。
 
不过萧明烨反应不慢,仔细思量一番后立刻领悟了这一点。他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凝重,低头深深望了一眼怀中人,忽然收紧了手臂,没有说话。
 
季清不曾发现萧明烨的沉默,只是继续分析道:“……且从他二人失踪时留下的线索来看,俱是在影射这一切与微臣有关,想来那行凶之人对微臣竟是积怨已久,但微臣却想不起有什么仇家。虽然列为大臣甚至微臣均不想陛下沉溺男色,但也断不至于加害无辜之人啊……”
 
萧明烨听了,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打趣道:“也就是说,爱卿如今的处境非常危险?那朕可再也不能对爱卿好了,万一丞相也给人掳去了怎么办……”
 
季清呼吸蓦地一滞,身体一僵。只因对方不知,在这段未曾摆脱嫌疑的敏感时期,只依靠着帝王一时的偏袒才得以不受拷问的季清,萧明烨随随便便一句带有“抛弃”意味的话都能让他极度不安。
 
如果有一天,陛下不再喜欢他了……
 
他也就不会再相信他了。
 
萧明烨看出了他的惊惶,忙亲了亲他的额头,安抚道:“傻瓜……别怕,朕就是开玩笑的……”
 
第41章
 
季清忽然梦见了三年前,新帝方登基不久的事来。
 
先帝驾崩,举国哀悼。十九岁太子萧明烨继位,改年号“崇业”,令举国上下着白衣、白帻不冠,于自家门前吊唁七天,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身在江南本家的季清被封地方刺史已有两年之久了。这两年来,他考察了该处的风土民情,了解了当地的特色与顽疾,还回归了季氏本家认了祖,之后利用自己的所学,将此地也算治理得井井有条、物阜民安,为今后担任丞相这一要职积累了不少经验。
 
尽管远远身处在国的另一端,但季清却不能不心系京城的那个小太子。他离京之时是二十又四,太子殿下才不过十七,如今不知不觉两年过去,他已经二十六岁了,新帝崇业帝却仍是风华正茂的十九……也不知他离开了那么久,那孩子过得如何,有没有再长高一些,是不是仍然乐衷于耍性子……
 
以及,满朝传闻的新帝好男风又是怎么回事……
 
原本一直与萧明烨形影不离的季清并没有在这场夺嫡之战的最后、同时也是最关键的两年里继续守在萧明烨的身边,但他光用猜的也知道太子的身上会发生多少险恶的事情——他几乎日日夜夜都在为那孩子提心吊胆,好在萧明烨最终还是更胜一筹,顺利登基,完成了他一直以来的夙愿。而他也终于能够返京,得以再见阔别的故居和故人,因为他相信太子殿下不会忘记两年前的承诺。
 
然而,想象中的召他回京的圣旨却许久都不见踪影,萧明烨似乎一直等到慢条斯理地处理完所有事务,才想起来还有季清这号人。不过季清没有多想,毕竟萧明烨最终还是记得他的。他有些激动地接过了姗姗来迟的圣旨,满腔归家之喜胜过了相思之苦。几天后,季清依依不舍地挥别了江南的父老乡亲,坚定地踏上了回京之路。
 
进了京城,眼前的景物越来越熟悉,明媚的阳光下,挂着“季府”二字的牌匾依旧焕然一新,季家忠心耿耿的下人们也都一直守着老宅。季清不过刚下了马车,府上已有管家惊喜地迎了出来,仆从们围绕着主人井然有序地开始了从前的工作,这个家运转了起来,仿佛这两年来他从未离开过。
 
季清感慨颇多,而他方进了旧居怀念地转了几圈,这时却见大门前出现了两个匆忙赶来的身影,正是好友乾飞与夏笙离。
 
虽然早在幼时春日宴上就见过,但季清与这二人正式相识时却是在萧明烨刚被封太子之后。夏笙离正是接替季清成为萧明烨的后期伴读的贵胄,于是,当季清又重新与太子殿下交好之后,难免时不时就会碰上这个脾气不太好的夏家小公子。
 
而一开始,夏笙离与很多人一样,以为季清不过是因为旧主被封太子才又屁颠屁颠地跑来献媚,自然也没给过季清好脸色看,直到他亲眼看见那小太子撒着娇、缠着满脸无措和无奈的季清硬是要人陪着一同午睡的时候,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季清在向太子献媚,而是太子在向季清“献媚”啊……
 
本来夏笙离与萧明烨都是极骄傲的性子,一个像养尊处优的猫,一个像霸道孤僻的狼,互相都看不顺眼,一直是貌合神离,现在却见这小狼崽子在季清面前乖顺得尾巴都要摇起来了……于是,从此以后,夏笙离便对季清刮目相看,也因此而越来越了解对方,直至成为了好友。
 
也因此,季清此次离京,最郁闷的就属夏笙离了。夏笙离骨子里天真,其实并不难相处,但愿意耐心直到和夏笙离相处得好的却实在不多。除了乾飞,就只有季清软乎的性子能让他完全放松下来。夏笙离也总算明白萧明烨为何那般喜欢缠着季清了,季清太宽容……那么宽容,以至于让人觉得他的过去一定没有人爱他。
 
好在现在不一样了。
 
夏笙离见到故友,一个激动,扑过去拥住了季清哇哇乱叫,季清无奈地拍了拍这孩童心性的家伙,却笑着,与乾飞一同将夏笙离从身上扒了下来。
 
三人坐定,立刻有说不完的话想倾吐,聊了些江南地区的风土人情之后,季清想起了萧明烨,不由得便向二人问了起来。
 
本以为一直跟随太子殿下直到他登基的两位友人会迫不及待讲上许多,但谁知却得到了一片沉默。季清困惑地望望眉头紧锁的乾飞,又望望神色怪异的夏笙离,一种不妙的预感油然而生。
 
“听闻新帝好男风……这、不会是真的吧?”
 
“……是真的。”乾飞叹了口气,“陛下这两年……变得太多了。”
 
季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不知季兄可还记得……孟琛?”
 
御史大夫孟大人膝下长子孟琛由于是三皇子萧明煜的势力,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季清与萧明烨对他俱是没有很大印象,只知道他是个聪明人,三岁能吟诗,五岁可论理,其心智开化之早,只有三岁就知道卖乖讨好的萧明烨能与其媲美。
 
然而可惜的是,这样的一个“神童”,却因不像萧明烨一样懂得暴露张狂而收敛才智,被先帝过早地指定为了三皇子萧明煜的伴读,与未来真正的帝王萧明烨失之交臂,让萧明烨先认识了心神迟钝一些的季清。
 
但说起那三皇子萧明煜的资历,其实也实属优秀,阴狠起来甚至比小十一还要狠,只可惜比起他那一母同胞的亲弟还是少了一份用人的智慧,不懂珍惜身边的才子,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导致逼宫失败。
 
而那不被珍惜的才子孟琛,则及时做出了明智的决定,弃庸主而去,转而投入太子萧明烨的麾下,最终没有在新帝清剿余党的时候被算作谋反的一员,落得个和三皇子一样的下场。
 
这件事发生在季清离开京城之后,同时也是萧明烨枉顾伦理与其堂弟萧秋逸媾和之后。
 
但萧秋逸毕竟是其手足,且很快因为远在封地的父亲被气病的缘故离了京,于是,便是之后前来投奔的孟琛赶上了这一团糟的状况。正值饥渴的萧明烨很快盯上了这块送到嘴边来的肥肉,对方卓绝的才华和姣好的面容俱是深深吸引太子殿下的资本,使得英武有志的太子殿下对这位新来的俊秀才子欲罢不能,哪怕萧明烨登基之后,耽于氵壬乐的崇业帝收了不少各地献上的男宠,但孟琛依然得以日日跟在他的身边,享受着来自于帝王的专宠。
 
二人叙述完毕,夏笙离摊了摊手,露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他可是看了不少萧明烨与孟琛旁若无人的亲热场面,虽然孟琛身为文人,自然会有尴尬与羞耻,但这副欲迎还拒的模样反而更能激发那年轻气盛的帝王的欲望,常常抛下探讨了一半的事务,当众就将孟琛拉走,至于去做什么,大家自然都心知肚明……
 
季清的眼角抽了抽,以手默默抚了抚额头。
 
两年不见,这小太子怎么长成了行事这般胡闹的样子?……不爱女子,反而喜欢上男人了,还白日宣氵壬、不顾手边事务就去寻欢作乐?
 
还有,孟琛又是怎么一回事?以他的才能,成为一个辅佐明君的良臣绰绰有余,可他怎么连劝也不劝劝陛下,反而还心安理得地由着陛下乱来、纵容这等有伤风化之事发生呢?
 
季清有些坐不住了。他骨子里略带迂腐而又爱操心的性格驱使他必须去和萧明烨谈一谈,何况这并不是普通人的琐事、私事,而是国君,是当朝新帝,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身上发生的人生大事,他根本没法劝说自己不去为他担忧。
 
于是,季清按捺着有些忐忑的心,正了正衣冠,深吸了一口气,拔腿匆匆向宫中走去。
 
但季清没想到的是,他这两年来头一次进宫面圣,新帝就当头给了他一份巨大的“惊喜”。
 
当他进了帝王的御书房,远远看见那身着华丽衮服的高大而熟悉的身影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这孩子又长高了!
 
虽然龙袍加身的萧明烨是坐在紫檀木书桌后的,但显然能看出十九岁的帝王比起两年前的太子时期又长开了许多,脸部的轮廓还带着些许少年的圆润和青涩,但已有了成年男子的棱角,让这张本就十分漂亮的脸增添了一份属于王者的刚强与霸道,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季清很高兴,他真诚地为萧明烨的成长而感到高兴。他不禁露出了笑容,上前几步踏进书房,略略行了一礼,声音抑制不住地透露出久别重逢的喜悦。
 
“烨儿,季清回来了……”
 
但话还未说完,却见萧明烨从桌底拉起一个跪在他身下的绿衣少年,那少年被萧明烨猛力一扯,略站不稳,娇吟一声歪进了对方的怀中。
 
而季清却清楚地看见,那少年的口边留着一些白色的物体,被少年以诱惑之姿暧昧地伸舌舔去……
 
“烨儿!你怎么……”
 
枉他活了二十余载,可这等污秽氵壬靡之事却闻所未闻。季清惊得脸色苍白,不由得惊呼出声,但很快意识到不能再直呼新帝乳名,连忙改了口,唤道:“陛下……”
 
而萧明烨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样,不以为意地整好了身下衣袍,嘴边扯出一个看似亲切的笑容,轻佻应道:“哦,是季清啊。对了,此次召你回来,是为了让你接任丞相之位。明儿朕就在早朝上公布此事,你没什么事就回去准备准备吧。”
 
但季清却急了。他对帝王话里的内容并不意外,因为早在父亲去世后,他便辛苦争取,终于被先帝选作了丞相之位的接任者,只是后来又传来一道谕旨,说太子殿下提议暂封他为地方刺史历练几年,待新帝登基之后再召他回京。但圣旨如此写着,季清却明白这是萧明烨想要保护他的安危,才将他远远调离京城,故季清纵有千般不舍,但也心知自己留在太子身边起不到什么大用,反而还可能拖累他,不忍拂了太子殿下的一片苦心,便还是暂且离京,去了江南。
 
可季清不理解的是,为何他好不容易回来了,萧明烨却似乎不爱搭理他了,礼仪廉耻都丢到了脑后,还开始肆意享乐……
 
季清忙劝道:“陛下!这可是历代君主读书阅折的地方,庄重严肃之至,如何能够在此、在此……”
 
季清瞄了一眼那身若无骨、媚眼如丝的少年,悚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话也有些说不下去了。但萧明烨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兀自挑逗那娇艳少年,还道:“看看,丞相大人不喜你呢,青雀儿,来,唱一曲给丞相听听?”
 
那男宠青雀儿乖巧地应了,吊着嗓子娇声唱了一段《凤求凰》。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又唱: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萧明烨闭上眼微笑着听着,季清却被尴尬的晾在了一边。但也不知为何,在青雀儿唱到“无感我思使余悲”的时候,萧明烨脸色忽然变了。他猛地睁开双目,眼神冰冷。
 
“‘使余悲’?——哼。”
 
萧明烨蓦地一脚将刚才还颇宠爱的少年踹得摔倒在一旁吃痛哀呼,站起身,看也不看季清一眼,大步出门去了。
 
第42章
 
季清头一次觐见帝王就讨了个没趣,这之后的一整天都不敢再去萧明烨眼前打搅对方了。大概萧明烨成了帝王,开始注意起自己为君的威仪,爱摆架子,也不喜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季清理解他的变化,也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只是心中依然怀揣着与那孩子多亲近的愿望,哪怕只是叙叙旧,说说话,问问他近来好不好……也就足够了。
 
到了第二天,他作为回朝禀报事务的官员,也上了朝,然后被从刺史直接拔擢为一朝之相。
 
但所有人对此其实都心知肚明。连十分受宠的孟琛都不曾成为丞相,那么只可能是这个从小伴在萧明烨身边的前任丞相之子季清了。
 
而季清也终于在朝堂上,见到了时任御史大夫的宠臣孟琛。
 
孟琛与夏笙离相仿的年纪,比季清小上三四岁,此时不过才二十出头,却已是一副温润有礼、自信老练的模样,哪怕只是远远望着他,也能被其周身所萦绕的神采焕发的文人气质所打动,更别提孟琛长得又十分斯文秀气,男生女相,一张精致小巧的脸给人以赏心悦目的感觉。尽管季清的长相也不算差,认真思索时也带给人一种沉静可靠的感觉,但平心而论,尽管他读书还算不错,也故意与孟琛错开了科举的时间而拿到了那一年的状元,但他在智谋方面的确比不过仿佛总能洞悉一切的孟琛。他能被先帝择为下一任丞相,其实主要也是因为他是萧明烨的辅臣。当时的先帝已发觉了幼子隐藏的天分,他通过考验各皇子的主要辅臣,来考验哪一个皇子能给出让他最为满意的答案。
 
最后,胜出的果然是前一晚曾受太子殿下提点的季清。现在想起来,那时已十四五岁、发育良好的高大少年放松地枕在他的大腿上与他彻夜长谈的景象,仿佛还在昨日。
 
下了朝,刚任丞相的季清便开始以自己的行事风格着手处理相关事务,誓不负陛下所托,将整个国家的运作步上正轨。
 
而首先要做的,就是找到以往一直暂代丞相之职的御史大夫孟琛了解目前朝上的一些情况。
 
原本这类职务交接的事由,通常都是由官阶低一些的官员主动拜访另一方,但季清想到孟琛这般受宠,是人都有些不敢得罪,还是决定自己去孟府找他,顺便也劝一劝孟琛,让他收敛一些,不要再耽误新帝纳妃立后的大事了。
 
但孟琛却不是这么想的。
 
待季清委婉地提出孟琛不该与陛下“沆瀣一气”、纵容男风肆行的时候,这个始终从容不迫、举止得体的年轻人很是讶异地笑了。
 
“丞相大人,没想到你在此事上竟这般糊涂……陛下喜欢男人岂是吾等劝一劝就能改变得了的呢?何况陛下丰神俊朗、英明睿智,实在也是吸引人得很,故陛下与吾二人实属两情相悦,情之所至便欲相亲相守,这何错之有呢?且下官为陛下出谋划策、排遣寂寞,陛下也愿宠爱下官、并以高官厚禄赏赐下官,吾二人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呢?再者,实不相瞒,据下官所知,陛下为人极其护短,没有那么多是非观念,只要是陛下想庇护的,就算对方如何在他的眼皮底下挟势弄权也能一笑了之……所以,丞相大人,你与其在这教育下官,不如还是先担心担心今后,有下官在此……丞相大人可还能顺利掌权?”
 
孟琛笑得很好看却也很邪恶,这一番振振有词却颇藏阴险的言论对于迂腐正经的季清更可谓是无耻至极。季清瞪着眼睛,颤着唇,指着孟琛的手都微微发起抖来。
 
但与此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哪怕再如何为孟琛的话感到耻辱,他却只能哑口无言地瞪着对方,却没有反驳对方的理由。就像孟琛所说的,两情相悦之人有什么错吗?二人各取所需又有什么错吗?可孟琛却不考虑,若是继续纵容陛下喜欢男人,万一陛下再也不愿与女子好了可怎么办?帝王的子嗣问题又该怎么办?
 
季清苦恼地摇摇头,束手无策,只能暂且把这些事放下。好在陛下仍是年少轻狂的十九岁,今后劝说陛下的日子还长,目前最紧迫的危机,应该是孟琛所提到的最后一个问题——掌权。
 
然而想要朝堂上数以百计的官员们真正服从于他,却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短期之内不可能做到。但季清却忍不了孟琛那恃宠而骄的嚣张气焰,虽然孟琛的确有着嚣张的资本——极佳的聪明才智和上乘的昳丽容貌,以至于季清的内心其实十分羡慕和向往这样的人,可一旦这样的人牵扯到萧明烨,有着任何对萧明烨造成损害的可能性,他都无法说服自己冷静对待、袖手旁观。
 
他必须想办法让那孩子意识到,绝不能依着自己的一时任性,便给予宠臣超越其本分的权利,否则秩序一乱,难免徒生祸端。
 
于是,季清又去御书房寻了帝王,希望能和萧明烨好好谈谈。但他苦口婆心说了半晌,萧明烨却只是撑着脑袋望着一边,看也不看他,也不知道这一番话听进去了多少。
 
季清有些急了,他不禁上前走了几步,还提高了些许声音。萧明烨这时却开始显得排斥而不满了,他眉头一皱,便打断季清的话不耐道:“谁人不知孟卿家聪慧有礼,又怎么会做出恃宠而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爱卿,告状也是要讲究证据的吧?”
 
季清却只当是萧明烨一时疏忽,又或是孟琛隐藏得太好,才没有发觉孟琛的野心。毕竟那些不知廉耻的话可是孟琛亲口对他说的,所以只要找到证据,就能让陛下相信他了吧?
 
很快,机会来了。某天,有家人向他献上一块品相奇异的美玉,呈璧状,颜色蓝中泛青,纯而质朴,细腻,滋润,乃是一块上好的青玉和田玉。然而美中不足的是这玉璧上却有一道细细的缺口,虽然不大,但却仍是一抹瑕疵,使玉环成了玉玦,让人不免有些心生遗憾。
 
季清不由得用手摸了摸那条缝隙,却无比惊讶地感受到手指的触觉分明是饱满而圆润的,哪有什么缺口?季清忙小心翼翼地将玉捧在手上好好观察了片刻,这才明白那乍看上去像是缺口的地方原来只是玉色突变而已,由原本的蓝青色变为墨玉的灰黑色,再加上光线和角度的问题,这才让人误认为那是一道缝隙。
 
原来这玉的奇异之处竟在这里,季清不由赞叹。他又伸手摸了摸莹润的玉璧,凝视着那道“缺口”,忽然计上心来。
 
这日帝王召集百官在殿内议事,季清便决定在事毕之后将此美玉献予帝王。在进殿之前,季清等到了孟琛,便搭话道:“孟大人,季某知你素来与陛下亲近,一定也了解陛下的喜好吧?季某这里有一和田玉想要献予陛下,不知在孟大人看来,这玉玦陛下可会喜欢?”
 
季清一边问着,一边让自己的随从打开了装有美玉的盒子,露出了那块奇特的青玉和田玉石。
 
孟琛接过盒子看了一眼,便又将玉还了回来,欣然笑道:“丞相大人好眼光啊!陛下最喜青玉,更别提这还是颇负盛名的和田玉了!将此玉玦献予陛下,陛下大悦之时,定然会重重赏赐丞相大人的!……”
 
季清倒是不图萧明烨的什么赏赐,何况他将玉石带来也是另有目的,但一想到那孩子若是真的喜欢他奉上的美玉,能对他展露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季清的心中也不禁雀跃起来。
 
待陛下终于定下了相关事宜,殿内开始稍稍放松之际,季清便上前几步,向萧明烨提出了献玉的意愿。
 
“陛下,微臣前几日偶得一青玉和田玉璧,质地细腻、滋润,且品相奇特,实在是世间少有之美玉,微臣不敢私藏,故特将其献予陛下。”
 
捧着盒子的侍者恭敬地小跑了上来,将那装玉的盒盖掀开。这时,站在另一列之首的孟琛却果然忍不住反驳他道:“不对吧,丞相大人,你那玉不是玉玦吗?怎的你却说是玉璧呢?”
 
季清心中却暗暗庆幸,当孟琛真的顺着他之前的暗示提出了不同的观点,他的小伎俩就算已实现一半了。只因起先季清将玉交给孟琛查看的时候,孟琛并没有将其捧出盒子仔细观察,所以当季清告诉他这是玉玦的时候,孟琛自然而然地便以为那道黑色痕迹的确是一道“缺口”。但此时季清却要将玉从盒中拿出,捧在手中,示于群臣面前并发问道:“便请百官一评,这究竟是玉璧还是玉玦呢?”
 
而这时候,那和田玉是玉璧还是玉玦的形态,便已很清楚了。季清一问之下,便可当着帝王的面,像那赵高一般,一探群臣对于恃宠而“混淆是非”的孟琛的态度,从而推断出孟琛手上真正掌握的权势大小,并给帝王以警示。
 
不过,孟琛毕竟与一心篡权的赵高不一样,季清无意难为孟琛,更不愿玷污他的名声。因此,待此计完成之后,他便要将实情和盘托出,若孟琛能领情就此收敛些气焰,季清也就很满意了。
 
于是,季清依照计划,边将玉小心翼翼地从盒中捧出,边道:“便请百官一评,这究竟是玉璧还是……”
 
话到这里却戛然而止,季清惊惧地瞪大了双眼,看着光线从玉上那本是完整的墨玉部分毫无遮拦地穿过,一阵寒意漫上他的背脊,顷刻间让他冷汗涔涔。
 
孟琛依然从容地笑着,无辜问道:“丞相大人怎么不说话了?是想问左右这玉是玉璧还是玉玦吗?可大家也都看得清楚,这分明就是玉玦,而丞相大人刚刚上任,就‘指鹿为马’……这恐怕不太好吧?”
 
回想起自他得到这和田玉开始,唯有孟琛近距离接触过——可这竟还是季清自己主动送到他跟前去的。季清苍白着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要是此刻还不明白自己被孟琛“请君入瓮”了,那他就太傻了。不过想来也是,自己的家仆得来这名贵之玉似乎全不费工夫,自己竟也疏于追查其真正来源……对方这一计,恐怕从他成为丞相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吧。
 
……果然还是比不过孟琛啊。
 
他微微抬头看向一脸冷意的萧明烨,已无法再像以前一样识得他是严肃还是愤怒。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对方的嫌恶。他只能惶恐跪在殿中,勉强解释自己只是将玉玦错看成玉璧,而非身居高位图谋不轨。
 
“丞相,你这戏演得也太拙劣了,连孟卿都看不下去了。献玉便献玉吧,还花费心思和朕兜着圈子故弄玄虚做什么?……像个跳梁小丑。”
 
萧明烨轻佻地扯开一个笑容,随意开了个玩笑,给他这个亲自任命的丞相台阶下。但季清听着这玩笑的内容,却忍不住浑身发抖,讽刺而轻蔑的语气让他生生抬不起头。
 
他知道自己与孟琛相比只是相形见绌,可他费尽心机,只不过是想保护他而已,却没人领他的情。
 
他也想变得强大,变得像是孟琛或萧明烨那样可以随心所欲地玩弄人心。但有些事情,就是生来便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他不够那般聪明,也永远无法怀揣恶意和讥诮面对他人,哪怕如何被不公平地对待,也还是单纯地希望有两全的办法。
 
只是,就算懦弱如他,也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拢权以树威信的。可他已经在想尽办法维护属于自己的那点尊严了,却还是被人捉弄得团团转,像一条灰头土脸的狗。
 
而萧明烨也终究不再照拂于他。
 
季清疲惫地弯下了身子,垂下了眼,向端坐在高处的那人施了一礼。
 
已预想得到,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辛苦。尽管官场本不适合他,但他既然出生在了季家,那么为了家族的荣耀、父亲的期盼及萧明烨的愿望,他都要坚持下去。
 
就算荣耀不过是空谈,操劳的父亲去世已久……萧明烨也不再需要他。
 
可因为早就发誓此生要追随这个心性不定的孩子,保护他,为他效力,他便一直在努力坚持。
 
他发誓的时候便已想到了这种可能,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当他还被对方重视时,就算愚笨些,也是极有分量的辅臣,可一旦被对方抛弃……就什么也不是了。
 
季清睁开双眼,脸色发白,心里抽搐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这些回忆其实常有过脑之时,但从未像现在一样,让他痛得身体都微微发抖。
 
来自耳边的沉稳强健的呼吸声告诉他,他正被身边的另一人搂在怀中。同样的一张脸,却是截然不同的态度。现实的一切虚幻得像是梦境,梦中的一切才是他亲身经历过的真实。
 
季清轻轻挣开对方的怀抱,翻身坐起。他知道自己容易被对他好的人俘获,也感觉得到他对身边这个人的感情越来越畸形。他试图平稳自己紊乱的气息,黑夜中,静得只有他一个人独饮凄苦。
 
他深呼吸了几次,身体终于逐渐趋于平静。他再度躺下,感到背后进了凉气的床铺有些冷。
 
然而他的身边就是来自另一人的滚烫温暖的躯体,他只要轻轻地挪过去一点,再挪过去一点,就能舒服地靠着热源安心入眠。
 
但季清没有动,只轻轻阖上眼,睡了。
 
若是一旦对温暖产生了依赖,再临寒冬的话……会更冷啊。
 
第43章
 
萧明烨清早醒来时下意识一摸怀里,发现臂中空空落落,忙清醒过来,才看见季清不知何时缩在了床的另一边安静地睡着。
 
萧明烨以为自己半夜没搂紧,才让人滚到了远处,便又轻手轻脚将人捞进了怀里,眷恋地抚摸着他的发,亲了亲他的眉眼。
 
过了好一会儿季清才醒了过来。他似乎有些疲倦,迷迷蒙蒙地揉了揉眼,似乎还以为是在家中,没反应过来眼前属于他人的健壮胸膛是怎么回事。
 
“傻瓜,昨夜没睡好吗?”萧明烨在他唇角落下一吻,“小衷的事情就别担心了,朕已经让人全面搜寻去了。”
 
季清听到“小衷”之时终于算是完全清醒了过来,他对于这样极近距离的亲密接触还是不太自在,只能假装要坐起来,顺水推舟地挣脱了萧明烨的桎梏。
 
“陛下,该起了。臣服侍您更衣吧。”
 
季清恭恭敬敬地出了声,萧明烨却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他感觉到季清有些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萧明烨不理会季清的自告奋勇,只拿来了一旁季清的衣物罩上他单薄的身体,正要唤外面的仆从进来为二人梳洗更衣,季清却已伸出手来,开始整理萧明烨的衣领。
 
季清也许不很聪明,但在这些小事情上却足够细心和耐心。萧明烨看他一丝不苟地贴近自己整理衣冠,瘦削葱白的手指在他身上来回拂过,心中生出些许被人爱着的熨帖和欣喜,想来季清或许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他的关心,萧明烨顿时犹豫了,有些不舍让他就这样离开自己的身边。
 
但萧明烨很快发现自己似乎想错了。季清始终一张顺从而木然的脸,眼帘低垂,不敢与他进行任何的眼神交汇。
 
季清为帝王套上了一件件华丽的衣物,又系上绅带。而最后,他跪在了萧明烨的脚边,微微躬下腰,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一只脚,将其套进长袜中。做着这些下人之事的季清内心却是一片平静,如今唯有这样低入尘埃的自我轻贱,他在萧明烨的身边才能感觉到一丝坦然和踏实。
 
这才应该是他二人之间的相处常态。就算这时,萧明烨忽然伸腿踢他一脚,他的潜意识想必也不会有太多的惊讶。
 
不过萧明烨没有踢他,而是猛地从他手中收了腿,然后弯腰将手抄在他的膝窝,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放在了身后的床上。季清终于抬眼看向了面容严肃的萧明烨,看他似乎有些生气,惴惴不安地往后缩了缩,下意识认错道:“陛下,微臣知罪……”
 
萧明烨却叹了口气,双手揉了揉他的脸颊,反问道:“那你说,你何罪之有?”
 
季清讷讷地说不出话来,萧明烨凝视着他被自己靠近时永远如履薄冰的模样,只能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安慰着他,语气却低落下来。
 
“朕给不了你安全感,对吗?因为朕以前做过的糊涂事,你心中已无法再相信朕了……对吗?”
 
季清忙回:“不,陛下……微臣只是、只是没有睡好罢了……”
 
但这个只浮于表面的理由显然说服不了任何人。萧明烨望着他,俯下身,吻了吻他干燥的唇,将他搂在怀里。
 
“没关系,只要你不再逃离朕的身边,你会看到朕的真心。”
 
晨光熹微,京城的街市在天刚微微发亮的时候就露出了它繁华的冰山一角。店门大开,老板和伙计们开始忙前忙后地张罗着接下来一天的生意,各色商贩也已赶赴此地,借一隅之地,摆开自家的拿手好戏,准备招呼前来漫游的公子小姐们挑上些许。
 
天色渐亮,朝阳普照京城。街上行人越来越多,位于城中地段最好的老字号严记玉器总商铺里也迎来了它络绎不绝的客人们。严记的玉器材质繁多,做工精美,小到一枚扳指,大到一面玉盘,皆由最出色的玉工和玉雕师以极其严谨的工艺制作,以确保每一样玉器都拥有其自身的意趣。而不仅如此,该店还能由客人自主定制玉器,虽然价格总是要比已制作好的成品贵些,但对于那些腰缠万贯、又拥有对珍奇玉件的无止境需求的贵族富商来说,这一点却实在是算不上什么了。
 
轻车熟路地走进严记摆放各类成品的外间,那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却不加停留,而是带着些人直接找到了一旁的侧门,入了专门洽谈玉器定做的雅致里间。里间之内还有隔间,不少人正与玉雕师傅商谈图案设计。锦衣公子见状,也不急躁,只是对招待的人问了一句“你们老板在哪间?”得到了答案后,便自己寻了旁边一张椅子坐下,从袖中掏出一柄折扇打开,微笑着环顾了一下这里的环境。
 
还是记忆中那般赏心悦目的模样,看来这几年来严记总商铺的主人并没有换。不多时,店老板所在的隔间里送出了客人,那锦衣华服的公子才站起身,走过去笑吟吟地招呼了一句:“严掌柜还是舍不得放下玉雕师的活计享清福啊。好久不见,老先生可还记得晚辈?”
 
那被称为“严掌柜”的精神矍铄的老头儿眯起眼在锦衣公子的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恍然大悟道:“这不是在老朽铺子里闹着非要亲手雕玉的小公子吗?老朽对你可印象深刻,忘不了,忘不了啊!”
 
锦衣公子哈哈大笑起来,与严掌柜叙旧道:“事务繁忙,这些年来也不曾来看过您老,实在有愧。不过看严掌柜愈发精神焕发的模样,想必生意也是越做越红火,人也就越活越年轻,比起晚辈这等后生小子们身体还要硬朗十分啊……”
 
严掌柜也笑了,捋了捋胡须,一派老成道:“你这孩子说话倒是一如既往地好听。不过你一旦说好话啊,准没什么好消息……说吧,小公子今儿忽然过来,是不是又有什么麻烦的要求了?”
 
“哈哈,还是您老了解晚辈,”锦衣公子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没错,晚辈今日正是来求玉的……像六年前一样。”
 
“嗯……六年前……”严掌柜摸着胡子沉吟半晌,“老朽还记得,六年前小公子说要亲手雕玉……是为了将玉送给小公子你的心上人?怎么,难道没成?不可能的吧?以小公子这样的条件,又如此情深似海,如何追求不到心上人?定是对方不识好歹,枉小公子一片真心了!”
 
听闻严掌柜为他打抱不平,锦衣公子也叹了口气,面露沮丧。
 
“实不相瞒,晚辈其实设想到了对方会拒绝的可能,却万万没想到……那人碎了晚辈的玉,好好的玉环成了玉玦,不但丢给门前的野狗当成玩物,还索性一走了之……晚辈实在没预料到对方竟会如此践踏晚辈的感情,实在痛心难忍。后来对方回来了,晚辈却还是放不下他,又爱又怨,故意欺负了他好几年……本以为终于可以忘掉对方重新开始,但近来发生了些事,让晚辈不得不重新正视自己的内心……这才发现,没有人能替代得了他在晚辈心目中的地位,他一哭,晚辈就受不了……晚辈后来也想了想,虽说那般心悦他,但实际上为他做的真的不多,除了送玉之外也再没好好追求过他,这才下定决心重新开始,并听从了母亲的建议,来您老这里求玉了。”
 
严掌柜认真地听完,也不免唏嘘,拍了拍锦衣公子的肩膀安慰道:“看来公子的心上人是个狠烈女子?那也真难为小公子你一往情深了。”
 
锦衣公子却失笑,回道:“不,他性子温和仁懦,只是骨子里却有些倔强和固执,倒是让人觉得颇为有趣。”
 
锦衣公子——当今天子崇业帝萧明烨想到自家丞相那副一本正经的傻模样就心生柔软,他不禁笑了笑,却听对面的严掌柜摇摇头,疑惑道:“这可就怪了,温柔之人可做不出如此狠心之事,这碎玉一事,怕不是其中有所误会?”
 
萧明烨眨了眨眼,显得有些迟疑。
 
“他自己做不出,许是让别人做了呢?总之,他是一日也不曾向晚辈示过好的,还常常将晚辈推给不喜欢的人……”
 
严掌柜这时却笑了,捋着胡须,显得有出一丝自信的神气。
 
“小公子想来是个玲珑心思之人,却也不免当局者迷。老朽我在这此营生数十年,见过的人可谓不计其数,却从未听说过心善之人下得了这般狠手糟蹋别人的真心,就像专情之人兜兜转转,最后也还是放不下心头所爱一般。小公子,听老朽一句劝,如若不是你错看了对方心性,便是你们二人之间有所误解,自当早日将事情说开,才好两厢冰释,再续前缘啊……”
 
萧明烨觉得有些道理,便虚心受教。再之后,便正式与严掌柜探讨起玉的事情。六年前他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文韬武略上大有所成,但在自身情爱上却依然青涩懵懂,害怕被同为男子的那人拒绝,简直像个不济事的毛头小子一般,犹豫再三才终于鼓起勇气,找到民间最好的玉器铺子,决定亲手雕玉以示真心。
 
但雕玉哪是那么容易做的事情?当时的严掌柜生怕这一看就知道出身极好的贵公子雕不好却要找他们的麻烦,一直试图婉言谢绝,但拗不过这舌灿莲花的小公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终还是答应了让萧明烨亲手完成最后几步的雕刻,其他的粗活还是由严记内部的玉工完成就好。
 
回想起六年前的事情,严掌柜也不免赞许:“想不到小公子家境殷实,却并非那般只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之人,雕玉所需十分之毅力与细心,小公子年纪轻轻便二者兼具,让老朽也不得不佩服。”
 
萧明烨却想,若不是因为季清,他也不知原来一贯骄傲自私的自己竟能为他做到如此地步。可付出的心血越多,他见到那玉环被砸为玉玦时的打击也越大。说起来孟琛还是御史大夫的时候,季清与他相争,他虽早就发现孟琛用他之后便极其厌恶的玉玦设了圈套,但在看见季清不知避嫌,仍像个没事人一样将那玉玦拿出来卖弄,然后愚蠢地掉进孟琛设下的陷阱时,他实在忍不住心中怒火,将其狠狠地羞辱了一番。
 
可羞辱过后,他却至今都记得季清隐忍痛苦的神情,犹如记得自己当年望着他时撕心欲裂的悲恸。
 
愤怒和悲恸混杂在一起,最后发泄在了他原本十分宠爱的孟琛身上。他就是个这样氵壬荡狠毒之人,虽惜孟琛之才华与美貌,但也最痛恨有人自以为是,揭他伤疤,利用他流血的伤口做文章,仿佛在嘲笑他曾经赤诚的一片真心。他知道这是孟琛在试探自己对他的感情究竟有多少,但这种试探他消受不起。最终,孟琛知难而退,明白了这几年来帝王总是随口承诺的“专宠”永远不可能真正达到,便主动辞官离京,似乎去了边疆,再不见踪影。
 
严掌柜的话打断了萧明烨的回忆。
 
“六年前,小公子挑的羊脂玉,刻的辟邪虎纹,如今可还是一样吗?”
 
萧明烨缓过神来,考虑片刻,却摇了摇头,答:“‘白虎者,岁中凶神也。’虎纹虽威武奢华,却不适合他……还是刻些吉祥纹饰罢。”
 
严掌柜让他稍加描述了心上人的特征,给他出了主意:“不如就刻个八宝凤鸟纹,凤鸟象征祥瑞,也算符合小公子所说的‘温和有礼、有德行、有修养’之人了。 “
 
萧明烨眼睛一亮,随即大笑起来。
 
“好啊!好一个凤鸟!严掌柜识玉更识人,‘八宝凤鸟纹’……就它了!”
 
严掌柜自然不知萧明烨为何笑得如此开怀,萧明烨也只神秘解释了“晚辈肖龙”,却不说自己就是那帝宫高高在上的真龙,与百鸟之首的凤凰,相得益彰。
 
萧明烨暗暗握紧了拳。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这一次,季清,朕的皇后……你再也逃不掉了。
 
第44章
 
再几日后,平南王离京。
 
长长一队车马俱已整装待发,停至宫门之下等待吉时。平南王不愿坐轿,只身着便装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远远望着来为他践行的萧明烨。
 
由于平南王要离开,所以前些日子已让人早将平南王的行踪等问题盘问清楚了。平南王虽表现得一副烦不胜烦的模样,但就他本人来说,他似乎的确没有作案的机会。第一次易和失踪之时,正逢昭太后回宫看望莺妃,平南王几乎从没有离过众人的视线;而第二次季小衷失踪之时,平南王又正与帝王在古榕寺游赏未归。至于他的手下及侍从,能在防卫森严、高手如云的宫中随意活动的权限也不会比他们的主子要大,自然更不会承认自己有任何不轨的行为。
 
因此,由于暂且找不到任何疑点,平南王被排除嫌疑,完好放行了。但平南王依然非常愤恨,原本的好心情完全被季小衷失踪的事情搅和得一团糟。
 
本还想在临走之前再对付对付季清的,但也许真的是自己太过自负,以至于遗漏了许多细节,不知萧明烨和季清的关系竟已如此要好……难道仅仅因为一个季小衷,萧明烨就开始接受那个愚蠢的老男人了吗?他后来明明说过……他讨厌季清,觉得曾经喜欢过他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啊!
 
平南王恼怒地咬了咬牙。
 
没关系……
 
反正,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平南王下了马来到萧明烨的身边,默默地接过帝王赐予的一杯践行酒一饮而尽。二人未有过多的言语,只在平南王重新翻身上马的时候,听见萧明烨似乎说了一句话。
 
“可惜,平安符……与尔……终究用不上了。”
 
平南王走了,夏笙离急了。
 
“陛下也真是太糊涂了!怎么就这样把平南王放走了呢?明明就属他最可疑了!他进京之前,什么事儿也没有,他一进京,就开始怪事连连!怎么想都很不对劲啊!”
 
刚下了早朝,夏笙离就抓着季清埋怨。他素来仇视平南王,这次看他竟平安无事、大摇大摆地离开,自然气不打一处来。
 
而乾飞一如既往地跟在夏笙离的身边,此时听他这般取闹,只得又哭笑不得地拉住了他,反驳道:“这可不一定。咱们也都知道陛下,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陛下可是连一只老鼠都绝不可能放走的性格,又何况是与陛下渊源不浅的平南王呢?故此番定然是别有用意了……说起来,陛下当年传出好男风的事来,对象就是这小王爷啊……”
 
季清却因那时远在江南,对这事并不十分了解,当即就想听乾飞再仔细说说。不过这时,他们几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举动引起了其他官员的注意力,尹天凌与对他爱答不理的墨流采经过了他们的身边,尹天凌很快好奇地凑了过来。
 
“各位大人讨论什么呢?”
 
夏笙离反应很快,有意要探探太尉的口风,看他是否知道些什么,便胡诌道:“太尉大人,听说逸王爷刚刚出宫,陛下便从御林军里调派了人手,也不知是因为什么?……”
 
没想到尹天凌听闻,还真的摸着下巴回忆了一会儿,神秘答道:“听兵部说是为了护送平南王离京,但哪有护送对方却不让对方知道的道理?……依我看啊,这分明就是陛下在盯着平南王的一举一动!怎么,陛下怀疑平南王带走了他的小情儿?”
 
三人不好回答。但夏笙离如此一试,却让他们知道了萧明烨的确怀疑着平南王,尽管表面上放他离开,但实际上却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说不定是在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也说不定。
 
这时,尹天凌瞧见了一边的季清,挠了挠头,忽然朝他拱了拱手,正色道:“季大人,前段时间我出言不逊,有故意中伤季大人之嫌,实在对不住。季大人也知道,我就是个匹夫、粗人,生性莽撞,不懂礼数,什么事情不过脑子就说出来了,还望季大人今后多多担待,不要因为我这张快嘴而影响了季大人的心情了……”
 
季清见他竟是真心道歉,有些惊讶,进而微微一笑。尹天凌的确就像他自己说的,素来心直口快,所以怨怼来得快去得也快,且敢于承认自己之前的劣行。如此敢作敢当的率性之人,季清倒是不讨厌的,何况尹天凌也亲自向他赔了罪,二人便在一笑中泯去恩仇。
 
而那边萧明烨在御书房内得到了宫外传来的消息,平南王果然在刚出京城之后便驻扎不前,似要偷偷摸摸做些什么。
 
萧明烨沉吟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暂且出了御书房,回到了两次发生失踪事件的寝宫。他唤人为他更衣,将一身龙袍换做再普通不过的锦缎,手上捉了把扇子,“唰”的打开又合上,然后照常吩咐兰亭道:“老样子,让人在门口等朕。”
 
兰亭顺从地点了点头,出了寝宫,还顺便将大门闭合。萧明烨独自一人来到床边,忽然钻进了床底,摸索一阵,按下了一块活动的地板。
 
——封闭的空间,大门一直由侍卫轮番看守,一个人进去后至始至终不曾出来过,如何会消失?
 
不考虑怪力乱神之说,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拥有别的出口。
 
就像封闭的马车之内,由于顶部一个不大不小的豁口,里面的人才能让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当众消失。
 
暗道的打开与闭合几乎没有声音,一阵幽幽的冷寒之气从地道内散发开来。萧明烨轻车熟路地跳进地道,里面虽暗,但萧明烨已经走过无数次。他了解这条通道就像是禁欲者了解自己最深沉的秘密,他知道这条通道是什么时候存在的,也知道这条通道通向何方。
 
皇宫数道大门严加把守,城墙树顶之上暗藏着许多双高手的眼睛,故每次崇业帝溜出宫去闲玩而不让人知晓,朝廷百官都只当是帝王手段高明,却不知,崇业帝原来根本就不是走的大门。
 
所以萧明烨查人查证,却从来不去追查让易和与季小衷失踪的手段,因为他早就知道了,谋划此事之人利用的……正是这条举国可能不到十个人知晓的暗道。
 
抹黑走了一阵,萧明烨停了下来。他熟门熟路地敲了敲一旁的石壁,面前的门应声而开,白光透过层层的灰尘照射了进来,在洞口投下几道清晰的光柱。还未适应亮处的萧明烨眯了眯眼睛,不由自主地抖开折扇,挡在脸前。
 
这里是京城最闻名的大酒馆——“天都客”中一个废弃不用的地窖。而天都客名义上的老板,其实都是历代帝王以富商的身份雇来经营的“代管”。他最忠心的侍从正在这处酒馆的门外等待着他,虽然连他们都不知道陛下每次出宫为何首先都会出现在天都客,还以为是提前来看看酒馆经营得如何。
 
萧明烨摇着扇子,随着人流,不动声色地走出了酒馆,他扭头望望酒馆的附近,正是季家自建国以来就不曾搬迁过的老宅。
 
萧明烨笑了笑,回想起小时候自己欺负他狠了,他大病一场,再也不来找自己。于是自己急得坐立不安,却知道以他的本事,想要飞檐走壁绝不可能避得开宫内守卫的视线,便只能偷溜到当时还是父皇的寝宫里,从暗道里钻来看他……像是建国时期的萧太祖崇恒帝,斩不断那段有违伦理的相思,暗修栈道,宁肯躲躲闪闪一生,也要私下里与他的丞相先生季衡之相会一样,风雨无阻地赶来看望季清。
 
但萧明烨成了帝王,却断不肯再做这种事情。他要是事业上的王者,也要是感情上的王者。他喜欢谁,就要给谁最好的情感体验,反正作古之后的事,他又怎么管得着?就算污名传世,他也要昭告天下,他是他唯一的皇后……要给他一生一世光明正大的专宠!
 
季清正在宫中,想要求见萧明烨商议政事,却被告知陛下正在休息,不便见人。
 
季清想陛下最近看上去的确有些疲倦,却不知是在忙些什么,心下茫然。但就在他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正见兰亭走来,兰亭见是他,忙做了个万福,随即有些神秘地眨眨眼,示意季清与她借一步说话。
 
“丞相大人,陛下其实并不在寝宫休息呢,而是出宫去了。”
 
身为萧明烨最受信任的大宫女,兰亭自然知道萧明烨出宫是为了谁,又是做什么去了,所以她才忍不住,想给季清一些提示,让丞相大人早点领会陛下的心意。
 
但现在的季清显然还不能明白兰亭的苦心,他一听陛下竟又出宫去玩了,兰亭定是十分苦恼才来寻他帮忙的,便忙应道:“季某自当尽力去寻。”
 
但季清想到萧明烨是常服出游的,自己也定不能摆朝廷命官的架势去寻,以免给百姓造成不必要的惊扰。于是季清也回家换了一身素白的便服,带着寥寥几人,就这么在几条主街道上来来回回卖力地寻找。
 
不过不比朝臣无论如何还是居住在宫外的,帝王自出生起却一直在宫内生活。尽管皇宫也雄伟庞大,应有尽有,但那毕竟只是一圈围城,帝王根本没有机会去熟悉整个京城的各处,唯有偶尔祭祀打猎经过的几条主干大道和相关小街他才认得,想必行走探索也就只会在这周边地区,故要找陛下应该还是很容易的。
 
果然,季清在刚刚经过一处严记玉器商铺时,就见远远的迎面走来了帝王。萧明烨装扮得与常人无异,但那一举一动多多少少还是流露出熟悉的张狂气势,让季清几乎是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朝着这个对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极其重要的人小跑过去。萧明烨的视线也早已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亮了双眼,露出一个微笑,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磁性的温柔。
 
“季清,我们如今身处市井,就忘掉那些礼节……唤吾一声‘烨儿’吧。”
 
季清动了动喉咙,却依然觉得莫名堵得慌,他没有看萧明烨,只微微俯下了身,低声劝道:“……流连宫外有损您的威名,还是与在下尽早回宫吧。”
 
萧明烨盯了季清的头顶好一会儿,却还是等不到他想要的东西,终于失望地叹了口气,率先迈步走了。一阵小风拂过,跟在萧明烨身后的季清更加清晰地闻见了脂粉的香味,比女子身上的更淡雅清新,让季清回想起萧明烨曾经的那些男宠。
 
季清攥紧了衣袖,脸色微白,瑟缩着身体默默地跟着一行人,又回到了那金装玉裹的牢笼之中。
 
第45章
 
萧明烨在严记完成了今天的工作量后,突发奇想去了之前常去的小倌馆——桃源。
 
只因雕玉实在是个很累的活计,不但要专心致志,还得熟练掌握各种陀具或刻玉刀具的使用,而这还是在严记的玉工已经将雏形定好的情况下继续让萧明烨加工的,不得不说玉器名贵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好在萧明烨甘之如饴,他常年住在宫中,每天除了奏折就是奏折,极少接触民间的新鲜事物,这般出来雕雕玉,锻炼锻炼身体和手艺,顺便也从大堆政事中放松一下,倒也不错。
 
然而今天雕得久了,着实有些疲惫,萧明烨深呼了一口气,瞧见了严记附近那家的牌匾上龙飞凤舞的“桃源”两个大字,便临时起意,去那里坐了坐,并顺便看望了一位旧人。
 
勾栏之地白天几乎不营业,但有客来了也绝不会不欢迎,何况这里的老鸨也还记得这位相貌俊美且常来一掷千金的富豪公子。于是,萧明烨甫一进门,就立刻受到了所有闲得无聊的小哥儿们热情的“招待”。
 
萧明烨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面上带着笑,却灵活地避开了他们的包围,只朗声点名要了名为“半夏”的公子,便上了二楼,由小厮领着去了那半夏公子的房间。
 
而半夏得了消息,正在门内等他。
 
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青年。他一身素色却不失雅致的宽大白衣,腰间一条淡青色荔枝纹绅带,乌黑的长发整整齐齐披于肩后,白玉般的皮肤晶莹得仿佛吹弹可破。他的身材也十分讨巧,瘦削却不病态的体格,修长而又挺拔,神色淡然自若,几分疏远几分诱惑,欲迎还拒,勾得人心猿意马。
 
萧明烨也为半夏着迷一段时间,因为半夏的气质不似寻常小倌那般艳俗,也没有那么多醋意心机,只是顺其自然,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也不刻意勾搭,也不矫情拒绝,不是头牌,但却非常讨一部分客人的喜欢。萧明烨当时正腻了个火辣热情的少年,这样听话自持的十分符合萧明烨的心意,便与他说好,将他包了下来,暂且养在宫中,等萧明烨不感兴趣了再送回“桃源”。
 
半夏淡漠而温驯,非常懂事,在宫中不烦不闹,见帝王与人商讨事情也极会避嫌。许多大臣甚至觉得这挺有教养的青年收在帝王之侧也没什么不好,至少陛下就不用三天两头跑出宫去找乐子。但萧明烨还是很快觉得人乖起来又太无聊,虽没明说,但敏锐的半夏早已察觉,便十分体贴地自己提出了离开,这让阅人无数的萧明烨对他印象极深,后来偶尔想起来也还会找半夏调情泄欲,各取所需,相处起来倒是十分愉快。
 
不过今日萧明烨来,只是作为一个朋友的身份,不再是恩客了。
 
“半夏,好久不见。”萧明烨离他适当的距离,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旧人,看他气色不错,便也高兴地打了声招呼。
 
“陛……萧爷,”半夏也默默端详着心情愉快的萧明烨,从善如流地换上了友人的口气答,“……好久不见。”
 
萧明烨进了屋子坐着,半夏则为他倒了一杯茶水。萧明烨微微一笑,赞道:“你倒是一如既往的体己。怎么,还没有好人家为你赎身吗?”
 
半夏摇头不答,却眯了眯眼,拱手反贺道:“半夏虽未寻得良人,但萧爷却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终究抱得美人归,真是可喜可贺了……”
 
萧明烨有些惊讶地一挑眉。
 
“你怎么知道?”
 
半夏端庄地坐在萧明烨的对面,微微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看着这个对他很好却一直若离若即的男人。
 
其实,就算萧明烨不曾动心,但身为勾栏之地的风尘人士,又如何不向往有条件优渥的恩客能喜欢他们,将他们从此地救出?所以当萧明烨提出要带他走的时候,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不可抗力地加快了跳动,直到对方又与他说清楚,只是暂时包下,而非赎身。
 
但半夏十分感激萧明烨这般残忍地与他挑明他们的关系,让他反应过来,立刻收回了自己的心,只乖乖给对方当个漂亮听话的娃娃,各自安好。
 
而他在宫中获得“专宠”的那段时间,他发现了一个不寻常。
 
他见过帝王与所有大臣的照面,唯有一个人,萧明烨是不看他的。纵使对方多么殷切多么认真地与他说话,萧明烨也只是扫视过去,而后转开目光。
 
这是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年约而立,长相耐看却平凡,面对帝王时总是带着些紧张,脸色略显憔悴和苍白。这是一个相当不起眼的男人,除了他的身份——当朝丞相。
 
起先,与所有人一样,半夏还以为是帝王厌恶他,才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但随后他注意到一件事。丞相偶尔一次抱病半日,然而帝王目光涣散,游移不定,焦躁了整整一天。
 
这种对钟情之人生命的担忧是绝对无法抗拒和隐藏的,尽管丞相病好之后帝王依然是那般漫不经心的态度,但半夏已经明白,无论如何,萧明烨在意这个人,在意得无法坦然地正视他。
 
可这个年纪略大的男人,浑身似乎毫无出色之处,同样的白衣消瘦的身形,样貌体态却还没有自己一半的动人,眼光向来挑剔的萧明烨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人?!
 
不过半夏也没有再深究,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与当今天子只是床伴的关系,对方的私事他并不想插手。后来他被逐渐对他失去兴趣的萧明烨送回了小倌馆,虽然偶尔也能再见对方,但接触得就更少了。他不知道宫中后来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萧明烨抱得的美人是不是丞相,但他看着这个脾气向来古怪的帝王如今这般发自内心的舒畅笑意,直觉告诉他……大概就是丞相了。
 
萧明烨听了半夏一席话,微微愣怔,陷入了沉思。
 
果然……他真的从未放下过季清。他不去正视他,其实潜意识里是怕自己那样看着他的时候,会忘掉一切他曾对他的伤害……忍不住拥他入怀吧。
 
萧明烨出了小倌馆,又想回严记转转。他才走了没几步,却望见了人群之中那道焦急的白色身影。
 
很多人都觉得季清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他迟钝寡断,形貌一般,身上缺少为官的得意气质。他若不着官服隐匿民间,也许真的很难让人发现他的踪影。
 
但萧明烨还是一眼就见到了他。无论他身在何处。
 
季清也看见了自己,他眼睛微微一亮,朝着他小跑过来。
 
他们对视着,他最爱的人正朝他奔来,如若不是身在大街上,他真想张开双臂拥他入怀……
 
脑中闪过那十岁的孩子一次次抱起撒泼的小娃娃安抚,而后成为小娃娃的伴读被随意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再后来那十五岁的少年在一群孩子面前痛苦落泪,被另一个小少年追着道歉……直到他因为救下猛虎口中的季清而受伤,对方才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从此不离不弃;再到他发现自己对他产生了想要更亲密的感情,送玉,玉环断为玉玦,决裂……最后又忍不住重新开始这段感情。二十年的纠缠,从小到大……有愉快的经历也有不愉快的经历,几乎都是这个人陪他一起度过。
 
在别人眼里,也许他的确平淡无奇,但在他心里,他是唯一。
 
萧明烨凝视着奔到跟前的季清,低头看着他额前随风飘动的发丝。情感勃发之下,他提出了想听对方像以前一样唤他小名儿的愿望,可是被无言地拒绝了。
 
他不死心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想起记忆里那块碎成几瓣的玉环,终于叹了口气,拔腿离开。
 
季清还是不能接受他。所有的亲近,都不过是自己单方面的强求。
 
但无论如何,他至少还在他的身边……这就够了。
 
回宫之后,萧明烨先去了寝宫更衣。兰亭靠近了帝王的身体,脱下了他的外套,却不由得皱了皱眉,随即心道不好。
 
“陛下!……您今天,不会还去了‘桃源’吧?”
 
萧明烨还在思考季清的事,便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却见兰亭“哎呀”一声,急得直道:“陛下!您怎么犯糊涂,去了那种地方了!岂不知风尘之地脂粉味浓郁,您身上都还残留着那里的气味呢!这要让丞相大人发现,必然产生误会啊……”
 
萧明烨一愣,拿过衣服仔细嗅了嗅,这才发现由于自己难免触碰到小倌馆里的人或物,给衣物上留下了“证据”。只是他本人却因为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习惯了这种气味,再加上心中无鬼,竟对此浑然不觉。
 
这不得不说又是萧明烨此人毫不在意他人眼光、完全恣意而为的行为造成的一大后果。本来有关季清的问题他都极为上心,只是在这件事上他清白得很,问心无愧,这才导致他愈加忽视了这些细节,忘记在这段本就敏感的时期避嫌,平白添了这些误会。
 
萧明烨拍拍脑门,懊悔不已。他换好衣服便立刻赶去了御书房,季清还因为要与他商谈事务而等候在此。
 
他匆匆推门而入,季清像往常一般向他施了一礼,萧明烨却蓦地捉了他的手,满脸歉意道:“朕要承认,朕今日的确去了‘桃源’,可朕真的什么也没做,只是见了一位故人。但朕也明白朕的做法实在不妥,你是朕的皇后,就算看望朋友,也该带你一块去才是,你不去也得告知你一声……是朕疏忽了,今后必不再犯。”
 
帝王自顾自地说了一通,季清却显得有些懵。本来酝酿好的话题被萧明烨带偏,季清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萧明烨凑近他、要亲吻他的唇时,他才记得收回自己魂不守舍的状态,并下意识地避开了萧明烨的吻。
 
“陛、陛下说笑了……陛下想要出宫寻乐,其实也无伤大雅,只要记得张弛有度、劳逸结合,微臣也自然安分守己,不来烦扰陛下,这一点陛下大可放心……”
 
季清逃避此事,萧明烨却步步紧逼。他不服让季清逃掉了这个吻,又很快凑过去,吮了吮他的唇瓣,在他唇上结结实实地印下一吻。
 
随后,他却又失落地缓缓松了手,叹了口气。
 
“爱卿,你说这话……你真的不懂你在朕心目中的地位么?你怎么能允许朕寻欢作乐?……朕若真是有了别人,你难道真的、一丁点的醋意都没有么?”
 
季清无言。他明明是中规中矩地给出最妥当的回答的,至于醋意,更是无稽之谈,他又……不喜欢他。
 
可萧明烨还在逼问。
 
“季清,你到底在怕些什么?你既没有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能尝试着接受朕?你究竟是不能接受……还是不敢接受呢!”
 
季清瞳孔骤缩,身体微微一颤。
 
萧明烨却抓住了这个细节,长久以来都一直处在一个等待的角色,他真的很希望季清能有所回应。他的双目如亮起希冀一般紧盯着季清,忽然朝他伸出一只手去,温柔而诱惑地发出了邀请。
 
“季清,你想要朕吗?……朕就在你的面前。不用害怕,只要你想要,只要你紧紧地抓住朕不放手……朕就是你一个人的。”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糟蹋你的愿望。这一次,只要你争取……朕都给你。
 
但季清只是低垂着眼帘,瑟缩着身子,一动不动。
 
半晌,他慢慢将双臂抱合在额前,保持着俯身行礼的样子。
 
“陛下……错爱。”
 
季清的喉咙发堵,这导致他只能用一种嘶哑难听的嗓音回答面前的君主。他不去看那只死死地伸在他眼前的手,也不去看对面的人含痛失望的神情,只缩成一团,拒绝任何示爱,也拒绝任何因爱而生的伤害。
 
他其实是相信陛下没有别人的,更何况三妻四妾对于高高在上的帝王来说也实属正常。可陛下出宫多时,难道真的仅仅只有看望旧人?……他为何不给出完整的解释呢?
 
且抛开子嗣、名誉等客观存在的问题,萧明烨对他的感情也来得太莫名其妙。那晚被狠狠惩罚之后,帝王便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开始无微不至地关照他……这种反常的改变,如何让他相信是因为喜欢……而不是要给他更难堪的折磨?
 
萧明烨欺骗了他太多次,而这一次终究和以往再不相同。这一次的赌注是爱。他有预感,若是这一次依旧还是恶意的玩笑……他真的会崩溃,会疯狂……他承受不了。
 
所以,就不要了……算了。
 
第46章
 
床纱颤动,床身摇晃,红烛罗帐之中……
 
但完事之后,却又是一段无穷无尽的空虚。明明是喜欢的人,对方却从来没有任何表示,也从来不予任何回应,甚至连接吻时的回馈也少了,仿佛心如死灰一般。
 
但萧明烨依然还是很温柔。他照常打横抱起季清,亲吻他的发,为他清洗身体。
 
“你不抓住朕,没关系……就让朕抓住你罢。”
 
帝王疲惫的叹息声传来。季清听得心中一痛,他眼睫颤动,却还是强忍住了睁开眼睛看他一眼的冲动,只假装没有听见就好。
 
身边人的叹息仿佛更沉重了。
 
之后的几天,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帝王的身上发生了不很明显却绝对让人无法忽视的变化。
 
他的笑容又减少了,原本鲜活生动的俊容平添一丝沉郁,整张脸看上去严肃万分。曾与帝王近距离议事的大臣都有着一种相同的感觉,那就是陛下身边的气氛十分压抑,倒并非阴冷凶悍,而是倦怠至极。朝廷上下难免议论此事,却只有季清的友人——乾飞与夏笙离知道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二人面面相觑,却都不知要如何是好。
 
“虽然吾以为,陛下这般郁卒看上去不像有假,但也不能完全确定,毕竟季兄这些年来的遭遇吾等也都看在眼里……唉,这可真是……”
 
乾飞摇摇头,无可奈何。
 
然而,看乾飞对帝王一脸同情,原本敲着脑袋思索的夏笙离却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反驳道:“依我看啊,这仅仅就是陛下的一场苦肉计,想引季兄上当而已!想想易和失踪的时候,陛下多大的反应?可到季兄这儿呢?不过就是表面上难过一会儿,哪里会有多少真心?!……”
 
乾飞却失笑回道:“笙离,这怎么能比的?……易小公子对于陛下那是既看不见又摸不着,可季兄至少还在眼前。不过这种藕断丝连的感觉其实愈发愁人,倒还不如好好发泄一场来得痛快……”
 
二人讨论了片刻,却只将问题越说越复杂,也没得出什么确切的答案。反观事情的主人公却只在一旁发着呆,也不加入他们的谈话,好像对此漠不关心。
 
乾飞望了望他,不觉叹了口气,忽然朝他发问道:“季兄,你的心里又是怎样的感觉呢?”
 
而季清乍从纷繁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只缓缓地摇了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他心里是极乱的……乱得要发疯。他不能、也不愿深入思考这件事情。让陛下心情沮丧,他很内疚,也很心疼,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没有办法……他真的很想继续关心那孩子,只作为一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熟人”就好,可萧明烨逼得太紧,让他没有理由再逃避他们的关系。
 
若是要说他真的没有动心吗?……他无法给出答案,他不明白、他不愿想。他只知道萧明烨对他再好,他也只会觉得这背后极有可能藏着一刀!他实在害怕前进,又无法后退,只能缩起手脚躲藏在原地不动,控制自己想要去亲近、去关照对方的愿望,看着那孩子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
 
而这种不好受的心情很快被几乎每日同床共枕的萧明烨察觉。他摸了摸季清愈发憔悴的脸,一种无力感席卷全身。
 
“朕的心思影响到你了……对吗?让你也越来越不好了……可是,季清,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难以忍受烨儿的喜欢?……是不是,放你离开会更好?……”
 
萧明烨说着自暴自弃的话,可心都要碎了。他忽然搂紧季清,声音发颤。
 
“可是烨儿舍不得、舍不得……季清,季清……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狠心,你这般不想接受烨儿,当初又为何对烨儿这么好……烨儿也知道自己做了多少傻事,但如果不是你狠心……烨儿又怎会气成那样!但烨儿知错了,烨儿不该和你置气……烨儿想重新开始,可是、可是为什么,烨儿这般好好追求你,你还是不屑一顾……”
 
季清没能很理解萧明烨的话,但他也完全没有心思深究。萧明烨拥抱他的力度非常大,大得像要揉碎在怀里,与这些充满绝望意味的话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陛下……错爱……”
 
季清只能给出这一句回应,呼吸不畅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开始挣扎。萧明烨因心情激动而绷紧了全身,浑身肌肉蕴含着强势的力量,但他还是一点一点地松了手臂,让季清得以挣脱出他的怀抱。
 
季清暗自松了口气,对方这种仿佛垂死挣扎的举动让他心里极其难受。但他方才喘着气摆脱对方的纠缠,他就愣住了。
 
这个平日里骄傲、优雅、从容的帝王气息不稳,眼角通红,无措和无助让他显得十分狼狈,却又偏偏死咬着牙,像是一头受到重创却不让自己露出一点脆弱的孤狼。季清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萧明烨露出这般神情,这样的萧明烨让他一下子浮现出幼时的小娃娃偶尔受兄长压制而无可奈何的模样,只是那时候小娃娃的眼里还迸射着狠劲,如今,只因为面对的是他……他像是那恶狼心甘情愿拔去了爪牙,只剩下伤痛和悲凉。
 
“陛下!你……”
 
季清几乎就要认输了!……他其实根本就硬不下心肠,他根本受不住萧明烨这样的目光!这孩子的难过看得他都要心碎了……他颤抖着双唇,讷讷地开了口,一边犹豫退缩,一边却又忍不住想要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搜刮词汇尽力安慰他。
 
可他还是迟了一步,萧明烨深吸了几口气,看上去已自己平静了下来。他轻轻搂住季清,将他抱上床去,盖好被子,自己也熄了烛火,躺在了另一侧……却只是躺着,第一次没有凑上前来抱着他。
 
“睡吧。”
 
萧明烨在被中悄悄伸过手去,宽厚却冰冷的手掌握了握他的,又立刻放开,嘶哑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妥协的漠然。
 
“从今以后,你不用再为此烦恼了。你不愿意的事……朕不会再逼迫你了。”
 
不知不觉,离春节越来越近了。
 
大寒早已过去,原本变幻不定的寒冷气候终于开始趋于稳定,空气在阳光的照耀下也终于渐渐温暖起来。众人开始如往常一般着手为佳节的庆典做准备,宫内摆设俱换上了大吉大利的正红,衬得华贵的大殿愈显焕然一新。然而,新春所带来的节日气氛再愉悦兴奋,也敌不过统共发生过两次失踪事件给皇宫内笼罩的一层压抑氛围。
 
这段时间以来滴水不漏的严格搜查终于给帝王交出了一份很有价值的线索。前些日子,也就是季小衷失踪之后不久,有值班的兵士曾在北门见到一辆要进宫的马车。原本每日进宫出宫的人来来回回没有上千,少说也有数百,这样一辆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马车实在也引不起他们的注意,只是当门卫要求对方出示身份证明时,马车中的人只伸出了一只手,手中赫然是一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物件——御赐金牌。
 
见物如见朕——周围所有人立即下跪,向帝王之物及这位拥有帝王最高信任的马车主人表达最惶恐的敬意。
 
这件事发生已有些时日了,然而之所以现在才被发现,却是因为那些守卫们实在不知这件事该如何定性。御赐金牌除了陛下之外唯有丞相大人季清与陛下宠幸的小公子易和才有,既然易和失踪了,那么这位肯定就是丞相大人了。也许是丞相大人忘记带官牌了于是改用令牌以示身份,这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因此,当最处被要求回忆身边出现过的可疑之处时,几个守卫不约而同都排除了这件事情,直到大统领整个儿盘查一遍毫无所获,于是再次要求他们好好回想的时候,才有人不太确定地提到了这件事情。
 
统领暗猜有异,便即刻将此事上报给了帝王。萧明烨默默无语地听了,吩咐人着手开始调查这辆马车的踪迹,然后开始思索有关这两块令牌的问题。
 
易和失踪之后,令牌再度出现在众人眼前是在祭天大典上,由平南王手持并声称该令牌属于丞相,而季清当时并没有否认。但萧明烨现在想想,他当时的注意力完全都放在了暴怒上,也就没有在意平南王手中的令牌如何。后来他与季清亲昵时往往能在他怀中摸见此物,便也知季清手上依然还留有这块令牌,也许是平南王乖乖将此物交还给了季清?也许……祭天大典上出现的这块令牌根本就是……易和的?
 
这种可能让萧明烨不得不开始怀疑平南王,再加上其他的一些推测,这便促成了他派人盯紧平南王出宫之后的动向的原因。然而确切的证据还是太少……不知这辆驶进宫中的马车会给整个案件带来怎样的突破?这一次出现的金牌,其真正的所有者会是平南王?……还是季清?
 
萧明烨敲着桌面陷入了沉思,而这时季清也正好被召进了宫。萧明烨精神一震,他不由自主地打量起了面前的人,却发现他脸色极差,神色恍惚,整个人显出一份摇摇欲坠的虚弱和萎靡。
 
季清自那日帝王丢下“朕不会再逼迫你了”并不再被召入宫中同寝之后,便又回到了自家熟悉的床铺中。然而,他自知与人明明也没睡多长的时间,再度孤枕而眠却觉得莫名的难受,半醒半梦睡得很不踏实。临近天亮时才好不容易睡沉了些,谁知又给乱七八糟的噩梦魇住,惊醒时浑身麻痹、冷汗淋漓,竟是要出病的前兆。
 
于是季清忙被慌张的老管家叫了大夫来瞧,几副固本健脾的药喝下去,这才堪堪吊住了没有病倒。尽管面色依然有些难看,手脚无力,胸闷气短,但好在还能维持日常的生活,繁忙的工作也堪堪能够完成,季清虽要忍受体弱的折磨,但如此也让他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可以胡思乱想。
 
萧明烨唤人赐了座,才将方才得到的线索告知了季清。季清看得出压抑如常的帝王并没有要试探他的意思,也记得马车进宫时他明明正与陛下厮混在一起,想来陛下不该怀疑他才是,但他依然心有不安。
 
不过帝王也的确没有询问他关于马车之事,反而一直在追问季小衷假扮易和那回,平南王都做了些什么。
 
季清有些吃惊,但不敢有所隐瞒,便仔细回想了一遍当时的细节,答:“陛下,据微臣所知,夏尚书与逸王爷谈妥之后,此事便全权交给了逸王爷处理,包括将替身带入宫中等计策……然而逸王爷是如何办到的,微臣却不知了……”
 
“果然如此……”萧明烨了然地点了点头。
 
然而,之后的二人却无话再说了。原本与季清很是健谈的萧明烨沉默不语,本就畏手畏脚的季清更不会主动与帝王找话题,一种不欢而散之后形成的尴尬笼罩在他们的上方,萧明烨看着季清欲言又止,季清却只把头埋得更低。
 
罢了。
 
萧明烨叹了口气。
 
季清在殿中又枯坐了一小会儿,殿外来了人通报陛下:马车竟在宫中被找到了!
 
萧明烨没有再顾得上季清,只默许他自愿跟在他的身后,便吩咐摆驾,匆匆跟着带路的侍卫赶了过去。料是心思缜密的帝王也没有想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句话,在失踪的易和与季小衷身上应验了。
 
位置最为偏远、也最容易被人遗忘的冷宫附近,那辆仿佛指示着什么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一片小树丛中。冷宫中住着的是先帝时期便发了疯的可怜女人莺妃,只由几个忠实勤恳的宫女照顾起居便是,平日里根本无人问津。也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成为了皇宫守卫巡回的死角。没有人会想要来害一个早就失了宠的疯女人,也就没有人会把守卫的重心放在那里。
 
但这辆马车将所有人的视线重新汇聚在了冷宫。那一日,冷宫之门大开,有些破旧的门框一碰便落下一层旧漆。面容冷峻的帝王带着人大步迈入殿中,受惊的莺妃躲在柱子之后小心翼翼地瞧着。
 
冷宫的一处小间,易和与季小衷背靠着背,极虚弱地靠着墙,望着大门露出了希冀的目光。
 
萧明烨曾设想过再逢易和的场景,却没料到对方首先用尽全力,指了指萧明烨身后愣怔的季清。
 
萧明烨搂着浑身疲软的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易儿既已指控,便暂将丞相……打入大牢吧。”
 
第47章
 
萧明烨作为还是昭妃时候的昭太后的幺子,对于宫中许多人针对母妃的流言十分不解。
 
“就算昭妃因为陛下老来得子而宠爱加身,还不是个没有身份地位的野姑娘……”
 
“是啊!听说昭妃完全是误招进宫的女人,陛下喜欢的其实是她的妹妹!……”
 
“哎呀!这么说昭妃完全是个不要脸地勾引陛下的贱婢了?呵呵……”
 
……
 
这些话在心高气傲的萧明烨听来自然是极其刺耳,尽管他那时不过是个三岁孩童,却在这些恶意的嘲讽刺激之下中已懂得了许多。他不肯相信自己的母亲会是这样的人,又极不喜欢去问那个大他十岁的亲哥哥,可怎样才能让娘愿意把这一切的真相解释给他听呢?
 
萧明烨想了想,便故意支开身边侍从,等到几个年纪相仿的兄弟对他言辞不善的时候扑将过去,与他们打闹在一处,或真或假苦兮兮的弄了一身伤,才眼泪汪汪的被赶回来的仆从带回了昭妃身边。
 
“娘!他们总是说母妃的坏话!可烨儿才不相信呢!……娘,你能不能告诉烨儿,他们为什么要这么中伤母妃……”
 
萧明烨一边可怜巴巴地展示自己的大小伤口,一边讨好地为昭妃打抱不平。昭妃正要去关照一番自己的大儿萧明煜的功课,却不料被萧明烨打断,但见小儿竟这般为自己着想,心中也不免产生了一丝歉疚。虽然昭妃生性不相信任何人,然而小儿年纪毕竟这般小,想来也惹不出什么麻烦,一时间便放下戒备,被萧明烨缠着问了许多细节。
 
原来,昭妃的确只是个普通商户家出身的女儿,家中还有一个妹妹。先帝年轻时也爱出宫闲玩,认识了姐妹俩,而喜欢上了妹妹。
 
二人难舍难分,要进宫的本也是昭妃的妹妹。但昭妃心有不甘,她想尽办法将进宫的人换成了自己,才有了那些闲言碎语和那桩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后宫调包案”。
 
“……所以,没有人中伤你娘,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艳丽华美的昭妃倨傲地俯视着状似天真的萧明烨,近乎残忍地告诉他他的母妃究竟是怎样的人。
 
“可那又如何呢?别人再怎么说些难听的话,还不是一样要向你娘低头。在这个地方,什么都可能是假的,唯有掌握了多少权力才是真的。”
 
萧明烨露出孩子般的害怕神色,却无法抑制地发现心中那一丝隐隐的兴奋。
 
早熟的十一皇子作为未来的崇业帝,其恋权慕利大概由此而起。
 
他又旁敲侧击问了些关于调包的手段,这一下昭妃却不肯说了。她只道一声:“不是娘不告诉你,只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则会给你父皇造成隐患。”
 
给父皇造成隐患?
 
萧明烨眼珠转了转,也听话地点到为止不再继续纠缠,但关于这件事的疑问其实从未从他的心中抹去。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让人向宫中一些年长的仆从们打探消息,听他们讲述一些稀奇古怪的宫中秘史。
 
有人说到建国时期帝王的寝宫曾大张旗鼓地翻修过,只是做工的工匠们却再也不曾在京城露过面。还有人提到过萧太祖崇恒帝和开国功臣季衡之先生,说他们之间根本是男女爱恋的关系,而不像史书所写的那样只是情同手足的君臣!
 
但萧明烨当时却不以为意。谁不知道萧太祖建国后立了皇后还收了后妃,虽然不至于佳丽三千,但也绝不是孤家寡人。萧明烨想不通,若是萧太祖喜欢季衡之这个男人,又怎会愿意碰其他女人?
 
直到后来他思索着调包案、母妃说过的话和几段野史,赫然发现这一切竟能联系起来!于是,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萧明烨的脑海中逐渐形成。
 
——寝宫之中有一条通向宫外的密道,由萧太祖所建,为与季衡之先生私会。密道只有历代帝王知晓,父皇曾借用密道出宫游玩,被心机深重的母亲发现……
 
一切都能说得通。
 
萧明烨的心狂跳起来。这么说,他要是能找到这个地方,就能偷偷出宫……去看望生病的季清了!
 
正如萧明烨所想的那般,此番正到了季清不堪受辱,决心再不见萧明烨之时。萧明烨假意做了噩梦,使出他一惯的撒泼手段,非要与父皇同睡几天,待夜深人静之后再悄悄搜寻寝宫,不放过任何有可能的地方,才终于让他发现了床底那块可以活动的地砖。
 
待寻了时机真正走了一遭,发现地道的出口正是宫外丞相府边上的地窖时,萧明烨才明白,母妃说的没错,知道这条地道的人越多,给当朝帝王造成的隐患也越大。真不知当时的萧太祖是抱着何等心思,宁肯留下这样一条与人可乘之机的后门,也要私会季衡之先生。不过萧明烨那时已明白了萧太祖无法将同性恋情公布于世的苦涩,建国时期毕竟不比现在的太平盛世,依然有许多人虎视眈眈,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就极有可能再出差池。为了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安定,萧太祖不得不与当朝重臣家族联姻,也不得不把这段在外人眼中“邪恶”的感情继续埋藏在黑暗里。
 
萧明烨感慨不已,尽管他当时还是不识情爱的年纪,但已暗中决定,将来他喜欢的人,无论是谁,是男是女,都绝不能重蹈太祖的覆辙,无论是谁,他都要与对方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这般想着,萧明烨愈发坚定了要夺取那个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宝座。唯有身在高处,方能有力保护自己所爱的人一生。
 
正值他站在父皇寝宫的附近走神之际,没注意有个锦衣华服的孩童兴高采烈地奔跑过来,高高兴兴地凑到他的身边,亲亲热热地唤了他一声:“堂兄!”
 
萧明烨扭过头去,看见了这个随他父王暂住宫中的堂弟——萧秋逸。
 
萧明烨厌恶他所有的兄弟,除了这个新来的萧秋逸。他对小尾巴似的萧秋逸还算不错,因为萧秋逸与他同龄,同样调皮,也不可能与他有任何权力之争,两人极能玩到一块儿去,因此萧明烨幼时敞开心扉的玩伴竟唯有萧秋逸而已。
 
萧秋逸正是来找堂兄玩儿的,只是看萧明烨一副深思的模样,不由得嘟嘴道:“堂兄!那个可笑的季清不是都被你赶跑了吗?为什么堂兄还是闷闷不乐……”
 
萧明烨却立刻打断他的话,极其严肃地说了声:“以后,不许再说季清的坏话!”
 
萧秋逸被他吓了一跳,委屈地眨着眼睛望着他,不明白堂兄怎么忽然转了性子,开始为那个蠢笨的丞相之子说话了?
 
萧明烨却揉了揉额头,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听到别人数落季清就怒不可遏。他那时不过是以为自己的独占欲在作祟,从未考虑过他二人之间所扮演的角色。在萧明烨面前,季清拥有着两种形象,季清的年长让其像大人一样给予他无限的关怀,季清的软弱又满足了他的控制欲和保护欲,这些都恰巧契合了萧明烨“独占着温柔的人亵玩揉搓”的自私而恶劣的潜在取向,再因为欺负狠了对方让他明白了心疼一个人的心情,这才让他对季清如此念念不忘。
 
只是,萧明烨若是仍不懂得付出与关心他人,只知一味索取,纵是季清这等温吞之人,也是不会再愿意搭理他的了。
 
但萧明烨那时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希望快些见到季清,便一直望着寝宫走神,想方设法要溜进寝宫之中。而萧秋逸看着堂兄又发起了呆,粉嫩的小脸纠了起来,他也不傻,看得出堂兄在打寝宫的主意,便出了个主意,欢快道:“堂兄,这样吧!我去把侍卫们引开,堂兄你就能趁机进去了!不过,堂兄能不能告诉我,堂兄要进伯父的寝宫做什么呀?”
 
萧明烨自然不能告诉他寝宫之中有一条地道,便只说他看中了某样奇物,想好好玩玩。于是萧秋逸听了也亮了双眼,央求堂兄也带出来给他看看。
 
但同样的手段只能用一次,否则会让人心生疑虑。萧明烨此次虽与萧秋逸一道使了声东击西的法子,让他成功溜进了寝宫的地道,去看了季清,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返回后,萧明烨随意从寝宫中拿了样东西,便干脆地推门而出,将门外的侍卫吓了好大一跳。
 
萧明烨瞥他们一眼,冷冷道:“做什么这幅表情?本宫进去给父皇拿东西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守在门外?以后再看见你们玩忽职守,本宫可就要报告父皇了!”
 
一番恫吓之后周围的人慌忙跪下,早已无人记得去怀疑小皇子的说辞。萧明烨将小玩意儿带给堂弟玩了一会儿,到了晚上与父皇同寝的时候又悄悄还了回去。一切几乎天衣无缝。
 
随后萧明烨想到自己依然还有理由与父皇同寝,不如就将时间从晚上改为中午,趁着午休的时间去看看季清,不会打扰他太多的时间,也不会让自己的去向受到怀疑。
 
不过难缠的还是萧秋逸。堂弟不高兴地噘着嘴,拉着他的衣角,委屈道:“堂兄之前明明都在自己的宫殿里午睡的呀,为何现在要去伯父的寝宫了?……这样一来,我要怎么找堂兄玩啊?”
 
萧明烨很无奈。萧秋逸哪儿都好,就是缠他缠得太紧……萧明烨只好每天先哄萧秋逸睡着,自己再回寝宫午休。不过如此与萧秋逸聊着天,二人关系更近,萧明烨又听萧秋逸讲了一段奇闻。
 
这些事情其实萧明烨也知道。萧秋逸的父亲平南王,拥有最南方的一些封地,却只管文不管武。他不是世袭下来的王,而是被先帝封出去的王。通俗地说,就是先帝把自己的这个弟弟封到了遥远的南蛮,却不是让他带兵镇守,而是给他一些虚权,让他自生自灭。
 
这个决定一出,许多人都怀疑平南王就是那个和先帝后妃之一私通的那个奸夫。这件事发生在昭妃怀上萧明烨后不久,当时先帝大怒,决定要把所有涉事的妃子全部灌以打胎药,并准备上刑,这时莺妃才站出来承认自己因为嫉妒,将先帝喜欢的民间女孩换成了她的姐姐,又因为寂寞,与别的男人私通。
 
萧明烨却听自己的母妃说过调包的事,知道这根本就是母妃为了上位将自己洗白的手段而已,但他自然也不会说破,只是不由得对莺妃有些好奇起来。
 
这个女人究竟有没有与人私通呢?
 
萧明烨不知道,他只能肯定,打胎药是一定给莺妃喝下去了,因为他很清楚宫中规定,帝王的女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留下别人的种。
 
萧秋逸也对莺妃很好奇,他自言自语说道:“父王真的和那个娘娘在一起过吗?我又是怎么来的呢?”
 
萧明烨眨眨眼,坐在他的床边,摸摸他的头,安慰道:“逸儿就别胡思乱想了,你当然是王妃的孩子啦。好了,今天我们也聊得差不多了,好好睡吧。”
 
萧秋逸乖巧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萧明烨看他睡了,便轻手轻脚地往外走,但走了没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端详了一番萧秋逸稚嫩的面容。
 
他如今看上去这样美好。但他所怀疑这些东西……会不会影响到他今后的一生?
 
第48章
 
萧明烨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季清,是在自己十七岁生辰的前几个月。而季清那时候已经二十三岁了。
 
前丞相薨二年,尽管丞相之子早已被先帝考验择为下一任丞相,但因守孝三年,二十三岁的季清未任任何官职,只陪在太子萧明烨的身边。故丞相一职一直先由老臣孟御史代管,直到季清完成守孝,回来接任丞相之位。
 
只是,孟家作为三皇子萧明煜的势力,甘不甘愿把权力拱手交给季清,还是一个未知数。
 
事情越来越复杂危险,萧明烨却很不凑巧,就在这暴风雨的前夕发现自己对这个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有了异样的感觉。
 
二十三岁的季清年轻秀气,沉稳正直,身形虽有些瘦弱,但却是精神面貌极佳的时候,一双鹿眼儿润泽发亮,唇边也常常带着儒雅温和的笑意,显然也是个意气风发的翩翩公子。萧明烨那时已开始会有些打量长相漂亮的男子的意识,只是还不明白是因为什么原因,他见季清不知何时已出落得如此清秀可爱,盯着他看的同时难免会出现些莫名的心思。
 
终于,萧明烨经历了每个男人成长之中几乎都会经历的梦遗。只是梦中模糊的身体胸膛平坦,肌肤紧实,下身甚至和他一样有那玩意儿——这一下萧明烨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怎么,难道他和萧太祖一样,喜欢的是同性?
 
怀揣着一份不安,萧明烨故作淡定地找到了宫中专门教育皇嗣行周公之礼的内侍,要求一阅那种春宫画本儿……内侍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理解而暧昧地笑了笑,将萧明烨引入房中,一边打开图册,一边在旁悉心教育此事。初夜要如何如何,怎样更深入,怎样让女方舒服……萧明烨哗啦啦地翻着本子,看着图上画着的胸前两坨软肉的丰腴女人怎么也不得劲,这软塌塌的样子哪有柔韧硬朗的身材好摸?耳边一直絮絮叨叨的内容也让他完全提不起兴趣。
 
萧明烨不耐烦地丢下本子,让一旁的内侍吃了一惊,还以为这太子性欲冷淡。但萧明烨很快小声问他道:“有没有……内容关于龙阳的?”让内侍很快明白过来,原来这是个癖好与常人不一样的主儿!
 
但见多识广的内侍面不改色,仍恭恭敬敬地找出了些压在最底层的本子交到了萧明烨的手中,并依然细致教导其男人与男人的做法。这男男交合虽与男女异曲同工,但毕竟还是有所不同,承受的那一方起初会比较辛苦……萧明烨认真地都听了进去,又翻开画册一页页仔细观摩,津津有味地看着那些姿势,面上不由开始有些发红。
 
内侍察言观色,见太子殿下学习完毕,便体贴问道:“是否需要给殿下安排人……练练?”
 
萧明烨却是有些精神洁癖的,不愿和莫名其妙的人上床,然而当晚却不好了,梦中的身体虽还是模糊不清,但姿势却一套套按着画本上画的做了下来,待到清早萧明烨又自渎了一发,这血气方刚的少年身体中翻涌的欲火才平息下来。
 
总之这番下来,萧明烨已然确定和接受了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只是他却再不敢直视季清,更不敢和他有过多的身体接触,他忘不了有一回季清淋了雨,在他殿中洗澡更衣,他半真半假“误入”房间,看见正在擦身的季清湿透垂落的柔顺长发下赧然的红脸和白皙的身体上滚落的晶莹水珠……明明知道这样很不礼貌,但萧明烨看得几乎移不开目光,直到季清实在难为情,尴尬地缩回到水池里请求他先出去,萧明烨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自此,频繁出现在梦中的身影开始越来越清晰。梦中的季清极尽柔情地唤着他的名字……然而现实的季清却是个总在他走神时一本正经地提醒他的傻瓜,这让萧明烨十分苦恼。
 
他知道季清不喜欢男人,更不会愿意让男人碰,而他自己也尚不能完全确定自己的真实心意。尽管他梦中的形象是季清,但谁知那是不是因为只看过他的身子所以自动代入了呢?况且他现在的确年轻而心浮气躁,身边有好看的男子时他都会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那期间他还遇到过孟琛。那孟琛当真是长得十分精致神秀的一个人,况且又因自身才华而带有极其自信而孤高得意的气质,那唇角微微一勾,眼尾一挑,真是要惹得人魂都去了三分。
 
萧明烨很喜欢孟琛给他的感觉。这是一个漂亮并给他以势均力敌的挑战性和勾起他无限征服欲的男人,没有人能逃得过孟琛的人格魅力的吸引。萧明烨也想过,要是当初孟琛是他的伴读就好了,孟琛毕竟比季清济事多了。可萧明烨又转念一想,以自己这样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多疑性子,孟琛这等心性捉摸不定的人,就算他们身处同一阵营,他也能放得下戒心,那般轻松自在地枕在他的大腿上睡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因为先与季清相识相知,如今是唯有季清能让他这般放松了。
 
而就在萧明烨为自己认不清感情而烦恼时,又来了个凑热闹的家伙——萧秋逸。萧秋逸千里迢迢从南方赶回京城看望堂兄,誓要呆到萧明烨十七岁生辰以后。而萧明烨则是发现许久不见的堂弟也变得愈发漂亮了,这让他更加迷糊了。
 
可有一点自始至终从未变过。无论见过多少美人,他永远只是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程度,他的梦中翻来覆去出现的一直都是衣衫尽褪的季清……
 
时间长了以后,萧明烨算是明白自己真正喜欢的还是季清,这让他更加无法再坦然地靠近季清了。渐渐的,季清也发现了萧明烨的别扭,以前这太子殿下都是要抱着他的腰装成个撒泼的小孩儿磨蹭半晌才肯放他离开,有时候甚至还要留下他一起睡,而现在他却只是一眨不眨地瞧着他,却不再随意抱着他了。
 
季清给他压了压被角,不由微笑着调侃他道:“……我们烨儿也长大了,知道不好意思向人撒娇了。不过殿下如今的个头蹿得比季清都高了,的确不再是小孩子了。”
 
季清感慨着,心中有一种终于把孩子养大的喜悦和失落。可惜他并不知道这个抿着唇以幽深的目光紧盯着他的“孽子”正在脑海中如何如何地将他压在身下大力侵犯,所以自然也不会因为顾及他而取消那桩父亲在世前为他订下的婚约。
 
那桩婚事订了有两年了,若非季清守孝三年,他早已与那素未谋面的女孩儿完婚。而现在,第三年已经开了头了,只待今年一过,他就能有属于自己的小女人了。
 
这件事萧明烨一开始是不知道的,因为这段婚约只是季家与那女孩家的家务事,况且在还没张罗开的时候季相就去世了,于是婚事被搁置下来,只等三年后再提,结果就是萧明烨直到第三年过去大半才偶然从季清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了此事。
 
那一刻,萧明烨胸腔中的妒火烧得他理智全无,尤其是看见季清居然笑得那般幸福而期待,想到未来他的人要和一个陌生女人同床共枕,甚至亲她、摸她,还要做那些他每晚在梦中对他做的亲密的事……他更是气得连一点假意的欢喜也装不成。他猜测他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可怕,否则季清为什么面露惊惧之色望着他频频后退?
 
但萧明烨注视着他苍白而不解的面容,终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暴躁乖戾的情绪,没有当场将他扒了衣服用强,但他依然抑制不住地咬着牙,狠狠地抛下一句话:“反正本宫成亲之前,你绝不能成亲!听见没有!”
 
季清骤然被他一凶,吓得一个哆嗦,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被那恶劣的小皇子欺凌的时光。季清小声顺从地应了,但看得出来,他那满心的信任和关怀也收了几分,变得局促不安。
 
萧明烨不放心,又找了个理由将那女孩一家驱赶出京,这才稍稍平静下来。可这样没由来的占有欲只会伤害更多的无辜之人,更让季清像小时候一样畏惧远离他。最后,季清守孝的第三年过去,萧明烨终于下了决心,纵使知道季清不喜欢男人,极有可能会拒绝他,甚至从此用异样的目光看他,他也要硬着头皮表露自己的情意,哪怕得不到回馈,至少能让他明白自己会有这些反常举动的缘由,让他不用再那般担心受怕。
 
于是,萧明烨找到了严记。可当玉环雕完,他兴奋而又紧张地托人将玉和一封书信交到丞相府上之后,却再也没了音讯。
 
最开始,萧明烨还以为季清需要独自思索此事,因怕见面尴尬才回避几天,但时间过去越久,萧明烨心中疑虑也越来越深。就算拒绝,也要给他一个准确的回答才是吧?怎的一点风吹草动也没有?
 
萧明烨按捺不住地想念季清。才不过这些日子不见,他就思之如狂,想念他的温柔和温暖,想念他和煦的笑容,还想念他偶尔笨拙的傻模样……萧明烨终于决定主动去寻季清,无论对方的回答如何,他至少能看看他,听听他的声音,也比这样坐立不安地干等着要好。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才刚到季府门前,双眼就被门当附近的几条野狗给胶着了目光。那几条狗儿们咬着、抛着,追逐着一块缺口的圆环形白石,而那白石不断被重重地摔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萧明烨瞪着那半块白石,久久地不能有下一步的动作。他难以置信地屏住了呼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明烨怒呵着斥退了野狗,蹲下身,颤抖地捡起了地上的白石,明明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却因似乎掉进过狗食之中而附上了许多腌臜的污渍。萧明烨缓慢地抹去表面的不堪,随后露出的早已烂熟于心的精美纹饰刺痛了他的眼,那本是一头威猛英武的辟邪白虎,如今却只剩下半个身子,徒有保护主人的心,却连自身的完整都这般难以保证。
 
这时季府门外的家丁也发现了行为异常的太子,立刻诚惶诚恐地上前询问,谁知那少年太子猛地一抬起头来,若不是还穿着一身贵气的锦服,大家都要以为那简直是一副怒目圆睁、双眼赤红的恶鬼模样!
 
萧明烨站起身,猛地推开身边的人,一边大步跨进季府,一边崩溃般地怒吼:“季清!季清!季清呢?把季清给本宫叫出来!……”
 
然而最后出现的却只有季府的老管家,他慌慌张张地拿出一封书信,小心翼翼地交给了萧明烨,颤声解释道:“太子殿下,您不知道吗?……大人他早就向朝廷申请调任地方刺史,已离开京城好些天了啊!不过大人走得极其匆忙,不像是去任职,反倒像是在躲避些什么……”
 
老管家打开信件,上面果然是季清的字迹,似乎是写来专门交代家人此事的通知:
 
吾已向朝廷申请离京,尔等可自便,但务必留心,豺狼虎豹睚眦必报,恐对尔等不利。
 
萧明烨看着这封信直发抖。什么叫“豺狼虎豹睚眦必报”……季清就是这么看他的么?他的确又气又痛,难堪欲死,高傲的自尊心都像是被人踩在脚下,可也不至于要迁怒这些无辜之人啊!……但萧明烨又一想,是了,他前段时间不就因为阻止季清娶亲而贬了那女孩一家吗!
 
萧明烨无话可说,然而脑中还是拒绝接受这一切,浑身发冷,心梗得几乎不会再跳动。他本已预想过季清拒绝的模样,却怎么也没想到,这段感情会让他这般不屑一顾,避他如蛇蝎,丢下一切临阵脱逃。
 
萧明烨面目狰狞的模样让所有人都不由得退避三分,但他最终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回宫之后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疯了一样的砸东西。外面的仆役听到房中炸雷般稀里哗啦的碰撞碎裂声都一颤一颤的,却无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他的霉头,还是等太子殿下发泄一番再劝,所以没有人知道,萧明烨边将东西摔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边死死地咬着唇,泪流满面,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原来他的感情这么廉价。
 
可如果不是季清教给他感情是什么,这本会是个坐拥天下各色美人而不识心伤的掌权者……又怎会视人为唯一,失了平日优雅风光,这般疯魔似癫狂!
 
可最后,仅仅是因为这个……你就不要我了。
 
你明明说过……会一直一直陪着我的。
 
再之后,萧明烨开始酗酒。不明所以的萧秋逸来看他,却冷不丁被按在了身下,平日的嬉闹之意早被吓得不知道丢到了哪里。而后萧明烨食髓知味,先是萧秋逸,再是孟琛,其中还夹杂着各种各样的一夜情。他氵壬邪而狂躁的一面完全被释放了出来,杀伐果断,无所不用其极。既然不用再顾及感情,那么脑海中只剩下权力就好了。
 
仿若恶鬼出世的太子直到真正坐上了帝位才恍然苏醒,这两年来像是做了一场腥风血雨的梦,梦中只有呼啸的冷风。萧明烨叹了口气,渐渐收敛起疯狂,开始慢条斯理地享受无上权力带来的优越感和满足感,冷冷地俯视这苍生。
 
对了,季清?他当然要把他弄回来……他可是他的丞相,怎么好意思让他一直沦落在外?
 
再说了,他还要让他看看……他不要的感情,自然会有人要,他不珍惜的专宠,也自然会有人珍爱!
 
第49章
 
季清起初听闻萧明烨要将他打入大牢,还是做了些反抗的,比如追在他的身后为自己求情。但萧明烨转过身,也不说话,只忽然伸手将他推开。
 
萧明烨的手上蹭了些冷宫中的灰尘,这使得季清的衣服上也留下了灰黑色的痕迹,然而萧明烨用的力也不算很大,但季清还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别废话了,来人,把丞相关进去!”
 
“陛下!陛下!……”
 
季清最后只能声嘶力竭地呼号着,眼睁睁地望着萧明烨带着两个虚弱的少年越走越远,自己则脱力般地跪在了地上站不起来,被连拖带拽“请”去了诏狱。直到大门上的锁“咔哒”一声关上,季清才如梦初醒,猛地打了个哆嗦,瞳孔骤缩,眼里俱是难以置信。
 
他喘了几口气,无力地跌坐在草席上,倚靠着冰凉的墙,望见了昏暗的监牢中那一方小小的窗口。黯淡的光线投射进来,却连季清的影子都显现得不清不楚。
 
黑暗得仿佛只剩下他一人的存在。
 
季清缩进角落里,茫然无措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膝,他虽半晌都缓不过来,但他察觉到他的潜意识其实一点都不吃惊。
 
——因为易和回来了,帝王最宠爱的易和回来了……自己这个本来就是半个替身的泄欲工具,当然又要回到最初事事受排挤的状态。现在不过是帝王轻信易和的话,不再听他一句解释而已,还没上升到实质性的刁难,又有什么好难过的……
 
这不正是他早已猜测到的事实。
 
他不敢接受帝王的示爱,不正是因为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可是……如果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现在摆出这样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也想坦然地坐在牢房的中间,打起精神思索如何应对陛下的怀疑和易和的指控,但事实上他却完全提不起一丝力气,只能恹恹地靠着角落,昏昏欲睡。
 
很快,他的好友就担心地赶来了诏狱看他。不得不说乾飞和夏笙离真的十分热心也对他十分照顾,他们二人入狱的时候,自己只是因为害怕,便连一句“探监”也不敢在陛下的面前提起,而现在他不过是刚刚入狱没多久,他们就飞速地知道了这个消息并赶来看他……比起他们来,自己没有一点作用不说,连关心的意愿都做不到,真是太差劲了,难怪……陛下会讨厌他。
 
季清莫名的鼻子一酸,却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哪条思绪。他勉强手足并用地爬到了门口,看着友人们担心的脸,连眼睛也开始发酸了,心中萦绕的不解和委屈仿佛就要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季兄,吾等及各位正直的大人都联名为下求了情……可陛下却像是铁了心一样充耳不闻,只一直与易小公子呆在一处……对了,易小公子与小衷的虚弱其实是因为被下了一味效果强悍的软筋散,进食等琐事因为有痴迷年轻男子的莺妃护着竟然没让他们吃一点苦头,刚才在太医那里服了解药便又继续活蹦乱跳的了,季兄可不必担心他们的性命……”
 
“是啊!我看那易和在被掳走的期间也过得很是滋润嘛!还是那么肤白体娇的,根本就不像被虐待过!偏偏陛下还一副色令智昏的样子对他嘘寒问暖,如胶似漆,就差没把他捧到手心里……啊!”
 
本是在尽情描绘的夏笙离忽然被乾飞一敲脑袋,正要生气反打回去,却忽然反应过来,虽然他们之前也总是一块儿抱怨帝王沉溺爱欲的表现,但如今却不同了!曾经被陛下“沉溺”过的分明还包括眼前的季清啊!
 
“呃……季兄,虽然陛下不宠你了,但这样更好不是吗?反正你本来也不想和一个大男人在一起,何况这还是陛下,伴君如伴虎,要是总像今天这样反复无常的,多可怕啊!”夏笙离语拙地安慰着,拍拍季清的肩膀,朝他露出一个安慰般的傻笑。
 
“……是啊。”
 
季清随声附和着,也勉强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乾飞虽是武将,却胆大心细,在这昏暗的地方一眼看出了他的脸色不妙,便忙询问道:“这狱中实在不是什么舒适的环境……季兄的身体可还吃得消吗?”
 
“没关系……”季清轻轻摇了摇头,“死不了。”
 
“季兄……”
 
“真的没事……说起来还真是惭愧,总是让你们为我担心,我却什么也没有为你们做……”
 
“唉!客气什么啊!以咱们之间的关系还用得着说这些吗?季兄,你就安心呆在这里好好休息,只要有什么新消息,我和乾飞马上就来通知你!”
 
……
 
二人走了以后,季清呆滞地望了望门外逐渐失去动静的过道,又慢慢缩回了墙边。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没由来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乾飞与夏笙离给他带来的消息证实了他的猜测,萧明烨找回了易和,他便失去了价值,被丢进了牢狱中。
 
这段时间以来的温存都像做梦一样。他如今已完全想象不出,萧明烨曾对他那般温柔过,他有力的臂膀拥抱着他,他抬手抚摸他的头发和脸颊,还有那些亲密得让人脸红的亲吻、挑逗和爱语,甚至床上的纠缠……但现在想想,这些东西其实早就是帝王用烂的手段了,他碰过的人不计其数,早已对如何让“猎物”上钩熟稔于心。
 
……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说着再好听的话,做着再好看的举动……却都是假的。
 
不过是想哄骗他,用他从小到大最缺失的东西引诱他,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他付出,榨干他身上所能得到的一切而已。
 
他没有用了,就被像垃圾一样丢掉……而对方却能搂着真正的心上人,笑话他的愚蠢。
 
季清哭得眼前一片模糊,浑身发抖。
 
他真的想不通,为什么从小到大,他为萧明烨做了那么多,对方却连一丝丝的同情都没有。他可以不喜欢他,讨厌他,甚至瞧不起他;可是为什么要欺骗他,伤害他,连最后一点点的自尊都不留给他呢?难道他真的这么惹人痛恨,非要这般欺凌,看着他一次次变得狼狈不堪才能爽快吗?
 
可他又想起了那只死死伸到他面前的手和之后流露着绝望意味的紧拥。季清手指发颤,从怀中掏出了那个小巧精美的平安符,透过眼中的泪水艰难地看见了扁平的福包上的吉祥图案绣纹和“平安”两个大字。他想起帝王将其塞入他怀中的情景,下意识地将锦袋打开,果然,里面除了寺院的一片刻满经文的符牌,还有一张小小的绣着一双比翼鸟的丝绢。
 
丝绢上是萧明烨的亲笔:
 
愿君如星长伴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吾毕生所爱,唯君而已。
 
季清抓着这块帕子,双手发抖,泣不成声。
 
眼泪一颗颗掉在字迹上,打湿了丝帕,也模糊了墨痕。可那些字却已经牢牢印在了他的脑海中,仿佛释放了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无尽的痛苦和委屈袭上心头,让他忽然间有了一种醍醐灌顶般的觉悟。
 
他为什么会这么痛苦?明明也不是第一次被他欺负,明明也不是第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
 
可为什么会想哭得仿佛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光?
 
季清忽然产生了另一种猜测。
 
也许萧明烨并不是骗他的,他是真的喜欢过他……只是因为自己那样不理会,让他伤透了心,他才抛下他,转身寻找旧爱……
 
因为是他自己选择了放弃和萧明烨在一起的机会,他没有紧紧地抓住那只手,甚至连看都不敢看它一眼。
 
可是,今日在这样的环境之下,看到了这样的话……他却明白了,无论花费了多少努力去克制,去忽视,至少在萧明烨伸手邀请他一同沉沦的那一刻……他是想要的。
 
他还是舍不得萧明烨对他的好。
 
他半生所缺失的,就是这一样东西。
 
也许是因为敬慕,也许是因为感动,也许是因为习惯,也许是因为寂寞……但无论如何,他其实早已产生了想要接受这段感情的想法,想要在萧明烨关照和爱抚他的时候回应他,想要坦然地与他坐在一起,手握着手,说一说体己话。
 
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
 
季清不知什么时候缩在角落睡了过去,中途因为姿势不舒服,还醒来了一次。他感到自己浑身发冷,异样的冷,冷得他忍不住打起了寒战,他哆哆嗦嗦地调整了姿势,蜷缩着躺了下来,发现手中还攥着打开的平安符,忙小心翼翼地收好,塞回了胸前的衣襟之中,才又睡了过去。
 
直到晚饭的时候,季清才迷迷糊糊地被送来食物的衙役吵醒。但他此时已是体温高热,头晕目眩,什么胃口也没有,只口干舌燥,艰难地拿过碗喝了一口水,才又倒在了草席上。
 
维持意识的清醒变得愈发困难,他煎熬地喘息着,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却因为没有东西可以降温,只能侧过身子,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墙角,然而身体却莫名的一阵阵发冷。季清颓唐地抱紧自己,闭上眼,忽略眩晕造成的一阵阵耳鸣,只想继续沉睡在梦中,仿佛这样就能忘掉一切伤痛。然而因为病了,连睡也睡不好,尽管累得连眼睛都打不开,却因身体的极度不适而难以入眠,对外界的一切有所感知,却又好像身在梦中。
 
他躺了一阵,好像听见了衙役呼唤他的声音,但他只微微动弹了一下,却无力去确认这是否是他的幻听。
 
终于,他终于还是睡着了。他的意识进入了一片朦胧而空白的状态,听不见,看不着,外界的一切都离他远去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人打开了门锁,有人蹲在了他的身边,抱过了他的身子,摸了摸他的额头。
 
然后是一阵呵斥声,但他听不清,就算听清了也记不住。不过他半睁开了眼,看见贴着自己的脸的是熟悉的衮袍,知道是梦见了萧明烨来看他。
 
陛下……
 
他想喊,但没有听见自己究竟有没有喊出声。他感到自己似乎恢复了一些体力,便挣扎着用尽他所有的力气搂住了他,脸深埋在他领口柔软的布料之中,像溺水的人搂住仅有的一块浮木。
 
反正是梦,就任性一回吧……就算他此时狼狈不堪,病得面目可憎,他也想紧紧地抓住他,不再让他属于别人。
 
眼泪又汹涌地流了下来。
 
……我还有机会吗?
 
一只手回抱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在他的背后上下抚慰。梦中的萧明烨将脸颊贴在他散乱而汗湿的发顶,亲了亲,还说了些什么。
 
宠爱有加,一如既往。
 
天蒙蒙亮的时候,季清首先感觉到自己的身上裹了什么,然后醒了过来。他惊愕地看着盖在身上的厚实温暖的雪貂裘——正是自己献给帝王的那件雪貂裘!
 
门外正有衙役守着,看他醒了,忙解释道:“丞相大人,昨夜您可病得不轻呢!小人拿不定主意,通报上级请示了陛下,陛下便让小人守在这里,还给您带来了外袍……对了,太医开的药已经在煎了,一会儿丞相大人便喝了吧。”
 
季清依然感到身体虚弱,头重脚轻,但也许是因为这件保暖的雪貂裘起了作用,热度已经降下了不少,只是盖了东西之后汗出过很多,却没有机会洗澡更衣,所以浑身有些难受。
 
“辛苦你了……”季清点了点头,精神好了些许。他裹紧了这件雪貂裘,不由将深脸埋进雪白的毛领中。
 
无论如何,虽然他还身处牢狱之中,但有这件雪貂裘,有太医开的药,也算是一份心意吧……萧明烨还没有完全放弃他。
 
有这样的一点恩惠,对于低谷中的季清来说,就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第50章
 
大概刚下了早朝的时间,季清堪堪喝过了药,乾飞和夏笙离便又急匆匆地赶来了。
 
远远地就听见了夏笙离嚷嚷的大嗓门,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了季清的房边,从大门上的孔洞往里张望,还喊着:“季兄!你没事吧?你的病如何了?……”
 
季清有些惊讶,没有料到他们连他病了的消息都知道得这么快。但他脑子实在有些混沌,懒得深究,只饮着水,微微一笑安慰道:“不妨事的。”
 
夏笙离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虽然依然显得苍白憔悴,但精神气色却明显比昨日要好得多,这才放下心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说起来我们还真是错怪了陛下啊……他明明对季兄也挺关心的,不然哪还有这件雪貂裘的事?”
 
夏笙离明显对他们陛下昨夜的表现很是满意,笑嘻嘻地伸手拨了拨裘袍毛绒绒的领儿。而乾飞也面目平和,一副再无后顾之忧的神情,让季清心中迷惑。
 
不过他也没有什么精力去思索,很快又疲劳得犯起了困,友人们便也再不打扰,只再三叮嘱他好好休息,便留下季清将自己团在雪貂裘中又睡了过去。
 
这么醒醒睡睡,喝药用餐,在衙役们一改最初的漠视转而十分殷勤的照看下,平淡的一天竟很快就过去了。除了居住环境依然不太好,其他竟与偶尔生病在家受人照顾的情况差不了多少。
 
这是季清被关在牢狱中的第二个晚上,他望着小窗外那清冷皎洁的月光,难免开始思考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亦或是以后都不能出去了?
 
季清茫然地叹了口气。
 
这两天他睡了许多时间,但唯有昨夜萧明烨入了梦来。不过才两天没有见他而已,可自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心意,心中泛起的思念就一点也不会少,尤其是看着这样美好的夜色,他想象着那人也在同样的月光下做着什么。他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与对方一同赏月,一同交流,一同做各种各样的事,但一种名为“分享”的心情让他心中满涨。
 
可再一想想,萧明烨现在最有可能做的事,只会是搂着易和,在床上调笑翻滚吧。
 
季清忙控制住自己不再想他,否则眼泪又要无助地跌落下来。
 
他相信萧明烨没有再骗他,但也知道,如果重来一遍,在那个选择的时刻,他还是没有勇气去接受萧明烨的感情,因为萧明烨曾给过他的伤害都是事实,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畏惧和怀疑。
 
所以,他如今的心情,并非懊悔,也并非怨怼,而是真正的悲凉与茫然无措。这是一个没有解决办法的问题。他在萧明烨放弃他之后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对方却已选择了他人。难道要他一个二十九岁的“老”男人和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争风吃醋?他做不到,那也太难看了……他不了解萧明烨对他还有多少感情,他唯一能再争取的,就是把自己的心意完完整整地告诉他。可这样做,会不会让萧明烨落入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季清舍不得让他为难;又会不会最后形成二人共侍一君的结果?季清却觉得这般还不如继续在牢里呆着……
 
反复推敲也得不出结论,季清疲惫地靠在墙上,不愿再思考。感情真是让人痛苦又欢愉,让人心中惴惴不安。他只在脑海中描摹着那张熟悉的英武俊朗的脸,从小到大,他都那么好看……他高兴的时候,喜欢挑起眉勾起唇角,神采飞扬;他温柔的时候,总会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一个人,双眼发亮……他反应敏捷,行事果断,皇威震慑人心,却又最爱耍性子,闹别扭,卖乖,撒娇……
 
他那么有本事,却又像个孩子。
 
季清等待着也许再也等不到的人,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后半夜,有人来了,却是来了一个让季清意想不到的人。
 
季清被一阵动静惊醒,他惊愕地望着所有衙役俱是朝着一个少年的方向跪在地上,那少年手中拿着的,正是帝王御赐的令牌!
 
季清下意识地一摸怀中,发现属于自己的那块分明还在身上。而这时,那少年——季小衷已从衙役的身上抽出钥匙,灵活地打开了门,拉着季清就向外奔。
 
“丞相大人!小衷来救你出去……”
 
季清却怔在原地,几乎迈不动步子,只被他拉拉扯扯前行了一段距离,才想起来问他道:“小衷,你这令牌是从哪儿来的!”
 
季小衷面露犹豫之色,半晌才低下头承认:“是……从陛下那里偷来的……”
 
季清吓得忙甩开他的手,斥道:“你这孩子!我以前是怎么教你的!为人须坦坦荡荡,绝不能做这些偷鸡摸狗之事!尤其这还是陛下的东西!小衷,你知不知道假传陛下旨意是要掉脑袋的!……”
 
季小衷却急了,委屈地跳着脚反驳。
 
“可是丞相大人怎么办?丞相大人明明是被冤枉的啊!小衷这也是一心为丞相大人嘛……”
 
“……”
 
看着自家忠心耿耿的小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季清再也说不出什么训斥的话。但他心知自己这样越狱根本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反而还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便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小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还是赶紧把令牌还回去,好好向陛下请罪,就说你犯的错季某也一并承担,希望能免去你的死罪。至于入狱……小衷你不用担心,陛下只是暂时将我关在这里,等过一段时间陛下想通了,我也就没事了……”
 
“丞相大人……”
 
季小衷沮丧地低下头,季清看他这样,便要如往常一般抬手摸一摸他的头。但季清真正伸出手去,却是蓦地将手掌一翻,一把锃亮的匕首抵上了季小衷的脖颈。
 
月光下,季清还略显苍白的脸上是无比严肃警惕的神情。
 
“你不是小衷,你到底是谁?”
 
季清的匕首是他在刚踏出监狱大门的时候,一个机灵的衙役手快交给他的。本来季清还觉得这有些小题大做了,但想来别人给他一把匕首防身,季清还是很感激这一片好意的。
 
没想到,这把匕首最后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这还是季清人生中第一次这般使刀胁迫他人,手都紧张得有些发抖,但他对于面前刀已被架在脖子上的少年的一举一动十分警惕,相信自己不会让对方有空逃走。
 
然而,作为一个对武学一窍不通之人,季清显然不能想象习武之人的身体能灵巧到什么地步,不过眨眼之间就能扭转乾坤。
 
而一直低着头的“季小衷”见伪装被拆穿,倒也不慌不忙,只是再抬起脸时,已然换了一副神情。
 
“敢问丞相大人,我可有什么地方露陷了?”
 
“季小衷”眯了眯眼,唇边竟是一抹不羁的笑容。
 
季清紧盯着他的动作,解释道:“因为主观来看,小衷根本做不出这种事。他从未使用过御赐金牌,又怎么想得出这种主意?何况,就算是担心季某的安危,可季某毕竟还没到死罪难逃的地步,小衷这种天真胆怯的孩子,不可能单枪匹马就来劫狱。至于客观原因,季某虽不知陛下会如何安置这些令牌,但不必深思也想象得到必然是和传国玉玺一样都存在一个极为安全的地方,又怎么可能是尔等想偷就能偷的?故而你手中的御赐金牌……季某猜测,定是陛下早先赐予的吧?”
 
“季小衷”有些讶异地睁大了眼,但很快又止不住低笑起来,回了句:“看来丞相大人你也不傻嘛,倒是在下小看你了……”
 
季清瞪着他,硬是摆出十二分的凶恶劲头,逼问道:“易小公子,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做?你花费心思将季某从牢房中带出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易和从容地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里面那张秀丽的脸,喝过秘制药水的声音却没有改变。他边笑边冷冷地瞅着季清,却只说了一句令人莫名其妙的话。
 
“因为……我嫉恨萧明烨的一切!”
 
季清不及再问,眼前的易和却已蓦地身形一闪,避开了季清的刀锋,双腿蹬地,就要向后翻去。季清眼前一花,没想到平民少年易和竟会武功,不由紧张起来,然而紧张的后果就是手抖得愈发厉害,季清索性想收回手,易和却以为他要行凶,伸出右手就要夺刃,不料匕首走势竟非他所想,只听“呲啦”一声,刀刃已失误划破了易和右臂的衣袖。
 
易和一惊,急忙向后闪避,然而哪怕是这仅仅一秒的时间,也足够让季清看清那裸露的肩臂上盘绕的五爪金龙!
 
——皇嗣!
 
这一出是季清打死也想不到的情景,他震惊得张了口,却失了语,只胶在原地,颤抖着手指着易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易和捂着右肩,索性放开了一直以来压抑的情绪,眼中闪过一抹恨意。
 
“你都看到了,对吧?!没错,我是皇嗣,冷宫里那个可怜的疯女人就是我的母亲——我是萧明烨同父异母的亲兄弟!那个不要美人只爱一个蠢货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的亲兄弟!”
 
季清目瞪口呆地望着满脸戾气的易和,看见他也正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自己,眼中尽是仇恨和鄙夷。
 
“我真是想不明白,他天生拥有一切,却爱着一个长相一般、反应迟钝还体弱多病的老男人!他不是性子最骄傲的么!为何独独愿为你倾尽所有感情?输给谁我都可以接受,可你不过是从小到大一直陪着他而已,他却对你这么个蠢货念念不忘……然而谁又知道,我才是先帝年龄最小的皇子!原本受尽宠爱的应该是我!可他夺走了我的一切,与我虚情假意,一腔情意却全在你那里!如果我也可以陪在他的身边,如果我也有机会和他一起长大……我绝对不会输给你——季清!”
 
最后这一声呼喊几乎是易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季清只一愣,还没完全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就见易和身形一动,忽然间扑到眼前,伸手夺下了他的匕首,爆喝一声,便举起刀子朝着他猛扎下来!
 
这要命的举动季清看在眼里,可身体却像僵硬而迟钝的木偶一样来不及做出反应。但季清其实并没有特别害怕,只因一直以来他都不曾深刻地体会过自己活着的意义,因此,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刻,他只是想起了年少时那个身骑骏马挡在猛虎之前的身影。
 
衣袂翻飞,有人从后方搂住他的腰,用力一带,他的身体便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也被人侧过身护在了臂弯里。
 
匕首已止不住势头,那刀锋猛地扎在了一段结实的小臂上,一瞬间,血流成河。
 
“——明烨!”
 
季清愣愣地抬头看去,那一瞬间,怀抱着他的萧明烨脸上一片肃杀寒冷,像一头被挑起嗜血战意的虎王,誓死守护他的领地和他要守护的东西。
 
而现在,他护住的……是自己。
 
第51章
 
当萧明烨看着一直以来都无动于衷的季清时,忍不住心中酸涩颓然,便抛出了今后不会再强制要求他陪着自己的话,但这却并不意味着他要放弃他。
 
早就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不再放手了……无论如何,他都想再努力一把,好好对他。
 
但季清一如既往的沉默退缩让他难免消沉沮丧。他果然还是不喜欢他。
 
萧明烨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最后却还是选择放开。他转过身去,让自己背对着季清,希望这样能减少一丝对他的爱恋。
 
追逐太累……也让自己暂时休息一会儿吧。
 
然而未曾与季清亲昵的枯燥无味的几天过去,他发现自己没出什么毛病,季清反而脸色渐差。原本他选择暂且远离他,就是看到他精神不振,认为季清对他的纠缠不堪其扰,却因拒绝的是帝王而愧疚彷徨,这才给他一些个人空间调养休息,哪里知道他身上的病患反而愈演愈烈……萧明烨在那高位上坐着,只能遥遥地望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孔,心中焦灼自不堪说。
 
他忽然想到,如果就这样放手,给他找一个温柔体贴的好女人作妻子,对季清来说似乎更好……反正他喜欢女人,身体又这样孱弱,有个愿意悉心照料和关怀他的女人,他一定能过得更加舒心吧……
 
萧明烨这样思量着,心里却一抽一抽地疼,疼得他面容都有些微微扭曲。他倒是想自己亲力亲为宠爱他一辈子,让他一辈子都在自己的荫蔽下不再受任何伤害,可他一腔热情……想来对方却根本就不需要。纵他是这万里江山之主,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如何?
 
原本人心之中,便是感情最难操控。
 
他只能继续打发御医去给季清送些更好的药材,继续抽空前往严记雕刻玉环……只是,这玉环怕是又成了一场笑话,作为一样无法定情的定情信物,只能以后随便寻个借口,作为赏赐送给他……便罢了。
 
御书房中,萧明烨沉默地看了他片刻,最后还是只唤人拿来椅子赐座。他其实是想下去抱一抱他的,可又怕他一靠近,对方本就劳累的身子会因为紧张不安而愈发疲软。
 
因此,身体上的这些亲密触碰,纵使再如何渴求,他既已承诺了对方不再强迫……就没有理由再继续下去了。
 
为了他,他也一定会暂且守住自己的内心,学着习惯没有他的。
 
******
 
易和重见天日的那一刻,萧明烨敏锐地产生了危机感。
 
虽然他之前时常会想到今生是否还能与易和重逢,他欠易和一个解释,但他隐隐有种预感,易和不会再出现了——从有人打算让易和消失的那时候起,就没有打算让他再出现,甚至可以说,易和突兀地出现就已经意味着他会突兀地消失,不留下一点痕迹。
 
这种想法缘自易和失踪之前,萧明烨已让人深挖过的易和提供的户籍信息。然而一路追溯,得到的却是当地民众面面相觑的迟疑和莫衷一是的说法,虽然并不能仅凭这些便证明“易和”这个身份就是假的,但基本上也已八九不离十了。
 
因此,只有萧明烨自己知道,在外人眼中他对待易和的十分之信任里,有一半都是虚伪的,为了尽早探得易和隐藏身份的真实目的,以及……为了故意气季清。崇业帝萧明烨是个慎之又慎且多疑的人,就算易和多么讨他欢心,他也始终对他留有一丝警惕。季清总是提心吊胆地跑来告诉他拥有着御赐令牌的易和又去了哪儿,可他不知道,早在易和踏进那处的第一步时,就已有宫内高手飞速赶来向他通报过了。
 
而就是这样一个曾让他喜爱不已却又身份成谜的少年,他的消失引起了轩然大波,又很快因为找不到任何线索而趋于平静,只留他一人沉浸于一段怅然若失的相思。
 
会与季清重启一段缘分其实是个意外,尽管他至始至终都摆脱不了对季清的感情,但因为碎玉那件事,他并无去吃回头草的打算。只是易和的失踪被人做得太像是季清的手笔,萧明烨明知不是他,却还是忍不住迁怒他,结果反倒让自己越陷越深。
 
然而事出反常必有妖。萧明烨不太理解的是易和的失踪为何单单要嫁祸季清?季清的脾气温和得可以称得上懦弱,但一旦坚持起来又死撑着绝不让步,这种正直的性格其实让人根本无法与他真正结怨,因此,萧明烨猜测,一定要把季清也牵扯进来的原因,定是因为自己。
 
之后,他将这个行凶之人锁定在了进京的平南王,发现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自己因为季清而陷入醉生梦死的那段时间,他的堂弟一直在他的身边,对他们的事情非常了解,故无论是为了帮他报复季清,还是单纯因为嫉妒之心,又或是还有其他理由,他都很有可能寻找各种机会给他使绊子,而目前看来,应该是嫉妒的成分多一些——因为季小衷。
 
由于季清一直羞窘于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昵,所有人都以为他的“新欢”是季小衷。而平南王大概是怨他这么快就将易和抛在脑后,便同样将季小衷掳走。他并不在乎自己能不能与他走到一起,他似乎只是想将他一同拉下孤寂的深渊。然而事情做得越多就越容易出岔子,察觉到萧明烨已经不再信任他,平南王假意离京,却驻扎城外,不知还要做些什么。
 
寝宫的密道通向宫外的出口已被他暂时从里面堵死,他想看看平南王还能有什么主意。不过他显然忘记了那块赐予过易和的令牌,而这块令牌带来了一辆装着失踪少年们的马车。少年身体虚弱,却不忘指认幕后黑手——季清。
 
但萧明烨心中一凛。他很清楚真正的行凶之人只可能是平南王,但易和却做出如此假证,这让萧明烨不得不加以怀疑,易和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
 
他是否要对季清不利?
 
想到他曾对谁好谁就被掳去的事实,又想到季清若是从此消失在他的生活中……那寒冬般的两年仿佛地狱,让萧明烨竟是一阵微微的恐惧。他扭头看向不知所措的季清,狠心做出了决定——将他关进牢里。
 
他相信,以诏狱重重把守的严密程度,还没有人能够想方设法劫狱并全身而退。保证了季清的安全,他才好放下心,继续与易和虚与委蛇,他还需要弄清楚平南王与易和的关系。
 
当然,他得设法告知季清,他并非不信他才把他关进牢里,而是要保护他。季清太傻,有时候只相信眼里看到的事实,而不会去深思其中是否有深意,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他一定会深信不疑,最后陷入自我厌弃之中。
 
他虽专治自私,习惯于掌控一切,但还不至于不顾最爱的人的心情。他可舍不得。
 
之后,萧明烨稳住心神,抱起易和快速离开,生怕自己一个反悔又将季清接回来。易和似乎很高兴,柔软无骨地靠在萧明烨的怀里,嘴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医查过易和与季小衷的身体之后,开了软筋散的解药给二人。期间易和瞄着身边因为季清被关入牢中而无精打采的季小衷,又瞅一眼萧明烨,意思很清楚——他是谁?
 
待解药消除得差不多了,萧明烨首先开口问清楚了季小衷失踪的过程,然后立刻差遣他去做些琐事,因为他知道季小衷会与他说些什么,而他无法在易和的面前解释这其中苦衷。
 
好在小衷很听话,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便乖乖离开了,然而季小衷说起的他的失踪却让萧明烨很是意外。季小衷表示,当他还在前一天晚上的睡梦中时,他就被人设法带走了,因为等他再醒来时,他已被五花大绑丢在某个不知名的房间中。
 
然而事实却是,萧明烨第二天前往古榕寺之前,还分明看到小衷打碎了东西,被他准许回去休息,甚至后面他还以打扫为名重新进入了他的寝宫,然后再也没出来过。
 
不过,联想到设计出这一切的都是平南王,萧明烨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他第二日看到的季小衷,不是真正的季小衷,而是有人用了易容术之后,施施然自己打开了地道,自己演出了这一场被人掳走的戏。
 
就像季小衷也曾易容成易和。
 
但易和显然却不这么想。当他知道了季小衷原来是季清家的人时,他大惊小怪地叫喊起来:“那他们岂不是可以串通口供了!明烨,你可千万别被他们误导了!”
 
萧明烨作势认真点了点头,然后问易和道:“那么易儿又遭遇了什么呢?令牌可还在易儿手上?”
 
然而易和却说自己当时还在病中,根本记不清什么事了,也说明明曾出现在平南王手中的令牌从来不曾离过身边,这让萧明烨不得不愈发怀疑。他脑中已基本形成了平南王作案的大致过程,只不过,没想到易和也是参与其中的一员。
 
易和瞧着他的表情,忽然撅了嘴,闷闷不乐道:“明烨,分别这段时间,你是不是不再喜欢我了,你是不是喜欢刚才那个小少年……没关系,只要明烨你与我说清楚,我会祝福你们的……”
 
易和边说,边忍不住露出一副愈发难过的样子,一双光彩动人的眼睛也变得黯淡,看得人好不心疼。虽然易和目的不纯,但自己也的确变了心,萧明烨心中复杂,如今面对曾经那般要好的易和,既不怨怒,也无怜惜,他只觉得陌生。
 
季清之后,他真的很难再找到一个让他长久不腻的人。他本是真的想要与易和厮守一生。
 
谁知,比人心更造化弄人的……是那一次次本是无心埋下的因果报应。
 
******
 
萧明烨还是哄了哄易和,只因他还没有找到证明他的推断的证据。当他还在思考一个拒绝与易和同床共枕的理由,这时候,传来了季清发病的消息。
 
萧明烨几乎是第一时间弃下了手中的一切,连找个借口吩咐旁人交代易和一声都忘了,拔腿便匆匆赶到狱中。季清正背对着他躺在牢房中的角落,缩着身子,呼吸急促。
 
季清的意识已陷入了极度模糊的状态,看得出未曾入眠,对于外界的一切却缺乏回应。萧明烨紧紧皱起了眉,将他搂进怀中,同时发现他烧得厉害却没有任何救治措施,气得他怒骂身后的一干狱卒泄愤。
 
不过这时,昏沉的季清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了,半张开眼,忽然挣扎着抱住了他。
 
明明没有力气,不断下滑的手指却一次次抓挠着他的后背,试图揪紧他的衣物……这般努力地拥抱着他。
 
他又哭了起来。
 
尽管没有哭出声音,但因呼吸不畅,季清一边无助地颤抖,一边泪流满面,绝望得好似溺水求生。萧明烨明白了,季清并未理解他留下的东西,这才又陷入了胡思乱想,做出了这种往常绝不可能做出的举动。
 
萧明烨心疼得要命,没想到这个傻瓜对他连一丝信任都没有留下,他哪怕有一点认定“陛下绝不会这么对我”的想法,也不会发不现他给他传递的信息。
 
可这大概也是他自己酿成的后果。
 
萧明烨嘶哑着嗓音斥了声“傻”,手上却早已紧紧地回搂住了他。他一遍遍安慰着也许根本听不见他说话的季清,亲吻抚摸他散乱的发。他脱下披在身上的雪貂裘,牢牢地包裹住他的身子,看见他额上开始发汗,又吩咐人拿来凉毛巾,亲手照顾着他。
 
萧明烨自责而悔恨。
 
他总是嘴上说着再也不让他受伤害,却又一次次让他陷入灾难。
 
他等不了了。
 
他要向易和摊牌。原本一直想等到他们自己露出马脚再乘胜追击,用证据让他们乖乖服软,但现在,他什么也顾不了了!他要抢过主动权,将他们逼到险境,来一场硬碰硬的决战!
 
第52章
 
萧明烨对于易和右肩的龙印视若无睹,也似乎一点也感觉不到手臂上汩汩流血的伤口的疼痛,他只是咬牙拔掉深深扎进血肉的匕首丢在一边,便扭头望向了怀里的季清,焦急问他道:“没事吧?”
 
季清下意识捧住了萧明烨受伤的小臂,双手颤抖地用衣服捂住流血的部位,看着血色慢慢浸透布料,心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他摇了摇头,喃喃:“我没事……可是,陛下,你这样做太不值得了……”
 
说话间帝王身后的人已赶上前来将怔忡的易和团团围住,但就在有人想扭过他的手臂让他当场跪下受制时,萧明烨挥了挥手,制止了这一切,并做出了一个令人奇怪的举措——让他们后退到了几乎看不见他三人的地方。
 
原本的杀气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深深的无奈。萧明烨叹道:“够了……逸儿。”季清还以为他在喊易和。
 
然而,当他眼睁睁地看着“易和”在他的面前撕下第二张人皮面具、变为平南王萧秋逸的那张面孔时,季清已经找不到形容词来描述他那一刻的震惊。
 
萧秋逸颓然不语,显然也未从刚才发生的一切中调整过来。他不敢相信自己伤了堂兄,更不敢相信,为了季清……萧明烨愿意舍命相护。
 
只好在,萧明烨反应敏捷也不逞能,侧过了身子,避开了更为重要的内脏。
 
“堂兄……你都知道了……”
 
萧秋逸眼神空洞,完全失去了平日的风采,茫然无措得像个孩童。
 
“本来没见你的龙印,朕还不能确定易和就是萧秋逸,如今见了,倒能确定了……逸儿,过去的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不能放下吗?……你就这么痛恨堂兄、嫉妒季清吗?”
 
萧明烨叹息着,却还是坚定而残忍地重申了他内心的诉求。
 
“逸儿,朕的确愧对于你,但有些东西是强求不了的,何况你是朕的弟弟,对朕并无爱意,只是争一口气罢了。你知道的……朕一直都只爱季清,从来没有变过。无论是往前,还是往后……都只爱季清一个,无人能及。”
 
这般爱语坦白得让直担心陛下伤势的季清浑身剧震,几乎托不住萧明烨的手臂。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萧明烨,却只见脸色开始逐渐失血的萧明烨温柔地看着他,忽然又唤他一声:“傻瓜。”
 
萧明烨伸手指了指季清的肩膀,季清此时才发现这正是在冷宫中被萧明烨一掌推过的地方。冷宫中积压的一些灰尘在他的手指上留下灰黑色的痕迹,推开季清时,也在他素色的衣服上留下了灰黑色的痕迹。
 
像个手印,更像一道爪痕。
 
可能旁人都不会认为这样一个普通的印子能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对于萧明烨和季清来说,这却象征着一段他们永远也忘不掉的共同经历。只唯独一眼,季清就能看出这个痕迹与萧明烨肩后的爪痕伤疤无比神似。萧明烨推他一把,不是要将他推开,而是要留下讯息。
 
——假如……微臣驽钝,又一次将自身陷于危机之中……陛下可仍愿信臣、护臣、留臣一命呢?
 
——当然。朕肩后的爪痕就是最好的证明……
 
季清难抑心中震撼,双眼酸涩,终于滚下泪来。
 
萧明烨体贴地脱下一件外袍,遮住萧秋逸的脸,嘱咐道:“朕知你脾气,定不愿沦为他人笑柄,令牌便暂且还留与你,助你出宫。朕择日再与你长谈……”待萧秋逸咬咬牙,扬长而去之后,这才又喊人过来护送他二人回宫。
 
一路上,萧明烨受伤的小臂血流不止,但他却似乎并不很在意他的伤口,只一门心思放在季清的身上,不断打量着他的气色,又抹了抹季清淌泪的脸,柔声哄道:“真是个傻瓜,怎么又哭了……朕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一个个来吧,朕都讲给你听……”
 
季清这才知道,原来第一个晚上的那个梦并不是梦,帝王真的来牢里看了他,只是依然顾忌着会有人伤害他,这才没有立即接他回去。然而帝王半夜不睡却赶去诏狱看望一个“犯人”的行为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当今早面对易和难以置信的追问,萧明烨再也没有耐心,当场承认了他关押他其实只是为了保护他的事实,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告皇后之位非他莫属。
 
“……”
 
季清有些受到惊吓,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然而萧明烨却连丝毫的神色变化也不曾有,似乎这只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他已经决定很久了,且不容置疑,如今只不过是将他的设想告诉他人一声而已。
 
“然而没想到,逸儿对朕的执念竟那般深,深到赌上一切要来带走你,甚至还对你起了杀心。好在朕留了一手,在牢里安插了高手,一出事就立刻赶来通知朕,这才将你救下……真是后怕……可这一切,却是朕一手造成的……”
 
萧明烨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竟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沮丧和惭愧。
 
“朕曾经伤害过逸儿,这才造成了今天的纠葛;又无法妥善安排好你,让你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朕总是自恃聪明,总想以最完美的方式解决问题,不料却也有两难的时候……朕总是说要保护你,可现在看来,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给你带来伤害……朕真的不是一个好情人,却又自私,舍不得放开你。季清,你能不能、能不能先留在烨儿身边,等你找到更好的、更喜欢的人,烨儿愿意让你离开……”
 
萧明烨垂下眼,脸上又再度出现了淡漠而严肃的表情,但如今季清却看明白了,在他紧绷的面孔之下,是一颗一直在压抑自己的心。
 
他从未因为自己的退缩而选择逼迫或是放弃。
 
“……陛下可不是这样喜欢妄自菲薄的人啊。”
 
季清还有些苍白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一个微笑。
 
“陛下已经长大了,也越来越成熟了。这些事情,季清相信陛下自然有陛下的解决方法,也会注意分寸,不需要让人操心。况且季清一介臣子,其实只需依据陛下的安排守好自己的本分,无论陛下如何行事,季清只需要相信陛下……就好了。”
 
萧明烨闻言微讶,他猛地扭过头去,看见季清的笑容,忽然有了一个让他惊喜的猜测。
 
他心跳加速,轻轻抓住了季清的手,似玩笑似认真地说:“可是在季清面前,朕永远都是个孩子,因为季清对朕太好,把朕都给宠坏了……但朕不会辜负你的好,更不会让你有机会收回你的信任。你可以大胆地反对朕,开朕的玩笑,随你愿意……就像我们曾经一样。朕喜欢你,喜欢你宠着朕,也喜欢你管着朕,只要是你……什么都好。”
 
季清脸上发红,没有说话。
 
只感觉到手心里握着的那只手悄悄地收拢了手指,细细地摩挲过自己手上粗糙的掌纹,最后缓缓地、坚定地穿过指缝,十指相扣。
 
******
 
再说萧秋逸的事。
 
季清后来问起龙印的问题,却不料萧明烨语出惊人道:“逸儿会恨朕,有一部分原因也是误以为自己是皇嗣。但他弄错了,他的确是前任平南王的孩子,只不过……是前任平南王与私通妃子——琴妃的孩子。”
 
季清听得愣怔。
 
“那、莺妃呢?”
 
“……是个牺牲品。”
 
萧明烨语气淡漠地解释起来。
 
“当年被怀疑私通的琴妃、莺妃,及朕的母亲——昭太后同时都有孕在身,谁都舍不得自己的孩子。琴妃哭求朕的母亲帮忙,于是二人欺骗单纯的莺妃,告诉她只要替她二人顶罪,就能帮她也保住自己的孩子。
 
“然而事实是,莺妃被灌以打胎药而流产,朕的母亲洗白自己并因先帝对朕的宠爱而封为皇后,而琴妃的孩子,也就是逸儿,不但留了下来,还被当成皇嗣纹上了龙印。本也能就此坐享荣华,但朕的母亲又怎么会允许自己的皇子身边多出一个血统不正的竞争者?她威胁琴妃做出逸儿已夭折的假象将逸儿送回到前任平南王的身边,否则她会说服先帝来一场滴血认亲……于是,后面的事情也能猜到了。
 
“这些事情也是朕继位之后才查明的,后来也在琴妃处得到了证实。而逸儿因为身体上的龙印一直以为自己是皇嗣,装成‘易和’这个身份的时候倒是用易容术抹了去,但这回再度出现,也知道朕绝不会再同他欢好,便不再易容,不想便暴露了……”
 
从不知道先帝时期的后宫奇案竟有这等错综复杂的真相,季清听得双眼都发直了。他想起萧秋逸最后曾对他说过的话,猜到萧秋逸正是想通过夺走萧明烨最重要的东西来实施报复,然而想要撼动萧明烨的皇位并不容易,故选择了另一样——爱人。
 
萧明烨身处高位,性格乖僻,遭受的又是比常人更甚的孤寂,故对于寻求一个合乎心意的爱人相当执着。于是,萧秋逸假借这一次进京的机会,捏造一个全新的身份,竭尽全力吸引萧明烨,再一招金蝉脱壳又恢复成平南王,顺便嫁祸季清一把,暗自欣赏萧明烨的失魂落魄和季清的委屈。
 
其实仔细想想,“易和”有许多地方的确都是平南王的翻版,无论性格还是身形。然而,没有人知道平南王还有这等复杂的心思,自然也想象不到他会做这些事,就算当初街头行窃的少年与进京时偷取季清令牌的平南王所用的手法极像,也无法将他们联系在一起。
 
只是萧秋逸着实气度不大,报复心强,见自己高估了萧明烨对易和的感情,又见季小衷得宠之后,嫉恨之心冲昏头脑,便掳走了住在仆役屋子里方便下手的小衷,并再度设了一局企图嫁祸季清。然而这时候萧明烨已经不可能会顺着萧秋逸的意思随便伤害季清了,萧秋逸为了弄明白他们之间是不是旧情复燃,假意出宫,实际上变为易和回到宫里,最后在萧明烨的承认之下再一次起了歹意……
 
然而,萧秋逸估计怎么也想不到,他的一个计谋串起了这一辈、甚至上一辈的许多事情,更是让原本乖戾阴狠的萧明烨选择忘记过去那只摔得稀碎的玉环,敞开胸怀,重新正视自己的内心。他本是要报复萧明烨,却不料……让萧明烨获得了他最想要的那段感情。
 
不过此时的季清还沉浸在萧秋逸的计划之中,他忽然想到易和及季小衷如何从寝宫中蒸发的问题还没解决,不免有些不安,萧明烨却笑着带他一起钻入床底,打开了那个地道的大门。
 
“还记得逸儿刚进宫的时候调皮在我们面前演了一出失踪的戏么?这也是一样的原理。逸儿小时候曾见过朕有段时间对寝宫的兴趣超乎寻常,定是朕疏忽之际,让他也发现了这里……知道吗?这个地道可是很有故事的,朕讲与你听……”
 
第53章
 
平南王萧秋逸伪装之事败露之后的第二日,萧明烨再次在朝堂之上重申丞相将兼负皇后这一身份,自此将他们二人的感情提到了明面上。至于再度现身的易和,他已妥善处置,今后都不会再出现了。
 
不过在萧明烨宣布这些的时候,季清仍不在当场,否则也不知他得有多么羞窘了。他的病还未好全,被萧明烨强制放了假,此时此刻正在家中修养。
 
这些日子实在睡得太多,季清虽未上早朝,但也醒得很早,醒了后,便再也睡不着了。一觉醒来,他自觉精气神都好了许多,抬手探了探体温,也觉得无事之后,心情不由得舒畅起来。
 
偷得浮生半日闲。懒得下床,只唤人来服侍着简单洗漱之后,季清便随手拿起一卷书,靠在床头看了起来。
 
阳光从窗外探进屋里,洒下一地亮斑,那株金钱绿萼又长大了些许,小小的青绿的枝丫显出一片新生的可爱。
 
……似乎很久很久没有这种平静而安宁的感觉了。
 
不多时,季清有些累了,便合上眼闭目养神。这时只听见自己的房门传来被人推开的“吱呀”声,季清也不睁眼,只柔声道:“山伯,不用担心我了。我病好了,不喝药了……”
 
然而话还没说完,便落入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而拥抱着他的人发出了低沉悦耳的笑声。
 
“陛下!”季清惊呼,“您怎么会在这里……啊,您又私自出宫了!……”
 
身着常服的萧明烨却不以为意,微微一笑,便蹭掉鞋子上了床与季清挤到一处,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止住他正待行礼的动作,搂过他的腰狠狠亲了一口。
 
“既不在宫中,便不用拘泥于礼节了。逸儿假扮易和的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朕当然得偷偷出来去见他了……”
 
萧明烨去见了驻扎城外的萧秋逸,与他真正地好好谈了一回,并把他的身世也与他说清楚了。萧秋逸的震惊程度完全不亚于季清,他这才明白,他一直以来纠结、怀疑与痛恨的……原来都是一些莫须有的东西。
 
萧秋逸的脸上再也不见最初进宫时的孩童般的欢笑——虽然那大半也是为了掩饰心中的阴暗,但如今,他沉默深思的模样,有了几分萧明烨严肃认真时的影子。
 
“堂兄,愚弟自知犯了糊涂,堂兄已经很纵容爱护愚弟了,是愚弟太沉溺于过去的事情。今后,堂兄不必再对愚弟心怀愧疚,而愚弟也将放下这一切,着手南方政务,替堂兄掌管好这一方水土。”
 
“好孩子。”萧明烨笑了。
 
萧秋逸望见他和煦温柔的笑容,想起了那个一直被他好好收着的平安符,忽然也笑了。
 
一瞬间释怀了。
 
他又道:“不过,眼看离别将近……愚弟能否向堂兄讨两个人作为饯别礼?”
 
而这两个人,有些出乎萧明烨的意料,仔细想来却又有理有据。其中一个是莺妃。由于琴妃去世颇早,萧秋逸从未获得过真正的母亲的疼爱,然而在冷宫中的那几日,萧秋逸本是打定了要吃苦的主意,却多亏了莺妃的照拂他们才得以过得舒适。那时候的莺妃看上去与寻常母亲别无二致,除了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她的儿子,这些都让萧秋逸动了恻隐之心。虽然宫中生活富足,但莺妃注定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度日,萧秋逸便决定干脆接她到自己身边,也算圆了自己的求母之梦和莺妃的求子之梦了。
 
“至于第二个……季清你一定想不到是谁。”
 
萧明烨勾起嘴角,笑得万分愉悦。
 
当季小衷听闻平南王要带他走时,他的脸登时就垮了。他那时还不知与他在冷宫中同甘共苦的小哥哥易和就是平南王萧秋逸,但好在他的确十分乖巧听话,看见萧秋逸竟接纳了疯傻可怜的莺妃,想来也不是那么邪恶的人,这才不情不愿地一道跟去了。
 
“这一下,没有易和,也没有小衷……终于只剩下你朕和你了。季清,你可还记得你曾坏过朕不少好事?你说说……是不是得用你自己的一辈子来赔?”
 
萧明烨暧昧地低下头,一边蹭着季清的下颌,一边凑到季清的耳边低语。呼出的热气熏红了他的脸……
 
季清说不出话来,虽然陛下伤了一条手臂,但他依然招架不住身边年轻男人,不知不觉也拥住萧明烨的背部,小心避让着他的伤口。既已明了自己的真实心意,再被动退缩也实在有些忸怩作态,季清便也壮胆放开手脚,随对方一道沉入这情投意合的交欢当中。
 
终于感受到季清的回应,萧明烨心中暗自激动,只是就在二人渐入佳境的时候,萧明烨的怀中掉出一样羊脂玉制的玉环,滚落在了柔软的床铺之上。
 
“差点忘了……”
 
萧明烨望见那玉环,只得暂且止住了那继续作乱的手,忽然郑重地拾起了玉环,交在了季清的双手中。
 
“啊!这……”季清讶异不已。
 
萧明烨却打断他的话,自己先开了口逞凶。虽知如今他们已两情相悦,但大概是那一次所受的伤痛太深,他还是会不自觉地担心对方是否又要无情地碾碎自己的心。
 
“这一次,你要是再敢摔碎,小心朕真的会……做到你下不了床!”
 
萧明烨佯怒一番,果然看到季清缩了缩脖子,红着脸紧紧攥住了玉环不放,这才满意地松了口气。然而他完全没有料到的是,季清接下来疑惑地说了一句:
 
“摔碎……季清不曾摔碎过任何陛下赏赐的东西啊?”
 
“……”
 
萧明烨猛地抓住季清的肩臂,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说什么?一个与这几乎一模一样的玉环,还有一封信……你是不是、是不是根本就不曾收到过?!”
 
季清懵懂地摇了摇头,莫名其妙地看着面前一脸震惊的帝王。他不太明白萧明烨在说些什么,却见他脸色变幻不定,只连忙抚慰道:“……就算赐季清一杯毒酒,只要是陛下的意思,季清也甘之如饴,又怎么可能随意糟蹋这么好的羊脂玉呢?陛下一定是弄错了……”
 
萧明烨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他在平稳这一刻自己的内心复杂的情绪冲击。他让季清将三年前离京的情形讲述了一遍,又想起玉器铺子里严掌柜对他说的那番话……几近窒息。
 
忽然间明白了所有事情。
 
“季清,有件事,烨儿、烨儿必须同你说……”
 
萧明烨一瞬间竟有些语无伦次,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痛心。季清看得可怜,也知道帝王在他面前只有在不安的时候才会恢复以乳名自称的习惯,忙伸手抱住他的臂膀轻轻拍了拍,放柔了声音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无论发生什么,季清都会陪着陛下的……”
 
“季清……可你根本都不知道烨儿做了些什么……”
 
萧明烨回抱住他,脸埋在对方的颈窝深处,充满懊恼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一定不知道,烨儿早就喜欢你了,还精心准备了玉环……可后来看见玉碎了,你也走了,烨儿便以为你不要烨儿了……所以两年后你回来复职,烨儿才会那样对你不好……可谁知,这一切竟然都是误会!因为这样一个误会,烨儿欺负了你整整三年!如果不是烨儿今日又以玉环相送……”
 
萧明烨说着,几乎后悔得都要哽咽。他本该最了解季清的性子,他本该知道季清绝不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可大概他阴毒手段层出不穷,想要什么皆如取囊中之物,可对于好好爱一个人、也让对方好好爱上残酷的自己来说,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自信,所以那时候才会当局者迷,轻而易举地上了母亲的当……
 
没错,古榕寺里提点萧明烨给季清送玉环的,正是曾经造成这一切的昭太后。好在如今的昭太后也已敞开心扉,有意让他们再度和好,他们这才有机会面对面地发掘这其中的真相。
 
而季清也早已是满脸的不可思议。他呆呆地任由身边的年轻男人将他抱上大腿跨坐着,然后拱进他的怀中,害怕失去似地紧紧搂住他的腰,磨蹭着他的身体。
 
“陛下……原来你、你那时就对我……所以,你并不是因为嫌弃我,才……而是因为误会……”
 
曾经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现在一下子都解释得通了……原来除了幼年不懂事时候的欺凌,萧明烨其实再也不曾想过欺骗他,更别提想要抛弃他了!
 
这个认知让季清几乎是立刻红了眼眶,他紧紧地回抱住萧明烨,心中涌动的情感难以言说。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五年,陛下也同样不好受……但季清也有错!如果季清能多信任陛下一些,主动找陛下问清楚缘由,后面也不会越来越疏远……”
 
然而,就算二人疏远,矛盾重重,萧明烨竟然还是一心一意地对他保留着感情……季清只觉万分感动。他从来不知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也能有这么深厚的感情,何况,他只是个平凡的人,能为身为帝王的萧明烨做的其实并不多……
 
但萧明烨已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拿过他手中的玉环,认真地将图案展示在他的面前。
 
秀丽华美的凤凰展翅欲飞。
 
“过去对你的伤害,朕无法再挽回。但今后,朕会牢牢地抓住你,再也不放手,并且……履行朕曾对你许下的承诺。”
 
——专宠。
 
******
 
至于五年前他们遭遇的那件事情,以季清的视角来看,其实很简单。
 
早就怀疑小儿与他的辅臣关系不一般的昭皇后半路截下了萧明烨送给季清的玉环,与她当时支持的大儿萧明煜商量过后,以三皇子的名义邀他独自前来城郊的某座山上一叙。季清知道这“一叙”定是一场鸿门宴,但若能探得他们的一些情报,对于萧明烨来说只会是有利无弊。
 
于是,季清选择了赴约。
 
然而,他不过才刚到山脚,便果然遭到了三皇子手下的暗杀和追击。季清也不傻,他不可能真的不带人前往这荒郊野外,在忠心耿耿的护卫们的掩护之下,季清得以逃出生天,却被困在深山之中,暂时形成了两边都不得好处的僵局。
 
不过这时候季清的生命危机其实已经解除了,昭皇后毕竟还是觉得随意将前丞相之子杀了十分不妥,惹火烧身,便制止了三皇子的行为,只下了个套,去当时已在病中的先帝那里吹了阵耳旁风,弄来了将季清封为刺史调往远方的诏书,再找到了萧明烨的字本,伪装了他的一封亲笔书信,由一队扮成萧明烨亲信的人马领了去,并交给了季清。
 
季清起初对这群人也是充满怀疑,他有些不信太子萧明烨的人能来得这样快,且萧明烨的人他多少也认识一些,这些人全是生面孔,难道不是三皇子那边的人假扮的?
 
不过他们的态度十分恭顺,况且如果他们要害他性命,也没必要做这些事情,这让季清稍稍放下了戒心。领头的侍卫长甚至一副于心不忍的模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诚恳地劝说他道:“我们这些人,作用也就如此,要吃饱饭,就注定要成为殿下夺嫡之路的垫脚石。但您可不一样,您是殿下的重要辅臣,将来可是要担任丞相的啊!您也看到了,刚才追杀您的人有多凶残,与其提心吊胆地卷进这场纷争,不如暂且明哲保身,唯有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没柴烧啊……”
 
季清却反驳道:“谁说你们就可以随便牺牲的了?都是人,人的生命不分贵贱。季某虽出身好些,但也没有得须特别捧着的道理,何况殿下正处在危险的最后关头,季某又怎么能临阵脱逃?季某了解殿下,他虽不止一次想让季某远离这一切,但他内心一定更希望与季某同甘共苦……”
 
但萧明烨的“亲笔信”上却不是这么说的。上面同样写着希望他拿着这份已经为他准备好的诏书,赶赴南方就任。这封信写得十分巧妙,故意没有去模仿萧明烨往日的语气,而是大肆渲染担忧的情绪,塑造了一个因为紧张季清安危而失去冷静的萧明烨,而季清与萧明烨的确关系极好,此时见萧明烨为他担心受怕得连信都写得颠三倒四,不禁深受触动。
 
他深知以自己的水平,留在太子殿下的身边其实也顶不得多么举足轻重的作用,甚至还会像今天这样活活让萧明烨为他担忧。
 
他捏着这张薄薄的纸,心中有些动摇,又见太子殿下承诺自己定会平安无事,若是夺得帝位,到时一定接他回来,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既然他都能照顾好自己,那么自己也便不给他添乱罢……
 
最后,季清留书一封,在侍卫长的建议下,不提诏书是萧明烨为他准备的,只说一切都是自行决定,并告知自己的家仆们小心提防三皇子的势力,便怅然收了笔。他也知自己如今情形不好再向太子殿下亲自辞行,便只望一望京城所在的方向,收了诏书,径直出城向南方赶去,只待将来萧明烨达成称帝的夙愿,再与他促膝长谈。
 
——正文完——
 
番外篇:惜孟琛
 
萧明烨是喜欢孟琛的,甚至于对他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感。
 
这种珍惜和对季清的珍惜不一样。季清是个傻瓜,善良得惹人心生宠溺;而孟琛极智穷思,精明得像只高傲的狐狸,只顾自己的风采,无需别人的怜爱。
 
但他们很相像。
 
开口已觉多余,往往只需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他们就仿佛猜透了对方打着什么算盘。他们都是天生的掠食者,而非季清那种逼到头上才知道自保的温驯的草食动物。萧明烨经常觉得自己棋逢敌手,一边享受着与对方斡旋的征服感,一边想象着孟琛有一天也能站在他的身边,尊他为主,让他得以完完全全地占有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才。
 
他有时候甚至会觉得,他极有可能已经与良人擦肩而过,再无缘分。就像在商铺挑选东西,明明这样物品更适合他,却不小心拿错了那样东西。
 
“那样东西”就是资质一般的季清。
 
萧明烨从来不用担心会在政事上过度依赖季清,因为季清的见解大多没有新意。萧明烨是个骄傲且好权术的人,平心而论,如若季清只是一个与他毫无情谊的陌生人,他是绝不可能多么重视他的。
 
更何况,后来又发生了季清抛下他远赴南方的事,为了麻痹自己痛苦的情绪,季清的缺点不断在萧明烨的脑海中夸张和放大,渐渐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会喜欢他真是一个笑话。
 
正巧,孟琛来投靠了他。孟琛嘴角勾起微笑,俯身向他行礼的时候,萧明烨望着他乌黑柔顺的长发,只觉得一种痴迷感袭上心头。
 
对,这个长相漂亮、才华横溢的人才应该是他喜欢的人,他们二人站在一起才相得益彰,季清……哼,那个蠢货只会给他丢份罢了。
 
可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他与孟琛形影不离的那些日日夜夜里,白天还没有什么,可一到夜晚入睡,他抱着孟琛修长柔韧的身体欢爱之后,都会有一丝异样的空虚和无趣。孟琛比季清要会识人心得多,在他心情好的时候能笑意盎然,唇枪舌剑相互挑拨一番;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又能沉默地陪在他的身边,为他整理书案上的信件图纸。甚至在床上,孟琛也无可挑剔,他矜持而又大胆,什么花样都能红着脸摆出来,做完之后也从不离去,而是不远不近地睡在萧明烨的身边陪着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因此,按理来说,萧明烨对他应该挑不出任何毛病,而且应该越爱越深才是,但事实恰恰相反,除了爱与他商讨计策之外,有时并不愿进行更亲密的行为,总觉得……有些疲倦。
 
又到一年许愿时。随手差了兰亭前去古榕寺后,萧明烨变得沉郁,有一个影子开始不断地在他脑海中闪现,仿佛在提醒着他什么。孟琛乖巧地坐在他的身边为他起草一份文书,那捏着笔杆默默思索的模样,与记忆中的另一个身影渐渐重合。
 
萧明烨张了张口,差一点喊错了名字。孟琛似有所感,精致的面孔扭了过来,疑惑地望向了他。
 
萧明烨沉默了一会儿,只忽然说:
 
“你出去吧。”
 
他终于发现了那一点空虚和无趣从何而来,正是来源于他的疲倦。
 
萧明烨精力旺盛,每日投入于权谋,沉溺于氵壬乐,他乐衷于与任何人缠斗,可也有疲倦的时候。
 
季清还在身边的时候,他只想抱上他的腰,枕上他的大腿,好好地睡上一觉。
 
季清不在身边了,他只想一个人呆着,守着一豆灯火,眼神放空,看暗影重重。
 
孟琛再怎么会恰到好处地讨他欢心,对他来说也只是“合适”,他深知孟琛的捉摸不定,就算相处得再久,他也没有办法完全敞开心扉。
 
他是那么自私的人,那么心胸狭隘……心里已经装了一个完整的人,就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了。
 
原来感情……有时也是讲究一个先来后到的。
 
后来,他得了天下,季清也回来了。当他看见季清竟愚蠢地掉进孟琛的陷进中时,他极尽讽刺地践踏了他的自尊心,发泄了一通自己的愤怒,然而,当他看见季清一瞬间苍白的脸色、含痛的目光和那两片羞耻得颤抖不已的嘴唇时,对自己的恨意又几近将他淹没。
 
明明知道他这么做,都是担心自己。
 
他清楚自己的能力有限,一直以来却还是这么努力地奔走奋进。
 
他真的是想获得什么成就吗?
 
……他只不过是想为他做点什么而已。
 
对季清的伤害和对自己的恨意向来是完全等量的,而萧明烨这一次有一个可以泄恨的对象。他厌恶企图试探他的底线的孟琛,虽然他知道他本就这样贪婪。他想确定自己是不是对他产生了真感情,从而进一步扩大他的权力。
 
他这才发现自己足够暴戾,一旦这个听话的人开始蠢蠢欲动,脱离他的掌控,他就怒不可遏,而毫无怜悯之心。
 
对于孟琛,可能真的还是控制欲和征服欲更多吧。他忽然发现在季清的事情面前,哪怕是眼前这个柔美秀丽、卓越超群的人也都不值得他去珍惜,至少他已不愿再珍惜。那晚在床上,他给孟琛喂了春药,并对他用上了各种各样的道具,却始终堵着他的前端不让他泄精,纵是孟琛如此骄傲之人,也被这种手段折磨得哭泣求饶,最后,他终于吐露了试探萧明烨的真正原因——他爱上了萧明烨,想要和他好好地在一起。
 
但萧明烨闻言,只手上顿了一顿。
 
他脸色没有丝毫改变,平静得仿佛不懂他话里的含义。
 
“不可能的。”
 
萧明烨冷淡地开了口。
 
“像我们这种人,只会比你想象得更在乎自己。除非有一个人先掏心掏肺地爱你,否则,你绝不舍得付出真心……这是亏本交易。”
 
孟琛浑身一震,忽然间浑身发抖。
 
他眼神放空,喃喃道:“……可他比不上您的英明,我从来都瞧不起他……”
 
“是啊,”萧明烨缓缓地说,“你明明知道他没你不行,却还是亲手将他逼到了朕的剑下,被朕剜去眼球、割去舌头、削去臂膀……你其实瞧不起任何人的感情,你只是享受被人追捧和玩弄他人的快感……朕曾经也是这样。但你可能不会相信,朕曾经瞧不起的那个人……朕已经爱上了他。”
 
这番话其实只是萧明烨接着孟琛的回应顺水推舟说出来的,但当他自己听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都不禁微微有些愣住,却又很快释然。
 
早该承认了……他一直爱着季清。
 
孟琛想起的却是一个与萧明烨长相相似的男人,男人同样精明老练,却温柔得多。他总是有一种盲目的自信,以为他们情投意合,以为他会一直陪着他,无论他最后能不能称帝。
 
孟琛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夺嫡之战本来就是残酷的优胜劣汰,他不过是向往更权威更强大的力量,这不是人之常情么?
 
可他忘不了最后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他满身是血,却没有狼狈地喊一句疼,只是一直一直地盯着他,剩下的那一只眼中,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回不去了。
 
孟琛最后选择辞官,去了边疆,只想再好好看一眼那个人现在过得如何。
 
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只是在萧明烨点醒他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寂寞罢了。
 
是啊,那个愚蠢地相信着他,爱他爱得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疼惜,还甘愿为他赴死的男人,在这芸芸众生之中……再也找不到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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