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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汉不回头!下——小厉

 第35章:流氓2.0篇01

 
薛荣见陆安答应,好歹没有再过分的行为,看着陆安胳膊上被他握红的皮肤,一片白皙中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他心里的躁动有增无减,仍旧是有点生气地戳了戳陆安脑门,教训孩子似的说道:“非得吃点苦头才服软,你以前的乖巧都哪里去了?都装的不成。疼吗?”
 
陆安抱着膝盖蜷缩在偌大的浴池一角,纤长的瘦胳膊瘦腿,显得格外脆弱,他瞪着黑漆漆的眼睛有些戒备地盯着薛荣,紧紧抿着嘴唇根本不搭话,弄得薛荣觉得自己跟欺负弱小少年的恶棍似的,薛荣往微凉的浴池里又添了点热水,瞥了一眼鹌鹑似的陆安,给他找好更换的衣服就出去了。
 
瞧见薛荣出去,陆安这才大口呼吸松口气,磨磨唧唧洗好澡,换上薛荣拿进来的家居服出去,看到薛荣没在房间,便趁着空档给毛豆打了个电话,他心慌得很,需要找个人说说话,除了毛豆,也找不着别人了,虽然毛豆能起到的效果非常有限。
 
电话接通得倒是很快,陆安说着:“你猜猜我在哪儿?”毛豆自然猜不到,陆安报出地址和酒店名字,说着:“就上次我跟你跑来玩的地方。”
 
毛豆问着:“不是很忙吗?你又去那里干什么?上次待了一个多月还没玩够?不是我说你怎么有时间歇假了?”
 
“因为答应要跟薛荣结婚,走这边同性婚姻的程序,他的提议,我没异议,就过来了。”陆安说得平静,毛豆听后半晌无言,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能问道:“那你对他,是不是还算有点余情未了?要是那样,倒也能接受,一个萝卜一个坑,薛荣虽然毛病不少,不过他到底是能在关键时候帮你的人,安安,你要是还有以前的感情,我觉得还算说得过去,要是彻底死心了,还要硬纠缠在一起,就未免太憋屈了。”
 
陆安说着:“薛荣以前就说过,所谓婚姻形式说到底就是利益交换,我用他的资金,他睡我,不过是在交易的时候披上冠冕堂皇的外壳,不再牵扯感情,我其实更轻松。”
 
“薛荣那货,不会对你真的上心了吧?”毛豆不放心地问着。
 
“无所谓,随便他吧,等公司挺过去,我筹足钱还债,就结束跟他的协议。”陆安仍旧说得平静,毛豆却听得心里异常难过,变故之后的陆安,已然脱胎换骨,不见得是变得更好,只能看到他承受着千钧压力一夜成长,绷得像欲断的弦,平静中不见曾经的活力和青春,年纪轻轻已然沉淀出暮年似的灰蒙和落败,毛豆看得清楚,身为亲近的朋友,却也没有力挽狂澜改天逆地的本事,只能言语宽慰。
 
俩人皆是沉默,毛豆叹口气说着:“安安,对不起,我没有能力帮你,你别太委屈自己,实在不行,就把应付不了的放手吧,大哥不会怪你,他会更心疼你受委屈。”
 
陆安笑了两声,说着:“我没事,你怎么样?”
 
毛豆又是叹气,说着:“我在考虑怎么跟暴君和平分手,他那脾气你知道,我们磨合了将近十年,仍旧吵吵闹闹,最近觉得有点疲倦了,想想以后要这么再磨合一辈子,就觉得心塞,还不如各人给各人留出余地,好聚好散。”
 
陆安劝道:“你们有感情在,凡事多沟通着,别冲动。”
 
毛豆应着,仍是不放心陆安,陆安说着自己没事,两人又相互叮嘱几句,陆安听见门声,就挂断了电话。回头一看,果然薛荣回来了。
 
薛荣也换了休闲衣服,就像当初陆安迷恋他时候一样,带着点痞雅的雍容气度,身材高大修长,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好身材,脸也是个耐看的帅气模样,光看皮囊,也不枉陆安迷恋他那么长时间。
 
陆安有些不自在地放下电话,别过目光看向窗外,说着:“外面是不是要下雨了?看着海风不小。”
 
“想出去走走吗?风太大了,等天气好些再出去。叫餐厅给你煮了粥,待会喝一点垫垫胃,吃不惯的话你就借厨房自己做点东西吃,手艺那么好,大旱三年饿不死厨子,你怎么能饿着自己呢?好不好?”薛荣絮絮叨叨好脾气地劝着陆安吃东西,他刚才又给谭枫打了电话,谭枫吓唬他千万别弄得小家伙得厌食症,能要人命还不好治疗,薛荣被谭医生一通警告,立即深刻反省,觉得好好收敛脾气,放下架子哄孩子似的好好劝劝。
 
薛荣平时不是多话的人,更不会问出“好不好”这种怪腔怪调的商议话语,陆安听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莫名其妙地看着薛荣,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不过对方态度这么缓和,他倒也不好板着脸小家子气似的找茬,点点头说着:“我没不吃饭,就是偶尔没胃口,机场快餐高热量又油腻,加班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天天吃快餐,看着汉堡三明治就没食欲,不是故意不吃。”
 
薛荣没想到陆安竟然这么乖巧地解释一通,颇有以前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讨好伺候时候的小屁孩影子,心里震动,想着原来怀柔政策这么管用,他拿起沙发上的毛巾走过去给陆安擦着头发,陆安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像个老实的宠物猫咪,任由主人力道颇大地蹂躏着头发,薛先生没伺候过人,给陆安擦头发擦得陆安头皮发疼,陆安被他揉得摇头晃脑,小声说着:“别晃了,头晕。”
 
薛荣嘴角勾了丝笑容,停下来,用手掌按了按陆安发顶,问着:“给谁打电话了,我看你心情都好很多,毛豆吗?”
 
陆安点头,说着:“嗯,毛豆跟他那位最近吵架,说要分手,他们都一起十多年了,我觉得可惜,就劝了两句。”
 
薛荣把陆安抱到自己胸前搂着,说道:“为什么觉得可惜?难道因为相处年头长,就必须得继续在一起,哪怕已经没有感情了?”
 
陆安懒懒道:“不是谁都跟你一样。”陆安听到薛荣的言语,脑海中闪现出的是唐洛,他很长时间都以为唐洛是薛荣最珍视的人,捧着的时候那么用心,瞧着像是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没想到薛荣说弃就弃,断得干干净净,谁能想到他们之间是相识数十年的感情?陆安知道薛荣不是什么长情的人,得到与抛弃,不过是转念之间,怎么可能指望这种人去相信长相厮守?陆安答应薛荣建立婚姻关系,便也是觉得薛荣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等过段时间,自然会主动解除这层束缚。
 
薛荣不会知道陆安的心思,他现在被软软糯糯顺从又乖巧的陆安弄得浑身燥热,忍不住亲着陆安软软凉凉的耳垂,低声问着:“我怎么了?又对我有什么意见,说出来听听。”
 
陆安被他咬得身子僵住,他耳朵敏感得很,一倍亲就起反应,偏偏薛荣故意从最敏感的地方下手撩拨。片刻后,薛荣的手已经从衣摆下摸了上来,他很熟悉陆安敏感的地方,几下抚摸,陆安紧并着腿,咬着嘴唇,浅浅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跟薛荣分开半年,又到再次遇见相处月余,陆安不知道薛荣是刻意给他缓冲的时间,还是为了别的什么缘由,除了薛荣偶尔强势地搂搂抱抱讨个亲吻,俩人没有真正做到最后一步。说实话,要是一开始薛荣立刻就要他陪睡,陆安还真是有点接受不了。现在估计薛荣觉得时机也差不多了,所以才安排这次出游,再次滚上床,看来是躲不过的事情。
 
跟前男友重新上床的理由,不是重燃爱火,不是久别重逢破镜重圆,而是出于利益交换,陆安也说不出牵扯感情跟牵扯利益,哪个会更难过一些,重新跟薛荣接触那会,心里非常抵触,可现在,薛荣真的再次触摸他的时候,他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接受。
 
过去的欢乐和酣畅早就深深镌刻到骨髓里,陆安闭上眼睛,想着就当对方不过是个能给他带来短暂快乐的陌生男人。薛荣能娴熟地勾起他紧绷身体中的原始渴望,他现在真的非常需要来一场不管不顾的堕落,想要那刻短暂又颤栗的极致释放,在那个顶点的时候他头脑中一片空白,没有重重顾虑,没有痛苦的失去,没有挣脱不开的牢笼,天地空茫,只有他一个人自由地飘然喘息,酣畅淋漓得像是冲洗了所有的骨髓筋脉。
 
陆安勾住薛荣,紧贴着对方的腰身,窝在薛荣颈窝里发出低低呢喃,带着可怜兮兮的哭腔,把全身都交付给薛荣,他自己都毫无知觉早就哭得一塌糊涂,脸上全是濡湿一片。薛荣动作愈发轻柔小心,说实话他时隔这么久重新抱陆安,真是想横冲直撞把人彻底办得呼天抢地,可是刚开始没多久,小家伙就闭着眼抱着他开始哭,像是无意识地本能反应,哭得那里都一抽一抽的,薛荣心底叹息,觉得小东西算是终于找到了个宣泄口,也算是个破图。
 
谭枫知道陆安家里遭到变故之后根本没有流露悲痛的机会,为了家里事业,眼泪一直憋着,谭医生临行前特意叮嘱薛荣,说陆安自我压抑得厉害,再不疏导,精神状态会越来越差,保不准会有什么更严重的病症。薛荣原本就不是顺着人的脾气,在机场以为陆安玩逃跑,已经朝陆安发了一通脾气,之后看到小东西被吓得蔫儿吧唧,心里挺后悔,正愁着没法子,没想到做爱倒是做出效果了。
 
薛先生暗叹,早知道这样能叫他宣泄宣泄,就该早点把他弄床上去,简直不该顾忌那么多,天知道他憋得多难受!
 
薛荣拿出惊人自制力,不急不躁地慢慢引导着陆安,到底是极其熟悉的身体,薛荣让陆安释放了几次,看小东西累得意识都开始模糊,哭得连抱住他的力气都没了,这才猛烈撞着结束这轮。陆安抽哒哒闷闷哼了两声,软趴趴闭着眼睛靠在薛荣胸前,薛荣亲了亲他,哄道:“累了就睡,好好睡一觉。”
 
陆安没有应答,是真睡过去了。
 
薛先生心情大爽,瞧着陆安沉睡的模样,心里成就感不亚于在事业上取得了丰功伟绩,他知道陆安睡眠不好,最近更是天天靠吃安眠药入睡,既然这种方式能叫他安稳入睡,他倒是不介意每天晚上都来一发,嗯,或者几发。
 
第36章:流氓2.0篇02
 
鉴于薛先生的安眠药方来得太猛烈,陆安睡了一个酣畅大觉,醒来的时候四肢百骸像是被揉碎了重组,疲乏至深却又有种新生的松散,他缩在被子里懵怔了好长一会,才后知后觉似的意识到发生过什么。心里麻木木的,没有什么激烈的感触,发生就发生了,还能怎么样。他掀开被子起床,身上干干爽爽,也穿着洁净的睡衣,陆安倒是忍不住感慨薛荣也真是犯贱,以前贴他冷屁股的时候,被他在床上折腾到半死也没见他主动帮着清理过一次,现在不给他好脸,反倒换着薛荣上赶着殷勤。
 
别人人风水轮流转,他俩倒像是犯贱轮流上,真够有节操的,这点上,毫无疑问是配一脸。
 
薛荣没在酒店房间,陆安乐得轻松自在,洗澡换衣服,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他很珍惜这难得的饥饿感,便赶紧出门,准备去餐厅寻觅些吃的。餐吧老板还是那位,见到陆安热络打招呼,还说上次陆安离开后,不少帅哥来打听这位东方美人的消息,只恨不能共度春宵一刻。
 
陆安乐呵呵地点了餐,说着:“我也遗憾得很,要不我把电话留在你这里,你帮我筛选筛选?我要求不算太高,最喜欢阳光帅气的年轻男人。”
 
老板瞅了瞅陆安身后,耸耸肩瘪瘪嘴,摊手说着:“我看你男朋友大概要生气了。”
 
陆安都懒得回头,喝口水,说着:“我没男朋友,我的心很自由。”
 
身后的男人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玉米汁,说着:“身为你的丈夫,很乐意听到你没有男朋友的消息。什么时候醒的?喝点热的。”
 
陆安被香甜的玉米汁味道吸引,没有拒绝,端起来喝了几大口,缓解了胃部的饥饿感,这才回头瞥了一眼薛荣,觉得说什么都没劲,干脆连话都不搭,继续坐在吧椅上等餐,薛荣也不强求,坐到了一旁。
 
餐吧老板问着:“上次你那位有趣的朋友呢?最近酒店新上了他喜欢的啤酒,不在倒是可惜了。”
 
陆安跟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最近天气不好,生意比往常冷清一些,老板瞅了瞅外面天色,说着:“已经连着下了一个多星期雨。”
 
陆安吃了大半份儿海鲜炒饭,把玉米汁喝完,干脆问老板借了一把伞,说着:“我倒是挺喜欢下雨,出去走走。”
 
薛荣也随即起身,陆安看都不看,一边朝外走一边说着:“我想自己走走,你不要跟着。”
 
身后的薛荣脚步未停,走到门口的时候却抢先夺过了陆安手中的伞撑起来,很是自然的握住陆安的手,把人往身前拉了拉,说着:“跟自己男人一起散个步都吝啬吗?”
 
薛荣故意用英文说,身边帮他们开门的门童小哥明显憋着一脸坏笑,陆安到底是脸皮薄,没有再争执,俩人便打了一把伞,走进雨中。薛荣的手掌干燥温暖,烘得陆安总是走神,他们沿着海岸边的沿海公路走了一段,等到雨势稍微小些,陆安挣开薛荣的手,脱下鞋子走到了沙滩上,薛荣干脆也收了伞,把东西往岸边一放,朝陆安跑去。
 
远远望去,他们同热恋中的情人并无二致,一个追在另一个身后跑着,等追赶上,抱着腰把人举起来转了个圈,真像是情人间最亲昵的笑闹打趣。当然,这只是假象,真实情况是陆安被薛荣从后面抱住,心里很是不爽,直接爆粗骂道:“你麻痹松手!”
 
骂完之后,陆安直接上手干架了!冲着薛荣眼圈子就是狠狠一拳,薛荣自然没让他得逞,抓住陆安拳头,陆安要上脚踹,薛荣干脆把他撂倒在地上,陆安脸朝下摔了个狗吃屎,浑身都沾满湿漉漉的沙子,更是气红了眼,骂道:“你脑子有病!”
 
薛荣干脆骑坐在陆安腰上,把他双手摁到沙地上,说着:“不会好好说话吗?你动手干什么,不过是抱你一下,意见这么大?昨天晚上浪叫得那么欢,现在拿捏什么呢?再给我脸色看,信不信我就在这里办了你?”
 
“薛荣你适可而止!”
 
“我看该适可而止的是你,休息够了有力气了是不是?”薛荣是真有好好收拾收拾陆安的心思了,小家伙虽然可怜兮兮,但是总是这么气不顺,总是找茬,也不是长久之计,薛荣心里的征服欲望算是被陆安激发起来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正阴雨天气里的沙滩上也没什么人,最多不过是偶尔从沿海公路上疾驰而过的车辆,天为幕地为席,正是收拾不听话小家伙的好地方,让他好好尝尝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顺便给蜜月之旅增添点印象深刻的野战篇。
 
薛荣松开陆安,陆安从地上爬起来,还不知道薛荣的流氓坏心思,知道打不过薛混蛋,只能狠狠瞪他一眼,朝着水边走去,光着脚丫子拨弄拨弄涌过来的浪头,挽起裤腿,朝水里走了一小段,薛荣站在岸边,瞅着陆安走到齐腰深的地方,喊道:“想淹死吗?”
 
陆安回头竖起中指,也大声喊着:“那我也得先把你淹死!”
 
薛荣笑起来,道:“那你就成我正经的未亡人了!”说完也踏入水中,朝着陆安走去。俩人都会游泳,进入深水区的时候,薛荣动作更迅猛,又逮住陆安了,往水潜的地方拖了拖,手就开始在水下不老实了,三两下把陆安裤子拽下来。
 
陆安这才反应过来薛荣这流氓脑子里盘算的什么鬼主意,刚被开发过的地方还很是敏感,就着海水润滑被薛荣猛刺进手指,疼得他喊叫出声来,薛荣亲了亲陆安仰头时候紧绷的脖颈,笑着说道:“叫,再大声点,对我那么不满,都喊出来,乖。”
 
陆安朝着薛荣肩膀周口就咬,发泄似的用了狠,直到尝了满口腔的血腥,薛荣狠狠打了陆安屁股几下,闷声说着:“属狗的?”等陆安一松口,薛先生立刻开始了鼓捣,嗯,使劲鼓捣。
 
海风渐渐大了起来,海浪起伏明显凶猛了,陆安挂在薛荣身上,说不出是在海浪上颠簸还是在薛荣身上颠簸,他心里燥热,身上却开始觉得冷,冷飕飕的海风与凉冰冰的海水刺激着他被薛荣开发到极致敏感的触觉,身体里面是刀山火海里面的烈焰,周身确实冰窖一般的冷风冷水,偏偏薛荣不急不躁,先把他伺候了一番,陆安在颤栗的余韵中紧紧攀附在薛荣身体上,像是要抓住最后的浮木。
 
薛荣笑着咬着陆安耳朵,问他舒不舒服,陆安此刻真想问上天借根闪电把薛荣直接劈死得了,他冻得打了个寒颤,薛荣被他夹得闷哼一声,掐着陆安的腰说着:“我看以后不用跟你讲废话,就插进去最管用,这下老实了吧。”
 
陆安到后面意识都有点模糊,他以前觉得薛荣虽然大部分时间板着脸,偶尔流露出点不正经的坏心眼,但是完全想不到他能流氓到这么个不要脸的地步,恩怨之外,他都快忍不住送给薛荣一个大写的“服”字。
 
细密的小雨慢慢变大起来,薛荣把湿漉漉的陆安从水里捞出来,公主抱什么的太矫情,薛先生,直接把人扛在肩膀上,踩到松软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硌得陆安胃部强烈不适,踢打着腿打薛荣,薛荣一巴掌“啪”拍打陆安屁股上(还没穿裤子,光的),下手手感甚好,又忍不住啪啪啪连拍几下,说着:“听不听话,嗯?”
 
陆安张口要继续咬,薛荣扭头看到,把陆安直接从高高肩头扔到沙滩上,摁着人,先把裤子给陆安套上,又把自己上衣脱下来,两个袖子一系,把陆安胳膊捆了结实,看到陆安无法为非作歹乱咬人后,再次将人扛起来,往回走。
 
雨势没有停歇,两人都是湿漉漉的,等回到酒店,在门口遇见了餐吧老板,老板一瞅这架势,结结巴巴说着:“不是都说东方人含蓄的吗?!我的老天,你们干什么去了!”
 
薛荣笑了笑,扛着悬空一路早就一脸通红的陆安回到屋里,把人扔进浴缸里,薛荣还不算完,去行李箱中拿过一条领带,直接把人又系到花洒龙头上,陆安简直傻眼,问道:“你还想干嘛?”
 
薛荣调节温水,干净利落开始脱衣服,不急不缓说着:“不想干嘛,想干你。”
 
陆安深深后悔自己年少无知之时,为了追风用了个新笔名写过一篇名噪一时的种马文,一时爽一时爽,被干的那个很不爽好不好!
 
周身的水现在变成了温热舒适的触感,陆安到后面体力不支,在热气袅袅中晕晕欲睡,他实在没精力去考虑跟薛荣这样纠葛的对与错,极度疲乏的身体反倒省去了动脑筋的麻烦,又变成了一场简单的沉沦游戏。
 
陆安被薛荣从水中抱出来,他迷迷糊糊想着这几天不会要一直被薛荣揉搓吧,那也够要命的,薛荣是精力旺盛的人,他以前就清楚得很,眼下薛荣还带着点目的性的小惩界,要是天天被摁着教训,真能要命。
 
陆安在不安与疲倦中睡了过去,等睡足醒来,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多余了。
 
高烧三十九度六。
 
陆安捧着餐吧老板自己酿造的冰镇蜂蜜酸奶,一勺一勺吃得不亦乐乎,本地电台里放着一个黑白老电影,字正腔圆的英式英语听着格外有腔调,再配上外面淅淅沥沥的清新小雨和电影里舒缓的音乐,整个人神清气爽,心情好得很。
 
不不不,这不是关键,心情好的关键是薛荣没有再骚扰他,因为薛先生正在发高烧,刚才医生来测量体温,烧到快四十度了。
 
自酿蜂蜜酸奶味道实在太好,陆安舔了舔勺子,转悠到薛荣床边,瞅着薛荣烧得红艳艳的脸颊,忍不住笑道:
 
“报应,活该!”
 
第37章:桃源篇01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陆安盘腿坐在大床对面的沙发里,问着:“你不会高烧转肺炎,肺炎转急症,不治而亡吧。?”
 
薛荣看他这般幸灾乐祸,气得笑道:“就那么开心?我要真是病故了,你怎么办?”
 
陆安不屑道:“你怎么老是觉得我离开你就没法活了似的?哪来的自信。”
 
薛荣高烧不退,精神倒还不错,朝着陆安招招手,说着:“过来,我抱抱。”
 
陆安从沙发上起身,去行李中拿起钱包,说着:“出去买点吃的,给你带个新鲜椰子怎么样?喝点清爽的椰子汁。”
 
薛荣自以为陆安这是体贴关心他,想着小家伙还是心软,便笑着应下。陆安拿着钱夹子出门,跟楼下餐吧老板打了招呼,说着:“我要回去了,这个鬼地方以后真是不想来了。”
 
餐吧老板上上下下打量的陆安的身板,笑道:“哦,哦,是吗?我看你玩得挺疯的,都传开了,漂亮的东方男人在暴雨的大海中做爱,像是神话里迷路的海妖,或者是神秘迷人的人鱼。”
 
陆安翻了个白眼,说着:“不忙吗?送我去机场怎么样?”
 
老板狐疑问着:“你的男朋友呢?他不一起走吗?”
 
陆安眨巴下眼睛,压低声音说着:“我们只是身体的伴侣,眼下我需要一段自由的空间,亲爱的朋友,愿不愿意成人之美?”
 
餐吧老板很喜欢这个伶俐的东方美人,表示非常乐意效劳,便真的去开车载陆安去了机场,买了最近时间的航班,陆安在机场门口前跟老板告别,自己走了进去。心中的恐惧仍旧强烈,但是他并没有软弱到非得依靠什么人才能熬过去,在飞机上落座那一刻,陆安长长舒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逃离和逃避也能产生一种快感,刺激、解脱、报复、无所顾忌,掺杂着很多情绪,汇总叠加,成就了心底的一丝轻松。
 
陆安就这么把高烧的薛荣扔到了度假海岛之上,就算是跟薛荣已经在岛上完成了婚姻手续,陆安也不觉得非得顾忌什么,感情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掺杂了功利性的给予和索取,就不必再追求什么真情真意了。
 
刚回到国内,没出机场,陆安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点开一看,上面写着:“还剩几个名额,要报名吗?”
 
陆安认真考虑了一会,才想起来可能是那个在大学城里认识的男生,好像是叫陈源来着。陆安没想回复短信,只是没过多久,陈源的电话打了过来,陆安接起来,那边的男生问着:“还剩一个名额,要不要一起去?我们今天下午就出发。”
 
陆安刚刚打上出租车,想了想,说道:“好。”
 
他需要一场毫无顾忌的出逃。
 
陈源把时间地点给陆安发了过来,陆安叫出租车直接开到了机场附近的大学城。自从下飞机开机之后,手机一直响个不停,没多久就耗尽了电池。从薛荣那里出来,他只拿了钱夹跟证件,没电正好也没法充电,倒是落得清净。
 
在陈源说的地方等了几个小时,下午两点钟,一帮年轻人陆陆续续集聚过来,吵吵闹闹瞧着就特别有青春的感觉,陈源看见陆安热络地过来打招呼,说着:“来这么早,走,我们订的大巴车来了。”
 
年轻人就算是去个郊县都格外兴奋,男孩女孩相互开着玩笑,一个微不足道的笑话题都能吵闹好久。陆安笑着听学生们之间的谈笑对话,安静坐在后面靠窗户的位置,陈源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坐到了陆安身边,他很明显对陆安非常感兴趣,之后的言谈间不乏试探的话语,陆安当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半真半假糊弄过去。约莫一个小时之后,车子抵达农家乐,陈源组织大家下车,因为要过夜,大家先分配房间放行李。陆安站在一旁听着,没听见自己名字,陈源喊完房间号后走到陆安身边,说着:“你跟我一个房间。”
 
陆安没什么异议,跟着陈源四处参观农家乐,他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民居收拾得倒是干净,院落四周就是果树和菜地,陈源指了指一旁的柿子树,说着:“这里柿子特别甜,你等着,我给你摘个尝尝。”
 
陈源摘来几个熟透的柿子,在龙头上冲了冲,递给陆安,陆安拿着柿子,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无措地瞅了瞅陈源,陈源笑着撕开皮,吸了两口,说着:“直接吃就行,不涩。”
 
陆安试探着也撕开皮吸着甘甜果肉,甜腻腻的味道让人心情超级好,他很快吃完一个,自己到院子旁边的树旁,又摘了几个。陈源给他弄了个兜拎着,说道:“这里老乡都很好说话,免费吃。不过你也别贪嘴吃多了,这东西空腹吃不行。”
 
陆安洗了洗手,跟着陈源往房间里走,这里空气好得很,陆安觉得自己身心轻松,有种能暂时忘掉自己身份的麻痹感,好像自己不过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学生,跟外面的世界毫无瓜葛的轻松年轻人。
 
晚上学生们组织了篝火晚会,在草地上围城一圈,跳跳笑笑好不热闹,陆安握着杯啤酒,不远不近地坐在一旁看大家热闹,陈源不时递给他几串烧烤,烤鱼的味道特别好,鲜嫩多汁,烧烤酱也调配得恰到好处,就连简单的烤玉米烤土豆都味道甘醇,陈源给陆安端来一盘烤红薯片,递到陆安眼前,陆安刚想夹,陈源笑着端走,说道:“等下等下,淋点蜂蜜味道更好。”说着匆匆忙忙又跑远了,没一会喘着气过来,递到陆安手中,说着:“给,尝尝,我看你挺爱吃甜的。”
 
当地红薯本就香甜,再加上蜂蜜那种纯粹的甘甜,陆安一吃就忍不住笑,筷子根本停不下来,陈源在一旁瞅着他笑,问着:“我怎么看你像是饿惨了?多久没吃东西了?”
 
陆安一寻思,认真道:“这几天都没吃好。”
 
陈源是团队里的核心人物,给陆安又弄来些吃的,就跑去跟朋友们招呼了,没多久陆安看到大家围着陈源在篝火旁起哄唱歌,陈源开嗓子唱的时候,朝陆安这里瞥了一眼,陆安跟他挥挥手,陈源拿着个树枝当话筒,开始唱快节奏的情歌,唱得很好,男生女生一起兴奋地鼓掌起哄。
 
啤机喝得有点上头,陆安靠在一块石头上有点打盹,耳畔的热闹慢慢变得不怎么真实,冷风突然起来,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睛,额头冒出冷汗,抬手就推了眼前人一把。陈源被他猛然推开,吓了一跳,陆安也看清了对方,不好意思道:“抱歉,我以为是……以为……”
 
陈源无所谓地笑了笑,说着:“吵醒你了?我看到你睡着了,想叫你回房间休息,山里晚上冷,别冻着了。”
 
陆安扶着石头起来,说着:“谢谢。”
 
年轻人们还在闹,估计不到后半夜不会结束,陈源天太黑陆安找不到回去的路,干脆把人送回去,到屋子里陈源说着:“你是不是什么行李都没带?我这里有干净t恤,不嫌弃当睡衣先穿着,我比你个子大,衣服绝对宽松。”
 
陆安发困,揉着眼睛点头,坐飞机坐得也是真乏了,就去浴室里洗澡了。他以为陈源已经出去继续找朋友们玩了,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只在下面围了浴巾,看到还坐着床边的陈源愣了一愣。
 
陈源看到陆安,也是愣神,因为陆安没穿上衣的身上,布满了非常可疑的痕迹,红红紫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陆安瞧见对方目光,立刻明白,慌乱间退回浴室套上了t恤,他本不想穿陈源衣服,可自己衣服又在外面,情急之下,便别无选择了。
 
等再出去,陈源已经面色如常,说着:“你先休息,这里山泉水很好喝,我烧了一壶,那我先去跟同学玩了。”
 
陆安点点头,等陈源出去,他才松了一口气。
 
山里的夜晚很安静,半开的窗户外传来偶尔鸟鸣虫叫,陆安没带安眠药,刚开始躺到床上的时候有点焦虑,翻来覆去躺了一会,听着外面夜风扫过树叶的声音,心里满满安静下来,没多久,就安稳睡了过去。
 
他总是疲倦,所以真正入睡之后睡得格外深沉,隔天早晨陈源喊他起床的时候,陆安很不情愿地睁开眼睛,陈源笑道:“你睡得怎么这么沉?起来吃早饭了,吃完饭,去爬山!”
 
陆安挠挠头发,眯着眼睛还是觉得困,一头又扎进枕头上,陈源拉他起来,说着:“那帮同学都是饿狼扑食,再完餐桌上连馒头没没剩了,快点快点。”说着把陆安推进浴室里洗漱,然后喊着先去占座,又忙不迭跑了出去。
 
水龙头里的山泉水凉得很,陆安洗完脸也彻底清醒了,想着陈源也真够热络好客,他不过比陈源大三岁,感觉疲倦得像是老了三十岁。
 
农家乐的早餐挺朴实,小米粥熬得香糯可口,农户自己家榨的花生油炒出鲜嫩的笨鸡蛋,烙的小油饼,再配上一下新鲜蔬菜和流着金黄油花的咸鸭蛋,陆安胃口很好,吃得都觉得肚子胀了,他从陈源那里抢过来最后一张小油饼,卷了鸡蛋几口解决掉,陈源目瞪口呆问着:“你真是逃荒来的吧?”
 
陆安毫无形象地舔了舔指尖上沾着的咸鸭蛋油,嘿嘿笑了笑,可不,他心里一轻松,就开始觉得饿,又饿又累,像个逃荒的难民。
 
第38章:桃源篇02
 
山里草木茂盛,空气好得每次呼吸都像是在洗肺,陆安跟在大部队的尾巴上,不合群,也不掉队,自己往山上爬着,越往上,速度慢慢减慢下来,小时候被家里长辈逼迫着还经常参加体育锻炼,这几年自己自由惯了,没怎么健身,最近又更是一直处在亚健康状态,冷不丁攀爬这么长时间,真是有点体力不支了,双腿都开始打颤。
 
陈源擅长打篮球的体格自然好得很,又年轻气盛,自然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前面,他体力很好,步伐轻健,陆安远远瞧见,忍不住感慨年轻真好。陈源不怕麻烦,总是担心陆安掉队似的,不时跑过来跟陆安聊几句,喊着陆安不要落下大部队,陈源说爬到山顶就能看到一个漂亮的大湖,是个很惊喜的风景。
 
陆安笑着打趣,说着:“你都告诉我了,还有好什么惊喜的?”
 
陈源被陆安一堵,愣一下,说着:“那不一样,听别人说,跟自己亲眼看到,不是一回事。”
 
陆安听到这话倒是有点走神了,大哥秦炎有次对又要远行的休斯表达不满,休斯就是给出了这样类似的回答,休斯说要用自己的眼睛看过,用自己的脚步走过,才能体会得到,休斯说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一定要亲自去体会的。
 
陆安想到了那些甚是思念又不敢轻易想起的人,他瞬间低下头沉默起来,陈源突然跑到路边,仗着身高和弹跳优势,猛跳起来摘下树枝顶端的几片树叶,送到陆安嘴边说着:“这个能吃,你尝尝,甜甜的。”
 
陆安被惊醒似的,从思绪里回过神来,接过来陈源手中的树叶,说着:“你还真是把我当成难民了,都给树叶吃了,待会是不是要给我扒树皮。”说完真把叶子放到口中咀嚼,带着清甜,很讨喜的味道。
 
陈源见他表情舒展,得意说着:“我小时候在爷爷山里长大,认识很多草木,中药也没少采,我看你……嗯,挺虚的,回头让我爷爷给你开点中药方子补补,我爷爷住在南边郊区山里,那里也是度假胜地,有空带你去玩。”
 
“你才虚呢。”陆安笑道,继续往上爬山,他确实很不理解萍水相逢的陈源为什么对他特别关照,眼下陆安已经被很多事情累得心累不堪,他珍惜眼前难得的放空,所以不愿细想,不敢深究,只是把陈源当成单纯的爽朗学生,脾性相投,谈得来,交了朋友而已。
 
山势到越到上面越陡,陆安开始明显喘着粗气,走一段就要坐到石头上歇歇,其他年轻人脚步轻快,不觉得累似的早就走得远远的了,连方才跟他交谈的陈源也不见了身影,消失在了盘旋蜿蜒的山间小道上。陆安停下脚步,有点犹豫要不要就此放弃,山头看起来还有些远,望山跑死马,他缺少爬上去的信心。
 
或许不只是缺少爬到山顶的信心。
 
大哥秦炎离开,二哥昏迷住院,他仓促间只能立刻接手家业,完全力不从心,欠缺的从商能力让他在极短的时间里遭遇一次又一次挫败,直到将走到山穷水尽。他不得不跟薛荣低头,跟他上床,跟他妥协,甚至缔结婚姻关系,把曾经自以为神圣自由的爱情彻底丢弃得面无全非。有所仰仗可以尽情胡作非为的时候,他没有赢得爱情的能力和运气,无依无靠不得不挑起大梁的时候,他又没有力挽狂澜的魄力和修为,某种程度上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妥协者,对未来没有什么信心,也没有什么寄托,空带着不切实际的等待和期盼,等待亲人回来,等待重新走上一段轻松崭新的人生,至于等到什么时候,心里完全没有底。
 
哪怕是眼下,他也只不过是空有一时不管不顾的勇气,待到明天,仍旧是要回去面对,面对唤不回,唤不醒的亲人,面对阴晴不定的薛荣。陆安现在一想起薛荣这个名字,胸口窝里就沉甸甸跟压了千斤巨石一样,薛荣的好好坏坏变得根本不重要,他像是一个压力源泉的代表性符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所以说,他能有什么信心去攀爬那些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的远山?他不过是被山峦死死压住的渺小弱者。
 
陆安坐在石头上低头看着地面,手中的矿泉水已经喝尽,他确定要放弃了。
 
眼前突然伸过来一瓶水,是已经跑到山顶又折返回来得陈源。陈源把他拉起来,说着:“都爬到这里了,放弃多可惜,再坚持一小会,最多半个小时,很快的,大不了陪你走慢点,来,加把劲,不到山顶非好汉。”也不等陆安犹豫,陈源抓着陆安手把人从石头上拽起来,拉他往前走了几步,陆安不自在地挣脱开陈源的手,倒是没再退缩,慢慢往山顶攀爬。
 
越是最后几步,越是走得累人,陆安低着头看着地面和自己的鞋子,完全没有看风景的心情了,最后几百米的时候,因为终于看到了终点,疲惫沉重的身体因为精神上的亢奋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承受。道路的尽头就在前方咫尺可及的地方,陆安站直腰在一旁停着喘了两口气,咬咬牙,一鼓作气冲上了山顶。
 
景致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山峰之外,远处平原湖泊尽收眼底,能了望到很远的地方,蓝天开阔,大地广袤,真是有种山高水远的畅快通达,人心也跟着开朗起来。
 
站在山顶的小亭子里,陆安一屁股坐到围栏上,喝到大半瓶矿泉水,笑着跟陈源说道:“很漂亮。”
 
陈源使劲儿深吸一口气,冲着山底下的广袤空间大声喊道:“啊啊啊啊啊啊!”
 
陆安被他吓了一跳,拿着矿泉水瓶子使劲儿打了陈源肩膀一下,陈源道:“要不要喊喊,很减压的。”
 
陆安摇摇头,不过还是笑得开怀,山高天阔,吹着劲爽的山风,什么烦恼都飘散如烟了似的。
 
跟陈源说得一样,山对面是个广阔的大湖,湖面镜水一样干净无澜,陈源说着要是时间充足,可以绕过这座高山到湖边玩,跟渔家一起出去撒网打鱼,捞回来的鲜鱼烹煮煎炸,怎么做味道都好。
 
陆安说着:“是吗?我时间不着急,倒是想过去看看。”
 
陈源看了看时间,说着:“我也有时间,明天把大家送走,我陪你过去吧,有个老乡家可以住宿,我上次去过。”
 
陆安没想到陈源会这么热络答应,不过有个人结伴旅行总不是坏事,陈源熟悉情况,也能省去不少麻烦。俩人谈着明天的出行计划,不知不觉就在山顶多待了些时候,天色已经见黑,陈源说着:“该走了,有些山路没有路灯,天黑了不好走。”
 
俩人下山的时候,脚步还是没有快过太阳落山的速度,日暮余晖也消失干净,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色彻底黑了,道路边有些路灯,打得暗暗的,照不远太长的距离。陆安磕磕绊绊走了一程,三五次差点摔倒,陈源看不下去,干脆抓了陆安胳膊,拉着他一起走。
 
为了照顾陆安的体力,两人越走越慢,陆安又饿又瞌睡,揉了揉眼睛,说着:“还没到?”语气间带着示弱的小脾气似的,陈源心头一怔,末了在暗影中笑了笑,说着:“我背你?”
 
陆安怎么会肯,摇摇头,闷声继续走着。
 
没走多远,陆安终于崴到脚,由不得他愿意不愿意,陈源蹲下去,说着:“上来吧,天黑没人看见,不怕丢人。”
 
“你扶我一把就行,背着多累。”陆安赶紧推脱。
 
陈源还蹲在地上,说着:“赶紧的,没多远了,我一鼓作气跑下山,反正下面的路好走了,就当拉练了,不然咱俩得走到什么时候?真出个野兽,咱俩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我可撒腿就跑,不管你。”
 
陆安见时间实在太晚,前前后后都没人了,黑漆漆的山里真像蕴藏什么野兽危机似的,干脆心一横,爬到陈源背上,说着:“又给你添麻烦了。”
 
陈源嘿嘿笑着,把住陆安腿弯,真的跑了起来,年轻人的背部坚实宽阔,连味道都像带着阳光余韵似的,汗水潮湿了衣服,陆安也不觉得讨厌,只是想着无忧无虑的年轻人真好,用不完的力气似的。
 
陈源一口气跑出山口,把陆安背到农家乐房间里,喘着气遗憾说着:“我摸着有点肿,明天可能去不了湖边了,真可惜,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点凉东西敷敷。”
 
陈源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又快步跑出去,等他再回来得时候,有点意外地看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一看就不是学生,表情威严肃穆,一身正装穿得一丝不苟,昂贵间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冷硬气息,听到陈源脚步回过头来,明显是非常不友好的目光扫视着陈源,但是并未搭理,很快收回目光对着坐在床上的陆安说道:“玩爽了?”
 
陈源明显感觉到陆安表情并不轻松,一点没有上山时候的温和友善,他看到陆安嘴唇微动,像要说什么,但是终究沉默着低着头。
 
那是一种很不轻松的压抑情绪,连丝毫不了解底细的陈源都能察觉得到,陈源拿着冰镇的矿泉水走到陆安跟前,说着:“先冷敷一下,是肿了吧。”
 
陆安犹豫地看了看,摇摇头,扶着床站起来,说着:“谢谢,我该走了。”
 
陈源几乎是脱口而出道:“这么晚去哪儿?”
 
那个表情不善的男人走到陆安身边,拉住陆安手,陆安尴尬地看了看陈源,往回缩手,被男人瞪一眼,又泄气似的底下目光,一瘸一拐地跟着男人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住,从钱包里掏出一沓钱,放到门旁柜子上,说着:“谢谢,回去请你跟同学们吃个饭。”
 
陈源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情绪,突然快步走到陆安身边,把陆安手从男人手里拽出来,说着:“那就等明天一起回去聚餐,天这么晚,山路不好走,明天再回去。”
 
薛荣终于冷笑道:“你这是刚度完蜜月,就婚内出轨找个小白脸给我带绿帽子?”
 
陆安一听,不安地看着陈源,脸色立刻变得煞白。
 
第39章:囹圄篇01
 
上车前,陆安站在车门旁回头看了一眼黑夜里远山的暗影,乡间夜晚的灯光不甚明亮,但是薛荣还是非常清楚地看到了陆安脸上无法遮掩的落寞。就那么不愿意回到他的身边吗?薛荣心里更是不悦,他把陆安推进车里,随即也坐了进去,说道:“我对你看来是太宽容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把我当空气吗?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陆安没有答话,他避开薛荣咄咄逼人的目光,隔着车窗看到站在车外的陈源,想了想,摇下窗户,说道:“我没事,回去吧。”
 
刚才陈源挺身出来阻止薛荣,被陆安拦下,陆安没有异议地跟着薛荣身后上车,陈源一肚子不解和担忧,却也不好再干涉太多,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安上车离开。盯着车子越走越远,陈源想,这个人跟传说中的不太一样,哪里还有一丁点混世魔王二世祖的模样,也没有一丁点网络文学大神宁小安的模样,这个秦安,拘谨、没落、沉默,消瘦无力地老是叹气,眼神时常空茫茫散散地盯着某处发呆,小心翼翼地像是连呼吸都要压抑。
 
陈源知道陆安的真实身份,秦家最小的儿子,秦安。
 
五年前,陈源家里破产,就是因为跟秦炎在一个项目上竞争落败,随后导致恶性循环,生意越做越艰难,赔了之后很久都没有恢复元气,家里很快负债累累,彻底破产。虽然不至于家破人亡闹出人命,不过全家人的日子也不见得多好过。陈源那时候已经念大学,算是个懂事的半大小子,因为这件事,他对秦炎一直耿耿于怀,没少想打击报复之类的少年志向。前段时间听说秦炎飞机失事,倒也感慨了一番世道轮回,他以为秦家要倒,没想到却被小儿子秦安撑了起来。
 
陈源打听了一些秦安的事情,了解之下,有些出人意料,原本当成八卦来听,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能在校园里遇到,他看过秦安出席秦家宴会的报道,也看到网络上扒出秦安就是写手宁小安的帖子,自然记得秦安照片上的模样,陈源是从一开始,就认出了陆安。
 
他并无什么好心,也说不上是什么歹意,生意有赚有赔,不至于非得积怨到谁身上,陈源只是有些好奇,所以才会主动又联系陆安来山里玩,原本只是无聊打发时间随手发的试探短信,没想到陆安真的会答应过来。
 
陈源很意外地撞见陆安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光着的上身上布满了吻痕和抓痕,那种野蛮和疯狂一看就不是女人能够留下的痕迹,陈源不敢想近乎可以称得上∫M的性爱发生在陆安身上时一种怎么冲击视野的禁忌感觉,但是他不否认,那时候显得沾染着青紫痕迹的脆弱陆安,真的很撩动人心。
 
陈源的疑惑一直不动声色地深藏心底,直到看见来接陆安离开的男人。很多无法明言的苦衷都写在陆安临走时候的眼神里,陈源几乎可以肯定,陆安过得很糟糕,只是身为一个外人,陈源只能怀揣着复杂心绪,无所作为地目送陆安被带走。
 
连一个外人都能察觉出的事情,薛荣作为靠在陆安身边最近的人,又怎么会毫无察觉。回城的路上山路有些颠簸,陆安看起来仍旧是神情紧张,紧绷着身体,甚至都没有依靠在车座椅上,薛荣实在是看不下去,敛起脾气,放低身段软言软语说着:“睡会?”边说边伸过去胳膊想让陆安靠他身上。
 
陆安被薛荣一碰,警惕地猛往车门处一躲,薛荣手指落空,皱着眉头盯着陆安,陆安被他瞧得有点心慌,挺怕薛荣一时兴起又压着他干那事,车子没开出去多久,陆安就察觉薛荣那里硬挺着,陆安知道薛荣没什么廉耻原则,真是想要,完全不分时间地点场合。
 
陆安一脸警惕和戒备,弄得薛荣心里更加烦躁,他强压着火气,把陆安抓到胸前,摁着脑袋让陆安趴他肩膀上,陆安浑身僵硬,薛荣有点恼怒地抬起他下巴,问着:“你到底想怎么样,嗯?”
 
薛荣早就准备了满腔满怀的热情和柔情,带着以前跟陆安相处时的亏欠和内疚,想要好好补偿补偿陆安,想给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家伙一个避难的港湾,想跟其他恩爱夫妻一样认真相信一次稳固的爱情缔约,他做出了很多让步和妥协,不吝惜任何时间和金钱,他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怜惜和真爱一个人是什么强烈的感觉,淹没理性,冲昏头脑,天下唯有他才能拥有的强烈占有欲望,清晰刻骨。薛荣这种人,不在意的时候,那是心冷如石,在意的时候,又会偏执得像个疯子。他是真的想非常认真地对待跟陆安的感情,只是低估了陆安的抵触。
 
热火烧在了冰山上,冷水浇在了火炭上,刺啦刺啦冒气蒸汽的迷雾,蒸腾迷茫得人心浮躁。薛荣现在心里真是有些气急败坏,他平顺一生,成功无数,被人追捧,被人跪舔,何曾遇到陆安这种冷硬。薛先生在海岛高烧,以为新婚爱人真是去给他买新鲜椰子汁去了,满怀欣喜地左等右等不见人,冒雨出去找人,查询半晌才发觉陆安竟然已经自己坐飞机回国了。
 
薛荣气愤之余托国内朋友先调查陆安的行踪,等终于在郊区山庄找到陆安,却看到他跟一个年轻男孩同住在一个民宿,远远甚至看到那个男孩背着他下山,亲密无间,言笑晏晏,那种轻松和毫无防备的笑容,薛荣早就许久未见。
 
酸涩醋意并不是什么新鲜好体验,薛荣一直压抑着脾气,可是陆安明显的拒绝态度还是激怒了他,薛荣本想回到家再跟陆安好好谈谈,可实在压不住火气,在车里就开始问着:“你究竟想怎么样?”
 
陆安的表情有点无辜,几日间变得更加消瘦似的脸庞挣脱不开薛荣大力牵制的手指,他嘴唇微动,像要多什么,最终却仍旧是选择沉默。
 
薛荣被陆安的沉默弄得心火更盛,咄咄逼人继续逼问道:“你有什么不满?这不是你以前最想要的吗?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救活你的家业,帮助你的朋友,也放任你耍点小脾气,给你稳定的婚姻关系,怕你心里不踏实也要跟你签订财产转赠协议,对了,我甚至把遗嘱都进行了更改,你是我全部财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你还想折腾什么?是想为了验证我现在对你多在乎吗?”
 
陆安被薛荣逼问地胸口憋闷,透不过气来,他不想吵架,但是又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很多事他同样茫然无措,自己都想不出答案,该怎么去回答薛荣呢?陆安红着眼睛,小声说着:“我不需要那些,你没必要……”
 
薛荣松开手,看着陆安下巴上的红印子,冷笑道:“那你需要什么?说出来听听,我满足你。”
 
陆安眼神游移,飘忽不定地看看车窗外忽闪而过的高树远山,手指像个紧张孩子似的扣着门把手旁的皮质内饰,用更小的声音说着:“薛荣,你能不能……我想自己过段时间……”
 
薛荣简直笑出声来,肚子里的燥火彻底迸发出来,他说着:“目前为止,你是我最大的一笔投资,怎么,想要我连个水花都见不到就收手?安安,你幼稚园没毕业吗?”
 
陆安一听,知道根本讲不通了,在薛荣的逻辑里面,投资与回报的理论,适应于世间的一切,他是绝对成功的商人,又怎么会做赔本买卖呢?他选择要得到薛荣扶持,就得相应的付出代价,薛荣说得一点都没有错,陆安想,自己不该得了便宜又卖乖,当了婊子又要树牌坊。
 
陆安不再言语,沉默着垂下目光,不想再激怒薛荣,可薛荣更加容忍不了陆安的沉默不语,在薛先生眼中,那无异于是一种毫不妥协的沉默示威,他气道:“因为跟那个年轻学生过得太开心,所以转头就想叫我滚蛋,怎么,你们想双宿双飞?那也得问问我同意不同意。他叫陈源,研三学生,正在经贸时报实习,我这里有很详细的调查,你要不要看看?恐怕我都比你了解他了解得多?我是舍不得动你,不过真给我带绿帽子,绝对也不会饶过他,毁掉一个年轻人前途的方式很多,你不要低估我的报复心。”
 
陆安不耐说着:“跟他有什么关系?你威胁一个学生,有意思吗?”
 
薛荣道:“维护他你倒是愿意讲话了。”
 
陆安疲倦地用头抵在车窗上,说着:“我就是想散散心。”
 
薛荣把他脑袋拨过来,固执地让陆安继续靠在他肩头上,说着:“好了,不跟你计较了,安安,开心一点好不好?”
 
前面路口蹿出一只小野猫,司机猛刹车,陆安被急停弄得心里恶心,说着:“想下车喘口气。”
 
薛荣叫司机在路边停下,陆安打开车门快步走出去,薛荣去拿了瓶装水和纸巾,不过是转眼工夫,等他在回身,却发现漆黑的路边哪里还有陆安的人影,薛荣心头一惊,非常不好的感觉萦绕心头,他大声喊了一声“陆安”,没有回应,薛荣头脑里“嗡”一下,想着他不会是黑灯瞎火跑到山里去了吧!难道就那么想逃离!
 
心慌之余是更强烈的愤怒,薛荣现在脑中只剩下几个大字不停闪烁:“他就那么想离开!”本就心气不顺的薛荣,一下子到达了暴怒的极点,他大声喊道:“陆安!”
 
陆安仍旧没吱声,片刻后传来脚步踩踏草木落叶的窸窸窣窣声音,借助车灯的余光,薛荣终于看到几十米远的地方,陆安正缓缓直起腰来。薛荣大步跑过去,猛然压着陆安后背将他抵在一旁的树干之上。
 
陆安一惊,问着:“发什么疯?”
 
薛荣开始脱陆安衣服,冷冰冰说着:“不想跟我再谈感情了是不是?好,随你的意思。”他反剪的陆安胳膊,撕扯下衣服,压制陆安猛烈的挣扎,说着:“想走由不得你。”
 
粗糙的树干磨损着陆安的皮肤,他很疼,意识模糊之间指甲死死扣住树皮间的缝隙,薛荣在占有与失去的恐慌之间完全没了往日的风度和分寸,他想教训陆安,想惩罚他,想叫他记住逃脱的可怕代价,陆安身体慢慢软了下来,无力地斜斜靠搭在树上,薛荣抱住他,并未停止入侵,扬起陆安的脸庞继续亲昵的亲吻,他擦着陆安肆虐蔓延的眼泪,说着:“乖,好好待在我身边。”
 
又是一场疯狂契合,薛荣顺应自己的霸道和野蛮,强要了陆安,俩人相识这么久,这种残酷的事实好像是第一次发生。事态升级,发泄之后的薛荣看着瘫软在地的陆安,明白确实很多事再无法回到从前。
 
他想好好对待陆安,想给他呵护和保护,结果仍旧是伤他最深的人。薛荣的怒火早就熄灭,连同那点积攒良久的温存和怜悯,陆安的表现实在有些不识时务,他不喜欢这样不知趣的人,也开始疲于应对陆安冷冷的态度和时常闹出的逃离戏码。
 
薛荣并非善类,他踩着刀尖走过若干风雨,有着自己的界限和行为准则,他不愿意再这么放任陆安,浪费精力和时间,既然注定是他的人,那他就要用他的手段去得到,哪怕是一场残酷的掠夺。
 
没人听得到薛荣心底的叹息,他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后,蹲下身给的陆安穿好衣服,陆安红通通的眼睛看向薛荣时候已经明显增添了畏惧和瑟缩。薛荣亲了亲他的鼻尖,拿出两枚钻戒,先给自己戴上,然后把另外一枚带到陆安手指上。
 
黑夜没有淹没钻石闪耀的光芒,像是不愿让纯洁而忠贞不渝的爱情蒙尘。
 
陆安看着手指上的钻戒出神,他回头看了一眼薛荣,开始哭,哭得懦弱,悲伤,全无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气魄和担当,他缩在地上,伸着僵直的手指,手指之上是崭新闪亮的婚戒,陆安觉得自己陷入了深深的泥沼,淤泥已经没过了口鼻,要将他溺亡。
 
第40章:囹圄篇02
 
人的接受能力往往超出预期,陆安觉得要是放在以前,肯定不敢想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可以彪悍到这种地步。其实说起来也简单,人心里其实有个开关,之所以受到伤害,是因为还心存最后的侥幸幻想,等真正绝望,下定决心把心底那个开关打到off状态,便会坦然下来,该接受接受,该坦然坦然。
 
以前还是能感到疼痛和难过,但是自从郊区黑暗山岭的那场强迫之后,陆安面对薛荣,连那份窒息般的压抑感都觉得不存在了,更不会因为这个人产生什么不好的消极情绪。对于陆安来说,这倒是像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算是坏事,他现在比前段时间,明显过得更加轻松些了。
 
一场荒唐的新婚旅行,用一场更加荒唐不堪的逃避和追捕结尾,好像也挺搭配,薛荣将陆安带回来之后,更是非常高调地跟身边人宣告了两人的婚姻关系。哪怕是几天之前,陆安还会心里疙疙瘩瘩觉得不痛快,可现在,已然变成死灰的心里,根本不愿意费什么精力去计较。
 
太爷爷说过,秦家的子孙个个头脑聪明,懂得审时度势,几百年的大家族,经历了近现代那么多政权更迭,繁荣昌盛地一代代继承了下来,哪会有孬种。陆安之前觉得自己就是孬种,仰仗着大哥、二哥,等家里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故,就慌乱无措,非得重新投靠薛荣,不是孬种是什么。他为此一直深深陷入自责的情绪,精神状态极差,负面性情每时每刻不再侵扰他的正常心智。可就在他把心里那个开关关掉之后,有些事好像真是一下子顿悟了。
 
能屈能伸何尝不是一种成熟的本事。
 
这世间一切,存在即是合理,自己为什么要陷入那么苦恼自责的情绪之中呢?成就事情的手段有很多,他没必要像个要考八股文的没落秀才一样,死磕在自我束缚里。
 
想通了的陆安,彻底将薛荣当成了一种工具和捷径。
 
早晨七点钟,陆安准时起床,睡在另一旁的薛荣比他醒得更早一些,不过没有起床,撑着胳膊在看陆安,陆安揉揉眼睛起床,径直去冲澡洗漱,出来换好衣服,顺便把薛荣的衣服要拿出来,说着:“今天有点热,没有正式场合的话,穿这件衬衣,凉快点。”
 
薛荣从床上下来,实在是太喜欢这种生活氛围,像新婚夫妻那样亲昵地送给陆安额头上一个早安吻,说着:“待会我送你过去。”
 
陆安应下,先下楼了。两个孩子已经被保姆打扮得齐齐整整,乖巧地坐在餐桌上吃早饭,见到陆安,阳阳张着小手喊道:“小叔叔!亲亲!”
 
颖颖喝着牛奶,有点犹豫似的,陆安见她有话要说,便先问着:“我们家漂亮的大小姐睡得好吗?”
 
颖颖放下牛奶,问着:“小叔叔,学校要开亲子运动会……”
 
陆安心里一沉,快速换上明亮笑容说着:“是吗?那太好了,哪天啊?我跟阳阳一起去参加!”
 
薛荣正巧下楼,说着:“亲子运动会吗?薛叔叔运动神经很好,拿过许多冠军,要不要邀请薛叔叔参加?”
 
颖颖看了陆安一眼,有点害羞地点点头。
 
家里的变故想了很多办法瞒着两个孩子,阳阳还小,颖颖却懂事得多,早早察觉出了什么,便不再多问,陆安很心疼,却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保姆阿姨送两个孩子出门上学,陆安吃了点粥点,又上楼整理了整理资料,拿着包下楼的时候,薛荣已经拿着车钥匙等在门口了。自从回来,薛荣一直亲自开车接送,陆安懒得多想,直接上车,薛荣在路上问道:“需要我旁听吗?”
 
上午有个项目讨论,陆安翻看着文件夹里的立项报告,眼都没抬,说着:“有空可以,有几个地方我拿捏不准。”
 
有个资深顾问可以免费用,为什么不用,陆安用笔圈画出几个章节,递给薛荣,说着:“要是能顺利盈利,可以赚一笔。”
 
薛荣很喜欢陆安这种状态,心里舒坦,说着:“我过去听听,你最近做得很好,有点上手了的样子。”
 
陆安也笑了笑,默默想着等我再上手一点,就彻底抛弃你。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毛豆说昨天晚上飞机过来,不知道到了没,打了电话过去,毛豆一听就在睡觉,迷迷瞪瞪说着:“安安?嗯,我到了,在酒店睡觉,晚上找你吃饭。”
 
陆安应着,结束通话后对薛荣说着:“晚上跟毛豆约吃饭,你自己解决吧。”
 
薛荣有点不爽,不过还是装得大度地点头,说着:“那我陪两个孩子吃饭。”
 
陆安低头继续看文件,薛荣手痒,抬手撩拨陆安耳垂,瞧着陆安手上安安稳稳带着的钻戒,心情格外舒爽。他送陆安到公司,熟稔地跟陆安一起出席会议,旁听后还提出了几点意见,俨然幕后大老板的架势,会议结束后,薛荣叫陆安给他冲了被咖啡,终于尝到了熟悉的味道,苦得恰到好处,牛奶喝糖的比例也是他喜欢的,薛先生心情简直要飞。
 
跟陆安讨了告别亲吻,薛荣顺路一拐,朝谭枫医院方向开去。陆安最近脾气稳定,没再那么拧着,薛荣跟他同居之后,日常作息也严格看护着,睡眠充足,吃饭也按时按点,看着气色好了很多。不过薛荣觉得陆安身体还是虚乏,他想找谭枫给陆安开点复合维生素之类的营养包养品。
 
薛荣到的时候,谭枫刚忙完一场手术,累得跟滩烂泥似的靠在转椅上,瞧见不请自来的薛荣没好气问着:“干嘛呢?”
 
薛荣拉过椅子,说着:“想给安安开点滋补的药,食补效果太慢,他最近情绪不错,可还是不长肉。”
 
谭枫把腿翘到桌子上,问着:“情绪不错?你用什么缺德招数把人收拢了?”
 
薛荣跟谭枫没什么好避讳地,直接说着:“前几天他从海岛偷偷跑回来,跟几个学生去山里玩,闹失踪似的,我找到他的时候很生气,回程路上没有控制好情绪,在山地里强要了他,他当时哭得特别凶,不过回来之后像是一下子想通了,没再闹。”
 
医院不能吸烟,谭枫咬着烟屁股觉得牙根真他妈痒痒,都快把烟屁股咬烂了,谭医生终于发表感慨,道:“哎,我无话可说,不过我还是建议安安过来做一下心理疏导。”
 
薛荣不解,问着:“为什么?”
 
谭枫把香烟往桌子上一扔,说着:“之前怕他被你祸祸成厌食症、抑郁症,现在怕被你逼成自闭。薛总,问你个事儿,你觉得你对安安,是爱护,还是伤害?不是一般的那种伤害,是火上浇油的那种。”
 
薛荣手指敲了敲桌面,大言不惭说着:“我觉得安安跟我现在很恩爱,新婚燕尔,谭医生嫉妒了?”
 
谭枫抓起一支笔朝薛荣扔去,说着:“滚滚滚,丢人现眼,也就是看在安安的面子上搭理你,我跟你说,改天我约安安出来聊聊,试探试探。人心转换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觉得他看开了,说不定安安只是懒得应付你了。”
 
薛荣倒是不反对,说着:“他对你倒是不抵触,有空多跟他聊聊,他……也挺不容易。”
 
谭枫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忍不住笑道:“得了得了,别在我这里卖乖,看着反胃,赶紧走。明天我歇班,去安安公司给他瞧瞧,药不能瞎开,滚滚滚,赶紧滚,你这人看着就烦,我真是心疼安安。”
 
薛荣离开后,谭枫想给陆安打个电话,犹豫片刻电话还是没有拨出去,他有些顾虑地揉了揉自己太阳穴,看着薛荣做过的椅子发呆,天天骂薛荣傻逼,到底哪个才是真傻逼,不好说。
 
陆安晚上见到了毛豆,失恋的毛豆没有什么理由再待着国外,家人都在这边,他自然倦鸟归巢,回到了祖国怀抱。不过陆安有点诧异地发现,毛豆……胖了一圈……以前豆芽菜似的火柴棒,变得有点圆润……像个拇指饼干……
 
陆安愕然问着:“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毛豆捏了捏自己腮帮子上的肉,一脸无辜道:“不觉得胖点更健康吗?你看我现在多我可爱!”他说着靠在餐厅沙发背上,感慨道:“我无聊死了,安安,我失恋了!你都结婚了我却失恋了!等你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是不是还可怜地在单身!”
 
陆安:“……”
 
毛豆看起来懒洋洋的,不过一提到晚上要去哪儿,两眼立马变得晶亮起来,喊道:“夜店夜店!我要去风骚!安安你陪我跳舞!”
 
陆安:“……”
 
陆安最近作为一个作息规律,饮食有度的中年人,对于年轻人玩的夜店趴实在不感兴趣,通宵鬼混的日子早就翻篇了,他晚上还有几本经济学论着继续阅读,有几只股票想请教薛荣,还要给两个孩子讲睡前故事,说不定还要满足薛荣那方面的需求,总之,很忙,没空疯。他看了看时间,说着:“亲爱的,要不要去我那里住几天?”
 
毛豆哀嚎道:“去看你们秀恩爱吗?”
 
陆安一笑,说着:“我跟薛荣没什么恩爱可秀,不过是搭伙过日子。”
 
毛豆摇头,一脸不屑道:“自欺欺人,我就不去打扰你们了,得回老爸老妈那里住几天,尽尽孝。”
 
陆安摸了把毛豆乱毛说着:“终于懂点事了,回来就好,你回来我很开心,不愉快的事情总会过去的。对了,你学过德语又去留过学,过两天有个访问团过来,你给我做翻译吧,高薪。”
 
毛豆应下,打趣道:“还真挺有小秦总的样子了,安安,你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陆安笑了笑,没再深问。
 
薛荣固执地非要开车到饭店接陆安,顺便把毛豆送回酒店,毛豆跟薛荣打照面的时候,拿出陆安娘家人的模样,说着:“要是敢对不起我们家安安……”
 
陆安嫌他聒噪,又觉得这种没有实质意义的示威太小孩把戏,打断道:“快点回去,早点回家,不准疯玩。”
 
毛豆也挺无语,以前都是他管着陆安,现在怎么掉个儿了!
 
薛荣开车回家途中,陆安问道:“谭医生明天约了我。”
 
薛荣“嗯”了一声,陆安侧脸瞥他,又问着:“谭医生不像直男。”
 
薛荣警惕地看一眼陆安,说着:“怎么,你想干什么?”
 
陆安觉得薛荣警戒的样子挺傻逼,藏着心里的笑,说道:“想给毛豆找对象。”
 
薛荣这才放心点头,不过也没给谭枫说什么好话,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事实,说着:“他私生活很乱,斯文败类一个,喜欢小男生。”
 
陆安在心里对薛荣竖了个中指,决定明天将薛荣的描述原封不动地转述给谭枫,对质一下。
 
晚上睡觉之前,薛荣自然贪恋地讨要了一番,陆安也全当是发泄,耐着性子等薛荣鼓捣完,薛荣要帮他打理,陆安也没拒绝,俩人坐在宽敞浴缸中,薛荣从身后抱着他,感慨道:“安安,这样的生活,我感觉很满足。”
 
陆安没搭话,懒懒散散地听着薛荣发表酸溜溜的感言,等干净舒爽上床后,陆安躺在大床一边安静闭着眼睛,直到听到薛荣呼吸平稳睡熟了,他才轻手轻脚下床,走到卫生间里。
 
他从卫生间角落小柜子里拿出药瓶,取了两片白色药片吞下,叹口气,坐在浴缸沿儿上发呆。
 
薛荣在陆安从床上起身那刻睁开了眼睛,他悄无声息地站在浴室外面,透过狭长的门缝将陆安的举动瞧得清清楚楚。
 
薛荣这样敏锐的聪明人怎么会觉察不到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只是假象太美好,他不愿太早走出来。
 
第41章:囹圄篇03
 
陆安没想到能这么快再见到陈源,对于他来说,陈源不过是意外的小插曲,是不该再出现交集的人。所以当陈源扬着一张年轻阳光的笑脸朝着陆安打招呼的时候,陆安怔住了那么一会,才想起来对方是谁。
 
也怪陈源出现的时间地点太诡异,陆安实在没法把眼前一身精炼正装的年轻人跟那个穿着短袖短裤打篮球的大男生联系在一起。陆安瞧着站在自己秘书身边的陈源,问着:“你怎么在这里?”
 
陈源露出白灿灿的牙齿,一乐,说着:“看到你们这里招聘实习生,正好学校有实习要求,就报名了。”
 
陆安有些疑惑地点点头,叫陈源进自己办公室,说着:“你果然早就知道我是谁,以前见过吗?实习也是故意报这边的吧。”
 
陈源也不绕弯子了,直接说着:“见过你照片,该猜到都猜到了。不过实习倒是真的,我同学不少投了你们的实习招聘,都被hr刷掉了,我算是仅存硕果,秦总,不至于有偏见吧。”
 
陆安笑了笑,觉得这个意图不明的陈源挺有意思,便叫来秘书,说着:“给他安排工作,就在你那边帮忙吧。”
 
陈源跟着秘书一起出去,陆安寻思着这年轻人到底打了什么算盘,想着估计也是无伤大雅,就不再放心上,处理了会公务,也到了跟谭枫约定的时间,陆安去隔壁小休息间冲了茶,等着谭枫过来。
 
谭医生想来准时,踩着点进门,拎着一个硕大的包,往椅子上一放,大咧咧口无遮拦说着:“听说你跟薛荣过得和和美美?”
 
陆安给他倒茶,说着:“听谁说的?”
 
谭医生道:“还能是谁?跟你结婚的那位呗。”
 
陆安无语笑笑,说着:“你信?”
 
谭医生摇摇头,拿出笔记本,说着:“感觉怎么样?看你精神确实不错,想开了?”
 
陆安道:“有什么想开想不开的,各取所需罢了。”
 
谭枫手有点痒,想抽烟,夹着一根香烟颠了两下,陆安瞧见,说着:“吸吧,烟瘾还是很大?”
 
谭枫却没点上,说着:“还行,能控制。最近吃什么药?”
 
陆安对谭枫没什么隐瞒,说着:“安眠的,抑郁的,都吃着,或许不吃也没问题,有点依赖。”
 
谭枫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说着:“我毕竟不是专业精神科医生,能帮助你的有限。吃药的事,还瞒着薛荣?”
 
陆安喝着茶无所谓道:“我的事,跟他没什么关系,瞒不瞒的,说不上,就是怕麻烦,他自以为是惯了,肯定要管东管西,挺烦人,我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图个清静。”
 
谭枫并不对两人的关系做过多点评,倒是陆安想起了什么,笑着对谭枫道:“薛荣说你爱好鲜嫩小男生?交往人数众多?”
 
谭枫一愣,骂道:“狗嘴吐不出象牙,这你也信!”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轻轻敲门,陆安说请进,就看见陈源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门口,正欲说什么,看到谭枫后脸色一下子变了。
 
谭枫听到动静也回头一看,怔住了。
 
世界这么大,江湖这么小。
 
陆安一看这架势,实在忍不住笑开了,大力拍了拍谭枫肩膀,说着:“否认太早了吧!你俩认识?”
 
陈源瞥了一眼谭枫,说着:“认识。”
 
陆安不死心,继续八卦道:“什么关系啊?”
 
谭枫咳嗽一下,说着:“毕业工作了?”
 
陈源更是狠狠瞪他一眼,说着:“没,实习。”
 
谭枫点头,一脸正人君子模样,说着:“哦,那夏朗也还没毕业吧。”谭枫不提还好,一提,陈源抡起拳头朝着谭枫脸上就是一拳,谭枫被打翻在地,陈源骑到谭枫身上就是一顿流星铁拳,陆安赶紧拉陈源,陈源胳膊肘子不小心直接捣在了陆安颧骨上,陆安咕噜往后滚倒地上,捂着脸喊道:“陈源!”
 
陈源回头一看,赶紧起身过来把陆安拉起来,瞧着陆安脸上红了一片,郁闷道:“你往跟前凑什么凑!我要揍死这个老不要脸的!”
 
陆安疼得倒吸气,嘶嘶道:“什么仇什么怨啊你俩?见面就打?”
 
陈源愤恨道:“这个老流氓欺负我弟弟!现在还惦记着呢!”
 
陆安疼痛之余瞅见谭枫精彩的青紫脸色,憋了一肚子笑,和事老一样说着:“那是该打,不过也得分场合。谭枫你先回去,有需要我再联系你。”
 
谭枫郁闷地欲言又止,收拾东西要走,临走时还跟陈源说着:“我怎么就是老流氓了?!”
 
陈源举起拳头,谭枫赶紧遁走。
 
陆安心情甚好,他一直觉得谭枫像是修炼多年的黑山老妖,油盐不进,还总是一副勘破人间红尘的拽逼模样,着实讨厌得很,看到谭医生被人揭老底,这场八卦有滋有味,挺过瘾。
 
眼看着也到了中午,陆安对陈源道:“欠你一顿饭,请你,顺便听听谭枫黑历史。”
 
俩人一块往外走的时候,在电梯口遇见了赶过来想跟陆安一起吃午饭的薛荣,陆安说着:“谭枫刚下去,应该没走远,你找他一起吃吧,我今天中午有约。”
 
本来也是正常,薛荣以为陆安有什么公务饭局,嘱咐道:“尽量不要喝酒……”刚说没几个字,突然看到站在陆安身后的陈源,薛荣记忆力很好,对于上心的事情自然更是印象深刻,他心里一滞,问道:“他怎么在这里?”
 
电梯门要关,陆安平静道:“陈源在这里实习,我中午请他吃个饭。”
 
薛荣表情明显不那么好了,说着:“请实习生吃饭,合适吗?”
 
陆安心里厌烦,回头跟陈源说着:“改天吧,抱歉。”说完朝着自己办公室走去,薛荣打量陈源一眼,跟着陆安身后,进屋关上门,和缓语气说着:“生气了?想吃什么?怕你中午有想吃的又不方便开车出去,就过来了。好了,安安,不生气了。”
 
陆安哪里还有什么胃口,随口道:“想吃许山麻辣烫,你去买吧,只加麻酱不加辣椒。”
 
薛荣站在陆安办公桌前,瞧着陆安明显气嘟嘟的小样,越看越觉得心痒难耐,便笑着应下来,说着:“这就去,回来吃完,一起睡个午觉怎么样?”
 
陆安觉得自己太阳穴里的血管突突突快速跳着,烦躁地朝薛荣摆摆手,道:“赶紧去,回来再说。”
 
薛荣还真利落地去了,陆安靠在宽大的椅子上有些倦倦地闭目养神,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陆安拿起来一看,陌生的国外号码,一张大海的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我能感觉到他,宝贝,等待我的好消息。
 
by永远爱你的休斯”
 
第42章:囹圄篇04
 
其实陆安挺怀疑薛荣到底知不知道麻辣烫是个什么东西,这么接地气儿跑腿的薛荣,违和感太强烈,怪异之外,总觉得薛荣有所图,有所指。
 
薛先生没有辜负陆安的怀疑,他下楼后叫来自己的司机,让司机代劳去买什么麻辣烫去了。薛荣则打电话给陆安秘书,让秘书把陈源叫下来。
 
薛荣在陆安公司旁边的一家咖啡厅里约见了陈源,陈源见到薛荣好像也不意外,大方方落座,客气问着:“您找我?”
 
薛荣审视的陈源,越看越觉得心里不爽,对方年轻,阳光,给人没有什么负担的感觉,他知道陆安现在大概不不自觉地被这种男孩吸引,跟这种年轻人相处,比跟他天天捆绑在一起,自然轻松愉悦得多。
 
陆安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薛荣心里大概比旁人都更明白,只是他不愿意给,也给不了。所以,他必须戒备地预防着可能发生的危机,比如出现一个更适合陆安的新人。以前的薛荣不会有这种不自信的担忧,可越了解陆安,这种担忧就越深,就像谭枫很久以前说过的那样,他跟陆安,并不是适合长久生活在一起的人。
 
就算明白那又怎么,薛荣不打算放手。
 
薛荣开门见山,说着:“我希望你能离秦安远一点。”
 
陈源笑了笑,说着:“为什么?”
 
薛荣愈发看不惯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说道:“没有为什么,我不喜欢看到你。”
 
陈源点了点头,说道:“那我懂了,我也不喜欢看到你。所以呢?你准备怎么打发我?”
 
薛荣道:“你想要什么?钱,或者高薪的工作,物质上的一切,都可以谈判。”
 
陈源貌似很感兴趣,问道:“能给我多少钱?一百万,还是十万?”
 
薛荣道:“那要看你自己的估价。”
 
陈源点头,说着:“那我要好好想想,等我想好了,就去跟你要钱。”
 
薛荣却没那么好打发,他不想让陈源再回去跟陆安有所接触,他眼眸深沉,像个威胁猎物的资深猎手,说道:“抱歉,没打算给你考虑的时间,如果不想让秦安知道你的底细,最好还是就此消息。”
 
陈源皱眉,问着:“什么意思?”
 
薛荣道:“你们家生意因为秦炎破产,如果秦安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恐怕智商正常的人就会怀疑你的动机。据我所知,你们家现在还有负债,如果不想被逼债搞得家破人亡,就赶紧从我们面前消失。”
 
陈源毕竟年轻,一听薛荣这威胁的话语,猛从座椅上站起来,喊道:“你怎么这么卑鄙?”
 
薛荣笑了笑,卑鄙吗?他一路走来,只要能成功,什么手段都不介意,更何况要坚守住爱人的时候。薛荣指了指一旁陆安公司的大门,说道:“我的要求是,那个大门,你不能再踏进去,怎么样?成交吗?另外我可以支付给你十万块钱,毕业安家费,你可以去租下一个体面的房间,买套体面的衣服,去面试职位,当然,如果不介意,我还可以给你写一封推荐信。”
 
寥寥数语,已经将俩人之间的巨大差距点破,陈源恼怒地死死瞪着薛荣,薛荣仍旧像是好脾气的人一样笑了笑,说着:“有需要打我秘书室的电话,记住,不要让我再看到你出现在陆安面前。”
 
薛荣说完,起身离去,陈源握紧拳头看着薛荣离开的背影,眼睛通红,只是他没有冲动,思考许久,真的没有再踏进陆安的公司。他站在公司楼下,给秘书打了个电话,说学校临时有着急的科研项目,实习暂时只能中断了,劳烦秘书跟秦总说一声。
 
秘书接电话的时候正在跟陆安交接一个会议材料,转头就问道:“那个实习生陈源,说不能来实习了。”
 
陆安有点意外,听说陈源是有科研项目,便没多想,说着:“行,问问他要不要实习证明,需要的话叫人事开一张,找工作的时候可能有用。”
 
秘书笑道:“秦总对人真是细心,看来果然是认识的朋友。”
 
陆安笑笑,说着:“那小孩人不错。”
 
没一会薛荣就拎着麻辣烫进来了,买了很多,叫秘书拿去几份给大家分着吃,把没加辣椒的那份单独挑出来给陆安,摆好筷子,问着:“这东西有那么好吃吗?”
 
陆安其实没什么胃口,特别是在薛荣面前,敷衍地夹了几筷子,说着:“确实没什么好吃的,我现在吃不了辣,麻辣烫没有辣椒怎么好吃?”
 
薛荣见他又吃的少,问着:“点些别的?”
 
陆安烦他又管这管那开始唠叨,把手中文件一放,说着:“我去洗澡,你中午要在这里睡午觉吗?”
 
暗示意味明显,薛荣乐得同意,说着:“我帮你洗。”
 
除了上次在荒郊那种不合时宜的强迫,陆安对于做爱真是没什么反感,身体需要发泄,心理需要发泄,都是人的天性,没什么好遮掩。他之前看到陈源的时候甚至也想过,年轻人的阳刚身体或许做起来有另外一番滋味,只是他现在碍于条件所限,只能跟薛荣滚来滚去,等哪天彻底变成没有瓜葛的路人,陆安绝对会去品尝新鲜血液。
 
爱着薛荣的时候,每一次零距离身体接触都像是薛荣给他的天降恩赐,他感激涕零地使出十八般武艺,不辞辛劳也要将薛荣伺候舒服。死心之后,再做爱,也只不过是例行动作片,薛荣卖力,他享受,不过如此。
 
只是陆安觉得薛荣的技术已经无甚新意,他倒真是期待哪天床上能换个新人。
 
薛荣哪会知道陆安是把他当成不用装电池不用充电的免费按摩棒棒用,听着陆安高朝时候难以压制的低吟心里满足得不得了,一通温存后体贴地呵护清洁,陆安懒得跟他废话,都随他去。
 
俩人其实都很忙,午觉什么的纯属扯淡,薛荣满足之后心情爽朗,只是不能再逗留,穿好衣服后亲了会陆安就匆匆离开。陆安懒懒地躺了十几分钟,也慢吞吞穿好衣服,整理了整理现场,把可疑痕迹消灭,这才出来继续办公。
 
陈源来的时候,陆安觉得有点惊喜,小伙子突然闷不做声离开,还真是挺失落,陆安想着要不要给陈源打个电话,想法刚起,宋特助又送来了新的文件,一忙起来,就抛到脑后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来,陆安比谁都知道薛荣的喜好,稍稍做点戏,就能让薛荣顺心,比如隔三差五亲自下厨给薛荣做顿饭,比如偶尔主动去薛荣公司接他下班,比如每天帮薛荣打理好要穿的衣服,配好领带皮鞋,比如对于床上求欢从来不拒绝。
 
陆安的演戏配合其实挺有目的性,他需要专注经历运营好公司事务,最近很多事越来越上手,早就没有必要事事都小心翼翼地请教薛荣意见,他甚至招募了几个年轻人组成自己的心腹团队,暗中跟进几个赚钱的项目。他的精力需要集中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实在没有必要费心费力跟薛荣纠缠,再说,毕竟薛荣还是不错的合作伙伴,国内是人情社会,有薛荣这棵大树,处处绿灯,好说话。
 
这是一个凡事都要讲资本的年代,如果自己不强大起来,只能任人宰割。生意顺遂之后,慢慢也就有了野心,陆安开始有点理解大哥秦炎的那种气势,事业上的高峰处处充满诱惑似的挑战,总有更高的那处在等你攀爬。
 
只是期间编辑童瑶约过陆安几次,陆安一直推脱,眼下童瑶亲自上门,来到陆安办公室,陆安见到童瑶,不好意思说着:“怎么亲自过来了?”
 
童瑶气得翻了个白眼,连坐都不坐,站着就问:“你是真的封笔了吗?”
 
陆安点头。
 
童瑶有些难过,说着:“以后能写吗?”
 
陆安道:“不好说,写东西靠心境,我现在没精力也没心境,还有什么可写?”陆安请童瑶坐下了喝杯茶,童瑶叹口气,说着:“那等你重新开始写,我还想跟你合作,小安,姐等你。”
 
童瑶没再打扰,匆忙又离开了,陆安有些失神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童瑶在楼下上车离开,他也不知道会让童瑶等多久,很多等待都是口头上说的客套话,等着等着就都变得物是人非,早就不记得初衷。
 
现代医学这么发达,心理和身体不够彪悍的时候,可以借助药物还维持一个相对正常的状态,陆安现在定期去谭枫那里取药,谭枫尊重自己的患者的隐私,没有告诉薛荣,他固然有些私心,不过也是心疼陆安,不想给他找麻烦。
 
这天陆安找了个理由避开缠着要来接他下班的薛荣,下班后径直去了谭枫医院,明明在电话里约好了,结果谭医生办公室大门门扉紧闭,敲了半天没人。陆安正准备放弃再打电话找人,突然有个年轻人一脸怒容从里面大力将门猛然拉开,吓了陆安一跳。
 
只见谭枫在年轻人身后喊着:“夏朗!你等等!你听说说,绝对是误会!”
 
年轻人厌恶地回头看了谭枫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安笑着站在旁边,问道:“我没错过什么好戏吧?他就是夏朗?长得挺好看的,你个老不要脸的又去咀嚼嫩草?没被揍吧。”
 
谭枫烦躁地扶了扶眼睛,瞪陆安一眼,说着:“笑个屁,我问你,你知道陈源最近哪儿去了吗?”
 
从谭枫口里听到陈源名字,还真是意想不到的组合,陆安有点懵,问着:“这哪儿跟哪儿?”
 
谭枫郁闷解释道:“夏朗跟陈源是表兄弟,陈源最近好像为了给家里还债,借了高利贷,到日子还不了,这几天失踪了,夏朗知道陈源前段时间揍了我,以为是我搞鬼,来质问来了。我麻痹都被他问懵了,哪想起来陈源是谁啊!你不是跟他有交情吗?该问你吧!”
 
陆安一琢磨,也觉得哪里诡异得很,他避开谭枫,到墙边给薛荣打电话,直接问道:“你知道陈源情况吗?”
 
薛荣那头略一停顿,说着:“这件事,回家我跟你谈谈。”
 
陆安心里隐约有些不好的感觉,他顾不上跟谭枫拿药,先回家了。到家的时候薛荣已经回来,正陪着两个孩子看动画片,陆安喊他上二楼书房,薛荣拿着遥控器道:“不着急,看完这一段。”
 
陆安心里有些火气,说着:“现在就过来。”
 
薛荣皱了眉,心里不爽,上楼后关上书房的门,问着:“什么事这么上火?”
 
陆安质问着:“陈源的事,你插没插手?”
 
薛荣到底大男子主义惯了,觉得没有遮掩的必要,便说道:“现在才察觉,你对他也没多上心嘛,这都多少天了,你才后知后觉地跟我兴师问罪。当然,他对你也没什么执着,前几天他跟我要了十万块钱,发誓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我觉得无关痛痒,就没跟你说。”
 
陆安冷笑,问着:“高利贷怎么回事?”
 
薛荣摇头,说着:“不知道。”
 
一句不知道把陆安堵得哑口无言,他点点头,说着:“对,你说得对,十万块,在你眼里确实够廉价,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陈源那里值十万块钱挺搞笑?”
 
薛荣把陆安拉到身前,说着:“我提醒过你,他动机不纯,只不过顺便帮你验证了一把,免得夜长梦多。”
 
陆安深觉无力,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薛荣的世界规则分明,利益、金钱、资本,可以衡量人心的一切。再多的争吵和辩驳都没有意义,都是浪费时间和精力,陆安沉默地看着薛荣,点了点头,说着:“你做得对,动机不纯的人,确实该提防。”说完,不再提及。
 
陆安多方打听,确认陈源确实失踪了,学校那边也是寻不到人,已经惊动了公安机关。眼看着已经过了毕业答辩的最后期限,陈源仍旧没有出现。
 
陆安不确信薛荣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又使了什么手段,就算证据无从考证,但是事实却是一个年轻人学业中断,安危未卜。
 
夜深后的凌晨,陆安坐在密闭的卫生间中,想着生命里过往的那些人,意外车祸去世的父母,失联的大哥,昏迷的二哥,他深深怀疑自己是给身边人带来厄运的存在,不然为什么总是有离奇的祸事发生在身边亲友身上呢?
 
陆安叹口气,吃了比往常更多分量的安眠药,又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薛荣有所感知似的伸着胳膊来抱住他,陆安浑身僵硬,没多久药效上来之后才缓缓放松,陷入昏睡。
 
隔天陆安委托专业机构去寻找陈源,只是没有再在薛荣面前提起过这个人名,他知道薛荣有偏执的独占念头,不提,就算是在帮陈源了。安排好这些事务后,陆安又一头扎进工作中,他需要高强度的工作来填充自己的大脑,不然总是会走神瞎想。
 
下班的时候秘书问他是不是直接回家,陆安想了想说道:“有个孩子在南城一中念书,说好要去接他,你说中学生口味一般喜欢吃什么?我想带他吃点好吃的。”
 
秘书一愣,他知道陆安家里有颖颖和阳阳,可都是小孩,不是什么中学生啊,秘书狐疑道:“是谁家的孩子?”
 
陆安似乎也有些困惑,皱眉想了一会,说着:“就是认识的孩子,个子不高,白白瘦瘦的,跟司机说先去学校门口接他吧。”
 
陆安说完去里间换衣服去了,秘书大惑不解地给陆安司机打电话,司机更是疑问,说着:“你说哪儿?南城中学?记错了吧,那儿十年前就拆迁了,根本没那么个学校了。”
 
第43章:囹圄篇05
 
秘书听司机说南城中学早就拆迁,也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转身回去想跟陆安确认,问着:“秦总,真是南城中学吗?”
 
陆安瞅着窗外呆了一下,说道:“对了,跟司机说不用去接了。刚才他跟我打电话,是我记错了,他哥已经把他接走了。”
 
秘书疑惑地瞅着陆安,陆安笑了笑,说着:“今天不用加班,早点回去休息吧,最近辛苦了。”
 
秘书其实挺喜欢眼前这位和和气气的小秦总,就算外面的流言蜚语再怎么波澜壮阔,再怎么不堪入耳,他仍旧觉得这位小秦总很坚强,很勤奋。身边的眼明的人都能瞧出来,小秦总挺不容易,他家遇到的事,搁谁身上谁崩溃,能坚持走到现在,已经太不容易了,若真的是纨绔子弟,早就败尽家业了。秘书看着尚且年轻的陆安,看到他脸上平静温和之下的明显倦容,也笑着说道:“那您也早点回去休息。”
 
今天是固定要去接薛荣的日子。陆安为了让薛荣不找茬,特意私下里安排了时间计划表,每周有两天去接薛荣下班,当成任务一样。车子行驶靠近薛荣公司大厦的时候,陆安心中突然升起一种预感,他跟薛荣大概很快就会彻底分开了。
 
是这种即将走到尽头终结一切的释然感。
 
这种虚无缥缈的解脱感叫陆安忍不住感慨,平心而论,这段时间也是多亏薛荣帮扶,不然大厦将倾也就是转眼间的事情,只是没有了感情,很多事就变了滋味。陆安下车上楼,走到秘书组办公室所在的位置时特意敲门进去,看着熟悉几人正在围着三秘妹子看她家小宝贝照片,也笑着围上去,道:“工作这么闲?”
 
大秘王路神采飞扬道:“还不是我们老板最近被某些人伺候得舒舒服服,老板心情好,我们这些狗腿子日子自然好过,我最近正常时间上下班的次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三秘在陆安眼前晃了晃自己公主照片,说着:“您才是真正的幕后大老板!能不能吹吹枕边风,给我加薪!纸尿裤、奶粉都好贵好贵好贵!”
 
二秘扶了扶眼镜框,说着:“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正聊着天,薛荣也进来了,大概是听到陆安上来的消息,瞧着一帮人其乐融融,心里也开心,问着:“聊什么呢?”
 
“看三秘家孩子照片。”陆安说着,推着薛荣肩膀出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俩人的时候,薛荣挺认真问着:“喜欢孩子吗?要不要开始着手准备,要一个?本来就计划代孕孩子,你一个,我一个,男孩女孩都好。我挺好奇你生出来的小孩会是什么样子,应该分乖巧吧?”
 
这个提议在陆安听来绝对有毛骨悚然的效果,他心里都在默认着最近会跟薛荣拜拜,怎么可能会有共同抚养孩子的想法,简直天方夜谭。陆安找借口拒绝道:“阳阳和颖颖都照看不过来,暂时没有那个想法。”
 
薛荣有些失望,却也只能越过这个话题,陆安安静站在薛荣身边,走到一楼大厅里的时候,同行的两人自然收到若干注目礼。刚才在秘书组聊天,陆安听闻很多公司年轻人把他跟薛荣当成神仙眷侣,配一脸,还秀恩爱,是绝对养眼的组合,都有妹子在内网上写同人小说,飘红置顶。陆安真是啼笑皆非,养了别人的眼,熬了自己的心,所以说过日子,还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回家途中顺便去秦宁病房去看了看,仍旧是老样子。
 
薛荣识趣地等候在外面,给陆安独处的空间,十几分钟过后,陆安从病房里出来,神情平静。回到车上的时候薛荣说道:“专家说也不是没有醒来的可能。”
 
陆安没搭话,看着车窗外,表情淡漠。
 
还差几百米到家门的时候,陆安突然要薛荣停车,说着:“有个孩子说在那边的小花园等我,要给我看看他的美术课作品,你先回去,我过十几分钟就回家。”
 
薛荣疑惑问着:“什么孩子?”
 
陆安说着:“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以前认识的,一个中学生。”
 
薛荣见他说得笃定,就开了车门,远远从后视镜看到陆安朝着小公园快步走去,薛荣心里不放心,也从车上下来,远远跟着。
 
小公园里的儿童游玩区域只有几个两三岁的小奶娃娃在玩,薛荣在不远处看到陆安围着沙坑走了一圈,四下里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人,他独自在树林边上徘徊了几分钟,然后又转身朝着出口走去了。
 
陆安见到守候在外面的薛荣,说着:“没有来吗?”
 
陆安回头看了一眼,说着:“来了,跟我说他哥哥很快过来接他,就没深聊。”
 
薛荣心里一惊,但是没敢多提点,只是顺着陆安道:“是吗?那我们也回去吧,家里保姆阿姨买的新鲜蔬菜水果,拌个沙拉怎么样。”
 
陆安应着:“好,颖颖跟阳阳也爱吃。”
 
那天夜深之后,薛荣假装睡着后,听着陆安又是轻手轻脚地去浴室里吃药,心里紧紧揪住,难受得呼吸压抑,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进去,陆安回头望他,头顶白惨惨的灯光照得陆安脸色更加苍白,他看到薛荣,也并无什么惊讶,也没有解释,跟往常一样,把药片吞了下去。
 
薛荣想去抱一抱陆安,陆安后退一步,乏乏地说道:“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上班。”说完,从薛荣身边走了过去,空留下薛荣站在原地,心中酸涩。
 
后半夜陆安在药物的辅助下昏睡得深沉,薛荣辗转半夜无法入睡,终于无法压抑心中的焦躁和担忧,打电话给了谭枫。谭枫又被他扰了好梦,很是不耐烦,说着:“干嘛!这才几点?”
 
薛荣站在阳台上,回望了一眼卧室,说着:“安安……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谭枫像是一下子清醒过来,沉着声音问道:“说说症状。”
 
“下午他说有个中学生在花园等他,我在外面明明什么都没有看到,可安安说见到了,还交谈了。安安说那个孩子的哥哥来接他,可公园里真的没有人,安安也跟人交谈,我看得很清楚。”薛荣复述得详细,越想越觉得心惊,以前也有过几次,安安说要去接个孩子,薛荣一直当是阳阳和颖颖,没怎么在意。
 
谭枫沉默,薛荣又道:“他最近吃药剂量也大了很多。”
 
谭枫叹口气,开口道:“薛荣,你有没有想过,放开陆安。他精神状态不好,你为什么还要固执地维持这种虚假的共处模式?非要把人弄成精神病,拴在身边一辈子不成?你要是真的在意他,就不要去毁了他,你还记得陆安原本的样子吗?是个正常人遭遇到家里亲人同时出事那么大变故都有个难熬的时期,陆安连个表达痛苦的喘息时间都没有,直接接受家业。之后,你强拧着他跟你过日子,更是给他精神加压,他本来是个写小说的文人,情绪比旁人还敏感,我就知道,早晚要出事。”
 
薛荣道:“我放不开手。”
 
谭枫说着:“在我看来,你就是自私。算了,跟你讲不通,你先密切关注安安有没有自我伤害的倾向,明天我约精神科专家,看看到底什么程度。”
 
谭枫说完,挂断了电话,薛荣握着手机在阳台上一直站到天亮。
 
陆安夜里的安眠药又多加了一片,隔天睡到十点多才醒,醒来头脑有点晕,他坐在床沿发了好长一会呆,看到薛荣从阳台上进来,问着:“没去上班吗?”
 
薛荣走到陆安身前,伸手摸了摸陆安头发,说着:“不急,睡得好吗?”
 
陆安避开薛荣颇有点像饱含深情的目光,说着:“嗯,很好。”
 
陆安站起来的时候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身子一歪,被身边的薛荣扶了一把,陆安站稳后拨开薛荣的手,说着:“不用。”
 
薛荣去衣柜拿出件外套给陆安披上,说着:“你先别下楼了,我去给你端点热粥。”
 
陆安顺从地点点头,等薛荣出门,他重新扑倒在床上,想着多加一片药真是难受,恶心头晕。他摸过来自己的手机,看到有未读邮件,点开一看,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是一张合影,看得出是在海边的沙滩上,阳光灿烂,照片影像中是紧紧相拥的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破破烂烂白背心的休斯,另外一个对着镜头笑的,是一脸消瘦却精神很好的大哥秦炎。
 
休斯在邮件里写道:“亲爱的宝贝,等我们回来。”
 
陆安的眼泪瞬时间喷涌而出。
 
端着热粥进屋的薛荣愕然看着哭得如此猛烈的陆安,有点无措地站在门口。
 
陆安看到了薛荣,却将邮件关掉,胡乱擦了擦眼泪,走到了卫生间里。
 
薛荣胸口滞滞地,木然然端着热气腾腾的米粥站在那里,听着屋子里传来陆安压抑的啜泣,从未有过的揪痛感让他不知所措。
 
第44章:囹圄篇06
 
隔着卫生间的门板,里面是在压抑哭泣良久的陆安,外面是安静站立着的薛荣。薛荣想,如果是正常的情侣,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样,如果是正常的,拥有着相互爱恋的伴侣,最起码会拥抱在一起的安慰吧。
 
显然,陆安不需要,也不希望得到来自他的拥抱。薛荣对于陆安的心思,其实一直心知肚明,只是从来不服输、不认输,也几乎没有输过的性格里,不容许他在陆安身上受到挫折。过去三年多的时光里,他曾经是陆安最上心最爱恋的人,只是那个时候,他不懂回应,不懂珍惜,直到时间蹉跎,再回不到从前。
 
薛荣有很多次也反问自己,这种不甘心放手的感情,到底算不算爱情,他在很多模棱两可的答案中寻找,最后的结论是,既然有非你不可的感觉,那便是爱情了。他想一辈子的时间还很长,等陆安心境慢慢平复,一切都会好起来。毕竟,陆安曾经那么爱他。
 
“他以前那么爱我。”
 
将这么多心思和精力放在自己的感情生活上,是薛荣以前不屑的事情,男人的世界里有那么多等待征服的崇山峻岭,怎么可能把大好生命浪费在情情爱爱上呢?薛荣曾经笃定地坚信自己不是愚蠢和懦弱的感情男,可等他真正渴望一个人的时候,往日里充斥在他大脑中的商业数据和巨额利润,慢慢没有了吸引力,抵不过家里人和顺给他煮的一碗清水面,抵不过深夜能够拥抱着入眠的满足和温暖。他后半生的充实和安稳,好像全部都维系在了一个人身上,这是一场输不起的赌局。
 
薛荣知道谭枫说得没错,他就是一个强势自私的人,他注重自己的感情和需求,用纯熟的商人手段撒网收网,他有无数办法能将陆安困在身边一辈子。薛荣站在门外听着陆安的压抑哭声,甚至生出狠绝的念头,不管怎样,他不会放手。
 
半个小时之后,陆安终于走了出来,他眼睛通红,看着站在门边的薛荣,声音弱小地轻轻咳嗽了两声,说着:“还在?去上班吧,我今天不舒服,在家休息。”
 
薛荣低头亲了亲陆安发顶,说着:“好,下午我早点回来陪你。”
 
陆安点了点头,重新倒在床上缩成一团,薛荣给他盖了盖被角,陆安紧紧闭着眼睛,看得出全身仍旧紧紧绷着,薛荣心里不忍,没再逗留,快步离开了。
 
薛荣哪里还有去公司上班的心思,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总觉得要出点什么乱子。他赶去谭枫那里,谭枫瞧着面露焦急的薛荣,说道:“陆安需要减压,而你,恐怕就是那个压力的源泉。精神分裂崩溃的根源很多都是因为无法战胜心里的矛盾,小安大概一方面觉得你对他有帮助的恩德,另一方面,你们过去渊源太深,究竟感情怎么样,你自己比我清楚。再加上家里的变故,或许,他也是把很多负面情绪转移到了你的身上,但是因为你的强势,他的压力完全没有宣泄的出口,反而越攒越大,人的承受能力都有极限,小安已经承受得够多了。”
 
谭枫说着说着,觉得口干舌燥,他有点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说着:“薛荣,爱情的表达方式有很多,不一定非要据为己有,要不要认真考虑考虑,对陆安放手,他解脱,你也解脱。”
 
薛荣冷静地看着谭枫,人骨子里的固执和狠心,怎么会一朝一夕改变,他对谭枫说着:“有病就看医生治病,就算他疯了,我会给他修建最好的精神病医院。”
 
谭枫一愣,就连身为外人的他,都觉得心灰意冷,谭医生有点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说着:“感觉你更像该被关进疯人院的疯子。薛荣,你并不是真的爱陆安,你爱的人,大概从来就只有你自己,只要你自己过得顺心,别人死活又有什么关系?你不过就是想顺着自己的心思。”
 
薛荣道:“还是那句话,有病就治病。”
 
谭枫自嘲似的笑了笑,说着:“治不好呢?你不怕他哪天吞了一瓶安眠药?身体生理上的疾病,可以仰仗现代发达的医术,心理上的却不行,很多疾病,无法痊愈。”
 
薛荣不为所动,他站起来,临走前对谭枫说道:“无法痊愈也没有关系,我会一直照顾他。”
 
“把他逼成一个只供你玩乐的疯子吗?薛荣!你想想陆安以前是多好的一个人!你再看看现在!你怎么忍心!”谭枫几乎是气愤了,站起来大声朝着薛荣喊道。
 
薛荣停住脚步,皱着眉头看着谭枫,冷笑道:“你对他很上心?我想陆安该换个医生了。”
 
谭枫简直气疯了,骂道:“薛荣!你这个傻逼!”
 
薛荣离开医院,心里像堵了一口恶气,他回到家中,却发现陆安没有在家,询问家里保姆,阿姨说一个小时之前出去了。
 
看不到陆安在视野范围内,薛荣生出强烈的不安,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听,心里暴躁的薛荣将手机摔到墙上碎得七零八落。
 
此时的陆安,在机场附近的那个大学城里。因为陈源一早联系他,说风波已经过去,他回学校准备毕业答辩了。陆安放下心,干脆过去当面问问陈源怎么回事。再见到陈源,发现大男生变得黑黑瘦瘦,朝着陆安笑的时候,对比得牙齿相当白灿灿。
 
陆安早晨痛哭一场,耗费了太多力气,眼睛还红肿,嗓子也沙哑,看起来特别疲惫,不过精神看起来不错,冲陈源笑着说道:“看起来没事了对吗?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陈源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着:“家里有些事,让你费心了。你呢,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陆安说着:“薛荣为难你了吗?”
 
陈源道:“还好,就是警告我不要再跟你接触,我着急用钱,从他那里拿了十万,你会不会鄙视我?”
 
陆安笑了笑,说着:“他不差钱,你该要一百万的。”
 
陈源也笑,说着:“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在一起?”
 
陆安道:“不会太久的。你呢?毕业后有什么打算?你的专业,适不适合出国深造?”
 
陈源不太明白陆安的突然提问,狐疑道:“也没什么适合不适合,我个人不太想走学术道路,家里也缺钱,不会再念书了。”
 
陆安想了想,说着:“念吧,我资助你出国念书,家里的债务也先帮你偿还,等你以后赚了钱,再还给我。怎么样?”
 
陈源问着:“为什么?”
 
陆安道:“我知道你家是因为我大哥秦炎破产,虽然大哥不是有意为之,但是还是对你感到抱歉,另外在山里的时候,我玩得很开心,一直没有感谢你,还有,薛荣对你做的事情,虽然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是还是抱歉,因为我让你受累。这些理由足够我对你做出补偿,我可以让国外的朋友帮你联系学校,如果没有意见,这就开始,别耽误了今年入学。不过念外面的博士比较辛苦,我尊重你本人的意愿。”
 
陈源觉得隐约哪里有些不多,问着:“还有别的原因吗?”
 
陆安沉默片刻,交握了下自己的手指,说着:“我不会在这边待多久了,薛荣不是心慈的人,怕他会找你麻烦,不如跟我一起离开。”
 
陈源瞪大眼睛,问着:“跟你一起?等等!你……你什么意思?你……不会看上我了吧!要跟我私奔?!”
 
陆安一愣,忍俊不禁笑道:“想什么呢你!”
 
陈源爽朗大笑起来,说着:“这就对了嘛,你不就是比我大几岁,人生道路还长着呢,没必要过得那么苦逼。”
 
陆安也笑得轻松,说着:“你心态很好,我得跟你取取经。”
 
陈源答应了陆安的提议,陆安特意安排了自己秘书跟陈源接洽,将要离开校园的时候,陈源请陆安到学校食堂吃饭,陆安有点好奇地看着校园食堂窗口里的饭菜,讶异问着:“真的两三块就能吃饱?”
 
陈源乐道:“平时我资金紧张的时候,五毛钱米饭配榨菜都能吃一个星期,不过今天请你吃,要吃小炒,十块钱一个菜,奢侈吧。”
 
陈源点了烧烤牛肉套餐,虽然牛肉就零星几小块,但是里面的炸土豆片特别好吃,香香脆脆的,陆安就着米饭吃得特别香,还真吃了五毛钱米饭,吃饭喝着食堂免费提供的绿豆汤,感慨道:“怎么每次跟你一起吃饭,就觉得吃得特别香,平时我都没胃口。”
 
陈源笑滋滋地有递给他一碗绿豆汤,说着:“那我就多陪你吃饭。”
 
陆安笑道:“我厨艺不错,等以后你到了国外的城市,我可以经常去看你。”
 
陈源说着:“真的?你可别忘了。”
 
跟陈源辞别,陆安回到家里,看到客厅里坐着的薛荣,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陌生老者,薛荣见他回来,站起来介绍道:“安安,这是吴医生。”
 
陆安打招呼,吴医生站起来,跟陆安握手,说着:“你好,这是我名片。”
 
陆安一愣,狐疑地看着薛荣,接过名片一看,是医科大精神科主任,吴医生做出邀请的手势,说着:“请来这边吧。”
 
陆安脑子里嗡一下,瞪圆眼睛盯着薛荣,说道:“你说谁精神有问题?谭枫呢?”
 
第45章:囹圄篇07
 
陆安对吴医生表现出非常强烈的抗拒,他拒绝就诊,对薛荣说着:“我很健康,要是能疯,早就疯了,何必撑到现在,没什么好谈的,再说,我的医生只有谭枫一个人。”
 
薛荣本就怀疑谭枫对陆安有情,听到陆安这么笃定地只要谭枫,心里很是不爽,强硬道:“很健康为什么每天吃那么多药?讳疾忌医只能耽误事情,吴医生是资深专家,乖,去跟医生聊几句。”
 
陆安疲惫得很,缓和着自己的脾气,对薛荣好言好语说着:“那改天行吗?我今天有点累,嗓子也哑了,说话都费尽,改天,改天一定跟大夫好好聊聊。”
 
薛荣皱了眉,看着陆安确实是状态不好,便也妥协道:“那好,先好好休息吧。”
 
陆安到卧室里,翻出休斯发给他的那张照片,仔细看着大哥熟悉的脸庞,笑了笑,自言自语道:“二哥知道了也会开心。”他并不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薛荣,短暂看了一会,笑盈盈抱着手机躺在床上。
 
陆安浅眠了一小会,突然起身,快步跑到楼下,看到薛荣正站在客厅中,陆安匆匆忙忙说着:“那个孩子说有急事找我,我出去一趟。”
 
也等不及薛荣回答,陆安已经快步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小区外面的公园中。
 
陆安看到自己眼前站着一个穿着干净校服的男孩,剪着乖巧的短发,背着双肩包,身边停放着一辆自行车,男孩皮肤白皙,瘦瘦的,有点像他小时候的模样。
 
陆安跑到男孩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道:“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就过来了。”
 
他看到男孩温和阳光地笑了笑,便坐到一旁的长椅上,继续说着:“你哥哥今天也要来接你吗?跟哥哥们感情一定很好吧。我跟你说个秘密,我的大哥也要回来了,我很开心,不过……有点只知道该怎么面对大哥,我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大哥或许会失望。还有,我最近总觉得自己像是个不祥的存在,会给身边人带来厄运。大哥九死一生,是个非常有运气的人,我可不想再拖他后腿。还有二哥,要是大哥回来,肯定会想办法叫醒二哥,我不行,我没什么能耐,还总是给别人带来不好的运气。”
 
“等大哥回来了,我大概就会离开,不能再跟你见面了。当然,也会离开薛荣。你没见过吧,薛荣。他是个挺帅气的男人,在跟他同居以前,我其实已经暗恋了他很多年,比三年更久,都往十年上奔了。这也是秘密,我跟谁都没有讲过。那时候我还在念书,在学校校友会上听到过他的发言,惊艳呆了。”陆安边说,边像想起自己年少时的荒唐往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揪了揪耳垂,又道:
 
“后来费尽心思想了很多办法,终于黏糊上了,可惜没想象中那么美好,患得患失,薛荣性格跟别人不一样,是个挺冷淡的人。我倒也没什么后悔的,平心而论,倒贴是我自己愿意,离开也是我的意愿,现在重新跟他搭伙过日子也是我自己选的。他这段时间对我也算是尽心尽力,可是我不想跟他再在一起了。”
 
“他对我很好,可我看到他就觉得喘不过气。哎,你还小,跟你讲这些干什么,你说说你的哥哥吧。我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老是板着脸,凶巴巴的,其实对我很纵容,我二哥是个好脾气的,对谁都和和气气,你呢,你哥哥凶不凶?”
 
“你喜欢写东西吗?我以前特别爱写,写过很多很多故事,不过现在不写了,我的读者都还年轻,可我已经老了,写不出他们爱看的故事了。以后如果还有机会,我就去写儿童文学,给小朋友们写故事看,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你上大学以后,想学什么专业?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不错的男孩,他很有天赋,我准备资助他出国念博士,我挺喜欢他,跟他一起聊天没有压力,饭也吃得香。”
 
“你呢?你有什么好朋友吗?”
 
……
 
陆安跟男孩聊了大半个小时,远远看到寻出来的薛荣,陆安急忙站起来,对身边的男孩说着:“你看看你看看,我才出来几分钟,薛荣就跟在屁股后面出来找人了,真是烦人对不对,那我走了,你哥哥一会就过来接你吧。”
 
薛荣拿了一件薄外套,走近陆安后给陆安披上,问着:“回去吧。”
 
陆安起身,拢了拢衣领,说着:“天气开始变凉了。”
 
“想不想去南方海边待一段时间?”
 
“过些日子再说吧,阳阳跟颖颖回来了吗?”
 
“刚回来,吵着要找小叔叔,阳阳说想吃你做的蛋包饭。”
 
“我看他是爱吃番茄酱。”
 
“看起来饿坏了,就等你开伙。”
 
俩人交谈间没一会就到了家门口,陆安回头看了看小花园,薛荣顺着目光也看向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心里愈发难受。
 
讳疾忌医的,并非只有陆安一个,薛荣像是怕打破平衡,对陆安的症状,并不积极。陆安私底下倒是见了谭枫几次,谭枫装成不经意的样子,问着:“听说你最近有个中学生忘年交小朋友?经常见面吗?什么情况?”
 
陆安回答道:“哦,你怎么知道的?有天碰见他在南城中学门口,他跟我说等哥哥来接,我看正好顺路,就送了他一次,后来熟了就经常见面。”
 
陆安短短几句话,谭枫立刻明白陆安出现的分裂幻想,大概就是他自己以前的影像,一个有兄长庇护,等待兄长接回家的半大孩子。谭枫比较谨慎,他觉得还是要跟薛荣好好沟通一下,进行系统治疗。
 
谭枫私底下都规划好了一个诊疗计划,只是没等计划实施,陆安突然生病了,实打实的感冒转肺炎,一下子直接住进了医院。这些日子,陆安对谭枫很依恋,谭枫不像是薛荣的发小,倒像是陆安的发小了。
 
陆安住院的时候执意要住谭枫这里,薛荣本来想强硬拒绝,可是看着陆安被高烧折磨得更消瘦的脸,心里还是软了,便妥协了,送到医院的时候,谭枫迎在医院门口,拦住想要一起跟进去的薛荣,说着:“能不能让他清净几天?”
 
薛荣挡下谭枫胳膊,固执道:“不能。”
 
陆安其实这大半年来一直身体还好,偶尔低烧,转天都能好,可是自从知道大哥要回来的消息,他紧紧绷住的弦一下子像是断掉了,连同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精神松懈之后,很多问题反倒显露出来了,免疫系统不堪一击,小小的季节性感冒,硬是发展成了严重肺炎。
 
他每天打很多点滴,仍旧不见好,隔天又会发起烧来,谭枫一看这个病情反复的狠劲儿,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庸医。薛荣陪床干得兢兢业业,寸步不离地看护着陆安,陆安倒也平静,跟薛荣还是老夫老妻模式,薛荣问他想吃什么,他有想吃的,就告诉薛荣,薛荣去买。
 
住院半个多月后的一天,陆安突然想吃虾饺,他连吃好久素菜,薛荣一听终于想吃点带油水的了,赶紧出去买。陆安看着薛荣匆忙离去的背影,站在病房窗台前对一边的谭枫说着:“他对我,现在真是挺上心的,我现在倒不觉得他哪里对不起我,弄得我倒像是那个薄情寡义的。”
 
谭枫瞧着陆安手背臂弯里密布的针眼,别过目光,说着:“他就是由着自己性子来,不考虑别人感受。”
 
陆安笑了笑,说着:“可不是,还是他活得痛快自在。”
 
谭枫叫陆安坐下打点滴,亲自给扎针后回办公室想给陆安拿点杂志看着打发时间,不过几分钟时间,再回到病房,已经不见人踪影。
 
谭枫在病房走廊里四处寻找了一番,仍旧不见人,越来越心惊,去监控室开始调录像,找了一会才看到陆安穿着病号服直接出了医院。
 
方才跟谭枫交谈之后,陆安又看到了那个男孩出现在了视野中,那个男孩朝陆安摆手,喊着:“回家看看吧!你大哥二哥都回来了!”
 
陆安很是激动,直接冲了出去,他打车回到家,却发现家里黑洞洞的一个人也没有,心里愈发恐慌,陆安看到防止在柜子上的车钥匙,就抓起来跑到车库,将一辆闲置许久的车子开了出去。
 
他刚拿到驾照的时候,开过车,后来有了心理创伤,就不再动了,但是还会开。
 
陆安的无意之举,其实都是潜意识中的蓄谋举动,比如他看到迎面开来的货车时,明明是安全距离安全轨道,却猛打方向盘,冲到了一旁护栏上。
 
薛荣听到谭枫电话时候,匆忙往家里赶,必经之路上遇到堵车,警车和救护车呼啸而过,薛荣心脏猛烈跳动,下车跑到现场,看到自己家熟悉的车辆侧翻在路边,粗大的金属护栏从挡风玻璃直插进驾驶室,座椅上,车门外都是浓烈的鲜血。
 
周围人说受伤的驾驶员已经被救护车送往了医院,薛荣以家属的身份得到地址,他在医院急诊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狂奔,到达手术室门口的时候,看到门上的灯正好熄灭,医生从里面走出来,问着:“谁是他家属?心脏和肺部被刺穿,抢救无效。”
 
两个星期以后,被称为生命奇迹的秦炎回到了公众视野,据说他被幼弟去世的消息打击,回来后就立即将大部分家族产业变卖,捐赠给了慈善事业,将还在昏迷状态的二弟秦宁也带出国,全家搬离,连好几代人都住过的祖宅都卖掉了。
 
辉煌一时的大家族,在生死离别面前,好像彻底勘破红尘一样,走得干干净净,去做真正潇洒凡人了。
 
第四卷 勘破
 
第46章:捕鱼篇01
 
休斯甩掉拖鞋,趴到床上,撑着腮帮子一个零一个零数着秦炎捐赠的财产金额,数得眼冒金星,两眼昏花,然后抬头怒视着坐在一旁榻椅上优哉游哉品着茶的秦炎,舌头都大卷,说着:“你!你能不能也捐赠给我一点!我现在是失业的无业游民!亲爱的伟大的慈善家先生,能不能资助一下您眼前这个可怜的穷鬼!”
 
秦炎优雅地放下茶杯,看了一看在床上打滚的休斯,走过去摸宠物狗似的,顺了顺休斯乱糟糟的一脑袋长发,说着:“我再给你挣。”
 
休斯爬起来抱住秦炎腰,还真跟癞皮狗似的强调道:“真的?!我可跟你说明白了,要不是看着你是金土豪的份上,我才懒得搭理你,要是你没钱了,咱一拍两散!”
 
秦炎浅笑着拍了拍休斯后背,说着:“知道,知道。”
 
休斯嘟嘟囔囔推开秦炎,从床上下来,揪了揪自己长发,说着:“我去找小安玩了,他才是我的挚爱,你这个无趣的家伙还是快点去挣钱吧。”
 
秦炎起身去拿过梳子,给休斯顺了顺头发,说着:“不要跟安安玩太疯,我去湖边钓鱼,晚上吃烤鱼怎么样?”
 
“烤肉也要,所以说你不准备去挣钱吗?”休斯绑着头发质问秦炎,显然非常对生计担忧。
 
秦炎道:“钓鱼可以省下自己去买的钱。”
 
休斯翻个白眼,懒得搭理,抓起外套,又从秦炎钱包里抽出几张大钞,哼着强调听不出调的小曲,去隔壁房子找陆安去了。
 
秦炎在这个北欧小镇上置办了相邻的三处小别墅,陆安住的地方就在五十米远的街道对过,休斯一路小跑着来到陆安家门前,也不敲门,直接从矮矮的铁栅栏门上跨栏过去,好像一离开秦炎的管教,立马变成泼猴一样,恨不得偷偷摸摸从半开的窗户翻进去。
 
也难怪休斯好奇心爆棚,他昨天跟秦炎散步的时候,看到安安家里窗口的窗帘上映着两个人的身影,休斯问秦炎那是谁,秦炎只是说是安安朋友。休斯可不相信只是单纯朋友那么简单!他家的小安那么招人!怎么可能只招来单纯的朋友!
 
所以当休斯已经往那扇半开的窗户里迈进一条腿的时候,被迎面泼来的冷水浇了透心凉,休斯憋屈道:“安安,你泼我干什么?”
 
陆安瞥了一眼卡在厨房窗户间的休斯,继续洗着杯子,说着:“休斯,你爬窗户干什么?”
 
休斯退出去,重新从门口走进来,左瞅瞅右瞧瞧,问着:“你有朋友过来了吗?”
 
陆安一瞅休斯的八卦脸,知道这货弯弯肠子里肯定又存事儿了,便说着:“是啊,还在楼上睡呢,人家可是年轻学生,你待会见面,别一脸猥琐大叔样吓坏人家。”
 
休斯一脸猥琐大叔模样更盛,好奇道:“你吃嫩草了!身材好不好!技术能过关吗?我可以指导指导他!”
 
陆安忍不住又朝休斯泼了半杯水,说着:“滚蛋,秦炎怎么把你放出来了?”
 
正说着,秦炎也从门口路过,拿着钓鱼工具,站在门口递给休斯一个纸包,说着:“新鲜蓝莓,跟安安一起吃。”说着,看到休斯衣服湿漉漉滴水,问着:“怎么弄的?”
 
休斯指着陆安道:“你宝贝弟弟泼我水。”
 
秦炎看陆安一眼,说着:“你泼他干什么?”
 
陆安听大哥明显胳膊肘子拐道休斯那里了,郁闷道:“秦炎你抓鱼还用什么鱼竿啊?在海边那么久不是早就练就了徒手拿鱼的本事了吗?”
 
秦炎不搭理他,嘱咐休斯回家换身衣服后,径直朝小镇湖畔走去了。
 
休斯瞧着秦炎走远的背影,扭头就跟安安吐槽啊道:“怎么办,秦炎要成穷光蛋了,安安,要不我跟你过吧,秦炎这个败家老头子把钱都捐了,一个子儿都没留给我,一个子儿!都没有!”
 
陆安忍着想再泼他一杯水的冲动,把蓝莓洗好,盛放到漂亮的盘子中,递给休斯,说着:“放心,饿不死你,秦炎会抓鱼。”
 
说话间,楼上传来动静,陆安指了指已经走到楼梯上方的人,说着:“陈源,在市里念博士,这位是休斯,我大哥养的米虫。”
 
陈源快步跑下来,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湿哒哒的,穿着简洁干净的白色t恤,带着年轻校园的味道,休斯瞧得有滋有味,主动伸手道:“你好,年轻人!见到你非常高兴!还有我不是秦炎的米虫,我是安安的挚爱。”
 
陆安把休斯推到一边,叫陈源去厨房烤箱里拿刚烤的苹果派,休斯凑到陆安耳边小声说着:“什么情况?身材不错,腰力看着也够劲儿,如果你们想玩三人场,一定要叫上我?”
 
陆安踹休斯一脚,说着:“回你裁缝工作室做衣服去!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跟秦炎告状去!”
 
休斯不屑道:“不不不,他顾不过来,他得忙着抓鱼养家糊口。算了,安安,不打扰你跟小男友了,我得回去给你跟你哥缝内裤了,家里这么困难,看来我们要过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苦逼日子了,好忧伤。”
 
休斯拧着衣服下摆的水,又哼唱起没什么调的歌曲,送给陈源一个飞吻,悠悠荡荡滚回去了。
 
陈源好奇地看着休斯,把苹果派端到餐桌上,问着陆安道:“他就是在海上漂了大半年找到你大哥的那位?”
 
陆安点头,说着:“就是那货。”
 
陈源笑道:“在你这儿,我总能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感觉他是很有意思的人,以前是非常有名的设计师对吗?”
 
陆安道:“哟,这么快就崇拜上了,要不我给你们牵桥搭线?如果你不怕被秦炎一鱼竿捅死的话。”
 
陈源感觉摇头,说着:“不不不,我只是觉得他们都是很了不起的人。”
 
“学校里忙不忙?看你气色不错,也挺清闲,不是说念博士很累吗?还要在我这里赖几天?”陆安问着陈源,他跟秦炎一起从国内秘密离开之后过了一个多月才重新联系了陈源,陈源到这个北欧小镇见到陆安后,什么也没说,闷声扭头就拐进一个狭小巷子里,自己待了大半个小时,情绪平复后红着眼睛出来,朝陆安不满抱怨道:“不厚道,我都白难过了。”
 
为了弥补陈源的“白难过”,陆安同意陈源念不远市区里大学的学位,顺便偶尔有空过来小住几天。陆安觉得跟过去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没有必要跟所有人都老死不相往来,陈源并不讨厌,他挺喜欢跟这个年轻人相处的轻松时光。
 
陆安给陈源切了一块刚刚烘烤好的派,说着:“要不要去湖边走走?很漂亮,顺便给秦炎送点吃的。”
 
他们跟过去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生死别离之后,需要一个更轻松的重新开始。
 
第47章:捕鱼篇02
 
傍晚时候,秦炎拎着满满一桶鱼往回走着,身后跟着休斯,正吊儿郎当甩着鱼竿玩,路过陆安房子的时候,休斯站在小院木栅栏旁喊着:“宝贝安安,过来吃饭了,带上你的小情郎。”
 
喊完一撇嘴,朝秦炎嘟囔道:“安安看上个比我小很多的,好伤感,我也想吃嫩草,款爷,要不你给我开个模特公司,行吗行吗?我要收集欧美帅哥模特。”
 
秦炎这个天生没有什么幽默细胞的人,竟然也知道调侃了,说着:“把湖里的鱼都捞干净,也开不起,死心吧。”
 
休斯一愣,哀嚎道:“你没钱了我真的好嫌弃你!”他说着,心里却开心得很,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秦炎这么轻松自在的样子,他的男人,终于放下重担,远离心事重重的过往,像个真是生动的活人了。
 
陆安过了十几分钟,跟陈源一起来到秦炎院子里。陈源瞧着传说中的秦炎正挽着袖子刮洗着鱼内脏,有点适应不了地凑到陆安耳边说着:“我看你哥,真是天纵奇才。”
 
陆安得意一笑,说着:“必须是。”
 
四个人吃饭,三个人围观,光秦炎忙活着,陆安躺在躺椅上跟休斯鬼扯淡,陈源有点不自在地看了一会秦炎,然后也凑过去说着:“我先点火吧。”
 
秦炎默许了陈源打下手,抬眼看了看那两个懒虫,说着:“家里还好吧,听安安说给你偿还了家里的债务。”
 
陈源点头,说着:“商海难测,有赚有赔,陆安其实没必要那么在意的。”
 
秦炎点了点头,说着:“他心肠软,图个安心。”
 
秦炎问着陈源一些学业上的问题,甚至还问着陈源有没有想开拓的投资项目,他可以提供资助,陈源愈发觉得秦炎是个高大上的人,再看向秦炎的目光,明显带着陆安那种“哟,这是我大哥,快来膜拜”的崇拜感。
 
说话间烤好了一些鱼肉和蔬菜,秦炎拿锡纸包了一大份,喊来休斯,说着:“跟安安先把这份给那个护工送去点。”
 
休斯跑过来,偷吃了一片肉,嘟囔道:“先喂喂我呗。”
 
秦炎给他夹了一块肉,对安安勾勾手指,安安跑过来,秦炎也夹给安安一块,陆安也直接用嘴接住。陈源笑道:“怎么跟两只小狗似的,求投喂。”
 
陆安又讨了一块,这才拉着休斯去给护工送饭,是照顾秦宁的护工,从国内一块跟过来的。
 
说起这位护工,还真是有段故事。
 
秦宁出事之后,陆安从医院里找好了几个护工阿姨,只是之后过去,发现多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光头壮汉男人,说也是医院请来的护工,女人力气小,很多活干不了,所以请他过来帮忙。
 
那段时间陆安忙疯了,想着或许是宋特助安排的,观察了几次,看这个男人个子壮,心却细,就把人留了下来,后来那几个女护工陆续辞职,倒只有这个男护工一直留下了。
 
陆安原本只是把他当成敬业护工,没过几个月就额外给他一笔奖金,男人少言寡语,跟陆安也没有太多交流,该干活的时候干活,半个废话也没有。直到秦炎要安排全家出国,临走前,这个男护工突然情绪激动起来,问着要去哪儿。
 
秦炎说要出国,男护工坚持要一起跟着,秦炎说明家里人要出去隐居,不希望被人打扰,护工自己主动提出签订保密协议,他的条件只有一条,就是要照顾秦宁。
 
大家这才察觉出哪里不对,陆安跟休斯讨论后警觉,窝草,这人不会对秦宁有迷恋,趁着秦宁昏迷无意识干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吧!他们赶紧调出监控视频,发现虚惊一场,人家护工就是老老实实干着护工的活,一点逾越也没有。
 
陆安觉得污蔑人家有点内疚,就问对方到底为什么非得跟着,出去就是抛家舍业,埋名隐姓,他一个外人,实在没有必要。
 
男人沉默后言简意赅说着:“我没亲人,秦宁对我有恩,想报恩,他一定会醒。”
 
陆安跟秦炎商量,决定尊重他的决定,再说,对秦宁来说,也是一桩好事,再请老外护工,不见得有现在这位这么上心认真。
 
所以,护工就真的签了保密协议,跟着一起过来了。
 
秦宁现在住在镇子里的疗养机构中,生命体征平稳,陆安跟休斯拎着烤肉过去的时候,站在房间门口,有点诧异地听见屋子里一个男人低低沉沉的声音正在念着本地的英文报纸,休斯伸着脖子偷偷看了看,跟陆安咬着耳朵小声说道:“护工先生念的,艾玛,我以为他是文盲呢!怎么英文念这么地道!还是伦敦腔!”
 
陆安也有些意外,当初他第一次见护工先生的时候其实挺不信任对方的,光胳膊上那些凶巴巴的纹身就够吓人了,哪里像个护工嘛!像收保护费的。陆安仔细听护工先生的英文,有个别生僻单词他读得有点磕绊,可确实是正宗伦敦腔!
 
陆安实在是太好奇了,他也以为护工先生就是个辍学不良少年什么的,陆安敲敲门进去,打过招呼把烤肉放下,问着:“你英文怎么这么好?”
 
护工大汉有些饿,也不见外,一边吃一边说着:“小时候在英国住过一段时间,第一语言其实是英语,后来又回国了。”
 
休斯一听,就知道是有故事,赶紧问着:“后来呢?”
 
护工连眼睛都不抬,总结陈词道:“有点复杂,总之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自己过。”
 
休斯遗憾地“哦”了一声,陆安过去握了握秦二哥的手,瞅着旁边的空床,上面还搭着护工的衣服,护工先生现在全天陪着秦宁,白天晚上都在一个屋子里,尽心尽力地像是秦宁的爱人。
 
陆安跟休斯临走前,护工送出门口,说着:“这边空气很好,我跟医生做好了计划,定期推秦宁出去透透气晒太阳,到时候通知你们,有空就一起。”
 
陆安应下,走出疗养院的时候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回望了一眼,又低头轻轻叹了口气。
 
休斯默不作声地看着,从路边摘了根草叼在嘴里,哼着小曲,走了半程路,才对陆安说着:“安安,知道我最佩服秦炎什么吗?”
 
陆安问着:“什么?”
 
休斯说着:“他看得明白,拿得起,放得下。”
 
陆安以为休斯说秦炎捐赠财产的时候,笑着答话道:“你还这么耿耿于怀啊?放心,我大哥却不着你钱花。”
 
休斯摇摇头,道:“不是一回事,我是说,他活得透亮。”休斯没再多解释,蹦跶蹦跶撒腿往家里跑,像是非常想念秦炎烤鱼了似的。
 
回到家里,两个去上语言补习班的孩子也回来了,一大家子吃吃喝喝,热闹了渐深的夜晚。酒足饭饱围在小花园里喝茶聊天,秦炎突然跟陆安提到:“那位谭枫医生联系我,说想过来看你。”
 
在那场假死逃离中,谭枫帮陆安准备了全套的诊断证明,谭枫是个参与者和知情者。
 
陆安低头不语,片刻后说着:“再过些日子吧,我会联系他。”
 
秦炎点头,说着:“不想见就不必见,不要为难自己。跟小陈要不要出去玩玩?”
 
小陈自然是陈源,陆安听着大哥这么称呼,知道陈源跟秦炎相处得不错,想了下说着:“远的地方就算了,倒是可以跟他一起去趟市里,马上就是打折季,我想去血拼。”
 
一旁休斯使劲儿咳嗽了一声,说着:“弟弟啊,你大哥现在没钱,得靠钓鱼弥补家用,咱能不能收敛一点?”
 
陆安把手一摊,冲秦炎喊道:“哥,给我零花钱!”
 
秦炎还真起身去屋里拿钱包了,抽出两张卡,一张给陆安,一张给休斯,说着:“都去玩吧,别在家吵我钓鱼。”
 
休斯亲了一嘴卡,凑过去亲了一口秦炎,又抱着陆安也亲了一口,跑楼上跟两个孩子玩了,秦炎也起身,对陈源道:“你们随意吧,休斯兴奋过头晚上又得熬夜,我去管管。”
 
陈源简单收拾了收拾桌子,起身伸个懒腰,对着陆安说道:“要不,咱也回去?顺便散散步消食?太好吃,我吃多了。”
 
俩人一块沿着小镇干净清净的小路走着,陈源感慨道:“世外桃源也不会比现在更好。”
 
陆安笑了笑,说着:“是啊,人活着,可不就得自己给自己找轻松。”
 
陈源问着:“现在感觉怎么样?轻松了吗?”
 
陆安点头,说着:“当然好多了,不用吃安眠药,听会音乐就能睡,也很少出现幻觉了,就是……偶尔做梦会惊醒,跟你没什么避讳的,我会梦见薛荣,别的还好,受不了的是他在我梦里哭,薛荣竟然会哭,那场面太惊悚,我受不了,大概是我自己潜意识里觉得用死亡来一走了之对他不大负责,可是……”
 
出来这么长时间,陈源第一次听到陆安提到薛荣,他心里一抽,抱住陆安拍了拍,说着:“别傻了,你没有错,是他太自我了,受伤害的人是你,你走得很对。”
 
第48章:捕鱼篇03
 
休斯没跟陆安一起去市里,理由是坚决不做电灯泡。陈源默默给他树了个大拇指,然后领陆安上了回市里的大巴车。
 
陈源就读的学校是个很很久历史的古老学校,陆安一路上感慨道:“你自己也够行的,一般人就算砸再多钱也申请不到。”陈源毫不谦虚,笑着说道:“我念书比较聪明,当然,干别的也不笨。”
 
俩人先去陈源住的地方看了看,是个合租的公寓,挺干净僻静,陆安进去自在地扑倒在软绵绵的床铺上,说着:“学校的感觉真不错,你说,我要不要也继续念书,有点羡慕你。”
 
陈源给他拿水,说着:“为什么不可以?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找点事情做,休息一会,我带你去图书馆转转,感觉很好,我很喜欢去里面看书。”
 
陈源带着陆安在校园里转悠了一天,在图书馆里消磨了整个下午的时光,陆安捧着一本英文小说原着,坐在窗边位置上,一直看到落日晚霞映满了天空,也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温暖的颜色。看书的时候,心里很平静,是种久违的安宁和充实的感觉,陆安合上书,伸展了下双臂,朝一边的陈源说着:“我想在你这里住几天,不打扰吧?”
 
陈源也笑着将书本收好,说着:“求之不得。”
 
从图书馆出来,陈源领着陆安到住处附近的超市买了意大利面和番茄酱,晚上陈源下厨,煮了意面。不知道是不是以前那段时间留下的印记,陆安还是觉得跟陈源吃饭的时候就是吃得香,比平时饭量大不少,吃完一盘后瞅着锅里还剩下得一些,不好意思地朝陈源笑了笑,陈源起身给他盛上,挺有满足感地说道:“使劲儿吃,好不容易胖了一点。”
 
吃完饭,陆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着:“出去散散步吧,吃撑了,顺便买点水果,我想吃点清凉的,葡萄有吗?”
 
下楼的时候,正好下起了小雨,陈源屋子里只有一把伞,俩人就一起撑着,陈源把伞偏向了陆安一边,陆安走了一段才发现陈源半个肩膀都淋湿了。他笑着把伞柄扶正,说着:“不用偏我这边。”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看到细细的雨帘之中,有个卷发的高个儿年轻人在屋檐下弹着吉他,陆安站在对面街道上听着陌生语言的唱词,问道:“你能听懂吗?”
 
陈源解释道:“是法语,他在唱情歌。”
 
“你还会法语?哪里学的?”陆安有些奇怪地问着。
 
“大学时候选修的。”
 
“还会什么语言?”
 
“汉语、英语。”
 
“……”
 
雨水中清新的夜晚在吉他青年的法语歌里变得更加静谧,陈源给陆安讲起一些学校里的趣闻,哪个教授喜欢东方学生,哪个教授得过什么牛逼奖项,哪个学院里有什么奇葩规矩,陆安听得心动,说着:“你帮我申请个学校吧,真的,我读硕士就行。”
 
陈源笑着答应下,看着雨势越来越大,便领着陆安进了一家小小的酒吧。陈源遇到了几位坐在里面聊天的老教授,他礼貌打着招呼,其中一个面相和善的银发老人看着陆安,问着:“他是谁?”
 
陈源笑了笑,道:“朋友。”
 
老教授指了指陈源淋湿的一半衣服,笑得眼放精光,说道:“哦,看起来是很重要的朋友。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爱人,嗯,懒惰的,一事无成的,喜欢耍赖的臭脾气老家伙。”老教授拍了拍正在聚精会神端着啤酒看电视球赛直播的另一个老头,那个老人不耐烦地摆摆手,说着:“对对对,讨厌的老家伙,不要打扰我看球。”
 
陆安失笑,说着:“教授先生,你们感情好得叫人羡慕。”
 
老教授说着:“漂亮的年轻人,我是有苦说不出嘛!喜欢看球吗?朋友多送了几张足球票,给你们两张,记得支持我们本地的球队。”
 
陆安谢谢教授,陈源没有再打扰那老两口,拉着陆安坐到另外一边的位子上,给陆安点了杯啤酒,说着:“你只能喝几口,喝多了秦炎大哥会批评我的。”
 
“或者你选择保密,不要告诉他就行了。”陆安说着,爽快地干掉半杯,补充道:“我没有那么脆弱,秦炎现在跟惊弓之鸟似的,小心过度了。”
 
陈源点头,说着:“可不是,我没见过比你还彪悍的人了。”
 
陆安眼睛瞄着那对年事已高的同性恋人,跟陈源说着:“你说,他们是怎么走到耄耋之年的?总觉得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陈源道:“为什么觉得不可想象?老来伴,老来伴,你写过的爱情小说里可不少隽永恋情,怎么还怀疑起来了?”
 
陆安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耳垂,说着:“放在别人身上,觉得可信,但是不相信自己。”
 
陈源点头,说着:“确实,不是谁都能有好运气遇到对的人。”
 
陈源撇开话题,开始问陆安想念什么专业之类,聊到十点多,陈源催着陆安回去睡觉,陆安不满嘟囔道:“不该玩通宵吗?”
 
陈源住处只有一张并不宽敞的床,他趁着陆安洗澡的空隙铺好床,自己往沙发上扔了个枕头,陆安出来看见,笑着说道:“怕跟我睡一块,我对你动手动脚吗?”说着把沙发上的枕头扔回床上,说着:“挤挤呗,怕什么。”
 
陈源忍不住笑,说着:“我怕你害怕。”
 
陆安逛了一天,累得沾枕头没多久就睡着了,陈源屏着气息看着陆安安静恬然的睡颜,还是觉得有些心疼。半夜时候,陆安不知道在梦里见到来了什么,不安地翻身,额头上冒了汗,陈源从背后抱住他,顺着陆安的后背安抚着,直到他重新安稳睡着。
 
不知道他是真的安心了,还是噩梦已经过去了。
 
陆安在陈源这里住了一个星期,吃得香,睡得好,等回去的时候小脸滋润得明显红润润,胖了一小圈。
 
秦炎瞧见,不由多看了一块回来的陈源几眼,那眼神中满是赞许和欣慰,仿佛自己的猪崽子终于遇到了好的农夫,在农夫的护理下,终于开始长膘了。休斯直接上手捏了捏陆安腮帮子,怒道:“我刚给你做好一套衣服!手工西装礼服!你就给我增肥了!什么意思!”
 
陆安无视裁缝的烦恼,拉着陈源跑去看二哥秦宁了,他在市里给护工先生买了些东西,吃的穿的不少,想着赶紧送过去。陆安又在门口听到了护工先生在念英文,他总有种进去就是打扰对方的感觉。
 
护工先生也听到了脚步声,看到陆安过来,说着:“来了。”
 
陆安放下东西,握了握秦二哥的手,总觉得哪里别扭,便干脆说着:“继续念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又拉着陈源往回走。
 
晚上一大家子吃饭,休斯跟众人宣布自己要创业,理直气壮说着:“既然秦炎已经沦落为一个渔夫,那么养家大任自然由我担当,最起码我得挣够钱让安安随便挥霍。”
 
原来不甘寂寞的休斯最近在镇子上瞎溜达,无意中看到一个要出售的小店面,带着很漂亮的花圃小院,休斯动了心,准备买下了装修成自己的工作室,重操旧业,干裁缝挣钱。秦炎对此没意见,并表示会替休斯打工,负责财务工作。
 
在大家的一致支持下,休斯还真的开始着手鼓捣自己的裁缝铺子,还开始在网上接单,最开始有好奇的人看着一个默默无闻小镇裁缝要价那么高,抱着试试的态度下单,结果看到了很是惊艳的作品,口碑慢慢积攒下来,几个月下来,休斯还真是鼓捣出了点小名堂。
 
秦炎仍旧是固定时间钓鱼,钓完鱼喝茶、做饭,给休斯算账,像个游山玩水的闲散农夫,一点不着急挣钱的事情,休斯现在连催促他都懒得说了,反倒底气十足喊着:“钓鱼就钓鱼吧,换我成土豪养你吧。”
 
陆安好友毛豆来过一两次,他仍旧在跟暴君的分和战争里累得焦头烂额,看着陆安状态不错,就匆忙又离开了。因为毛豆有所察觉,或许陆安并不需要跟过去的日子,过去的人有太多牵扯,哪怕是半辈子的好友,毛豆知道,陆安甚至对齐珲都隐瞒了事实。
 
至于已经多次提出要来看看的谭枫医生,陆安更是一直没有答应。
 
陆安喜欢小镇的日子,陪大哥去湖边坐一天,或者去休斯工作室看他各种漂亮的布料,再或者去陈源那里小住几天享受校园的宁静生活,再或者自己待在家里烤香甜可口的点心,放在漂亮的包装里,分给邻居可爱的小孩子们,对了,还有陪着安安和颖颖去上语言课。
 
虽然没有什么正儿八经工作,陆安每天忙忙碌碌活得很充实。
 
陈源帮陆安申请了学校,也在市里,离陈源不远。秦炎表示同意,并且给陆安在市里置办了公寓,买房子的时候休斯表示非常费解,质问秦炎哪里来的钱,秦炎淡定说着:“卖鱼赚的。”
 
陆安入住的时候,给陈源也留了一间房子,他们现在,已经把陈源这个乐观温和的青年,当成自己的家人了。
 
这完全是一段崭新的生命旅程,不管是秦炎还是陆安,不管是休斯还是陈源,或者护工先生和秦宁,他们都享受着新生活里的自由和惬意,活出了另外的天地。
 
日子一久,陆安终于连关于薛荣的梦也不再做了,那段曾经深深镌刻在生命中的印记,已经开始湮没在了这里平静安详的日子里。
 
第49章:故人篇01
 
都说“换水土,长一长”,不知道是不是在异乡听着耳边的各种鸟语不甚舒服,二哥秦宁终于在临近新年的早晨,醒了过来。那时候护工先生正在用他漂亮的标准伦敦腔念着本地的一份小报,正读到无聊的新市长上任讲话,目光余角瞥见了秦宁微微颤抖的指尖。
 
护工先生怔住,轻声唤了秦宁,他仍旧跟以前一样,称呼秦宁为“秦医生”。熬过春夏秋冬,护工先生一直坚信秦宁会醒过来,一直没有放弃的等待,终于看到了曙光。虽然他都决定哪怕是守护十年二十年,都不会离开秦医生。
 
这是新年之际秦家最欢喜的事情,跨年那个夜晚,秦家三兄弟终于凑齐了。一大家子人都聚在屋子里,就连秦炎家夸张的豪宅都显得不那么宽敞了,两个孩子欢喜得上窜下跳,忙着摆弄各种礼物去跟秦宁献宝,陆安掌勺,在厨房里鼓捣了几十个菜,油烟热气之间,总是红了眼眶。
 
陈源也留在厨房里给陆安打下手,瞧着陆安像是有点紧张的模样,给他端水,看着陆安拿着刀刀铲铲,干脆把水送到陆安嘴边喂他。陆安这些日子早就习惯了陈源的亲近,就着杯子口大喝了起来,说着:“够不够,要不要再加点菜?”
 
陈源又用毛巾给他擦擦汗,说着:“够了,够了,出去休息休息,我给弄个蔬菜沙拉和果盘。”
 
陆安向来不是个强势的人,身边一旦有人愿意管束他,他就有点本能顺从,陈源算是早就察觉出这点,便偶尔也会对陆安下点指令,比如现在实在是觉得忙活半天,怕累着陆安,就把人撵了出去,自己在厨房里收尾。
 
外面休斯正支使着秦炎摆桌子,今年的桌旗和桌布都是休斯裁缝亲手挑选布料缝制的,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作品,就连餐巾上,休斯也绣上了大家的英文名字,号称新年限量珍藏版。秦宁复健刚刚开始,腿部力量并没有恢复,所以大部分时间坐在轮椅上,有点好奇地盯着吵吵闹闹的休斯,和被休斯吆喝来吆喝去的秦炎,总觉得有点颠覆认知。
 
护工先生寸步不离,不时给秦炎递过来点好消化的点心水果,只是秦宁对于护工先生的殷勤觉得非常不适应,他跟护工先生可真是一点都不熟,怎么看都觉得尴尬。沉默寡言的护工先生毫不介意,跟往常一样,该怎么照顾就怎么照顾,俨然是一家子人的意思。
 
秦宁已经听过了些陆安的事情,想着自己疼爱的老幺平白遭了那么多罪,心里难受得都也都有点不敢面对陆安,他本来就是医生,听到陆安的那些症状,都不敢想象从小无忧无虑长大的幺儿当时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只是过去的那些事情,已经无人再提,秦宁自然不会主动去提,他早就在护工先生眼前控制不住地掉了眼泪,当时护工先生说着:“大哥跟老三都很坚强,你也要好好康复。”秦宁觉得护工先生喊大哥跟老三喊得亲切,瞬间对这个高头大汉的抵触情绪稍微减少了那么一丢丢。
 
吃饭落座的时候,陆安看着秦炎和秦宁,还是非常没骨气的红了眼睛,他身为小幺的脾气终于冒了点小头,气哼哼说着:“你们再没个做哥哥的样子,再撂摊子不管,我就离家出走。”
 
坐在陆安一旁的陈源没忍住,先笑出声来,给陆安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秦宁更是内疚,说话都有点结巴,说着:“安安,哥哥对不起你,你……”说着也红了眼睛,看得护工先生直皱眉,不满地朝陆安丢眼刀子。
 
休斯掺和道:“达令安安,没挂尿不湿吗?啧啧,幼稚。”
 
秦炎举起酒杯,说着:“新年快乐。”
 
酒杯轻触,发出一串脆响,旧岁里的过往过去终于可以尘埃落定,新年会有更好的日子在等待。
 
新年一过,陈源跟陆安要去南欧旅行,护工先生给秦宁安排了缜密的复健计划,休斯忙着担当养家大业,接了不少新单子,秦炎雷打不动固定去湖边钓鱼当渔夫,大家都开始忙着新生活,倒也过得津津有味。只要有空,大家每周一小聚,每月一大聚,遇到好时节就都放下手中的事儿,带上两个孩子去旅行,秦炎甚至还特意买了两辆房车,休斯看着账单上的数字直接怒斥道:“你哪儿来的钱?!”
 
陈源还真帮陆安申请了一个学校,也在市区,开学的时候,陆安算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市区房子里住了,当然,同居的还有陈源。
 
跟陈源在一起,好像是件顺其自然的事情。某天下着小雨的夜晚,俩人在外面撑着伞散步,又碰到住在附近的那个老教授和他老伴,两个老先生絮絮叨叨在斗嘴,遇到陈源来让陈源仲裁,陆安安静在一旁听着,等陈源打发走两个老先生,突然就问着:“要跟我试试吗?”
 
陆安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虽然也并无多少狂热的欣喜,不过这种水到渠成的安稳和轻松也叫他足够满足了。陆安点头说着:“好。”
 
陈源虽然比陆安小三岁,但这段日子愈发沉稳,原本就性情温和阳光,现在更加上了自信坚强的成熟模样,是个很讨喜的年轻人,他身上流露出的活力气息,陆安根本拒绝不了,也不想拒绝。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夜雨里静谧新鲜的世界里,大男孩一样的陈源有些紧张地小心翼翼拥抱了陆安,他将自己的欣喜和快乐用最原始的方式传达给陆安,陆安在陈源年轻气盛的持久力前早早败下阵来,头脑一阵阵空白,逼出了眼泪,却不觉得讨厌。
 
俩人正式确定关系后的周末,一起去小镇上聚餐吃饭,陆安跟秦炎汇报的时候,休斯也在一旁,听到他俩才搅和到一起,直接喷了水,愕然问道:“你们才上床?!”
 
秦炎瞪他一眼,休斯拔腿就跑,找陈源八卦去了。秦炎倒没多说什么,只是道:“好好相处。”
 
到他们这个年纪,有过他们过往的那些经历,已经不需要承诺些山盟海誓了,日子都是一天一天过来的,可以积累感情,也可以消耗感情,世事无常多变,只消珍惜守候的时光,别的,都无须再提。
 
陈源是个热爱生活的人,隔三差五就准备好攻略,带着陆安去风景秀美的地方玩上两天,天气不佳懒得出去的时候,俩人就干脆在学校图书馆或者小咖啡馆里猫上一整天,各人看各人的书,吃饭或者喝咖啡的间隙聊两句心得。慢慢地也都有了自己在学校里的朋友圈,偶尔聚会喝点小酒,弹弹唱唱,没有生活压力,也没有应酬的烦恼,陆安的笑容日渐多了起来,用秦宁的话来说,陈源对于陆安来说,是一剂良药,至于其他的,已经不重要了。
 
又到一年圣诞节的时候,陈源跟陆安学校放了长假,俩人自然利用时间,计划了自驾游的行程,他们一路向南,把以前好多没有走过的小地方都准备游览游览。
 
那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把车开进了一个小城里,这个不起眼的城市中竟然有一家中餐馆挺出名,俩人抱着好奇的态度按照导航找进去,瞧着菜单,陈源乐道:“还挺像模像样的,菜单上说了,不地道不用付钱。”
 
陆安看着墙上的菜肴图片,说着:“来几个辣的,这几天老下雨,吃点辣的去去湿气。”
 
陈源叫来服务员点餐,陆安起身想四处转转看看小店,有一些小摆设倒是挺有意思。他无意地打量着,目光一瞥,竟然看到了薛荣。
 
那是连名字都要在他记忆力模糊的人,看到薛荣面孔的那一刻,陆安呼吸一滞,头脑里短暂的混沌之后,他才像是自我感慨一样想起来:哦,那是薛荣。
 
印着薛荣头像的中文报纸垫在一本书下面,陆安伸手移动了下那本书,一旁正在算账的老板看到,说着:“是朋友从内地邮过来的报纸。”说着直接将报纸抽出来递给陆安,道:“拿去看吧,我这里有很多,不过好像过期很久了,现在读报纸的人不多了,什么都能上网浏览,不过拿报纸擦窗户很有效,擦得很干净。”
 
老板将报纸塞给陆安,转身又去算账,陆安拿着那份轻轻薄薄的报纸,其实想说原本并不想要,他只是突然看到薛荣头像,感到意外罢了。陆安回头看了眼陈源,见对方还在跟服务员点菜,想着反正也是打发时间,便将报纸展开,想看看写了些什么,这么长时间音讯全无,陆安到底心肠柔软,他偶尔想起来,还是希望薛荣能过得相对好一些。
 
报纸全部展开,陆安看到了新闻的标题。
 
心中苍凉,视线凝固,他看到的是薛荣的讣告。
 
陆安一直觉得,那个霸道、冷漠、执拗的男人,哪怕是地球毁灭,宇宙爆炸,全人类都死绝了,像薛荣这种人,也会活得好好的。
 
再见故人,是从一个过期的旧报纸上读到了讣告,怎会不觉苍凉,那个深深镌刻进他生命里的人,不管是最年少得意的潇洒时光,还是最无助徘徊的痛苦岁月,无可否认,他的回忆和生命,都是同薛荣捆绑在了一起。
 
陆安看着上面的日期,竟然已经是三个月之前。
 
第50章:故人篇02
 
几年后陆安送陈源离开的时候,已经颇有成熟风度的陈源苦笑着说道:“也怪我,贪心太多,受不了你不能百分百投入。”
 
相处几年,陆安感激此刻的好聚好散,温和说着:“我们一直都会是家人。”
 
陈源无奈道:“你也就只是把我当成家人而已,一开始就是。”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百分之百的感情热忱,一生大概只有一次,已经给了别人,自然无法再给第二人。陆安的那些掏干青春的感情,已经给了薛荣,像是早就耗干了他这一生爱情的精力和热忱。他愿意爱护陈源,照顾陈源,却真的给不出一份对等火热的感情了。
 
那是几年之后的事情,此刻的陈源还是对着未来充满信心的青年人,对于未来的无奈和分离并没有那么多担忧和预想,他很满足现在的状况,更喜欢身边的爱人。
 
揣摩着陆安的喜好,陈源琢磨着中餐馆的菜单点了菜,跟服务生说完后,陈源从菜单上抬起眼,看向了站在前面柜台旁的陆安。距离不远,陈源清楚看到了陆安脸上凝重的表情,也看清楚陆安将一份报纸仔细叠好,收进了衣兜。陈源想起身过去,陆安却已经平静地朝着他走了过来,陈源问道:“怎么,有事吗?”
 
陆安抬眼看了看窗外,目光散散的越过了陈源,摇了摇头,说着:“没事。”
 
陈源见他一副不想多语的样子,便不再多问,给陆安倒了茶水,等着上来菜,又给陆安夹菜,说着一些当地的有趣故事。陆安明显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几次听岔了,搭话都搭错了。陈源以为陆安上来了乏劲儿,便说着:“吃了饭还要出去玩吗?看你有点累,要不先找个旅馆休息?”
 
陆安闻言,手不由自主地按了按衣兜里的报纸,欲言又止的迟疑之后,说着:“好,先找个地方歇歇吧。”
 
陈源从网上订好房间,载着陆安过去,陆安进屋后直接去了浴室,陈源有些疑惑,盯着浴室门看了片刻,还是很克制地没有进去打扰。
 
隔着一道门板,陆安握着手机,上国内的网页搜索了一些新闻。
 
薛荣,疑因酒驾,驾车在海边公路上失控,撞到围栏后坠崖冲进大海。
 
陆安从口袋里拿出被折叠得布满痕迹的旧报纸,盯着上面薛荣的黑白照片出神。薛荣的脸俊朗英气,哪怕今日再看,陆安仍觉得很是契合自己的审美。薛荣是个好看的男人,不过脾气也够坏,又自私,又霸道,不是好相处的人。
 
陆安心里木木的,他甚至在想,故人辞世,凭着他跟薛荣的纠纠缠缠,到底该不该掉几滴眼泪为薛荣送个别,正想着,突然看见手中报纸被水渍打湿了一点,陆安抬手一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已经掉出眼泪了。
 
“我怎么会掉眼泪呢?没有必要掉眼泪的吧。”陆安木木地想着。
 
是为薛荣哭吗?陆安想,我明明不在意他了,他的生死,便是陌路人的生死,不该动情难过的。可就是控制不住地难过,陆安擦了擦眼睛,深深吐纳呼吸,平静着情绪,想着:“我大概就是为自己难过罢了,毕竟耗了那么多年的光阴。”
 
陆安想,当初薛荣听到他的死讯,又是怎样一种心情。
 
陆安突然很想去薛荣的墓地看一看,面对这样匆匆终结的生命,总是有些于心不忍。他选择用假死解脱薛荣,甚至不去考虑会对薛荣造成什么影响,干净利索地走了,难得彻底自私了一次,有恨有怨,却并未期待这样的英年早逝,还是那句话,他希望薛荣也能过得好一些。
 
陆安捏着那张皱皱巴巴的报纸发呆,直到陈源担心地过来敲门,陆安长叹一口气,重新将报纸叠好放进衣兜里,打开门,朝着陈源笑了笑,说着:“你先洗吧,我去打个电话。”
 
陈源想说什么,陆安却已经握着手机步履匆匆地朝着旅馆外面走去,陈源皱了眉头,却也识趣地没有跟过去,他总是习惯给予陆安空间和时间。
 
陆安的电话,是打给谭枫谭医生的。
 
时隔近两年,这是陆安跟谭枫的第一次通话。谭枫接到电话后有点惊讶,问着:“真是你?安安?”
 
陆安听着谭枫声音,心口滞滞地,说道:“是我,谭医生。”
 
谭枫沉默的空档,陆安问着:“我想问……薛荣的事情。”
 
谭枫明显有点疲乏地叹了口气,说着:“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系,打过来电话就是问这个吗?安安,我说你真是……薄情寡义。”谭枫略一停顿,似乎是在叹气,继续说着:“是,他死了,死得透透的,都三四个月了。”
 
陆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才好,谭枫那边响起打火机的声音,应该是点上了烟,陆安听到谭枫微哑的声音说着:“你现在才知道?”
 
陆安低声“嗯”了一句,说着:“刚知道。”
 
谭枫说着:“你走了,也都快两年了。”谭枫言语间有些感慨的意味,说道:“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这样吧,倒是你想回来的话,也没什么顾忌了,不过我估计你也没有回来的打算。”
 
陆安也不可闻地叹口气,问道:“他……薛荣这两年,还好吧。”
 
谭枫却是笑了笑,说着:“人都死了,还关心活着的时候干什么?你又是想他过得好,还是过得不好?”
 
谭枫话语间明显带了点针锋相对的意思,谈不上刻薄和讽刺,却听得陆安心里难过,他说着:“是啊,人都死了。”
 
陆安一时间不想再多说什么,问候几句便挂断了电话,独自站在旅馆外面,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
 
隔天陈源主动提出提前结束旅程,说是学校里有事情需要回去处理,陆安暗暗松口气,顺着陈源的意思,一起启程回去。陆安知道,陈源大概看出了什么,特意给他时间缓冲。
 
薛荣去世的事情,恐怕身边的人都是知晓的,不过都没有告诉他罢了。
 
不告诉他也是对的,回到小镇之后,陆安重新开始了失眠。薛荣活着的时候,开始时候是他陆安梦寐以求的春梦,后来变成避之不及的噩梦,到现在,一个迟来的死讯,又成了陆安恍然不安的混沌梦境。
 
整宿整宿的无法入睡之中,陆安闭上眼睛的时候,仿佛看到薛荣就站在一片黑暗的眼前,他看到很多个薛荣,有干练整洁一身正装的,有随意舒适家居服的,有的在对他笑,有的在对他皱眉,而站在所有影像最后方的,是浑身沾血的薛荣。
 
破碎的衣衫,狰狞的伤口,汩汩鲜血,陆安看着薛荣的眼睛,他目光里仿佛是带有怒意的质问,又好像是死亡以后哀默一切的寂静。
 
曾经刻意淡忘的一切,骤然间就鲜活了起来,从最初的动情,到斤斤计较的同居,再到恋而不得的心灰意冷,最后是绝望挣扎间的扶持和禁锢,他甚至开始记起肌肤相亲的温度和炽热。
 
隔着这些突然复生的记忆,陆安看着前方浑身浴血的薛荣,看着他沉沉的目光,看着他欲举步走来。
 
陆安猛然惊坐而起,浑身冷汗淋漓,脸上濡湿一片。他瞪大眼睛看着黑夜里黯淡的一切,怔坐半晌,脑中才缓慢回转,他对自己说着:“薛荣死了。”
 
连续好几天失眠,陆安状态明显不对,但是他不愿意再次依赖药物,只是硬抗着,好在陈源去学校忙活,没人盯着他,也不必刻意解释。夜里睡不着,白天便浑浑噩噩提不起精神,周末答应陈源去市里,走到车站的时候总是走神,眼神一晃摔在了台阶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踩空的,等反应过来,额头上的血已经滴在了手背上,陆安盯着自己手背,就想起夜里时候脑中浮现出浑身是伤,满身浴血的薛荣来。
 
他撞车坠海,撞击,受伤,溺亡,死前大概很痛苦吧。
 
陆安简单擦了擦头上的血,去卫生间换了一身衣服,然后改变行程,直接去了机场,买了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
 
薛荣是他的心魔,他们需要一个告别。
 
陆安以前常常吐槽休斯是个随性自由的人,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对于薛荣,除了那段担当家族责任不能离开的日子,说到底,他都是想来来,想走走的,始终缺少一个道别,心平气和的道别。陆安在机场给陈源和秦炎发了个短信,说出去两天办点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家心里都已经有数,秦炎只是回复说注意安全,陈源则祝福他好好吃饭。
 
回到国内熟悉的城市,陆安联系了谭枫,谭枫大概在手术,没有接电话,陆安便把自己预定的酒店地址发了过去,从机场到酒店的道路有点堵车,等陆安下了计程车,发现谭枫已经站在酒店门口。
 
谭枫双手插在裤兜里,叼着一根烟,还是以前闲散自在的模样,只是走近细看,脸上多了中年人的疲惫,谭枫朝陆安笑了笑,说着:“回来了。”
 
陆安点头,谭枫接过陆安手中的行李,走在前头,等着陆安办完手续,进了酒店房间,谭医生站在落地窗前,说着:“过得挺好?”
 
陆安喝了几口水,平静道:“挺好,出去头半年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吃得好,睡得香,身边都是亲人,过得挺踏实,也新交了男友,真的,都挺好的。就是不知道薛荣出事,突然得到消息,心里有点难受,又开始失眠,觉得该回来看看他,算是做个最后的了结,不然……心里总是有点不安。”
 
陆安总是将谭枫当成医生看待,所以跟病人交代病历似的汇报了自己的情况,谭枫听后点头,说着:“过得不错就好。”
 
陆安略一犹豫,问着:“薛荣呢?他过得还好吗?”
 
谭枫看着陆安,眼睛中带着几分戏谑,问着:“你觉得呢?”
 
陆安无奈摇头,诚实道:“我没想过,他属于我潜意识里刻意遗忘的部分。”
 
谭枫不予置评,说着:“也没什么好不好,刚开始不相信你的死讯,到处查证,查来查去都是那个结果,不再查后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倒是一直单身,被你所赐,我跟他接触也不多,听到些传闻,说他酗酒什么的,再多,我也不了解了。”
 
陆安叹口气,说着:“明天带我去他墓地上看看吧。”
 
谭枫突然转身,走到陆安面前,大力拥抱了一下陆安,说着:“你呀……”
 
话到半截,却没了下文,谭枫拍了拍陆安的后背,然后松开,说着:“今天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带你去。”
 
那天晚上,陆安仍旧是毫无意外地继续失眠,他干脆起床坐到电视机前,看着深夜转播的各种节目,一直熬到来日清晨,难掩一脸憔悴地在酒店大堂等着谭枫。谭枫开车载他去墓地的时候,路过了王冠酒店,陆安随口问着:“酒店还是薛荣家族在管理吗?”
 
谭枫意味深长地看了陆安一眼,说着:“薛荣去世,他家里有些人开心得不得了,以为能分到不少财产,结果律师公布了薛荣早就拟好的遗嘱,财产大部分都捐了。王冠酒店现在谁在经营,我也不清楚,应该被别人买走了吧。”
 
车子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陆安下来买花,想了想,竟然还是挑了一束红艳的玫瑰。谭枫站在一边明显有些惊讶,陆安笑了笑,说着:“应该挑一把白菊,不过觉得薛荣那货应该更喜欢我送把玫瑰花,当初我死皮赖脸追他的时候,每次送花,他倒是没扔。”
 
谭枫也笑笑,说着:“你们当年也真是没少闹腾,走吧。”
 
“当年”,陆安想了想,可不是已经时隔多年。走到墓碑之前,谭枫俯身拔掉附近的几根狗尾巴草,说着:“骨灰不在里面,他坠海后,没找到尸体。”
 
陆安有些惊讶,问着:“没找到人?那不还有生还的希望吗?”
 
谭枫摇摇头,说着:“悬崖太高,车掉下去的时候还爆炸了,没可能生还。”
 
陆安垂下眼睛,说着:“也是,他不像我,没必要玩什么假死的把戏。”
 
谭枫拍了拍陆安肩膀,说着:“那你自己待会,我去外面车里等你。”
 
陆安点头,待谭枫走远,他蹲下来,将花放到墓碑前面,看着上面薛荣年轻英俊的照片,说着:“我回来看看你,不然心里放不下。”说完,陆安安静坐在了一旁,静坐了十几分钟,才继续说了句:“我原谅你了,你也原谅我吧,这辈子就这样了,要是真有下辈子,要不,咱就别再认识了。”
 
陆安说完,站了起来,再回头看了一眼薛荣的照片,道了句:“再见。”
 
陆安起身的时候,感觉心里像是彻底了了什么事,他环顾四周,甚至感觉薛荣就是用假死诳他出现,这种事,薛荣倒是真能干得出来。陆安有点怀疑地看着四周,想着那些电影小说里的镜头,或许在角落里的某辆黑色轿车里,会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正在注视着他。
 
陆安还真是怀疑了,他仔细看着墓园周边的车辆,盯了半晌,仍旧是死寂一片,行人寥寥。他低头兀自笑了笑,走下了山坡。到车里的时候,陆安把自己刚才的想法跟谭枫分享了,谭枫也是笑,说着:“真能想,以为都跟你一样不成。”
 
陆安笑了笑,说着:“他要是真活着,我也原谅他,我从来没诅咒过他,他还这么年轻……”
 
谭枫仍旧是有些疲倦的神色,说着:“是啊,薛荣这种人,谁能想到说没就没了,平时那么飞扬跋扈的一个人。”
 
既然祭拜完薛荣,也算是已经了结心事,陆安让谭枫送他直接去了机场,谭枫苦笑道:“连跟我一起吃顿饭的工夫都不愿意给?”
 
陆安抱歉道:“怕家里人担心,不敢多耽误,到机场我请你喝咖啡。”
 
赶到机场还剩一个多小时登机时间,找了家安静的店面,陆安真请谭枫喝起了咖啡,谭枫喝了口苦涩的饮料,往杯子里加了三包糖,才喝第二口,聊着:“因为中间夹着薛荣,我连跟你表白心意都不方便。”
 
陆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着:“我一直把你当医生。”
 
谭枫不想再提这个话题,只是苦笑几声,说着:“回去继续好好生活吧,该忘的都忘了,时间久了,什么事情都是过眼烟云。”
 
陆安点头,说着:“可不是。”
 
临走前,陆安停住脚步,说着:“每年清明,帮我去看看他吧。”
 
谭枫道:“这可真不好说,我大概也要走了,去别的城市。不过会托朋友照看着。”
 
陆安有些意外,不过觉得也是情理之中,跟谭枫挥手作别。他走到入口仍是回头张望,想着如果是小说情节,如果薛荣还活着,是不是该出现在机场拦住他的去路,是不是该跟以前那样强势霸道地把他重新困住。
 
人流匆忙,陌生的面孔川流不息,唯独不会再出现薛荣了。
 
陆安在飞机上终于安稳睡着了,好几个小时的深度睡眠里,他没有梦到薛荣,只是在入睡前的那刻,他想着薛荣会不会觉得寂寞,这偌大的城市里,再没了爱人,连朋友也要离开了。对了,我曾经是他的爱人,我们还有过婚姻关系,戒指呢?结婚戒指呢?哎,大概早就弄丢了。
 
陈源去机场接的陆安,接到人后,并没有多问,只是一个紧紧的拥抱。陆安说着:“抱歉,让你担心了。”
 
陈源了然的摇摇头,牵着陆安的手一起走出机场。陆安终于从精神紧绷中释放出来似的,开始觉得困,坐在车里睡得天昏地暗,连进门都是陈源半扶半抱地弄进床上,陈源看着疲倦地昏睡得陆安,也轻声叹了口气。
 
陈源想,薛荣跟陆安的故事,大概终于可以结束了。
 
接下来的日子跟以前并无二致,有些事以前没有人提起,以后也不会有人再提,陆安也不再失眠,照常跟陈源在市里上课,周末回镇上跟大哥二哥聚餐,有闲暇时间再约着家人朋友一起出去旅游,好像这种平和安详的生活能绵延一生。
 
平静的生活让陆安重新萌生出写作的念头,断断续续也开始写了点东西。三个月后的某一天,陆安为了找点资料,登录了以前用过的邮箱,里面积攒了好多未读邮件,陆安匆匆瞥了几眼,准备搜索以前放在邮箱里的资料。
 
鼠标滑过,他的目光定格在半年前的一封未读邮件上。
 
第51章:故人篇03
 
日期是在薛荣出事后的第三天,陆安鼠标放在邮件标题上,心里有种异样的紧张感,标题上写着:“请秦宁先生看到邮件后速回。”
 
显然发送邮件的人知道他还活着,陆安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邮件,发现里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地址:“市第三福利院。”
 
陆安心头大惑,这封邮件明显有点仓促的意味,是因为什么情形迫切,所以才把话说了一半吗?那没有写出来的一部分是什么内容?第三福利院又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发来的邮件?薛荣吗?不像,薛荣从来没称呼过他秦安。
 
陆安心里的紧张和忐忑愈发浓重,这封半年前的邮件,如果他没有看到,岂不是一直会石沉大海,邮件标题上写的“速回”,已经显得没有任何意义了。对方既然已经知道他还活着,必然是有段了得,若是有重要的事情,大可以找上门来,为什么在他以前用的工作邮箱里发来这么一封不着天地的邮件?
 
陆安这个邮箱是对外公布的,用来洽谈一些工作合约,以前一直挂在社交页面上。陆安心思细腻,思来想去,觉得对方可能也是不确定他是否在世,更是寻不到他在哪里,只是用这个手段来试探试探,试探对了,大概有事交代,如果没有回应,便也没了希望。
 
所以说到底是不是重要的事情,又跟薛荣有几分关系呢?陆安叹口气,当下搜索起“第三福利院”,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个收养被遗弃儿童的福利院。
 
陆安抄起电话就给谭枫打过去,谭枫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问着:“安安,你知道我这边几点吗?你这样子还真是真薛荣如出一辙,怎么都喜欢搅和我睡觉呢?你再这样,我就要求你陪睡了。”
 
陆安沉默着听谭枫抱怨完,这才声音有些发抖地问着:“薛荣有孩子吗?他走后,薛家有没有善待他的孩子?”
 
谭枫一愣,疑惑道:“孩子?薛荣没孩子啊?你听谁说的?”
 
陆安心里稍稍安定一些,说着:“那是我想多了,我怕薛荣真是留下孩子,他家族里的极品们不会尽心抚养。”
 
谭枫全当听了个笑话,说着:“瞎操心,你走后薛荣跟个行尸走肉似的,一直单身,闲暇时间全部酗酒昏睡了,哪里会有孩子。再说,就算真有孩子,怎么着,看着被薛家虐待,你还想弄过来抚养?”
 
陆安无语道:“你好歹也是他发小,要真是那样,我们不是应该给他子嗣寻个好点的去处吗?毕竟……朋友一场。”
 
谭枫长舒一口气,像是在那头伸了个懒腰,说着:“行了,别瞎想,薛荣既然已经走了,你就继续没心没肺潇洒过日子得了,瞎操什么心?再说,如果薛荣真有孩子,遗嘱里自然会提到,你看看他的遗嘱,一点没有提,怎么可能会有?”
 
陆安寻思着也对,薛荣这种缜密的人,要是真有子嗣,自然会早作打算,他以前就看重遗嘱,还曾经在遗产里把资产大部分留给了自己。想起一些往事,陆安沉默了片刻,说着:“谭医生继续睡吧,我不打扰了。”
 
谭枫恨恨道:“都被你搅和清醒了,说说吧,怎么回事。你走了以后,薛荣特别不待见我,他的很多事,我也不清楚,你要是有什么疑惑,说出来听听。”
 
陆安一犹豫,还是把那封邮件的事情讲给了谭枫听,谭枫也是困惑,尤其是说道第三福利院的时候,他以前念书的时候还去那个福利院干过义工,自然知道是专门接收孩子的地方。被陆安这么一说,谭枫还真是也有点心里没底了,总觉得事情蹊跷得有点匪夷所思,便说着:“你先别着急,天亮我就过去看看,他们那边老院长我认识。”
 
陆安应着,又说了几句,就催促谭枫先去睡了。
 
打完电话,陈源也从市里赶了回来,瞧着陆安一脸若有所思,亲了亲陆安额头,问着:“想什么呢?要写的小说题材想好了?我是不是有幸能够成为大神的第一个读者?”
 
陆安看着元气满满笑容灿烂的陈源,心里开朗很多,说着:“还没最后决定,写好了当然第一个给你看。”
 
隔天是周末,休斯张罗一大家子过去吃火锅,他的工作室最近红火得很,在上流社会打出了名气,定制费用水涨船高,最近很多时尚达人和名媛贵妇都以能够得到一件休斯的定制服装为荣,用休斯的话来说,他是在养家呢!
 
秦炎一脸宠溺地瞧着休斯吹牛皮,他倒还是清闲模样,坐实了渔夫的称号,秦宁在护工先生的照看下,身体恢复得很好,对护工先生也没那么抵触了,虽然偶尔还是会有些不习惯地瞪护工先生。眼下秦宁在厨房里洗菜,护工先生在码盘切菜,秦炎在冲咖啡,休斯在跟陈源眉飞色舞地讲着工作室地扩大计划,两个孩子在小花园里荡秋千。
 
陆安端着一盘水果站在沙发旁瞧着和和睦睦的一家人,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只是又突然想起昨夜里那封邮件,还有英年早逝的薛荣,不着痕迹地叹口气。薛荣从小没有和睦温暖的家庭,现在也没有了能够抚养孩子成家立业的机会了。就在陆安生出感慨的时候,收到了一张照片,谭枫发来的。照片上是几个孩子的合影,陆安正准备细看,谭枫电话打了进来。
 
谭枫语气明显有些郑重,说着:“原本也没什么线索,我拜托老院长找了找你收到邮件日期附近入院的孩子,就看到了……我也不太确信,我跟薛荣认识得早,他小时候的照片也见过几张,怎么说呢……你自己看吧。我再跟院长确认点事情,待会打给你,你先琢磨琢磨。”
 
陆安忐忑地点开照片,看见站在最中间一个小小孩子正一脸严肃地盯着镜头,陆安仔细端详着,一下子明白了谭枫为什么觉得没法描述。这……怎么说呢……
 
陆安心里生出一点哭笑不得的感觉,薛荣墓碑上的黑白照片的模样还深深镌刻在脑海,猛然间见到了眼前的孩童,倒有种生命轮回的佛家感悟了。有些父子之间,模样上是种不需要亲子鉴定也能肯定血脉枢纽的关系,陆安看着那个小胳膊小腿的孩子,眼眶莫名有些湿润。
 
实在是太像薛荣了。
 
五官眉眼,神情姿态,俨然是一个缩小版的薛荣,陆安瞅着照片愣神,一旁休斯看到也凑过来,看清楚照片后当即迷糊了,问着:“哪里的小孩?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陆安无奈道:“像薛荣。”
 
薛荣这个名字一直以来都被大家当成不能提的禁言,冷不丁被陆安自己说出来,休斯也是一愣,他低头再次瞧了瞧,说着:“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像,哎,你们过来看看,像不像。”
 
休斯这个大喇叭一招呼,连秦炎都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了过来,一大家子瞬间都无语一阵,陈源也凑过来,说着:“怎么回事?”
 
秦炎拿过陆安手机,一脸平静地看着照片,心里已经猜测了七上八下,就当然准备找点说辞叫陆安不要关注这些没关系的事情的时候,目光突然被照片右下角一个露了大半个脸的小孩吸引过去。
 
秦炎锁了眉头,把秦宁叫了过来,还有些回避目光似的跟秦宁一起走到露台处,陆安后知后觉地跟了过去,秦炎看了他一眼,倒没有把他赶走,只是指了指那个角落里的小孩。
 
小孩好像刚哭过,还挂着鼻涕泡,皱着小脸,一脸委屈似的,站在离长得极像薛荣的小屁孩身后不远的地方。
 
秦宁被秦炎叫过来,本来觉得莫名其妙,顺着秦炎手指看过去,仔细瞧着那个小孩,瞬间有了种细思极恐的感觉,淡定温和的二哥终于淡定不下来了,结结巴巴说着:“这……这怎么这么像……”
 
陆安莫名其妙,问着:“像什么?”
 
秦宁咽了口唾沫,说着:“像你小时候……”
 
陆安:“……”
 
秦炎神色严肃起来,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陆安也是头大,寻思不明白,秦宁也是莫名其妙,从自己手机里扒拉出一张照片,搁在一旁比对着,说道:“这是安安小时候的照片,大哥你看,就是很像嘛。”
 
陆安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愈发觉得细思极恐,便跟秦炎老老实实把邮件的事情交代了,秦炎沉吟片刻,说着:“得过去看看。”
 
说话间,谭枫又打过来的电话,陆安接起来,谭枫语气中有点急切似的说着:“安安,院长说那天送来了一对双胞胎,都是男孩,是个男的送来的,还给院里捐了一大笔钱,没留姓名,不过……”
 
陆安心里不安,问着:“不过什么啊?”
 
谭枫心一横,干脆全部说了,道:“留下孩子的那个人说,先把孩子寄养在这里,如果有人来领养,除了叫秦安的人,其他人都不行。”
 
陆安听到,直接变了脸色,问着:“你把那对双胞胎照片再发过来一张,拍得清楚点。”
 
谭枫挂断电话后没多久立刻又发来一张,陆安一看,简直懵逼,这对双胞胎,一个孩子长得像薛荣,一个跟自己小时候的模样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陆安看得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第52章:故人篇04
 
世上有很多巧合的事情,但是巧合到这种程度就有点诡异了,此刻秦炎显得格外慎重,单独把陆安叫进了二楼书房,秦宁在外面招呼了一下陈源他们,也进了书房,顺手把门关上了。兄弟三人同处一室,气氛有点严肃的味道,秦炎问道:“安安,你有什么看法?”
 
陆安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犹豫道:“我不太清楚。”
 
秦宁在一旁也是叹口气,说着:“哥,安安这几年没管国内的事情,跟薛荣也没有联系,他能有什么看法,我看这事,还是回去调查调查才好,安安不想回去的话,大哥跟我回去也行,总之,不该放任不管,万一……”
 
陆安捏了捏眉心,说着:“以前薛荣倒是提到过,说想要孩子,但是我没有同意,更不会按照薛荣说得去实践,所以……所以不可能的吧!”
 
秦宁无奈笑了笑,说着:“问题就出在这里,你跟他是很亲密的关系,如果他真想给你创造个孩子,有了你的种,哪怕没有你的参与,也照样能成功。”
 
秦宁把话说到这地步,陆安感到一股子恶寒,想想薛荣那种狠绝劲儿,倒也不是干不出来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没了谱,有点无助地瞅着秦炎。秦炎道:“还是要回去一趟,安安你不要想太多,要是有缘,领养没有血缘的孩子也是喜事,更何况……”秦炎没有再说下去,未出口的话大家都心知肚明。
 
陆安点头,说着:“哥,我跟你一起回去。”
 
事发突然,所有人的心都悬着,实在是事不宜迟,秦炎带着陆安最快时间奔回国去。登机前陆安对着送别的陈源说道:“抱歉。”
 
陈源大方笑了笑,拥抱了陆安一把,安慰道:“我也喜欢孩子,你放宽心。”
 
陆安感激地笑了笑,匆匆跟在秦炎身后登机了。
 
仍旧是谭枫接的机,谭枫跟秦炎客气打了招呼,上车后跟陆安说话便老友似的随意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吐槽道:“有时候真觉得薛荣是个疯子。”
 
秦炎冷笑,陆安哭笑不得,只听谭枫继续道:“我没想到他会突然死了,帮你假死去打击薛荣,现在想起来,还真是有点愧疚。原本我想着,等时间久了,你们都不介意了,就不再瞒着薛荣了,现在可好,人都没了。他最后这两年过得神神秘秘,鼓捣出再怎么神经质的事情,也不足为奇,凡事讲因果的话,他可能也是太寂寞了。”
 
谭枫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了,只是丢给陆安一个了然的眼神,陆安想起三个月之前回来,离开薛荣墓地的时候,谭枫曾经感慨道:“薛荣恐怕对你,是用了真心。”
 
想起从前种种,心里未免有些沉重,陆安瞧了瞧大哥秦炎的脸色,垂着眼睛老老实实坐着。他们下飞机后甚至没有吃个饭停顿休息的打算,直接奔去了第三福利院。
 
福利院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刚刚开始吃晚饭,老院长站在门口接待了他们,因为之前谭枫来过,老院长指了指靠在窗边的两个孩子,说着:“就是那两个娃娃。”
 
陆安看到了那两个孩子。
 
孩子们的晚饭煮的面条,长得像薛荣的那个小孩一板一眼地拿着叉子,吃得有条不紊,而旁边那个像陆安的孩子好像还不怎么会用叉子,直接上手抓面条,抓一把就往嘴巴里填,才吃几口就弄得浑身汤水。等前面那孩子已经吃完,后面这个孩子才勉强送进口里几根,前面孩子瞅了两眼,很自然地抄起自己叉子,开始喂身边的孩子。
 
老院长一脸慈祥解释道:“这小哥俩一直这样,弟弟倒像货真价实两岁的孩子,哥哥就显得早熟得很。”
 
陆安他们没有进去打扰孩子们吃饭,直到吃好了饭,院长才喊人把两个孩子带过来。弟弟很是认生,非常紧张地贴在哥哥身后,瞅着眼前三个陌生男人,瞪着眼睛看了一会,就开始嚎啕大哭,抱着哥哥大腿蹲在地上,哭得心肝抖碎了似的。哥哥也是一脸戒备地看着几个大人,毕竟是两岁孩子,也是一脸要哭不哭的样子。
 
陆安瞧着跟自己很像的那个孩子哭得那么惨,再看看长得像薛荣的孩子紧紧握着弟弟的手,心里一阵酸涩,拿出老院长偷偷塞过来的棒棒糖,递给了两个孩子,弟弟这才抽抽涕涕停下来,怯怯地接过了糖。
 
按照秦炎的意思,是立刻做个亲自鉴定,陆安没有意见,让谭枫着手去弄了,秦炎也跟着一起去了医院,陆安则留下来想多看看两个孩子。
 
问院长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院长说送来的时候没有说名字,院里阿姨便把哥哥叫磊磊,弟弟叫宝宝。陆安趁着糖果的诱惑,将宝宝抱在了自己的腿上,小孩骨骼瘦瘦的,细细的胳膊腿,软软的小肉肉,毛茸茸的头发丝,陆安想着,就算不是自己的血脉,也想收养这孩子,可怜见的。
 
磊磊则安静得多,拿着棒棒糖坐在一旁,陆安瞅着明显是缩小版薛荣的小屁孩,心里有点恶劣地捏了一把磊磊的肉肉腮帮子,磊磊戒备地瞪陆安,陆安冲磊磊做个鬼脸。
 
亲自鉴定结果出来之前,陆安在福利院住下,帮着院里的人照顾孩子,也观察着这对双胞胎的举动,经常看到宝宝吸溜着鼻涕跟着磊磊身后,磊磊则冲在前面抢玩具给宝宝玩,倒也兄友弟恭和谐得很。
 
鉴定结果出来的时候,陆安看着文件袋里的几张纸,就算是有了心里准备,还是头脑嗡了一下,说不出对薛荣该报以什么样的感情。
 
宝宝跟他有血缘父子关系,磊磊没有。两个孩子之间也没有血缘关系,并不是双胞胎。
 
爱哭鬼宝宝是陆安的儿子。
 
秦炎跟陆安深谈,问陆安是什么意思,陆安说着:“宝宝肯定要待会咱家里的。”
 
“那薛荣的孩子呢?我是说,如果磊磊是薛荣的儿子呢?你准备怎么处理。”秦炎问着,薛荣已经过世,到底磊磊是不是他的血脉,单从面相上来下决断,并不可靠,虽然都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情。
 
陆安没有立刻回答,秦炎说着:“可以找条件不错的家庭收养,我们承担费用。”
 
陆安仍旧没有讲话,他心里很乱。如果薛荣活着,知道这家伙竟然背着他弄出这么荒唐的事情,陆安肯定会盛怒。生出来也就生出来了,薛荣竟然将两个孩子扔进福利院,这么小的孩子,哪个家庭里不是当成皇帝宝贝供养着,陆安想起宝宝细条条的胳膊腿,心里愈发难受。
 
可是,薛荣去世了,这件事也就变了味道,陆安有些疑惑到底薛荣家族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竟然不敢将孩子留给亲人,反而叫人直接送到福利院,还指明等待自己去把孩子接走。如果自己一直看不到那封邮件,岂不是这辈子都会跟亲子离散?
 
其中缘由实在叫人想不通,陆安肚子里暗暗骂了一顿薛荣傻逼,骂归骂,还是生出些苍凉,薛荣的最后两年,是不是靠着这两个孩子的慰藉,才得到一些安心。这个念头一生出来,陆安立刻否认,继续又骂着薛荣傻逼,傻逼薛荣怎么会空虚寂寞呢?那个疯子。
 
陆安想着缩小版的薛荣磊磊,又想着磊磊跟宝宝牵着小手睡午觉的依赖样子,末了也只是叹口气,说着:“算了,人都死了,我还计较什么,不管是不是他的孩子,既然从小当成双胞胎养大,孩子间都有感情了,没有分开过,就别分开了。”
 
陆安想,薛荣暗地里帮他生养了孩子,着实够阴险,但是如果没有薛荣,陆安这一生,大概不会鼓足勇气拥有自己的孩子。
 
秦炎尊重陆安的决定,便同老院长办理手续去了。陆安过去给两个孩子收拾东西,小孩子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几件旧旧的衣服,还有颜色暗淡的玩偶。收拾的时候两个孩子也凑到跟前,宝宝说话晚一些,现在还只会咿咿呀呀指着东西叫唤,磊磊口齿清楚,但是喜欢沉默着,仍旧是戒备地看着陆安。
 
陆安看着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干脆坐在一旁想和孩子们玩玩,他顺手拿起一只有点脱毛的玩具小熊,一直安静沉默的磊磊突然开始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冲到陆安跟前撕扯着小熊夺到自己怀里,哭喊着:“爸爸,爸爸。”
 
宝宝被吓了一跳,也跟着大哭起来,磊磊哭得格外伤心,连喝下去的奶粉都全部吐了出来,哭到后来都顺不过气了,吓得陆安喊来阿姨抱起磊磊哄着。
 
陆安被孩子哭得有点心惊,阿姨一边抱着磊磊一边说着:“这个玩具是他入院的时候带来的,平时宝贝得很,谁也不让碰。平时都以为半大孩子不懂事,小孩子其实什么都懂着呢,记事也记得清楚,磊磊这是想爸爸呢,这俩孩子家长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哎,可怜了两个孩子。”
 
陆安抱过稍微平静些的宝宝,看着哭得打嗝的磊磊,终于收不住眼泪,也吧嗒吧嗒往下掉,磊磊喊得爸爸是不是薛荣?薛荣去世之前,一直抚养这两个孩子,抚养得用心吗?对孩子好不好?那个傻逼为什么突然就死了,扔下两个孩子在福利院大半年。不,自己为什么非得懦弱到要假死离开,薛荣有错,他也有错,最后都让孩子遭受了额外的磨难,这么一丁点的孩子,没有父母在身边,都还不会自己吃饭……
 
陆安实在是收不住眼泪,他让阿姨先照看着孩子,自己跑出去,蹲在路边使劲擦了擦眼泪,深呼吸,愤恨想着:王八蛋薛荣,你的儿子以后管我叫爹,跟你没屁点关系!连死了都要欺负我一把,我要跟你儿子抹杀你的存在!傻逼薛荣。
 
骂完薛荣,陆安心里却仍然难受,他现在想干的,其实是想扇薛荣两个大耳瓜子。
 
可是,可是薛荣已经不在了。
 
陆安继续使劲擦了擦眼睛,他是当爹的人了,得拿出气度和胸怀来,不让叫薛荣那混蛋瞧了笑话去,哎,傻逼薛荣!你他妈偷了我的蝌蚪去种了儿子,你麻痹不会放个屁吗?!
 
陆安算是将复杂的感情找到了宣泄口,将薛荣祖宗十八代用各种脏话轮了个遍,这种事本该早就干,而且是当着薛荣的面儿干,但是当时迫于形势,又没有心境,便没了机会,现下终于逮到机会了。
 
陆安毫不吝啬地骂着薛荣,用所知道的一切脏话,好歹陆安以前是个写小说的,来个长篇咒骂并非难事,等他蹲在路边骂得已经不会再流眼泪了,这才站起来,抖抖衣服,朝着那两个奶娃娃走去。
 
带着两个孩子离开的时候,哥哥磊磊绷着一张小脸,介于哭和不哭的边缘,瞅着福利院的阿姨和老院长,弟弟宝宝则直接就是嚎啕大哭,在陆安怀里挣扎不休,还是秦炎拿着一大兜零食才哄得两个孩子上了车。
 
陆安瞧着自己身边安全座椅上的两个孩子,终于接受了自己喜当爹的事实,宝宝吃完棒棒糖又开始哭,陆安手足无措一脸懵逼,只能心里继续暗骂薛荣是个王八羔子,并祝他投胎直接做个王八羔子。
 
孩子哭哭闹闹,上了飞机倒也疲倦了,果然睡着的时候最安静,像两个小天使,浑身警戒紧绷照顾两个孩子的陆安瞅着俩孩子,终于松了口气,脑袋往身边大哥秦炎肩膀上一歪,长长叹了口气,说着:“哥。”
 
秦炎摸了摸陆安脑袋,有点安抚的意思,语气平和说着:“坦然面对吧。”
 
陆安也想坦然,但是等他带着两个孩子出现在一大家子面前的时候,就有点坦然不起来了,尤其是里面有个不怕事大的混世魔王休斯先生。秦炎口风严谨,并没有提前跟大家透露什么,所以回来后,一大家子一起傻眼。
 
休斯听完陆安言简意赅的陈述后,一脸惊奇,瞅着陈源不在附近的空档把陆安揪过去,问着:“你就这么当了个便宜爹?!一下子弄出两个便宜儿子!等等,重点是薛荣跟你同居的时候背着你把你精精偷出去试管了个孩子?!我擦,我想静静……我想起了一个知音体标题《前男友深情缠绵偷精生子》……”
 
陆安一脸生无可恋,正巧两个在车上睡着的孩子又醒过来,看到一众围观的陌生人士,立刻嚎啕大哭起来,陆安一个头两个大,跑去拿了尿布和奶瓶,慌手慌脚地没了谱,弄得两个孩子哭得更厉害。
 
好在二哥秦宁是个带孩子的好手,赶紧过来帮忙,柔声柔语地安抚着两个孩子,教陆安冲奶换尿布,陈源也在一旁搭把手,瞅着两个孩子一脸好奇。陆安慌乱中瞥了一眼陈源,有点尴尬地笑了笑,说着:“晚上跟你解释。”
 
晚上哄着两个孩子睡了,陆安累得一头扎进床里,陈源坐在一边伸手给陆安按摩起来,陆安翻身,握住陈源的手,说着:“你怎么不问?”
 
陈源笑了笑,说着:“我喜欢你,当然也会接纳你的世界。”
 
陆安觉得这情话说得有点肉麻,嘿嘿干笑了两声,这句话他当时只是听成了情话,多年后回忆起来,才察觉陈源当时心情该有多复杂,爱情面前非得做个大度的人,到底不是多畅快的事情,陈源有陈源为人处世的智慧和胸襟,当年是,多年以后也是,所以陆安跟陈源这一生,即使不能成为白头偕老的伴侣,却也是相互关心扶持的挚友。
 
之后的日子着实忙乱,两个孩子水土不服,第二天就一块发烧,退了烧又腹泻,磊磊身子骨倒还强健一些,宝宝却一直这里那里不舒服,拉肚子好不容易好了,又开始出疹子过敏,小娃娃来了没多久,更是瘦得小脸不如巴掌大,看着格外可怜。
 
磊磊适应能力强些,慢慢地跟身边人熟悉后,戒备心不那么重了,偶尔也会黏在陆安或者休斯身边,陆安看着磊磊那张薛荣模子脸,真是总有点干点啥的冲动,冲动后便默默反省,想着这以后也是我的儿子,我养老送终的儿子哟!不要冲动不要冲动!不能跟两岁的孩子一般见识!
 
兵荒马乱的两三个月过去,两个孩子终于适应了环境,家里的大人也都熟悉了,慢慢就玩开了,颖颖和阳阳两个哥哥姐姐也喜欢跟两个娃娃玩,家里终于不再每天都是孩子嚎啕大哭的声音了,陆安总算松口气,这才有空想起该去市里跟陈源见个面约个会,过一下两人空间。
 
他已经很久没跟陈源上床了。
 
陈源实验室很忙,陆安弄着两个孩子更忙,时间都不自由,对不上点儿,偶尔匆忙见一面,时间地点不对,便没有那个的心情。陆安觉得两人好歹是情侣关系,再这么着,就真的疏远了。
 
陆安想给陈源一个惊喜,没打招呼就去陈源那边了,走到陈源楼下的时候,看到陈源跟一个金发女孩站在一起,女孩临走的时候还亲了陈源面颊一口,虽然像是老外的理解,但是亲昵显而易见。郎才女貌,陆安看着都觉得养眼,他想着到底是自己干涉了陈源的生活,他倒是拜薛荣那个混蛋所赐当了一次便宜爹,那陈源呢?陈源的未来呢?陆安觉得陈源一开始也是直男小青年一枚。
 
为了避免陈源尴尬,陆安等了一会又给陈源打的电话,陈源果然惊喜,匆匆跑到陆安在的地方,说着:“你终于有空想起我来了!”
 
陈源是真的开心,晚上喝了点酒,便拿出年轻人的勇猛劲儿,折腾得陆安眼冒金星浑身酸疼,非常后悔主动送上门来,还不如在家带孩子!
 
时间就这么安稳流逝着,个人在个人的缘法里,倒也自在。
 
养孩子固然辛苦,但是能见证孩子一颦一笑一哭一闹之间有趣的成长,更是蜜汁快乐的事情。日子一天天过,两个孩子适应得很好,在社区幼儿园也安稳参与了进去。转眼孩子都快三岁了,匆忙一年之间,陆安这个奶爸给孩子挑选着生日蛋糕的时候,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感,当爹的心哟!
 
陆安拎着蛋糕进门,磊磊走着前面,一副人小鬼大的精干模样,昂着小脸问道:“爸爸,盒子里是什么?”
 
陆安瞅着薛荣缩小版的磊磊,还是有点出戏,咳嗽一声,说着:“儿子!给你买的生日蛋糕!”陆安的小心思,将“儿子”两个字念得格外重!
 
宝宝也跑过来,贴到陆安腿上,问着:“爸爸,我想吃……”说着还吸了吸自己小手指。
 
陆安招呼阳阳跟颖颖先领着两个孩子去玩,自己去了厨房准备给一大家子做顿丰盛的晚餐。他把手机刚放下,发现弹出一个对话框,陆安趁着还没洗手,点开看了。
 
是谭枫发来的:“唐洛刚才来找我,有些事要跟你说,方便的时候回电。”
 
陆安真是费劲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谭枫说的这个“唐洛”到底是谁,时间像是已经间隔了非常久远的光阴,陆安觉得自己能记得还有这么一个人,真是不容易,他给谭枫打回去电话,说着:“又有什么屁事?我说你总是提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几个意思?你这是想拿薛荣刺激我看我有没有精神病不成?小爷我早就康复了好不好,谭医生你知不知道跨国话费很贵?”
 
这一年当了爹的陆安显现出些彪悍的性子,谭枫倒是习惯他夹杂棍棒的吐槽了,默默听着,然后点上香烟,吞吐口烟雾后才说道:“唐洛跟我说,薛荣事故身亡,可能另有隐情,他怀疑是被人安排的谋杀。”
 
陆安一怔,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谭枫说着:“说实话,当初我也怀疑过,这事我告诉你,你愿意往心里去,就寻思寻思,不愿意听,就当没听过。反正……”谭枫叹口气说着:“反正人早就死透了。”
 
谭枫说完挂断了电话,陆安心里百味陈杂,突然觉得如果薛荣是被害的,倒是很多事都能讲通了,比如安置两个孩子时候的仓促和欠考虑。陆安放下电话,回头看了看孩子们,磊磊正往宝宝手里递着一个草莓。
 
陆安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薛荣这个人,好像成了他这辈子过不去的坎儿,简直都有点生死相随的意思了。
 
陆安洗了一盘蓝莓,端到两个孩子面前,磊磊抓起一小把,笑着先给宝宝嘴里塞一颗,又给陆安嘴里塞一颗,软糯糯说着:“爸爸,吃。”
 
陆安盯着小版本薛荣有点走神,都没尝出蓝莓的酸甜滋味,他摸了摸磊磊头发,说着:“乖乖,真甜。”
 
第53章:故人篇05
 
陆安跟学校请了长假,准备来年有时间再继续学业,他这一年的时间,基本上都干了全职奶爸,两个小屁孩初来乍到换了新环境,一点都不省心,磊磊身体结实,可性格就有些敏感,对人戒备心挺重,陆安花费了好长时间才叫小屁孩跟他亲昵起来,宝宝吧,性格随和,跟谁都嬉笑着挺亲近,可小身子板弱弱的,三天两头感冒发烧,还是过敏体质,有段时间对大米都过敏,可把陆安给愁坏了。
 
奶爸陆安这一年,倒是有点为父则强的意思了,以前陆安性格挺随和,说得直白点,就是有点软,可最近陆安身边的亲朋好友们发现,这货真是越来越彪悍了,左手抱一个,右手扛一个,背着硕大的背包,沉甸甸装着奶粉水瓶纸尿裤,嘴巴里秃噜秃噜不停安抚这个命令那个,高着嗓子指挥东西叫秦炎拿个暖壶或者秦宁赶紧扔个纸尿裤,颇有些喜感的威严。
 
小镇空气好,道路上车辆比较少,陆安深深感到身为奶爸有一个强健的身体是多么重要,所以买了两个专用小车,往他自行车后面一挂,每天都拉着两个孩子骑着在小镇里转悠,强身健体,再加上偶尔凑热闹的休斯之流,倒也热闹。
 
陆安照顾孩子特别用心,本来心里也觉得对孩子们有点亏欠,所以当爹又当妈,能亲力亲为的绝对不假以他手,小孩子心思通透,知道谁是对他们好,一年相处下来,特别黏糊陆安,爸爸爸爸喊个不停。
 
虽然忙碌,虽然有时候累得脑袋发空,可看着小屁孩从咿咿呀呀到说着完善的句子交流着周末想跟爸爸去哪儿玩,陆安心里也是从未有过的充实和幸福,被人需要,为人付出,他以前真是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够体会到为人父的酸甜苦辣。
 
陆安接到谭枫电话之前,觉得这种日子会一直平稳继续下去,他会重新执笔写小说,继续当他的奶爸抚养两个孩子长大,可接到电话后,就不能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了。那天晚上哄着两个小孩睡觉后,陆安坐在床边瞧着两个孩子。磊磊和宝宝感情很好,磊磊大概护着宝宝习惯了,睡觉前还拉着宝宝的小手。
 
陆安看着磊磊安静睡眠的小脸,这个原本跟他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的孩子,现在跟亲儿子也没什么两样,他看着磊磊的眉眼,禁不住还是会走神,完完全全是薛荣的影子,哪怕是耳朵的轮廓,小脚丫的形状,都是薛荣的缩小版。
 
陆安忍不住想,这世上,大概不会有人比他还了解薛荣了。
 
陆安在两个孩子的房间里待了一整夜,快睡着的时候磊磊哼哼唧唧坐起来说着“爸爸,尿尿。”陆安抱着孩子去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磊磊趴在陆安肩膀上又睡着了,小孩子软软暖暖的,陆安心里也是柔软一片。
 
磊磊从国内带来的那个掉了毛的小熊已经被收进游戏框里好久没拿出来了,磊磊也没有再抱着小熊哭着找爸爸,陆安就是他的爸爸,那个送给他小熊的人,慢慢也就真的忘记了。
 
那个人是谁,是什么性格,长什么样子,因为什么去世,走的时候是不是痛苦,时间越久,越是会被人遗忘吧,慢慢的,谁也记不起来了。
 
把孩子轻轻送到床上,盖好被子,陆安彻底没有了睡意。
 
早晨送两个孩子去社区托儿所后,陆安去了大哥秦炎那里,秦炎早就起床了,倒是休斯一脸懵怔地趴在沙发上两眼发直,瞧见陆安后休斯一脸欲哭无泪,憋屈道:“安安宝贝,怎么办,我闪到腰了……昨天晚上放荡过猛,就……就闪到腰了,我还有一件衣服要赶工啊!皇室的订单啊!!!!!秦炎我恨你。”
 
陆安冲休斯笑了笑,然后选择无视,拉了拉大哥衣服,说着:“哥,有事想跟你商量。”
 
休斯骂着他们两个兄弟沆瀣一气,秦炎安抚着摸了摸休斯脑袋,然后叫陆安去了书房。关上门,陆安脸色也凝重起来,讲话之前,倒是先叹了口气,重提故人,还是比想象中的艰难。陆安说着:“哥,薛荣意外去世,恐怕不是事故那么简单。”
 
秦炎坐在椅子上,神情淡漠,他看了看陆安,又将目光看向窗外静谧鲜明的小镇风光,说着:“有朋友跟我提过,不过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你现在听到了风声,所以呢?想去调查还给薛荣一个公道?安安,人死不能复生,我们都要珍惜眼前的生活,还有身边的人。”
 
陆安低下头,一时没有讲话,秦炎这些年看着敛起了气势,可一旦神情认真起来,气场还是足够压迫得人呼吸困难,陆安明白大哥的意思,掂量着言语,还是说道:“毕竟是磊磊的父亲,总觉得就这么过去,心里不安稳。”
 
秦炎说道:“为了图自己的心安,或许会惊动很多人,虽不至于搞到血雨腥风的地步,但是很多平衡的稳定状态都会被打破,安安,你懂我的意思吗?”
 
陆安点点头,只能又是一声长叹,说着:“哥,我知道,或许是我冲动欠考虑了,但是薛荣他……人死确实不能复生,可他……他是薛荣。”
 
秦炎瞧着陆安眼睛红红的,知道陆安心里头没说完全的话是几分深意,便也稍微软和的态度,说着:“我知道你骨子里改不了善良性子,抛开你跟薛荣的纠葛,他在我离开期间帮你守住家业,也算是跟秦家瓜葛很深的人了。如果你打定了主意,我帮你调查,我们走到今天,说到底,也是图个心安,你没有错。”
 
陆安听到大哥转折了态度,心里更是感慨,眼睛更红,点头说着:“谢谢大哥。”
 
秦炎站起来,目光越过窗台看着下面扶着腰穿过草地去门口拿报纸的休斯,嘴角挑起细微的笑容,说着:“跟以前的事情彻底了结,才能更豁达地往前走。”
 
谢过大哥的体谅,陆安回到家中,给陈源编辑了一封邮件,他觉得有点愧对陈源,总是要因为过去的羁绊牵扯两人的关系,可是如果不能从过去彻底抽身,就不能完全给陈源一份完整的感情,前前后后都是围城,陆安还真是有点犯难。
 
陆安本来准备过几天出发,可很快又接到谭枫电话,谭枫说着唐洛说能提供证据。
 
陆安心神不宁,总觉得再耽搁下去要出什么事,他跟秦炎国内安排的朋友联系上,有私家探员,也有警察律师,都是秦炎私人过硬的人脉,陆安简单做了准备,跟过来照顾孩子的二哥秦宁交代好,临行前抱了磊磊和宝宝,也没等到陈源周末休假回来,匆匆出发了。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匆忙,像是有什么东西再催促敲打着他,他很久没这么心神不宁了。谭枫没想到陆安还真就这么不管不顾亲自过来了,他在电话里只是说唐洛约他到指定的时间地点见面,有重要证据转交。
 
唐洛的真实意图还不能下定论,估计他也是找不到更好的人了,只有谭枫身为薛荣发小,这种生死大事,算准了谭枫不会不管。见面的时间是三天后,正好是陆安赶到的时间。谭枫跟陆安见面后大体将情况说明了一下,陆安联系了秦炎的那几个心腹,安排了见面现场的安保眼线,谭枫摇摇头拍着陆安肩膀,说着:“小安,你是不是有点兴师动众了?”
 
陆安心头一点也不轻松,说着:“薛荣是很缜密的人,他这种人精都被人暗算,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这几年也过去了,一点浪花都没翻起来,想必对方也是能耐得很,咱得提防着。”
 
谭枫看着陆安一脸如临大敌,无奈说着:“你说你缺不缺心眼,要是真的危险,你还牵扯进来干嘛?吃饱了撑的,犯贱。”
 
当初跟着薛荣身边,毛豆没少骂他犯贱,如今又听见谭枫骂他,陆安也是无奈摇头,说着:“知道他死的不明不白,不弄明白,还是过不去心里的坎儿,我已经又开始失眠了,哎,你说我是不是也太苦逼,怎么就摊上薛荣这么个事儿多了了?”
 
谭枫没忍住,还是抽出一支烟点上,说着:“可不是,这混蛋。”
 
见面那天,陆安乔装打扮一番,坐在见面咖啡馆的角落椅子里,看到唐洛的时候,陆安反应了那么一会,唐洛变化实在太大,原先记忆里白皙高挑有点小骄傲的唐洛,现在一脸蜡黄,头发散乱,背脊有些驼,已是多年未见,想必都是人生巨变。
 
陆安等待谭枫接手那些证据,只是短短一瞬还是发生了变故。唐洛落座的那一刻,从门口冲进来一大帮人高马大的男人,冲着唐洛就要抢唐洛手中的袋子,谭枫跟唐洛猝不及防,陆安也着急冲了出去。
 
之后更是混乱一片,陆安安排的保镖也冲了出来,陆安眼尖,瞧着牛皮纸袋子被一个人夺走正往外跑,陆安没多想,追了出去。
 
那一刻,陆安真的没有多想,人人心中都有执念,好的坏的,若是能理智地多想深思,人生恐怕也就不必这么艰难踟蹰。他执着地回来调查薛荣的死因,不管不顾地就这么出头,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告诉自己,就是图个安心,旁的,没有多想。
 
混乱中,屋子里打斗的人没有即刻发现追出去的陆安被重击头部打昏带走了。
 
第54章:故人篇06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陆安离开之后,薛荣的人生也算是遇到了转折点,他本就是不近人情的人,陆安的离开对他打击很大,原本就冷冰冰的人变得更加严酷起来,几乎不见笑容。薛荣以前好歹也会跟谭枫之流喝个酒聊个天,可自从没有了陆安,薛荣把自己完全封闭隔离了一般,冷着脸独来独往,身边再无亲近的人,就连江副总和大秘这些下属,也难以在公务之外接触到薛荣了。
 
不过薛荣仍旧是一个高级缜密的赚钱机器,他的身家资产不停歇地一直高涨,只是在手段上更加严酷,一点没了人情转圜的余地,钱挣得不少,人也得罪了一箩筐。他本就不是个看人脸色的,压根不会在意旁人的看法,更不会关心别人的损失,各靠本事,愿赌服输。只是根深蒂固的文化里,本就是一个人情社会,不可能做到多么出世,更何况,还是在金钱纠葛上,薛荣引起的积怨日益加深,在外面,他甚至被传长一个阴晴不定的精神病,是个没有感情的疯子。
 
外人再怎么恨,再怎么诅咒,倒也还没计划伤害薛荣性命,真正敢动手的,反倒是薛荣家族内部的人。
 
陆安走了以后,薛荣不知道是实在没了寄托,还是心里的负面情绪无处发泄,竟然又翻起旧账来了,他把以前跟陆安同居时候欺负过陆安的那帮亲戚都调查得清清楚楚,哪怕是谁只在背后嚼过舌头,薛荣也不愿意放过。他知道这样极端的作为已经于事无补,但仍旧像个疯子似的固执地进行了报复,取消分红,剥夺管理权,调查违法行为,一时间薛家上下风声鹤唳,面对突如其来的大清洗,都慌了手脚。
 
薛荣伯父家的一个堂哥,向来是个胆大妄为的,仗着跟薛荣一块长大,平时嚣张得很,又跟唐洛亲近,所以没少给陆安使绊子。作为纨绔子弟长大,胆子早就大过了法治,之前其实已经被薛荣敲打了一番,所以更是仇恨陆安,知道陆安挂了,直接通宵开趴聚会庆祝,说得一些下三滥的话被有心人当场录下来,给了薛荣。
 
薛荣听到堂哥口无遮拦骂着陆安“被操的贱逼”、“卖屁股的浪货”、“死了活该,早该弄死”,“不撞死也早晚被人操死”……薛荣听到录音的时候神情淡漠,去送录音的人看着薛荣却打了个寒颤,总觉得是要出大事。没多久,这个堂哥全家都开始遭殃,从政的被纪检带走调查,从商的血本无归欠下举债,至于这个纨绔堂哥,被牵扯进一场赌博,还不上钱,被剁了手扔了河。人倒是没死成,被在河边捞垃圾的弄了上来,人却神志不清了。
 
人心惶惶之下,坐不住的人终于出手。薛荣再怎么牛逼人物,说到底不过是个孤家寡人,他能用金钱驱使别人给他干活,别人自然也能用重金买凶作案。陆安离开后,薛荣很多个独处的夜晚都只能依靠酒精麻痹自己,他的这个恶习,终于被人利用,趁着他醉酒的时机,制造了一场完美的坠崖事故。
 
凶手不是一个人,而是那些渴望财产的一帮人,掺和在里面的,有薛荣的母亲、小姨、伯父,也有唐洛。倒是真有点牺牲你一个,幸福千万家的意思了,哪怕是薛荣的母亲,这些年交往了个年纪小的,对钱的渴望,大过了跟儿子的血缘纽带。出事那天,是她听了薛荣伯父的话,打电话吧薛荣叫了出来,就算她原本不想要儿子的命,却也直接参与到了这场谋杀。薛家本就是个冷血重利的家族,基因里带着的劣根性,现在报应在了薛荣身上,倒真是天道轮回,因果不空。
 
所有人都等着薛荣死翘翘之后能分得一笔巨款,就连在走形式的薛荣葬礼上,人人都一脸喜不胜收,不过结果自然是落空了一众人的希望,薛荣竟然拟好了遗嘱,关于身后财产处置更是公证得明明白白,处理得简单粗暴,概括起来就是:都捐了。
 
那些人恨不得将薛荣挫骨扬灰,又迫于外界压力,不敢有太惹眼的举动,只能明着暗着东藏西掖,尽可能多瓜分一些财产,毕竟薛荣家大业大,就算说捐赠,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工作,这一帮子沆瀣一气的蛀虫在里面搅和,薛家乌烟瘴气,怎么可能不走下坡路,眼看着才过了一两年,已经被败得穷途末路了。
 
唐洛是给逼出来的,薛家那帮子纨绔败家败得欠了一屁股债,竟然找到唐洛头上,盯上了当初薛荣送给唐洛的一处房子,如今房市火爆,唐洛那套房子已经上千万,在山穷水尽的薛家人看来,不折不扣绝对是块肥肉。唐洛当初多少知道薛家人谋害薛荣的事情,可他胆小怕事,对薛荣又心怀不满,被许了好处,就袖手旁观起来,事后等薛荣真的出了事,他才后悔胆怯起来,刻意跟薛家人保持距离,只是终究躲不开。
 
日日难以安眠的唐洛实在是扛不住,就把那时候偷偷弄到手的一些证据想交给可靠的人,想来想去,也只能联系谭枫。可薛家那帮疯子早就提防着唐洛,所以赶在唐洛终于露面的时候,准备抢走那些证据。
 
陆安出现,倒真成了意外。陆安也是有恃无恐,大哥朋友派来的人,都是退役的部队特种兵好手,人数又多,真干仗,绝对不会输,只是陆安一时情急,追出门后落了单,对方又正好在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十几秒的工夫,陆安就被掳走了,连同他手里夺下来的证据资料。
 
地面粗糙冰冷,陆安在疼痛和寒冷中醒过来,视线模糊了片刻,才看清四周阴暗空旷屋子的情况。他手臂被反剪绑在身后,绑得很紧,他挣了两下,后背却被人猛踹一脚,他的脸被撞得碰在粗粝的地面上,一阵火辣钝疼,背后的人踩着陆安的脊梁,打了打火机,吸起烟来。
 
“他怎么还活着?不是早死了吗?”
 
“我哪儿知道,不过正好,就算真把他弄死,也合情合理。”
 
“这贱货可没少叫我们吃亏,薛荣为了他都魔怔了,怎么也得讨回来点。”
 
这人说着,突然就拿烟头往陆安脖子上用力摁去,陆安疼得一哆嗦,闷闷忍下想大叫的冲动,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对方好像找到了乐子,说着:“我看脸蛋还不错,你们家老二不是不忌口嘛,叫过来玩玩呗,好歹是薛荣看上的,咱兄弟也尝尝什么滋味。”说着有朝着陆安腰腹猛踹几脚,又说着:“那把刀子过来。”
 
对方讲陆安板正,用刀子将捆着陆安的绳子隔断,却又上来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按住陆安肩膀,站在陆安面前的人发号施令道:“把他胳膊踩住。”说完,那几个人结结实实站到陆安左右胳膊上,踩着陆安手臂,眼前拿着刀子的人笑了笑,说着:“我一兄弟,现在还在精神病医院住着,追根溯源,跟你倒是有很大关系,他手脚被人废了,没少遭罪,你也得多少还点是不是?”
 
说着举起尖锐的刀子,插进进陆安右手手掌之中,残忍的左右旋转,听到陆安终于控制不住的痛苦喊叫之后,满意地将刀子拔出来,转到左边,同样将刀子插进了陆安左手之中。
 
疼得撕心裂肺,眼前发黑,他蜷缩这身子大口喘着气,对方像是打算一直玩折磨他的游戏,蹲在陆安身前笑嘻嘻说着:“疼吗?那你去阴曹地府见到薛荣,好好跟你的老情人诉诉苦吧,薛荣活着的时候,不把我们当人看,一大家子被他折腾得没好日子过,他死翘翘竟然把钱都捐了?干得出这么断人后路的事儿,也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你说对不对?”
 
他说着,将刀子抵在陆安脸上,随意地划了一道,倒是没深划,说着:“对对对,先得留着你这张脸,待会有好这口的兄弟过来,还得好好玩玩呢。”
 
陆安是真的感受到了恐惧的滋味,他又被殴打一番,浑身疼得呼吸困难,生出关于死亡的绝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下流的嘲笑声,陆安被血液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有人欺压上了,开始撕扯他的衣服,那种恶心的摸索和碰触叫他作呕,像是拼着生命最后一点力气,陆安猛推着靠他最近的人,手掌伤口血崩得吓人,陆安趁着短短的空隙站起来,他绝望地发现四周都围着人,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他根本没有可以逃离的方向。
 
戏耍濒死猎物最后的反抗,更加激起那帮人施虐的兴趣,他们朝着陆安围了过来,有些人陆安能叫出名字,有些人陆安很眼熟,他心里清明一片,知道这帮人绝迹是不会留他活口了。被迎面硬踹腹部后,陆安跪倒在地上。
 
意识流走之前,陆安想他跟薛荣,本是黑白分明两个世界的人,他最初任性硬要跟薛荣扯上关系,就是错的,一步错,步步错,都没了善终。
 
第55章:故人篇07
 
后来陆安也想过,重来一次的话,他还会不会选择回去调查,答案有些无奈,他想他还是会走上这条路,跟薛荣的恩恩怨怨,早就难以用简单的一句两句话去总结,其中陈杂滋味更是不足以与外人道,说到底,薛荣是他躲不过的心魔。
 
陆安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家医院里,消毒水味道浓重的病房里他入眼就看到了一脸凝重的大哥秦炎。秦炎的脸色异常难看,陆安扯出个虚弱的微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大哥”。
 
秦炎轻叹一口气,上前摸了摸陆安额头,说着:“没事了。”
 
陆安心里有很多疑问,最起码想问问他是怎么被救出来的,不过看着秦炎阴沉脸色,陆安觉得还是押后再议更明智。秦炎待在陆安病房里看着医护人员忙里忙外,瞅着陆安包扎的伤口,眸色更沉。陆安几乎是体无完肤,身上的伤口都疼得厉害,秦炎越看越生气,黑着脸的气场简直要把陆安镇压得再次晕厥,不过好在谭枫时常过来送点日常用品,能跟陆安打趣几句,活络活络气氛。
 
陆安问那天的情况,谭枫无奈笑笑说着:“反正都绳之以法了,再多的,你大哥警告我了,什么都不要跟你提,让你养好伤抓紧滚蛋,这里没有你的一亩三分地。”
 
陆安郁闷,说着:“跟我说说又有什么要紧的,我最起码得知道那天我是怎么被救出来的,我都以为要挂了呢。”
 
谭枫瞧着陆安的目光,挺复杂,末了才说着:“小安,你吧,就是一个缺心眼的白莲花,也怪我多嘴,把你牵扯进来,我不也有私心嘛,想多见见你,低估了事情的危险系数。可说到底,其实薛荣……早就跟你没关系了,你没必要再蹚浑水,听你大哥的话,养差不多,早点回去,以后啊,能别回来就别回来了。”
 
陆安不死心,追问着:“我到底怎么出来的,我大哥不再国内,不可能是他,别告诉我有卧底报的警。”
 
谭枫干笑两声,说着:“路人甲听到动静报的警。”
 
谭枫死活不再多说了,陆安什么都问不出来,只能作罢。他受伤的事情瞒着外面那一家子老老小小,陈源打电话过来,陆安忍着疼跟陈源聊着吃喝趣事,听得谭枫坐在一边直翻白眼,冷嘲热讽道:“小白脸男朋友?”
 
陆安笑着点头,谭枫不屑道:“小白脸找小白脸,你俩行吗?打算在床上玩过家家啊?要不,跟我试试?”
 
陆安从手机里扒拉出陈源照片,说着:“他挺壮。”
 
谭枫又是一个白眼,瞅着陈源照片道:“没看出哪里好。”
 
谭枫医生工作很忙,明明一天干了几场大手术累得老眼昏花,仍抽时间跑过来陪着陆安,陆安瞅着谭医生鬓角生出来的白头发,想着他们因为薛荣结识,都快小十年了,不知不觉,都变得苍老起来,偏偏自己还老是给谭枫添麻烦。陆安说着:“我没事,你也回去休息吧。”
 
谭枫瞅了眼点滴吊瓶,说着:“等你打完这瓶,正好帮你换了。”
 
陆安说不用,谭枫坚持,说道:“我看你大哥的意思,以后基本不会把你放回来了,搞不好你们也会从现在住的地方搬走,现在多陪陪你,以后万一没有见面的机会了,现在可就算诀别了。”
 
陆安想起大哥阴沉的脸色,真是觉得秦炎有这么干的可能性,也就由着谭枫了。点滴打到后半程的时候,谭枫瞧着陆安疼得小脸蜡黄,头上渗着细密的汗,便出去拿了点止疼片,伺候着陆安吃了,说着:“你打的药有助眠的成分,待会好好睡,明天我再过来陪你。”
 
陆安吃下药感觉稍微好些,点头应着,谭枫俯身亲了下陆安额头,道:“等你跟小白脸掰了,我申请做第一候补。”
 
陆安干脆闭上眼睛不搭理,谭枫给他盖好被子走了出去。
 
已经是深夜,外面街道上很少看到行人了,谭枫站在路边树下点上烟,慢腾腾吸了两口,看到了一辆滑进了医院的黑色轿车,兀自摇摇头,低声说着:“作孽。”说完,收回目光,叹口气走了。
 
陆安在药物的抚慰下终于不再疼得难受,迷迷糊糊浅眠起来,他脑子里想着天马行空的很多事,觉得自己像个强出头的傻逼,又觉得自己有点肝胆义气,傻逼归傻逼,却也无路可选。他想着薛荣墓碑上黑白照片,想着磊磊聪明可爱的小模样,想着等回去给两个孩子带什么礼物,想着该怎么跟陈源解释身上留下的伤疤。
 
纷乱思维下,他始终没有进入深度睡眠的地步,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在抚摸他的额头,很轻,小心翼翼的,那人的手从额头游走到了脸颊,拇指轻轻按了按他的嘴唇。
 
那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陆安想睁开眼睛,可是疲倦的身体扛不住安眠药物的效果,浅眠中的思维跳动,随着抚摸他的手指离开,想睁开眼睛看看的冲动也消失了,陆安想着大概是谭枫不放心去而复返吧。
 
不,不是谭枫。
 
明明已经想睡去,陆安却突然惊醒一般睁开了眼睛,他花了一些时间才聚焦好目光,环视着已经空无一人的病房。
 
不是谭枫,陆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这种强烈的想法,他挣扎着起身,觉得在虚掩着的病房外面好像藏匿着什么惊天的秘密。秦炎的沉默,谭枫的回避,他们非常明显地在隐藏着什么很要紧的事情。
 
陆安从床上下来,蹒跚地靠着墙壁向外走去,他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门外没有人,陆安有些失望地抬眼看向了走廊尽头,整个人怔住了。
 
他看到有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正滑动着轮椅稳稳前行,他看清了男人后背的剪影。
 
因为是熟悉到生命中的人,因为是他永远渡不过的心魔,陆安脱口而出道:
 
“薛荣!”
 
第56章:相见篇01
 
在机场,谭医生瞧着仍旧绑着绷带行动迟缓不便的陆安,忍不住冷笑道:“你说你回来这一趟有什么意义?没干成赤胆衷肠,也没搞出什么仗义的事儿,反倒是自己白白挨了一顿好揍,当然,都怪我多嘴,跟你搬弄些没用的旧事干什么,我也傻逼了一回,看在你挂彩的份儿上,以后就不嘲弄你了。”
 
陆安干笑两下,笑得扯得脸上疼,心腹伤口也疼,笑容就有点难看了,他说着:“不怪你,也是我冲动了,脑子一热,就找不着南天门了。”
 
谭医生无奈摇摇头,手里转悠了一根香烟,想着这是公共场合,有点怅然地握着香烟,说着:“是啊,冲动了。其实我也是个朋友少的,不比薛荣强多少,我跟薛荣那个混蛋认识了大半辈子,他要是正常死了,也就死了,该哀悼哀悼,该献花献花,可知道他是被害的,心里总还是有些不甘心。世道黑白颠倒在别人身上,叹口气围观也就算了,发生在自己朋友身上,就忍不住想挽回点什么,而且薛荣那个混蛋……生前就本几个一心的朋友,翘辫子了就更没人愿意站出来给他声张正义了,啧,什么人品,也就你这个傻帽儿……对,我也是。”
 
陆安突然拉过谭医生的手,把他蹂躏在掌心里的香烟抽出来,说着:“是啊,所以才会冲动嘛,咱俩这个年纪,已经是慢慢把日子过成一潭死水的年纪了,偶尔肝胆一次,也无妨嘛,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了,你别介意。倒是谭医生该戒烟了吧,浑身一股子大烟味。”
 
谭枫笑了笑,说着:“就这口喜好了,戒不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
 
登机的时间已经到了,陆安看了一眼登机口,说着:“好了,走吧,难得是我送你一次。”
 
谭枫拥抱了陆安,拥抱的时停顿地稍微长久了一些,比正常朋友之间的相拥用了更长的时间,松开后,谭枫看着陆安仍旧缠着绷带的双手,嘱咐道:“饮食还是要注意,换药不要怕麻烦,伤口愈合期间会痒,不要用力挠,还有……”
 
陆安笑道:“知道,知道,快走吧,谭医生,进修期间别忘了在花花世界里找个美人,监督你戒烟!”
 
谭枫拉过行李箱,朝陆安摆摆手,转身走了。
 
谭枫要去国外进修一年,陆安因为修复手术和受伤的原因,不适合乘坐飞机,就先在国内住下,倒是赶上送了一次谭枫。就是当初他要离开一样,谭枫的离开倒是也有了点重新开始的意思。养伤的这段时间,有了很多跟谭枫接触的机会,谭枫也没了避讳,烟酒之余,跟说起旧事笑话一样,把暗恋陆安的那段时间,讲了出来。那份始终拿捏着的小心翼翼的关爱,藏得很深,不愿给陆安或者薛荣造成任何不快,等时过境迁,彻底没了可能之后,才豁达地吐露。
 
都是些无可奈何的旧事罢了,就像谭枫说得:“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你参与不参与,没多大关系。”就像很久以前暗恋着薛荣的时候,陆安也这么对自己说过,喜欢薛荣,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送走了谭枫,陆安坐在机场咖啡厅里喝了点茶,瞧着人来人往,目光沉沉地发着呆,脑子里闪过很多以前的片段,他觉得自己的时空和生活是呈现一种割裂状态的,一旦处在这个城市,他便是逃脱不开薛荣的那个昨日陆安,一旦从机场飞走,他又会变成跟这个城市再无瓜葛的陌路人。
 
陆安静坐着发了一会呆,不想让外面司机等待久,半小时后,也离开了。
 
陆安现在住在一个小巧的公寓里,是秦炎临时给找的房子,位于市中心,交通便利,难得还算安静。车子滑进地下车库的时候,陆安下车站在电梯口,忍不住四下里看了看。他最近落了个下意识回望四周的习惯,总觉得若是仔细点,好像就会看到谁。
 
那天在医院走廊里看到的轮椅男人,陆安脱口而出大声喊着“薛荣”,可是对方也跟没有停留,置若罔闻,然后被等候在拐角处的黑衣保镖模样的人推进了电梯。
 
对方消失的很快,陆安直接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在视网膜上残留了虚影。
 
事后没几天,秦炎说薛荣的事情已经有人在收拾,包括伤害陆安的人在内,都得到了严惩,至于是谁收拾的,又被收拾成什么德行,陆安就算问,秦炎也是冷着一张脸,严肃对陆安说着:“到此为止,跟你没关系了。”
 
陆安无奈道:“对,跟我早就没有关系了,是我没事找事。”
 
当初要过来也是秦炎点头同意的,受伤这件事上秦炎也有责任,他过于放心心腹给陆安安排的保镖力量,也过于放心陆安是个有数的人,当然也低估了对方的狠毒。秦炎向来尊重陆安的意愿,只是这次,后果有点严重。秦炎心情很不好,对陆安态度自然强硬起来,他很严肃地警告陆安到此为止,其中深意,明说了三分,暗藏了七分。
 
秦炎最近手头有点事情,休斯的业务也需要他时常给点参考意见,留给陆安足够多的差遣人手后,就飞回去忙活了,家里还有好几个孩子,有秦炎照应着,陆安倒也能放心点。他这么一身伤回去,反倒会让二哥和陈源担心。
 
这一年照顾孩子,身为全职奶爸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陆安便干脆调整心态,全当成一次休假了,他也有好多年没仔细看看这座城市了,等到再回去,感觉真是没有什么回来的理由了。
 
陆安从电梯上出来,摁了密码进屋,扯得手掌心还是有点疼,打开屋子里的灯,陆安走到床边准备拉上窗帘,公寓是个小高层,陆安住在六层,楼下的景象一览无遗,他本事随意地扫了一眼,看到了小区外面街道上停着的车辆,瞅了两眼,走到另一侧窗户上倾斜着身子仔细瞧,总觉得有些古怪。
 
世上相似的车子很多,特别是这种低调的豪车,不过……陆安不动声色的拉上窗帘,换了一件带着帽兜的休闲衣服,戴上帽子,重新出门了。
 
身上有伤,陆安步子缓慢了很多,他绕了几步路,从车子后方走过去,看清了车牌号码后,更是皱了眉头。车窗效果很好,从外面一点都看不到里面,陆安走到车门一侧,抬手敲了敲车窗。
 
里面毫无响应。
 
陆安心里突然觉得这种结果也许更好,是他多心了,是他敲错了车窗,里面如果真的没有人,也是不错的结果。
 
是他走错了路,认错了人,大梦一觉醒,眼前空荡,无人应答,也是不错的结局。
 
陆安轻轻叩了三下车窗,站在车旁的路边,安静等待着,他看着自己敲打车窗时仍旧包扎着厚厚纱布的手掌,又生出几分不甘来,那个讨命鬼似的混蛋,到底是欠了他一个解释。
 
半晌的等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回应。
 
陆安觉得自己可以放弃了,他轻轻叹口气。摘下连衣帽兜,抬眼看到街道对面有一家便利店,陆安想着谭医生这个烦人的家伙终于滚蛋,不再管着他吃喝了,陆安特别想喝上一瓶冰冰爽爽的啤酒。
 
陆安低头看了眼黑洞洞的车窗,想着桥归桥路归路,就这样了吧。
 
从车子后方绕过去,陆安径直走到了对面的便利店,他买了两瓶啤酒出来,看到车子还是停在那里,陆安无所谓地笑了笑,还是走到了车旁,从便利袋里拿出一瓶啤酒,放到了车子顶上。至于车里到底有没有人,又到底是谁,他不计较了,遇到便是缘分,分享一点酒水,谁也不会苛责吧。
 
陆安放下啤酒后转身就走了,本来想回到家再喝,走了几步愈发觉得口干舌燥,想来点痛快的。陆安勾起手指想拉开易拉罐,手指用不上力气,扯得筋骨一阵阵生疼,脑门都冒了冷汗,陆安“嘿”了一声,上了倔劲儿,用力往上一提,疼得龇牙咧嘴,哎,他都快对疼痛免疫了。
 
进小区,上电梯。
 
到家门口,啤酒都快喝光了,陆安摁着密码门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一摸想起钱包落在便利店了,他今天活动量有点大了,周身其实酸疼不已,不过想着钱包里的证件,陆安苦叹一声,又重新下楼了。
 
车子还在,只是车顶上的啤酒不见了。
 
陆安当成没看见的样子,直接过了马路。心里却是啼笑皆非,暗暗发笑,又因为喝了点酒,本来动作就迟缓,这下连脑子都缓慢了,听到迎面驶来的车辆鸣笛的时候,陆安愣是没反应过来。那个开车的司机估计寻思着按照正常人,肯定快走几步就避让过去了,所以都没怎么减速。
 
腿脚不利索的走神伤员陆安,避是避了,就是没避开,被车子撞了正着。
 
真尼玛疼,陆安飞倒地上的时候想着,是不是老天爷就是看他不顺眼,非得让他实打实地撞一次,难不成计较他车祸假死欺骗薛荣不成?
 
陆安这几个月就是跟疼痛作战的奋斗史,好不容易皮外伤好了七七八八,被这么突如其来地一撞,旧伤加新伤,层层叠叠,把人折腾得想下地狱,医院跟地狱也没什么两样了。
 
陆安醒来的时候,看着陌生医院里的设备,试探地动了动手脚,还好没瘫。他是被疼醒的,手疼,肋骨疼,腿疼,嗓子也疼,哪儿都疼,疼得火烧火燎,疼得想哭爹喊娘。
 
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陆安心里一紧,干脆继续闭上眼睛装睡。
 
那是轮椅滑动的声音,细微的机械声渐渐靠近,坐在轮椅上的人停在了离他病床很近的地方。那人伸出手指,碰触了陆安的眉眼。
 
陆安就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睛,双目相接,完完全全看清了对方,一瞬间两人都没了言语。
 
诡异而漫长的沉默中,他们看着对方,良久无人讲话。
 
陆安先别过了目光,沙哑着声音,说着:“疼,叫医生给我打点止疼。”
 
被抓个正着的薛荣板着脸,看不出任何情绪。薛荣摁了呼叫铃声,叫医生过来,然后滑动轮椅,让出位置,停在靠近窗户的地方,严峻的面容像是冷成了一座黑色的大理石雕像,连同有些刺眼的轮椅,沉默地矗立在那里,没有温度和生气,像是真的来自于地狱。
 
强忍着浑身疼痛,陆安在被医生摆弄之余,用目光扫射着薛荣,没错,绝对是扫射,因为陆安觉得自己的眼神绝对算不上温和友好了。视线所及,还是察觉出薛荣的变化巨大,脸虽然仍旧是线条明朗深邃的俊脸,可周身的气质变化很大,连同沉沉的表情,加上包裹在凝重黑色西装中挺拔的肩背,整个人像个移动坟墓,散发着黑漆漆的迫人气场,总觉得变得比以前更加叫人难以接近,更加不好相处了。
 
陆安突然就有点后怕,以前薛荣发起疯来不是人,现在不像正常人类的薛荣要是也发起疯来,难不成要毁天灭地?前不久跟谭枫瞎混聊天的时候,还听到谭医生说起当年,薛荣这货扬言是要给他建造豪华的精神病医院也不愿意让他走,若不是真被薛荣逼迫到没路可走,他当初也不至于搞个假死来解脱。
 
兜兜转转,这罪魁祸首还好意思摆张臭脸,这不是天理不容嘛!
 
陆安这几年也算是磨砺过来了,伤病,痊愈,还干了最强奶爸,再不是以前那个心肝脆弱的小白脸莲花弟弟了,他瞧向薛荣的目光愈发不善,满肚子都是追骂祖宗的吐槽,可目光一旦盯到薛荣轮椅上,诸多抱怨,也就空变成了一声叹息。
 
看来薛荣也是九死一生,没少遭罪,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坐在了轮椅上,该是什么心境。
 
喝着漂亮的护士小姐送到嘴边的温水,陆安终于缓了口气,他让护士把病床往上摇了摇,半坐了起来,碰触到了伤口,倒吸了几口气,抬眼看了看薛荣,觉得对方脸色黑得跟老式灶台似的。陆安倒是察觉出几分有趣,说着:
 
“你跟我摆什么臭脸。”
 
医生护士忙活完一阵,已经撤了出去,病房中又剩下了陆安跟薛荣两个人,一个板着脸,一个面露戏谑。
 
陆安见薛荣不搭话,想想眼前场景,还是觉得好笑,说着:“咱俩在这个城市里,都是立了墓碑的人,现在这么见面,薛先生有什么感想。”
 
可不是,他们都是有墓碑的人,都是在彼此目前上过香,送过花的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见面,真不知道是感激对方还好好活着,还是要横鼻子竖眼翻旧账。
 
陆安想起去薛荣墓地时候的场景,那时那景,伤心倒也是真的伤心,说来说去,只要活着什么都有希望,要是人没了,一扑黄土,就真是什么计较的必要都没有了。陆安说实话还是有点期待眼前身为活人的薛荣张口说点什么,说点什么总比墓碑上只能听人悼词的黑白照片好吧。
 
有点期待的陆安睁着黑亮的眼睛瞅着薛荣,落在薛荣眼中,自然又是另一番样子。
 
人还是瘦削,就算病怏怏的模样,眼睛还是跟以前那样润泽明亮,对,是最初认识的那段岁月,没有蒙尘,没有仇恨,没有痛苦,带着几分洒脱和超然,不甚在意,游刃有余。像是劫后重生的涅盘,抛弃过去,找到了自由的世界。
 
薛荣迎着陆安的目光,终于开口讲话。
 
陆安慢慢期待,想听听狗嘴是不是能吐象牙,结果就听到薛荣用他跟以前别无二致的低音炮华丽声线说着:
 
“谁让你喝酒的?”
 
第57章:相见篇02
 
陆安一笑,不屑道:“管得着吗?”
 
薛荣便不再接话,目光沉沉地看着陆安,陆安目光停留在薛荣的轮椅上,又看着薛荣的腿部,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一时间找不到很好的措辞来跟薛荣搭话,只是仍旧觉得眼前场景充满滑稽感,时间、地点、人物,全都是错乱的,错乱到让他又有种想要赶紧逃离的紧迫感。
 
薛荣滑动轮椅的手很熟练,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依赖轮椅的行动模式,稳稳当当,丝毫没有表现出尴尬或者难堪,要是落在外人眼中,八成还会觉得有种残缺的残酷美感,可落到陆安眼中,真不是一般的刺眼。虽然不贴切,就像风华绝代过后的迟暮美人,前时今景,对比太过于明显,唏嘘之余满心酸涩感慨,陆安比谁都清楚当年那个飞扬跋扈的薛荣是什么样子,霸道,骄傲,无所不能,再看着眼前周身肃穆暮气的薛荣,看着还真是有点碍眼,因为瞧着难受。
 
就算没有好聚好散,也不至于走到落井下石,更不会幸灾乐祸。
 
薛荣滑动轮椅向前移动了一些距离,靠近了陆安的病床旁,却也是没有主动开口讲话。安静的病房里静谧得都有些尴尬,最后还是陆安先叹了口气,说着:“你看,一跟你牵扯上关系,我就倒大霉,既然都见过面了……不如就……我跟谭枫医院挺熟的,可以直接转院到那边,您忙您的,我就不打扰了。”他说着,像是强调一般,又道:“反正,都见过面了。”
 
薛荣了然,垂下目光,避开了陆安的视线,陆安心里有点打鼓,他想着这货不至于丧心病狂到玩什么软禁之类的吧,大哥不在身边,谭枫也跑到外面了,自己现在也是身残志坚的孤家寡人,跟个疯子干仗,完全处于下风啊。陆安正准备再沟通点“毫无瓜葛”之类的说辞,却看见薛荣微微点了点头,听到他说道:“好,医生会安排转院。”
 
薛荣说完,转动轮椅,朝着门口移动,陆安一滞,还是脱口问道:“你腿……”
 
薛荣回头看他,还是冷淡严肃的一张脸,看着格外没有生气,他并没有直接回答陆安,倒是顺着陆安的目光也看了看自己的腿,轻微摇摇头,算是回答了,然后便直接开门出去了。
 
薛荣一走,整个病房的空气都轻快松散起来了,陆安不得不承认,哪怕是身体有了缺陷,薛荣还是薛荣,那种常年强势的逼人贵气一点都没有减少,反倒更添了叫人心惊胆战的阴恻恻的黑暗气息,总觉得愈发看不透,猜不透。
 
薛荣离开,就真的没有再踏进病房一步,主治医生倒是来得勤快,问着陆安转院的意向,很尊重陆安,提出不少合理建议,帮忙联系了谭枫医院那边相熟的大夫,说是要是身体条件允许,隔天就能转院到那边。
 
陆安自然乐得答应,薛荣对于他,不过是一个心结,冒冒失失回来给想给薛荣讨个公道,结果人家本尊处理得游刃有余,他完全自作多情了。现在心结已了,真是没有再多接触的必要了,对于薛某人,因为前面相处的时光劣迹斑斑,陆安避之不及。薛荣不过来骚扰,陆安慢慢又放平了心境,睡两觉,吃几顿饭,便到了转院的时间,大夫找来轮椅要推陆安,陆安一想那不是跟薛荣那货一个德行了,所以直接拒绝,扶着墙慢慢挪动到医院门口。
 
倒是看到了薛荣。陆安瞅着在救护车一旁的薛先生,笑了笑,道:“那我走了。”
 
薛荣点点头,在陆安即将上车的一刻,薛荣忽然开口,也不顾周围众多医护人员,好像是怕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了似的,言语间带着稍有的急切,跟他那张表情肃穆的脸都有点不搭调了。薛荣仰头看着一身伤痕的陆安,那天天空湛蓝,明日当空,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暖暖的阳光照得薛荣脸色也稍微明朗一些,薛荣说道:“抱歉,总是给你带来不好的事,以后不会了,安安,好好照顾自己,再见。”
 
陆安听到“再见”两个字,很多明明控制得很好的情绪一下子有点收不住,等待了这么久,终于听到了这两个字,还真不是一般的心酸。这样的好聚好散,间隔了两个人的坟墓,间隔了根本梳理不清的爱爱恨恨,间隔了长久到好似一辈子似的光阴,现在,终于算是走到了一个终点,听到了一个心平气和的放手和告别。
 
陆安眼眶发胀,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红了眼睛,不过仍旧是朝着薛荣笑了笑,说着:“你也是,再见了。”
 
转院的救护车关上了门,陆安回头看了一眼车外的薛荣,车子启动的时候,收回了目光。
 
谭枫的医院没有多远,陆安对这里熟悉至极,接诊大夫是谭枫好友,看到陆安又一身新伤住了进来,摇头晃脑直叹息,顺便建议陆安去烧烧香,求个护身符之类的。陆安笑着打趣道:“大夫,您不该是相信科学的西医吗?不该是坚信唯物主义的吗?”
 
大夫查看着病历仍旧在唏嘘,说着:“我就是单纯觉得你有点背。”
 
陆安无言以对,也觉得自己确实该查查黄历,就像薛荣说的,遇到他总会遭殃,估计真是八字不合犯了冲,不能再多接触了。陆安东想西想,想到没什么可想,一个人的病房实在无聊,正拿着遥控器瞎按电视,接到了陈源打来的电话。
 
陈源最近挺忙,学校里有个新的科研项目,陈源负责,忙得连吃饭的空都恨不得省了,陆安怕耽误陈源时间,一般都是等陈源电话打过来。陈源声音里满是疲惫,问候着陆安怎么样。陆安瞧着自己的这一身伤疤,脑仁有点疼,报喜不报忧,说着:“都挺好,过些天就回去,想要什么礼物?”
 
陈源想了想笑道:“想吃羊肉泡馍。”
 
陆安:“……”
 
陈源笑得爽朗,陆安也跟着乐,乐着乐着叹口气,说着:“陈源,我觉得不该瞒着你,我前几天见到薛荣了。”
 
陈源短暂沉默后说着:“祸害留千年,倒也不奇怪,我之前见大哥跟国内频繁联系什么事,探过大哥口风,倒是隐约猜测过。你还好吧,需要我过去吗?”
 
见陈源豁达,陆安心里稍微轻松,说着:“不用,没什么牵扯了,我意外受了点皮外伤,稍微结结疤再回去,你安心工作,我这边没问题。”
 
陈源嘴上答应着,祝福陆安好好休息,挂掉电话陆安倒是非常认真地在考虑怎么能让陈源吃上一顿正宗的羊肉泡馍。
 
谁想到隔天陆安睡了个午觉,醒来时候发现手边趴了一个人,熟悉的头发,熟悉的气息,正是陈源。陆安用包着纱布的手轻轻摸了摸陈源发顶,陈源迷瞪着眼睛抬起脸看陆安,有点少年气地抱怨道:“你干了什么,伤得这么厉害,还瞒着我,你怎么弄的?大哥不是一直在这边吗?你怎么在大哥眼皮子底下都能犯事。”
 
陆安笑了笑,说着:“过马路被车蹭到了。你怎么过来了,不是项目很忙吗?”
 
陈源亲了亲陆安指尖,说着:“刚刚提交了结项报告,实在不放心,就过来看看你。我说大哥怎么这次这么不靠谱,我以为他那么胸有成竹不会出岔子,不行,回去我得跟休斯参一本。你疼不疼?”
 
身边总算是出现了个人,不再那么空荡荡,陆安心情很好,诚实点头,说着:“你来之前疼得要命,见到你就不疼了。”
 
陈源难得听到陆安说这种调戏的话,明显一愣,继而也笑着打趣道:“你不疼,我倒是困得要死,让我再趴会。”
 
陈源赶完报告赶飞机,也是真困了,趴在陆安身边虚虚握着陆安的指尖,继续睡起来,陆安叫他去一旁床上好好休息,陈源不去,说着太想念陆安,不摸着点,睡不着,陆安便由着他去了。
 
陆安看着安静入睡的陈源,想着,这才是应该走的轨迹,薛荣是谁,是早就该遗忘在过去的人。
 
陈源没睡多久,被自己电话铃声吵醒了,年轻人明显一脸起床气,有点愤愤地皱着眉头盯着手机屏幕,嘴里低低嘟囔了些什么,倒是接了起来,用很快的英文语速交流起来,说辞不乏激烈,夹杂着不少陆安听不懂的专业术语,陆安听得有点迷糊,陈源边说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最后几句陆安倒是听清楚了,陈源很是严肃地跟对方说着自己已经休假,请不要干涉私生活。
 
陈源接完电话回来,陆安瞧着有点气急败坏似的年轻人,有点八卦地问道:“谁啊?”
 
陈源微微抿了一下嘴,说着:“新来的一个教授,就是很烦人,超级烦人,虽然是个学术天才级别的,但是真的烦死人了,项目都结束了还追进来电话,有屁怎么不早放。”
 
陆安失笑,问着:“怎么天才了?”
 
陈源恨恨道:“就比我大几岁,论文发得逆天了,领域里公认的百年一遇的天才。”
 
陆安继续问着:“男的?帅吗?”
 
陈源咬牙,道:“天天孔雀开屏似的,每天喷的香水还不是一个味!他到底是体味有多重!大老爷们不喷香水过不了似的,还逮着我就问好不好闻,烦死了,要不是看他还有点真本事,见面我都绕着走。”
 
陆安被陈源逗乐了,说着:“他不会追你吧,你学院里可是有传统的,你那个老头老师可是好典范。”
 
陈源表情一僵,嘴巴抿得更紧,说着:“你笑那么欢干什么!就算是真追我,你不该吃醋吗?你看我,一听到薛荣的事,立马紧张地赶过来了……”
 
陈源一时愉快,有点说漏嘴似的僵住,陆安倒是不在意,还是保持着淡然的微笑,说着:“紧张什么,你也知道,我跟他,没什么了。”
 
陈源见已经打开了话头,干脆继续问着:“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吗?”
 
陆安点头,说着:“陈源,你能过来,我很开心。说实话,看到薛荣,心里有点难过。他坐在轮椅上,腿大概是不行了。跟你也没什么避讳的,我跟薛荣认识了很长时间,好好坏坏也算是一起过,看到他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心里真不好受。”
 
陈源起身,凑过去亲了亲陆安额头,说着:“我理解,要是毫无感触,还幸灾乐祸,那就太没人性了,更何况是你,你呀,心软起来没有原则。”
 
陆安回吻了陈源,说着:“谢谢。”
 
陈源来住了一个星期,到后几天,那个天才教授频繁给陈源打电话,实验室有个关键数据出现了错误,很多实验需要推倒重做,陈源急得一夜起了漫口疮,陆安干脆把他撵走了,叫他把活干完再来旅游。
 
陈源实在也不放心实验室那边,匆匆忙忙又飞回去了,陆安又变成一个人了。陆安拎得清重点,陈源是个处于事业开拓期的有为青年,陈源的未来还很远,舞台还很大,不该困在他的方寸天地之间,年轻人总会有自己的一片天空,等他见过真正的海阔天空,那时候自然才能慢慢明白想要握在手中的到底是什么。
 
送走陈源,陆安也不着急回去,因为有必要正式跟薛荣约见一次。大人的事情得过且过就那么着了,孩子的事却不能糊弄过去,薛荣毕竟是磊磊的亲生父亲,也是让宝宝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
 
关于薛荣私自让宝宝诞生的事情,陆安懒得去费口舌计较了,再说,他挺空虚的生命,因为两个孩子的到来,确确实实充实起来,无心插柳柳成荫,既然是生命的馈赠,就心怀感激地好好抚养吧,当然,如果薛荣没意见的话。
 
再找到薛荣并不难,陆安甚至没有跟别人打听,直接去了当年住过的那个房子。
 
门铃响了几声,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来开了门,礼貌地请陆安进屋,说着:“薛先生还没有回来,请陆先生喝口茶稍等。”
 
陆安有些奇怪,问着:“你认识我?”
 
管家含蓄地笑了笑,引着陆安进了屋子。
 
陆安踏进房子,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布置还是以前的布置,家具的位置都不曾改变,甚至所以的家具都是以前的那些。他在这个房子里居住,已经是几年以前的事情了?三年?或者更久?陆安看到很多当初赌气被搬到王冠酒店的东西又原封不动地搬了回来,他亲手挑选的窗帘、地毯、桌布,甚至成对的杯子,撑着鲜花的花瓶,玄关处的小风铃,墙上的抽象画,盛放抽纸的盒子……
 
饶是再怎么心如止水,陆安还是狠狠心酸了一把,再抬眼,却直接红了眼眶。
 
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照片,他都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拍过的,看样子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夏天的草木葱郁,阳光很好,他朝着镜头笑得很明朗,他真的记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又是在什么情景下拍的。陆安看着照片上自己的年轻样子,觉得很陌生,他竟然也曾经在这个房子里笑得这么开怀,对了,跟薛荣生活的三年,确实有过像恋爱时候的快乐感觉。
 
真真恍若隔世了。
 
陆安发呆的空档,听到门响,薛荣正好从外面回来了。陆安回头看着薛荣,指着自己的那副悬挂在墙上的巨大照片,说着:“你摘下来吧,多没意思。”
 
薛荣见陆安意外来访,有些意外,也看着那照片,说着:“他们告诉我你去世的时候挂上去的,已经放了好几年,看习惯了。”
 
陆安叹口气,回身盯着薛荣,问着:“你这样,有意思吗?”
 
薛荣指了指沙发,说着:“先坐吧,伤好些了吗?我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了,有什么事吗?”
 
陆安无奈地坐到沙发上,捞过自己亲手选的那个抱枕,随意拍打了两下,说着:“我本人是没有见你的打算了,不过因为孩子的事,觉得还是有必要沟通一下。”
 
薛荣滑动轮椅到沙发一旁,说着:“我放弃抚养权。”
 
陆安皱眉,忍不住扯出点讽刺的笑容,说着:“你倒是真负责,把孩子扔福利院里那么长时间,要是阴差阳错我一直没把孩子接回来,你又一直没能平安回来,他俩就是以孤儿的身份长大了。”
 
薛荣也微微垂下目光,说着:“抱歉,孩子的事,我当时太自负,以为只要有了孩子,你就会顾念家庭跟我安稳过一辈子。出事的时候又突然,没能顾及,安安,对不起。”
 
陆安道:“对不起该跟孩子们说吧。”
 
薛荣点头,说着:“现在,我已经没有信心抚养教育好孩子,放在我的身边,大多还是会长成我这个样子,你最讨厌的模样不是吗?如果你愿意,我放弃抚养权,提供孩子的赡养费。”
 
陆安苦笑,说着:“跟你还是一样,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你把我当成来要抚养费的乞丐吗?”
 
薛荣抬眼看着陆安,饶是再镇定的眸眼里也升起了焦灼,大概觉得说错了话,有点着急道:“不,你不要误会……我是想承担些责任。”
 
陆安无奈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薛荣,说着:“这是两个孩子的照片,我洗出来一部分,里面移动硬盘里还有很多。”他说着,还是忍不住叹口气,说道:“把墙上我的照片换下来吧,哪怕换上孩子的照片,薛荣,你也该往前看了。”
 
薛荣收下照片,脸上又变得波澜不惊,看不出什么深浅情绪了,只是看着陆安的视线仍旧专注,他说着:“你过得好就行,我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已经没有改变的必要了。”
 
陆安站起身,说着:“等孩子大一些,会带他们回来度假,到时候……”
 
薛荣打断道:“不,不需要,孩子,还有你,没必要特意因为我再回来了,还有……希望你能原谅我以前做过的很多错事。”
 
陆安点头,说着:“也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都过去了。我过几天就回去了,你有什么想带给孩子的,可以让人送到我住的地方。”陆安说着低头瞧了眼,顺手就拿过旁边桌案上的便签纸,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写下了地址。
 
写完把笔放回去,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便签纸跟本子摆放的位置,还是以前的那个位置,甚至连笔都是以前他购买的牌子,不假思索地拿来,怪不得觉得那么顺手,因为没有变化。陆安无语地把便签纸递给薛荣,说着:“你这真是自欺欺人……算了,懒得管你。”
 
薛荣接过便签纸,脸上的表情倒像是轻快了一些,说着:“谢谢。”
 
陆安见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了,说着:“走了。”
 
薛荣送他出门口,陆安本想说你也不方便不用出来了,一想,怕薛荣敏感,就随着薛荣,让他陪着走到了门口。陆安的司机已经等候在外面,陆安回头看了眼房子,朝薛荣摆摆手,说着:“回去吧。”
 
薛荣点头,说着:“嗯。”
 
言语间倒是有点像老朋友的味道了,随性地打着招呼,随意地说着“你好”和“再见”好像吃个晚饭,散步的时候又能再见到似的,那种彼此了解,相交了大半辈子的老朋友。陆安坐上车,车子行驶出去很远后,他回头,看见远远的一个人影,薛荣还坐着轮椅上留在门口。
 
陆安收回目光,想着薛荣到底还是有了些变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经历了被人暗算的挫折和命悬一线的挣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残疾,就算仍旧是气场压人,却没有再提出什么咄咄逼人的非分之想。
 
人都会成长,人的想法也是经过岁月洗礼才会渐次成熟,他是,薛荣也是。如果薛荣当初也有现在的体谅和度量,或许两人又是另外一种光景了。不过要是薛荣是旁的性格,自己也未必看得上眼,他最早不就是看中了薛荣是个特立独行很有性格的人,又因为追不到才被吊足了好奇心,如果薛荣一开始就是温和体贴的性子,陆安还真是未必上心。
 
人就是不犯贱不吃亏不成长,等把苦果当成金丹似的吞到肚子里,这才算是得道成仙了。
 
之后的时间,薛荣派人送来了一些东西,都是价格不菲的儿童用品,陆安一一收好。薛荣没有再次出现,哪怕是陆安去机场登机的那天,他刻意留心在人群里寻找了一番,也没有看到薛荣的影子。薛荣仍旧把他的照片挂在厅堂里,仍旧固执地保留着他以前生活的所以痕迹,这些不言自明的事实,陆安怎么会不明白,只是那不过是薛荣选择的生活方式罢了,跟他没什么实际关系了。
 
陆安回头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启程回到了那个北欧小镇,现在那里才是他的归宿。
 
第58章:相见篇03
 
陆安飞回去的那天,薛荣其实是在机场里的,他在一个被绿植遮掩的角落,看着陆安消失在了人来人往的机场。从机场回去之后,薛荣在屋子里独自待了一天,看着墙壁上陆安的照片失神发呆。
 
薛荣其实已经知道陆安那场车祸是一场刻意制造出的假象,也知道他们全家在一个僻静的北欧小镇定居。他甚至有很多次悄悄的靠近了陆安在小镇里的住所,也看到过陆安跟家人有说有笑地进进出出。
 
比起以为陆安车祸去世的痛苦,再看到言笑晏晏的陆安,薛荣真想感激老天爷让陆安还活得好好的,一点也不想追究这其中的欺骗和逃离。当时医生说陆安车祸,心脏和肺部被粗大的铁栏杆穿刺,当场就已经死亡,抢救无效,薛荣现在回忆起那时的心情,仍旧觉得不亚于地狱。他不愿意相信这种惨烈的结局,不能接受陆安的死亡,可秦炎那时候已经秘密回来,以亲属的身份带走了陆安的遗体,薛荣是连陆安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的。医院方面的各种材料都齐全地无可挑剔,薛荣就差对大夫严刑拷打了,查来查去仍旧还是那个结论。薛荣想,是自己逼死了陆安。
 
他想不明白,明明那么爱着陆安,为什么会成为了凶手,他真的想跟陆安好好生活,想跟他一起分享一辈子的时光,想将最好最安逸的生活给予陆安,陆安不是也爱着他的吗?为什么最后,选择了这么血腥的离开,陆安到底是有多恨,多怨,多无助?那么惨烈的现场,陆安走的时候该有多疼。陆安的死讯,让薛荣觉得自己的世界一下子颠覆了,混乱了,他每天都想,每天都在回忆,慢慢地也就开始明白了一些事情。
 
纠缠多年,他同陆安不对等的感情一直错位,是他张扬自负,一直看不懂陆安的心意,也没有真正放下身段仔细替陆安考虑,谭枫很久之前就说对了,他是极度自私的一个人,在感情上尤甚,他计较的是自己的得失需求,不会真正关心爱人是什么状态,想要的时候就必须绝对拥有,他自负地认为自己是可以支配爱人的绝对王者。
 
薛荣用了很长时间才从极度悲痛和混乱中稍微缓过来一些,脑子清醒后也察觉出一些蛛丝马迹,只是秦炎干事滴水不漏,没让薛荣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等到薛荣稍微有点确定和庆幸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家族阴谋彻底打乱了薛荣的计划。车子失控撞向悬崖的时候,薛荣在剧烈的疼痛中想着,还好安安只是用车祸的假象逃避,还好安安没有真的经历这种绝望的痛苦。
 
老天爷倒是还没想收他这条命,就算活下来,仍旧是危机四伏荆棘丛生,获救,治疗,辗转大半年时间才有机会秘密回来,得知孩子被接走,薛荣才算是真正确认陆安还安稳地生活在他不知晓的角落里。薛荣低调地韬光养晦,也寻到了陆安的一些线索,确定陆安现在居住的地方后,薛荣还是忍不住,去暗暗看了看陆安。
 
第一次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在院子里烧烤,有说有笑,很温馨。薛荣坐在车里,缓缓地从他们家院子前驶过,看清了陆安脸上安静恬然的笑容,心里隐隐有些刺痛,对于陆安,他已经是失格的人了,更何况现在还是必须依靠轮椅的情况下。
 
失去了所有的资格,再无陪伴左右的机会了。
 
去过了第一次,总会忍不住想再去看看,就远远地看一眼。薛荣看到清晨陆安送陈源出门在门口吻别的时候,垂下了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带,以前跟陆安住在一起的时候,陆安早晨送他出门,也会缠着送一个亲吻,柔软的温度仿佛还历历在目,现在却属于别人了。
 
陆安走后,薛荣才开始真正了解陆安,他仔细阅读着陆安写过的所以作品,在行文间看到诸多的影子,薛荣后知后觉地认识到陆安的精神世界如此富饶,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灵动跳脱的灵感,还有性格十足的人物。薛荣很沮丧地想到,是自己把这么有才情的一个敏感的人,逼迫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薛荣一直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因为有很多事情要暗中进行,可唐洛跟谭枫约见后惊动了陆安,这件事的发展还是出乎了薛荣的意外。他知道陆安回来搜寻证据的消息,心里甚至也产生出一丝侥幸,觉得陆安或许还是念着旧情,或许还有那么一丁点可能。
 
差池产生也就在分秒之间,薛荣把浑身伤口浴血的陆安救出来的时候,心里很是绝望,他除了厄运,好像什么都无法给予陆安了。
 
陆安察觉到了他的存在,那瓶放在车顶上的啤酒,还有倒在街道中央的身影,再次加深了薛荣心里的绝望,除了痛苦和灾难,他还能给陆安带来什么呢?
 
他能够为陆安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彻彻底底从陆安的生活里消失。
 
薛荣看着家中陆安的照片,瞧着陆安留下满满生活痕迹的生活起居用品,心里倒也坦然,虽然道理明白得有些滞后,但他觉得只要陆安幸福安康地生活在某个地方,他就安心了,爱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自私地占有不过是下下策。
 
薛荣是什么心思,陆安没有兴趣揣摩,他回到小镇,远远就看到秦宁领着四个孩子在等他,陆安一出去就好几个月,身上的伤好差不多才敢回来,孩子们都想他想疯了,宝宝冲过来抱住陆安的腿就开始哇哇大哭,磊磊也抱着另一条腿开始哭,秦宁在一旁责备道:“怎么那么长时间。”
 
陆安抱起来挨个亲,赶紧就地拉开行李箱扯出很多花花绿绿的玩具,这才算是转移了孩子们的注意力。晚上一大家人聚在一起给陆安接风洗尘,休斯凑到陆安边上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瞅着秦炎不在的时候小声问着:“死灰复燃?破镜重圆?”
 
陆安给他塞了块小牛排,说着:“不可能。”
 
休斯一撇嘴,道:“也对,听说薛荣腿都残废了,生活都不能自理,怎么可能再有胆子肖想你。”
 
陆安一怔,目光瞥向了正在开心吃着蛋挞的磊磊,心里一沉,说着:“你别这么说……毕竟是……”
 
休斯自讨没趣,又是一撇嘴,窜到秦炎边上咬耳朵去了,陆安身旁的二哥秦宁倒是把两人对话听得分明,看陆安眼神游离有些走神,说着:“回来就别想了,各人有各人的命。”
 
陆安看着眼前热闹的家人,就是忍不住想起薛荣来,薛荣放弃了磊磊的抚养权,就是彻底的孤家寡人了,那个男人守着旧照片,用着老家具,住在老房子里,也怪不得见面时候觉得薛荣阴郁沉闷,想他彻彻底底地一个人生活,怎么会有多余的表情呢?跟谁交谈,跟谁露出点笑容呢。
 
陆安心底暗暗叹口气,正想着,陈源开门回来了。陈源站在门口有些尴尬地瞅着大家,然后一侧身,身后冒出一个金发的漂亮男人,陈源对大哥局促地汇报道:“大哥,这是我们研究室的一个教授,嗯……非得跟过来说想参加咱家聚餐……”
 
陈源说着,目光溜向陆安,也顾不上那个什么教授了,朝着陆安奔跑过去,拉过椅子挤到陆安身边,然后长呼一口气。那个洋教授倒也不认生,跟大家打着招呼,休斯客气地也给他找了个座位。
 
陆安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打量着年轻的金发教授,倒是认同了之前陈源对他“孔雀开屏”的描述,可不是,瞧瞧这一身骚粉的西装穿的……陈源小声凑到陆安耳边说着:“那变态拿项目压我,不带他来吃饭他就不让我走,待会找个机会咱俩接吻行吗?我得让他死心!”
 
陆安瞅了瞅陈源如临大敌的紧张样子,心里觉得好笑,有种年轻人的世界还真是灿烂如花的感慨,笑着点头应下,说着:“好,待会送他走的时候,咱俩抱着啃上个十几分钟,叫他知难而退,断了你的烂桃花。”
 
陈源松口气,说着:“你猜得没错,那货今天跟我表白来着,我说我男朋友回来,他厚着脸皮非得一起见识见识,你都不知道他那股子变态劲儿!非要来!扒着门不让我走!烦死人了,要不是看他有点真才实学,我恨不得拿个搬砖敲晕他!”
 
陆安给陈源夹菜,顺便抬眼看了看正在跟秦炎交谈的某教授,对方也正盯着他,陆安笑了笑,让陈源安心吃饭。
 
吃完饭还没等着陆安秀恩爱,金发教授先生倒是先找上门来了,他带着友好的微笑跟陆安握手,说着:“见到你很高兴,但是我希望能跟你进行公平竞争,我深深爱着陈,他是我见过最有魅力的人,他不仅拥有美丽的大脑,还有极品的身体……”
 
陈源在一边听得脸都绿了,陆安饶有兴趣地看着金发教授先生,心里想着这老外真够open,神经病似的,末了陆安咳嗽一声,说着:“谢谢教授先生欣赏我们陈源,不过插足别人感情,不是很道德吧?”
 
金发教授先生脸有点涨红,硬气道:“爱情是平等的!”
 
陈源觉得拖泥带水磨叽死了,瞅着孩子们都在屋子里,便干脆上前抱住陆安,直接来了个深吻,说着:“现在看到了吗?请不要再骚扰我的生活了。”
 
金发教授有点沮丧地避开目光,看上去挺受伤的,低声说着:“好吧,我看到了。不过我今天来还要一件重要的事情,陈的团队接到美国实验室的邀请,这是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对于陈的科研工作非常重要,是取得进步和突破无可取代的好机会,但是陈拒绝了,希望你能说服陈,让他不要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金发教授说完,漂亮的眼睛有点忧伤地看着陈源,说着:“今天是我冲动,唐突打扰了,抱歉陈,但是希望你真的再考虑一下。”
 
送走了金发教授,又哄着兴奋的孩子们睡觉,已经是深夜了,陆安瘫倒在床上,累得一动不想动,看着陈源从浴室里走出来,拍了拍身边床上的位置,说着:“时机不等人,该去就去,别耽误了。”
 
陈源躺倒床上,抱着陆安,大男孩似的深深呼吸,拱了拱,说着:“不想去,老是跟你聚少离多,感觉咱俩都快变成没有关系的人了。”
 
陆安摸了摸陈源头发,说着:“怎么会,我是觉得,好机会别浪费,要对得起自己的好资质。”
 
陈源在陆安面前向来也是实话实说,道:“我知道,说实话心里也挺向往,做学术就像登山上瘾,总是想征服下一座高峰,可是……总觉得别扭,要跟你分开,也要跟那个教授一起去,烦死人了。”
 
陆安笑道:“怕什么,安心搞你的科研呗。”
 
陈源见陆安疲劳,抱着他也没干多余的事情,让陆安好好休息,结果半夜又被电话吵醒,陈源几乎是暴怒地接起来,没好气地问着:“请不要深夜打电话打扰!”
 
结果电话那头就哭起来,原来金发教授先生科研学术上是天才,情商领域是白痴,生活技能更是归零,被人捧着哄着单纯活了这么大,在陈源这里碰了钉子,伤心不已,回城途中迷路了,车子陷阱泥坑里,越想越伤心,干脆拿出后备箱里的啤酒喝起来,喝醉了打电话来耍酒疯。
 
陈源气得脑袋要炸,瞅着也被惊扰醒的陆安一脸郁卒,陆安大体了解后说着:“要不你去看看?”
 
陈源一头倒在床上,愤恨道:“妈的要不是看在他学术上有点能耐,我能手撕了他!”骂完抓起外套,对陆安说着:“我把他弄走,你先睡!”
 
陆安瞧着火急火燎奔跑出去的陈源,也没了睡意,靠着床坐了起来。
 
第59章:尘缘
 
陈源有些仓促地穿好衣服离开,嘴里没少吐槽抱怨,离开的时候还很是歉意地瞧着陆安,说马上回来,陆安朝他宽心似的笑笑,等陈源的身影消失在门板之后时,陆安的笑容终究是垮了下来。
 
相对跟陈源热热闹闹缠在一起,陆安心底其实早就升起了些想独处的念头。露台上被细心的二哥摆放了鲜亮的花草,看着别致又宁静,陆安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台星辰,这里天空辽阔,空气清澈,连夜空看得也比别处辽远似的。陆安坐在窗台旁椅子上,无可想,无可不想,就想起了薛荣。
 
陆安想,薛荣真的不能站起来了吗?陆安想他后半辈子打算守着看房子消消沉沉地自己过下去吗?陆安想,他还真是阴魂不散。
 
陆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在躺椅中睡得深沉,却也吹了风,早晨起来头晕沉沉的。陈源一夜未归,回来时候陆安刚吃下几片感冒药,又犯瞌睡了。陆安看着陈源脸色并不好,没多问什么,有些倦倦地简单拥抱了下对方,揉着太阳穴躺床上了。陈源看着陆安懒懒的背影,终究也是叹了口气,然后直接回学校了。
 
陆安有心事。
 
陈源开着车驶离这静谧小镇,看着熟悉的风景渐行渐远,心里的惆怅与失落,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昨天夜里那个烦人孔雀的问了陈源一个问题,问倒了陈源。
 
他爱你吗?
 
陈源没有信心去理直气壮地肯定,也觉得一下子去否定并不适合事实,不过他心底知道,陆安并不爱他。
 
那不是爱情。
 
蹉跎多年,也像寻常恋人一样,有过相识的新鲜,相恋的热情,相守的安心,可是,不是百分之百的爱情。
 
陆安有心事,哪怕那些陈年旧事注定一辈子都会腐烂在心里,哪怕那些人那些事永远不会曝光在阳光下,他心里始终存在了一个铭刻进骨髓里的人,这个人不会死亡,不会消失,甚至不会褪色,魔咒一样横在两人之间,有时候会变成一个迷茫的眼神,有时候会变成一个细小的叹息,有事甚至是深夜梦魇中的一声底底喃语。
 
陈源开车回到学校,进实验室的时候遇见了老教授,陈源笑着打招呼,略一沉吟,说道:“教授,您是怎样获得勇气的?我是说您和您的爱人。”
 
老教授神秘地摇头笑了笑,说着:“不不不,并不是那么勇敢,怀疑与徘徊跟勇气从来都是形影不离,也有气愤和疲倦的时候,嘿,年轻人,重点是,我们眼中只看到彼此,对,算我视力有问题吧,我只能看到他,你说,又有什么办法呢?”
 
陈源笑了笑,说着:“谢谢,教授。”
 
陈源把学校里的事情都处理好,连去美国的机票都订好了,这才通知陆安,甚至没有回小镇,只是打了个电话,陈源说:“陆安,我要走了。”
 
陆安一愣,问着:“什么,去哪儿!陈源你大点声,孩子在玩玩具车,太吵了!”
 
陈源浅笑着,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深深的眷恋和宠爱,只是陆安看不到罢了。陈源紧紧握着电话,说着:“去美国的实验室,明天的机票。”
 
陆安沉默,陈源告诉他机场和航班,想说什么,又觉得还是什么都不要多说了。
 
隔天在机场,早早等候的陆安见到了陈源,陈源拥抱了陆安,说着:“很高兴你能来。”
 
陆安感冒更严重,整个人接到陈源通知后,有点蒙逼,他鼻塞头昏,说着:“怎么不提前说声。”
 
陈源看着心疼,脸色却淡定道:“我们分开吧。”
 
陆安沉默,陈源眼睛酸涩。
 
他们彼此心里都非常明白,甚至这一天的到来,谁都不意外,他想要百分之百的纯粹与专注,可惜终究只是插曲一样的尘缘。
 
陈源原本想说,如果分开一段时间,你愿意我回来,或者愿意来找我,我会一直等你。可他看着沉默的陆安,终究没有将这矫情话说出来。
 
陈源就这么走了。
 
陆安的感冒始终不好,没几天,变成了肺炎。
 
陈源终究是想轻了他在陆安心里的分量,换句通俗的话来说,陈源的单方面离开,伤了陆安的元气。
 
人生过客来来往往,有留不住的人,有留不下的人,宴席离散,故人不再,耗心耗血,竹篮水空,怪谁?终是所思所想隔了两层人心,走不到同步,错过了期待。
 
离开的陈源很多年孤身一人,他没回头,也没有等到陆安。很多年后,身边人问他悔不悔,已经在大洋彼岸荣耀加身的学者陈源,笑得温和眷恋,他没有回答。那已经是很久之后,不管是他,还是陆安,都已经在困顿之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地。
 
第60章:信号
 
又一年临近农历春节的时候,离小镇不远的城市里被喜欢热闹的离乡人装扮得红红火火,远离故土千万里的地方,张灯结彩,挂满了红红的灯笼和中国结,主干道游走着舞狮和秧歌,年年春节被传唱的经典老歌萦绕耳畔,确实触动了很多人心底乡愁的弦。休斯新的店面在市中心开业,陆安带着孩子们过来凑热闹,两个小家伙看什么都新鲜,坐在车里一点都不安分,陆安干脆找地方停了车,把两个小东西放下去,锁好车,也跟着看热闹去了。
 
因为一大家子的家庭交际语都是中文,两个小东西的汉语倒没落下,双语转换得也很流利,至于春节民俗,毕竟接触得少,对于传统节日的热闹,还是稀罕得很。陆安不远不近地看着两个小孩凑到显示灯笼的摊子前,刚站定,听到身旁有个姑娘说着:“先生,给国内的亲朋好友邮寄个明信片吧,我们是本地的慈善组织,筹集的善款会资助家乡的困难孩子。”
 
陆安瞧着印着生肖剪纸图案的明信片,朝姑娘浅笑道:“我可以给你捐款,不过明信片就算了。”
 
姑娘执拗道:“那怎么好意思,我帮您拿一支笔,我找找……在这里,给您。”
 
陆安本想说我真的不需要,话到嘴边,看着小姑娘殷切目光,还是接过了笔,盯着纸张半晌,不为人察觉地轻轻叹口气,说着:“那你再给我拿两张吧。”
 
陆安先给谭医生写了一封,又给陈源写了一封,都是许久未见,准确说是许久未联系了,陆安凭着记忆写下地址,也没有写上电话,能收到是缘分,收不到就算了,反正也算是祝福,沧海一粟的人世间,失去联系的人那么多,实在没有必要将过重的希望寄托到一张连地址都不甚明朗的小小明信片上。手里还剩最后一张,陆安回头看了眼欢笑雀跃的孩子,微微抿了抿嘴唇,缓慢又慎重地一笔一划写道:“薛荣”。
 
地址留的是那处老宅,陆安心底自嘲地想着,前两张未必真能送到,搞不好这张是能百分之百送到的,薛荣这个倔驴一样的老东西。坐在轮椅中的老东西佝偻着脊背,目光呆滞地在满屋子旧物的老房子里,光线昏沉,四下清冷。陆安光这么想象一下,就觉得四肢发冷,赶紧摇摇脑袋,寻思着管他老倔驴呢,反正我心宽体胖、宰相肚子能乘船,陈年旧事过眼烟云,不计较已经是大人大量,更何况已经祝福他了。
 
他们真的已经很长时间不曾联系,薛荣说到做到,彻底退出了陆安的生活,不光是薛荣,就连陈源也是几年未通音讯。陈源最初离开的那年,有个深夜,但是接到了陈源的电话,陈源老友一样的带着疲惫说着,这边生活并不轻松,科研压力很大。陆安安慰几句,陈源低笑两声,说了再见。陆安倒是真的有点担心陈源,之后一直关注着陈源的科研圈子,近几年看到他越来越多的学术论文在权威出版物上发表,也就放心了。有时候陆安想不明白陈源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联系,又觉得世上最不可取的就是以己度人心,也就释然了。
 
所以陆安是真的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用休斯的话来说,青灯古佛在召唤,陆安离出家不远了。陆安笑着听他打趣,可不是,他最近为了写新的作品,佛学经典还真是看了不少,就等着佛祖点化,顿悟修行了。安静的小镇咖啡馆里,一杯香醇清苦的咖啡,自由的头脑里天马行空,在笔记本里敲打文字,平和充实,惬意得很。回到家有最亲密的家人和孩子,热热闹闹,多好。陆安无欲无求,平和得很。
 
热闹春节过后是正月十五,一大家子吃了团圆饭,休斯宣布过几天要回国搞个秀场,秦宁恩师病重,也告知大家要回去一趟,秦炎瞟了陆安一眼,干脆一锤定音,说着:“那就都回国度个假。”陆安其实早就蠢蠢欲动想带着孩子回来,此时没有反对意见,两个孩子已经欢呼雀跃了。
 
飞机落地的那刻,陆安长长松了口气,坐车去酒店的路上,回想当初种种,竟然有种荒谬可笑的不真实感,当初大哥失联二哥昏迷,竟然发生在同一天,看来老天爷也是个编剧爱好者。熬着挺着,一天天也就这么过来了,现在,不是都挺好嘛。
 
陆安直接订的酒店,没跟秦炎秦宁他们一起掺和,好不容易回国一趟,每个人都是一大摊子事情,陆安怕两个孩子吵闹,影响了大家做事。酒店挑选了交通便利的热闹地段,旁边就有新开的大型综合商业区,孩子们玩的地方不少,陆安也没什么特别安排,纯粹带孩子们见见世面,好好玩玩。
 
晚上两个小家伙累得早早睡了,陆安手头还有点稿子需要马上交,拖到现在也没什么思路,干脆拾起外套出去买杯咖啡,换换脑子。楼下咖啡馆马上也要打烊了,陆安算是最后一拨客人,正准备端着热乎咖啡离开,迎面有人喊着他的名字打招呼,陆安抬眼看去,只觉得眼熟,半晌想不起对方名字了,对方见他愣神,尴尬地笑了笑,说着:“贵人多忘事,我是以前薛总秘书室的助理。”
 
陆安微微发怔,片刻后才笑道:“对对对,您好。”
 
对方瞅着陆安的目光里明显充满打量,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说着:“那什么……”
 
陆安举了举手中的咖啡,说着:“抱歉,朋友在等,我们改天再叙。”
 
对方笑道:“那好,您慢走。”
 
陆安走到外面长长呼口气,朝着酒店大步流星走去,对方隔着玻璃瞅着陆安,很是狐疑地自言自语道:“我说怎么……算了,大魔头的家事少管为妙。”
 
陆安怎么回味怎么觉得“以前薛总”这几个字很是刺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薛荣的衰败样子,黑漆漆没有人气的屋子,瞧着特别碍眼的轮椅,头发半百,佝偻着脊背像个老头。想当年薛荣也是何等意气风发过,迷倒倾城的帅气男人,自己就是被他那副好皮囊欺骗过的颜控之一,哎,薛荣这货,算是过气咯。
 
陆安一边想象一边感叹,进了电梯还瞅着镜子照了照,看看四下无人,小声感慨道:“我还没那么显老嘛,皮肤还行。”
 
喝着咖啡赶完稿子已经凌晨三点,陆安终于上了困意,滚床上睡得死沉,第二天还是被两个小东西压醒的。陆安从床上爬起来,爷仨简单洗漱,手牵手去楼下吃早餐了。陆安先找好位置,安顿两个小东西做好,然后才起身去拿自助早餐。他也就是前脚刚走两分钟,两个不安分的小东西就给他招惹出事故来了。
 
两个小孩抢水杯,把水洒了路过的路人甲一身,陆安远远瞧见,赶紧撤回来说抱歉,对方明显一身考究西装,瞅着陆安紧绷着表情,半晌才咬牙切齿道:“我董事会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开了。”
 
陆安看着对方湿了一大块的前襟,也有些方,路人甲又瞅了瞅时间,说着:“算我倒霉,又不能跟孩子计较。”
 
陆安忙道:“我给您赔偿吧。”
 
路人甲打量陆安,说着:“待会再说吧,我在十九层开会,十一点结束。”说着不忘又加了一句:“做人要诚信,我这衣服很贵的。”
 
陆安总觉得被人小瞧了,这下不仅成了熊孩子他爹,还成了没有诚信的人,所以陆安非常有骨气地准点领着两个孩子去了十九层等着。跟端茶妹子一打听,好像是某个挺有名的集团在召开年度会议,眼看过了十一点还没结束,两个孩子都开始玩捉迷藏了。
 
陆安怕孩子闹起来声音太大,正想着拿点零食堵他们的嘴,会议室的大门就开了,陆安探着头瞧,走出来的一个个都是精英范儿,西装笔挺的,也不知道早晨那位有没有被人笑。正寻思着,陆安瞥见了不该见的东西,一愣,抓起两个孩子的手就要跑。
 
电梯间就那么点地儿,等啊等的,人就聚到一块了。从电梯程亮的金属反光面上,把身后人都瞧了七七八八,有昨天买咖啡时候碰到的薛总秘书室前助理,有今天早晨被水洒到的路人甲,还有曾经相当熟悉的大秘二秘三秘几人组,当然更少不了人群中央众星拱月般存在感超级彪悍的轮椅男。
 
陆安坚决不回头,面冲着电梯,紧紧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其他人有的一脸憋笑,有点满脸诧异,有点眼珠子跟钟摆似的在陆安和轮椅男之前溜来溜去,当然,就是没有吱声的。
 
陆安感到愤怒,这明摆就是被耍了。
 
电梯终于到达,陆安牵着孩子一步跨进去,拼命按着关门键,磊磊瞅了陆安一眼,小大人似的责备道:“爸爸,等等,那个叔叔要进来。”
 
陆安盯着要进电梯的轮椅男,不客气道:“他不进来。”
 
话音落,薛荣已经将轮椅滑了进来,动作那个飘逸潇洒啊,陆安简直想一脚再给他蹬出去。
 
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啊!陆安从后面瞅着薛荣,怎么看怎么觉得这货意气风发,黑发梳得一丝不苟,考究的西装套身上瞧着上身肌肉比以前更发达了似的,那种身居高位闪瞎人狗眼的气度……真是愈发欠抽了。
 
陆安在大脑里忙着组织骂街的语言,电梯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一层,薛荣堵在门口,陆安从牙缝里挤出道:“让让。”
 
薛荣低头一笑,说着:“明信片我收到了。”说完还抬手自然地摸了摸磊磊的头发顶。
 
陆安心里咯噔一下,想着,我屮艹芔茻,这倔驴不会以为收到了了不得的信号了吧!
 
第61章:放过
 
陆安不想刻意追究这场“巧合”背后的深意, 薛荣要是有足够的企图心,能布下天罗地网, 区区一次偶遇算什么,这人以前就是这种尿性,看来本性难移。
 
电梯停在一楼,陆安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出电梯,走出去几步,听到身后薛荣开口道:“一起吃个饭吧。”
 
陆安攥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点头答应了, 说着:“好。”
 
不看僧面看佛面, 至少看在孩子的份儿上,老死不相往来, 太残酷了些,也没那个必要, 都这么多年了,谁还能把谁怎么样?
 
十几分钟后, 俩人面对面, 分别坐在餐桌两侧,薛荣目不转睛地看着陆安, 片刻后说着:“你怎么有白头发了。”
 
陆安一皱眉,说着:“没吧,我怎么没看见?”
 
薛荣笑了笑, 特别无良地说着:“皱纹也有了。”
 
陆安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不客气道:“怎么赶得上你意气风发, 我看腿是不是也快好了。”
 
薛荣竟然浅笑着点点头,说着:“一直在做康复治疗,确实快好了。”
 
两个孩子在一旁的儿童娱乐区玩,薛荣说着:“回国有什么计划吗?帮你安排车辆,想带孩子去哪里玩?”
 
服务员很快上了菜,薛荣把一盘桂花糯米藕往陆安面前推了推,说着:“你以前爱吃偏甜的,口味跟小孩一样。”
 
陆安听了心里有点窝火,说着:“我跟你一点也不熟,别老是说惹人嫌的话成吗?”
 
薛荣笑了笑,说着:“怎么,年纪大了开始怕血糖血脂高吗?你以前就不爱锻炼,身上肉都是软的。”
 
陆安:“……”
 
薛荣给他布菜,又说着:“看你这几年作品不少,听说要洽谈影视合同,需不需要帮忙?”
 
陆安:“别,千万别,你要是一帮忙,我都不敢签了。”
 
薛荣道:“让我这边法务给你把把关,你太单纯,别被人骗了。”
 
陆安郁闷道:“我都是长白头发跟皱纹的中老年人了,你哪只眼睛又看见我单纯了?薛荣你怎么变着花样骂人吗?还吃不吃饭了?”
 
薛荣看着陆安笑,说着:“我很想你。”
 
陆安怔,沉默片刻后,说着:“我一点也不想你。”
 
薛荣点点头,道:“嗯,我知道,所以没有打扰你。”
 
俩人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望向不远处玩耍的孩子们。
 
陆安这些年,时常反思年轻时候的疯狂时光,当初他爱恋薛荣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真正了解薛荣,不知道薛荣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与其说他沉浸在追逐薛荣爱情中,不如说是沉浸在自己对爱情的幻想里,从开始就是错误的认知,误导了自己,也误导了薛荣。
 
把最初最好的年华都耗尽了,怎么会没有白发和皱纹。
 
沉默着动了几筷子,陆安完全没了胃口,他放下筷子,说着:“你……好好做复健,看你事业也没有中断,状态不错,其实这样我更安心。我也是,在国外过得很好,有时间和精力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也没有烦心事,两个孩子也董事。刚才既然你提到了你那边的法务团队,不如趁我最近回国的这个机会,咱俩签订个协议,关于孩子们的。”
 
“当初两个孩子的出生,你瞒着我自己去操作,说实话,到现在我心里还觉得疙瘩,有点生气。不过,两个孩子对于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财富,对于你来说,也是一样。我目前没有跟女人结婚生子的计划,这两个孩子是我唯一血脉了,虽然不知道你的打算,可是血缘关系是抹杀不了的,你也有这个权利。”
 
“其实这次你不约我,我也会找你,想跟你确定一下,每年你该跟孩子有相处的时间,让他知道你也是亲人。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是为了贪图你的遗产不想认,那就算了。我们秦家的家业,以后给孩子们继承也足够富余一生了。怎么样,约个时间拟个协议吧。”
 
薛荣点头,说着:“好。”
 
陆安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站起来去把两个孩子弄回来,给他们围上餐巾,让小孩吃饭。他一直亲力亲为地教育,孩子们吃饭礼仪很好,吃得很自主。
 
陆安看着,突然说道:“想喝点酒,点瓶红酒吧。”
 
薛荣摇摇头,说着:“当着孩子的面,晚上吧,晚上我找瓶好酒,肯定比酒店里的好。”
 
陆安笑道:“晚上我没空,约不了。”
 
薛荣道:“推了吧,我也想跟你喝一杯,我这腿,还怕酒后出事不成?怕也是我怕,我这张脸好像一直都挺符合你审美的。”
 
陆安嗤笑道:“得了吧,我就是不想看到你,烦。”
 
吃完饭,陆安目送薛荣离开,然后领着孩子们回到房间午休,他没把薛荣约着晚上喝酒的事情当真,下午带孩子们去附近的游乐城玩了一下午,晚上找了一家地道的锅贴馆子饱餐一顿,打车回来,已经快九点了。
 
酒店大堂里,陆安看到了薛荣,薛荣远远地举了举手中的一瓶红酒,陆安相当无语。
 
孩子们玩累了,睡得很快,陆安关上卧室的门,走到客厅里对着厚颜跟过来的薛荣说着:“你能喝酒?腿没事?不是康复治疗吗?”
 
薛荣自己划着轮椅去拿了两个红酒杯,说着:“治疗了这么多年,该有效果早就该有了,不差一瓶红酒。再说,按照你回国的频率,虽然我们还不老,这辈子大概也就能见十几次,每次都该用倒计时去数,就陪我喝一杯吧。”
 
陆安沉默地接过酒杯,略有感伤地说着:“是啊,我都有白头发了。”
 
薛荣把轮椅转到陆安身后,伸手按住陆安发顶,捻出那根白发,给拔了出来,陆安说着:“干嘛呢,别动手动脚,拔了没用,拔了一根会长出两根。”
 
薛荣道:“注意点饮食,你那边空气好,平时多锻炼锻炼。”
 
陆安嗯了两声,举起酒杯,说着:“喝酒就喝酒,别跟老头子似的絮絮叨叨烦人。”
 
薛荣笑着举杯,杯子轻碰,红酒味道确实不错,陆安品尝后点头道:“这酒真不错,你还是那土豪德性,吃穿从来不亏待自己。”
 
薛荣道:“你回去的时候,给你带几瓶。”
 
沉默着品着酒,陆安道:“你……给自己找个伴吧,自己一个人多没意思。”
 
薛荣摇头,说着:“不需要,遗产都会留给两个孩子,不需要别人掺和。”
 
陆安简直无语,你看,这人的思维总是跟正常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薛荣看向陆安,问着:“你呢?那个叫陈源的人……”
 
陆安抿了口酒,说着:“陈源去美国了,学术做得不错,我们已经没有联系了。感觉是我让他失望了。”
 
薛荣道:“他不适合你。”
 
陆安笑了笑,说着:“哪有什么合适不合适,没那个缘分。”
 
一瓶酒在闲谈之间慢慢见了底,薛荣就拿来一瓶,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克制,反正陆安觉得这个程度刚好,微微酒醺,神志清醒,没有耽误送客的时间。
 
陆安放下酒杯,说着:“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薛荣点头,穿上外套自己划着轮椅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身朝陆安道:“你……过来一下。”
 
陆安面对坐在轮椅上的薛荣,总是会有点心软,他走到薛荣跟前,问着:“怎么了?”
 
薛荣道:“靠近一点。”
 
陆安微微弯了弯腰,薛荣坐直身子,轻轻拉了拉陆安胳膊,顺势亲了陆安额头一下,很短暂地一个告别吻,薛荣说着:“如果没有收到你的明信片,大概我不会安排这些偶遇来打扰你,不过你不要在意,我只是跟你见个面,这次之后,不会再打扰,孩子的事你不想当面跟我谈,我会让法务跟你接触,你不要有负担,这次回国,好好玩吧,我不再找你了。”
 
陆安点点头,说着:“那谢谢了。”
 
薛荣打开门,又道:“安安,以后每年春节的时候,可不可以都给我寄一张明信片?”
 
陆安有点心塞,说着:“行,如果没忘的话。”
 
薛荣盯着陆安仔仔细细的看,好像要把他好好印到心里去,而后低下头,说着:“再见,早休息吧。”
 
好像这样也是最后的最好的结局了。
 
陆安目送着薛荣独自一人去了电梯后,本来要关上房门,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多少个春去秋来的相守岁月,爱过恨过吵过闹过,到头来只是空叹时光的一根白发,克制的一瓶红酒,还有卑微的请求着一年一次的明信片。
 
到底是过于残忍了。
 
岁月无可回头,流年早就暗暗偷换,按照这个频率,余生又能再见几次呢?
 
陆安走到电梯间,在薛荣有些讶异的目光中,说着:“你……要是想见孩子,有空的时候,可以去我那边看看,我没你想的那么小气,也已经不那么在意了,希望你也是,咱还是都往前看吧,活得开朗一点,反正已经没法回头重新来过,也别辜负了以后的人生,咱得活成孩子们的榜样不是吗?”
 
薛荣浅笑着点点头,说着:“你说得对,谢谢你。”
 
陆安帮他按了电梯楼层,说着:“我在这里待两个星期,你空出几天,带孩子玩玩。”
 
薛荣在电梯中,迟迟不肯关门,陆安把他的手从开门按钮上拿开,说着:“又不是生离死别,干嘛呢,路上小心点。”
 
薛荣道:“咱俩大大小小的分别已经有太多了,生离死别也发生过了不是吗?安安……我……”
 
陆安打断道:“薛荣,放过我们吧,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薛荣看着他,最终还是带上了一丝浅笑,说着:“已经放过了,不是吗?”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断了两人的目光。
 
陆安回到房间露台,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熟悉的城市,陌生的角落,他想着那些放肆爱的岁月到底该不该缅怀,想着在生命里唯一刻骨铭心的那个人该不该在记忆里留下一席之地,可是,光是想想,就已经抵不住铺天盖地涌来的疲倦感,这样,就这样吧。
 
同一片星空之下,在陆安看不到的角落里,薛荣的轮椅靠近了他的座驾,司机打开后座的门,薛荣从轮椅上站起来,步履稳健的迈入车中,他坐稳后闭上眼睛,车子缓缓启动后,他才睁开眼睛,眸眼中似乎还留着方才望着陆安时的缱绻温情,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酒店高楼,目光中已经换成了平日里的坚定和威严。他想着,谁知道看似已经走到结局的未来里,会不会蕴藏着一个新的开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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