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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不准死起来嗨+番外——狐憾三

 文案:

 
你知道空心病吗?身患此症的人时常在想以下几个问题:
 
我是谁?我在哪儿?
 
我要做什么?
 
我为什么活着?
 
屈服于求死欲的人往往会选择狗带,苏真就是其中之一。但是……之后苏真才发现,原来死亡是新的开始,甚至可能比活着时还要操蛋!
 
他的任务是:阻止任务目标寻死!
 
苏真:WTF?!
 
小攻:不如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苏真:丑拒!
 
各种寻死受×苦逼忠犬攻,有虐渣情节,是情节不是情结~受自己就是系统。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快穿
 
主角:苏真┃配角:谢郯等很多┃其它:快穿,一见钟情
 
01.忧郁美男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阳光,屋子里光线昏暗如傍晚。舒适柔软的床上,样貌清秀的男人慢慢睁开双眼,露出与此刻闲适极度不符的痛苦表情。
 
苏真附身的人是服用安眠药去世的,死了应该还没有多久,身体还没凉透,但他依然感到手脚冰冷。苏真第一次做任务,也不太清楚应该先做什么,顺应着思考现状就接受了他的记忆。
 
这人名叫江玉,从小就是乖巧听话的性子,但是青春期都没有的叛逆却在他二十三岁这年爆发了。
 
他爱上了一个男人。甚至为了他与家里断绝了关系。
 
江玉大学毕业后认识了梁新宇,初出校园的毛头小子在花花公子的柔情攻势下迅速沉沦。和江玉在一起之后梁新宇也收了心,不像以前莺莺燕燕一大堆,一心对待江玉。
 
江玉也没再找工作,在家里陪着梁新宇,照顾他的日常。
 
苏真皱皱眉头,不太能理解江玉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这么做。
 
这份感情的保质期只有短短两年,江玉偶然中发现,梁新宇出轨了。并且与他交往的人不止一个。
 
难以接受这件事情,江玉离开了梁新宇,独自搬到了外面。因为心里有结,渐渐地意志消沉,患上了抑郁症,自我折磨了半年,而后就是现在的情景了。
 
从回忆中脱离出来,苏真才发觉身体的不适。大概是药的缘故,虽然没有死成,他觉得离死也不远了,浑身无力,脑袋里嗡嗡响,眼皮也重的厉害。
 
苏真的意志力比较强大,准确的说是他的求死志特别强大。为了能彻底死亡他选择了任务,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
 
强忍着不适拿起床头的手机,苏真控制着自己思绪尽量清醒,打开电话簿,把排在首位的渣攻排除掉,随意挑了一个人打了过去。
 
苏真的运气很好,嘟嘟两声后那边就把电话接通了。
 
“您好,请问哪位?”
 
他没有讲话,只是对着话筒轻笑了一声。电话那头听到他的声音,认出来了。
 
“江玉?是你吗江玉?你在哪儿啊,失踪那么久也不来个信!”
 
“我快死了。”苏真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心里想着等自己死的时候一定比这还要轻松。他的声音弱了下去,低沉道:“再见……”
 
“江玉!江玉!”
 
那边又喊了两声。苏真困地手机从手机滑落到地上。“啪!”地一声响惊地他浑身一抖,精神了不少,不过没过几秒又开始犯困。
 
这样不行啊。早晚会睡死过去的。根据江玉一心寻死的人设,也不能自己催吐。
 
苏真用自己的初始能量改造了一下江玉的身体,将体质提高了一点,强忍着困意踉跄地来到了浴缸。
 
他穿着整齐的衣服躺在里面,开始注入冷水。硬瓷砖的舒适度显然比不上柔软的床铺,冷水刺激着他的神经,苏真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会。
 
听到急切的敲门声之后,他再也忍不住,遁入了黑暗。
 
江玉被抢救的这段时间,苏真从身体里抽离,他观察了一下来救他的男人,听声音就是接通他电话的那个人,记忆中是江玉的朋友,也是高中室友兼大学同学,叫做吴淮生。
 
苏真看着吴淮生焦急的表情,以及在听到抢救成功后松了口气的样子,突然不能理解江玉寻死的理由了。
 
明明还有人在乎他的,为什么要无视呢?
 
江玉睡了三天,苏真利用这三天观察了梁新宇这个人。喜新厌旧,追求刺激和未知。苏真想,他大概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三天后,一直在昏睡的人睁开了眼睛。
 
“醒了?”冷硬的,带着讽刺的声音,却让苏真在刚醒来意识还模糊的时候红了眼眶。
 
“大哥……”他昏迷了三天,声音虚弱干哑的不像话。
 
江知易看到他这个样子,原本打算质问责备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统统讲不出口了。
 
江知易叹了口气,眼睛里心疼又无奈,“以后别再做这种事情了,你为了他,还能连爸妈都不要了吗?”
 
这话问的有两个意思。离家前的江玉在家人与爱人间选择了爱人,如今面对生死,他却不知该怎么抉择了。
 
活着这么辛苦,我为什么还要为别人而活?
 
为什么死亡就是抛弃他们呢?
 
这些都是苏真按照江玉思维构想的心理活动,对于他来讲,早已没有什么人值得他活下去了。
 
看着弟弟茫然无措的眼神,江知易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他习惯性地板起脸,逼着苏真做下承诺:“以后不准再寻死,听到没有!”
 
苏真低下头不说话。
 
“说话!”
 
“好。”
 
按照江玉的性子,肯定是沉默很久做足了心理活动再憋出一句“我做不到”之类的话。而苏真的任务就是让江玉热爱生命,点燃对生活的希望,于是就以此为契机,先让他人设不崩地活下去,才能慢慢做任务。
 
江知易显然也知道苏真的言不由衷,不过还是松了口气。苏真有多重承诺他还是知道的,既然答应了,不出意外,那就应该不会再反悔。他就有更多的时间来开导他。
 
“江玉醒了!”吴淮生带着护士从外面进来,麻利拔下了输完液的针头。
 
苏真对着他点头。
 
江知易没好气的说道:“多亏了淮生,要不然你就见不到我了。”
 
苏真一点都不想活下来,还是礼貌地很吴淮生道谢,“谢谢。”
 
“我们还客气什么啊。”吴淮生微笑,没有提苏真自杀的事情。“有江大哥陪着你,我也就不打扰了。你们这么久没见面,好好聊聊吧,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再怎么讲,我们也是朋友。”
 
“嗯……”
 
江知易跟着出去送了一下弟弟的救命恩人,回来之后就看到昏昏欲睡的苏真。
 
他虽然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还在浴缸里溺水,以及药物也会有后遗症。江知易默默地把他的身体情况记在心里,对着苏真讲道,“睡吧。”
 
苏真听到他这么说也不再硬撑着,这次他没有离开宿体,直接进入了睡眠。
 
江知易看他睡熟了,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
 
02.忧郁美男
 
苏真在穿越之前是个穷逼,后来被迫和人在一起也完全是无妄之灾。
 
没错,他一点都不觉得这种事情是件好事,即使金主帅气又温柔,体贴又细心……咦,这么一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如果没有发生后面的一些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可是没有如果。他已经选择了死亡,抛弃了那个世界。但是鬼知道死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在苏真死亡之后就一直保持灵魂形态,他飘去了很多地方,也试图沉睡过,十多年之后依然是原本的样子,一点消散的迹象都没有。
 
苏真想,如果继续忽视死亡后突然接收到的信息,那他可能真的会呆到世界爆炸了……
 
“挑选命定之人作为宿体,清除人生障碍,强大他的心灵,使宿体不再寻死,安乐一生……”
 
灵魂状态是孤独的,没有人可以交流,没有任何感情寄托。为了真正的死亡,苏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去做任务让宿体不再寻死……讲真,他觉得死亡挺好的。可是接受江玉的记忆之后又觉得他真心怂,不就是一个渣攻嘛!如果江玉经历自己的这些破事儿,还指不定会不会活过两集呢。
 
这么想着,苏真又有淡淡的自豪感……
 
“小玉,起床了。”
 
江知易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而来,苏真也睡够了,听到声音就顺从地睁开了眼睛。
 
“还没睡醒啊?”江知易看他模样呆愣愣的,连“小玉”这个称呼都没有反驳,觉得弟弟可爱的同时又有些担忧。
 
别是服药过量留下了什么后遗症吧?
 
江玉回过神来,他对着江知易笑了笑。那笑容并不明朗,还掺杂着忧郁。
 
江知易心想,他应该是还没有放下姓梁的那小子。遭逢大变,性格有所变化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一边想着一边端来一个塑料盆,里面放了条毛巾。江知易把它放到一边,拧干毛巾后准备给苏真擦脸。
 
“大哥……我自己来吧。又不是小孩子了。”苏真无奈,低声嘟囔道,伸手就把白色的毛巾接了过来。
 
毛巾并不算太柔软,上面还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苏真拿过来之后才发觉自己身上并没有多少力气,手臂轻轻颤抖。他尽量地拿稳一点,擦完脸后又擦了擦绵软的手指,没有让江知易发现不对。
 
“爸妈知道了吗?”苏真倚靠在床头,看着江知易倒掉盆里的水,又搬来折叠餐桌摆到床上。
 
江知易看了他一眼,一边把保温盒里的饭菜拿出来,一边道:“还没呢。淮生只通知了我一个人,要不要通知,看你的表现。”
 
“是我对不起……”
 
“嗯。”江知易没有安慰他,这种时候安慰是没有用的,只有他自己想明白才能从困境里跳出来。他把筷子递给苏真,“你打算怎么办?”
 
苏真拿筷子的手也有轻微的颤抖,他扒了两口饭,目光黯然。
 
原主肯定是想回到渣攻的身边,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纠结再三,苏真做出了选择,他猛然抬头看向江知易,黯淡的眸中又重新有了光彩。他小心翼翼的向兄长询问,“我可以报复他吗?”
 
报复,对于江玉来说是违背道德的事情。按照江玉的性格,宁可伤害自己,独自默默承受,也不会想到去伤害别人。从小父母对他的教导就是这样。所以在有这种想法之后他才会下意识地去询问长者,怯懦的他谨慎地迈出这一小步,稍有异动便会蜷缩回去。
 
江知易沉思。
 
他虽然与江玉接受的教养是一样的,毕竟虚长他几年,经历的事情也不是一直被家人保护的江玉能比。
 
他当然是想让伤害弟弟的人能接受惩罚,却又怕江玉去触碰这些负面的事情。观念被打破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江知易摸了摸苏真的脑袋,“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也该自己做决定。为什么不试着去相信自己呢?”
 
苏真沉吟片刻,说道,“我怕……”
 
“怕什么?”
 
“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江知易听到他低声忐忑的话语,忍不住笑出声。弟弟那么善良可爱,他也应该多给他一点信任的。
 
苏真见江知易只是笑,也不回答,有些羞恼。不禁反思自己问的这个问题真的有那么蠢吗?为什么他会是这种反应?
 
江知易看他因情绪变化而发红的脸,终于不再苍白,在心里松了口气。“想做什么放心去做吧。一切都有大哥呢。”
 
不论过程如何,结果总算是达到了预期。苏真开始筹备对付梁新宇的计划,最好是在虐到渣攻的同时让宿体解开心结……
 
原主本身就患有抑郁症,之后在医院的几天也几乎可以完全确定自杀留下的后遗症——大量的药物影响到了神经系统,致使了手臂颤动,以及反应力迟缓,注意力不集中。按照这个时代的医学,这些都可以在自然代谢佐以药物来去除,并没有什么大碍。
 
苏真默默地将身体数值降低,作为一个饱经心理折磨,刚从医院出来的人,太过健康反而不利于实施他的计划。
 
他要让梁新宇知道,江玉有多么的在乎他。
 
对于苏真来讲,无论是升高还是调低原主的各项数值都是要费能量的。他完成这些任务,也会从宿体的情绪中得到大量的能量。
 
苏真觉得自己就像是家里条件还算宽裕时无聊看的网络小说中写的系统,通过这种渠道来获取能量来升级。前路都是未知,希望能在某个时候解开权限,弄清楚身上的秘密,那他也就有办法去死了。
 
告别了江知易,苏真回到了原本居住的公寓。这个地方离梁新宇的住宅很近,只隔着一家大型商场。在苏真到来之前,江玉经常去商场三楼的一家咖啡屋,从那边看正好能看到梁新宇的家,这也是他获得令人痛苦的信息的源泉。
 
苏真想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在他看来江玉就是善良过了头,把什么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从来没有想过怪罪别人。圣母也是病啊……
 
苏真坐在咖啡店里雅致的布艺沙发上,低头眺望远处有说有笑经过的两人,他极力忽视胸口的憋闷,低声闷笑,“江玉,苏真哥哥教你做人了,好好学着点。”
 
03.忧郁美男
 
大多数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这部分人又以男人居多。原始的狩猎活动使他们享受捕猎的过程,以及捕猎后部落给予的尊重与敬佩,至于猎物的结局,就没那么重要了。
 
作为一个男人,苏真能大致猜到梁新宇的想法。江玉对他的陪伴,任何一个情人都能做到,所以他腻了,觉得江玉不再如以前那样吸引人。对梁新宇来讲,是江玉变了,所以他能毫无负担地离开,去寻求新的刺激。
 
可是他忽略了感情。苏真敢保证,江玉对梁新宇的感情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他要让渣攻后悔,让他清醒,自以为做出的理所当然的选择,其实背负着人命。
 
这么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改变江玉的形象,颠覆梁新宇对他的认知。等他再次出现在渣攻面前的时候,让渣攻对他重新燃起兴趣。
 
成为梁新宇在意的人,才能让他为最初所做的事情感到痛苦。
 
江玉离开之后梁新宇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除了按时上班之外,其他的泡吧,约会之类的事情倒是多出了很多宽松的时间。
 
“真不知道梁少之前是怎么想的,竟然会陪着江玉那个乖学生过了两年清心寡欲的生活!多久没陪兄弟了?该罚!”
 
坐在梁新宇旁边的人有着一双狐狸眼,他穿着算不上正经,可在酒吧里看去也算是平平无奇,反观梁新宇,依然是平整的白衬衣,袖扣撩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一副业界精英的模样。
 
狐狸眼哥俩好地锤了一下梁新宇的胸口,把酒杯递到他的眼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梁新宇接过来,没有立即喝,反而思考了一下开口道,“他那张脸还是不错的。”
 
狐狸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实在回答自己的话,看梁新宇爽快地一口闷掉,忍不住吹了下口哨,“梁少好样的!”
 
几杯酒下肚,酒精的作用促使梁新宇身体发热,他眯着眼睛微醺,解开胸前的扣子。春光乍泄,不少人的目光开始往这边飘。也有人过来搭讪,梁新宇撩的人也不少了,眼界不低,大多数都被打发掉了。
 
狐狸眼笑眯眯地凑到他跟前,“有新目标了?”
 
“嗯。”男人的声音像是从胸腔发出来的,醇厚的很。他小声道,“五点钟方向,黑色T恤的那个。”
 
狐狸眼顺着看过去,只见吧台那边坐了一个瘦削的男孩,背对着他们。不过单看背影也能看出他腰肢的纤细。男生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看起来格外柔软。
 
也是,江玉就算长得再漂亮,毕竟年纪也不小了,梁少这是兴致来了,换口味了。
 
“看起来不错。我先走了。”狐狸眼拿起外套,冲着他暧昧一笑。
 
梁新宇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对着他摆摆手,示意快滚。他动作优雅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小心地抚平衬衣因久坐而产生的细小褶皱,借着半杯红酒,看到里面倒映的自己依然俊朗才放心地走过去。
 
他目不斜视地做到青年旁边的高脚凳上,转头温和问道:“方便一起喝一杯——”
 
“吗”字还没讲出口,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用高了不止一个调的声音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真听出来他声音里的心虚,看来这个人还不是无可救药。他装作慌乱不已的样子,从凳子上站起来。
 
“我……我……”苏真看着他,像是忽然记起两人已经分手,再没有任何关系,勉强自己镇定下来,他深呼一口气,“我在哪里,关你什么事?”
 
“你跟我过来。”梁新宇没有强硬的拉扯他,兀自走在前面。
 
苏真看了看他,纠结了一下,还是选择跟他走。
 
两人出了酒吧,冷风一吹清醒不少。外面不像里面那样吵闹,只偶尔有车辆和行人经过。暖黄色的路灯有些昏暗,给人一种跨越年代的老旧感。
 
梁新宇定睛看了他一会儿才猛然回过神。
 
“你变了好多……”他讲道。
 
江玉以前喜欢穿浅色的衣服,看起来气质温和又干净。现在苏真身穿黑色T恤,衬得他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有些惨淡。他瘦了很多,又忽然换了穿衣风格,难怪梁新宇没有认出来。
 
听了他的话,苏真闷闷地“嗯”了一声,“你还有事吗?我记得你当初可是说过分手之后就不要再纠缠的。”
 
见他用自己的话来怼自己,梁新宇有几分愤怒,还有几分哭笑不得。原本的江玉在他面前都是温柔懂事的,他都不知道原来他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不过对于苏真的话梁新宇也无话可说。
 
“没事。”
 
“哦。那我走了。”苏真看他没什么反应,冲他挥了挥手道别,他走了几步,忽然又转过头来,“是不是在我们分手之前你就经常到这种地方来?”
 
“嗯?”没想到他会问的那么直白,还没等梁新宇想好说辞,苏真就已经走远了。
 
他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想过要答案。毕竟,显而易见。
 
梁新宇被这一问心情有些不爽。说的好像酒吧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一样。可他显然忘记了,最开始发现苏真在这里时自己的心情。
 
皱着眉头回了远处,狐狸眼的追问与调笑让他愈加烦躁。灌了两杯酒,梁新宇就匆匆离开了。
 
狐狸眼捏着透明的杯脚笑得耐人寻味,他对旁边的女孩子道,“梁少还是第一次走这么早啊。你说,他看上的那个小少年是谁呢?真让人好奇。”
 
女孩摇头,主动坐在他的腿上喂酒。
 
目前来讲,梁新宇还是没有固定情人的,完全处于与江玉交往之前的浪子状态。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完全就是自己风流的说辞。得到了真心,又没有付出真诚,哪儿能不亏欠。
 
苏真同情那些被梁新宇渣过的人,但是情敌就是情敌,他现在的目标是让梁新宇把他放在心里,所以不得不去面对渣攻那广大的情人团。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获得梁新宇的真心,那是因为对于他这种人来讲,根本没有把情人、恋人放在平等的地位,甚至没有当做人来尊重。
 
即使在他们身上受挫,他也只会感叹一句时运不济,根本就不会去反思。他理所应当的这样思考,意识不到所犯的错误,又怎么会后悔?
 
苏真来了以后没有动原主的衣服,反而是购置了新的。
 
他穿着宽大的T恤,脚上踢着拖鞋在客厅晃荡。
 
“大哥……嗯,我需要一笔钱……不用不用,用不了那么多的。我毕业这几年也没找过工作,现在想找点事情做……”
 
和江知易扯了半天,终于挂断了电话。
 
江知易已经把他的情况告诉了父母,当然不包括他做的那些傻事。
 
苏真不打算回家,这是他的第一个任务,他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完成。在他走后,原本的江玉是会回来的,如果江玉没有被他改变,还是会有寻死的可能。
 
如果任务失败,他对不起的不止是原主,还有他的家人和所有在乎他的人。
 
和江大哥聊完以后,还没等他放下手机,又有电话接了进来。
 
苏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淮生,有事吗?”
 
“安晟回来了,要不要出来聚一下?”
 
听到陌生的名字,苏真迅速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安晟和江玉认识的时间要比吴淮生要久,高中就在同一寝室,大学里依然是校友。毕业以后李安晟出了国,吴淮生继续在学校进修,而江玉则在与梁新宇在一起以后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
 
这么一想江玉还真是最没有出息的那个……
 
“好啊,什么时候?”苏真虽然一直在想着有的没的,也没让电话那头等太久。
 
“就这个周末吧。安晟你有时间吗?”第二句话声音低了一些,苏真想他应该是在转头问旁边的李安晟。
 
“嗯。”
 
“那就周末吧,过会儿我把地址发给你。”
 
“好的。”
 
挂断电话以后苏真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关于原主的抑郁症,到底是什么程度比较好?
 
04.忧郁美男
 
记忆里,李安晟和原主的感情是非常好的,说是介于朋友和恋人之间也不为过。
 
李安晟回国之后为什么不亲自联系苏真,反而是通过吴淮生来转告?
 
苏真换好衣服,打车来到约定好的地方。两人已经早早来到了。
 
苏真坐到吴淮生旁边,与李安晟面对面。
 
“好久不见。”李安晟冲他微微一笑,礼貌又疏离。
 
苏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顿饭吃了一半吴淮生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没想到先离席的竟然是把时间定在今天的人,看来他真的是很忙啊。
 
走了一个活跃气氛的人以后,两人的氛围莫名地缓和了下来。
 
“你和梁新宇还好吗?”李安晟语气淡淡,苏真一直垂着眼眸,自然看到了他悄悄握紧的手。
 
他恍然大悟,这哥们对原主抱有其他心思啊!
 
“不好。我们分手了。”
 
“啊,抱歉。”这话李安晟自己听着都一点诚意都没有。
 
他喜欢江玉,就在犹豫要不要告白的时候,江玉一心扑在了别人身上,错失良机的李安晟也只能偃旗息鼓,黯然退场。
 
李安晟心疼地看着苏真。他瘦了很多,脸上也没了以往常有的笑容,偶尔勾起嘴角李安晟也只从中看到了“强颜欢笑”这四个字。
 
所有的一切都昭示着苏真过的并不好。李安晟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放手,也庆幸还好梁新宇这样对他,自己才有了机会。
 
他这次回国就是收到了吴淮生的通知。其实在他和吴淮生关系不错,一直都保持着联系。李安晟懦弱地不敢去打听江玉的消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他过的很好,即使没了自己也会幸福。可在吴淮生告诉他江玉自杀未遂时,一切防线都被击打地溃不成军。
 
所以他回来了。
 
“分手了就不要想太多,你身边还是有很多爱你的人的。”比如我。李安晟风度翩翩,优雅地讲道。他希冀地看着面前的人,眼中爱意炙热。
 
苏真不可能没发现。但是他不想戳破。
 
李安晟的喜欢已经是意料之外,他不想去利用这些纯真的感情。可是,如果江玉和李安晟在一起的话,应该也是不错的归宿。
 
“我知道的。”苏真心不在焉地点头。
 
瘦弱的男人带着病态而又凌厉的美感,即使他这样漫不经心,李安晟还是觉得苏真比之前,气势要强上很多。
 
他尖锐,又不难发现隐藏的脆弱。
 
“阿玉……”李安晟是个果决的人,在原主的印象里很少看到他这种犹豫不定的模样。苏真心里一惊,woc他不会是打算表白了吧?
 
看到了苏真的抗拒,李安晟话锋一转,“我刚回国,家里人现在都不在本省,暂时还没找到地方住,淮生这个呆子住的也是学校宿舍,你能收留一下我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苏真心想自己住的公寓也不算太小,住两个人应该还是可以的,犹疑地点了点头。
 
李安晟看他同意了,松了口气,像是怕他反悔似的说道,“那我们吃完饭过去吧,我的生活用品还没有来得及买。”
 
“好啊。”
 
莫名其妙地和人同()居了,苏真对现状还算满意。又多了一点可以刺激梁新宇的东西。
 
只是搬过来以后的李安晟太过贤惠了,苏真也没想到,一米八几的大男人竟然做家务这么顺手。自从李安晟过来以后苏真过的像只米虫,什么事情都不用亲力亲为了。
 
他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发现高中同寝的时候两人就是这种相处模式。只是那时候的江玉还不知道什么叫做GAY,完全没往这方面去想,与李安晟有缘无分。
 
还好有我,否则你都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苏真在心里默默地对江玉讲道。
 
“在想什么这么认真?”李安晟忽然出声,苏真回过神来,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吓了一跳。
 
李安晟看到了他被吓得猛然哆嗦的样子觉得好笑,但还是忍住了,“我敲了门的,大概你太投入了,没有听到。”
 
苏真看了看眼前的表格,觉得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就讲了。“你会做生意吗?我这里有一笔钱,只是不知道该投到什么地方,最好是见效快一点的。”
 
李安晟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公司,再转念一想,青年家里条件也不错,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就能搞定,也不会来寻求帮助。可是什么项目见效快?他沉吟片刻,神情严肃看起来特别正经,“我手底下有几支散股,收益还行,要不然你买了吧,就当是给我做投资了。”
 
苏真知道他喜欢自己,提的建议也肯定是对自己有利的。看他这模样,一定不会是他讲得那么简单……但是,穿越之前的苏真也没什么特长,就算是家道中落以前也只能算得上是乖巧不乱搞,对于商业还真没什么天分。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开口问了李安晟,听李安晟这样讲,他也只好昧着良心答应了。
 
江玉啊,这些大概,都要你以后肉(偿了。
 
解决了最终要的东西,苏真松了口气。总算是有了几分底气。
 
“家里食材不多了,一起出去买点?”李安晟问道。
 
苏真好几天没出门,也觉得应该去外面透透气了。听他那么一讲,立马答应了。
 
他换了一件浅棕色的T恤,看起来与发色很般配。从房间里走出来以后才发现,李安晟也是穿的类似的颜色,两人站在一起特别容易引起旁人遐想……
 
李安晟收起脸上的窃喜,板着一张严肃的脸走在他的身边。“走吧。”
 
超市就在小区附近,两人一路溜达着十几分钟就到了地方。
 
“想吃什么?晚上给你做。”
 
苏真想了想,没什么特别想吃的,“清淡一点吧,晚上不要吃太多。”
 
“怎么?难道你还在减肥啊?”听着他的话,李安晟下意识地调笑道。
 
“没……”
 
“阿玉,几年没见,你怎么话这么少了?真和我生分了?”
 
“不是……”苏真心不在焉,刚才看到了与梁新宇看起来很像的一个人。两人住的地方很近,附近就只有这一家超市,虽然梁新宇不喜欢来这种地方,说不准又想和哪个情人想搞点温情呢?能遇到的可能性也不小。
 
至于话少,原主的抑郁症已经有自杀倾向,算得上是严重了,那也应该对周围事物的兴趣不大,他话少,是真的觉得不知道该讲什么,在抑郁症患者看来都是废话……除非想刻意隐藏病症,否则都是兴致缺缺。苏真还指望着李安晟也能开导一下原主呢,隐瞒个卵。
 
“我们去买零食吧,蔬菜太重了,等最后再买好不好?”
 
李安晟怎么可能会拒绝,当下就答应了。
 
两人乘坐电梯来到二楼,果然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李安晟察觉到旁边人的紧张,低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苏真忽然牵住了他的手,李安晟这才发现他的手心都是冷汗,“阿玉,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苏真摇头小声催促道,“我没事,我们快走吧。”
 
不远处的梁新宇也听到了他们讲话的声音,转过头来就对上了苏真的视线。
 
“江玉?好巧。”
 
梁新宇的女伴挎着他的胳膊,柔软的卷发搭在胸前,红唇微启,笑问:“新宇和这位帅哥认识吗?”
 
“一个朋友而已。”梁新宇回答的语气很淡,内容也暧昧。久经情场的女伴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这样啊。”她眯着眼睛笑,苏真倒是没有感觉到恶意。
 
“这位是?”梁新宇向苏真询问李安晟的身份。
 
苏真还没来得及解释,李安晟向前走了一步,“想必您就是梁先生吧,听阿玉说起过。我是李安晟,是阿玉的……”他看了一眼懵逼的苏真,再转过脸来时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李安晟把话讲完,“我是阿玉的男朋友。”
 
05.忧郁美男
 
这话一讲出口,在场的人除了李安晟以及梁新宇身边的女伴都愣住了。
 
梁新宇心里别扭,下意识地去反击:“那我就放心了。本来还担心小玉和我分开之后会过的不好,如今有李先生在,也能多少照顾他一下。”
 
苏真站到李安晟身旁,亲昵地抱住身边人的胳膊,他挑衅地向梁新宇瞪了一眼,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有了人撑腰就在别人面前故作凌厉。“安晟对我很好,比梁少细心多了。梁少以后还是好好学学怎么照顾别人吧。”
 
一边的李安晟受宠若惊,即使知道苏真这些话并不是出于真心讲出来的,还是会忍不住开心。
 
梁新宇旁边的女伴也不会让他丢了面子,温柔地笑着接话,“这就不劳操心了,新宇怎样都是最好的,何必与别人比。”
 
苏真撇了撇嘴,又和他们扯了几句,拽着李安晟赶紧走开了。
 
看不到梁新宇的身影之后,苏真脱力似的倚在李安晟身上。李安晟搂住他的身体,看怀里的人脸色苍白,神情似乎十分痛苦,担忧问道:“你还好吧?”
 
“我头好痛,我们回去吧。”
 
“我带你去医院!”
 
“不……不用,家里有药,只是一点小毛病,不是什么大事。”
 
苏真说的都是实话,抑郁症患者常常会产生疼痛的幻觉,可能是身体的各个部位。这种感觉都不是切实存在的,所以即使是去医院做完各种检查,最后也是那一点抗抑郁的药物。
 
回到家之后,苏真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就着李安晟准备好的温水吃了药,狠狠地睡了一觉。
 
李安晟拿着药瓶看了一下上面的文字:“阿米替林……”
 
江玉是呆在梁新宇身边时间最长的一任。时间长了固然会厌倦,但是也有优势。两年里的回忆不会太少。
 
口口声声说着爱自己的人,在分手之后转眼就投入了别人的怀抱,即使现在他对江玉已经放手,心里也难免膈应。
 
就好像,被自己玩弄的人忽然反过头来耍了自己一笔。梁新宇觉得自己被愚弄了。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情会有什么反应?大概是会纠结伤心或者愤怒,但也不会再回头。过去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更可况大家都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何必再做纠缠。
 
但是梁新宇不一样。他在感情上浪惯了,在这种方面的道德底线也相对较低,而且脸皮也厚得多。
 
本以为已经腻味的前情人,还有这样的模样……看江玉和那个李安晟的相处应该在一起还没多久。
 
梁新宇想着那天在酒吧里遇到的江玉,清瘦高挑的背影足以令人遐想。真后悔那个时候把他放跑了。
 
这样想着,面前娇软的女子也变得寡淡无味,没有一丝征服的乐趣。他向来喜欢寻求刺激,对于未知的事物更是有无限的好奇心。
 
李安晟还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已经被人给惦记上了,就算知道他也不会有多在意。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在他眼前。
 
俊朗的男人坐在电脑面前,腰背挺得笔直。他皱着眉头盯着页面上搜索出来的东西。
 
阿米替林,三环类抗抑郁药物。
 
原本以为苏真不爱讲话是性格所致,现在看来完全不是。怪不得他整天无精打采,而且时常发呆,原来是因为他病了。
 
那个人怎么值得你爱的那么深?
 
一觉睡到下午,苏真醒来之后特别精神。他看着李安晟的表情就猜到了,想让他知道的东西他已经都知道了。
 
在心里满意地点点头,苏真依然假装浑然不觉。有些事情就不需要去拆穿了,就好像李安晟没有把原主的病讲出口来询问一样。
 
苏真还是想被当成正常人来对待,而不是做什么事情都被束缚的病人。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李安晟没有再做过于暧昧的举动。苏真松了口气。
 
告白什么的,还是等原主回来亲自接受比较好,否则就太遗憾了。
 
“头还痛吗?”李安晟把粥盛在碗里,递给他。
 
苏真摇头,“谢谢。”
 
“我想让他后悔。”苏真忽然道。
 
李安晟动作顿了一下,“你想跟他复合?”
 
“不是。我只是觉得,做错事情的人就该承担错误,而不是被纵容着去伤害更多人。”
 
李安晟为他的放下松了口气。原主为了渣攻自杀的事情一直梗在他的心里,他觉得江玉现在还活着都是为了梁新宇,自己也不过是个过客,做的任何事都不能激起波澜。现在他肯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那也说明江玉心里还是信任他的。
 
至于他不再关注梁新宇之后是生无可恋还是洒脱地过剩下的日子,那就得看李安晟能不能俘获他的心了。
 
“我想和他站在平等的位置。”
 
李安晟想起苏真买下的他手头的股份,原来他早就参与了进来啊。
 
生活还是要继续,苏真的日常并不是围着梁新宇展开的。他好像真的放下了一般,重新拾起了自己的专业。
 
原主是家里的幺子,身上的压力也不大。在选择专业的时候就选了最有兴趣的美术,专业分支的时候也没有去学习视觉传达和艺术设计,反而是一条路走到黑,专心扑在了手绘上。
 
苏真找出以前的画板,他毕竟不是原主,记忆都是以影像资料的形式呈现的,需要的时候要特地去回忆才能记起。虽然这样不会忽略什么细节,却迟钝了许多,导致苏真的反应总是慢上那么一点。
 
他生疏地拿着铅笔在纸上画简单的素描,还好身体的本能还在,和原主的差别不是很大,完全可以说是两年没碰技艺生疏了。
 
然而苏真开始画画的之后李安晟又开始搞幺蛾子了。
 
他看着苏真整天宅在家里,和他的交流也不多,难免会担心他病情加重。所以在苏真画上一会儿他就会过来各种刷存在感……
 
“你还有什么事?”苏真放下比,终于舍得抬眼看他。
 
李安晟在这儿呆了很久了,来来回回送了几次饮料和水果,都做完了也不离开,只是坐在一边盯着他看。苏真实在无法忽视他灼热的目光,无奈地问道。
 
“我有个朋友要来,他很喜欢你的画,特地想来和你见一面。”李安晟道。
 
“不见。”
 
“为什么?”
 
“我又没有什么名气,也称不上是画家,更说不上艺术家,等过个十年八年地再说吧。”
 
“可是他很欣赏你的画……”
 
“你可以把画送给他。”
 
李安晟被咽了一下,还是冒着崩人设的风险继续讲道:“但是我已经和他约好了……”
 
苏真抬眼瞥他,有蹊跷。
 
那个人应该不是他讲的这样,有什么人值得他这样想让自己去见,而且还不敢说实话?
 
最大的可能就是心理医生。
 
苏真感动他的用心良苦,软下了态度,“那好吧。下次不准这样。他是谁啊?”
 
“他叫赵昂,和我在国外认识的,回国的时间比我早了有半年,据说他从小就在绘画方面有天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去学了医,但是热情还是有的。”
 
苏真心想自己的猜的八九不离十了。李安晟看起来精明,在原主面前就放下了所有的心思和弯弯绕绕,连说谎都漏洞百出。梁新宇做情人固然浪漫,但是他不能定性,没有办法托付信任。李安晟对于江玉这种死心眼来说更适合相伴一生。
 
“你和他关系好吗?”苏真淡淡问道。
 
“就是普通朋友,偶尔会有联系。”
 
苏真点点头,重新拿起了笔,不再理他。
 
他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顺从原主的心意来的,在他走了以后,原主回到这具身体上也会接收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苏真不能崩人设,那样会让原主觉得当事人并不是“自己”,所做的一切就会都成了无用功。
 
在进行任务的时候,苏真会模拟原主的感情波动,实际上他本身的情感在任务期间是被压制的,只有远来的百分之七十,并不担心会深陷其中,舍不得离开。
 
苏真对李安晟虽然信任友好,还是有疏离感。李安晟自己也察觉到了,他只认为是自己做的还不够,没能打动江玉。事实也确实如此,感情是难以控制的,就算江玉已经对梁新宇死心,也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苏真筹集着手中的筹码,等待着后面的交锋。
 
李安晟在那天说过赵昂要来之后也没再提他,在苏真都要以为他只是讲着玩的时候,李安晟忽然给苏真打了电话,说赵昂一会儿就到,让他先准备一下。
 
苏真刚换下家居服就听到了敲门声,他不徐不慢地走过去打开门,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谢郯?!”
 
06.忧郁美男
 
“城管来了!”
 
夜幕初临,街道两边陆续摆满了小摊。行人还不算多,算不上吵闹的马路上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路边的摊主慌了神,迅速地开始收拾东西。
 
苏真在这条街上呆的时间不算短了。他正在和人讨价还价,听到喊声后也顾不了太多了,立马把光盘塞进了包里,开始逃窜。
 
“唉!小哥,钱还没给呢!”
 
“不要了,送你了!”
 
苏真头也不回,他已经看到了城管车的灯光,万一被抓住是要蹲局子的。
 
他身后的包很大,能盛不少东西,现在却成了负担。苏真转到一条小巷子里,扶着墙气喘吁吁。忽然听到了脚步声,他猛然抬头,眼前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身材很好,不难看出身上肌肉流畅,脸部也是轮廓分明,是个俊朗又耐看的人。
 
“苏真?”男人开口。
 
苏真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原来真的是你啊,失踪了这么久,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接下来的事情就容不得苏真反抗了。
 
他被男人强硬地带回了家,关在房间里每天都只能面对这个人,实在对他熟悉的不得了。
 
那个可恶的男人名字叫谢郯,而现在,苏真面前的人有着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他看起来很温和,听到苏真的话愣了一下,但还是彬彬有礼地问道,“我是赵昂,请问是江玉先生吗?”
 
听到他的话苏真才反应过来这里已经不是原本的世界了。
 
“是我。赵先生快请进。”苏真侧过身来,邀请他进来。
 
赵昂坐到沙发上,看似不经意地去打量房间里装裱的两幅画作。
 
“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苏真一看他那张脸就觉得出戏。在赵昂看来他就是有几分心不在焉,总是很容易走神的样子。
 
苏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那幅画。一副超现实画作,线条比较凌乱,整体着色都偏暗,看起来有些压抑。那幅画装裱地很精致,足以看出主人的喜爱。
 
“不是我画的。”苏真摇头,看起来有几分惭愧,“只是偶然在画展看到的,我很喜欢就买了回来。我水平有限,还无法表达出太多东西。”
 
“我见过你的画,已经很好了。你还年轻,又有天分,以后总能做出成就。”赵昂面带微笑夸赞了几句,没有实质性内容的话语也被他讲的格外真诚。
 
“谢谢。”
 
“你看起来好像有点紧张?”赵昂看似随意地问道。
 
苏真确实紧张。一看到他那张脸,即使气质不同,还是会忍不住想到不好的事情。
 
他们两个现在的相处简直就像是来做家访的老师与学生。赵昂这样想着,又忍不住笑了。
 
“我……我不紧张。”苏真咽了下口水,回答道。
 
“能看一下你的画吗?”
 
“当然可以,麻烦稍等一下,我去拿。”
 
苏真走到书房,不一会儿就饱了一个小筐出来,里面有几本画册,还有散着的画纸,各种形式的画都有几幅,最多的还是速写和油画。
 
其中也是风格偏阴暗。
 
画的意境往往表达的是作画者的内心,不难看出苏真的心境。
 
赵昂看了会儿画,又抬头观察苏真。苏真被他专注的眼神看的格外不自在。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看我?”苏真道。
 
“啊,抱歉。”
 
如果在原本的世界,被谢郯这样盯着看一会儿,他肯定会发疯,然后自己被吃干抹净。
 
见赵昂这么爽快地道了歉,苏真还有点不太习惯,也不好再说什么。
 
“我刚来的时候,听到你说谢郯,他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朋友,我们一点都不熟。”
 
奇怪,明明感情已经被压制了百分之三十,为什么面对赵昂时这种怪异还会这么明显?
 
很快苏真为自己的异常找到了理由,一定是在现实世界中,谢郯对自己的影响太大了。
 
随着交流的深入,苏真发现这两个人真的是天差地别的。赵昂温和可靠,一点都没做谢郯的霸道与禽兽。苏真也对他放下了戒心,不再把他和那些事情联系到一起。
 
“赵昂呢?”李安晟进门之后在门口换衣服,他伸头往客厅里看了一眼,只看到苏真自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没见到另一个人。
 
“他走了。”
 
“你们聊得怎么样?他人还不错吧?”李安晟坐在苏真旁边,自己倒了杯水。
 
“还好,就是有些地方觉得怪怪的。他总是问我一些日常习惯,有点不太自在。”苏真皱眉,放下遥控器,“我饿了。”
 
李安晟把他的话记在心里,过会儿还得给赵昂说一声,让他再隐蔽一点。“我去做饭。”
 
吃完饭之后苏真照例去房间午睡,刚坐下就看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来划开,有一条未读信息,发件人被备注为“老公”。
 
是梁新宇。
 
“我查过李安晟了,你们明明只是普通朋友,为什么要骗我?这两天我想了很多,出来见一面吧,今晚八点,就在上次那个酒吧。”
 
苏真没给他回复,把手机扔到一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开始午睡。
 
梁新宇约的那所酒吧名字叫做“DC(distinctivecharacter本色)”,因为离家并不算太远,交通也方便成为他平时放松的地方。
 
两人分手之前的几个月,江玉不止一次看到梁新宇搂着其他男男女女走出来。他太怕失去梁新宇,也跟他闹过,但是那时候梁新宇对他的忍耐度已经降到了最低,最后分手。
 
苏真自己也有一些能力,比如他灵魂的能量要比别人强大,可以穿梭时空、获取信息、改变身体数值等。所以即使梁新宇做什么,只要不对原主产生负面影响,他都是可以容忍的。
 
晚上八点酒吧里很还不多,清清冷冷地配上柔和的灯光,令人心情放松。
 
刚进门就看到梁新宇坐在角落里跟他打招呼,苏真顺着大厅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这种地方,上次在这里遇到你真的很惊讶。”梁新宇面带微笑。
 
苏真打量了一下四周,漫不经心道:“嗯,见你经常来,好奇。”
 
梁新宇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江玉,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好……”
 
苏真打断他的话,冷冷地接口,“所以你是想弥补我吗?”
 
“不是……在离开你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还是爱着你的。你愿意回来吗?我们像以前一样,重新开始好不好?”一向强硬的人忽然露出可怜姿态,确实反差很大,心软的人说不定就动摇了。
 
江玉心软,可苏真不是。他冷笑,“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请你尊重下我的意愿。”
 
“小玉。”梁新宇抓住他的手,无奈道,仿佛苏真才是闹脾气耍小性子的人。
 
苏真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把手从梁新宇手里抽出来,“别叫得我这么恶心!”
 
原主最讨厌别人这样叫他,就算是江知易和父母也不行,没想到在梁新宇这里忍了这么久。更令他气愤的是,梁新宇竟然没有察觉到原主的喜恶。
 
也是,他的感情分成了那么多份,怎么也不可能做到对又有人都细心体贴。
 
他喊的音量稍高,周围的人纷纷把目光投了过来,见没什么大事也没再关注。但是有一个人就喜欢凑热闹。
 
“梁少这是和美人儿闹矛盾了?”
 
苏真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去,发现是上次和梁新宇坐在一起的男人。他的一双总是带有三分笑意的狐狸眼让人印象深刻。
 
“你过来干嘛?”梁新宇不耐烦地对着狐狸眼讲。态度转变的极其自然,没有面对情人时的虚假的温柔,反倒真实了许多。
 
狐狸眼也不气恼,带着笑坐在梁新宇旁边,面对着苏真。他无辜地讲道:“我当然是来看看能让梁少心心念念的美人儿啊,满足一下好奇心还不成么,我又不做什么。”
 
“现在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我是这里的老板,我爱待在哪儿就待在哪儿。”他厚颜无耻地说道,怼完了梁新宇,又神神秘秘地探过脑袋,低声对着苏真讲道,“我好喜欢你呀,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
 
“……不用了。”
 
“江玉你不用理他,我们换个地方聊吧。”梁新宇被狐狸眼弄得无奈,也不再与他争论。
 
苏真站起身来,“不了,天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梁新宇不想放过这次独处的机会。
 
苏真没有同意,也没拒绝,梁新宇跟在他的后面走出去,远远的还听到狐狸眼的声音:“我叫严家觉,下次见面美人儿可别忘了我啊!”
 
他看着面前的苏真,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严家觉的话。
 
“我不会原谅你的。”梁新宇跟上来以后和苏真并肩行走,苏真的声音很轻,讲出的话很快就随风散开了,如果不是街上比较安静,梁新宇都不确定会不会听到。
 
苏真叹息,“我已经为你死过一次了,再也不会信任你。”
 
这次梁新宇是真的没有听清,他直觉那是句很重要的话,“你说什么?”
 
苏真笑笑,却不打算再讲,“没什么。”
 
梁新宇迷茫地去回想自己做过的事情,不就是互相厌倦了以后分手么,怎么就成了不可原谅的事情了?
 
07.忧郁美男
 
“江玉!”
 
苏真刚要走进楼里,又被梁新宇叫住了。他回过头看着他,却被梁新宇一把拉了过去。
 
他环抱着苏真的上身,低声讲道:“我想吻你。”
 
还没等苏真反应过来温热的唇瓣就贴了过来。
 
苏真挣扎着推开他,“啪!”地一巴掌扇在了梁新宇的脸上。
 
拍巴掌的手心火辣辣的疼,可想而知他有多用力。苏真愤怒地瞪着眼,他的唇被梁新宇咬的有点肿,艳丽的颜色在黑夜里分在惑人。
 
梁新宇可耻的硬了。
 
苏真鄙夷地盯着他的下部,哼笑,“没想到你这么贱。”
 
梁新宇目送着苏真离开,看不到他的身影以后才转身回家。他想,自己应该是真的犯贱吧。梁新宇摸着自己被打的脸颊,心里想着苏真刚才生动的表情,不知不觉就记起了交往时他在床上的模样。
 
家里灯亮着,李安晟早就回来了。看到苏真回来李安晟有些惊讶,“怎么回来这么早?不是说要玩一会儿吗?”
 
走近之后才发现苏真的不对劲,他唇瓣红肿,眼角发红,看起来分外落寞哀伤。
 
“怎么了?”
 
李安晟走到他身边,搂着苏真坐到沙发上。适量的肢体接触能给人安全感。
 
“我觉得好累……”
 
李安晟心里一突,他尽量使自己语气温和,“你是不是去见梁新宇了?”
 
苏真点头。
 
“都过去了,为什么不向前看呢?”
 
“他想要和我复合,我玩不起了。”苏真疲惫道。
 
事情涉及到自己在意的人,都会不知所措。李安晟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哄着苏真喝了杯温水吃药睡下后,站在阳台上吹着冷风给赵昂打电话。
 
“他今天状态不太对。他和前男友见面了,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有点担心。”
 
“怎么回事?他是什么反应?”
 
李安晟原原本本地把自己看到的告诉了他。
 
“最近多关心一下他,让他尽量心情愉悦,我会找机会与他谈谈的。”赵昂说道。
 
“谢谢。”
 
“你是不是喜欢江玉啊?”和李安晟虽然来往不多,也大概知道他的性格,从没见他对别人这样上心过。
 
李安晟愣了一下,苦笑道,“有这么明显吗?”
 
“别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他现在心里还有别人,你就算告白也不会得到准确答复的,还是先稳定下他的情趣,以后另寻机会吧。”
 
“我知道该怎么做的,就怕他一时想不开。”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江玉心很软,不难打动的。”苏真正是赵昂理想中爱人的模样,但是名草有主,他也就只能放弃了。幸好好感还不算太深,也不会痛苦。
 
只是有些遗憾而已。
 
“谢谢。”李安晟道。
 
有人说:女生根本就没有爱情,谁对她好她就会爱上谁。李安晟觉得在江玉身上也同样适用,爱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脆弱的人,总是容易沉迷在温柔攻势之下。
 
梁新宇签下了一个大项目,足以让他在公司的政绩提高一大截。这本来是件让人开心的事,但是他却开心不起来。
 
因为对面洽谈的代表是李安晟。他的潜在情敌。
 
本来这个项目是谈崩了的,最后不知道是不是李安晟脑子进水了,忽然就同意了下来。到手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梁新宇迫切地定下了时间,着实准备合同。
 
他整理好自己的仪表,不想在那个男人面前失了气势。确定自己相貌堂堂风度翩翩后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提前进入会议室做准备。
 
其他几人都是早早落座,等了十几分钟之后,李安晟卡着点到来。
 
跟在他后面的还有苏真。
 
苏真乖巧地坐在李安晟旁边,李安晟向众人介绍:“这位是‘秉至’的股份持有人之一。”
 
众人点头,不着痕迹地好奇打量苏真。苏真完全不受外界影响,甚至没有在意身边的李安晟,他只看着梁新宇,给了他一个挑衅地笑容。
 
梁新宇觉得有点刺激,回以温和有礼的微笑。
 
身着黑色西服的男人依然精致,褪去了他熟悉的幼稚,气质变得成熟魅惑。梁新宇看着他那双眼睛就觉得性感地不得了。他在前面心不在焉地讲说时,苏真突然面向他舔了一下嘴唇。
 
他肯定是在暗示自己!
 
梁新宇停下话语,狠狠地咽了口唾液。精心准备好的官腔被他缩减到了几句讲完,匆匆散会。
 
“你先走吧,我有事情要对梁先生说。”苏真对李安晟说道。
 
李安晟是个妻奴,即使还没有拿下苏真,还是会尊重他。“你不要乱跑,我在楼下等你。”
 
“恩恩。”
 
李安晟离开之后苏真看着依然站在讲台上的梁新宇,他站的笔直,手里还拿着文件,像个迎接百官的帝王一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真。
 
“你这是同意跟我复合了吗?”
 
苏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狡黠道:“我忽然记起,当初离开的时候好像在你家里落了一样东西,能带我回去拿吗?”
 
“是什么?”
 
“不告诉你~”
 
“外面那个,你的小情人儿呢?就让他这么等着?”梁新宇挑眉。
 
“这就不用你管了。”
 
梁新宇对他的话表示很感兴趣,同意了他的请求。
 
两人从侧门走出,避过了守在门口的李安晟,到地下室去提车。
 
“你有没有觉得像偷情一样刺激?”苏真坐在副驾驶上,对着他笑得眼睛弯弯。
 
梁新宇还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他神情依然严肃,“你这么一讲还真是,确实够刺激。”
 
“呿!”苏真嗤笑,“假正经。”
 
梁新宇转头,温柔道,“是真正经还是假正经,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是个衣冠禽兽,所有龌龊的事情都要包上一层光鲜的外表,他找的借口都是那么冠冕堂皇。
 
苏真知道梁新宇好面子,在当地方之前他一点都不用担心会撩出事情。
 
别墅很大,原主在对这里住了两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梁新宇去停车,苏真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等到梁新宇进入客厅之后就看到苏真爱惜地抚摸着床边的花草。他还生活在这里时,这些东西都是原主亲手打理的,离开这么久,它们枝叶的末端已经变得干枯。
 
“你说的东西不会是这几盆草吧?想要的话就留下来啊,我这里正好缺一个小主人。”梁新宇还想着跟他复合的事情。
 
“不是。”苏真收起了怀念,“你跟我来。”
 
梁新宇跟着他走到了卧室里,就听到苏真讲,“我把分手炮落在这里了,你要不要给我补上?”
 
苏真坐在床边,落落大方的模样完全不像是在讲这种羞耻的话语。“老公?不对,应该是前夫……”
 
“你别后悔!”他亲吻住垂涎已久的一双柔软的唇部,两只手不安分地移动。
 
苏真双手圈住他,好不容易得了空气,他对着梁新宇的耳边轻轻讲道:“你愿意和我一起死吗?”
 
梁新宇被他轻柔却阴森的诡异语气弄得毛骨悚然,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你在搞什么鬼?”
 
“我只是太爱你了。新宇。”苏真动用能量把武力值调的很高,一下把梁新宇推了出去。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把匕首,插进了他的腹部。
 
记忆中那里应该是肾,如果不是,算他运气好。
 
大量的血液从他的身体流出,梁新宇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很快就晕了过去。
 
苏真清了清嗓子,调整表情拿起了手机拨打电话,几乎是打通的同时那边就接起了。“江玉,谈完了吗?什么时候出来?”
 
“安晟……安晟……我好害怕……”他声音慌乱无措中带着哭腔。
 
“你别急,别怕,慢慢讲。发生什么事了?你现在在哪儿?”李安晟听到他的哭声就止不住心慌,一想到现在苏真只能依靠他了,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沉稳的声音安抚到了苏真,苏真终于缓和了情绪。
 
“我,我在别墅……”
 
“乖,具体一点,你好好想想,是哪栋别墅?”
 
“在家里……我在家里……”
 
李安晟皱眉,“是,梁新宇的地方?”
 
苏真听到“梁新宇”清醒了一点,“他死了……我好怕……”
 
李安晟一路和他保持通话,发送短信让吴淮生替他打电话报了警,急忙开车赶过去。最外部的大门是关着的,李安晟没办法,只能选择一处相对较低的地方跳了进去,再向里走倒是很轻松。
 
卧室里的两人同样脸色苍白,李安晟没去管躺尸的梁新宇,他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宝贝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瑟瑟发抖,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上毫无安全感地用带血的刀子指着地上昏迷的人。
 
“江玉,江玉我来了,不用怕了。”李安晟怕他误伤自己,边哄边劝地从他手中抽出刀子,把浑身颤抖的人抱在怀里。
 
警察随后而至,他们进入后看梁新宇还有呼吸,把他送去了医院。
 
吴淮生看两人抱得那么紧,还以为苏真被占便宜了,他迟疑道:“江玉他,没事吧?”
 
08.忧郁美男
 
“江玉现在状态不好,先送他去医院。”李安晟对面前的警察讲道,“其他事情先放一放好吗?”
 
他们看了一眼讲脸埋在拥抱着他的男人怀中的苏真,答应了李安晟的请求。
 
苏真有些低烧,挂上水以后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他醒过来,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从没见过的女人殷切地看着他。
 
苏真赶紧调动记忆,干涩的唇轻轻动了一下,发出沙哑的声音,“妈……”
 
江夫人听到他的喊声,通红的眼眶抑制不住地开始流泪。她擦着眼泪,不想让苏真看到,勾起嘴角微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胸口的憋闷一扫而空,苏真鼻头发酸,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地哭了出来。
 
这不是苏真的情绪,是原主的郁气疏解了。他做了这么多事情,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父母,本以为再也不会被原谅,却在见面后才知道父母对自己的宽容。
 
死生之外无大事。
 
他也没有理由再去为了这点不值一提的事情寻死觅活。
 
江先生打了饭回来,看到母子两人后眼神变得柔软,嘴上还是嫌弃道,“臭小子,我是这么教你的?还是小孩子吗?”
 
他又将话头转向自己老婆,“还有你,孩子都被你带坏了!”
 
江夫人听了立马不开心了,“什么叫被我带坏?那是你儿子,自己不好好教,都赖在我身上!”
 
苏真看两人有打情骂俏停不下来的样子,装作难受地哼唧了几声,江夫人立马不再怼江先生,担忧地问道,“哪里不舒服吗?别忍着,跟妈妈讲。”
 
江先生也道,“要不要叫医生过来检查一下?”
 
“我没事。妈,我怎么会在医院?”
 
江夫人不会撒谎,正打算回答他,房门打开,一群人都从外面进来了。单人病房不算很大,看起来很拥挤。
 
苏真看了看,来人有江知易,李安晟,吴淮生,赵昂也跟在最后面,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警察。
 
“江玉醒了?”李安晟松了口气,又有点担忧。
 
苏真乖巧的点头,疑惑地看着这群人。
 
确定苏真情绪稳定之后,警察开口,“闲杂人先回避一下,当事人做一下口供,几分钟就好。”
 
李安晟安抚他,“没事,把你知道的讲出来就行。”
 
苏真犹疑着点头,反正他是打算装傻到底了。
 
等到众人都离开以后,苏真问道:“那个……为什么要做口供?出什么事情了吗?”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没想到是这种情况。之前赵昂也给他的精神状况做了证明,所以两人也没有怀疑。
 
“你和受害者是什么关系?”
 
“受害者?谁啊?”苏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自己回合这种事情扯上关系。
 
“梁新宇。”
 
“他怎么了?没事吧?”苏真表现地很着急,但是没有心虚。
 
“受了点伤,也在医院。做完口供之后你可以去看看他。你和他什么关系?”年轻的警察继续问道。
 
“他是我前男友……”
 
警察又问了几个关键问题,苏真表示完全没有印象了。他们也无可奈何。通过现场的痕迹以及苏真与梁新宇身上的红印子也可以做出几分判断。
 
梁新宇意图弓虽女干苏真,遭到了他的激烈反抗,情急之下过度防卫,将人刺伤,之后精神恍惚中拨打电话求救。
 
可惜弓虽女干同性不算违法,苏真伤人是事实,幸好他精神不稳定,否则就落实了罪名。给他做口供的警察为苏真感到惋惜。
 
情节不算太严重,李安晟也有自己的手段,所以梁新宇这一刀子算是被白捅了。
 
而且经过这件事之后,梁新宇洁身自好的名声完全被毁掉了。苏真的刀子很短,只是看起来流了很多血,实际伤的并不深,他也只是内脏出血而已。
 
嗯,肾脏。
 
因为在刺伤他之前苏真讲的那番话,梁新宇依然坚定的以为他是爱着自己的,只是忙于挽救名声和持续下滑的股份,压根没有见到苏真的机会。
 
苏真删掉了关于他刺伤梁新宇的那段,缩在身体的角落里静等原主归来。
 
有了父母和兄长的关怀,江玉整个人都变化很大。随着心理治疗的次数增多,人也渐渐变得开朗。
 
他看清楚了很多事情,心胸眼界也比以前要宽广。
 
“江玉,我不想再忍下去了。”江玉出院之后就被接回了家里,几乎都不怎么出门,李安晟与他见面的机会大大降低。
 
“嗯?忍什么?”
 
两人坐在咖啡店里,江玉用叉子叉了一小块慕斯,送到嘴里。
 
“我从高中就喜欢你了。很抱歉,一直犹豫了这么久,让你经历了诸多痛苦。”李安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玉的神色,生怕惹他不高兴。“你不用勉强的,我只是不想再留下遗憾。你当做没听到就好,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江玉放下了手里的叉子,冷下脸,嘴角还带着一小块奶油,“你什么都说出来了还让我当做没听到,呵,可能吗?”
 
李安晟像只犯了错的金毛,愣愣地盯着江玉,等着最后的宣判。
 
“既然撩了那就负责到底,我最讨厌不负责的了!”
 
江玉讲完之后李安晟反应了三秒钟才明白他的意思,不顾大庭广众之下就抱住了他,“我上辈子肯定是拯救了世界才能换来今天。”
 
多年守候终于修成正果。苏真替他们开心,又想起了自己,心情低落。
 
确定关系以后两人腻歪了一整天,晚饭后李安晟抱着江玉到了卧室,苏真才想起来还有这一出!
 
他捂着眼睛默默从江玉身体中脱离。获得了能量之后身体好像轻盈了很多。
 
梁新宇的公司在多方打压下没多久就宣布了破产,从此他深居简出,极少出现在公众实现中。
 
苏真好奇,他半点都不信他能改邪归正。不过心理阴影是必须有的。
 
临走之前苏真去看了下梁新宇,他竟然在狐狸眼严家觉的家里!看样子还是被煎禁了起来!
 
梁新宇四肢上都挂着锁链锁在床上,眼睛也被黑布蒙着。他破口大骂,完全没有以前的风度。
 
“严家觉!你给我出来!”
 
狐狸眼依然是那副表情,笑眯眯地看着梁新宇,“梁少想我了吗?”
 
“放开我,不然要你好看!”
 
“哦?不知道现在的梁少还能有什么手段,真是让人期待啊。”
 
严家觉扑到了梁新宇身上。苏真吓得捂住了眼睛,赶紧逃走。好像还听到了梁新宇哭着喊江玉的名字?
 
啊……反正渣攻自有渣攻磨的,又关江玉什么事呢?
 
严家觉也不是什么痴情种,梁新宇样貌不差,从前就有不少人觊觎他,但是碍于他的身份不好动手。现在他一点底牌都没有了,只能成为被交易的“物品”。
 
苏真化作实体在这个世界停留了一段时间,临走时又去远远的看了眼江玉。
 
江玉和李安晟领养了一个孩子,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一家三口在街上走着,看起来比普通家庭都要幸福。
 
在路过街边面容枯瘦脏兮兮的流浪者时,江玉还好心地给了他零钱。
 
被施舍的流浪者压低了脑袋,江玉走后不久,一群黑衣保镖出现,按住他的四肢,嫌弃似的提着他的衣领丢到了车上,“竟然还敢逃跑!还以为自己是梁家少爷呢?早点认清现实吧!”
 
苏真唏嘘不已,没想到曾经的天之骄子成了这幅模样。他化作灵魂状态,轻轻在梁新宇耳边问了一句:“你后悔吗?”
 
梁新宇低着头没有吭声,苏真看到了他脸上的泪水,已经知道了答案。
 
“如果我是系统的话,应该能自爆吧?”苏真离开了那个空间,在虚无中挑选着下一个世界。“可惜能量不够,连该怎么做都不知道。”
 
顺利完成了第一个任务,他心情还算不错。这次他选择了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任务:帮助中二少年求生。
 
中二嘛,一般能让他们有死志的事物都是千奇百怪,可有一点很重要,就是不会涉及到什么重大的决定。这类孩子更容易被微小的事情磨灭生的欲望,因为没有正确的引导而走向极端。
 
上个世界中矫矫情情过了那么久,苏真觉得自己都要被感染了。既然现在死不了,那就让自己活的舒服一点。
 
虚无世界很无聊,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在挑选世界时也只是在他的意识中显现出来。苏真不想在这种地方呆太久,在确定之后立马投身到了下一个世界。
 
“余锦!!!几点了还不起!!!!”刚来到这个世界就听到一女声的河东狮吼,苏真睁开眼睛,感觉自己飘在空中,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摔了下去。
 
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喊跳楼什么的,大概就是指的自己吧。
 
09.死亡游戏
 
深海死亡游戏,看游戏的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游戏。这款游戏不知道是由那个反社会的人创立的,最先在国外流行,后来渐渐流入到其他国家。
 
无需流量,没有公测。这是在现实中玩命的游戏。
 
游戏打着掌控自己生命的口号,诱导玩家放弃生命。苏真挑选的余锦不是被口号吸引的,他被人威胁强迫加入进去,但是到了后期,犹豫致幻剂和长期的洗脑,生出了死志。
 
说来也可笑,他这个人挺怂的,还没到下定决心自杀的地步。苏真穿越过来时所谓的跳楼——游戏中第三十二天的第三十二项任务,凌晨四点半起床,坐在高处晃腿——余锦没有晃腿,因为他长时间早起,已经困到小鸡啄米了,再被余妈这么一吓,打了个哆嗦直接摔了下去。
 
苏真:……这死法好尴尬呀。
 
有苏真在原主当然不会死。昏迷四天之后他在医院睁开了双眼。
 
每次醒来都是医院,这任务性质也决定了他会和医院很有缘分……
 
余锦的生活条件比不上上个世界的江玉。苏真醒来之后看到这医院简陋的装修就知道,而且病房还是三人间,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那小子醒了,他家里人不在,老头快去帮忙喊医生!”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充满了关怀。
 
苏真想扭头看一眼,结果太过虚弱没能做到,周围的人也没发现他这细小的动作,苏真只能放弃。
 
因为昏迷了太久,他嘴里很干。医生很快带着两个护士过来,小护士拿湿的消毒棉用水给他擦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有了水的滋润,苏真觉得消毒水味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医生给他检查了心跳血压之后问道:“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想喝水。”苏真委屈道。
 
他现在一副少年模样,看起来青涩稚嫩。虽然头上顶着的黄毛有碍观瞻,但也不妨碍他卖萌。
 
护士小姐微笑,又沾了点水擦拭他的嘴唇。“乖,你现在还不能喝太多水,再忍一下。”
 
苏真不满的撇嘴。他用舌头舔了一圈干涸的嘴唇,跳过了这个话题,“我是不是残废了?为什么感觉不到我的腿?还有,我妈呢?她在哪儿啊……”
 
医生敏锐地发现,在问前两个问题的时候他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提到母亲时却有一些紧张,看起来很没有安全感。
 
“没什么大事,就是骨折了。还好你摔下来的地方不高,没给你摔残。年纪轻轻不好好学习,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医生故意板起脸,想逗他一下,没回答他最在乎的那个问题。
 
苏真发现自己有点力气了,抬起胳膊做出捂耳朵的样子,“行了行了!怎么你也这么唠叨,这话都听八百遍了,耳朵都快磨破了。你还没说我妈在哪儿呢?她不会真出不起医药费,把我丢这儿了吧?”
 
医生好气又好笑,“你倒是不怕生。别想太多,你妈生意上出了点事情,回去处理了。她守了你三天都没怎么睡,别气她了。”
 
“哦。”苏真得了答案安分下来。医生护士也不是都围着他一个人转的,检查完之后确定没什么大事就走了。他刚睡醒,也不困,撑着胳膊坐了起来,这才看到自己打了石膏的腿三十度倒吊着。
 
苏真乌黑的眼睛转个不停,看似在打量着陌生的环境,其实在心里分析着现在的情况。
 
原主十四岁,初二,正是叛逆的年纪。他上学成绩不好,又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整天逃课,倒是没干什么坏事。当地有个小黑网吧,不用身份证就可以进,正好满足了这群未成年,从此沉迷于各种游戏。
 
原主父亲早逝,只有一个母亲辛苦把他拉扯大。余妈也不是什么文化人,只能靠着在路边摆摊儿卖卖水果蔬菜作为经济来源,余锦自己来讲,压根就谈不上刚才医生说的“生意”。整天奔波于生活的余妈自然也没有多少时间去管教儿子。在她看来,自己供他吃供他穿,还能上得了学已经不错了。
 
可惜儿子不争气,不肯好好学,整天就知道瞎闹腾。余妈觉得他考不上高中也好,正好来分担一下家里负担。考上了自己也不一定供得起啊……
 
母子两人关系说不上有多融洽,但都是彼此最在乎的人。
 
后来,有个昵称为“Z”的人通过网络找到了他,告诉余锦,有个刺激的游戏,一旦开始就不能结束,有没有胆子玩?
 
那必须得有啊!年轻气盛的少年最受不了激将法。神秘的“Z”看起来那么高逼格,没读过多少书的余锦很快就被他唬住了,加入了死亡游戏。余锦不傻,在得知最后一项是自杀时,也想过要退出,但是“Z”说,如果退出,那遭殃的就是他的家人了……
 
不得已之下余锦跟着玩到了这一步。
 
苏真被这孩子的傻气折服。看着挺精明的,没想到这么好骗……
 
他坐了一小会儿,觉得有些无聊,目光乱飘,最后放到了临床的奶奶身上。他甜甜地开口,“叔叔阿姨好,我叫余锦。刚刚谢谢您们帮我叫医生了。”
 
两个老人都年纪不小了,看余锦这么有礼貌,虽然他顶着一头非主流黄毛,对他的好感也加分了不少。更何况,没有女人会不喜欢自己被叫的年轻。
 
“哎呦,孩子真懂事。”临床奶奶道,“谢啥呀,你家大人不在,帮个忙也是应该的。”
 
她刚才输完了液,取下针,老伴正按着伤口止血。
 
临床爷爷话不多,一看就是那种能把天聊死的人,“叫什么叔叔阿姨啊,你妈都喊我声叔呢。”
 
苏真:“……哦。”那就尴尬了。
 
临床奶奶瞥了老伴一眼,他立马闭嘴,看针孔按得差不多,拿着暖瓶出去打水了。
 
“那个……我妈是怎么称呼您啊呀?”苏真问道。
 
“嗨,别往心里去,叫奶奶就行。”隔壁床奶奶笑道,脸上的褶子看起来都堆到了一起,她用并不低的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我听他们讲,孩子你是自己跳楼的啊?”
 
三人间病房里,那位爷爷出去打水了,另一张病床正空着,被子铺的整齐,看起来也是有人住的。苏真该庆幸房间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吗?
 
不,连这位奶奶都知道了,那估计整个病房里的病人以及家属,还有医生护士应该也都知道了……吧?
 
余妈妈不止没有文化,她还藏不住事儿!
 
苏真略感丢人。不过在他原本的世界他都因为贩卖盗版被抓进局子里不少次了,这点事儿以他的脸皮还是能应付的。
 
苏真故意憋得脸颊发红,扭过头去不想讲话。
 
“孩子别犯别扭啊,跟奶奶讲讲。奶奶年纪大,经历的也多,说不准就能给你开解了呢!”苏真觉得,她可能是在医院呆久了,有些无聊所以才会这么锲而不舍地八卦。
 
“其实我没想自杀……就是坐那儿玩来着,我妈突然吼了一声,吓得我一哆嗦就掉下去了。”他支支吾吾地讲出来,看起来特别不好意思。
 
“哈哈哈哈哈……你这娃真逗!以后可别乱往那么危险的地方跑,这次没事儿算你命大,以后可别让你妈担心了啊!”
 
见她得了答案以后,不再问这事,也没有询问苏真为什么会坐在那里,苏真松了口气。原主自己死心眼,在被洗脑以后就每天跟着“Z”在群里和一群心怀死志的中二少年交流,每天都会宣誓自己是条鱼,看恐怖电影、听恐怖音乐还有服用致幻剂等。这群孩子都对生活失去了信心,他们遭遇的挫折被无限放大,管理者一步一步诱导他们走向死亡。
 
苏真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说自己是条鱼,难道是因为它只有七秒钟记忆?
 
余妈中午才来到医院。
 
相比于记忆中身材丰满的中年妇女,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来到医院之后看到苏真醒了过来,她的委屈一下子爆发,把苏真抱在怀里,边哭边打:“你个小没良心的,还想丢下我走!你那老爹走得早,你也不想跟着我了是不是!”
 
苏真心想,还好腿上打着石膏不好移动,要不然遭罪的就是他的屁股了!
 
想想就可怕!
 
她打了几下就放开了手,“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苏真听着她从村里一枝花嫁到老余家,断断续续地讲到死了丈夫一个人拉扯孩子有多不容易,旁边还有病房里的其他人在劝她看开点。苏真虽然觉得她确实很可怜,但是从她“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开始之后的每句词,都是先从他脑子里出现以后余妈才讲出来……原主真的已经背过了。
 
苏真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唯一被告知真相的刚认的奶奶,那位憋着笑,继续哄他妈。
 
还好余妈哭了一会儿就停下了,苏真把枕头边的纸撕下一小节递给她,余妈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开始把保温桶里的菜摆的桌子上。
 
虽然不是什么特别精致昂贵的东西,苏真把它们和记忆里的食物对比了一下,还是好了不知几倍。一看就是余妈特地准备的。
 
“妈,你吃了吗?”苏真边喝汤边问道。
 
余妈已经不生气了,就是拉不下脸来。听到儿子这么问心里一软,出言讽刺:“早吃过了,不稀罕和你一起吃!”
 
苏真:……
 
这母子两个都是傲娇!
 
10.死亡游戏
 
苏真伤得不太严重,少年人代谢能力也比较强。很快身上的伤就好得七七八八,除了腿上的石膏暂时不能拆影响了行动之外也没什么大碍。很快他就可以出院了。
 
临出院的时候,隔壁床奶奶给他准备了一大包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苏真看着包装纸上印着的卡通人物,怀疑自己是不是装嫩装过头了。十四岁的少年会喜欢这种小的可怜的水枪包装的糖豆吗?
 
在余妈妈的帮助下坐上轮椅,轮椅后面挂着一大包奇形怪状的糖果。苏真收下了病友的好意,焉了吧唧地低头摇着轮椅从医院里出来。
 
“妈,虽然咱家离医院不远,但也不能真的走回去吧?我会双臂残废的!”苏真给余妈展示了一下自己被磨得通红的掌心。
 
余妈妈看了也心疼,“就你事儿多!又不是小姑娘,皮糙肉厚的怕什么!”
 
她手里拎着苏真住院用的换洗衣物和药品,实际上也腾不出手来帮他推轮椅。她犹豫了一会儿,咬了咬牙,招了一辆出租车过来。
 
原主只知道自己家很穷,穷到什么地步他却没有概念。看到余妈肉痛的表情,苏真多少心里有点数了。
 
应该比现实世界中的自己富裕不了多少。
 
嗯,苏真比这还穷。
 
司机大叔挺热心的,看到苏真坐着轮椅帮着一起把他抱了上车。下车时还帮他们把东西拿进了屋子。余妈热情地道谢,想请人进来喝杯水,被司机大叔婉拒了。
 
苏真从轮椅爬到了床上,摆好自己沉重的双腿。
 
“我出去摆摊儿了,中午你自己看着做点凑合吃吧。唉,真是的,一住院就是耽误事儿。”
 
苏真听着余妈絮叨着换衣服准备出门,问道:“那你中午吃啥?我给你送过去。”
 
余妈妈愣了一下,自己家的混小子从来都是只顾自己,还从来没有这么关心过她。难道这次摔了一下还把脑子给摔开窍了?她心里想着孩子长大了,嘴上却说道:“管好你自己吧,用不着你操心。”
 
苏真明白她的意思是自己打着石膏来回不方便,可听她这样讲还是不舒服。原主一个中二少年,不会想那么多,听余妈这样说话肯定是得跟她对着干的。
 
经济上的贫穷还有父爱的缺失,母亲也很少关心他的精神生活,余锦他自卑,也偏激。
 
终于回家了!
 
之前苏真按照余锦的性格没怎么和余妈好好交流,连让她把手机拿来这种请求的话都没讲出口。回到原主狭小的房间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枕头底下翻出手机。
 
一周没有用过,之前的电量也不多,已经自动关机了。苏真按照记忆里的位置找出数据线插在插排上,一边充电一边开了机。
 
他登陆扣扣,手机震动个不停。名为“深海死亡游戏”的群已经显示99+,被他备注为“张哥”的“Z”也发来了不少消息。
 
苏真把群收到群助手里,页面终于清爽了许多。他点开张哥的聊天窗口,看到他以前给自己发的消息。为了保持自己神秘的人设,“Z”的话一直很少,原主失踪一周他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0413
 
张哥19:56:37
 
今天的任务通过了吗?明天别忘了四点半叫我起床,给你新的任务
 
0414
 
张哥09:31:25
 
怎么回事?
 
张哥09:31:30
 
你失败了。后果自负
 
0414
 
张哥20:19:46
 
呵呵,给老子玩失踪?你行
 
四月十三号就是苏真来的那天,后面的几天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七天所有的对话就这几条,他似乎失去了耐心,不再联系余锦。
 
那苏真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余妈没有陪在他身边,是因为这个游戏吗?苏真不怎么相信他们有那么大能量,可以肆无忌惮地打击报复。等余妈回来,得把事情问清楚了。
 
苏真玩了会儿手机,给张哥回复。
 
转发这条锦鲤10:12:37
 
你好
 
转发这条锦鲤10:12:40
 
我是这个号主人的哥哥,你是他的朋友吗
 
那边回的很快,估计一直守着手机呢。
 
张哥:算不上
 
张哥:有事吗
 
转发这条锦鲤:小锦在十三号去世了
 
张哥:哦
 
张哥:管我屁事
 
苏真看他这样无赖的回答皱皱眉,他倒是把所有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苏真立刻精分。
 
转发这条锦鲤:张哥你变了!你不爱我了!你以前很宠我的嘤嘤嘤……
 
张哥:……
 
张哥:别叫我张哥!
 
转发这条锦鲤:哦。【乖巧.JPG】
 
张哥:刚才你耍我?
 
转发这条锦鲤:没有没有
 
转发这条锦鲤: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天做任务的时候我没忍住,就跳下去了,不过没死成
 
张哥:真可惜
 
可惜个毛线球啊!苏真虽然对他完全没有好感,为了不崩原主的人设还是要继续和他交流。
 
转发这条锦鲤:是呀!差点就可以离开了呢
 
转发这条锦鲤:不过张哥,我妈妈没事吧……
 
张哥:虽然是美好世界对你的召唤,但也不能掩盖你游戏失败的事实。
 
转发这条锦鲤:???
 
转发这条锦鲤:什么意思?
 
那边没有再回复。
 
苏真放下手机,他们可能真的知道现实中的一些事情,应该是当初收取致幻剂暴露了地址。不过知道的不多,也没办法做出什么大的举动。
 
自杀都属于犯罪行为了,这种教唆别人去自杀的更加不可饶恕。无论是从法律的角度还是社会公德。
 
所以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做一些事情。
 
苏真放下心来。这些人不足为惧,怎么打消原主求死的念头才是他应该考虑的事情。他看着自己胳膊上已经结痂的鱼形。
 
那是第一个任务是就开始刻的,先是简单的字母,然后越来越复杂,这条鱼正是不久前刻出的。所有在做这个任务的成员手臂上都会有,他们会拍照发给自己的负责人做任务验收。
 
只是不知道,原主是第几批开始做这个丧心病狂的任务的,又有没有人成功自杀过。
 
第四十五天:说出自己的死期,并接受它。
 
第五十天:自杀。
 
苏真呆的现实世界中也流行过类似的游戏,通过自残、睡眠剥夺、催眠还有致幻剂来增加压力传播消极情绪。
 
每个人都有求生欲,与之相对应的就是求死欲,这些都是很正常的现象。可是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去操控别人的生死,这些游戏的发起者自己根本不会去参与游戏,他们自己本身素质不高,也可能在生活中长期压抑,通过掌控别人的生命来获得心理上的满足。
 
苏真觉得,就早起这一点,已经可以排除掉大多数人了。
 
四点半这个弱智条件……
 
原主肯定不知道有个东西叫做修仙!
 
苏真在床上躺着也无聊,用手机搜了几个修仙群就加了进去。他不怎么聊群,一般的群是怎么欢迎新人的他也不清楚,反正这个群确实挺冷的,就几个人出来说了声“迎新”,然后迅速下潜。
 
苏真看群里还开着语音,里面的人还不少,心想他们应该是在群语音里在聊天。他犹豫了一下就点了进去。
 
八个人,全部闭麦。
 
吓得苏真一个手抖也点了静音。
 
他在公屏默默地发言:群语音的人在干嘛?
 
没想到立刻就有人回答了他。
 
一柱擎天:他们在修仙。
 
转发这条锦鲤:不好意思,窝窝窝……窝好像走错地方了……
 
一柱擎天:诶~小锦鲤,相聚即是有缘,走错地方也没关系。熟♂了之后大家就都认识了~~~~~
 
这一串波浪号看的苏真脑子疼。现在的未成年都是这么讲话的吗?这样想着,他点开了一柱擎天的个人资料,主页上明晃晃地挂着B市这个地址,和苏真同城。年龄……26岁?!
 
转发这条锦鲤:大叔我们不约……
 
一柱擎天:哈哈哈哈哈哈
 
二窝:哈哈哈哈哈哈擎天又在调戏萌新了
 
苏真的手指移到红色的“退出本群”上,弹出对话框询问是否确定退出,鬼使神差地选择了取消。还是先呆几天看看吧,如果不行,那修仙群也无法拯救四点半了_(:зゝ∠)_
 
返回页面之后苏真照例把这个群也给拖到群助手里。刚弄完就收到了新消息。
 
一柱擎天(通过群“修仙者连萌”发来对话):加好友呀~~小锦鲤~~~~~~
 
转发这条锦鲤:不加,滚
 
一柱擎天:别这么胸嘛~~~
 
一柱擎天:……凶。
 
苏真虽然说着不加,在看到他的添加好友请求时,还是手贱地点了同意。
 
转发这条锦鲤:我是男的,不搞基。谢谢。
 
一柱擎天: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巧我也是直男。
 
一柱擎天:所以我希望我的另一半也是直男!
 
转发这条锦鲤:……
 
11.死亡游戏
 
转发这条锦鲤:张哥我不想做任务了
 
张哥:说了多少次了别叫我张哥!叫我Z先生!
 
张哥:游戏一旦开始就无法结束,你忘了吗
 
转发这条锦鲤:可…可是我要去修仙了
 
转发这条锦鲤:【我欲成仙.JPG】
 
张哥:修你MLGB!
 
转发这条锦鲤:我爱修仙,修仙使我快乐
 
张哥:你完了你给我等着
 
转发这条锦鲤:【略略略.JPG】
 
苏真把“Z”的扣扣号码和群号,以及其他几个管理的帐号全都记在了小本子上。他这个态度,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拉黑的,苏真还想着帮助警察叔叔把他们一网打尽,这个号上黑名单以后就只能上小号了。
 
磨磨蹭蹭又过了一会儿,到饭点儿了苏真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撑着手臂有惊无险地转移到轮椅上,苏真好奇地敲了敲腿上的石膏,摸起来又冷又硬,不知道会不会被摔碎。
 
把余妈准备好的饭在锅里热了一下,草草吃完以后过了还不到半个小时。
 
苏真有预感,养伤的日子又要宅到长毛。
 
他们居住的地方窝在这个大城市的角落里,很难想象这座城市还有这么low的地方。道路坑坑洼洼,住所矮小破旧。
 
也幸亏矮小,没有楼梯,苏真能成功从里面出来。
 
他划着轮椅在门口的小店里买了两个包子,塑料袋放在腿上就去了余妈的小摊。
 
“你咋来了?不好好在家呆着。”余妈看到他,下意识地说道。
 
苏真觉得自己快要习惯这样相处了,他没有回答她的话,把包子递给她,“吃了没?”
 
“嗨,还怕卖菜的没得吃吗?”余妈接过来,继续嘴硬道。
 
中午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基本都要带点蔬果回家。苏真不好意思在一边看着,帮着她忙完这阵,又看她吃完了包子,才凑到她跟前。
 
“妈,我住院的时候,摊子上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余妈瞪了他一眼,“瞎说啥,没有的事儿。”
 
余妈妈不讲,不代表别人不讲。隔壁摊位的大叔听到苏真的问话,说道,“你妈的摊子前两天让人给掀了!啧啧啧,可惜了那么好的水果,都摔地上了!”
 
“小孩子家家,你跟他说这干啥?”余妈不开心地瞥了一眼隔壁摊主。
 
大叔讪讪闭嘴,“好好,我不说了。”
 
苏真继续问,“你受伤了吗?报警了吗?”
 
“没啥大事,就是小混混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报什么警?他们没被街坊们揪着揍一顿就不错了!”余妈骂骂咧咧地又讲了一大堆,中心思想是自己没受伤,小混混不敢在人多的地方犯事儿。
 
苏真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来这一趟的目的也达成,告别余妈打算回去了。
 
坐久了屁股疼QAQ
 
在路过那家包子铺时,苏真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谢郯?还是上个世界的赵昂?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在上个世界被赵昂刺激地习惯了,否则现在怎么可能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
 
被苏真盯着看的男人放下了喝粥的碗,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状似无奈地问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苏真摇头,正要划着轮椅离开。喝粥的男人忽然问道:“难道是饿了吗?我请你吃东西吧。”
 
他颇为自然地站起身,推着苏真的轮椅从门口的无障碍通道走进店里。进来之后苏真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吃过了。
 
“不麻烦了,我不饿。”
 
男人似乎在思考,有点走神。苏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手臂上的鱼形。
 
苏真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冲着这个东西来的。
 
“你也是鱼吗?”苏真问道,看起来比刚才多了几分兴致。
 
他犹豫了一下,笑着说道,“是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同类。”
 
他在撒谎。
 
“我也一直以为我们鱼都是像我差不多大的,没想到叔叔你也是鱼!”苏真开心道。
 
叔…叔叔?!
 
原主性格跳脱,看似神经粗大实则心思敏感。苏真也很乐意看到那张与谢郯一模一样的脸露出无奈的表情。
 
男人干笑:“呵呵。我还不到三十岁。”
 
“哦。我不到十五岁。”
 
“你这孩子真气人!白瞎了这副乖巧的外表!”
 
苏真指了指自己一脑袋偏长的黄毛,歪着脑袋疑惑问道:“乖巧?呵,你瞎吗?”
 
“老实说!你的腿是不是因为嘴太贱被人给打的!”
 
这个问题一出口,原本神采奕奕的小少年立马耷拉了脑袋。男人还以为自己戳到了他的痛楚,慌乱地不知该怎么安慰。
 
苏真抬起头,“你好厉害啊,这你都知道!”
 
男人:“……”
 
“喂,我叫余锦,你叫什么啊?”苏真用手肘碰碰不想再搭理自己的人,见他刚要张嘴回答自己的问题,立马又补了一句,“大叔。”
 
“闭嘴吧你个小破孩子!”
 
苏真委屈地撇嘴,并不算低声地低声埋怨,“明明是你说要请我吃东西的……”
 
男人深吸口气,告诉自己成年人不要和小孩子计较,硬挤出扭曲的微笑,“我叫韩亦擎,你给我记住了。”
 
他把包子推到苏真面前,“吃吧。”
 
苏真乖巧地看着他,“不用了叔叔,我吃过饭了。”
 
韩亦擎:“……”
 
苏真用慈爱的目光盯着他,韩亦擎被他看的心里发毛,不得不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韩亦擎:“你这什么眼神?”
 
苏真:“关爱制杖的眼神。”
 
“……”
 
吃完以后,韩亦擎抽了张纸巾擦嘴,有恢复了他成熟优雅的气质,看的苏真咋舌。
 
“我今天正好调休,下午不用上班,咱们好歹也算是饭友了,送你回去?”
 
苏真正好犯了懒,“好啊。看在你也是条鱼的份上。”
 
明明用的是“看在上帝的份上”的语调,韩亦擎却觉得他的意思是“看在你也是条咸鱼的份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被苏真带着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哦对了,鱼!他身上没有刻鱼!
 
苏真被人推着,自己省了不知多少事儿。他问韩亦擎,“你做到第几个任务了呀?”
 
韩亦擎的父亲是警察署的官员,他本人确实像咸鱼一样无所事事,后来就被派遣到“深海”的调查小组,目标是查明这起有组织的自杀案。
 
他们现在掌握的信息不多,只知道死者多参与了“深海死亡游戏”,且手臂上都有用金属划的鱼形。
 
看着挺丑的。
 
所以苏真问他做到第几个问题时,韩亦擎完全懵逼,随口回答了比较靠前的一个数字。
 
鱼看起来应该是后面的任务才画的。
 
“第六个?那你身上怎么没有‘F58’呀?”
 
第一个任务:在左臂上用刀子刻“F58”。
 
一周的时间,伤口不会好那么快。四月中旬的天气已经很热,韩亦擎把袖子挽到了手肘处,整个小臂上都没有伤口。
 
“我觉得那很蠢,看起来像是广播电台的频道。所以就没划。”韩亦擎面不改色,应付着狡猾的小狐狸。
 
苏真听了他的回答也没再继续找茬,“哦”了一声就没再搭理他。
 
“你为什么会加入这个游戏?”韩亦擎问道。
 
“一开始是因为他们威胁我的家人……后来发现,他们讲的还挺有道理的。不过现在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苏真回答。
 
“为什么?”
 
“我不能对不起我妈。我死了她该怎么办?”苏真想着余妈妈的笑容。这个女人没过过多少好日子,上半生已经操劳,他怎么舍得。
 
韩亦擎是为自己活的,不太能理解这种因为别人而选择活下去的想法。但这并不妨碍他尊重。
 
“到了。”苏真道。
 
韩亦擎停下来打量了一下,难以相信这个古灵精怪的少年会居住在这种地方。他表现地很平静,如果不是苏真一直都关注着他,很难发现他的情绪波动。
 
他们是一类人,用毫不在乎的表象来掩盖自己的内心,时间久了,面具也融于血肉成为真实。不同的是,韩亦擎在这层性格上面又附上了一层名为“教养”的东西。
 
“加个扣扣吧。”韩亦擎蹲在他轮椅旁边,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扣扣界面。
 
这个头像略熟悉……一柱擎天!
 
woc这世界真小!
 
苏真面无表情地念出一串数字,看着韩亦擎心满意足地点击了添加好友。
 
是他的小号。
 
加完好友之后,苏真看着韩亦擎离开,自己划着轮椅进了屋子。
 
他拿出手机,先登录小号点了同意,再打开电脑,登上了大号。韩亦擎应该是还在回去的路上,“一柱擎天”没有在群里发言。
 
二窝:柱哥还没来?
 
陌无双:柱子是我身下受!
 
二窝:柱子是我身下受!
 
布叮叮:柱子是我身下受!
 
陌无双:二窝你为什么叫二窝?
 
二窝:喵?
 
二窝:当然是二胎政策开放了啊
 
二窝:我家喵生了第二窝
 
小锦鲤:……
 
小锦鲤:我马甲怎么变了?
 
苏真没理会群里一堆调戏和被调戏的人,他刚和韩亦擎见过面,怼得他很爽,头脑一热就私戳了一柱擎天。
 
小锦鲤:早啊。
 
小锦鲤:柱子叔!
 
一柱擎天:泥奏凯╰(‵□′)╯
 
12.死亡游戏
 
苏真第二天打开群,发现自己还没有被踢出去。趁着这会儿给自己小号发了个申请,迅速地进群。
 
转发这条锦鲤:职业代练!深海游戏,120关一百元,2130关二百元,3149关三百元,五十关不接!有的Q我!
 
MR.Z:你有病?
 
转发这条锦鲤:是的。你有药?
 
MR.Z:你怎么不去死?
 
转发这条锦鲤:这大概就是修仙者吧[大笑.JPG]
 
蓝瑟:别跟这种人多废话
 
【系统提示】:您已被管理员【蓝瑟】移除群【深海死亡游戏】。
 
苏真翻了翻联系人列表,没想到“Z”还没删了自己。苏真发现之后立刻玩性大发,他打开了和“Z”的聊天窗口。
 
转发这条锦鲤:老实讲,不是不是喜欢我?
 
张哥:滚
 
转发这条锦鲤:张哥你不爱我了T^T
 
苏真盯着气泡后面红彤彤的叹号看了一会儿,即使已经知道是这种结果,被人删了还是心情不爽。他保持着微笑,转到小号上,在群里冒泡。
 
一树谙:大家好,我是一树谙。
 
一树谙:请各位多多关照。
 
无忧彩秽:新人进群仔细看公告,如果没有疑问,会分配任务引导者,第五十项任务为自杀。确定后请等待第一项任务。
 
一树谙:呃……群主你叫啥?后面两个字不认识
 
无忧彩秽:叫我无忧就行。
 
一树谙:哦。
 
那些任务原主都已经做过一次,只要不分配到“Z”,每天把之前拍过的图片重新给管理验收就可以,苏真一点都不担心。
 
他发愁的是自己的学业问题……
 
原主已经逃学成习惯,对自己的未来一片茫然。苏真要改变他寻死的念头就要帮他树立一个目标。苏真自己的初中生活是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是高中的绝望依然记忆犹新。
 
同样的睡眠剥夺,每天洗脑……苏真不认为余锦这种小孩能受得了这种束缚。他性格敏感跳脱,压根就不是读书的料,可这并不代表他在其他事情上面也没有天赋,只是家庭条件限制了他去接触到很多东西。
 
简言:科科
 
就在苏真思考的时候,手机振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虽然昵称很陌生,但是头像太熟悉了。把备注改为“一柱擎天”之后,苏真才给他回复。
 
一树谙:有事么?
 
一树谙:大叔
 
一柱擎天:我有那么老吗【托腮】
 
一树谙:【点头】
 
一柱擎天:【吐血】
 
一柱擎天:大哥!停一下
 
一柱擎天:我不是来和你斗图的
 
一树谙:我有那么老吗【托腮】
 
一柱擎天:……别学我说话!
 
一树谙:大叔炸毛了yoooooo~
 
一柱擎天:……
 
一柱擎天:你现在退出深海游戏了吗?
 
苏真挑眉,给他回复道:还没呢。咋?
 
一柱擎天支支吾吾半天才切入正题:那个……可不可以给我引荐一下?
 
一树谙:引什么?那个字念啥?什么意思?
 
一柱擎天:……
 
那边的韩亦擎一脸无奈。苏真和他相处时嘴皮子挺利索,稚嫩的面容也被他刁钻的话语掩盖,这个问题问出之后,韩亦擎才想起他还是个初中生。
 
九年义务教育还没读完的,又小又无知的家伙。
 
一柱擎天:你拉我进深海游戏群
 
一树谙:你不是都做完第六个任务了吗?被踢了?
 
一柱擎天:对不起
 
一柱擎天:其实之前都是我骗你的
 
一柱擎天:我根本就没有开始任务。我怕你歧视我
 
一树谙:诶?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歧视你的
 
苏真直接把他给拉进了群里,这让韩亦擎有种欺负小孩子的感觉。很快他这种感觉就消散地一干二净。因为苏真又叫他大叔了!
 
一树谙:你今天有时间吗?
 
一柱擎天:干嘛?我可不是随便的人。
 
一树谙:我复查的日子到了,但是家里人没空。
 
韩亦擎脑补出可怜兮兮坐在轮椅上的小孩充满乞求地看着自己,顿时责任感爆满!他连想都没想:有空!几点?我过去接你
 
一树谙:现在立刻马上!
 
一柱擎天:好!
 
谢郯这个人,在经历种种之后苏真再也没办法向以前那样去对他。谢郯宠爱他,是有目共睹的事情。那个人占有欲很强,最开始因为苏真的反抗也强迫他去做过一些过分的事。
 
苏真本来就不是太坚强的人,他不要强,不倔强。在发现顺从谢郯能让自己过得更轻松之后,苏真选择了屈服。他想自己大概也是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否则怎么会对谢郯产生好感。不过也幸好只是好感,如果真的爱上了他,苏真肯定要愧疚后悔死,而不是现在这样,毫无牵挂。
 
他对谢郯的感情是矛盾的,所以在第一个世界里,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可能是韩亦擎和谢郯的性格差异太大,所以即使有着相同的长相,苏真也能自然地与他相处。
 
假装他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就行
 
现在原主年纪太小,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性向……韩亦擎的话,就暂时当做备胎吧嘻嘻嘻。
 
韩亦擎来得不是很快,估计路上有点堵。苏真收拾好自己,把病历钱包手机钥匙都装好,撑着下巴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韩亦擎来了都没回过神儿来。
 
男人弯下腰,见他笑得贱贱地,抬起手在苏真眼前挥了挥。
 
“woc你吓死我了!”苏真胳膊肘一滑,脑袋就没了支撑,韩亦擎眼疾手快地把他抱在了怀里。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刚有了那种想法,将要被自己坑的人就来到了眼前,苏真看着他就心虚。“没……我们怎么过去?”
 
“我开车来的,走吧。东西都带了没?”韩亦擎自觉地到后面去给他推轮椅。
 
“嗯嗯嗯。”
 
“你腿是怎么搞得,两条都受伤,很严重吗?”
 
韩亦擎难得这么正经地讲话,苏真表演欲上来了,此刻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戏!
 
男孩儿垂着头,原本张扬的黄毛看起来也焉嗒嗒地。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摸着没打石膏的部分。“是摔得。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了。我很后悔加入了深海游戏,要不然也不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韩亦擎怜惜地揉了揉他的脑袋,看起来丑了吧唧的黄毛出乎意料地柔软——苏真特地洗了个头才出门的。
 
“会治好的。”
 
腿上的是石膏太碍事,在前面有点伸不开。韩亦擎打开车门,抱着苏真进了后座,苏真乖巧地用胳膊抱住他的脖子。
 
韩亦擎看着他,欲言又止。
 
苏真眨眨眼。
 
“已经坐好了,还不松手!”韩亦擎道。
 
“哦。”苏真松手,看着他直起身子来,他低头摆弄自己的双腿,把它们放好。用刚好能让韩亦擎听到的声音小声抱怨:“我又感觉不到,凶什么凶……”
 
韩亦擎愧疚不已,下车后特地给苏真买了冷饮才带他进入医院。
 
苏真低头喝了一口,笑得像个小狐狸。
 
苏真在网上挂过号了,两人直接去了主治医师的办公室。
 
医生问了几个问题,让护士带他去拍X光,看一下骨骼的愈合情况。
 
“医生,余锦他的腿怎么样?”韩亦擎问道,心里想着要不要帮这小子一把,给他转到好点的医院去治疗。
 
“应该是没什么大事。”苏真的主治医生姓甄,看起来斯文有礼,而且很年轻,“具体情况要看一下他的复原程度,不出意外应该可以在三个月之内把石膏拆掉。”
 
“啊?不是很严重吗?”韩亦擎懵逼。
 
“能有多严重?五六米的高度这小子能摔骨折已经很厉害了!”
 
韩亦擎:“……呵呵。谢谢了。”
 
“你喜欢余锦?”甄岳忽然问道。
 
“怎么可能?”韩亦擎下意识地反驳,他一向是对感情避而远之,“我怎么会喜欢一个半大不大的黄毛小子!”
 
甄岳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是挺喜欢他的。”
 
韩亦擎看了一下他的表情,也没看出他是长辈对晚辈的喜欢还是那种喜欢。他把苏真耍他的事情放到一边,心里想着告诫苏真离这个变态医生远一点。
 
只是见了两面的陌生人,就算是韩亦擎利用苏真来进入“深海游戏”内部,他做的这些,是不是有点多了呢?韩亦擎没想太多,察觉到的苏真,自动把这些行为归类为:这货暗恋我!
 
苏真做完透视被护士姐姐推着回来,看到韩亦擎竟然没有炸毛,反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惊讶地看着他。
 
“喂,韩亦擎你是不是生病了?”
 
韩亦擎也觉得在听到甄岳的话之后整个人都不太对劲,苏真这么一问,他心里全是:完了完了完了!被余锦发现了!呸!劳资才不喜欢男人!
 
13.死亡游戏
 
韩亦擎长这么大,谈的女朋友也不少,只是都没走心。唯一一个走心了的,还把他给伤的透透的,所以在很久之前他就想,感情是个禁区,以后坚决不会去触碰。
 
所以少见多怪的韩亦擎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基佬。二次元里的不算,就算是,他一柱擎天也应该是大总攻!
 
要说好感的话,当然是最近勾搭的那个叫小锦鲤的萌新最戳他的萌点了。这么可爱一定是软萌的女孩子!
 
他颇为新奇地观察着甄岳对苏真的态度。
 
苏真娇小可爱,甄岳温和禁欲,从皮相上看两人还是很般配的。可是看这相处,也没什么特别的啊。韩亦擎深沉地坐在旁边,等待苏真结束检查。
 
“大叔好了,我们走吧。”拿好自己的病历,苏真转过轮椅朝韩亦擎扬了扬手。
 
韩亦擎听到这个称呼嘴角抽搐,他又看了下苏真身后甄岳的反应。甄医生依然温和微笑,他没有反应。
 
这一刻,韩亦擎真的觉得自己得服老了……
 
他送苏真回家之后,回到自己家里,打开了扣扣。
 
深海游戏群还在继续,已经有管理来私聊了。韩亦擎看到了第一个任务:四点半叫任务引导者起床,领取任务。
 
他瞥了眼自己在的修仙群,觉得十分不切实际。
 
陌无双:今晚有一起修仙的吗?谁先睡谁是狗!
 
暮云:汪汪汪!
 
二窝:喵喵喵!
 
小锦鲤:……我不是狗
 
韩亦擎看到“小锦鲤”突然兴奋,他迅速在群里冒泡:谁说我们家小锦鲤是狗了!滚出来!
 
深衫老腰:并没有人讲
 
陌无双:1
 
二窝:2
 
小锦鲤:3
 
暮云:10086
 
一柱擎天:4
 
看着自己又犯了蠢,韩亦擎赶紧跟着去排了个队形,然而晚了一步,开始被众人怼反应迟钝……
 
苏真看着韩亦擎被怼,笑得不亦乐乎。
 
他换了小号,给韩亦擎发过去了一张鲜血淋漓的图片。是原主的胳膊。
 
他带着满腔愤怨,用刀片划得时候用的力气很大,流了很多血。那张图的视觉冲击力很强,原主的皮肤很好,苍白与血液交织,最容易刺激人的破坏欲。
 
一树谙:我的第一次任务。【图片】
 
一树谙:你可以给你的负责人。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来参与游戏的。
 
韩亦擎没想到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为什么接近他,看到苏真发的消息后除了内疚,还有几分感动。
 
一柱擎天:谢谢。
 
一树谙:所以大叔你的职位是什么?
 
韩亦擎打着哈哈:就是无业游民啊,过来帮个忙而已。
 
一树谙:哦
 
******
 
韩亦擎加群的第三天,那个群就解散了。
 
苏真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出来是他搞的鬼。韩亦擎就算不是警察,也应该和警察有交集,否则他怎么会看到“深海”成员专有的鱼形就主动上来凑。
 
一柱擎天:以后理智一点,挺精明的孩子,怎么会被坑这么惨?丢人不你?
 
苏真没接他的话,反而问道:你要走了吗?
 
韩亦擎那边沉默了有接近半分钟才回复。
 
一柱擎天:对。
 
一树谙:哦。
 
他们的对话终止在了这里,苏真退了小号。
 
真可惜,备胎跑了。
 
他登上大号打开修仙群,跟着大家一起打闹。
 
二窝:柱子这几天都没来……
 
小锦鲤:柱子哥可能是在忙工作上的事吧
 
二窝:他竟然能找到工作!
 
二窝:不可思议!amazing!
 
深衫老腰:小锦鲤终于不叫他叔了,喜闻乐见。可惜柱子没看到233333
 
后面的几天,韩亦擎都有上线聊骚,苏真故意和他错开,慢慢地在群里存在感变淡了。
 
余妈妈工作回来,顺手打开了客厅的灯。“你这孩子真是,天这么黑了也不知道开灯!整天在家里干嘛?眼还要不要了?”
 
苏真从厨房里出来,“你快去洗澡吧!臭死了。馒头和粥已经热好了,洗完澡快去做饭!我好饿啊!”
 
他在尽力地改变着原主,也希望余锦能通过自己的视线看到以前没有发现的事情。比如,余妈妈对他从未讲出口过的爱护。
 
“妈,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学?在家都要闷死了!”苏真一副痞痞的样子,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余妈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我竟然能听到你主动提出上学!”
 
苏真:“至于这么惊讶嘛!真是够了!”
 
“好好好,”余妈妈怕他反悔,忙不迭地应下,“正好小岳这两天有空,没事儿的时候可以让他给你补习补习。你腿还没好,我又不能来回给你接送,先缓缓吧,以前逃了这么多课,不差这一天两天!”
 
苏真从这一串话里挑到了重点,“小岳?谁啊?”
 
怎么感觉是早就预谋好的?
 
“你的主治医生啊!他妈年轻那会儿和我有点交情,要不然你以为咱家这样能让他给你治病?”
 
苏真:“哦。”
 
桥、桥豆麻袋!
 
余妈的意思是医院的医生要给他来当家教?
 
“又胡思乱想些什么呢!”余妈妈戳了一下他的脑袋,“吃饭!”
 
她力气不小,苏真细皮嫩肉地,被她戳的眼眶红红,闷头苦吃。
 
一个医生能有多少空闲时间?
 
苏真本来以为每天也就一两个小时,可是这种天天腻在这里是怎么回事?
 
“你不上班吗?”苏真咬着笔头,纠结地看着他。
 
“你好好读书,以后就可以试一下,我这种学历,在这破医院能享受到什么待遇了。”甄岳温和地看着他,看地苏真心里发毛。
 
苏真又问,“你这种学历为什么要待在这种破医院?”
 
“还不是因为我妈。”他叹口气,摸着苏真的脑袋,“乖,好好做题。做完题带你去理个发。我早就看这一头毛不顺眼了。”
 
苏真低头看了看天书一样的卷子,觉得理发这件事还能拖很久。
 
趴在桌子上的少年心思完全不知道放在了哪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甄岳看着好玩,也没训斥他。苏真看到了他放在桌子上的医师证,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反复了很多次以后才开口,“这个字读什么?”
 
他指的是自己的姓氏。
 
原来这小家伙这么久了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甄,zhen。”甄岳温和道,看起来脾气特别好。“一会儿把这个字写一百遍。”
 
“……”我错了还不行吗?
 
苏真在这个世界呆到原主中考,分数压着线上了一个中等高中。甄岳和他们家走的近了,借了余妈妈一笔钱,盘下了店铺,再也不用到外面去摆摊。
 
余锦回来后和甄岳的感情依然很好,在他十八岁生日时,甄岳向他告白了。
 
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渡过的。青年版的余锦依然是那个坏小子,但他懂得将心比心,不再是那个风评很差的小混混。
 
余锦和甄岳肩并肩走在大街上,像是普通的朋友,仔细观察还像是默契十足的家人。
 
甄岳等了他四年,两人之间熟悉无比。
 
“诶你看!”余锦拉拉他的袖子。
 
“看什么?”
 
“那个人好像韩亦擎啊!”
 
甄岳顺着余锦指的方向看过去,并没有觉得像。他对韩亦擎这个人还是有印象的,一个对他家亲爱的抱有暧昧的好感而不自知的家伙。
 
“你喜欢他?”甄岳温和问道,他总是如同潺潺流水,礼貌又有风度。
 
余锦见状缩了缩脑袋,连忙收回了自己还举着的手指,满脸无辜,“没有没有!我只喜欢小岳一个人!”
 
“呵呵。”甄岳愉悦笑。“今晚,去书房写我的名字。”
 
余锦如获大赦,频频点头。只是到了晚上他才知道,原来书房还可以这么玩!哭唧唧。
 
.
 
另一边,韩亦擎也在书房里。不同的是他只开着一盏并不算多亮的台灯,在灯下读着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信”。
 
是苏真当年趁他不注意时丢到他口袋里的。韩亦擎过了很久才在发现,还好纸的质量比较好,依然保存地很完整。
 
亲爱的柱子哥:
 
你好。第一次给别人写东西有点小激动呢嘻嘻嘻~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就是那条小锦鲤呀,你都没有发现!每次看到你调戏小锦鲤就感觉好爽!
 
讲真,从没见过这么傻的人!
 
“你才傻。蠢东西。”韩亦擎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目光直接略过了中间内容,放在了最后一行,那个被他看了无数次的地方。
 
“我好喜欢你呀,韩一平!
 
你的余锦。”
 
去你妹的韩一平!
 
刚看到苏真的字时,韩亦擎就被丑到了。但是字体并不能阻止他去回忆,然后感动。
 
韩亦擎如自己一开始所想,不再触碰感情禁区,一生都没再找伴侣。唯一有感觉的人已经错过了,他宁愿独身,也不想凑合。
 
但是这个韩一平是什么鬼!
 
余锦你个大文盲!
 
14.病弱王爷
 
六国时期,燕国鲜卑族的。记不清楚了。我文风真的是随机的_(:зゝ∠)_
 
“殿下,殿下!殿下快醒醒!臣来救您了!”上个世界结束之后,不知出了什么故障,苏真没有回到虚无空间,而是直接进入了下一个世界。
 
还好上个世界完成任务获得的能量已经收到了。他的灵魂被能量充盈,达到了饱和状态,苏真直觉,只需要再完成一个任务就能突破瓶颈。
 
他还没来得及接收原主的记忆,幸好这具身体现在还是昏迷状态,不用做出回应。
 
濒死的感觉太过明显。即使已经经历了三次,他还是不能习惯。苏真动用能量给这具身体调高了数值,勉强吊着一口气,终于不再是半死不活的状态。
 
他僵硬的手脚慢慢恢复温度和知觉,呼吸虽然清浅,却没有了之前的滞涩感。好像是被人抱在怀里,在迅速飞奔。
 
苏真挣扎着睁开眼睛,抱着他的人立刻察觉,他安慰道,“殿下莫要担心,臣已经将您从狱中带出来了,马车就在前面。请您千万要坚持住!”
 
周围景物一片模糊,只有空中高挂着一轮圆月。苏真借着月光看清抱着他的男人的脸,五官周正,看起来是个作风正派的。
 
苏真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努力保持意识清醒。抱着他的男人说的没错,马车距离确实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苏真放到上面的软榻上,转头对马车里的另一人道,“何先生,殿下就拜托您了。”
 
“殿下对我有恩,何某自当尽力而为,还请大人放心。”
 
身体一接触到舒适的软铺,苏真放松了心情,疲惫感席卷而来,身上几乎无处不痛。他冲着那位何先生眨了眨眼。
 
“殿下先歇一会儿吧,颢迁来给您处理下伤口。”何颢迁看着他满目的伤口于心不忍,见苏真听到他的话后放松心神陷入昏迷才松了口气。
 
怕苏真痛醒,何颢迁又给他用水喂下去一颗安神丸。
 
马车的速度很快,一路奔波,即使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软垫还是会晃动。
 
何颢迁用烈酒洗过刀子,借着镶在桩上的夜明珠的光亮,将苏真身上粘在一起的血肉和衣料分割开。
 
马车上东西简陋,不好再做其他的治疗。何颢迁从水袋里倒出水,将伤口简单清理后撒上止血药粉,算是暂时处理了一下。
 
车里的人睡的也不安稳。他皱着眉头,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痛苦的哼叫。从阴暗潮湿的牢狱里出来之后,苏真的体温明显升高,他开始发热了。
 
这个时代没有迅速退烧的药物。苏真伤得重,如果他自己挨不过去,可能真的会一命呜呼。真的死了倒还好如果烧成傻子,原主肯定更加不能接受。
 
由于在昏迷前苏真就调高了身体数值,把他的性命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所以病情也只是看起来比较严重,并不会有太大风险。
 
苏真为什么不直接把他调到健康状态?
 
倒不是他吝啬自己的能量,在第一个世界就提到过,与原主差别太大,会导致原主无法带入其中,不会认同他的行为。第二个原因是,原主的灵魂没办法存下这些能量,在苏真离开之后,能量会慢慢逸散,恢复到他来之前的样子。反之亦然,靠假装脆弱获得的保护也是没有任何保障的。
 
苏真不确定物质上的变化能使人变得强大。在能量逸散之后,原主难免会有心理落差,产生无法承受的负面情绪。最重要的是,让原主能接受自己。
 
天微微亮,林中响起了各种鸟的叫声,日夜交替之间一切生机又重新复苏。
 
质朴到简陋的马车从偏僻的小路上穿过,停在一处院子的侧门。驾车的男人虽面容憔悴,一双眼睛却依然烨烨生辉。他敲了两下门,很快便有一个十三四岁的男童把门打开了。
 
“去叫季大人过来。”男人道。
 
“好嘞,您稍等。”男童看起来分外伶俐,他眯眼笑道。迅速地转身去叫人。
 
男人看小童离开神情微微放缓。他站在原地,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好在那“季大人”也没让他等太久。没一会儿一个书生打扮地青年小跑着过来,远远地把方才的男童甩在身后。
 
看到男人后,他问道,“王爷呢?安否?”
 
男人点头,走到马车边,掀开帘子。里面何颢迁已经小心地把王爷扶起,对着男人点了点头。男人沉默地走过去,把他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王爷伤得很重,拜托季大人了。”他抱着苏真从偏门进入,小声对一边跟随的季大人说道。季怀瑾在一旁引路,“往这边走。在下已经吩咐了大夫在居室等候,对外便宣称王爷为在下表亲。希望王爷醒来之后莫要怪罪。”
 
“慜亲王向来是知恩图报之人,必不会忘记大人大恩,何况如此小事。”
 
“季某这条命都是王爷给的,又怎会图王爷恩情,周大人说笑了。”
 
听到他的话,周子逸神情略缓。王爷不知是被人何人陷害入狱,身边之人皆不可掉以轻心。如今他们来了一出“狸猫换太子”才将王爷从狱中救出。一番排查之后才决定将王爷安置在季怀瑾处,这完全是靠赌。如若季怀瑾有异心,不说他们这群人的性命不保,就是王爷自己,也难有好下场。
 
这可是欺君之罪。
 
季怀瑾推开房门,里面有一老者静坐在桌边饮茶。
 
周子逸稳稳地把苏真放到床上,对老者行了一礼:“有劳先生为我家公子试脉。”
 
老人家看起来年纪不小,动作却是十分干净利落。他对着周子逸点头,走到床前,侧坐在床榻上。
 
他摇了摇头,众人的心都提起来了。
 
“小公子伤的不轻。本就体虚,又历经次劫,怕是很难恢复到常人的样子了。”
 
季怀瑾问道:“先生此意是……舍弟并无性命之忧?”
 
老者点头,“虽无性命之忧,怕是外伤好治,心病难医。诸位还是多加照看,免得病人心绪郁结,拖累身体。劳烦主人家打盆水来,老夫先为他清理伤口。”
 
“这就好。”季怀瑾走出房门,吩咐了下人一声。
 
“不出所料,令弟今日便可退热,明日即可苏醒,无须担心。”清理完苏真的伤口之后,大夫开了药方,背着药囊便离开了。
 
周子逸松了口气,“还好殿下没事。”他对季怀瑾道,“我这便回益王府复命,劳烦季大人好好照料王爷。”
 
“周大人放心便是,季某自当尽力。”
 
苏真醒来时有一种还在上个世界的错觉。他慢慢睁开眼,发觉全身都酸痛无比,疼痛感将他拉回了现实,这才想起来已经到下一个世界了。
 
“公子醒了!”值夜的丫头刚被替换下来,来到屋子里一看,原本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苏真听到她的话,没有力气回答她,只好对她眨了眨眼。
 
“公子稍等,奴婢这就去喊大人过来!”
 
苏真趁着她离开的功夫闭上眼睛,默默接收了原主的记忆。
 
原主名叫容默,明景帝第十九子,也是三位嫡子之一。明景帝与皇后老来得子,自然是放在手心里疼爱的。容默与哥哥们年纪差了二十多岁,完全无法对这些夺嫡的皇子相争,因此安安稳稳地做了个闲散王爷。
 
容默的年纪比太子的儿子们大不了多少,太子上位之后对他也是极为宠爱。只是渐渐地容默年纪大了,太子成了皇帝,太子的儿子们成了皇子,新的一轮争夺又开始了。
 
容默与十一皇子年纪相仿,志趣相投也玩得来,不欲参与夺嫡之争。两人时常见面,或是下棋或是论书,反正两个人都十分具有艺术家气质。这本来也没什么,只是圣上迟迟不立太子,三皇子为嫡长子,六皇子虽为庶子却才华出众,机敏果敢,两党争得不可开交。不知何时,三皇子就将主意打到十一皇子身上了。
 
三皇子和十一皇子母族有亲缘,十一皇子也颇具才分,不似表面般无所事事。只是小十一不愿意参与此事,无奈之下三皇子对容默动手了,并且把所有的事情都给推到了六皇子身上。
 
看,你不是不想参与吗?那就让你看看,你亲爱的六哥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的。
 
杀鸡儆猴,不过如此。
 
只是三皇子嫁祸地太过牵强,小十一很快就发现了不对,不止没有和他同盟,反而因为这招烂棋,被推到了六皇子那边。
 
可怜容默只能隐忍炮灰掉。
 
为什么说原主求死呢?
 
他在狱中有很多机会给自己申辩,皇帝对他也很宽容。只是容默为这种生活感到疲惫。先帝在时他享受过了极致的荣华,也过过了平淡安逸的生活。人生大抵如此,他活腻了。也因此死在了狱中。
 
不过苏真来了,他只能是“险些”死在狱中。
 
季怀瑾没一会儿就来了,苏真就着他的力道从床上坐起来,气若蚊蝇:“十一怎么样了?”
 
“回殿下,益王爷正在与三殿下周旋,有意去帮六殿下。殿下刚刚苏醒,莫要想太多,万事还是身体为重。”
 
“嗯。”苏真应了一声。季怀瑾觉得慜王有了些许变化,却又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不过任谁被自己信任的子侄这样无故陷害,都难免会心气郁结。
 
苏真在想的是,这个世界会不会也有一个人,长得和谢郯一模一样呢?
 
15.病弱王爷
 
季怀瑾当年穷困潦倒时,受过慜安亲王恩惠,最终才得以参加参加春闱,入朝为官。
 
他清廉刚正不屑与朝中党派相争,自请离京造福地方。但是皇帝没同意。
 
两相权宜之下将他安置在了距离京城不到二十里的禹城。好歹算是个地方官了。也幸好他离得京城不远,才免于苏真的舟车劳顿之苦。
 
苏真又睡了一觉,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很暗,他精神好了不少,身上的钝痛也变得可以忍受。
 
值夜的小厮听到里屋的动静,从外面走进来,他一根根点燃房里的蜡烛,慢慢变得亮堂起来。“公子可是醒了?”
 
“嗯。什么时辰了?”苏真问道。
 
“戌时了。公子睡了一天。”小厮回道,“还好公子醒了,要不然奴才还不知该如何给公子喂药呢。公子可要用膳?”
 
说到药,苏真嘴里就不禁泛起苦味,原身从小就身子不好,各种方子的药换着喝也不见起色。这种苦东西,喝多少也不会习惯。
 
“先用膳吧。”
 
“奴才这就去通传。”
 
苏真伤还没好,小厨房准备的食物也是清爽可口。苏真吃的不多,没一会儿就撤了下去。
 
他靠在床上,无聊地又犯困了。
 
“公子先别睡,过会儿药就熬好了,喝了药再休息吧。”
 
没让苏真等太久,季怀瑾端着药从外面进来了。他挥挥手让小厮退下。“殿下可感觉好些了?”
 
老远地苏真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若说味道,可以归类在“清香好闻”里。可喝起来……苏真只能想到一个词:辣嘴巴。
 
他矜持地对着季怀瑾点头,如临大敌紧张地看着他。
 
季怀瑾笑:“殿下还是这般孩子心性。”他把药递给苏真,“还请殿下保重身体,凉了药性就不好了。”
 
苏真淡定接过,“本王何时孩子心性了?”
 
他迅速地将药灌下去,坚决不要停顿。喝完以后胃都撑起来了。
 
难受恶心想哕……
 
可是身体已经习惯了,根本吐不出来。
 
季怀瑾接过空碗放到一边,“殿下如今已在禹城,周大人用偷梁换柱之计将殿下换出。现已得到消息,‘慜安亲王’历经极刑身死狱中,殿下被捕入狱的罪名,已被洗清,六皇子与十一皇子联手,处于优势。”
 
“嗯。”
 
“殿下暂时不能用慜亲王的身份了,还请殿下委屈一段时日。”
 
“委不委屈倒是无妨,身份的事还要麻烦季大人安排了。”苏真道。
 
“自然如此。此后殿下便对外宣称为季某远亲,生父过世后前来禹城寻亲。季某虚长几岁,暂称一声兄长,劳烦殿下为姨夫守孝三年。”季怀瑾倒是看不出多少悲戚,他嘴角含笑道。
 
苏真点头,毫不扭捏,“表哥。”他又问道,“只是还不知晓表弟姓名。”
 
“齐姓,单名一个瑜字。”
 
季怀瑾又给他讲了许多家事,免得对外露出马脚。容默现在十六七岁,并未完全长开,三年之后样貌也该会有变化,略加修饰,应该难以让人联想到一起去。
 
原主对季怀瑾有恩,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也因此在三皇子容柯发现死在狱中的替死鬼时,滴水不漏地搜索了诸多地方,就是没想到天子脚下的禹城季怀瑾。
 
苏真呆在府中安心养伤,完全与外面的世界隔离,只有季怀瑾偶尔会带来一些消息。
 
他刚来到古代的世界,按道理讲是不应该那么容易适应的。前两个世界虽然宅,却还有网络可以消遣,而生产力低下的古代,几乎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规律地不得了。
 
幸好苏真还有容默的记忆在,总能给自己找到一些事儿做。一开始他受伤严重,喝的那些药也有助眠作用,伤势好了,也就习惯了这种作息。
 
“齐少爷!齐少爷!”十二三岁的小童咋咋呼呼,蹦跳着来到苏真身侧,瞥到苏真含笑看着他的眼眸瞬间规矩站好。
 
“又有何事?”苏真近乎无奈地问道。
 
这孩子名叫木简,是季怀瑾怕他无聊,给他找来解闷的小厮。木简生性活泼,苏真也没有拘着他的性子,只是偶尔斥责两句,让他别被惯坏了。木简正是爱玩的年纪,好奇心重的很,有什么新鲜事儿都会跑过来和苏真分享,这是季怀瑾安排给他的任务。
 
苏真并没有觉得小孩儿讲的东西很有意思,只是看着他这样,就忍不住逗弄。
 
木简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府里招贼啦!有小贼不知怎得躲过了守卫进到了里面,如果不是被迎春姐姐碰巧遇到,怕是大家都发现不了!”
 
苏真考虑着自己的身份,不得不多想,“那最后是怎么处理的?表兄知道吗?”
 
“当然是被打出府啊!那小贼看起来一点都不厉害,守卫大哥几下就捉到他了,他偷的东西也都被拿了回来。”他挠挠脑袋,回答苏真的第二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季大人知不知道,反正惊动了管家伯伯,季大人那么厉害,肯定瞒不过他!”
 
苏真来了兴致,“那小贼偷了什么?你知不知道?”
 
木简兴奋道:“我当然知道了!那小贼是从书房里溜出来的,偷了一个布包!不过布包里是什么就不清楚了……”
 
果真是来者不善。只是不知道是冲着季怀瑾来的,还是冲着苏真来的。
 
“齐少爷你的伤好了吗?”木简歪着脑袋问道,看苏真站起来,他连忙在旁边扶了一把。
 
“好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流血了。”苏真道。
 
他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是留下了丑陋狰狞的疤痕,即使用了除疤药,也祛除地不彻底。
 
伤的太深了。
 
“那就好!少爷可是答应我了,等伤好以后就陪我玩的!我一个人可无聊了,其他下人整天都要做很多事情,就我最闲。”木简道。
 
“你的意思是嫌我闷了?”
 
“少爷!你明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就知道打趣我!”木简炸毛,他眼睛乱转,忽然僵硬了一下身子,规矩站好。“季大人过来了!”
 
苏真转过头,果然看到了季怀瑾。他对季怀瑾微笑了一下,并没有出声,也没有作揖。季怀瑾显然对这样的相处很满意,不必拘泥于虚礼,相处起来也轻松了些许。
 
“木简先退下吧。”苏真道。
 
木简不敢当着季怀瑾的面做一些小动作,安安分分地行礼告退。
 
“听说今日府里招了贼?”苏真捂嘴咳嗽了几声,没想到身体这么虚弱,外面吹了一会儿风,就略感不适。
 
“回屋再说。”季怀瑾做出“请”的动作,示意苏真先走。
 
苏真走在前面,他叹了口气,“你不愿我与你虚礼,自己又何必这样。哪有表弟走在表哥前面的道理?”
 
季怀瑾笑,“是我疏忽了。阿瑜莫怪。”
 
等进到屋子里之后,季怀瑾关上门,两人就坐。
 
“确实有人闯入了季府,只是季某自认为官清白,两袖清风,没有什么可以图谋的东西。怕是三皇子那边起了疑心。他既能因担忧十一殿下与六殿下联手而陷害您,未尝不能因不能安枕对您紧盯不放。”
 
苏真哼了一声,“胸襟狭隘,难成大器。”
 
容默只比十一殿下年纪大一点,三皇子容柯比他大了得有五六岁。虽然按照辈分,他确实是容柯的叔叔,但就面相来看,还稚嫩得很。此时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得季怀瑾心里好笑。只是对方是尊贵的亲王,又是他敬重的人,季怀瑾也只能忍住。
 
“听说那小贼被放走了?为何不抓起来拷问一下?”
 
季怀瑾:“拷问未必有结果,亦季某的行事风格,自是派人去亲自看来得妥当。”
 
苏真点头,“受教了。”
 
“不敢当,只是一些阴私手段而已,莫污了王爷眼。”季怀瑾话锋一转,继而问道:“这小贼确实有不妥的地方。他潜入时未惊动府内任何人,亦可照此法离去,为何偏偏,离开时出了岔子?”
 
听到他的话苏真也开始沉思,难道只是在试探,看季府的反应?
 
季怀瑾显然也想到这点了。他似乎又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王爷见多识广,不知您可否知道余锦此人?”
 
余锦?听起来很熟悉……
 
那不就是上个世界宿主的名字吗?!
 
苏真问道:“季大人在何处听说的这个名字?”
 
“手下人通传时讲,那贼人被发现时嘴里似乎一直含着‘余锦’,下官猜想,应当是个人名,故此一问。”
 
苏真懵。
 
上个世界的人应该不可能会在这边出现的。不过想到他上次任务完成之后并没有回到虚无空间,反而是立刻被投放了进来,难道和他有关系?
 
这样想着,苏真倒是好奇,闯进季府的人,究竟是谁?
 
16.病弱王爷
 
自那日后再没有了诸多试探,容柯生性多疑,宁肯错杀一百也不会放过一个。季怀瑾虽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动作,实际已经树起了戒心,开始准备后路。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靖安将军府与裕亲王容柯达成同盟,一反之前的弱势,双方进入僵持。“齐瑜”的孝期已过,苏真也由弱质少年变为翩翩公子,身材已经完全长开,眉目之间褪去稚气,如皓月般清贵淡雅。
 
“守孝”期间穿了三年素衣,孝期过后苏真也没做太大改变,依然是那副神情寡淡的模样,端着姿态,颇有几分上位者的稳重威严。
 
季怀瑾对外称齐瑜父母埋葬在齐家祖坟,齐家祖上即在禹城,到了齐瑜爷爷这辈外出经商死后自然是落叶归根回到禹城。
 
苏真跟着季怀瑾走出宅子,扶着一旁小厮的手坐上马车。小厮手臂上挎着元宝筐,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贡品,他递给车厢里的季怀瑾,和车夫坐到了一起。
 
他们要去祭祀先祖,也是让宅在府里的苏真出来透透气。
 
他总不能藏一辈子,是时候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祖坟的位置比较偏远,在一处山坡上,马车走在斜坡上,能看到远处的河流,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唯一不好的就是,路不好走。
 
马车走的并不算快,依然很颠簸。苏真坐在车里脸色苍白,季怀瑾忧心地看着他,“再忍忍,一会儿就到了。”
 
苏真紧抿着嘴点头,没有回话。
 
等到地方之后他觉得自己腿都软了!被季怀瑾扶着弓着腰从车厢里出来,苏真实在没有办法再从半米高的车辕上面下来,无奈之下只能让小厮背着,一路到了坟头。
 
他们摆好了拜祭的物品,点燃香烛,在地上铺好铺垫跪在上面。苏真本来就不是齐家子孙,此次借用齐瑜的名义来祭拜,也不好多说什么,沉默着烧完纸钱磕了几个头就被季怀瑾扶着站了起来。
 
“总觉得不太对劲。”苏真低声道,“虽说容柯的势力大都是在京城,这几天未免也太过平淡了。”
 
季怀瑾点头:“的确如此。此次外出虽算不得声势浩大,却也没有隐瞒,府里的丫鬟侍卫也准备了许久。”他看着苏真,“回府的路上,难免不会遇到乱子,还请务必保护好自己。”
 
“齐瑜晓得。”苏真柔和了表情,脸色依然苍白,“表兄亦是。”
 
倒不是他们真的预料到了会有人半路劫道,只是有备无患而已。苏真的容貌虽然变化比较大,但是他三年前出现的时间赶得太巧,容柯不会时时刻刻关注这边,但并不代表他手下的人不会。
 
苏真做足了心理准备,重新回到马车上。他们沿原路而回,从坡上下来到了平坦的路面。季怀瑾拍了拍他的后背,“喝口水压一压吧,一会儿就回去了。”
 
“嗯。”苏真喝了两口,难受的感受减轻了不少。
 
回到城里之后,苏真倚着侧壁昏昏欲睡。迷糊中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苏真睁开眼睛,季怀瑾道:“你先歇着,我出去看一下。”
 
苏真一下就精神了许多,但也知道自己还是不要随便暴露在人前,免得被有心之人认出。他点头,“好,我在这儿等你。”
 
“季大人真是许久不见了,自从季大人当了官儿,可是甚少回乡。草民我可是怪想念您呐。”守在马车前面的人一副农民模样,肤色黝黑,身穿着并不算干净的粗布短打。他见到季怀瑾出来,立刻收起了那副傲气无赖的表情,对着季怀瑾谄媚道。
 
“齐兴业,你这是要作甚?”季怀瑾皱眉,不耐道。
 
齐兴业搓了搓手,“嘿嘿,我好歹也姓齐,也算得上是从小看着齐家那小子长大,他如今回乡了我来看看他还不成么?都是你那季府守卫狗眼看人低,还不让老子进去!按辈分,我还是齐瑜那小子的叔呢!”
 
“所以?”
 
“我知道齐瑜在里面,您让我见他一见,可怜我家里老母还一直念着他,怎么着也得让他回去看一眼。”齐兴业道。
 
苏真坐在马车里,将外面人的对话听得清楚。齐兴业有什么目的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他为的不是齐瑜,而是季怀瑾的钱财。攀齐瑜的关系厚着脸皮来讨要,只是一直啰啰嗦嗦没讲到重点。齐兴业不足为惧,但是他为什么能知道苏真在此出现,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听季怀瑾的语气,齐瑜与齐兴业应该算不上亲近。齐瑜家里一直在通州,路途遥远,在禹城也只有季怀瑾这一处表亲,除此之外再无他人,也能让苏真捡这歌漏子顶了他的身份。既然齐兴业自己没有办法知道这些,那肯定就是有人告诉他的了。
 
可他为什么执意要见苏真一眼呢?是被他顶替的齐瑜心软好说话,还是……他的身份已经有人在怀疑?
 
苏真思考的时候,忽然觉得旁边的车帘飘起,一阵风刮过,有人捂住了他的嘴巴。
 
那人贴的他很近,声音低沉,苏真能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他说,“别说话,我没有恶意。”
 
苏真被他吓得瞪大了眼睛,点了点头,果然那张捂得他几近呼吸困难的手拿了下来。“你是什么人?”
 
苏真目不转睛,直直的望着前方。他不敢转头去直视旁边人的样貌,怕被直接灭口。但是男人并没有如他所愿,他捏着苏真的下巴,逼他看向自己。
 
面前的男人目光复杂,暗含期待,他问道,“你是余锦吗?”
 
这个人就是三年前潜入季府的小贼?果然功夫了得。苏真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这个,他在心里“呸”了一声,深觉自己入戏太深。
 
这张脸是完全陌生的模样,不是谢郯的脸,也不曾在任何地方见过。苏真只能猜测大概是在上一个世界里遇到过他。不过他又怎么确定自己就是余锦呢?
 
“我是齐瑜,不是余锦。抱歉,你似乎认错人了。”苏真并没有那么难受了,只是脸色依然苍白。男人看他这幅模样也不好对他太多分,他听到苏真的回答后道,“大概是吧。”
 
苏真关心着马车外面的事情,正想说什么,男人一个手刀砍在他的后颈,接住了他无力滑落的身体,撩开帘子,抱着苏真从车里逃了出去。
 
季怀瑾没想到里面还有另一个人,一旁的侍卫也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人是何时进去的,一时不察失去了先机,等反应过来,人已经消失不见。季怀瑾懊恼,顾不上齐兴业,立刻派人去通知十一殿下。
 
彼时,六皇子容桢也接到消息:容柯与靖安将军府幼子李寄辰暗生情愫,互相媾和。他微微一笑,就算如此又能代表着什么?该猜忌的人照样会猜忌,若是他们关系暴露出来,也得承受得住父皇的怒火才行。
 
容桢把信递到火盆里,瞬间灰飞烟灭。这种事情,应该选一个恰巧的时机。就在他收拾好纸灰之后,幕卿求见,容桢让他进来,原本规矩的卿客放下了那些虚礼,直入主题:“十一殿下传来消息,慜安亲王失踪了。”
 
容桢皱眉,忧心道:“怎么回事?”
 
“季大人带着殿下前去祭拜先祖时还好好地,只是回城时在路上遇到了被殿下顶替之人的同乡,就在季大人下车与他周旋时,有人直入马车,将殿下带走。”
 
“荒唐!周围人都是废物吗?眼睁睁地看着皇叔被人借走!”容桢怒道,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按捺住心情,“拖住怀瑾的人可否拿住?”
 
“并未,季大人已派人跟着。”
 
“嗯。先派人注意着裕亲王府,如若有人来往立刻禀报!”容桢道,“你在这边坐镇,本王要亲自去见一下怀瑾。”
 
“是。还请殿下万事小心。”
 
“本王晓得。”
 
容桢换了一身普通衣裳,没让任何人跟着,低调地骑马出城。来到季府时十一皇子也在这里,他和容默关系最好,容默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也完全是被他牵连,内疚无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然而拖了这么久,苏真却失踪了。
 
“六哥。”容槿对着容桢行李。
 
容桢微微颔首,“不必多礼。皇叔可有消息?”
 
季怀瑾和容槿一起摇头。
 
众人一筹莫展时苏真在哪里?
 
他被这个奇怪的男人带到了远山中的一处茅屋中。男人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放在这里,一直守到天黑他才苏醒。
 
“你到底是何人?”苏真戒备地看着他。
 
“我是韩甫臣,你也可以叫我韩亦擎。”他紧张地观察着苏真的神情,在发现他不为所动时瞬间失落。
 
哦,韩亦擎啊。莫名其妙换了脸,都没能认出来。苏真心里想着,面上依然不为所动。
 
17.病弱王爷
 
“你相信转世投胎吗?”
 
如果是在做任务之前,苏真肯定是不信的。如果真的还有下一世,那人生不就是个永无止境的轮回?想想都觉得好累。
 
但是苏真在现实世界死后以灵魂的形态过了这么久,虽然并没有遇到过和自己一样的灵魂,也足以改变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了。
 
至于韩甫臣?他也不可能是转世。他应该是在当初潜入季府时穿越过来的,否则也不会那么傻乎乎地被人抓住。韩亦擎这样说,只是为了让苏真理解,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不信。”苏真摇头,“老天向来是不讲道理的,人死如灯灭,哪有人能逃得了这结局。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不想再错过了……”
 
他后一句话讲的声音很低,苏真假装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事。”
 
苏真百无聊赖地半倚在床上,看了一圈四周。这里非常简陋,整间屋子里只有一副桌椅以及现在他身下的这张床。屋顶上面是用粗糙的树干做的房梁,土块与树枝砌成墙,支撑起了整个房子。苏真毫不怀疑这间屋子阴雨天里会是如何惨状。
 
韩甫臣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临时搭起来的,你别介意,先凑合着住吧。”
 
“余锦是何人?”苏真问道。
 
韩甫臣目露怀念,“他曾是我喜欢的人,只是我没有抓住机会,只能渐行渐远。”
 
只是喜欢而已,算不上是爱。但是能让他喜欢的人太少了,所以余锦就显得弥足珍贵。韩甫臣已经孤身渡过了一生,再次醒来竟然能遇到一个和余锦给他的感觉一样的人,下意识的就以为是余锦也跟着一起来了。
 
就算不是也没有关系,只要感觉对了,足以排解孤独就好。如果真的是,那再好不过了。
 
“我和他长得很像?”
 
韩甫臣回忆着余锦的样貌,他记忆中的余锦一直都是那副小孩儿模样,瘦瘦小小地像个小皮猴子,整个人十分活泼精神,头顶的呆毛让他看起来有点呆,偶尔恶作剧装失落装无辜,都能成功把他骗过……眼前的人,在外表上和余锦几乎没有一点相似之处,但却给了他和余锦一样的感觉,是一种安心,能让他放下戒心,毫无防备地轻松地相处。
 
“不,一点都不像。”
 
“阁下想必也知道我的身份?”苏真试探道。
 
韩甫臣点头,“慜安亲王。”
 
“阁下又和我那三侄子有何关系?”
 
“非要说的话,只是合作伙伴而已。我为他提供银两,他许诺上位之后免除赋税,护得一方百姓安乐。”韩甫臣三言两语地讲完,苏真猜到他不会全盘托出,但是这句话已经透露出太多信息了。
 
他微微颔首,若有所思。“韩先生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本王,莫不是想要杀本王灭口了?”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他神情一变,忽然笑得眉目弯弯,“若是韩先生愿意,本王这幅身体也做不出什么反抗,任由处置便是。”
 
韩甫臣自从三年前在季府里惊鸿一瞥,就难以忘怀。苏真虽气质清冷,却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此刻他收起了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韩甫臣看着他的笑容,觉得与前世的余锦重合,一时间分不清楚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皮相如何根本就不重要,只要有那颗心就好。
 
韩甫臣也跟着笑了,“在下这么说可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苏真感兴趣地挑眉看向他。
 
“不若王爷以身相许如何?”
 
“哼!”苏真目露讥讽,“异想天开!且不提你我都是男人,单说本王身份,你能守得住吗?”
 
他加重读了“本王”两个字,提醒他,这个身份身后牵扯的利益关系。韩甫臣也想到了这点,信誓旦旦的神情恢复到平静,“总有一日,王爷会是我的。”
 
“拭目以待。”
 
苏真虽嘴上这样讲,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也猜想到了自己第一次出府就发生这种事,季怀瑾肯定担心坏了。但是又不好跟韩甫臣提出要与他们联系。
 
韩甫臣是容柯的人,虽说现在不会对他做什么,可是他们之间也算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一有利益冲突,苏真自然会成为被舍弃的一方。何况,苏真还想看看,韩甫臣为什么会出现这个BUG,想起上一个世界的事情。
 
经历了三个世界,有两个都有人张着那张面容。苏真一开始也觉得不真实,就像不同电视剧里的龙套,可以扮演多个角色。这个世界不是他挑选的,里面没有拥有那张脸的人,却有曾经的记忆。
 
苏真想,能让自己死亡的关键,可能就在他身上。
 
夜里很凉,这偏僻的地方存的蜡烛也不多。孤零零的一支立在木桌上,悄悄地抖着烛芯。苏真无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时间一久眼睛就流下泪来了。
 
韩甫臣不知从哪儿搬出来的被子,铺在地上弄了个简易的地铺。他抬头一看苏真,愣了一下,问道:“你怎么哭了?”
 
苏真回过神儿来,转过头去不去看那唯一的光源。
 
他身穿白色亵衣,一头青丝规规矩矩地束起,因为怕冷,肩上还披着百日里的那件狐裘,在暖色的烛光下更像是自带柔光特效,神色柔和,脸颊上还带着晶莹的泪滴。
 
韩甫臣忍不住站起来坐到床边,他不再像白天那样摆着苏真的下巴将他转过头,反而是小心地捧着他的脸,“在想什么?”
 
他嘴上问着苏真在想什么,心里却在一直想着自己在想的事情。气氛正好,想吻掉他脸上的泪水,想亲吻他的嘴唇,还想……更进一步。
 
苏真双臂一撑,把韩甫臣推倒在床上,反客为主道:“想要吗?”
 
他刚才确实在走神,苏真想起了穿越之前,那时候他还有父母,家里条件都还不错。一贯天真的他纯洁地如同一张白纸,在被人觊觎之后都毫不自知,只能任人涂抹。
 
那个人就是谢郯。
 
苏真也曾沉溺其中,被谢郯哄骗着自以为那就是爱情,可后来现实却告诉他,都是假的。
 
后面的事情苏真不想再去回忆,只是现在,他原来的身体已经死了。再没有了什么顾忌,为什么不放纵一把?苏真看着韩甫臣,这个人有这韩亦擎的芯子……
 
韩甫臣被他这样盯着,渐渐地起了反应,却听到苏真轻笑。他们离的很近,韩甫臣闻到了苏真身上冷凝的清香,是这个世界的苏真管用的熏香的味道。
 
“想。”他回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地不像话。
 
“我要做上面那个。”苏真气场全开,雅致的五官看起来有些凌厉,刺到了韩甫臣的心里,令它怦怦直跳。
 
“都听你的。”韩甫臣吻住他,两人四肢交缠中,苏真主动脱掉了衣服。
 
然而事实证明,脐橙真的很累。
 
他们到后半夜才停止,苏真本来身体就差,做了两次之后两人位置颠倒。韩甫臣憋了两个世界,终于吃到肉,餍足地吃了个痛快。苏真体力不支,被他抱在怀中,睡了过去。
 
天气微凉,韩甫臣怕他发热,起了个大早,烧开热水来给他清理。苏真还睡得迷糊,乖乖地窝在他的怀里,连清理私密处时都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声痛,没有丝毫抵抗情绪。
 
韩甫臣越看越欢喜,把他抱在怀里亲了又亲。最后苏真实在是烦了,反手拍了他一巴掌才消停。
 
苏真一觉睡到晌午,醒来以后是熟悉的酸痛感,他恍惚了一下,有种还在和谢郯生活在一起的感觉。
 
算起来,他也有很久没有见谢郯了。苏真对他的感觉太过复杂,有恼怒与怨恨,却也不乏爱意。最重要的是,在一起这么久,他们已经互相习惯了。
 
回不去了。
 
既然选择了死亡,那就要对自己的决定负责,无论后果如何。
 
容默的身体确实不好,即使已经清理过了,他依然觉得不适。苏真在床上昏昏沉沉,直到韩甫臣叫他才睁开眼。
 
韩甫臣看他这幅没精神的样子,拿手扶上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我想喝水。”苏真嗓子早就哑了,讲话时喉咙痛得厉害,不敢用力。听起来性感又柔弱。
 
韩甫臣心疼他的身体,也顾不得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听到他说渴,立刻去给他倒了杯水。他扶着苏真坐起来,亲自喂给他喝。
 
苏真白了他一眼,没有讲话,顺着他的力道喝了半杯。
 
“饿了吗?想吃点什么东西?”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苏真看着他,奇怪为什么忽然变了态度。韩甫臣好像看懂了他的眼神,解释道:“你既然接受了我,那就是不反感。我做了这种事情肯定要对你负责的,我们何不试试看?”
 
“不需要你的负责。”苏真冷声道,“别忘了我也是个男人。”
 
“我知道,但这并不妨碍我喜欢你。”韩甫臣看他这幅面冷心热的模样觉得可爱,但是也不能顺了他的意,那样自己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苏真没再理他。
 
原主厌倦这些权力纷争,不想踏入其中,除非韩甫臣肯为了他改变,他绝对不会主动去掺和。
 
18.病弱王爷
 
“我熬了粥,要不要喝一点?”韩甫臣嘴上询问着他的意见,却不容拒绝地把碗端在了苏真旁边。
 
苏真接过来,没多废话,乖乖喝着粥。他其实很想问,喝完粥之后是不是又要喝药了……但是看韩甫臣这个样子,像是不记得这事,他也不想特意去提醒他。乖巧地等着韩甫臣安排。
 
“又困了?”韩甫臣看着躺在床上打盹的人,颇感无奈。
 
他没有多少照顾病人的经验,这个时代条件简陋,韩甫臣能想到的也只有无力降温。他用冷水把帕子打湿,敷在苏真额头上。
 
苏真烧的迷迷糊糊,感觉到了清凉之后发出一声嘤咛,满足地蹭了蹭。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虽然生病的苏真也很萌,他全身微烫,皮肤干燥而又敏感。在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的。
 
韩甫臣没想过带着大夫过来,但那样一来暴露了这处的位置,二来这一来一去,时间也不一定够。他也不放心把苏真单独留在这里。思来想去,韩甫臣给他穿好衣服,将他打横抱起,运气内功离开了这里。
 
回到盟主府,韩甫臣从侧卧里走出。
 
一旁守护的暗卫看到他回来了急忙跑过来向他禀告:“主子,三皇子那边已经派人来过很多次了,要不要见一面?”
 
韩甫臣摆手,“不用管他。先去请个大夫过来。”
 
“主子可是受伤了?”
 
韩甫臣略一思考,没有反驳,默认了他的说法。“还不快去!”
 
“是!”
 
这边肯定有容柯的眼线在,万一被那边知道苏真已经被他带了过来,一定会向他讨要。只要他死咬着不认,那边说不定会脑补更多,反而不会去想苏真的事情。
 
韩甫臣当然不怕消息从季怀瑾那边走漏。季怀瑾瞒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承认慜安亲王并未辞世?至于他的表弟齐瑜,那就更好说,齐瑜本来就对外宣称身体不好,这三年都瞒过来了,再瞒一段时日也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容柯还没有确定齐瑜就是苏真。
 
他想了很多东西,一直到大夫来了才放下了思绪。
 
将门外守候的侍卫打发走,韩甫臣恭恭敬敬地讲大夫请进来。
 
“韩大侠可是那里受伤?严不严重?”大夫年纪并不算大,三四十岁的模样,看起来对韩甫臣很是崇敬。
 
苏真苏醒有一会儿了,屋子里安静,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大量陌生的环境,一直在闭目养神,韩甫臣想着别的事情也没有发现。现在他听到大夫对韩甫臣的称呼,忍不住就想笑,然而他虚弱的很,一口闷笑变成了咳,还咳地停不下来了。
 
“噗……咳咳咳……”
 
听到了他这边的动静大夫才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在。
 
“呃……这位公子是?”
 
韩甫臣走过去,把苏真抱在怀里,拍打着他的背,对着大夫道,“先生快给他看看,他已经烧了一天了,总是高热不退。”
 
大夫看到他俩这姿势就觉得有点辣眼睛,他也不好讲出口,只管尽职尽责地过来给苏真把脉,“小公子看着面生,是韩大侠的亲戚?”
 
“不是。”韩甫臣才不管他尴不尴尬,他抚摸着苏真的额头,怜惜道,“他是我的爱人。”
 
“呃……”虽有听说过龙阳之好,却并未亲眼见过。大夫表示自己实在是少见多怪,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专心诊脉。
 
苏真听到韩甫臣这样讲,斜了他一眼。即使病着,也似暗含有万种风情。
 
韩甫臣忽然想起了昨夜,“他……身上有伤,不方便先生看诊。劳烦先生开几服药吧。”
 
苏真又看了他一眼,脸颊羞得通红,撇过头去不再看他。
 
“公子体虚,还需好好保养,否则极易感染风寒热症。”大夫犹豫道,“韩大侠还需节制……莫要太过……”
 
他想了半天没能想到合适的话,韩甫臣没让他尴尬,接道,“在下省得了。”
 
送走了大夫之后,吩咐小厮下去煎药。韩甫臣回到房里,心想他怎么这么老实了?
 
苏真脑袋埋在锦被中,只露出一个后脑。韩甫臣越来越觉得他像个小孩子,抱着他的肩膀将他转过头来,问道:“不闷吗?”
 
不知是闷的还是烧的,苏真脸颊通红,紧闭着眼睛,原来是又睡着了。
 
韩甫臣看他睡得香甜,也和衣钻到里面去,抱着他闭上了眼。
 
药煎得不算快,熬好之后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丫鬟端着药在外面敲门,韩甫臣立刻睁开了眼,正要离开,却见苏真抱着他的手臂不放,嘴里还不知嘟囔了什么。
 
“乖,我去拿药。”他哄道,慢慢将手从苏真怀里抽出。
 
依然是屏退所有人,韩甫臣接过药就关好了房门。
 
他很少生病,在现代社会也都是西药或者打针,根本没有受过中药的摧残。此刻闻着中药味觉得并没有传说中那样可怕,鬼使神差的,韩甫臣低头尝了一口。
 
妈蛋,这玩意真的能喝吗?好心疼容默,从小喝这个长大……
 
“容默,醒醒,别睡了。”即使再心疼也要狠下心来把人叫醒,他睡的时间太久,让韩甫臣心里总有一些恐慌。
 
“唔……”苏真慢慢睁开眼,神志还算不上特别清醒。“什么时辰了?”
 
“已经酉时了,起来喝了药再睡。”
 
又是药?!苏真瞬间清醒。
 
“能不喝吗?我感觉自己好多了。”
 
韩甫臣试了试他的额头,睡了一觉确实没有那么烫了,“嗯,退烧了。把药喝了吧,好得快一点。”
 
苏真端着清清冷冷的表情又看了他一眼,见没有拒绝的余地,才端起要来,几口喝光。
 
韩甫臣看他这样自己都觉得难受,他忽然想起依然看到的电视剧上在喝药之后都会用蜜饯什么的压一下,对苏真问道:“想不想吃蜜饯果脯?”
 
“咳咳……”苏真看了他一眼,“韩大侠是后悔给我请大夫了?”
 
“此话怎讲?”
 
“先不说那些甜食与药材药效相冲,吃完之后会大打折扣,对于脾胃的伤害也是极大的。”他摇头,“可惜容默久病成医,不能如了韩大侠的愿。”
 
他故意咬重“韩大侠”三个字,韩甫臣心里奇怪,明明刚才还好好地,怎么忽然语气就变冲了?转念一想,自己终是三皇子那边的人,之前苏真病得迷糊,乖乖巧巧的也实属正常。
 
这样一想,他又有些可惜。方才那样的相处,等他病好之后也难以见到了。韩甫臣自认也不会亏待他,丧心病狂到让苏真生病来与他相处,之好费尽心机去讨好。
 
“不知韩大侠何时能放我回去?”苏真又问道。
 
“和我在一起不好吗?你并不讨厌我,为什么不试一下?”韩甫臣坐到床边的椅子上,距离苏真有点远,眼中的神色看不清晰,苏真只看到他紧抿着嘴。
 
“不好。大家都是男人,我也没指望你会负责。”事实上那一晚苏真确实觉得爽到了,只是还不想松口。
 
他不知道原主回来之后会怎么样,是代替他继续与韩甫臣相爱,还是两人自此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无论哪一种,都不是苏真想看到的。
 
昨晚还是太冲动了。
 
“你向我怎样做?”韩甫臣问道。
 
“保容桢登上皇位如何?”苏真挑眉,狮子大开口道,只希望他能知难而退,根本没指望他答应。
 
“好。”韩甫臣根本就没有思考,一口应下,“只要是你想要的。”
 
苏真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他,最后苦笑道,“容默究竟是哪里入了阁下的眼,值得阁下做出如此承诺?”
 
“大概是,不想继续忍受孤独罢。”韩甫臣道。前一世已经错过,他也尝尽了痛楚,如今又有了从来的机会,无论如何都不会退却。
 
苏真不懂他的想法,他不相信韩甫臣这样的人,能有这么感性的一面。因为怕被算计,所以无法信任。韩甫臣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但是他并不在意,时间会说明一切。
 
“既然如此,那我何时能回季府?”苏真问道。
 
“为什么要回季府?我答应了与你扶持六皇子,你便应该是我的人了,留在这里不好吗?”
 
苏真惊讶道,“我何时答应你了?你仔细想想,本王并未许下任何承诺。”
 
韩甫臣也明白是中了他的文字陷阱,却又无计可施。明明他才是掌管苏真生死的一方,现在却如此被动。韩甫臣也没想跟他较真,“确实如此。是韩某记错了。那边等王爷伤好之后回去吧,还请王爷在娘家呆好了,等着为夫迎娶进门。”
 
苏真也笑,“到时候,就要看韩大侠的本事了。”
 
19.病弱王爷
 
“小子,托你件事儿。”韩甫臣从街上逛了一圈,走进一条小巷子里,见地上坐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那孩子没有普通乞丐的愁苦,反而看起来乐呵呵地,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了根草。
 
韩甫臣拿出两块碎银子递给他,“你去找知州大人,告诉他,齐家兄弟在我这里,无需担忧,不日便可归还。”
 
知州就是季怀瑾。
 
小叫花子认得他,也不是第一次给他办事了。他心思活络,嘴上也严实,要不然私藏的那些银两早就被人抢走了。听了韩甫臣的话,他坐起身来,“好嘞。不过您这话说的真有意思,好似那齐家兄弟是个什么物件似的。”
 
韩甫臣笑骂,“让你做你就做,拿来那么多废话!记得尽早,别让季怀瑾等急了。”
 
“嘿嘿,不会不会。”小孩摆手,看起来十分老成。
 
韩甫臣看着他离开才从巷子里走出来。他在街上逛了一圈,见到几个新奇的小玩意儿就买了下来,想给苏真带回去。后来一想,苏真不是从现代来的,土生土长在这里,这些东西他还真不一定稀罕,韩甫臣越想越有道理,在路上遇到了几个小孩儿就送了出去。
 
苏真在床上躺得时间久了,身上越来越没力气。他来到这里之后也没能好好观赏一下,苏真自知现在还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韩甫臣依然在隐瞒着他的存在,一碗碗药端到房里,外面的人都在猜测他是不是生了什么重病。
 
他扶着栏杆站起,熬过血压变化引起的眩晕,缓了一会儿才重见光明。韩甫臣没有给他准备鞋子,苏真赤脚站在地上。地面有点凉,终于让他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慢慢踱步到桌椅旁边,苏真坐下歇了一会儿。没有人能说的上话实在是无聊。
 
他知道韩甫臣和容柯之间彼此也不够信任,准确的说,应该是容柯除了自己不会相信任何人。韩甫臣这边也有容柯的眼线,只是为了表示忠诚,他并没有拔出,反而任由他来监视。
 
但是苏真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他坐的好好的,忽然见人影一闪而过,随后后颈一痛便失去了知觉。苏真心里闪过无数句MMP……这手法和韩甫臣将他掳走时简直是一模一样!
 
那边季怀瑾收到了小乞丐的消息,加急告知六皇子。自从苏真失踪之后,十一皇子和季怀瑾的往来也增多了。先前是他们想错了,坐以待毙终究不是办法,如今已经过了韬光养晦的时候,还是应当主动出击,不能再处于被动的局面。
 
“消息可靠么?皇叔当真在韩甫臣那边?”容槿与容默有几分似处,二人兴趣爱好也都差不多,气质却相差甚远。
 
容默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容槿却是包容万物的温和。他心疼自己这个小叔叔,也大致了解他其实对周遭事物并不上心,那些人碍于他的身份暂时不会对他做什么,容槿只是担心,容默自己会想不开。
 
“确实如此,那小叫花子还带来了这个。”季怀瑾拿出一支簪子,正是苏真常带的白玉簪。
 
容槿见到之后放松了身体,“找到就好。皇叔心思纯质,还要快快将他带回来,免得在外面受了委屈。”
 
季怀瑾与苏真相处了三年,听容槿这样讲,也想到他偶尔孩子般的任性。“韩甫臣既然肯告知殿下下落,并未交到三皇子手中,大致还是与三皇子有嫌隙的。”
 
容槿哼了一声,“就他那性子,实在难有容人之量。这件事还是尽快告知六哥,先探探,韩甫臣到底是什么态度。”
 
苏真是痛醒的,带走他的人明显没有韩甫臣那样的耐心,也没亏待他给他泼冷水之类的,只是掐人中而已。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适应了房间里的光线。
 
“殿下可算是醒了。”面前的人微笑道,只是语气却是冷的。
 
苏真觉得他有点面熟,赶紧在脑子里翻寻原主的记忆,“何颢迁?”
 
“禀殿下,正是臣。”
 
“你怎么会在这儿?”
 
何颢迁笑着,给苏真递了杯茶,“这不是显而易见吗?臣还以为,以殿下的聪慧,在见到臣时就应该明白了。”
 
苏真没有接他的东西,直直的看着何颢迁,“我本以为你是可以信任的。”
 
何颢迁听到这句话,好像想起来不怎么愉快的事情,他收起了那副虚伪做作的假笑,“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以及一连串请安的声音,随后房门打开,容柯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皇叔总算是醒了。三年不见,看来皇叔过得不错?”他们兄弟几个样貌都不错,容柯的气质倒是与容槿相似,只是比起容槿来更显大气,近乎完美。单看样貌,根本无法相信他是如此睚眦必报的人。
 
“托你的福。”苏真神情淡淡。
 
原主向来是旁观者清,从小就看着兄长们为了皇位争来争去,长大后还要再参与侄子们的争夺,早就厌倦了这一切。他的眼睛太过透彻,容柯小时候就在这小叔叔面前觉得心虚,等年纪大了才明白,这种感觉,叫自惭形秽。
 
他所做的伪装再完美,始终都不是真实的他。
 
容柯笑道,“皇叔当年可是厚葬,父皇得知皇叔的死讯可是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如今皇叔既然尚在人世,为何不去见见父皇,免得徒增悲伤?”
 
“固有一死,何苦让皇兄再伤心一次。”苏真道。
 
容柯大笑,“皇叔倒是看得明白!只是您在我这儿,怕是没那么容易死。还请皇叔保重身体,六弟和小十一他们,可还等着皇叔回去呢?”
 
“三殿下倒是胸有成竹。”苏真没有任何反应,让容柯有些挫败。“只是三殿下忘了,我虽然不欲参与进来,可终究是个王爷。”
 
“你以为父皇真的在乎你吗?!”
 
“三殿下想岔了,本王不是那个意思。”苏真露出笑容,丝毫没有畏惧。他这幅作态让容柯有点心慌,苏真接下来的话就是坐实了他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一旁静默不语的何颢迁,“本王的意思是,本王终究是个王爷,到底是有些保命的底牌的。侄儿你可要小心着,说不定何时,就狠狠地栽个跟头。”
 
这番话如果被其他人听到,不难猜出只是苏真的空城计。当年在牢中就险些丧命,他根本就没有把心思放在权势上,也正是因为这个,皇帝对他格外容忍,甚至还保留着些许兄弟情谊。但是容柯不会那么想,心中有鬼,世界皆鬼,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疑心半天。
 
苏真看他沉思,继续说道,“靖安将军府的小公子年纪轻轻气度不凡,侄儿真是好福气,能把如此助力纳入麾下。”
 
他说这番话只是为了提醒容柯,自己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至于能了解到什么程度,苏真觉得,靠容柯自己的脑补,他就能把自己吓死。
 
“不劳皇叔费心!”容柯恼羞成怒,心里想着自己的计划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到底又泄露了那些。
 
有内鬼!肯定是有内鬼!
 
他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如鸡的何颢迁,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李寄辰行踪神秘,也不能完全相信。
 
苏真看着容柯离开,完全不复来时的沉稳,松了口气。何颢迁见惯了他冷漠寡淡的神情,此刻忽然被他笑盈盈地看着,一种恐惧感从脚底升起。“殿下……”
 
“嗯。何先生有何事?”何颢迁想问为什么这么看着他,但是这句话实在不适合讲出口。
 
“无事。若是殿下没有其他事,臣就先行告退了。”
 
“去吧。”苏真看着何颢迁行礼后匆匆离开,趁着他还没走远,又道,“说来本王还未感谢何先生三年前的救命之恩,若是没有先生,本王怕是活不到今日了。”
 
他说的是被周子逸从牢狱中救出后何颢迁给他的救治。
 
苏真讲得声音很低,何颢迁闻言权当没有听见,只是脚步却乱了。
 
他在心虚,原主对他也是有恩情的,他却这样恩将仇报,如何能不心虚?
 
几人都离开后房里忽然清净。苏真这次没再觉得无聊,甚至感觉连空气都清新了很多。不知道韩甫臣发现自己不见了,是个什么反应?
 
他还不知道,韩甫臣已经将他的消息告诉了季怀瑾他们。在苏真被容柯抓在手里的时候,韩甫臣因为交不出人来,先和容桢他们对上了。
 
韩甫臣给容桢下了拜帖,孤身一人站在王府前面等待。在他发现苏真不见时也十分慌乱,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苏真。但是在询问完周围侍卫丫鬟之后,他基本可以确定,苏真就是被人有预谋地抓走了。
 
事到如今,再后悔内疚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倒不如想想,如何把苏真带回来。
 
他在府前等的时间不久,每一会儿就有小厮过来回话,前堂有请!
 
韩甫臣不疑有他,径直走了进去。
 
20.病弱王爷(补)
 
四周一片黑芒,身体如同浸在冰冷的海水里,呼吸带着痛还有飘忽不定的失重感。苏真挣扎着,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可是怎么都醒不来。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他抽搐着蜷起身子,蓄足了力气终于睁开眼睛。
 
面前是个模样俊俏的青年,在黑夜里看得不仔细,猛然发现站在自己床头的人,苏真惊出了一身冷汗。
 
青年似乎对他能醒过来感到惊讶,不过也没说什么,反而是轻蔑地勾起嘴角,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苏真的脖子,被他双手紧握。
 
“李……李寄辰……”苏真费力地讲出他的名字,用手扒着他紧紧发力的手指,企图让自己轻松一点。但是他本来就体虚,身上没有几两肉,哪能比得上从小习武的靖抚将军李寄辰?
 
“殿下莫慌,一会儿就好。”李寄辰因为手上发力,笑容也变得扭曲,在黑夜里看去分外狰狞。
 
“为什么……”苏真眼前发黑,觉得脖子都要断了,他悄悄伸着腿脚,意图将床边的高架踢翻来发出响声。
 
“哐!”地一声,苏真脚上一痛,好歹是成功了。
 
架子上摆着小巧的花盆,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惊醒了值夜打盹的丫鬟护卫们。苏真听着外面悉悉索索的人声,松了口气。
 
李寄辰也慌了,他回头看看窗外,已经能隐隐见到烛光。苏真脸色青白,微阖着眼睛已经翻白。他叹息一声,放了句狠话:“算你命大!”
 
李寄辰为什么要杀他?
 
似乎从最开始,原主被牵连进来,就有他的手笔。苏真疑惑的是,既然要杀他,为什么选择用手而不是用其他武器,那样不是更能确保万无一失吗?
 
唯一的解释是,他没有做足准备。或者说,一开始就对原主抱有杀心,只是容柯并没有告诉他苏真就在这里。仓促得知之后,李寄辰趁着苏真毫无防备,打算下手。
 
容柯肯定不会让他死。一个活着的慜王,比死了之后有价值地多。所以在惊动下人之后,李寄辰才选择留他一命,抽身离开。
 
李寄辰比容柯还要大个一两岁,自幼生在靖安将军府,上面还有一个兄长,正是如今的右相。相应的,左相看好睿智宽和的六皇子容桢,这一文一武,自打一开始就不对付。容默没有掺和这些事情,但也稍有耳闻,实际上和他们并没有交集。
 
要说他和李寄辰,第一次见面还是在宫宴上。
 
容柯从小就心思活络,加上年纪大点,比其他几个兄弟更早懂得拉拢人心。小时候的容默和他关系不错,容柯对他温和,又有耐心,容默身边没有几个亲近的人,时间一长就与他熟了起来,对他如同兄长般依赖。
 
虽然辈分不太对。
 
李寄辰也是那个时候出现在人前,他年纪够了,也该做出点样子,为李家添光。李寄辰和容柯年纪相仿,同样有野心,两人一拍即合,以朋友相交。将军府乐得如此,只要不是六皇子,对他们来讲其他都无所谓。更何况容柯看起来也精明,并不比容桢差。
 
容默见容柯不再把精力分给自己,渐渐与容柯疏远。容柯不死心地讨好,想趁着他年纪小,拉拢到自己这边来。
 
李寄辰见状虽然不满,却并未表现出来。悄悄给容默上眼药,让容柯越看他越不顺眼。十殿下被李寄辰设计落水,嫁祸到容默身上。岂料容默也不是傻子,条理清晰地拿出了证据,反将了他一军。十殿下不治身亡,李寄辰也得了个心狠手辣的标签,靠着李府上下的关系打点,倒是没有被处死,反而是禁足了几年。
 
容柯当时自命清高,看不上这些小人行径,也就和他疏远了。
 
所以当容柯与靖安将军府再次联合时,容桢等人惊讶之余,也觉得可笑。这两个人在一起倒是般配,省的祸害别人了。
 
苏真思来想去,搞不懂李寄辰有什么非弄死自己不可的理由。难道说只是因为当年十殿下的事?那也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了。身为十殿下的亲叔叔,容默自己都没有过分怪罪,一来是与十殿下不亲近,二来,人死如灯灭,皇兄都没有说什么,他也不想自己去找事儿。
 
苏真醒来后还有些迷糊,因为自己又换地方了。
 
“皇叔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容柯问道。
 
苏真摇头。
 
“那边好。那皇叔可曾看清,是何人要杀你?”
 
苏真犹豫了一下,继续摇头。
 
容柯也看到他一瞬间停顿,“皇叔不必担心,侄儿定会护好您的安危,如实说来便可,也好让贼人得到惩治。”
 
“我即便是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倒不如不说。”苏真道。
 
容柯皱眉,“皇叔这是何意?”
 
“听皇叔一句劝,小心枕边人。”
 
枕边人?李寄辰?
 
容柯冷下脸。他和李寄辰交往算不上低调,龙阳之好到底见不得人,皇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来真的,随他怎么办。
 
苏真堂而皇之地将这种事讲出来,容柯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名声,随后才是他话里的含义。
 
“皇叔何意侄儿不是很懂。”容柯道,“还请皇叔照顾好自己,至于其他,交给侄儿做便好,不劳皇叔费心了。”
 
苏真没有反驳的余地,也不想再搭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不想再说话。
 
他态度已经表达的很明显,容柯见状也不愿自讨无趣。只能将这一笔记下来,待到登基以后,一一讨回。
 
那边韩甫臣孤身进了庆王府,便被一大批侍卫团团围住。
 
韩甫臣见识的多,也认出了这些人并不是普通的杂役侍卫,看起来更像是受过训练的正规军。
 
他对领头的人朗声喊道,“庆王殿下这是何意?堂堂王府就是如此待客?”
 
容桢被人拥簇着款款而出,“不敢当。韩盟主来的突然,本王自当是小心为上。听说皇叔是被您带走的?”
 
“好大一顶帽子。”韩甫臣哂然一笑,“草民还以为,已经做足了礼数,不想反倒使殿下起了疑心。考虑不周,是草民的错。”
 
他已经将姿态摆的很低,容桢再计较下去未免也太过小气。他挥挥手,周围人退下。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走到韩甫臣身边,“韩大侠,这边请。”
 
韩甫臣点头,跟着一起去了前厅。
 
容桢再次出现时又换了一套衣服,刚才的穿着干净利索,现在他穿着玄色烫金直裾,金色的绣线缠绕着领口,再没了旁的坠饰,看起来简单又尊贵。
 
“王爷看起来倒是与慜安亲王并不想像。”韩甫臣道。
 
容桢闻言没有怪罪他的不敬,他微笑,“皇叔自是独有一番风采。之前传来口信,皇叔就在您那,如今反悔又是何意?”
 
“几个时辰之前容默确实是在我那里。”韩甫臣如实道,“但是现在他确实失踪了。韩某能力有限,比不得王爷,还请王爷相助。”
 
“哦?”容桢挑眉,他慢悠悠地拨着杯里飘起的茶叶,“为何不去找我那三皇兄反而是找本王?”
 
“自是因为,阿默与王爷交好。”韩甫臣不卑不吭,平静道。
 
容桢拨弄茶水的手顿了一下,怎么都没想到是这种答案。
 
苏真自从季府失踪以来,不过十余日的光景,却与人互诉衷肠?
 
他想着小叔叔淡漠的性子,心里觉得实在不可能。
 
韩甫臣又道,“先前甫臣信错了人,为虎作伥许久,如今迷途知返,还请庆王殿下不计前嫌,收留在下。草民虽为一介粗人,只盼为这天下百姓尽几分薄力。”
 
他说的太过谦虚了。自古侠以武犯禁,朝廷管不到的地方也不少。韩甫臣身为绛州盟主,手下的势力不计其数。
 
他们从未正面抗争过,韩甫臣知道朝廷的手能伸到何处,朝中人却不知韩甫臣有何实力。
 
他们不必担心他国入侵,不必担心国库赋税,相对于这些皇亲国戚朝廷官员,实在活的太过轻松,也更容易发展起来。只是闲散惯了,不愿入朝任职。
 
容柯能让韩甫臣松口,容桢已经很惊讶了。没想到韩甫臣对苏真又有他求,肯投靠自己这边。
 
总不能让容柯白的了好处。先不论苏真能否救出,韩甫臣这个盟友总要争取一下。若是可信,再委以重任,若是不可信,借刀杀人也是不错。
 
容桢心思百转,默认了韩甫臣的说辞。他问道,“甫臣对三皇子兄又知晓多少?能否确定,皇叔就在裕亲王府?”
 
“在不在裕亲王府难说,甫臣只觉得,裕亲王干系最重,也最有可能。王爷要想试探,只要一样东西即可。”
 
“什么东西?”容桢问道。
 
“陛下诏令。”
 
21.病弱王爷
 
皇帝虽与苏真为兄弟,实际上却比他大了二十多岁。对于这个小弟弟,他还是太子时就没有放在心里过,等登基之后,册封众人,才忽然记起,噢,原来还有这么一个人。也是在那之后,他才意识到,信得过的兄弟,就剩下这一个了。
 
容默长得好,小时候也是古灵精怪。皇帝看着这个与自己儿子一般大的弟弟,总是无法把他当做同辈看待,实在提不起戒心。也慢慢地放松了对他的底线。
 
按道理讲,皇恩犹在的容默,即使犯了错,被投到狱中,终归也是皇室血脉,轮不到他来受那些酷刑。但原主真的就没能撑过去,纵使有他了无生趣不愿再做争辩的原因在,也不会如此轻易地死掉。
 
那就只有一个说法,有人在搞鬼。谁这么想让他死?
 
“殿下总不能一直这样躲躲藏藏下去。即使再低调,依然有人看不得他安宁,倒不如趁此机会,关明正大地使殿下恢复身份。”韩甫臣手指点着桌面,慢条斯理地讲道,“三殿下如何猜想,也想不到这招。”
 
容桢沉思,当初假死把苏真从牢中换出来,的确是欺君之罪,但是现在现成的替罪羊在那儿摆着,容柯一心以为他们会遮掩苏真身份,绝对不会想到他们直接反其道而行之。错过了这个机会,恐怕就只能等到上面易主了,无论是谁最后坐上那个位置,都不好对天下百姓交代,苏真可能只能用别人的身份生活下去。
 
再者,现在如果不主动出击,只能等到容柯亲自来谈条件,又或者他疑心病渐重,苏真有没有命活着出来还要另讲。
 
“可。”容桢道,“那依阁下看,应该何时出手?”
 
“自然是越快越好。”
 
容桢点头。虽然他认同了韩甫臣的建议,也不会让他参与其中,知晓具体的内容。韩甫臣和容柯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也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并没有对自己的处境表示不满。
 
韩甫臣告退之后,容桢召集众人商议。最后决定,由容槿上前请命,暗中拿得诏书,季怀瑾只要将真正的齐瑜接回来,抹掉苏真在季府的生活痕迹,其他人按兵不动即可。
 
苏真断断续续地病了几天,虽然算不上严重,却总是不能大好。容柯似乎乐得见他这个状态,也没找大夫给他医治,任由他病着。
 
反正又死不了,而且没有经历闹事,何乐而不为呢?
 
在裕王府里住了几天,苏真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下去。
 
他被禁锢在一处偏僻的小院里,这里人不多,只有几棵枯树和平日里打扫院子的仆人,那几个仆人无一例外都是不识字的哑巴,且每隔几日就会换几个人。
 
苏真好笑,容柯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他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托容槿的福才被漩涡中心的人重视。
 
就算是容桢用他来混淆视听,容柯对他的关注也太多了。他哪来那么多精力,对周围事物都周密掌控。
 
百密一疏,那一疏,往往会被人钻了空子。
 
苏真捧着一本游记坐在榕树下面悠闲地读着。
 
天气很冷,树叶早已掉光。冬日里的阳光如此温柔,在没有风的天气里,苏真也感受到了暖意。
 
“怎得穿的如此单薄?”
 
咋一听到熟悉的声音,苏真惊讶地抬起头,见到的确实是韩甫臣,“你怎么会在这儿?”
 
韩甫臣脱下外衣,带着他的体温的衣服披到了苏真身上,驱散了寒意。
 
韩甫臣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深情地看着他,他摸了摸苏真的脑袋,“瘦了。”
 
没等这份温情持续太久,韩甫臣拉着他的手从小院里走了出来。
 
这一路平静异常,没有了护卫的阻拦,也不见往日里来来往往的下人。
 
周子逸见到他,即可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属下救驾来迟,还请王爷恕罪!”
 
他讲得铿锵有力,说罢抬起头来,直视苏真,神情愧疚激动。
 
怎么回事?
 
苏真瞥了一眼旁边的韩甫臣,韩甫臣微微对他摇头,苏真知道他们肯定有什么计划,没再继续询问。
 
苏真看了看四周,也没见容柯的影子。
 
“裕王殿下方才刚刚离开,还请殿下准备一下,进宫面圣。”韩甫臣淡淡道,府前已经备好了马车。
 
面圣?不用再隐瞒身份了?
 
“殿下这些年受苦了。”周子逸面容悲苦,“若是臣能早日发现殿下并未……也不至于在这裕亲王府煎禁三年之久!”
 
苏真秒懂。
 
这是要甩锅了。
 
他右手握拳,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嗯。周大人无需自责,此事也不是常人能左右。”
 
苏真脸色苍白,韩甫臣心都纠起来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也不会受这些苦。容柯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苏真在这里待遇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扶他穿过小路,走出王府,苏真慢吞吞地走上马车,见韩甫臣没有上来,苏真重新撩起车帘,“你不一起来吗?”
 
韩甫臣勾唇一笑,为他关心自己而欣喜。“周大人陪你过去就行,我在慜安亲王府等你回来。”
 
苏真并未有太大反应,他矜持地点头,放下帘子。
 
这里和皇宫离得并不远,只是宫里占地面积大,从宫门口到乾宁宫的距离可不近。
 
宫内不准驾马,进来之后苏真换了轿子继续前行。
 
幸好有代步工具,否则就原主这弱鸡身体,还真不一定能走下来。
 
下了轿子之后,有公公前来引路。苏真到偏殿里洗漱了一番,换好准备好的衣服,施施然跟着进了殿里。
 
“臣,参加陛下。”进殿以后首先行礼。苏真双膝跪地,腰背挺直,伏在地上,行了跪拜大礼。
 
皇帝给足了面子,从位子上下来,将苏真虚扶起来,“默儿无须多礼,快快起来,让皇兄好好瞧瞧。”
 
苏真站起来,他身上的衣服制地匆忙,只是宫人们估略着他的身高体型拿来的一件素衣,没有规制,虽然清淡素雅,却不太合身,在苏真身上看起来空空荡荡的。
 
“你长大了。”皇帝叹了口气,拉着苏真坐到了他旁边。
 
这种事情之前也是常有,苏真淡然受之。待到坐在高处,苏真看清了低头跪在地上的人。
 
正是三皇子,容柯。
 
“容柯,你可知罪?”皇帝语气淡淡,不像是在训斥自己的儿子,倒像是在面对普通的犯了错的臣子,丝毫没有容缓的余地。
 
但是苏真知道,虎毒不食子。这件事,虽能让容柯在他心中的印象变差,并不会伤筋动骨。
 
容柯显然也清楚。
 
他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面子名声。苏真肯定是与容桢他们沆瀣一气,他又是在自己府中被发现,根本没有辩驳的余地。
 
容柯低着头,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回父皇,儿臣没有错。”
 
“你的意思是错的人是你的亲弟弟亲叔叔,还是朕?”皇帝眯眼,对他这副死不悔改的态度极为不满。
 
“儿臣不敢。”
 
眼看着皇帝还要再发脾气,苏真捂着嘴咳嗽几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皇兄,柯儿并未做什么过分的事,到底是臣弟的亲侄子,还请皇兄手下留情。”
 
虚伪!容柯心里暗骂,这番话明年上看是在给他求情,实则做实了自己绑架煎禁他的说辞。这个哑巴亏,他是吃定了……
 
“唉。”皇帝本意也没想对容柯怎么样。在他们到来之前他已经权衡好了利弊关系,苏真确实受了委屈,容柯也太过目无王法了,该敲打。
 
可也仅限于敲打而已。
 
“朕记得你身体不好,这混小子可曾亏待你?”皇帝就着苏真给的台阶下来,缓和了神色,“来人啊,宣太医,来给慜王瞧瞧。”
 
“奴才领命。”
 
苏真又咳嗽了几声,他微笑,淡漠的表情变得柔和,“皇兄也知道,臣弟这身体是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与裕王无甚关系,不打紧。”
 
“那也要让太医看看,否则朕怎么能安心?”他斜了一眼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的容柯,并未让他起身。
 
容柯不敢做声,只好受着。
 
太医来的很快,给苏真做了大致的检查之后,开了几副安神静气的药,又告诫他之前讲到耳朵起茧的话。
 
苏真静静听完,乖巧地点头。
 
等到众人都退下以后,苏真道,“臣弟有些乏了,可否先行告退?”
 
皇帝见他确实神情疲软,“今日便在宫中歇下吧,你我兄弟多年未见,甚是想念。留下了来陪陪皇兄。”
 
“这……”韩甫臣还在王府里等他。
 
“怎么?”
 
“没什么,都听皇兄的。”
 
容柯前前后后跪了近一个时辰,离开时腿都酸软了。他再也保持不住原本的风度,表情狰狞,“容桢,容默……早晚有你们好受的!”
 
一边的韩甫臣,头一次进安亲王府。苏真死讯传来之后府里的下人都走的走散的散,只留下了几个签了死契的,无法离开。
 
韩甫臣带了自己家的几个人过来,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就等苏真回府了。
 
然而却只等到了一句信儿:“安亲王今日留宿宫中,不回来了。”
 
……exm?
 
22.病弱王爷
 
苏真陪同皇帝一起用过早膳以后才出宫。
 
韩甫臣明知道他不会再出什么事情,就是想念得厉害,辗转发侧到半夜里才睡着,大早上地又早早睡醒,睡意全无。
 
他吩咐了人准备早饭,一边等着苏真回府。得到苏真回来的通传之后,兴高采烈地出门迎接。
 
“恭迎王爷回府。”韩甫臣跟着一群下人一同行礼。
 
论身份,他就是个普通的平民百姓,虽说比奴籍要好,可还是与苏真有阶级差距的。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韩甫臣压根不在乎这些,更不会因此而停止追求。
 
苏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韩先生好像很闲?若说是闲,可这眼底为何又有淤青?难不成是被人打的?”
 
韩甫臣尴尬地咳了一声,然后不要脸道,“王爷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吗?自然是思念成疾,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王爷可算是回来了,否则韩某迟早死在这相思之苦下。”
 
苏真皱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喜怒,“进去再说。”
 
“是,王爷。”
 
韩甫臣神态动作都十分严肃正经,只是讲出的话却如此露骨。
 
上一个世界时苏真就知道他是个老流氓,到了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如此,就他一人还画风奇特,苏真感觉有点微妙。
 
幸好韩甫臣只在他面前这样,要不然真是给他丢脸。
 
回家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这身不合身的衣服换下来。
 
但是这两年苏真身体抽长了很多,以前的衣物也没法穿了,他也就只能先将就着,等重新置办之后再换。
 
没有衣物,也就意味着免于应酬,不必接受其他人的拜访,苏真乐的清闲。
 
但是除了韩甫臣之外,还有一个人他没法拒绝,那就是季怀瑾。
 
“这位是……?”
 
跟在季怀瑾身后的还有一个青年,看起来和苏真一般年纪,两人细看下还有些许相似之处。
 
“草民齐瑜,参见慜安亲王。”
 
苏真了然,将他虚扶起来,“不必多礼。”他转头看向季怀瑾,“本王见他面善得很,颇有一见如故之感,以后还要多多走动。”
 
“王爷厚爱,齐瑜受宠若惊。”齐瑜又行了一礼,他温和恭敬,看不出任何“惊”到的地方。
 
真正的齐瑜回来了,苏真那三年生活过的痕迹被别人取代,不必担心会被发现。
 
扫尾工作做完,季怀瑾和苏真寒暄了几句,带着齐瑜回去了。
 
人走了以后,韩甫臣几乎都挂在了苏真身上,苏真皱眉,“别动手动脚的。”
 
“你都不想我吗……这么久没见。”韩甫臣委屈地看着他,两人的脸贴的很近,他面容比前两个世界都要成熟稳重,苏真别过头去,不想看他。
 
“不想。”苏真试图扒开他抓着自己的手指,无奈力气太小,根本掰不动。“你先放开我。”
 
韩甫臣乖乖松开手,“你饿了吧?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饭菜,来吃点吧。”
 
“不用,皇兄已经留我用过膳了。”
 
“阿默你变了,你以前很宠我的……”
 
“你起来!”苏真一晚上都没睡好,与皇帝聊到大半夜,也没有睡熟,此时困得厉害,不想再与韩甫臣多做纠缠。
 
“我不起。”
 
苏真哭笑不得,“韩甫臣,你怎么这么幼稚?”
 
“我想你了。”韩甫臣步步亦趋,跟着他来到卧室。“你昨晚没睡好吗?”
 
“嗯。”
 
韩甫臣看着他脱衣服,那动作好像都被慢放了一样,一举一动都像是在勾引。
 
他控制自己,要循序渐进,不能兽性大发,会吓到他的。韩甫臣道,“正巧,我昨夜里一直想着你,也没有睡好。”
 
苏真坐在床上,仰头看他,“你可以去别处睡。”
 
韩甫臣假装没听到,自顾自的脱掉衣服,搂着他的后背躺下,他笑道,“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无耻。”苏真骂了他一句,向旁边挪了挪,离他远点,背过身子不愿再搭理他。
 
韩甫臣没觉得他是在嫌弃自己,只认为苏真心疼他,在给他腾地方呢,乐滋滋地重新把手臂圈过去,搂住了他的腰。
 
苏真拍他打他,韩甫臣都没有松手,实在没办法只能任由他抱着睡去。
 
成熟的爱,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才需要你,而不是因为需要你而爱你。
 
苏真不觉得他们之间是爱情,也不认为自己拥有过爱情。
 
一觉睡到中午,苏真睁开眼睛就看到紧紧抱着他的韩甫臣,他伸手推了推挂在身上的人,韩甫臣穿的单薄,这样一摸,柔软富有弹性的触感过电般地流过指尖,苏真赶快抽回了手,耳朵发红。
 
他听到一声闷笑,因为肌肤相接,都能感受到韩甫臣胸口的震动。
 
“放手。”苏真面不改色道。
 
韩甫臣趁机摸了他的腰一把,在苏真投来控诉的目光之前收回,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神游。
 
苏真被他气笑了,扯过衣服来穿好,离开了屋子。
 
韩甫臣陶醉地在床上趴了一会儿,嗅着上面残存的味道。难以想象这么轻易地就上了苏真的床。
 
等韩甫臣出来后,苏真已经梳洗好了。他依然穿着不怎么合身的衣服,在院前摆弄一些花草。这是之前原主养的,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大部分已经枯死了。苏真把剩下的重新松土浇水,将以前存的种子拿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晾一下。
 
韩甫臣从后面过去,搂着了苏真的腰。
 
“起开。”苏真淡淡道。
 
“为什么一直拒绝我?”韩甫臣委屈。
 
“我手上脏,你先让一下。”苏真叹气。
 
“我帮你弄啊,你来告诉我需要怎么做。”他扶着苏真到一旁石凳上坐好,从井里打好一桶水,给苏真把手洗干净,剩下的留着浇花用。
 
苏真看他做的井井有条,吩咐下人准备了茶水,慢慢喝着,没再理会韩甫臣。
 
韩甫臣做得投入,等他擦了把头上的汗,准备和苏真邀功时,发现哪里还有人影?只有一壶凉掉的茶水。
 
韩甫臣到处找他,在书房里发现苏真之后才松了口气。
 
“你打算一直跟着我?”苏真问道。
 
韩甫臣眨眨眼,“不然呢?”
 
苏真抿嘴。他不想让韩甫臣走,也不想他留下来。不习惯寂寞,又逼迫着自己去习惯。
 
“容柯容桢他们还没有定数,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不必跟着我。”
 
“他们如何与我何关?”韩甫臣叹息道,“我在乎的只有你一个人,我以为我表现的已经足够明显了。”
 
苏真茫然地看着他。
 
“我说过我会对你负责的,不论以后如何。”
 
“哦。”
 
韩甫臣又在府里赖了几天,苏真的衣服已经做好。他换了一件素色长袍,天气微微转暖,不似几天前寒冷。他站在那里,站得挺直孤高。
 
这几天陆陆续续有人前来拜访,能挡的都被挡了,剩下的也只能苏真自己去应酬。容桢没有亲自过来,容槿带着他那份儿礼,看访苏真。
 
“参见益王殿下。”韩甫臣没像普通百姓一样行跪拜礼,只是作了个揖。
 
容槿没有在乎他的无礼,他的心思都放在了苏真身上。
 
“皇叔身体可好些了?”
 
苏真微笑,颔首,“好多了。先进屋吧。”
 
两人并行着走在一起,韩甫臣见苏真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自己,心里郁闷。
 
容槿来了之后只是普通的叙旧,两人聊了一些琐碎,倒是没有提到朝中现状。
 
苏真猜想,容槿应该是觉得原主太过清高,不屑这些东西,又或者是给他的印象太过不食人间烟火,不忍这些事情去打扰他。
 
苏真想,既然已经恢复了身份,无论是谁,想对他做点事情,都得掂量着点。容桢不一定会赢,但是容柯一定不会上位。
 
容柯那边,内讧的可能性更大,宛如一盘散沙,只要打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待到把容槿送走之后,韩甫臣幽幽地看着苏真。
 
苏真心里发毛,问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韩甫臣记起了自己还是韩亦擎的时候,在包子铺里与余锦初遇。
 
韩亦擎问他:你这是什么眼神?
 
余锦回道:关爱制杖的眼神。
 
他想了想,原话回答好像不太好。
 
韩甫臣道:“我吃醋了。”
 
“你……你想做什么?”苏真倒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他。
 
“你说呢?”
 
他不顾苏真的挣扎,一把打横抱起了他,往最近的书房里走去。
 
苏真咽了口口水,“你去书房做什么?”
 
韩甫臣微笑,下身的东西顶着他的后背,苏真身体都酥了,他想,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肯定都起来了。
 
23.病弱王爷
 
对于做这种事情,苏真并不陌生。相反,在他穿越之前就已经食髓知味,他知道怎样能让自己更舒服些,但是不代表他不会觉得羞耻。
 
裸露的身体上面带着显眼的印记,韩甫臣给他直接套上外衣。
 
“自己能走吗?”韩甫臣亲亲他的脸,扶着他站起来。
 
苏真酸软地要死,一站起来身后滑腻的东西不停地往下流。他斜了韩甫臣一眼,“你抱我。”
 
苏真难得主动亲近,韩甫臣见他没有怪罪自己,心里高兴。将人包裹严实了悄悄从书房溜到了卧室。
 
苏真笑,“跟做贼似的。”
 
“可不就是偷吃的小贼么。”
 
“你、你之前讲,有上辈子的记忆?”沉默了一会儿,苏真问道。
 
韩甫臣没想到他会忽然拐到这个话题上,“怎么了?小娘子是嫌弃我这个活了不知多久的老鬼了么?”
 
苏真不是余锦,没跟他插科打诨,倒让韩甫臣有些不适,觉得自己欺负了他。他忧心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万一你哪儿天忽然不见了,让我该如何是好?”
 
“你这是关心我吗?”看着他故作冷淡的模样,韩甫臣觉得心里犹如被一口温泉浸泡,暖地通身舒畅。“别担心。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但我可以保证不会随随便便离开。更重要的是,当下我们在一起。”
 
苏真点头,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愧疚感。他走了之后原主也会陪伴韩甫臣终生,但是即使有记忆,也不是那个真正对他许下承诺的人。
 
无论任务成功还是失败,他都是要离开的。
 
两人又腻歪了一会儿,韩甫臣吩咐下人备好热水,抱着苏真一同沐浴。
 
这样潇洒地过了几日,韩甫臣正陪着苏真下棋,忽然有人通报。
 
来人看了看苏真,欲言又止。
 
“王爷不是外人,直说就行。”韩甫臣不悦道。
 
那人听了韩甫臣的话,也没有讲,反而是告罪之后,俯到韩甫臣耳边。韩甫臣脸色大变,苏真从未见过他如此明显的情绪变化。
 
他忧心地看着苏真,苏真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为何不直接讲给本王?”
 
韩甫臣挥退了那人,牵着苏真到了大堂。他给苏真斟了一杯茶,看着苏真喝下。苏真见他这幅反应,心慌地厉害。
 
“益王殿下去了。”
 
苏真愣住了,他茫然地看着韩甫臣,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我刚才好像听错了。”
 
“你没有听错。阿默,益王殿下去了。”韩甫臣扶着他的肩膀,将微微颤抖的人搂在怀里。“庆王殿下为人公正睿智,日渐得帝宠,容柯自知不如,恼羞成怒下发了脾气,李寄辰也不是好相与的,早就厌倦了他,两人相看两厌,闹掰了。容柯自断手臂,绝了与靖安将军府的交情,被庆王殿下打压得不成样子。”
 
“那容槿他……”
 
韩甫臣顿了顿接着道,“有消息传来,陛下欲立六殿下为太子,裕王自知不敌,又好面子,拼死不肯认命。他假借我的名义,将益王约到了盟主府,益王他,孤身难逃……”
 
苏真脑子里发懵,完全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他喃喃道:“容槿陪了我近二十年,我只有他这一个朋友……”
 
韩甫臣抱紧他,抚摸他的脖颈,他词穷,干巴巴地安慰道:“你还有我呢。况且,益王殿下也希望你好好得……阿默?!”
 
苏真晕过去了。
 
容槿死后苏真一直病着,整日里迷迷糊糊,昏睡中好像又回到了儿时,与容槿交好的那段时日。
 
苏真知道,容槿这么一死,虽然夺嫡之事会告一段落,但是他的任务变得更加艰难。本就存有死志,让他牵挂的人又少了一个……
 
转眼到了容槿出殡的日子。
 
苏真病得厉害,虽然天已经暖了不少,依然被裹得像个粽子。他外披缟素,由韩甫臣扶着进了灵堂。
 
之前只是听说了他的死讯,一点真实感都无,苏真心里总有个感觉,容槿就像是当初他假死一般,过了这段风头,还会再出现的。
 
然而到了益王府,看到了满目的白,以及大堂里停放的棺材,苏真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他几乎站立不稳,倚靠在韩甫臣的胸膛上,忽的就流下了泪水。
 
韩甫臣同样一身白衣,抱着他安慰,“哭出来就好,别再憋着了。益王殿下在天有灵,肯定希望你和和乐乐的。”
 
苏真点头,哭了一会儿,虽然心里依然不好受,还是收了眼泪。
 
他四处走了走,在后院里遇到了容桢。
 
容桢站在竹丛里,望着那片葱绿的竹子,脸上还带着诡异到温柔的笑。听到声响之后,他转头,看到是苏真他们,收起了表情。
 
“槿儿生前最喜欢竹子。”容桢道。
 
苏真点头,他与容槿交好这么多年,也是清楚的。容槿喜欢竹子并不是因为他的气节,反而只是俗气地觉得,竹子一年常青,可以陪伴的时间最久。
 
容桢没有继续讲容槿的事情,“父皇有意立五皇兄为太子,本王倒觉得此意甚好。”
 
韩甫臣惊讶道,“殿下舍得?”
 
容桢嗤笑,“有何舍不得?槿儿走了,本王孤身一人,即便坐上了那个位子,又有何用?”
 
这次轮到苏真震惊,他这两个侄子,竟是这种关系!
 
“殿下节哀。”韩甫臣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皇叔也是。槿儿朋友不多,却是都真诚以待。这世上能记挂他的,就这么几人了。请皇叔保重身体,莫让槿儿白来这一遭。”他看了眼韩甫臣,“我看得出来,韩先生对皇叔真心相待,皇叔还请珍惜。”
 
苏真颔首,他觉得容桢说的这番话负面情绪很重,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来。“容槿善良,爱惜生命,侄儿莫要让他失望。”
 
容桢笑,却含着苦涩。
 
送走了容槿之后不久,就迎来了圣旨。皇帝确实如容桢所言,立了五皇子为太子。苏真叹息一声,问旁边的韩甫臣:“这几日可有庆王消息?”
 
韩甫臣抚摸着他的头发,“并无。”
 
他倒觉得,按照在益王府相遇时容桢的那副说辞,此刻大概是不在人世了。如果是他,万一苏真不在了,他大概也没有苟活下去的心思。
 
苏真点头。
 
事已至此,他觉得当初和韩甫臣在一起算不上什么明智的选择了。韩甫臣太过敏感,如果原主回来被他发现,他肯定难以用现在这样的态度去对他。这样一来,容默更无牵挂。
 
这次的任务能不能成功,只能靠运气了。
 
苏真不想在这些世界停留太久,这种感觉就像是白白耗费了别人的人生,让他有一种内疚感。
 
现在这个世界,无论再如何,容默的感情都不会有实质性的变化了。
 
他轻轻吻了下韩甫臣的额头,说是吻,倒不如说是蹭。
 
不含有任何暧昧的情绪,只有怜惜与不舍。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会爱我吗?”苏真心虚,骗取着韩甫臣的承诺。
 
“怎么了?忽然这么问?我就这么让你信不过吗?”
 
苏真摇头,“你回答我的问题。”
 
“只要你还是你,生生世世,我都愿意追随。”
 
他没有提爱,也没有做出具体的回答,这让苏真有些不安。但是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他不可能,一直替别人生活。
 
犹豫了一下,苏真虽然有些舍不得韩甫臣,还是选择了离开。他没有像第一个世界里那样,跟着原主看到了他们的结局,反而是直接进入了下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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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窒息。如同前几个世界一样的濒死感。
 
但是这次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
 
苏真觉得自己在一个狭隘的空间里,被什么东西挤压,倒不是十分难以忍受。不过片刻功夫,压力顿失,苏真睁开眼睛,恢复了视线。
 
他下意识地单手一挥,一面水镜出现在面前,清晰地映照着他的模样。
 
一袭白衣,眉目清冷。模样倒是俊俏,与容默的清冷不同,他是一种冷冽,似乎抗拒着世间的一切。
 
与周身气质不符的是,这双暗含血腥的红色眸子。
 
这次的苏真既是原主,又不是原主。
 
他是心魔。
 
按照任务要求,是应该被摒弃的存在。
 
这里是修真界,原主名为洛狄,是这个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渡劫期大能。苏真身为他的心魔,不被规则束缚,能力倒比洛狄要强上一点。
 
他意念一动,幻化成洛狄记忆里心魔的模样,白衣化为黑裳,满头银丝变成深沉的黑色,眼角一颗泪痣,眼尾上挑,冷峻的面容瞬间带上了媚意,恢复了他身为心魔的气质。
 
这个心魔,倒是比洛狄看起来更加吸引人。
 
24.我就是那个反派!
 
洛狄修炼二百三十余载,他的父亲是青云派掌门人洛长明,母亲是乾微派二长老,一生下来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相应的,他能得到的资源也不少。十二岁筑基,二十五岁结丹,修炼速度远超其父,称得上是修真界第一大能。
 
尤其是在一百八十多年前,人魔两界开战之后,死伤无数,几乎元婴期以上的修仙者都死于战场。当然,魔族也没落得好下场,杀人八百自损一千,最终只能偃旗息鼓,退回魔界。
 
洛狄就这么成了修真界扛把子的。
 
就在二十余年前,洛狄刚刚跨入了渡劫期。这本来是件好事情,人族终于有了领头羊,可以带着崛起,重现往日光辉,不再处处受制,但同时,洛狄也产生了心魔。
 
洛长明与铭秀身死之前,将金丹中期的洛狄托付给了青云派延恵峰峰主闵子敬。延恵峰主修丹药,不参与人世纷争,相应地修为也不高,完全醉心于炼药,人魔大战时,也只是在后方提供支援。
 
闵子敬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炼药的本领平平,也是前任峰主殁地突然,才赶鸭子上架顶上的峰主的位子,更别提修为了。洛狄憋屈地拜他为师,在进入元婴期之后,修为就完全赶超这个师傅。彼时刚结束战乱,死的死伤的伤,也有人魔大能同归于尽,洛狄竟成了矮子里拔将军,被把出来的修为最高的人。
 
没有人教导,洛狄只能自己摸索着来。他时常闭关,钻研术法,青云派也乐得见他如此勤奋。久而久之,洛狄心性上终于出了岔子。
 
心魔滋生实属正常。
 
每个人心性不同,心魔出现的时间也不一样。洛狄的心魔在他渡劫期形成,并不能说明他心性坚韧,同样,也不代表他的执念不深。
 
他厌恶软弱的自己,在当年大战中丝毫没有用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去死。也憎恶着这世间的人,这些人虚伪自私,又凭什么能得到父母全心全意的守护?
 
可这是多少人失去生命,甚至灵魂才换来的东西。
 
洛狄的良心不允许他有那样的想法,并不代表不存在。
 
久而久之,就滋生了心魔。连他自己都不能说服的,强大的心魔。
 
洛狄与他也斗争过,只是那就是自己,一个平日里掩饰着不敢拿出来的自己,心魔拥有与他同样的力量,却比他过的恣意,洛狄羡慕,同时也觉得心累。
 
他不想与心魔抗争了,就算是最后渡劫失败。
 
苏真到来之后,洛狄没有像之前几个世界一样离开,反而是二人同在一个身体里。洛狄依然是自己,苏真则成了有灵智,有神识的心魔。
 
回忆完原主的过往,苏真坐在千凤叶编织起的蒲团上,虽然盘着腿,依然是懒懒散散的模样。他半盍着眼眸,看起来十分困顿,实则是在想,这个世界,是不是不用保持人设了?
 
如果洛狄看到他的心魔忽然放弃了中二邪肆的人设,心里会怎么想?
 
心魔疯了?
 
不,更大的可能是会考虑到天道。道法自然,没有事物会无缘无故地发生变化,是处必有因。苏真没那个心思给他编出一个“因”来。如果洛狄意识到是天道给他放水了,以他的脑回路,大概会猜测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苏真自己倒是觉得,他经历的每一个世界都是真实的。可是如果让本就一心求死的人觉得不够真实,那任务就没得做了。
 
思来想去,还是得遵循人设。
 
但是如何一边保持人设把洛狄弄死,一边让他不要死?
 
这是个问题……
 
‘你在干嘛?’现在是心魔苏真掌控着身体,但是并不妨碍两人的交流。
 
听到洛狄的问话苏真懵了一下,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想让他接受自己,活下去吧?
 
好在心魔一直都是肆意惯了,他摆弄了一下久坐的身体,凌空从铺垫上飞起,稳稳地落在了床榻上。苏真撩了下领口,衣衫不整地刺激着洛狄,‘你就是我,我在做什么,你不知道?’
 
洛狄正是知道他在做什么,才觉得辣眼睛。
 
这个心魔除了想毁灭世界,他还有点自恋。
 
自恋到随时随地都能观察自己的身体出神儿。
 
对这个世界的恨意洛狄本身也曾察觉到,但是自恋……根本没有任何征兆好吗?
 
苏真倒是无所谓,虽然他看的是别人的身体,但是也没有看到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不过洛狄的皮肤真的好啊……
 
躺在床上凹了会造型,苏真觉得还不够。他懒散地站起身来,好似没有骨头,一步一步走到中品法器溯光水镜前,观赏自己的身形。
 
洛狄清冷喜着白衣,心魔由黑暗滋生,最看不惯这种轻飘飘没有质感的颜色。他觉得只有纯质的黑才能配得上自己稳重冷酷的气质。
 
一袭黑衣包裹着看似瘦弱,实则内含强大能力的躯体。细看之下有红光萦绕在四周,是他的血煞之气。
 
心魔掌控身体,杀的人不在少数。每当那时,洛狄都是挣扎之后陷入昏睡,借此来欺骗自己,死去的人,与他无关。
 
苏真呆了三天,身体的控制权终于被换回来了。
 
看似心魔与洛狄的交锋是苏真占了上风,其实不然。归根究底,洛狄为主,苏真为仆,想要吞噬掉这个主人也是不容易的,所以在苏真还没到来时,心魔没有把洛狄弄死。
 
现在的情况只能说是势均力敌,谁也干不掉谁。但是等洛狄的修为进入瓶颈,或一渡劫,心魔趁机发作,诱导洛狄死亡也不是什么难事。
 
有苏真在,当然不会做这种事情,洛狄的性命可是说是保下了。苏真也不能一直呆在这里,修真者的寿命遥遥无期,看不到终点,苏真又是一心求死的,虽然说现在做了几个任务,求死之心放缓,还是不想陪着他这么耗。
 
“弟子陈冬凌拜见师叔祖。”洛狄出来的正是时候,再晚几分,苏真就会顶着那一头黑发,带着血色的眼眸出去看看,自己门下的小弟子了。
 
洛狄做过青云派掌门人,只是他一心修炼,完全无心门派中的琐事,做了几年甩手掌柜,自觉地退位让贤,成了太上长老。
 
他体内灵气流转,绕过了与心魔一起生成的魔气,将自己变回了原本的模样。
 
洛狄挥手,门已打开。
 
“进来罢。”他声音不高,远远站着的小弟子却听得一清二楚。
 
在这个世界,这些都是很普通的小伎俩。
 
陈冬凌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恭恭敬敬地行礼,修炼之人五感敏锐异于常人,稍有异动便会察觉出来。
 
眼前的师叔,听外界传言说不好相处,奉命前来通传的陈冬凌没觉得能见到在外面传的神乎其神的师叔是个好差事,只觉得压力骤增。
 
“何事?”洛狄似乎是习惯了,所有人都是这副姿态与他相处,丝毫没有觉得奇怪。
 
“回禀师叔祖,掌门师叔通传,三年之后弟子大选,师叔祖若有钟意之人,尽可收为弟子。”
 
“嗯。”洛狄冷冷清清地应和了一声,苏真都替小弟子觉得尴尬。
 
洛狄虽然没有明确表明不收徒,但在这二百多年来,他确实一个徒弟都没有。
 
享受着青云派的资源,却什么都没有回报,甚至与门派众师兄弟也少有来往,门派掌门早已对他不满,只是碍着洛狄“修真界第一人”的称呼,不好发作。
 
青云派早已不如从前,失去了洛狄,什么都不是。所以还得好声好气的供着他。
 
洛狄自己到没有想很多。对他来说,青云派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他自幼在这里长大,如今继续生活在这也是理所应当。
 
如果门派有什么事,他一定尽力而为,但问题是,师兄弟们与他关系生疏,连面都见不着,怎么好意思开口?
 
所以洛狄觉得,自己在不在问题都不大……
 
陈冬凌见洛狄不为所动,为了避免气氛不那么尴尬,大着胆子继续道,“师叔祖,弟子倒是觉得收几个徒弟未尝不好。师叔祖终日里孤身一人,难免寂寞,现今人才辈出,师叔祖倒不如找两个天分高的,教起来也不必多费心思……”
 
洛狄一直没理他,陈冬凌再外向,也讪讪闭嘴。他想起了,眼前这个人,就是天才中的天才,与他相比,那些天分高的,根本也都算不上什么。
 
洛狄好歹给了他一句话,“嗯。还有何事?”
 
“无事了。弟子告退。”陈冬凌恭敬行礼离开,出了主峰才松了口气。
 
苏真倒是知道他为什么不收弟子。自己的心魔都没搞好,哪有什么闲心去养孩子?
 
“洛狄,三年后的弟子大选,我要去。”苏真通过神识在脑海中与洛狄交流。
 
洛狄颇感意外,“为什么?”
 
心魔的声音一若既往地,懒散且充满了蛊惑。
 
“你不想收徒弟,不代表本座不想啊。”
 
25.我就是那个反派!
 
“你不想收徒弟,不代表本座不想啊。”苏真语气不似往常慵懒,反而提起了几分兴趣,明明白白地把“我要搞事情”的态度表现出来。
 
洛狄颇感头痛。
 
苏真继续道:“你我本就为一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何苦再坚持着狗屁道义?痛痛快快地做自己不好吗?你明明憎恶着这个世界,不要再守护了,我们一起来毁灭它!”
 
与外表上表现出来的不同,并不是万物皆入不了他的心。
 
洛狄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是十分圣父地,在乎别人的命。
 
他懂的是非对错,知晓那些大道理,所以不能放任自己的负面情绪,苦苦挣扎让他感到疲累。
 
“你休想。我就算拼死,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啧啧啧,你也就能用这条命来威胁我了。”如果不是与他共用一个身体,心魔早就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洛狄也清楚这点,他根本没想过压制甚至杀死心魔,因为他不认为自己能做到,满脑子想的都是同归于尽。
 
“呸!懦夫!”苏真骂道。
 
洛狄恍若未闻,继续打坐修炼。
 
言语辱骂根本入不了他的心,他只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洛狄苦于压制体内魔气,修为毫无寸进。反倒是苏真,因为他负面情绪的生长逐渐强大。
 
当年洛狄没有给门派答复,掌门默认为他拒绝了这件事,不再打扰他修炼,洛狄也乐的清闲。
 
这三年苏真的任务毫无进展,他只能想尽办法制造些变故,打破他的清闲。
 
压根就不清楚弟子大选的时间,苏真只知道时日将近,烦躁不已。洛狄也受到了他的影响,静不下心来修炼。
 
“洛狄,闷在逐盈峰这么久了,也不见你有丝毫长进。”苏真挖苦道。
 
洛狄不动声色,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将记忆中的招数分毫不差地展现出来。
 
见他不理自己,苏真没有泄气,执着地刺激他,“啧,迂腐。招数终是别人的,你舞地再好看,也不适合你。”
 
他们记忆共享,苏真讲的话洛狄自然也清楚。他依然没有做声,拿剑的手却微微收紧。
 
在人魔之战中牺牲的人,无论生前品性修为如何,都是人族的英雄。作为人族有头有脸的人物,洛长明和铭秀,名气也不小。
 
他们夫妻合创的碧水盈疏剑,也因夫妻二人在战场上击得魔军节节败退而渐露盛名。
 
洛狄年幼时看二人舞过许多次,对剑术心生向往,可惜他的天赋似乎都点到了阵法符纂上,于剑术上虽说不上一窍不通,但也颇为吃力。
 
个人有个人追求的道,洛狄虽没再强求,却也甚是遗憾。
 
“正如你所说,你我既为一体,我的痛处便是你的痛处。”洛狄终于开口。
 
“那可不同!”有人回应自己,不再是自言自语之后心魔似乎异常兴奋,“我可是摒弃了你所谓的‘良知’,不会再自我折磨的。你这种婆婆妈妈的人如何跟我比。”
 
心魔继续道,“你既然没打算反抗我,又不肯顺着我来,如此犹犹豫豫,真不知我以前是怎样忍受你的。”他说的是自己生出之前。
 
“我看你也迷茫的很,对我也不排斥,为何就不能听我的话?”
 
“为了这天下苍生。”洛狄正气凛然,却没有他想象地坚定。
 
苏真嗤笑,“虚伪!”
 
趁着洛狄心神不宁,得了空子苏真就从识海里出来,掌控了身体的主动权。
 
“你又想做什么?”洛狄无奈道,倒是没有特别生气。
 
苏真心想,这洛狄真是与旁人不一样,连与心魔的相处都不似别人的剑拔弩张。
 
心魔这次没有改变他的外貌,也没有回答洛狄的话,像当初他对自己那样,采取了冷处理。
 
他翻了翻手上的储物戒指,随意从里面拿出来一柄品级不高的飞剑。手上的剑倒是被他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那柄剑,是洛长明的遗物。
 
窝在识海里的洛狄无法动弹,只能静静观望着苏真的举动。见他收剑时的那份谨慎,又心酸又欣慰。
 
这个世界,恐怕只有心魔能懂他。他的心魔也可爱地紧,心性如同傲娇的少年人。
 
他对心魔又宽松了一分,这对苏真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苏真希望洛狄能认可并不完美的自己,以及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斩掉心魔,顺利飞升。
 
心魔是他的执念而化生,充斥着负面情绪,不应该再影响他。
 
施了简单的口诀,架起飞剑。这是心魔第一次御剑而行,他好奇地围着剑转了一圈,又运气魔气摸摸这摸摸那,确定了飞剑四周只是包裹着一层“气”之后,好奇心才得到满足,跳了上去。
 
仅仅是绕着青云派转了一圈,苏真就收获了无数震惊诧异的眼神。
 
倒不是说洛狄在这里有多声名显赫,事实上他的名声确实很大,但是近一百年来他都在闭关修炼,外界变化实在是大,见过他模样的人屈指可数。
 
之所以那样看着他,是因为他“开”地太快了。
 
修仙之人,比天赋更重要的是心性。稳重且肯脚踏实地的人,往往在追求“道”的道路上走的更远。
 
可既然有稳重之人,那便也有跳脱不羁者。只是他们从小被教导,或者为了去了师父的眼,大多会克制自己的本性。
 
猛然出现这么一个不被约束的洒脱之人,多数人会心生羡慕,也有人会暗骂一声不懂规矩。
 
苏真就被好事之人给拦下来了。
 
“这位师兄。”
 
如果忽略这人身后跟着的一群神态高傲的少年,苏真还是觉得他蛮有礼貌的。
 
可他是阴晴不定的心魔,有礼貌也不一定能让他产生好感。
 
苏真没理他,挽了个剑花,收起飞剑握在手中,倨傲地冲他们抬了抬下巴。
 
‘莫要生事。’洛狄在识海中道,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苏真回他,‘你也看到了,不是我生事,是他们自己找上门儿来的。’
 
那位彬彬有礼的少年身后出来一人,带着明显的怒气:“喂!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张师兄跟你说话呢!”
 
“嗯?说什么?”苏真像是刚回过神儿来,收起了微抬的下颔,茫然不似作伪。
 
对面的孩子愣了一下,回想自己师兄的话,他好像真的没说什么……
 
他身后的人给他解围,“在下淬鸣峰张沐,这位是执香峰晏归。无礼之处还请这位师兄多多包涵。”
 
他态度放的很低,不过苏真身为心魔可没有“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说辞,以前是那副傲气模样,完全没搭理他。
 
张沐和晏归这两个名字他没有听说过,不过那两个峰他倒是知道。
 
淬鸣峰主修剑道,包括铸剑与练剑。当年洛狄的父母主掌淬鸣峰,洛狄可以说是从小在那长大。
 
执香峰则是丹修。不过自从洛狄名义上的师父作为峰主以来,执香峰的地位一日不如一起,渐渐成为其他峰的附属。
 
张沐微微行了礼,看似温柔实则咄咄逼人。“不知这位师兄是哪座峰的?”
 
他看着苏真,大有一种,“只要你不说,便可能是混入我派的奸细”的感觉。
 
苏真笑,“我为何要告诉你?”
 
洛狄常年冷下脸,自有一番气质。他的样貌确实好,才经得起耽于美色的心魔一而再地顾影自怜。
 
冰山消融确实少见,犹如绚烂的烟火转瞬即逝,当你想再见第二眼时,却已经消失不见。常年浸氵壬在美色遍地的修真界的张沐也不禁愣了神,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另一个一直没有做声的少年,好奇地打量着苏真。
 
他的白色外袍是上品法器,可抵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一身行头单从外表上就可以看出不凡,唯一不相称的是他手上的剑。
 
太过普通了。与筑基弟子人手一把的铁剑没什么区别。
 
苏真同样也在观察着他们。
 
不过不是穿着,而是心性。
 
‘你和几个孩子计较什么?’洛狄察觉到不对,出言问道。
 
苏真完全没有想隐瞒他的意思,委屈道,‘这哪里是计较?我不过是想看看,他们够不够资格做我的徒弟而已。’
 
洛狄不赞同,‘他们都是有主的人,用不着你来教。’
 
‘那又如何?有师傅还可以叛出师门啊!’趁着洛狄还没有说教,苏真接着讲:‘再说你我皆一体,都是青云派,也谈不上什么叛出师门。以那小老头对你的宠爱,你说什么他不都会满足你?’
 
小老头就是青云派掌门严敏清。修仙之人也有许多不在乎容貌,为了威慑众人,他一直以老者身份出现。
 
洛狄听他说了不下百次“你我皆一体”依然被心魔的歪理弄得不知如何作答,只气的说了声,‘荒唐!’
 
26.我就是那个反派!
 
有一辆失灵的火车向前方行驶,前面有六个没有遵守规则在铁路上乱跑的小孩,你可以扳动铁轨,使火车改变方向,但是会撞死另外两个无辜的孩子。
 
你会怎么选择?
 
苏真觉得自己就面临着道德悖论的问题。就像第二个世界里说的那样,没有人有权利去决定他人的生命。
 
前几个世界还没有感觉,上个世界里容槿的死亡,让他有一种是因为自己介入才导致的感觉。
 
尤其,这三年里,苏真没有接受到任何因上个世界的任务完成而产生的能量。
 
这说明,容默还是没有活下来。
 
他不想去细想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是现在不得不想。
 
洛狄的命和其他人的命谁的重要?
 
心魔是与洛狄完全相反的存在,他没有良知,暴虐、冷酷。这几个词说起来简单,但是应该怎么去做?
 
苏真想到的,只有杀人。
 
他不像其他快穿者,身边没有系统可以沟通,只能钻了牛角尖,死心眼地一边做任务一边内心苦苦挣扎。
 
这种心态在一定程度上倒是和洛狄同步了。
 
“师叔怎得舍得出关了?”紫微正殿,严敏清捋着自己的胡子来掩盖看到苏真时的惊讶。
 
其他几人纷纷向他行礼。
 
洛狄年纪比不上他们,但是辈分大,修为高,这几个人向他行礼也是心服口服。
 
心魔还不算强大,没有傻到就这么暴露自己的地步。他端着洛狄的架子,十分冷淡矜持地颔首,“三年前你说弟子大选。”
 
严敏清愣了一下,本来都以为苏真不来了,根本没有安排他的那一份,现在又是在搞什么鬼?
 
“的确如此……师叔可是有中意的人选了?”
 
苏真继续矜持点头。
 
‘那两个孩子不合适。’许久没有做声的洛狄开口。
 
苏真没理他,“今日我路遇三小儿,其中一人身穿湖蓝色千宝衣,容貌清秀,十四五左右的年纪。”
 
洛狄想了想他说的人,既不是淬鸣峰的张沐,也不是执香峰的晏归,反而是这二人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孩子。
 
心魔:‘对,就是那个吃瓜群众。’
 
洛狄:‘……’
 
青云派的校服是清一色的白色,忽然出现一个蓝色衣着的小孩还是很有辨识度的。
 
严敏清传音过去,没一会儿张沐就带着那小子过来了。
 
看到苏真以后,张沐愣了一下,向所有人作完揖之后对苏真笑道,“这位师兄也在这里?”
 
洛狄叹了口气,‘赤子心性。’
 
苏真自动翻译成傻孩子。他看这端着礼节的笑面虎,半分都没有觉得他的真心。
 
严敏清呵斥,“还不快拜见师叔祖!”
 
“师……师叔祖?!可是……”他看了眼掌门的脸色,规规矩矩行了礼。
 
跟在他身后的孩子存在感依然很低,但是行为举止完全挑不出差错。
 
“你叫什么名字?”苏真问他。
 
“在下犀照宗第二十一代弟子,黎夅。”黎夅不卑不吭,保持着吃瓜群众超然物外的气质,在场众人对他高看一眼。
 
可惜,不是本宗的。
 
“犀照宗的人怎么会在此处?”他身上的确是犀照宗的校服,年纪又小且毫无遮掩,没有人怀疑他话的真实性。
 
张沐道,“黎大哥在进入宗门之前跟弟子是一个村的,对弟子颇为照抚。他修为到家,自己可以出山游历,这才来看望弟子。”
 
‘你放弃吧。既不是本宗弟子,掌门也别无他法。’洛狄劝道。他真的怕心魔任性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坏了两宗派之间的关系。
 
苏真果然不再说什么收徒的话,洛狄松了口气,目送着二人离开。
 
“天下英才数不胜数,没了这个,师叔大可以另寻一个。”严敏清看他表情失落,有几分不忍,安慰道。
 
苏真摇头,“此子与我有缘。”
 
严敏清:“……”
 
修仙之人虽然要无欲无求,可终归还是人,即使得道成仙也不能保证就真的没有欲求。苏真那句话,就是普遍用来遮掩欲望的借口。
 
严敏清心想,师叔性情淡漠,应该只是字面意思,没有强取豪夺之想。
 
苏真看起来十分不高兴,俊脸比往日阴沉,叹了口气,说完后半句,“可惜无分。”
 
严敏清这才放下心来。
 
心魔真的放弃了吗?
 
觉得他能为大局着想的洛狄发现自己错的离谱。
 
夜里,苏真化作本貌潜入了黎夅的房间。一头青丝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地发散着妖异的红光。
 
他就是故意的。
 
“谁?”察觉到了附近的响动,闭目打坐的人猛然睁开双眼。
 
苏真撑着手臂笑吟吟地看着他。
 
“洛前辈?”发现他外貌上的异样,黎夅喊他的声音都带上了不确定。
 
他不知道现在这个人,和白天看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苏真苦恼地想了想,发现自己还没有名字,他像小孩子一样兴奋地戳了戳识海里的洛狄,‘喂,你给我取个名字呗!’
 
‘魔由心生,不破不立。你可愿叫破魔?’洛狄难得的开了次玩笑,却气的心魔想跳脚。
 
未来徒弟还在这儿呢,不能做出这么有辱师父威严的事情。
 
‘世间虚伪,为我独真。我即使我,不是你洛狄,今后便称呼我为“真”吧。真是,什么都指望不上你。’苏真道。草草地结束了自己名字这个话题。
 
他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小鬼,“我不是你的洛前辈,我是你师父……咦?”
 
白天的时候到没发现,现在他竟然在黎夅身上发现了一缕熟悉的魔气。
 
眼前的孩子迅速生长,短短几瞬就变成了青年模样。他与魔化的苏真看起来有几分相像,属于同源的黑暗气息,只是更加浓郁,但是力量算不上强大。
 
苏真眼前一亮。
 
“你也是心魔吗?”
 
黎夅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孤陋寡闻。本尊还以为,在听到本尊名字时,你便能想得到。”
 
苏真连忙搜寻洛狄记忆,发现洛狄陷入沉睡后更加开心。
 
这具身体,现在完全属于他了。虽然只是暂时的。
 
修真界虽说是弱肉强食,可还有规则因果约束。魔界就残忍的多,他们提升修为最快的方法就是靠吞噬。眼前这个人,就是前任魔界领主。
 
前前任在人魔大战中与人界大能同归于尽,魔界损失的人才也不少,吞噬这个法子更让魔族数量骤减,黎夅靠着自己吃瓜群众的天赋,一路独自修炼,没有参与进去,最后以强大的力量坐上了领主之位。
 
上位之后他便开始制定规则,虽说没有明确规定“不准吞噬”这一条,其他的条条框框也让魔族受不了。
 
于是他们联合起来,把黎夅弄死了。
 
……这大概是苏真看到的最苦逼的领主了。
 
苏真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同情。
 
黎夅干咳一声,“你方才说,要收我为徒?”
 
“呿。那还不是因为不知道你的身份。”苏真嗤笑,“我区区一个心魔,怕是领主还看不上。”
 
心魔是介于人与魔之间的东西。人族仇恨魔族,不愿承认自己身上能产生魔族,魔族也看不起心魔的弱小,因为他们除了吞噬自己的主人,其他都不能。
 
不可否认的是,心魔与魔族,同属一源。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黎夅道。“我现在不是什么领主,而你,身为‘修真界第一人’的心魔,能比得上你的魔族屈指可数。”
 
苏真困惑地眨眨眼,“这么说我很厉害喽?”
 
“如果没有洛狄压制的话。”
 
听了他的话,苏真又高兴了,他问黎夅,“你为什么会以人族的身份活着?为什么要来青云派?”
 
“你倒是和其他的心魔不一样。”
 
“其他的心魔是什么样子?”
 
黎夅想了想,“暴虐,只知杀戮,意识不强。”
 
苏真笑,“因为洛狄不是这种人呀~”
 
潜意识里,洛狄是认同心魔的,所以才会这样纵容。不过这些不适合让黎夅知道。
 
“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
 
“其实我当年并没有死亡。”黎夅斟酌着说辞。一般的心魔偏激易怒,智商不高,眼前这个看起来却没那么好骗,“肉身被毁之后,一般的魔族神识会前往往生泉,百年后重新作为幼小魔族出生。”
 
苏真点头,这些他的记忆里也有。魔族中不乏人族细作,他们对魔族了解地也不少。
 
“可我并没有找到往生泉。我兜兜转转,找到的却是人魔两界的交界处。”
 
苏真闻言瞪大双眼。那是不是说明……
 
黎夅觉得他这个表情挺可爱的,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他继续说,“来到人界之后,我寻了多年也找不见修炼之法,魔界也不能回,只好先占了别人肉身,有了实体以后才谈修为。”
 
只要修为在身,想做什么不行?
 
“你占了他的身体?”苏真好奇地戳戳他的手臂,温热柔软,“那他去哪里了?”
 
“这是个死胎,原本不该存活于世。只是占了他的身,我便得还这个果,只好替他活下去。”
 
魔界也在乎因果?这个念头在苏真脑子里转了一圈,迅速被他忽略。同生在天道之下,哪有不在乎因果的?
 
“所以你要做什么?”苏真亮晶晶地看着他,似乎对接下来的事情很感兴趣。
 
黎夅笑,“拜你为师!”
 
27.我就是那个反派!
 
两人一拍即合,完全没有考虑二人所属的门派。苏真见他对自己信任的样子很受用,也乐得表现得如此。
 
黎夅现在的修为只是练气八层,已经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但是这点修为,对于魔界领主来看,连个零头都不够。
 
修为的事情也不能一蹴而就。那为什么现在提修为?
 
苏真尴尬地发现,黎夅因为修为不足以支撑他魔化,正在由青年样貌慢慢地变成少年。红色的眸子也消失不见,黑暗血煞之气散去,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气势,干净单纯地如同一个真正的十四岁少年。
 
而黎夅似无所觉,但是他发现了苏真的变化。
 
心魔看起来好奇心很重,也不屑于收敛情绪,傲娇如少年,很好读懂。
 
“怎么了?”黎夅对他的好感度又加了些,关心道。
 
苏真指着他,面无表情,“你变小了。”
 
黎夅:……这就尴尬了。
 
“不必在意细节。”黎夅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今天白日里出现的是洛狄?”
 
苏真没想到他竟然分辨不出心魔与本尊。不过转念一想,以他炼气期的修为,就算是魔气再霸道强横,那也是练气,怎么可能识破他渡劫大能的“气”?
 
苏真面色不变,小心地把这点隐藏下来。他点头,“是他。”
 
“你与我亲近暂且可以看做本属同源,自有一种熟悉之感,没想到洛狄也想收本尊做徒弟。”他白净的脸上挂着明晃晃的讽刺笑意。苏真不知道他在嘲笑什么,但是他挺开心的,也跟着黎夅一起微笑。
 
“对了,为什么在你显出身份之后,洛狄就没了声响?他好像在识海里沉睡过去了。”所以苏真才敢放心地与黎夅讲话。
 
“大概是他心性不稳,平日里抵制你的魔气就已吃力,再加上本尊,才会如此吧。”
 
苏真乖巧点头,看起来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时间不早了。”苏真起身,“你的这具身体修为尚浅,还是早些休息吧。”
 
他一会儿还要把洛狄弄醒,免得他想太多。见黎夅点头后从他房里走出,苏真动用自己的能量给洛狄编造了他“引诱无辜少年拜他为师”的记忆,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身不由己的洛狄回到了逐盈峰。
 
他暂时不打算让洛狄知道黎夅的身份。洛狄对魔族同样没什么好感,带有严重的种族偏见。在人族看来,魔族代表着杀戮与死亡,他们残忍疯狂,大多都没有理智,一味地追求力量,与洪荒猛兽没有什么区别。
 
黎夅就是魔族中的一股泥石流,魔族厌恶,人族也看不起他,与心魔在人魔两族的地位诡异地相似。
 
这次心魔掌控身体的时间比往常长得多,但也还是在第三日回到了识海。
 
洛狄重新拿回身体,将心魔摆在室内的饰物一扫而空,全部扔进了储物戒指。
 
‘你怎么可以这样?’苏真眼睁睁地看着他做,自己却无能为力。
 
‘不喜欢。’
 
‘唉……’苏真唉声叹气,亲眼看到他费尽心思弄出几分人气的房间又恢复到了冷冷清清的模样。
 
洛狄弄完之后在心里满意地点了下头,拿出自己的飞剑前往紫微殿。
 
虽然他不想参加弟子大选,但是心魔已经趁机替他答应了,不得不去。还有那个迷迷糊糊就拜了师的小徒弟,应该找机会给他说清楚,免得人家正牌师父找过来,那真是说不清楚了。
 
面无表情地驾驶着飞剑,洛狄心里想着怎么收拾苏真留下来的烂摊子。逐盈峰距离主峰不远,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洛狄停下思绪,收剑时挽了个华丽的剑招,流光乍现,不少人都把目光投到了这边。
 
“掌门。”没有理会众人,他径直走过去对着掌门颔首。
 
“师叔。”
 
“师叔祖有理了。”
 
周围稀稀拉拉地问候响起,洛狄没有理会,直接落座。
 
“师父!”
 
修炼之人记性也都不错,即使没有见过几次面,洛狄也记得这个声音。
 
‘哟~’苏真在他的识海里吹了声口哨,尖利的声音让洛狄皱起了眉,看着格外不好接近,“我的小徒弟来了!”
 
“我不是你师父。”洛狄面无表情,对着黎夅说道。
 
张沐跟在黎夅后面,稍慢了他一步。他行礼:“师叔祖。”
 
洛狄没理他。
 
黎夅也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一身蓝衣让他看起来气质不那么稚嫩,他沉稳道:“师父已经答应了徒儿,不可不作数。”
 
周围人都看戏似的看着他们。洛狄清冷惯了,难免不会习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对黎夅道,“大选结束之后,再解释清楚。”
 
黎夅撇嘴。
 
‘天真,’苏真幸灾乐祸道,‘他这身衣服,外人一看就知道是哪门哪派,此时当着众人的面喊你师父,怕是抵死也解释不清咯。’
 
自己的心魔是什么性子,洛狄最清楚不过。在某些方面,二人根本难以沟通。尤其是他小孩子性子上来之后,倔得很,只顾自己开心就好。
 
洛狄没有跟他白费口舌,放松心神闭目养神。
 
弟子大选安排在演武场。
 
演武场就在宗门前,这种大门派的演武场面积都不小,足以容纳下万人。除却本门弟子外,还有一些闻讯而来的散修,以及意图入门的孩子们。
 
门派高层就在演武场对面的高阁中,他们耳聪目明,亦可用神识探测,对底下的事情了如指掌。
 
“师叔闭关多年,想必对外界不甚熟悉,不如借此机会了解一下。”严敏清看似仔细看着下面修真界的未来们,实则无聊得很。
 
“嗯。”
 
听到洛狄回应,严敏清情绪高了很多,“自子敬走后,这些年来执香峰日渐衰弱。师叔在炼制丹药方面天赋卓绝,还请师叔指教一二。”
 
他胡乱扯着话题。
 
洛狄在执香峰生活过,他们这一辈的人都知道。虽然往大了说,是闵子敬误了他的修为,但洛狄责任心重,不会计较这个,反而记得执香峰的恩情,总会照拂一二。
 
果然,洛狄点了点头,又“嗯”了一声。
 
‘呿!’苏真在他识海里吵,‘你是木头吗?’
 
洛狄对苏真话倒是多了些,他含着笑意,回道:‘你我本一体。’
 
‘无趣!’
 
洛狄看了看底下比试的人,可圈可点的人不少,但少有天赋卓绝的能入了他们的眼。在这里呆坐着确实无聊。
 
到了他们这个地位,弟子大选远没有那么大的意义了。
 
正如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一视同仁,也不会放太多的心思。
 
苏真无聊了就想自己找事儿做,但是他又只能缩在识海里,做不了什么。苏真想起,刚才黎夅凑过来的时候,洛狄也没有陷入昏睡,是因为那时候是洛狄掌握着身体的主动权吗?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对着洛狄建议道,“你不是要跟黎夅说清楚吗?不如现在去吧,反正也无聊。”
 
洛狄听着他跃跃欲试的兴奋声音,就知道他又想看戏了。
 
他的心魔不知到底是怎么了,完全没有其他人的可怖。但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比其他人分毫不差。
 
或许就像是他不想把心魔置于死地一样,心魔对他同样没有杀心。
 
他们痛恨的只有这个世界。
 
‘也好。’洛狄略一思考,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去去便会。”他对严敏清说道。严敏清看他也没心思待下去了,挥了挥手,准了他离开。
 
洛狄不清楚黎夅在哪儿,也不想就这么用神识寻找,就这么像个普通的凡人一样走在路上。苏真似乎沉默过头了,洛狄等了许久都不见他出声。
 
‘你在做什么?’洛狄问道。他清楚苏真在识海里,觉得他又在搞什么小动作。
 
苏真等了一会儿才回答他,‘我就是想试一下,到底怎么做,我能从识海里出来。’
 
洛狄第一个想法不是心魔要掌控他的身体,而是心魔要拥有实体,如果那样……他不敢去细想,因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这个念头却在他的头脑中种下。
 
‘你想出来?’洛狄问他。
 
一般情况下,只要洛狄放松对他的压制,心魔就可以破土而出。
 
‘废话!换做是你一直在这犄角旮旯里什么都做不了,你不会烦啊?’
 
洛狄想了想在识海里的心情。倒是没什么烦闷,大多数时候都是看着苏真作妖,想着给他收拾烂摊子,哪有什么心思去想这个?
 
‘不会。’洛狄答道。
 
苏真简直不想理他。他接着洛狄的眼睛看着周围,忽然叫道:“那个不是晏归么?”
 
洛狄定睛一看,正是那日跟着张沐黎夅的耿直少年。他此刻趴在一棵常青藤下,鬼鬼祟祟地观望着四周。
 
‘过去看看!’苏真道。
 
 
28.我就是那个反派!
 
“你将此物混在香灰中,做成香烛,不愁没有办法让他们中招。”
 
洛狄隐匿了身形,躲藏在一边。常青藤后面空无一人,只有细微的声音悄悄传出。若不是洛狄修为高深,能察觉到也不容易。
 
不过这也说明了与晏归交谈的那人修为不高,还无法做到传音入耳。
 
苏真先于洛狄感知到后面还有别人。
 
与魔界有过接触的人大都在战争中死去,而后魔族也损伤大半,一心养精蓄锐,哪有心思再入侵人界?洛狄这一辈甚少与魔族接触,对魔气的感知也没有那么敏锐,有时候察觉到了,也不会往哪方面想。
 
但是苏真不同,他的力量就是魔气。没有魔气就没有心魔,所以才会格外注意。
 
‘那常青藤后面有阵法?’苏真向洛狄问道。
 
‘不错,寻常的隐匿阵而已。’
 
算不上什么高明的手段,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而已。但是心魔却对这种事情十分感兴趣,眼看着洛狄要走,他连忙叫住他,‘再看看再看看。黎夅的事也不急,什么时候不能去找他?更何况这个晏归也和黎夅关系不错,说不定就是给黎夅下绊子呢!’
 
洛狄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他,顺了心魔的心意,留下来继续观望。
 
晏归捧着一个精巧的小盒子起来,小心翼翼地把他放进了储物袋里。等他走了之后,周围才有明显的灵气波动,身穿白衣子弟服的青年从常青藤后面走出,望着晏归离开的方向,勾起一抹满怀恶意的笑容。
 
‘还要看吗?’洛狄问苏真。
 
肯定要啊!但是接下来跟着谁比较好?苏真犹豫了一下,见白衣青年要离开了,赶紧开口指挥:‘跟着他看看,弟子大选的时候到底要干嘛!’
 
洛狄没费什么功夫,轻易地就跟上了那名弟子。只是越到后面,白衣青年展现出的修为越高深,由最开始的筑基期,到了元婴期,洛狄不由得暗暗惊讶。
 
眼看着出了青云派地界,这下洛狄的好奇心也起来了。本以为只是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现在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他就算是不想追,也要跟着追了。
 
幸好那人的修为只有元婴期,要不然以他的隐匿手法,洛狄还不一定能跟得上。
 
他做事一向坦荡,最不擅长这种事情。
 
离开青云派之后,那名男子展现出了本来样貌。换下了一身白色衣裳,玄衣在身,气势变得慑人。
 
‘难不成此人是别派奸细?’洛狄皱眉,自言自语道,也没指望苏真回答,只要他不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苏真才不管他怎么想:‘继续追嘛,难得遇到如此有趣的事情。你闭关这么久,害我也得跟着你闷在山上,反正以你的修为也没什么能让你惧怕的事情。’
 
洛狄神情松动,看起来在思考苏真话里的可行性。最后还是使用了一张传音符,告知了掌门自己的行踪。
 
‘无趣!’看到他的动作,苏真又觉得自己是肩负宗门使命下山来的,哪有之前偷溜出来来的刺激?
 
洛狄安抚他,‘别忘了还有晏归那里,他手中还不一定是什么东西。’
 
苏真闻言又打起了精神,‘那你说,晏归也是细作吗?’
 
‘不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相处的倒也轻松,很快就跟着那名青年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山村里。
 
这里灵气稀薄,而且村子里的人大都没有修为。玄衣男子顺着小溪走到了丛林里,瞬间消失不见。
 
又是阵法。
 
可惜洛狄最擅长的就是阵法和符篆,简单的阵法根本难不住他。
 
同样跟着进去之后,洛狄全身戒备,打起了精神。
 
虽说林木密集,阳光透不过来,却也比寻常阴凉处阴森,灵气更是稀少地可怜。继续往前走,终于在一座宫殿面前停了下来。
 
怪不得要设置阵法,这里明显与外面村子里不是一个画风。苏真默默想到。
 
‘竟然有人审美比你的还可怕!’苏真惊叹道。
 
洛狄:‘……’不想理他。
 
其实这座宫殿的外表倒是没什么,只是里面聚的“气”太过黑暗,时间久了建筑也变得阴气森森。
 
如果硬要说审美,心魔的才奇葩。他喜着黑衣,除却外貌之外却只喜欢一些亮晶晶的东西,尤其是颜色鲜艳的。这也是为什么洛狄每次在掌控身体之后,都要收拾一遍屋子的原因。
 
太辣眼睛了。
 
‘进去看看啊。’苏真继续道。
 
‘进不去,会触发禁置,里面的人能感应到。’
 
‘那又怎么样?一起抓起来,看谁敢反抗!’
 
心魔如此肆无忌惮,洛狄却不能陪着他胡闹。他动用了空间戒指里的几块灵石,随手摆了个高级阵法,使内部阵法受到干扰。
 
虽说不能立刻破坏掉,却能慢慢侵蚀。里面的阵法坏掉之后,他们也只能想办法重设,或者再另寻一处地方。无论是哪个,都可以干扰对方心神。
 
只要派人在附近观察着,不愁不知道他们的目的。
 
这所有的一切都有个前提:洛狄的阵法不能被察觉,然后破掉。
 
‘至于这么迂回么!’见洛狄要返回宗门,苏真不满。他脑子一转,又想到了办法让他在外面多呆一会。
 
‘你可以去向外面村民打听一下,他们住的这么近,肯定注意到了林子里的人的行踪。’苏真慢悠悠道。
 
洛狄想了一下,以他们追踪的玄衣青年的修为,如果不让村民发现还是绰绰有余的。但是他又诡异地对心魔心软了,同意了他的请求。
 
村子里的人质朴淳厚,见洛狄是个模样姣好的“年轻小伙”,热情地与他谈话。还有小姑娘在一边瞧着洛狄红了脸。
 
洛狄一副木头样,目不斜视,向村长打听着消息。心魔观察着附近的人,‘哎呀呀,你怎么可以这样?为什么只与这个老头子交谈,别冷落了娇俏少女嘛。’
 
洛狄已经能自动无视他的话了。
 
心魔抱怨了半天,洛狄都不为所动。临走时他才暴露了自己的心思,‘真是不解风情!如果是我掌控身体,喜欢我的人肯定不比你少!’
 
‘对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就没有想过找个道侣?’
 
洛狄御剑的身形顿了一下,‘没有。’
 
他是真的没有想过。像他这种人,有道侣就意味着又多了一层责任。
 
‘无趣!’
 
去村子里这一趟果然一无所获。修真之人极少会暴露身份出现在世俗面前,他们不会在普通人面前使用法术,怕有过多的牵扯,染上因果。
 
普通人的生命太过脆弱,但是命本身的价值是一样的。
 
去了一趟村子里,苏真吵着不想回去,洛狄也不会再顺着他了。见他确实不松口,苏真也不再多费口舌。返回时的路上完全没有来时的吵闹,洛狄反而觉得冷清地有些不适应。
 
御剑飞行,到达紫微正殿,殿内空荡,其他人应该都因为弟子大选而忙碌,只有严敏清一人在。
 
“掌门。”洛狄收起剑,出口与他招呼。
 
“师叔可有发现?”严敏清问道。
 
洛狄将自己看到的事情,除去苏真的存在都讲给了他。
 
“我还以为,以师叔的性子,不会管这些杂事。”严敏清看起来很欣慰,他本来就顶着一张老脸,目光和蔼地看着洛狄,让二百多岁的洛狄有些不自在。
 
严敏清也发现了他的窘迫,收回了那副姿态。
 
“随性为之。”洛狄不希望别人知道他有心魔的事情,随便扯了个借口胡诌道。
 
严敏清也没有深究,他继续说起白日里的异常,“今日执香峰一名内门弟子被闵安在炼丹房中发现,他至今昏睡不醒,身上的门派服也被人拿走。大概就是师叔今日追踪那人做的。”
 
洛狄点头。“晏归如何?”
 
“晏归?”晏归不像张沐,直接拜在峰主门下,他只是被挑选进入峰里的普通内门弟子,严敏清不知道他也情有可原。他稍一思考就想通了洛狄指的是谁,他神色凝重道:“他手里拿的是分神散。”
 
能让严敏清重视的东西,应该也不会普通。苏真从洛狄的记忆中“看到”分神散是什么东西。
 
一百多年之前,还没有分神散这个说法。那时有人妖魔三族,妖族已经成为人族附庸,数量也少得可怜,不足以造成威胁,人魔两族接连战争,双方进入胶着状态。
 
正是分神散使得这一平衡被打破。
 
它能散去修士的修为。
 
且制作它,有一样材料必不可少,那就是妖族的内丹。
 
分神散可以说是可恶至极,一时间弄得人心惶惶,人族决定不再坐以待毙,主动发起了战争。
 
自那场大战之后,两族偃旗息鼓,分神散再也没有出现过。
 
苏真更觉得这件事和魔族有关了。他想着混到青云派里来的黎夅,难不成是想搞个里应外合?
 
还是如黎夅所言,魔族容不下他,顺着找了过来?
 
无论是哪一种,青云派都要经历此次劫难了。
 
29.我就是那个反派!
 
这件事情严敏清没有对外声张,只是通知了高层的几个长老,弟子大选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洛狄还记得最初的打算,在离开大殿之后从淬鸣峰找到了张沐,黎夅果然跟他在一起。洛狄来时两人正在练剑,一板一眼地对着剑招。
 
苏真看到这样的黎夅,觉得十分好玩。堂堂前任魔界领主,现在竟然在人族青云派里教导一个人类幼崽,为了不暴露身份,还不得不压制实力,用着犀照宗普通的内门剑法。
 
不过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他的心性也可见一斑。
 
等到黎夅将剑刃抵在张沐胸前,已经是一炷香之后。
 
剑气所迫,张沐虽没感觉到杀意,依然苍白了脸。黎夅将剑放下之后他才回过神,意识到现在并不是生死斗争。
 
他笑道:“黎大哥果然厉害!张沐自认不如。”
 
黎夅点了点头,“承让了。”
 
洛狄故意弄出了声音,从后面走出。他修为比两人高了一大截,没有刻意隐藏身形他们也没有察觉到。听到声音之后,二人齐齐的转过头来,发现是洛狄,张沐动作拘谨。
 
毕竟他曾把洛狄认成过普通弟子,如果不是他性子迂回,怕是早就得罪了。
 
“师叔祖。”
 
“师父。”
 
二人行礼。张沐之前因为落在了黎夅身后,并特别没有在意黎夅对他的称呼,现在听到了这声“师父”,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黎夅。
 
“黎大哥你……”
 
没等他把话说完,洛狄对着黎夅说道,“跟我来。”
 
黎夅看他这个态度,真的像是得了师父关照的普通少年,与张沐打好招呼之后就跟着他走了。待到没人之后,黎夅问道:“师父,我们去哪儿?”
 
“逐盈峰。不要叫我师父。”洛狄祭出飞剑,“上来。”
 
黎夅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焉了下来,还是乖乖听他的话,跳到了剑上。
 
他站在洛狄身后静默不语,实际上却在想着面前人身体里,不知隐藏在哪里的心魔。心魔与洛狄截然不同,他虽然行事随心,却比洛狄更容易被糊弄。比起洛狄,他更愿意和心魔相处。
 
来到洛狄的小院之后,黎夅从剑上跳下来,好奇地打量着他的住所。
 
这里鲜少有人来,全部都是洛狄自己布置的。风格看起来与他的气质相符,冷清简朴。黎夅觉得无趣,苦行僧一般的生活,还不如在魔界打斗来得痛快。真不知以心魔的性子是怎么忍受的。
 
他战战兢兢地跟着洛狄走,唯恐自己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情。
 
洛狄倒是随意地很,让黎夅一同跟着坐了下来。
 
‘你吓到他了。’苏真面不改色地扯道。
 
洛狄皱眉,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怕的地方。
 
黎夅表现得果然跟苏真想的差不多,他真的是一副惶恐模样,恳切地看着洛狄:“黎夅哪里做错了,还请师父明说,求师父别不要徒儿!”
 
“你已是犀照宗弟子,怎可再拜我为师?”
 
黎夅忽然就跪在地上,低头沉默不语。
 
心魔当初收他为徒,也不外乎是意料之中的威逼利诱的手段。洛狄惊讶的是黎夅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他,甚至没让苏真怎么威胁,不由得对黎夅轻看了几分。
 
那段记忆当然是苏真瞎编出来的。
 
洛狄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少年,难道他拜师之事另有隐情?
 
他叹了口气,伸手一抬,一股力道凭空出现,将黎夅托了起来。“我不会收你当徒弟,你若有什么隐情,可以直接讲出来,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黎夅疑惑了,那日在紫薇大殿里,不就是洛狄想要收自己为徒吗?怎么现在这么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他没有想到心魔那里去,心魔耿直,不会骗他的,只当是洛狄自己又改变了主意。
 
洛狄也知道那日心魔的作为,但是分神散已经出世,魔族很有可能介入其中,这个时候与犀照宗发生冲突,实在是不智之选。
 
“因为弟子不想去犀照宗!”黎夅猛然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明晃晃的恨意,想忽视都难。
 
“这是为何?”
 
黎夅发挥自己的演技,半真半假地娓娓道来:“弟子原本与张沐同村,上有父亲母亲祖父祖母,下面还有一个兄弟,本以为此生能安然渡过,虽与求仙问道无缘,却也乐得自在。只是没想到,张沐被青云派带走之后,村子里变遭逢大变。”
 
“发生了何事?”洛狄问道,苏真也竖起耳朵认真听他讲。
 
“是一群黑衣修士!”黎夅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浑身都在颤抖,“他们在张沐被青云派带走之后,顺着线索寻到了村子,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将村庄屠尽了!”
 
黑衣修士?
 
洛狄想起了不久之前刚刚跟踪的修士,虽不是黑衣,看起来也差不多。难道与他们有关系?
 
“你如此痛恨犀照宗,莫不是怀疑这群人与犀照宗有关?”洛狄问道。
 
黎夅重重地点了下头,“弟子正是此意。”
 
“为何会这么想?”
 
他闭上双眼,看起来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带着满满的痛处与自责。
 
“本来弟子也应该与父母一同死在那场浩劫里的,没成想,却因为去河边挑水,晚归了片刻。回家时一路上都觉得不太对劲,待到进了村子里,弟子才发现,这里太静了。
 
“没有平日里与我打招呼的长辈们,反而处处泛着血腥。我也曾杀过鸡鱼,这点味道还是能分辨得出来的。
 
“我忧心家里人,顾不得想太多,丢了水桶直接往家里跑去,与那群人打了个照面。按道理讲,弟子本该必死无疑的。”他苦笑一声,“只是其中一人将打算杀我的人拦了下来,他说我天分不错,是修炼的好苗子,杀了可惜……”
 
“而后我就昏了过去,再次醒过来却已经到了犀照宗门下。宗主不分青白,收我为徒,对此外任何事情都闭口不言。”
 
黎夅继续道:“我这次出来,也并不是要外出游历。只是宗主要消去我的记忆,让我彻底归顺罢了。”
 
他说的犀照宗如此不堪,与往日的风评没有一处相似。
 
洛狄不得不信。
 
如果忽视了近日的异常,一旦等到事清爆发在人们视线里,那便不可挽回了。
 
所以无论是真是假,他都得放在心上。
 
苏真却觉得,他讲的故事里的黑衣修士像是魔族的人。照此推测,魔族应该是追着黎夅过去的,他能拜到犀照宗门下,也绝不是因为那漏洞百出的理由,以黎夅表现出来的天赋,还不值得犀照宗这样去做。
 
他肯定隐瞒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黎夅死皮赖脸要拜洛狄为师的做法也不应该像他说的这样。苏真觉得,他就是想找个理由好留下来,张沐同乡的身份根本用不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见到洛狄松了口,怎么着也得抱好这棵大树。
 
洛狄沉吟片刻,还是拒绝了他。“不要叫我师父。你说的事情自会有人处理,没有必要拜我为师。”
 
“可是犀照宗那边……”看着洛狄不容置疑的神情,黎夅后半句话没有讲出来,乖乖答道,“是,太上长老。”
 
‘你为什么不收他当徒弟呀?我看他就挺顺眼的。’黎夅被送出峰之后,苏真向洛狄问道。
 
‘此事牵扯甚大,不可莽撞。’
 
苏真看他这样也挺愁的。
 
从没见过这么信任心魔的修士,现在又有了更大的事情来让他分心,除掉心魔还得再往后面排,这个任务好像远的没有期限了……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得先让洛狄对心魔失望,给他一个不得不把心魔弄死的理由。
 
有弊也有利,虽然这个过程比较艰难,但是苏真不用操心他的心态。能杀死心魔,就代表了洛狄心境的强大。
 
所以即使最近出现的异常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情,他也要掺和进去,把它搞成大事!最好自己就是那个幕后主使,逼得洛狄将自己杀死。
 
蜗居在洛狄识海里的心魔感到委屈。就这种像洛狄第二人格的状态,而且还不能随意转换,想要瞒住洛狄搞事情,实在是太难了!
 
他暗搓搓地等待着,默默在洛狄身体里修炼,壮大自己的力量,争取能压制住洛狄获得更久的身体主动权。
 
洛狄也察觉到了这些天心魔的异常沉默,他关心身体里这个另一个自己的心理状况,特地来找他谈心了,“你最近怎么了?觉得闷了?”
 
心魔无精打采,洛狄的这幅作态让他的心更累了。“没有……”
 
“确实很久没有出去了。”洛狄说道。
 
“你要出山门?还不如去看看我的小徒弟!”
 
洛狄没有提醒他,那人一直都不是他的徒弟,顺着他的心思答应了。“好。”
 
30.我就是那个反派!
 
猩红色的眸子迷离而深邃,男人身形修长,站地挺拔。他慢慢整理起胸前的衣服,一点一点遮住白皙的皮肤,抚平身上的褶皱之后,暗含邪肆。
 
他满意一笑,对着识海里的洛狄问道:“我好看吗?”
 
洛狄没回应他。苏真大致也能猜得到他的想法,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早就习惯了。他没有再追问,用洛狄的身体在门派里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了执香峰。
 
他一路都很高调,但是洛狄宅惯了,也不想在众人面前露脸,门派里认识他的人不多,所以即使苏真高调,也只是吸引了一些弟子的目光,没几个人认识他。
 
苏真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他走走行行,在药圃里糟蹋了不少药草之后,把自己弄了一身的草药清香味才偷偷摸摸地去找晏归。
 
心魔还惦记着晏归与那人的交易,不弄清楚心里一直想着,怪别扭的。
 
洛狄没有阻止他。他知晓苏真的目的,一路上都在识海中修行,放心地没有看着心魔行动。
 
“晏归!”
 
苏真来时,晏归正拿着一本丹方,照着向炼丹炉里扔材料。里面温度很高,不过修真之人不惧寒暑,依然是清清爽爽。晏归看得入迷,被他这么一叫吓了一跳,迅速回过神来警惕地看向四周。见到是苏真后更加戒备。
 
苏真笑出声,故意靠近他用手指戳了戳他肌肉紧绷的手臂。
 
“你怕我?”
 
“弟子不敢。”他已经知道了洛狄太上长老的身份,晏归鲁莽直爽,很容易让人当枪使。那日他就在张沐的暗示下与苏真起过冲突。
 
他没觉得自己和张沐有什么不对,只是以己度人,下意识地以为苏真扮猪吃虎,下一步就是要把他们统统吃掉的!
 
“跟师叔祖讲讲,弟子大选第一日,你在常青藤下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那个人给了你什么?”苏真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下,撩起衣摆时的动作格外风骚。
 
晏归没心思欣赏他的风姿,听到他的话之后浑身戒备:“是你告诉掌门的!”
 
“啊……”苏真想了想,好像却是是这样,大方地承认下来,“不错,是我。”
 
“卑鄙小人!”
 
这种言语根本不会对苏真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他也没放在心上。苏真催促他,“说啊说啊,那个东西是干嘛用的?他为什么会给你?”
 
晏归气死,不想跟他说话。
 
“你不说,我就告诉全门派的人,执香峰晏归与弟子勾结,暗生情愫互赠X药!看你到时候还怎么抬得起头来,你家张沐师兄还愿不愿意见你!”苏真目光流转,一副地痞无赖的模样,行为之间却又带着雅致。
 
唯一一个能欣赏的人却被他气得跳脚。晏归指着苏真的鼻子:“狗屁太上长老!你无耻!”
 
这种人,越是幼稚的法子越有用。
 
苏真看他炸毛了,心里暗喜。表面上却收敛了笑容,冷下脸来,“那你说不说?”
 
晏归憋屈极了,他觉得自己就是被权贵压迫的可怜虫,无比委屈,但还是咬牙切齿,十分不情愿的样子。“我说就是了!”
 
苏真从鼻子里发出声音,轻声“哼”了一下,达到目的之后看起来满足极了。
 
“张沐师兄为人谦和温柔,修为又高,又是掌门坐下弟子,本应该与门派众人相处得很好,可总有一些不长眼的去找他麻烦。师兄平日里对我颇为照顾,他们都看不起我,只有师兄不嫌弃我,我自当也该全心全意回报师兄。我不想让那些琐事打扰到师兄修行,暗自里挡住了一些,可还有一些人,像是讨厌的苍蝇,怎么赶都赶不走!”
 
苏真觉得自己听懂了,在晏归停下言语,露出愤怨的神情之后顺口接道:“所以你就想给他们个教训?”
 
晏归点头。
 
“弟子大选头七日是挑选弟子进入本派,与我们内门弟子无关。正好可以接着这个机会政治他们一下,正巧有外门的师弟负责下山采购,手里头有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我便主动找到了他。可我不知道都有什么可以用,师弟便给了我那个盒子,里面只是安神香而已!我只是想让他们昏睡几日,却被你告诉了掌门!”
 
他讲了这么多,原本对太上长老的恐惧也撇在了脑后,只剩下计划功亏一篑的懊恼。
 
苏真看他对自己吼,觉得好玩。眼前这个人也是一根筋,直率地很。只是他不知道那东西可不是什么安神香,如果真让他成功了,混在香灰里被做成香烛点燃,整个门派都可能会遭殃。
 
这么一想,苏真觉得魔界针对青云派可能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洛狄。
 
谁让洛狄是“修真界第一人”呢。如果洛狄没了修为,人族能拿得出手的也就那么几个了。
 
听晏归絮絮叨叨讲完之后,苏真连个招呼都没有跟他打,站起来就向外面走去。他得去找黎夅问问。
 
“喂!你干嘛去?”晏归看他就这样走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苏真脚底生风,直接不见了踪影。
 
“什么人啊!真是!”
 
******
 
心魔虽然不急着找他,慢悠悠逛了一圈都没有遇见黎夅,最后失去了耐心,在黎夅所在的住所附近随手抓了个人问道:“你知道黎夅在哪里吗?”
 
那人只是个普通的扫洒弟子,修为只有练气期,被他毫不收敛的气势一慑,吓得根本说不出话来。苏真更加不耐烦了,“说话。”
 
“我……我不知道……”
 
“无趣!”苏真松开了他的领子,拍了拍手让他滚了。
 
苏真更好奇黎夅去了哪里了。普通弟子不知道,那跟他关系不错的老乡张沐肯定知道吧?
 
兜兜转转又回去找张沐,才知道原来黎夅下山了。
 
他怎么可能会主动下山,甚至连这个备用大腿都不打声招呼?
 
苏真觉得蹊跷,询问了黎夅去的地方之后,毫不犹豫地动身启程。据张沐所说,黎夅是接了犀照宗的门派任务,前往灵兽谷试炼。
 
妖族是人族的附属,兽族与妖族的区别在于有没有开启灵智。对于没有灵智的凶兽,用来作为试炼弟子的工具再合适不过了。
 
苏真觉得黎夅不一定在灵兽谷,连个样子都懒得做,他也不必去那里守株待兔,倒不如趁着洛狄没有出来,随处去逛逛。他去的地方不多,首先想到的就是跟踪着玄衣青年去的那个小山村。
 
他黑衣黑发,样貌实在出色,即使没有动用那些“仙人”手段一路上也收获了颇多注视。苏真附庸风雅地拿了把扇子,在胸前慢悠悠地扇动,青丝随着扇起的轻风飞舞,他嘴角噙着笑,看起来真像是个出门游玩的富家公子。
 
苏真还想着那个盯着洛狄看到脸红的小姑娘,时刻准备着过去撩一把,看看二人究竟是谁的魅力大。
 
“这位公子看着倒是面熟!”
 
苏真的神识早就感应到了他,不过还是在他发出声音之后才侧过脸去。讲话的是村长,正面直视洛狄的苍老男人。
 
苏真微笑。
 
“咱这村子小,养不出公子这样精致的人。不过前几日倒是也有一个俊朗少爷来到了这里,可惜是个少白头。”他摇摇头,倒是看不出遗憾。
 
“您说的,可能正是家兄。”两人用着同一具身体,样貌当然是一样的,只是气质千差万别,没让人想到一块去。苏真看洛狄不在,想说什么都可以,随口就是瞎几把扯。
 
“怪不得!怪不得!”老者恍然大悟状,“两位公子看相貌就是人中龙凤。”
 
苏真被他捧地通身舒爽,却见上次一直盯着洛狄看的那个姑娘凑了过来。她样貌清秀,微红的脸颊更使她羞涩稚嫩。
 
这位姑娘扭扭捏捏道:“原来他是您兄长么……您可否替我将这个转交给他?”
 
手上被塞进去一个荷包,苏真还懵逼的时候她就小步跑开了。
 
苏真看着手上的东西,明显是女孩子自己亲手绣的。他忽然听到了识海里一声轻笑,瞬间炸毛。
 
‘你笑什么笑!给我封闭五感,不准看!’
 
‘好好好。我不笑,小弟。’洛狄讲完之后迅速封闭了对外界的感官,继续修炼,不必听着苏真继续念叨。
 
等到识海里恢复平静之后苏真松了口气,告别了村子里的人,他对着手里的荷包看了又看,还是没有把它丢掉。
 
循着记忆里的道路,来到了丛林里的那座宫殿。
 
这次苏真能清晰地感知到这里浓郁的魔气,几乎完全阻断了灵气的运转。洛狄设在这里的阵法还在,看样子对方并没有发现。
 
他本来就是心魔,对魔气熟悉亲切地很,根本无所畏惧。随便幻化了一下人脸,肌肉变得鼓胀紧实,苏真想了想,还是不舍得把自己的脸变丑,照着谢郯的脸幻化了出来。
 
苏真摸着自己的脸,心神恍惚。
 
这个世界还没有遇到过谢郯,他还会在吗?
 
31.我就是那个反派!
 
谢郯的脸配上这种肌肉男的身体看起来还是辣眼睛,虽然苏真自己看不到,他还是没忍心以这种面貌见人,略感遗憾地把身材又变幻了一下,与上个世界韩甫臣的身形差不多。
 
自从死亡之后苏真就有一种不真实感。像是打游戏一样,过的其实是别人的人生,他总是无法产生强烈的感情把自己带入其中,理智地对待所有的离别。苏真觉得这样就挺好的,反正早就腻了,还关心这些没有必要的东西做什么?任务完成之后,等他找到可以让自己死亡的办法,所有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静静站在阵法外面,苏真用神识看着自己的身体出神。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儿来。
 
其实谢郯对他的影响比苏真想象中要大得多,否则也不会但看着样貌就能联想到许多事情。苏真求死的心也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坚定,所以他才会无意识地做了这么多的自我催眠,强制让自己对世界失望。
 
苏真与谢郯在一起了这么久,对他的身体是十分熟悉。幻化成他的模样之后,对某些细节也都了如指掌。他不敢细想,怕自己会想念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孤苦无依,苏真也没有自己想象中坚强。
 
挥了一下袖子,宽大的袖口带起微风。他想了一下,又在袖口出添了金色丝线,把逼格硬生生提高了好几个档次。
 
苏真从容地迈着步子踏入阵法,气息波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里,浓郁的魔气让心魔觉得同体舒畅,只是洛狄的丹田里充盈着灵气,两者并不相容,使得苏真灵魂兴奋,身形却有些滞涩。
 
“何人来闯!”一声大吼传来,随后才是一队身穿黑甲手执长枪的护卫出现。他们将苏真围起,许是察觉到了他身上浓郁的魔气,以为他是上面的什么大人物,没有轻举妄动,只是警惕地等着他接话。
 
魔界实力为大,就算苏真突然发狂,把他们都给杀死,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对。这群侍卫是低等魔族,天赋有限,他们在这只能当个普通护卫,挡一下普通人,或是修士找来之后能暂且拖延住,给里面的大人物示警。
 
苏真没有魔族的那一套想法,他双手负立,看起来十分傲慢。“连我你们都不认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没理这些色厉内荏的小喽啰,径直往前迈出一步,他们就止不住地后退,让开了一条出路。
 
对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没有阻拦。魔族底层最欠缺的就是忠诚,他们庸庸碌碌,为了活命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因为没有强者给予庇护。反正主人也没指望让他们来做什么,何苦白白地搭上一条性命?
 
这一路顺利地很,苏真颇感意外。
 
宫殿里面看起来倒没有外面那样阴森,倒不是魔气不浓,正相反,里面的魔气要比外面浓郁很多,只是没有了缭绕的黑雾,装饰用的宝石也不少,看起来亮堂堂的。
 
苏真对这里的不满减少了几分。
 
里面很大,而且也没有什么人在,空得很。苏真走到长廊的尽头,看到了一个人。
 
他就那样歪歪斜斜地坐在旁边的护栏上,单看衣着与苏真属于同色系的。这个男人看起来同样年轻俊秀,只是修炼之人不能单从样貌上判断一个人的年纪,苏真感觉不到他的修为,也无从判断。
 
与一身痞气不符的是,他模样特别讨巧,与苏真呆的第一个世界里的宿主江玉相比,甚至更显的无辜。
 
男人拿着酒壶,一个劲儿地往嘴里灌着液体,目光迷离。看到苏真之后那双眼聚了下焦,随后又涣散。苏真听到他自言自语道:“奇怪,我怎么好像看到了前领主?看来真是喝醉了……”
 
苏真瞳孔骤然收缩,身上的温和的气也变得凌厉。这个世界果然是有那个人的!
 
他走过去,抓住了男人的手腕,“你说什么?”
 
醉醺醺的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就笑了。他笑嘻嘻地凑到苏真跟前,另一只手把酒壶扔掉,抚摸上了苏真的脸。
 
“领主~你是想明白了,决定同意我的追求了吗?”
 
苏真愣了一下,还真被他给得逞了。被男人话里的内容惊了一下,苏真气地一个用力,把他摔在了地上。
 
男人被他这么一摔,好像有些清醒了。就在苏真以为一场恶战即将来临时,却见他忽然厥起了嘴,委委屈屈的在地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那不动了。
 
苏真:……
 
苏真走过去踢了他一脚,“起来!”
 
“领主~”男人轻吟,伸手就抱住了他的小腿。苏真扯了两下都没能从他的怀里把腿拿出来,实在是气急了,念了一个咒语,一大盆水倾倒而下,全部浇在了他的头上。
 
男人打了个哆嗦,好歹睁开了眼。他迷茫了一会儿才找到焦距,看到苏真之后惊讶的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苏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你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谁告诉你,我死了的?”苏真故意慢吞吞地讲话,看似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我亲眼看到的!不可能!你不可能还活着!”他看起来有点崩溃,声音也变得尖锐。
 
苏真嫌弃地后退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你能不能起来说话?一直趴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窘状,被苏真这么一打岔,刚才的情绪也散了大半。谢郯的那张脸板起来之后还是很有威严的,苏真没有什么参照物,一直在模仿谢郯能让他恐惧的表情。
 
男人也被他唬住了,一开始他就处于弱势,还在醉酒时对着这张脸表白了。黎夅在他心里的地位一定不会很低。他乖乖从地上站起来,像个小媳妇似的,湿漉漉地站在一旁。
 
“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苏真问道。
 
这本来是一句很正常的问话,没想到男人没再跟他打太极,反而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低垂着脑袋,苏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他讲:“是从云对不起领主!领主诈死之后……和子安他……”他的身子伏得更低了,苏真等了一小会儿,才听他艰难道:“和子安威胁从云,从云不得不……献身与他!”
 
苏真:“……”其实我对这个并不感兴趣,谢谢。
 
“从云对领主一片深情,至死不渝!”他忽然抬起头来,苏真看着他的嘴唇都被自己给咬破了,都替他觉得疼。第一个世界里他也这样被人咬破过嘴……
 
季从云眼睛亮的吓人,“如今领主已归,从云也不必再与他虚与委蛇,但求一死!”
 
说着他就要触柱而亡,苏真眼疾手快拦下了他。
 
这个季从云好像画风和整个世界都不一样。
 
“本尊留你还有用。”苏真想了想黎夅正经时的语气,跟他讲道。听完他的话,季从云如同一个脑残粉,整个人流露出开心的情绪。
 
苏真又问他,“你为何会在此处?”
 
“我一介凡人,若不是有幸得到领主帮助,怕是早就身亡在众魔口中。”他苦笑,“领主应该也能猜想到,没了您,我又该是如何处境。和子安看中了我的样貌,逼迫从云委身与他,从云又哪里能反抗地了,只好屈服。他对从云确实没有亏待,各处寻找修炼之法,想要替我续命,只是从云愚笨,不得修炼之道,靠着良丹妙药才得以活到如今,勉强保持容貌不变。”
 
苏真觉得他废话有点多,而且不知道真话有几句。这人太能逼逼叨了,可信度不强。
 
季从云还没有讲完,“……和子安宠我,但是从云心中自始至终就只有领主一人,即使和子安坐上了领主之位,您在从云心中的地位也是不可替代的!他见从云整日郁郁寡欢,以为从云是想念凡间。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从云的家人早已不在,只好随意挑选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小村子,在这里建造了此处。”
 
总算是回答了苏真的问题,虽然苏真一个字都不信,还是点了点头,一副接受了他的说法的模样。
 
季从云问苏真:“您又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呢?”
 
苏真道,“或许就是缘分吧。”一点想跟他交谈的想法都没有。
 
季从云点点头,苏真又问道:“这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啊?除了几个照顾我的下人,便只有我一人在了。和子安有时会来陪我,只是每次时间都不多。”
 
现在苏真觉得,他刚才喝醉也像是假装的了。如果真的对一个人抱有爱意,那他不会这么频繁地在他面前提起和子安那么多次。
 
这个人看似好懂,其实城府太深。
 
有一点苏真可以确定了,眼前这个人确实不是魔族,而且他没有任何修为,完完全全是个普通人。
 
“您要走了吗?”季从云见他说话的兴致不高,开口问道。
 
苏真点头。
 
“从云知道您现在不能带从云离开,只求您能常来看看从云,从云就满足了。”他看起来十分善解人意,一大串“从云”下来苏真有点适应不良,随便答应了他的请求就离开了。
 
长廊上柔柔弱弱的季从云站起身子,又是一副散漫痞气的模样,他勾起一抹坏笑,哪还有苏真看到的半分乖巧?
 
32.我就是那个反派!
 
这里虽然没有黎夅,却有另外的发现,苏真觉得还算满意。从里面出来之后,外面的守卫虽说对他没有做到恭恭敬敬,也不像之前那样无礼。
 
他保持着现在的样貌出了林子,慢慢变回自己的模样。
 
黎夅可能就是这个世界里与谢郯样貌相同的人。
 
知道这件事情之后,苏真迫切地想要见到他,只是当初也没有留下什么联络的方式,根本不清楚黎夅跑到哪里去了。
 
‘你刚才做了什么?’洛狄从入定中出来地正是时候,没有见到在林子里发生的那些事情。
 
‘哦,就随便逛了逛。’苏真兴致不高,主动收敛,放弃了身体的控制权,窝在了识海里。
 
‘唉。’洛狄叹息一声,‘你与村长说的不错,我们不就如同兄弟般相处么’
 
苏真知道他说自己像个小孩子似的,如果是以前肯定要开口反驳,但是他现在没有什么心情,安安静静地老实在哪儿,没有讲话。
 
‘这么乖,还有点不适应。’洛狄道。
 
苏真觉得他在安慰自己,只是干巴地可怜,没有丝毫效果。可就是这样看着洛狄主动与人交谈的样子,他也莫名地觉得感动。
 
洛狄控制身体之后没有直接回到宗门,反而带着他在人间游历了一遭。
 
他们记忆共享,都是只有对青云派的记忆,对世俗世界陌生地很。他们徒步而行,寻了一处小城镇。
 
这里虽算不上有多繁华,甚至还常有风沙肆起,对洛狄与苏真来说还是新奇地很。洛狄像当地人一样,戴上了斗笠,挡住自己的满头华发,行走在集市中。
 
路边有贩卖东西的小摊,洛狄顺着看了一下,多是蔬果之类,也有些猎户把动物的皮毛拿来卖。
 
‘我想要那个!’心魔忽然说道。
 
这一路上苏真都没有讲话,沉闷地很。洛狄来到这里也有想哄他开心的意思,听到苏真开口,肯定是要满足他的要求。
 
‘什么?’
 
‘你左手边,第三个摊位。’
 
洛狄听着他指的走过去,发现摊子上摆的都是一些饰品,多是裘皮之类,还有一些骨链。苏真说的东西是一支骨笛,洛狄把它拿在手里把玩,清清凉凉的,凡人们没有灵气,单靠双手就能制出这种东西也算厉害。
 
骨笛十分小巧,上面的花纹并不繁复,看起来却赏心悦目。洛狄想买下它,发现自己身上只有一些灵石符篆,并没有钱。
 
‘算了,不要了。’心魔继续郁郁寡欢。
 
洛狄没了办法,拿出灵石来想与摊主交换。灵石含有灵气,看起来也晶莹透亮,像是上好的玉石,摊主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要了洛狄两块中品灵石才同意交换。
 
苏真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你怎么那么傻!’
 
‘我不缺灵石。’洛狄答道。
 
苏真心里熨帖,嘴上还是不饶人,‘喂,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洛狄笑道,‘不知是谁一直在讲“你我本一体”,我怎么会喜欢上我自己?’
 
‘那就最好。不过你要是喜欢上我也不错,咱们一起,毁掉这里还不简单!到时候同生共死,也算一段佳话!’
 
洛狄收起东西,到没人的地方之后御剑飞行。‘你怎么还在想着这件事?我看你也没有那么愤世妒俗,为何一定要毁了这里?’
 
苏真沉默了一会儿,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能,你把我制造出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吧。’
 
洛狄也沉默了。
 
‘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自由了?’到达门派时,洛狄忽然对苏真问道。
 
苏真知道这个话题很敏感,但是为了任务,不得不去谈论。他要做的事剜去这块腐肉,不能让他将洛狄蚕食殆尽。
 
心魔嗤笑,‘你要是死了,我就可以直接毁掉这里了。更何况,你觉得,我们两个活着的理由不一样吗?这个世界本就无趣,只是我一直放在嘴上,而你是记在心里而已。心存死志的不止是你,还有我。你觉得你死了我能自由?’
 
‘是我对不起你……’
 
‘呿,说对不起有用吗?又不能在我生出之前你就断了这个想法,也说不定你不再这样想之后就没有我了呢。’所以现在还不是得靠我来救你!苏真在心里默默讲道。
 
‘你说的是。’
 
弟子大选持续了一个月,对于动辄闭关几十年的修士来说,一个月的时间算不得什么,转瞬即逝。
 
洛狄没有再收徒弟,但是他活跃在门派里,严敏清就已经很高兴了。
 
这几日都是平平淡淡的渡过,没有再出现什么幺蛾子。直到有一天,黎夅主动来找他了,只是那天太不凑巧,正是洛狄掌控着身体,苏真没有办法与他交流。
 
“黎夅?我记得你已经离开了青云派。”洛狄看着他,无悲无喜。
 
“的确如此。”黎夅虽然是个少年人,其实却比洛狄不遑多让。他笑道,“只是离开了还可以再回来,即使死了也能再活,更何况只是离开呢。”
 
洛狄皱眉:“你这是何意?”
 
“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黎夅气势大开,洛狄终于察觉到他身体里流转灵气并不纯净,不止是灵气还有魔气!
 
那日在村子深处的丛林里发现的宫殿,外面也是包裹着一层魔气!联想到弟子大选时发现的分神散,洛狄可以确定这几件事情绝对不是偶然,其中必有魔族的参与!
 
“终于发现了吗?”黎夅笑,“可惜已经太晚了。”
 
他不再将自己修为压制至筑基之下,强大的魔气逸散开,与洛狄识海中的心魔产生了共鸣。洛狄也感觉到了心魔的躁动不安,他一边安抚着心魔,一边抵制魔气的侵蚀。
 
“你究竟是谁?”黎夅面不改色,实则已经有些吃力。
 
“真不愧是‘修真界第一人’,修为果然高深。若问我是谁,这不是很明显么。我便是黎夅,魔界的前任领主,黎夅!”他讲自己名字时运上了魔气,振地洛狄心神一荡,让心魔钻了空子,狠狠地压制住了。
 
黎夅看着眼前的人失去意识,伸手抱住了他瘫软的身体。在触碰到怀里的人之后,不不过片刻,他便又睁开了眼。他的发色眸色慢慢变化,最后像个正宗的魔族,却没有那么大的戾气。
 
即使是一模一样的面容,黎夅还是很轻易的分辨出了二人的不同。
 
比起死板固执的正派,他还是更喜欢与这个心思不重却桀骜不羁的人相处。
 
苏真发现了二人现在的姿势,不但没有从他怀里起来,反而放松了身体,安心把力道放在了他身上。
 
他嬉皮笑脸道,“你莫不是喜欢我?”
 
黎夅也不在意,“明明是你自己投怀送抱,却要赖在我身上,真是恬不知耻。你这句话,对多少人说多了?嗯?”
 
苏真想了想,他好像确实说过很多次了,没有反驳,却直起了身子站了起来。“无趣。”
 
“我是无趣。及不上你有趣。”
 
苏真瞪了他一眼,看起来倒是气势十足,不过对黎夅来说也算不上什么。“你又来做什么?当初走的倒是痛快,也不留个信!”
 
“你找我去了?”这下黎夅倒是惊讶了。
 
苏真觉得丢人,才不会承认。黎夅看他别扭的样子秒懂了,也不拆穿他,他干咳一声,直接跳到了下一个话题。“你愿意跟我合作吗?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若是同我一起,实施下来便简单的多。”
 
“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苏真挑眉。
 
“心魔要做的事,无外乎这么几样。你既然不想杀掉洛狄,那肯定是另外几种。无论是哪一种,我都能帮你。洛狄此人责任心太强,他修为高是不错,可未免也轻看了其他人,这样的人活的最累,借此推断,你想做的,也就只有把责任推翻而已。”
 
苏真想了想,“你这么说,倒也不错。只是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有洛狄压制,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恐怕根本帮不上你什么忙。”
 
“只要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就行。我们要的结果都一样,怎么能我自己忙,你在这里坐享其成?我可以跟你明说,我与魔族的目的不同,这世间,只有我们两个利益一致。”
 
黎夅既然已经被人从领主的位置上推下来,现任领主,也就是和子安,断然没有让他再回去的道理。人魔向来不两立,他在人界也呆不久。只是与苏真这样漫无目的想比,黎夅还有一条退路:杀死和子安,重新胜任领主之位。
 
不过这与苏真要做的事情也并不冲突。就算黎夅要过河拆桥,到时候也威胁不到他。
 
“好!我答应你了。不过你要帮我压制住洛狄,别让他知道我要做的事情。”
 
“那是自然。”
 
与黎夅结盟之后,苏真就没有必要再留在青云派了。反正洛狄平时存在感也不高,他离开与否,根本没有人发现,只当太上长老依然在闭关修行。
 
黎夅带着他去了落霞山,与灵兽谷距离不算太远,常有凶兽毒植,周边凶险异常,也因此在附近居住的人不多,但是前来试炼的宗门弟子不少。
 
定下来之后,苏真终于有时间问他想问的问题了。
 
“这具肉身,根本就不是你转生投胎,而是半路夺舍的吧?”
 
黎夅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回问道:“何以得知?”
 
看到他的反应,苏真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才不管黎夅的疑惑,直接来问下一个问题:“从云是谁?你在魔界的姘头吗?”
 
“季从云?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原来他姓季啊。”苏真点头,催促他回答,“你给我说说呗,反正咱俩已经结盟了,总得拿出点诚意来吧?”
 
黎夅也不是会吃亏的主,“你跟我要诚意,自己总得先表示一下。就目前的状况看,还是我掌握的情况比较多,总不能都告诉你。你这小狐狸主意多得很,你得先让我放心才行。”
 
苏真权当他在夸奖自己,笑得眯起了眼,看起来当真像是黎夅口中的“小狐狸”。他心情好,也不想和黎夅计较了,“那你问吧,要是我开心了,就告诉你。”
 
黎夅哭笑不得,原来他还得哄着这个小祖宗高兴才行。只是看着苏真这傲娇的小模样,也比季从云那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过话的凡人顺眼多了。
 
最起码,不用担心被骗。
 
33.我就是那个反派!
 
季从云确实是个凡人,准确的说,他是个疯子。对于季从云来讲,没有所谓的良知,他比魔族做事还要没有底线。黎夅在位时不看好季从云,但是他有心计有能力,也没有过分打压,却也没有亏待他。没想到季从云是个不安分的,暗中与和子安勾结,险些将黎夅害死。
 
他与和子安有什么交易,黎夅不知道,也不想去猜。和子安对季从云上了心,却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
 
季从云不能修炼,百年之后便会化为一抔尘土,和子安便想尽了办法给他续命。这才堪堪又渡过了五十多年。季从云的身体早已虚弱不堪,靠着天脂琼露才勉强度日。天脂琼露就是他一直在喝的“酒”。
 
黎夅被从领主之位拉下来之后,被和子安关到了密室里。他本来想吞噬掉这位能力强大的前任领主来提升自己的修为,只是和子安本身魔气充盈,一次吞噬掉根本不会有效果,他只好耐住性子,慢慢来。
 
经历了堪比凌迟的吞噬,虽然魔族愈合能力很强,被吞噬掉的血肉可以很快生长出来,他还是会慢慢变得虚弱。黎夅一下子死不了,也逃不出去,只能干等着。这一等,就等到了季从云。
 
见到季从云来了黎夅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知道季从云反水之后和子安对他跟不错,没想到此人行为如此不可捉摸。
 
季从云一上来就抱着黎夅痛哭不止,诉说着自己的爱意,絮絮叨叨啰嗦了一大堆之后,把黎夅放走了。
 
黎夅托了季从云的福,从密室里出来了,但还是没能逃脱和子安的控制,不久就被抓获。暴怒不止的和子安没有心情与黎夅周旋,当着季从云的面,生吞了他。
 
后来就像黎夅所说的那样,机缘巧合之下,他没有回去转生,反而是从魔界逃了出来,夺舍了犀照宗的弟子。在犀照宗发觉他夺舍之后,也不能久留,只好离开这里,照着原主的记忆去了青云派。
 
“不过和子安也没讨到好处,本尊的力量可不是随便一人就能得到的。”黎夅道,“吞噬了那具肉身之后,和子安忙于吸收修为,暂且闭关,也没工夫去管季从云,季从云也不是省油的灯,扇动魔界众人,对人界出手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苏真问道。
 
按理讲,黎夅离开魔界之后应该不敢与他们再有接触,怎么敢去自投罗网?
 
黎夅一笑,“天机不可泄露。我可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我也没有什么秘密啊。只是偶然发现了季从云在人间的据点,进去走了一遭。他好像喝醉了,把我当成了你,对着我就开始诉说爱意。”他揶揄道,“你说他会不会是真的喜欢你?”
 
“不会。”黎夅直截了当地回答了他。“和子安现在应该还没有出关,说来也好笑,魔族的事情竟然由一个无法修炼的普通人类来掌管。”
 
“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等。”
 
苏真问道:“什么意思?”
 
“等魔族先动手,人族必然会做出反击,到时候,我们趁乱出手,不会有人发现。”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现在的修为怎么样了?能变回你本来的样貌吗?”
 
“……”这个问题扎心了。黎夅没回答他,反而直接说道:“所以,到时候就靠你了。我来提供信息,你负责出力就好。”
 
还以为自己占了个大便宜的苏真:“……”
 
落霞山地处偏僻却独有一番韵味。它没有寻常山峰的秀丽,这里没有灵气,只有比灵气更加狂躁难以控制的先天元气。
 
先天元气蕴含的能量比灵气要庞大数倍,也难以被肉体吸收。这里的凶兽在这种环境下长大,虽然灵智未开,肉身却被锤炼的十分强大。这里的灵植比外界生长的要好,也有许多稀有植物,包括毒物。
 
落霞峰处处暗含危机,随时可能会夺走人的性命,对于现在生活在这的两个魔族来说正好合了他们的
 
心意。
 
魔族肉身强大,黎夅正好借着这个设定来淬一下体,苏真用着洛狄渡劫期的修为,根本无所畏惧。
 
他们居住的山洞是黎夅提前收拾好的,空旷地很。从储物戒指里拿出东西摆好,勉强能够生活。
 
苏真不需要吃东西,洛狄自从筑基之后就没再吃过任何食物,苏真也不会为了口腹之欲去OOC,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渡劫大能的心魔。
 
倒是黎夅,他现在的灵魂虽然强大,只是肉身修为不够,还得像个普通人类一样从头来起。
 
两人相处的久了,苏真也发现了这一点。黎夅修为没有他高,可以随意欺辱,他根本没法反抗。
 
辟谷丹吃完之后,黎夅这几日的伙食只有一些野果,凶兽的肉他现在还无法承受。苏真就在一边抄着手,看他用法术打下树上的果子,在落地之前收起来。
 
苏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黎夅终于受不了,问道:“看我做什么?”
 
苏真:“我无聊。”说着就上去捏了一把他的脸。
 
“你这具身体真的是十几岁的少年吗?好小啊。”
 
对于这些寿命以百千记的修士来说,十几岁确实很小。他们常在门派中修行,没有与世俗界多做来往,没接触过这些小孩子。
 
黎夅僵硬了一下,从来没有人对他做过这种事情!!
 
他拍开苏真的手,沉着脸色看起来生气了。
 
就算是真生气了又能怎样?反正打不过他。黎夅的肉身比苏真要矮一些,只到了他的下巴。苏真躲开他的拍打,偷偷捏了一把他的腰。
 
黎夅:“……”
 
“好奇吗?”黎夅反应过来,不生气了,笑着问苏真。见心魔点了点头,黎夅拿过他作乱的手,直接放到了自己胸前。“我拿到这具身体的时间也不久,虽说年纪小了一点,他的身体还是不错的。”
 
苏真像是被烫了一下,急忙拿开了手。他觉得现在的黎夅虽然正经无比,可说出的话就是让人忍不住想脸红。
 
他觉得,黎夅的下一句话如果讲出来,那应该就是“想不想感受一下”之类的。
 
太羞耻了。
 
尤其是黎夅现在顶着一张纯洁的少年脸。
 
还没等黎夅出言调戏苏真,苏真真诚地向他乞求道:“你变回本来的模样吧,让我看一下。”
 
“有什么好看的?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他本来只是无心之言,没想到苏真真的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黎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人中处,滑溜溜的一片,一点胡茬都没有。他干咳一声,“你这小子……从哪儿听得这种话。”
 
苏真没讲话,眨眨眼睛歪头看着他卖萌。
 
在苏真的注视下,黎夅无奈,运气体内的魔气转化身形,慢慢变成了陪伴着苏真过了四个世界的熟悉模样。
 
苏真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在陌生的地方能遇到熟悉的人,那种感觉就像是冬日里的一壶热茶,暖地人通体舒畅。不可否认,无论之前的苏真对谢郯抱有何种感情,他现在都是希望有他陪伴的。
 
即使他们只是样貌相同。
 
苏真对这张脸提不起丝毫戒心,甘之如饴地信任着他。
 
“怎么?看呆了?”黎夅伸出手来,在苏真面前挥了挥。他的声音也变回了原本的音质,算不得温和,却也醇厚,与之前的少年音相差甚远。
 
苏真回过神来,他有点想哭。
 
穿越之前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他都没有哭出来,如今死了,抛弃了以往,在重新遇到本该不会再存在的人之后,眼睛却十分酸涩。
 
“你能抱抱我吗?”苏真把眼泪逼回去,不停地告诫自己,他不是谢郯,也不是之前遇到的那几人,他没有之前的记忆,不过有这个人在就应该满足了。
 
可是还是忍不住想要更多。
 
舍弃了原本的世界,后来去到的哪个地方都不再是家。
 
“哼,”黎夅嗤笑,“怎么忽然像女孩子似的。”但还是伸手把他圈在了怀里。
 
苏真努力吸了吸鼻子,把泪水憋了回去,他抱住黎夅。这种感觉很陌生,即使是在现实世界里,他与谢郯关系已经那么亲密,也没有主动拥抱过他。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苏真不情愿下被动接受的。谢郯不喜欢强迫别人,却在苏真这里转了个弯,只是后来苏真态度十分消极,谢郯怕他想不开,到了后面也是事事顺着他。
 
苏真想不明白为什么谢郯会喜欢自己,如果没有这份喜欢,他过的会轻松地多。
 
现在的苏真,特别需要这份喜欢,可是已经没有了。
 
等到离开黎夅的怀抱,苏真收起了自己的心思,又回到了平静无波的状态,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黎夅打量了一下他,“如果不是一直守着你,我还以为你刚才是被什么人夺舍了。”
 
苏真心里一紧,想着以后可不能随随便便露出自己的情绪了,黎夅这个夺舍别人的老魔头不在乎,如果真让其他修士发觉,他在洛狄面前可真是说不清了。
 
他拿起黎夅打在地上的果子,“走吧。”
 
黎夅虽然没有再讲话,苏真却能感觉到身后人的目光灼热,显然已经对自己生起了兴趣。
 
他撇撇嘴,这些自诩聪明的人就爱瞎脑补。
 
34.我就是那个反派!
 
黎夅没有将魔族的计划告诉他,苏真乐得清闲也没有再问,开开心心地渡过了几天。
 
“你这是做什么?”苏真消停了几天,等黎夅稳定了筑基期的修为之后,一睁开眼就看到他拿着白色的绳子在那里编东西。
 
黎夅好奇,走过去蹲下身来,拿起一小节放在手里。这绳子清凉而不粗糙,一看就并非凡物。
 
“等我弄好了你就知道了。”苏真神秘一笑,继续鼓捣手里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活,做起来也一点都不熟练。黎夅看他笨拙地将绳子打结接在一起,形状弄得歪七扭八。只是苏真的神情动作都太过严肃了,黎夅看着他的脸,觉得这样的心魔与往常也不太一样。
 
“你看我做什么?上面有东西吗?”苏真停了手上的动作,抹了一把脸,奇怪地看向黎夅。
 
“嗯。这里有点脏。”黎夅装模作样地伸手去擦了一下他的脸。他的手算不上粗糙,依然觉得苏真的脸很嫩。只是一想到这也是洛狄的身体,他就觉得别扭。
 
“哦,谢谢。我没注意。”
 
黎夅觉得他有点呆,还是忍住了要调戏他的念头。苏真的修为比他高太多,自己沾不着光的。于是他也认真地回答:“可能是你太认真的。”
 
两日之后,苏真终于弄好了。他从地上跳起,大喊了一声:“大功告成!”
 
黎夅扭头看他,两只手抓住绳子的一端,就这么把它给拎了起来,是一张网子。
 
如果在世俗界的话,黎夅还真不知道这种网子能用来干嘛。这也太稀疏了,而且苏真编织的洞有大有小,看起来特别奇怪。
 
苏真自己倒是挺高兴的,他喊着黎夅:“走!跟我一起捕鱼去,以后你就不用只吃这些野果了。”
 
黎夅嘴角抽了抽,认命地跟在他身后,看他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落霞山上的“气”凌厉凶险,地势陡峭,河水也比寻常地方要湍急。河床上的石头被磨得没了棱角,圆滑地躺在那里。单从河面上看,清澈见底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里面生养的鱼类也不是善茬。
 
黎夅看到最小的鱼也有拳头般大时放心了下来。他本来还觉得苏真的网子根本起不了作用,现在看倒是刚刚好。
 
苏真瞥了他一眼,“我当然是算好了才开始弄的,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那么傻?”
 
“……”不,我只是觉得你傻。黎夅明智的没有反驳他,看着苏真魔气护体,跳进了河里,他估量着如果是自己在下面能呆多久。
 
黎夅也照着苏真的样子把魔气凝聚在手指上,用指尖触摸河水。稍稍控制不好,外面的那层气就会被打散,这还只是一根手指,如果面积再大一点,那就会更加吃力。
 
“你不行的,在上面好好待着,别添乱了。”
 
黎夅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能力,虽然苏真说的都是真的,但这样讲出来他还是觉得不爽,真应该快点提高修为,把这小家伙好好教训一下!
 
他收回手指,看着把网子挂好还在下面忙活的苏真,微笑道:“你知不知道,男人最忌讳被人说不行?”
 
苏真懵:“有这回事吗?太自负了不好,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在现实世界里,谢郯就因为这个狠狠“教训”过他,苏真眼神清澈无辜,看起来一点都不清楚其中暗含的深意,把黎夅憋得无话可说。他在心里哼笑,虽然黎夅不是谢郯,还是有种报复的快感。
 
黎夅无奈,“随你怎么说吧。”
 
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实力,单靠人类的法子太慢了,魔族肯定不会给他留这么多时间,但是如果像魔族一样去吞噬,他现在使用着的人类身体太过脆弱,恐怕承受不住。
 
黎夅楞神间,苏真已经从河里跳了上来。他拍拍黎夅的肩膀,“走吧,过几个时辰再回来,就有大鱼吃了。”
 
黎夅一直心不在焉地想着自己修为的事情,不知道这里的兽肉蕴含的能量能不能用。
 
他原本的身体已经被和子安吞噬,和子安需要消化他的修为不得不闭关,现在魔族由季从云统治,和子安手下几个大将互相都不服气,更何况是区区普通人类,难免会出乱子。
 
黎夅想着,自己原来的身体也拿不回来了,不如就找个普通魔族,再次夺舍?
 
他是不主张吞噬来提升修为,那也仅是因为人魔开战,魔族数量本来就稀少,让有战斗力的魔重新变回新出生的小魔,实在不应该。魔族淬体,倒是没有心境的说法。
 
苏真网的鱼确实不少。
 
那些鱼有手臂般长,整体呈现出青褐色,肥硕地很,外面有一层坚硬的鳞甲保护,鱼头狰狞,牙齿也很锋利。
 
苏真挑了三只看起来比较大的,把剩下的鱼重新丢回了水里。他拖着网子,兜着三条蹦蹦跳跳的大鱼回了洞穴。
 
“这鱼能吃吗?”黎夅看着地上还活蹦乱跳的三条青鱼犯了难。他知道苏真是给自己弄的……可是看着它们的丑样子,黎夅就退缩了。
 
苏真眨眨眼,“能呀。”在我们地球吃什么的没有?反正都是肉。
 
“你们魔界都吃什么呀?”
 
“魔界没有兽类,有灵智的动物都是魔族,剩下的植物根本没人去管,想吃肉,只能猎杀同类。”
 
“想不到你还是素食者!”苏真看看地上的鱼,敲了一下它的脑袋把它弄晕了,“你会处理鱼吗?”
 
黎夅问他:“你不会?”
 
二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苏真把鱼的外壳剥掉,黎夅剖出内脏洗净自己串到树枝上烤熟。
 
苏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烤,亲眼见着白色的鱼肉变得焦脆。他凑过去闻了一下,“闻起来和寻常鱼肉没什么区别,不知道吃起来怎么样。”说着看向黎夅。
 
黎夅把鱼递给苏真,“你修为高,万一有毒素,可以及时排出。”
 
苏真不接,“你吃吧,我不饿。”见黎夅还要说什么,他继续说,“我修为高,如果你出了事情我可以帮忙解决,再不济还能带你飞出山谷去求医。”
 
黎夅不会被他真诚的目光感动,苏真眉头忽然一皱,大有一种“如果你不吃,就别怪我来硬的了!”的感觉。黎夅想了想,为了自己的面子,没有再争执,他面无表情撕下一块来塞到嘴里,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然后又吃了一块。
 
“怎么样?”苏真问他。
 
“还行。”
 
苏真观察了他一会儿,黎夅又撕了几块吃了下去,没有一点异常,这才接过来。他咬了一口,还没等咀嚼,立刻就吐掉了。
 
“呸呸呸!怎么是苦的?”
 
“哦,”他指着苏真手中的树枝说道,“此树名为长叶枫,味苦、性凉,有益肝明目之效……”
 
苏真没听他讲完,把手里的东西糊到了他的脸上,气冲冲地离开了。
 
他手上运上了魔气,冲得很,黎夅一时没躲开,脸颊上被划了个小口子,鲜血顺着流淌下来,他用舌头舔了舔流到嘴角的血液,腥味让他感到兴奋。黎夅看着苏真离开的背影,不自觉地发笑。
 
苏真听到他的笑声之后,脚下运气,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经过黎夅这么一闹,苏真再也不谈捕鱼的事了,他把那个破网子挂在了两棵树之间,随时可以躺在上面休憩。他叼着根草,放浪形骸,眯着眼睛过了一会儿,还真觉得困了。
 
就在他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一个声音。
 
‘真。’
 
“别闹,让我睡会儿。”苏真哼哼唧唧,翻了个身之后忽然想起,刚才讲话的好像是洛狄?
 
洛狄无奈,‘是我。’
 
‘你什么时候醒的?’
 
洛狄说,‘就在不久之前。’
 
‘哦。’日子过得恍如隔世,苏真都快忘了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回忆了一下才想起,他好像和洛狄撕逼了?
 
苏真板起脸,哼笑:“我现在的力量已经完全压制了你,事到如今,就算你有意识,也只是看着我如何将这个世界毁灭而已!”
 
洛狄沉默不语。
 
黎夅听到他的声音,从入定中出来,“洛狄回来了?”
 
苏真点头,“只是还是我掌控着身体,不足为惧。”
 
洛狄忽然讲道:‘毁了吧。’
 
苏真愣住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不破不灭,这里灵气比起千年前稀少至极,如此下去不过再过千百年,也会走向灭亡。倒不如毁在你手里,还能博你开心。‘
 
完了,任务要失败了……洛狄为什么会突然有这种心思?!
 
苏真不知所措,还是敬业地扮演着心魔,’你能想通便是最好。‘
 
洛狄说:’你陪伴我的时间也不少了,直至现在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对我不离不弃,能与我相依为命的人只有你。如果为了这世间其他愚昧无知的人而失去你,真的不值得。这几天,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原来我一直都……‘
 
’够了别说了!‘
 
’我一直都拿你当亲弟弟看待。‘
 
苏真:WTF?不是要告白吗?
 
幸好不是告白。苏真松了口气,嘲讽道,’你别忘了,我可是心魔,自然也就是你们正道人士最憎恶的魔族,杀死你父母的魔族!‘
 
’你我本一体,你又何必这样苦苦逼自己?若你是魔族,那我这个致你产生的母体,又算什么?你是人是魔,根本不重要。‘
 
’……那你还想着要寻死吗‘
 
’我会陪你,直至你消失。‘
 
’……‘我该怎么办?
 
35.我就是那个反派!
 
夜色中,苏真一袭黑衣,面容冷峻,旁边站着的正是比他稍矮一头的黎夅。二人屏息隐藏在黑暗中,远远看着大堂里的人。
 
几盏明灯将空旷的大堂里映得亮堂,里面人不少,全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其他门派的人也有不少在里面。苏真与黎夅不为所动,隐匿好气息,因为用神识查看太容易被发觉,只能用肉眼看着。
 
他们在看的是跪在地上的那人。
 
或许应该称之为魔。
 
距离洛狄苏醒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魔族这边小动作不断,各派修士早已通过气,终于揪到了魔族的细作。黎夅闻声而来,他直觉这件事不会这么平静地过去。
 
’那个魔族你认识吗?‘苏真对着黎夅密音入耳,在诸位大能面前搞小动作。
 
这是个很消耗灵气的法术,需要将灵气聚成丝状,直接传入神识交流,黎夅不想费这个力气,以他现在的修为也做不到。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室内跪着的魔族,对苏真摇了摇头。
 
苏真不再问他,继续看戏。
 
他们背对着那名魔族,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不过单看他弯起的腰背可以判断,应该不是意志特别坚定的魔。里面的人也肯定多少了解了他的性情,不怕他不说。
 
人魔大战之际,各门各派都有责任参与其中。只是上一场战役消耗太大,还没能完全养足元气。青云派比起以往势弱,其他门派不遑多让,这个领头羊的任务,依然是落在了青云派头上。严敏清身为掌门人,在其中的地位可见一斑,责任也重。
 
他坐在左手边主位上,老态的外表板起脸来威严颇重。严敏清不急不缓:“是谁派你来的?”
 
“哼!”底下的魔族没有讲话。
 
“你即使不说我也知道。你们来到人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要干嘛。魔族的分神散已经被太上长老发现,阴谋揭露,现在又想着搞什么下三滥的手段?”说话的是青云派的女修,她神情倨傲,讲的话也咄咄逼人。
 
“不错,正如云长老所言。你的作用没有想象中那么大,若是什么都不讲,自然没有任何价值,如果说了,说不定还能饶你一命。”接话的是左冥派的张志真,他资历不老,但是修为高,也是左冥派为数不多地能拿得出手的人了。
 
张志真与云中仙的倨傲不同,他是真的心高气傲,因为本身修炼天赋高,颇有一种“视万物为刍狗”的样子,丝毫不作掩。
 
众人听了他的话,没有出声驳了他的颜面,只有人微皱了一下眉头。他这番话虽然道理不假,可是没有任何委婉地讲出来,说的修士仿佛都是嗜杀成性的猛兽,而且是当着魔族的面。
 
不过好在这个魔族已经是瓮中之鳖,没有反抗的余地。
 
苏真偷偷看了眼黎夅,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跪在地上的魔族穿着黑衣,身上应该是出了不少血,只是黑衣不明显,他的伤口自愈能力又强,除了虚弱之外已经看不出什么不妥。
 
魔族直了直腰背,冷笑道:“说得好像我说了你们就能放我走一样。”
 
诸位修士被戳中了心思,但都觉得不痛不痒的,他们面色如常。
 
云中仙说,“那是自然!修仙之人一心向道,杀孽还是少造为好。你若是说了,我们便放了你。”
 
她一介女修,气质清冷,讲出的话也透着真诚。底下的魔族闻言低头思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低地笑了。他抬起头,“好,我说。”
 
魔族在人间行动最主要的是摸透人间的地形,随时准备坐好埋伏打他个措手不及。这里毕竟不同于他们熟悉的魔界,想要伏击还是得做好充分的准备。各个门派里的奸细主要是去探查他们的真正实力,以及数量。
 
分神散暴露之后,魔族开始想其他法子,企图挑起修真界的内讧。他们策反的人也不少,就隐匿在诸位修士中,时刻与魔族传递消息。
 
苏真问黎夅:“他说的是真是假?”
 
黎夅点点头,然后又摇了一下头。
 
半真半假?还是其他的意思?苏真思考不出,索性问最近在识海里特别老实的洛狄。
 
洛狄道:’这些都是常有的手段。只是魔族原本只是单纯嗜杀成性,为何会忽然搞起了阴谋诡计?难道是与人族学的?‘
 
苏真听他说起人魔两族时语气里不带有任何感情,知道他是真的放下了。可是按照洛狄的想法,他俩现在就是绑定的,苏真可不想陪他耗个千百年。万一洛狄飞升了,那他的寿命就真的难以估计了。
 
现在还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苏真把情绪拉回来,’应该是季从云指挥的。‘
 
’季从云?‘
 
’嗯。一个人类,在魔族的地位很高。‘
 
洛狄说,’这样的话,那就说得通了。‘
 
百年之前魔族用分神散这种恶毒的东西后,洛狄一直觉得奇怪。魔族自诩直率坦诚,最看不起人族的虚伪,他们对妖族倒是算不上有多大恶意,最多也只是骂句没有骨气。这样突然残害妖族来做出有损人族的事情,实在匪夷所思。
 
这季从云到底与人族有多大怨恨?苏真问过黎夅,黎夅的回答是:无仇无怨。
 
季从云只是单纯的发神经而已,只是没想到魔族还真陪着他玩了。
 
大厅里的魔族讲完之后就被带走了。眼看着里面的修士就要出来,苏真连忙给自己和黎夅施了几个隐匿符咒,抓着他就离开了主峰。他想不出什么地方可以去,带着黎夅去了洛狄的逐盈峰。
 
出了这种事情,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请洛狄出山。
 
将黎夅丢在床上,苏真随意地一趟,摆出慵懒恍若无骨的姿势。“你是什么打算?”
 
黎夅这次不藏着掖着了,他坦率道:“我想要寻一个修为还行的魔族,再次夺舍!”
 
苏真闻言首先想到的是他的面貌。虽然现在黎夅用的也不是自己的脸,苏真还能告诉自己眼前的人就是那个陪了自己四个世界的人。但是他夺了魔族的舍,那就是那个魔族的模样了。
 
“怎么?有什么问题?”黎夅看着苏真久久不答,出口问道。
 
苏真回过神来,“没有,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我看季从云身边那个就不错。我现在修为使不出来,抓他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季从云身边的那个?谁啊?”苏真只化作黎夅与季从云见过一面,恰巧,他那是孤身一人,什么人都没见到。
 
“你不认识他没关系,到时候带着我,我帮你指认。”黎夅笑,没有对那人的身份多做言语。
 
苏真觉得,黎夅在魔族时得罪的人那么多,那个人既然能与季从云近身,肯定地位也不一般。能被黎夅选作夺舍之人,他的修为必定没有原本的魔界领主黎夅高,要不然夺舍的风险太大了,黎夅很有可能失败。那黎夅和他什么关系呢?
 
’你最好离黎夅远一点。‘洛狄道。
 
’为什么?‘
 
’本心难守。‘
 
苏真知道洛狄这是在关心自己。修道之人都有自己的道,如果守不住本心,很容易误入歧途。这关乎于自己的道心及修为,在面对天劫时,这两样能决定生死。灰飞烟灭,或是得道飞升。
 
’我可是心魔,要什么本心?我的本心就是随性而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儿有那么多顾虑。‘
 
’是我想岔了。‘
 
洛狄推己及人,忘了自己和心魔同宗不同源。不过这也给苏真提了醒,他还要顾忌洛狄的“道”,在他走之后,洛狄还是要继续生活的。
 
夺舍之事宜早不宜迟,夺舍之后还需与新身体相适应,在这期间是格外虚弱的。所以在算清楚那人离开季从云身边的日期之后,黎夅带着洛狄到人魔两界的交界处去堵人了。
 
黎夅当初能侥幸从魔界逃脱,是因为误打误撞入了一处偏僻的地方,如果再让他说那是何处,他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现在要去的是众所周知的通口。
 
那边现在已经有修士暗中把守,一旦遇到魔族,有一个抓一个。他们动作还不大,平日里走动的魔族也不多,所有魔界那边还没有发觉。
 
他们要等的魔族与普通人类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气质阴沉。他一靠近这里就察觉到了其他修士的气息,顿时警觉。
 
那些修士修为最高的也只是金丹后期,那名魔族隐藏了气势,不知是何修为,不过能让黎夅作为夺舍对象,应该也低不到哪儿去。
 
二人不动神色地看着人族修士跳了出去,将魔族团团包围,他见情势不妙,顿时不再使用人形,露出魔身。魔族与兽族相像,他眼睛赤红,额头上暗纹闪现,头上有不算太大的犄角藏在头发中若隐若现。
 
黎夅用的是人类身体,没有露出过魔族模样,苏真直到现在才算见到了真正的魔族。
 
一行人前仆后继,各种法术符篆都被魔族灵活地躲过,人类修士这边已经有人受伤,他们面面相觑,最后向着魔族扔了一张威力巨大的天雷符,趁着他不注意时毫不恋战,各自逃窜。
 
一声巨雷从天被引下来,即使魔族与它距离甚远,依然被击到了七八米开外。他吐了一口血,撑起四肢打算站起来时,地面上出现了两个人影。
 
魔族抬起头,认出了黎夅,“是你!”
 
36.我就是那个反派!
 
黎夅微微一笑,打晕了地上的魔族将他扛在肩上带回了青云派。
 
“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来找你,在逐盈峰做夺舍的事情,魔气波动太大很容易被发觉,我想带他回落霞山。”
 
苏真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我留在这里,等着他们来请我。”
 
黎夅动作很快,没有任何拖沓,他给怀里的魔族喂下了一颗丹药,扛着他就出了宗门。
 
门派里的人果然来得很快,这次来寻苏真的依然是那个来通知他弟子大选的小弟子陈冬凌。陈冬凌神色比上次要严肃,不过不再是见到苏真冷峻难以接近而紧张,而是门派真的出了大事。
 
陈冬凌看到苏真如此气定神闲,自己也有了底气。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师叔祖修为这么高,有他在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向着苏真行了个礼:“师叔祖,掌门有请,还请师叔祖移步前厅。”
 
苏真冲他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门派里出什么事了?‘洛狄虽然说着同意与苏真一起把这个世界毁掉,却依然有诸多不忍。虽说对这个世界没有多大念想,但是得知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下流失,依然会心软,他放不下门派情谊,也舍不得众生为了自己而死。
 
’应该是为了在人魔结界中发生的事。难道黎夅被发现了?‘
 
’黎夅行事小心谨慎,被发现的可能性不大。‘
 
洛狄放弃了反抗,稳稳地被苏真压制着,即使没有黎夅的魔气扰乱,苏真也控制着身体。
 
逐盈峰离着主峰距离不近,苏真放缓了步子,一点都不着急赶到。
 
他在思考着接下来的事情。虽然与黎夅在一起能让他不那么没有归属感,但是苏真依然谨记着在这个里他和黎夅的身份。黎夅没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正如苏真表面上的要做的事情是把世界毁掉,而实际是要让洛狄除掉心魔,坚强地活下去一样,他对黎夅也没有那么言听计从。
 
黎夅如果没有被抓住,现在他应该在去落霞山的路上,再加上夺舍之事,他真正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间应该没有那么早。
 
那么苏真是顺从洛狄的计划来,还是……
 
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苏真定了定心神,抬头看着大殿上的牌匾,他想到了自己刚到这个世界时思考的那个问题,忽然就有了决定。
 
黑衣黑发的青年缓步走入殿中,他的气质不再冷清,反而优雅中带着压迫感,不是因为修为深浅而产生的压迫,是一种厌恶排斥,却又无可奈可的感觉。
 
严敏清打量着他的发色瞳色,知道他已经算不上是一个修道之人了。他神情沉痛:“师叔你……”
 
苏真笑:“不知师侄叫我前来所谓何事?”
 
周遭一群人全都警惕地看着他。任谁都没想到,被当做修真界最后倚靠的洛狄,竟然也入了魔!
 
他们不知道洛狄是什么时候入的魔,近日魔界手段频频,是否也与这个太上长老有关?他们活得越久,就越怕死,心思重的很,且很少用在修炼之道上。
 
识海中的洛狄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他问苏真:’怎么了?‘
 
’没事,总是看戏可不行,这次轮到我上场了!‘
 
洛狄不明所以,他还弄不明白苏真到底是怎么想的,只好静静观看。
 
其他长老出声斥责:“你身为青云派太上长老,亦是洛长明掌门之子,如今却入了邪魔外道,你对得起洛掌门与铭秀仙子对你的养育之恩么!你对得起闵峰主对你的教养之恩么!想当年洛掌门与秀仙子死于魔族之手,你不为青云派着想,连父母恩义也弃之不顾!”
 
这下洛狄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苏真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这下整个修真界都会知道自己入了魔……他不知道心魔是怎么想的,但是长老的那番话确实如尖锐的刀子,一下捅到了他的心里。
 
洛狄没有完全入魔,他只是把本性中的恶分裂了出来,他自己还保存着本性,并没有失去理智。
 
人非圣贤,自然有善有恶,洛狄从小被这样教养,压抑自己的本性,心中的躁动迟迟不能疏解,便形成了心魔。
 
识海之中的洛狄蠢蠢欲动,苏真费了不少力气好歹是把他压制住了。他心思不属,脸色也略微苍白。
 
严敏清看他对那位长老的话还有反应,想加把劲,唤醒他心底的良知。他哀声道:“师叔!你忘了师叔祖对你的教诲了吗?君子行于世,当一心向善,万物生灵皆有其法……”
 
要压制不住了。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让洛狄出来。
 
苏真猛然发力,把洛狄压了下去。他抽出空间戒指里的极品飞剑,剑气一指,厅堂众人下意识地抬头去挡,就在这时,苏真抽身而去。
 
严敏清最先反应过来,吩咐道:“快封锁山门!切莫让此子逃走!”
 
“是,掌门!”
 
逐盈峰去不了,苏真直接向着山门飞去。
 
洛狄这时也反应过来了:’你这是要做什么?不要命了?‘
 
苏真笑:’是啊。你最好老实点,此计不成,你我就一起下地狱吧!‘
 
苏真想死,但是又不能是常规的死去,他得给洛狄留下一个两人合二为一的假象,才能让洛狄带着二人的期许活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几人就将他包围住了。
 
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同门如今刀剑相向,完全没有给他留下辩解的余地,苏真也不想辩解。
 
他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手中的剑上。
 
是洛长明留给他的那把剑,剑刃锋利可削铁如泥,亦比寻常上品宝剑锋利得多。虽然有宝剑在手,以洛狄的修为,虽然抵不过同等修为的剑修,不过打几个金丹元婴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对着剑朗声道:“洛狄,你可看到了,不是我先出手的,先动手的人可是这些你平日里最敬爱的人。”
 
洛狄默不作声,事实确实如心魔所言。碧水剑似有所感,微微颤抖,发出鸣声。
 
苏真轻笑。
 
“休于这魔子多言!凭我们众人之力定能将他拿下,到时魔族的阴谋不攻自破,自然会偃旗息鼓。”
 
洛狄摇头,如果没了自己,魔族恐怕就不会如此迂回了。可惜青云派众人不知道,只觉得他与魔族有染。
 
几人对视一眼,迅速摆出起手剑式,一同向着苏真攻去。
 
洛狄从来没见过心魔的实力,在他心里心魔幼稚偏激,像个孩子,如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魔去战斗,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苏真身形灵活,避开了他们的剑招,顺势发起攻击。他察觉到了洛狄的心情,’若是伤了你的身体,可怪不得我学艺不精,是你自己不善于剑。‘
 
洛狄被他这么一打岔,刚才郁闷的情绪去了大半。
 
苏真并不想伤人,几次留情没有下杀手,只是他不出杀招,却不代表别人不会杀他。
 
不知是何人躲在暗处打出了暗器,是一枚普通的石子,只是速度太快了,很难捕捉到。苏真凭着直觉闪身躲了过去,只是那颗石子上似乎还带着别的东西,白色的粉末沾染到了他的黑袍之上,分外明显。
 
苏真一阵恍惚,被人得了空子,一剑刺到了胸口之上。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伤口的事情,一心想着要逃出去。就在众人以为苏真将要示弱再来周旋时,苏真忽然踏上了剑,顺手布下了一个空间阵法,凭空消失不见。
 
青云派的人一时半会破不了阵法,但是胸口上的伤不容忽视。肉体受伤,他体内的灵气与魔气互相碰撞,伤口迅速地愈合又再次裂开。
 
他的心脏没有受伤,但是被人洒到的白色粉末不知是什么东西,沾了血之后就消失不见,苏真头晕的厉害,他强打起精神与洛狄交谈。
 
’我不想毁了这里了。‘
 
洛狄惊讶,’为何忽然改变了想法?‘
 
他在苏真识海中,透过苏真的双眼来看到事物,苏真语气如常,他并不能感受到他的现状。
 
’无趣!我现在想明白了,毁掉世界是因为怨恨它,但是它确实是个无趣的东西,根本不值得我费那么大精力来对付。‘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在苏真的用尽全力下,终于来到了落霞山。
 
黎夅刚到这里也没有多久,他刚把那个魔族安置好,察觉到外面的响动,出来查看,就发现了身上带着血腥味的苏真。
 
“你受伤了?”
 
苏真看到他送了口气,晕了过去。黎夅眼疾手快地抱住了他,发现手上都是鲜血,还不等黎夅将他抱进山洞,怀里的人忽然又睁开了眼睛。
 
黎夅看到这双眼睛就知道这已经不是心魔,是正主洛狄。
 
黎夅尽力让自己平稳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洛狄身体还很虚弱,他靠着黎夅,或许因为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又或许是伤口太痛,他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泪水:“快……真,他要走了……”
 
黎夅略一思考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心头一震:“你说什么?”
 
37.我就是那个反派!
 
“他放下了执念。”
 
黎夅没说话,他抱着洛狄走进洞里,将他放在平日里用来打坐的石床之上。
 
洛狄注意到里面还有一个人,他睁着眼睛坐在角落里,目光呆滞一动不动。正是之前黎夅打算用来夺舍的对象。
 
黎夅问道:“他还在吗?”
 
“我能感应到他,应该是在识海里昏睡。我体内的魔气正在被灵气吞并”“他放下了执念。”
 
黎夅没说话,他抱着洛狄走进洞里,将他放在平日里用来打坐的石床之上。
 
洛狄注意到里面还有一个人,他睁着眼睛坐在角落里,目光呆滞一动不动。正是之前黎夅打算用来夺舍的对象。
 
黎夅问道:“他还在吗?”
 
“我能感应到他,应该是在识海里昏睡。我体内的魔气正在被灵气吞并,过不了多久心魔就会与我融为一体……”
 
苏真缩回到识海里之后,才由洛狄控制身体。他原本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融合度也比苏真要高,苏真刚才受到的伤害他也同样感受到了。
 
那白色粉末不知是何作用,竟然附着在了他的神识上,洛狄灵魂力量削弱,苏真也就不那么容易被吞食。洛狄此刻庆幸有这个东西的存在,为苏真争取了时间。
 
黎夅神色凝重,“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你是说……”洛狄看到角落里的魔族,心头一震,猜到了黎夅说的法子。
 
黎夅点头。
 
洛狄苦笑:“他之前就说过,想要拥有自己的身体。如果此法可行,他应该会很开心的。”
 
他们说的是流传的一种秘法,与夺舍类似,用转生之术将灵魂转到其他肉身身上续命。只是苏真已经昏迷,没有意识,更何况从来没有心魔试过这个办法。
 
如果心魔与原主同属一体不可分割,他们将心魔转出,就相当于硬生生把修士的灵魂分成两半。魂魄不全的下场,轻则修为尽失意识泯灭,重则魂飞魄散,再无重修的可能。
 
这对于洛狄来说,算不得什么。他愿与苏真同生共死,但是更希望苏真能活下来。
 
依然留在这个世界,随时准备离去的苏真看到这俩人做的事情之后一脸懵逼。
 
黎夅把呆滞如人偶的魔族同洛狄放在一起,随后离开山峰,去外界买下了各类稳定神魂的丹药。
 
此法没有人尝试过,无从借鉴,他们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做好万全的准备。
 
洞穴里魔族的神魂已经被洛狄与黎夅合力抹去,只剩了一具空壳,静等苏真进入。洛狄提前设好阵法,他们人少,做这种事情没有人来护法,只能铤而走险。
 
眼看着转生之术已经开始,苏真犹豫不决,也焦急得很。
 
前面几个世界如果离开的话,原主会回来,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心魔是化为能量与洛狄合二为一,还是会成功,在新的身体里生活。
 
他静看着两人,洛狄元气大损,一口鲜血从他嘴角流出,黎夅额角也冒出了冷汗。
 
心魔虽然仍然没有意识,却似乎心有所感,五脏六腑都在疼痛。
 
苏真于心不忍,趁着自己还没有离开,控制着心魔进入了魔族的身体里。之后的事情就由不得他做主了,他无法决定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生死,任何事情都有自己发展的“道”,尽人事,听天命。
 
原本直挺挺盘腿而坐的魔族忽然失了支撑,倒在了石床上。黎夅洛狄连忙收势查看。
 
“成功了。”洛狄修为较高,感知到这具身体里神识的存在,他松了口气,但是并无喜色,
 
黎夅点头,“他何时能醒过来?”
 
洛狄摇头,他也无从得知,他抚上魔族的脸。心魔进入之后,这具身体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了,仿佛一下子有了生气,又令他燃起了希望,“我会一直守着他,直到他厌倦。”
 
苏真听到他这句话,知道任务已经完成,洛狄不会轻易寻死。心魔什么时候醒来还不一定,醒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也不一定,洛狄要等心魔亲自赶他走,这件事情几乎没有可能。
 
他在这个世界呆的时间最久,如果马上走还真有点舍不得。苏真脱离了肉身,又呆了许久。
 
他看到黎夅在落霞山的洞穴里守了二人两个月。心魔的事情洛狄全都一手照料,黎夅神色不明,静静地看着二人。心魔一直没有醒来,黎夅不再等待,他离开了这座山峰,也不再想着夺舍之事。
 
苏真好奇他会做什么,一路跟随。
 
“你还在陪着我,是吗?”黎夅忽然对着他的方向讲了一句话,苏真吓得一惊,以为他真发现了自己。黎夅没有再讲类似的话,像是交代自己行程一般自言自语:“我会好好修炼,待到修为够了,便回到魔族解决那些琐事。”
 
他想给苏真报仇。
 
苏真听到以后,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狠下心来脱离了这个世界。
 
离开这里之后,重新回到虚无世界。满满的能量充盈了他的四肢,苏真有一种耳聪目明的感觉,能够调动的能量变多之后,他便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虚空无颜色,依然目所能及的地方是白茫茫的一片,现在他所能看到的向四周延伸,越来越暗没有尽头。他想了想之前几次穿越的过程,好像都是以此处为圆心向不同的方向走去。他也说不清楚是走到什么地方离开的这里,时间很短,好像没有走多远就直接突破了时空屏障。
 
苏真看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他有一个直觉,那边就是上上个,他身为古代王爷时的那个世界的入口。
 
那个世界一直梗在苏真的心里,他极有可能任务失败了。如果容默死了,那韩甫臣怎么办?
 
苏真下意识地朝那里走去,等他回过神儿来,周围的景物已经发生了大变。
 
他身穿普通的粗布麻衣,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完全不知所措。
 
苏真走到一个小摊前面,向摊主作了个揖:“敢问这位老人家,现在是何年代?”
 
老头神情古怪地看着他,哪有人不知自己所处年代的?他答道:“如今正是元武四十八年。”
 
苏真怔住了,他没有听说过这个年号。踟蹰了一下,他继续问道:“那老人家可知,慜安亲王容默?”
 
摊主环顾了一下四周,此时也没什么客人,他对着苏真勾勾手,苏真识趣地向他走近几步。
 
“那是五十多年以前的事情了……老朽当年年纪也不大,听过一些坊间传闻。安亲王与当年盛极一时的韩大人可谓是当年最出风头的南风,只是这男子之间,阴阳不合,也没长久地了,相传圣祖皇帝继位之后,这二人就闹翻了。夫妻之间尚且时常有矛盾,更何况是两个年轻气盛的男子。没过多久这安亲王就投湖自尽了,韩大人也不知所踪……”
 
老人声音沙哑,压低了声音侃侃而谈。苏真在修真界呆了那么久,经他这么一讲,思绪又回到了他还是容默的时候,难免心情抑郁。亲自确定了容默的死讯之后他无心再听老者的话,神情恍惚地拜别了他,离开了这个空间。
 
他想到了黎夅,不知他的结局又是怎样。洛狄虽然没有死去,却终日里守着那具昏睡不醒的身体,何尝不是在耗费光阴?苏真有点后悔,没能给他更好的选择。
 
人的命运是被人不能左右的,剩下的事情,洛狄只能指望自己,黎夅也是。他们最后的结局还是由自己来决定。
 
再次回到虚无世界,苏真头脑放空,在这里呆的时间有点长。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心情恢复到平静无波。苏真不想再思考太多,干脆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投身到了下一个世界。
 
38.我是鬼?
 
一个个小巧精致的蛋糕整齐地排列在橱窗里面,芝士奶油上面点缀着鲜红的樱桃和草莓,远远望去似乎都能闻到蛋糕香甜的味道。
 
甜品屋外面人来人往,透明橱窗旁边趴着一个短头发的少年,他向猫儿一样踩着底下凸起的台阶,两只手扒在窗台上向里面探头。他的姿势很怪异,脊柱骨也扭曲到了诡异的弧度,却没有一个人看他。
 
仔细看去,玻璃窗上也没有他的影子,这是一只鬼!
 
苏真懵逼。
 
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发现了,这里没有给他使用的实体,苏真也没接收到自己在这里的身份,所以他现在是一只野生阿飘。玻璃橱窗倒映不出他的身影,苏真连自己在这个世界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快正午了,日头越来越高,苏真被蒸地浑身难受。他贴着墙边,走在阴凉里,离开甜品店之后就不知该去什么地方了。总不能一直在太阳底下,太难受了,苏真觉得温度再高一点,估计自己都能自燃了。
 
他沿着街道一直走,顺道就进了一家M记快餐店,里面开了空调,人很多。苏真感觉不到什么凉风,人多了也让他觉得很难受。他现在是灵魂,按照传统的说法,属性为阴,人多的地方阳气太重,把阴气给冲了,也会让苏真虚弱。
 
苏真没在里面呆太久就出来了。
 
又走了两条街,他发现这里的路有点熟悉。根据直觉苏真挑着阴凉处一路走走停停,在一幢大楼面前停了下来。他皱着眉头想了想,熟悉感越来越重,但是就是想不起来。
 
一个高挑的身影向这边走近,苏真下意识地躲了起来。等他从大楼里走出来之后,才看清了面容。是这个世界里,与谢郯面容相同的人。
 
苏真心里五味杂陈,而然还没等他来得及矫情,另一条信息传达到了他的脑海里。
 
这次的任务是,让谢郯顺利活下去。
 
那个人就是谢郯本人!
 
这里是谢郯的公司,苏真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来过,只在他的电脑上看到过实景图,所以才会觉得熟悉。这个世界是苏真原本就存在的世界。
 
拯救谢郯又是什么意思?谢郯想要寻死吗?
 
苏真没那么多时间去想这个,谢郯已经在车库取了车,正驾驶着车子向这边行驶。如果这次错过了,那他就得自己去找路了!
 
苏真眼疾手快地钻到了车里,小心地趴在了副驾驶位上。他偷偷看了谢郯好几眼,确定他看不到自己之后才拍拍胸脯,放心地挺直了身子。
 
谢郯看起来比以前更稳重了,也沧桑了。苏真看到他的鬓角已经有些少许白发,有点心疼。为什么这次的任务对象是谢郯呢?苏真想象不到,这样坚毅的一个人,会有求死的想法。
 
苏真看着他,眼睛有点发酸。他不知道鬼是不是也可以哭,他心里确实很难受。
 
一路驾驶到了他们以前生活过的公寓。苏真跟着他一起从车上下来,像是他还活着的时候,看着谢郯去停车,自己先进了屋子里。
 
谢郯的房子很多,这座公寓只是其中之一。在苏真和他在一起之前,他都是住在市区,很少到这里来。
 
苏真穿过门,进入到里面。玄关处整齐地摆放着两双拖鞋。苏真自嘲地想,亏自己还时时挂念这人,他倒好,多得是人上赶着去陪他,谢郯恐怕早就把自己忘到脑后了。
 
走进客厅之后,苏真看着里面的摆设,再也升不起半分不满了。这里的装饰和自己还在的时候没有一点不同,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苏真记得自己当初在窗台上养过一颗芦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它的叶尖总是焉焉的,有点干枯萎缩。现在那颗芦荟不知道是不是还是他养的那颗,苏真看着就是与那时没有不同。
 
他在里面逛了一圈,把所有的房间都看了一遍,没有见到另一个人,也没有丝毫的变化。苏真这下确信谢郯是真的对自己用情至深了。
 
谢郯打开门,从外面走进来。他在鞋柜旁边换着拖鞋,随口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咸湿的液体从脸颊上低落,苏真再也忍不住了。只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就算他没死透,也改变不了二人已经阴阳相隔。
 
苏真跟着谢郯后面,看着谢郯把西装换下,围上围裙,在一边自言自语。
 
“抱歉,今天回来晚了,我很想你,你有没有想我?晚上想吃什么?昨天做的土豆牛腩,今天吃清淡一点怎么样?我看看家里还有什么……”
 
他像个神经病一样跟不存在的另一个人交谈。苏真不知道现在距离自己死去已经过了多久,谢郯这个状态又持续了多久。
 
他越想越心疼,苏真跟在他的后面,看他从冰箱里拿出了食材,走回厨房里,点燃了天然气。苏真看着他熟练的动作,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将脑袋在他背后蹭了蹭。
 
没有任何触感。
 
他只是摆出了这个样子,只要再往里神一下,他的身体就会穿过谢郯的身体。
 
苏真看着谢郯坐好饭,在餐桌上摆好了餐具,把食物盛好。苏真坐到椅子上,与谢郯面对着面,如果忽略他半透明的身体,两人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情侣。
 
谢郯拿着勺子愣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苏真静静地看着他。谢郯回过神儿来,笑了一下,说:“吃吧。”
 
苏真点头,“好。”
 
他没有办法吃人间的食物,也没有办法接触到餐具。苏真摆出一个舒服的姿势,就这么看着谢郯慢慢地把饭吃完,收拾好东西。
 
等到晚上,谢郯匆匆洗漱好,裹着浴巾走到卧室,他掀开被子,两条腿一伸就把自己送了进去。
 
“苏真,你冷吗?”
 
苏真看着他歪头,对着旁边枕头的方向说道,好像那边真的有一个人一样。
 
他继续说:“我很冷。我好想你。”
 
……
 
苏真看着他进入睡眠。他是灵魂状态,不需要睡觉。夜里静地很,苏真从屋子里出来,外面有一片不算太小的花园,只是里面什么都没有种,还是空闲的。
 
月光洒在地上,让这个世界看起来格外温柔,但是这无法改变它的冷漠。
 
苏真站在月关底下,本应该透过他身体的光好像在他身上受了阻,将苏真的轮廓包围,不仔细看的话,好像是他在发光一样。
 
他下意识地运行起在上个世界中的修炼方法,稀薄的月关渗入到了他的身体里,消失不见。苏真的身体凝实了许多,白天在太阳下灼晒留下的炙痛也消失不见,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苏真在月亮底下站了一夜。
 
凌晨四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阴阳相生,阳极必阴,阴极必阳。一天中阴气最盛的时刻有两个,一个是阴阳交替时,凌晨三四点左右,还有就是正午十二点。而正午十二点,根本与人们常说的不同,那个时间阳气充足,反而不容易见到不干净的东西。
 
太阳还没有升出来,白昼将至未至,正是阴气最盛的时候。苏真吸收了一晚上月光,犹如睡了一个饱饱的觉般神清气爽。他穿门而入,进入到卧室里。谢郯皱着眉头,睡得并不安稳。
 
苏真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得有十几分钟,谢郯忽然睁开眼来。他目光清明,半点都不像是刚睡醒的人,直接对上了苏真的眼睛。
 
一人一鬼目光相接,苏真吓了一跳,随后反应过来,谢郯应该是看不到自己的。
 
“苏真,你回来了是么?”谢郯赤着脚从床上下来,苏真看到他的动作,下意识地转身而逃。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人,危急情况下没考虑太多,顺着门口一路跑去,谢郯跟在后面,他走得不满,却有小心翼翼的感觉,生怕把苏真吓跑。
 
苏真在楼梯拐角处不知被一个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忽然发生了一声响。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屋子里听着很明显,谢郯也听到了。
 
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走到声音发出的地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温柔:“苏真,是你吗?你终于肯回来看我了是吗?你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出来好不好?我想看看你。”
 
如果不是他的指尖还在颤抖,苏真根本无法发现他的心情并不平静。这也说明了谢郯之前的所作所为,不是因为他的精神有问题,他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谢郯一直都是,清醒地折磨着自己。
 
苏真很想出去与谢郯相见,但是他看不看得见自己还得另说,这个在楼梯间绊倒他的,长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是个什么鬼?
 
39.我是鬼?
 
那只鬼衣服上带着黑褐色的干涸血渍。他头发黏腻腻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毫无血色的下巴已经几乎同色的嘴唇。
 
苏真下意识地去看是什么东西绊倒的自己,就看到小鬼急急忙忙把地上的手臂捡了起来,重新安回到了肩膀上,然后冲着苏真咧嘴一笑。
 
苏真:“……”他扭过头去。这东西的长相太过凶残了,他都能闻到小鬼身上的血腥。
 
可能是因为已经死了,苏真并不惧怕它,就是觉得辣眼睛。
 
那边的谢郯打开了手机里的手电筒,想了想又关掉了。他记得鬼是习惯在黑暗中活动的,他怕苏真被吓跑。
 
“苏真,我不进去,你别怕。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过了这么一会儿苏真也冷静下来了。他现在不确定这个世界是他原本的世界还是被虚构出来的,如果是,他身边的鬼魂该怎么解释?他自己又该怎么解释?
 
他对谢郯的话反应没有一开始那么大了,倒是旁边的小鬼,在听到谢郯声音后开始激动。他不再关注眼前的同类,反而是向着谢郯的方向移动。苏真注意到了,他不是用走的,而是向蛇一样,向前滑行。
 
苏真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腿,把他扯到了身边。
 
青面小鬼没有生气,只是疑惑地看着苏真。苏真说:“不准动。”
 
小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果然不动了。
 
谢郯在外面又讲了很多,从他这些年的经历讲到自己的心路,他说自己有多么多么想他,有多么多么后悔。苏真这一会儿功夫感动到哭了很多次,现在他虽然也心疼谢郯,却没那么强烈了,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东西。
 
没过一会儿天就亮了。谢郯见里面再没有别的响动,光线变强之后看清确实没有东西才死心。他离开楼梯间,去洗手间里洗刷。只剩下苏真与青面小鬼面面相觑。
 
小鬼害怕阳光,天亮之后就开始躁动,苏真松开了手,就见他向里面钻去。苏真速度不慢,从后面跟着他一起进到了杂物室。
 
这里空间很小,门关的严严实实,绝对不透光。两只鬼在这样的环境下,比正常人在豪华空调屋里还爽。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苏真问他。
 
青面小鬼脑子没有苏真好使,苏真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自己的话,交流起来很困难。可好歹两只鬼可以互相看到,总算是有了个可以跟自己互动的东西。或许是因为这个,它在最开始的时候没有表现得排斥自己。
 
谢郯去上班之前,照常地出声和苏真告别。苏真现在怀疑谢郯早就知道公寓里有只鬼,并且把它当成自己了。
 
苏真看看小鬼,在屋子里老老实实,也不乱跑。他在杂物间呆的无聊,飘到了外面。
 
他尝试着控制自己的身体,还真的把客厅的电视打开了。
 
据说魂魄也是一种能量,它的附近会有磁场,与活人的磁场不交叠,所以生者与死者一般互不干扰。而手机信号等各种,也会产生磁场,有时会与灵魂的磁场交合。
 
如果早知道回是现在这样,苏真肯定好好研究一下这种灵异。可惜,没有如果。
 
时刻开着公寓里监控的谢郯拿文件的动作一顿,一旁闲置的电脑里发出了细微的声响,谢郯坐过去,把音量调大,放大了一下画面比例,呼吸一滞。
 
他就知道,苏真一直都陪在他身边的!
 
电视的频道跳了几个,最后停了下来,上面正播放着岛国的动漫。苏真初中时就开始追了,后来家里出了事情,没心思去看这些,再后来他跟着别人一起去摆摊卖光盘,卖的盘里也有很多这部动漫的盗版,苏真这才补完。
 
后来被谢郯带到这里,他闲着没事,也经常看,谢郯也跟他一起看过,最后基本都是因为吃醋苏真一点关注都不给自己,各种逗弄苏真,弄到他再没心思看下去之后,把他就地解决。
 
谢郯现在很想回去一趟,就算是看不见苏真。他跟秘书说了一声,让他帮自己告了家,急忙取车向公寓驶去。
 
在来到公寓门口之后,谢郯心中升起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他踟蹰犹豫了好久,觉得自己都变得不像自己了,他摇摇头,解开指纹锁,慢慢打开了门。
 
客厅里的苏真听到声音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浑身寒毛炸起,摆好了姿势时刻准备着逃走。
 
这一幕是在太熟悉了,每一次自己都会被他教训地很惨。
 
等到谢郯轻声走进来之后,并没有看沙发上的自己,苏真眨眨眼睛,才意识到他是看不见。
 
谢郯轻笑一声,好像他看见了苏真的窘态一样。他走到沙发上坐下,苏真下意识地往旁边靠了靠,离他远一点。
 
“动漫好看吗?”
 
苏真僵着脑袋转正身体,看了一眼墙壁上悬挂的三十六寸液晶电视,这才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
 
完了,被发现了。
 
“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谢郯对现在这种情况接受良好,反过来安慰苏真。他倒是想找个道士和尚的帮帮苏真,但是自从把“他”带回来之后,那位自诩法力高深的道士就没了踪影。
 
谢郯一开始觉得自己是被骗了,可过了没多久,家里确实出现了各种奇怪的事情。
 
谢郯惊喜,苏真回来了。那位失踪的道士也可以说成是不欲再参与其中,深藏功与名。只是也只有这种程度了,他没有办法与“苏真”交流,大概也是因为与“他”同居,他的精神变得越来越差。
 
现在苏真终于有了动作,他做了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谢郯怎么能不惊喜?
 
他的目光看向以往苏真经常坐的地方,好像真的能够看到他。好巧不巧的,苏真就坐在那里。
 
苏真被他看得如坐针毡,连动漫也看不下去了,他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飘到了杂物室,撇下了谢郯去与那青面小鬼面对面去了。
 
谢郯不舍得离开,他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天,一直等到动漫播放完才站起来,急急忙忙去了洗手间。
 
听到声响的苏真:“……”他就说有什么不太多的地方。
 
这一天在这个小插曲中度过,苏真看谢郯兴奋的模样,觉得他不会让这天就这么简单的结束。
 
果然在吃完晚饭之后,谢郯没有回到卧室,也没去书房处理公司的事物,反而是开了电视,关掉所有的灯,一直在沙发上坐着,大有一种今夜不眠的模样。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黑暗降临之后青面小鬼也恢复了活力,开始蠢蠢欲动。它从杂物间里出来,带着尾随他的苏真游荡在空旷的房子里。
 
它似乎特别喜欢亲近谢郯,在转了一圈之后就趴在了谢郯脚边。苏真就站在一边看着,他觉得这个小鬼就是能让他改变现状的关键。
 
他现在不只是那个死掉的苏真,还是拯救谢郯生命的人。不对,是鬼。
 
小鬼抱住了谢郯的脚踝,顺着他的身体就往上攀爬。苏真注意着谢郯的表情,发现他没有什么不适,暂时也就没有打断它。这一人一鬼这样也不是一朝一夕了,治标不治本,还是应该弄清楚这小鬼要做什么为好。
 
小鬼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看起来还是脏兮兮的,不过竟然没有蹭到谢郯身上。
 
不对,他们是无法触碰到的,自然办法蹭上。
 
小鬼的身体看起来很狰狞,不止是在楼梯间时那个可以掉下来绊倒苏真的肩膀,他的双腿也是软的像一滩水,浑身好像没有骨头支撑,只能游走爬行。他的脊椎已经不像是人类的,诡异地撑起了上半身。
 
青面小鬼就这么爬上了沙发,枕在谢郯的大腿上。当它枕上去的那一刻,谢郯的表情变了。
 
他挺直了身子,目光还是看着前方,只是忍不住慢慢低下头,他只看到了一个黑蒙蒙的影子,虽然离的很近,却什么都看不清。
 
不过对于谢郯来讲,这样已经足够了。他颤抖着手,试探地抚了上去,意料之中地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苏真在一边看着纳闷,他不知道谢郯看到了什么,谢郯的反应很奇怪。
 
“你终于出现了……”谢郯说。
 
不,我没有。苏真面无表情地看着青面小鬼是怎么向着谢郯撒娇。
 
亏他刚才还在担心谢郯的安慰,没想到他竟然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调戏了别的鬼!现在还当着自己的面调戏别的鬼!
 
虽然心里明白这一切都不是谢郯的错,但是苏真还是觉得好气啊。
 
为什么谢郯能看到这只鬼却看不到自己?苏真觉得自己失宠了……
 
40.我是鬼?
 
这一天谢郯比平时起的都要早。他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没有开灯,轻轻走出家门。
 
晨露中散发着清新的味道,凉爽的空气与皮肤交触。谢郯深吸了一口气,自从知道苏真依然在自己身边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他在花店里提前订好了一束黄玫瑰,像往年的这天一样,请好了假,开车前往郊外。
 
苏真这次不在后车座,确定谢郯看不到自己之后他放心大胆地坐到了副驾驶上。青面小鬼依然躲在杂物间,没有跟着出来。
 
在墓园入口停了车,谢郯带的东西不多,只有手里拿束娇艳的玫瑰。他小心地捧着花走了许久,在一处墓碑旁停了下来。
 
苏真呆呆地看着他不顾地上湿软的泥土跪在地上,把鲜花摆放在一旁。墓碑上照片上的正是少年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是富裕人家的孩子,被家人保护着,天真且快乐。
 
谢郯为什么会有那张照片?苏真百思不得其解。
 
沉默着在墓碑前跪了一会儿,谢郯站起身来,用手指摸索着石碑,好似这样就能触碰到他心爱的人。
 
谢郯迟迟不说话,空气都凝固了。周围的气氛太过压抑,苏真在周围飘了一会儿。他看到了父亲的墓。
 
苏颐忻一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最后却落得个家破人亡惨死狱中的结局。
 
苏真心目中的父亲是伟岸的,所以即使后来生活中有诸多不顺,只要有爸爸在,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可是后来苏颐忻死了。他的死与谢郯有藕断丝连的关系,苏真愧疚,如果不是自己,爸爸就不会有事……
 
苏颐忻去世之后,谢郯想方设法瞒着苏真,不让他知道。但是纸包不住火,在得知父亲死讯之后,苏真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欲.望。谢郯严加看守,不让他接触到危险的东西,他也没有再出过公寓。
 
现在是他第一次站在苏颐忻墓前。
 
苏颐忻温柔慈爱地看着他,苏真仿佛真的透过了照片看到了父亲本人。他的目光也暗含责备。苏真知道,如果爸爸责备自己,绝对不是因为他与谢郯的事情,而是他放弃了生命。
 
“爸爸对不起……”
 
谢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苏颐忻墓前。这天既不是苏真的忌日,也不是苏颐忻的忌日,他没有做其他动作,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仿佛是在陪伴尚在人间的故友。
 
“走吧。”谢郯说道。
 
苏真眼眶红红,迷迷糊糊跟他上了车,之后才反应过来谢郯是在和自己说话。
 
车窗外的景色一直很陌生,行驶了许久仍然人烟稀少。苏真疑惑地看向谢郯,谢郯没有回答他,好像他之前讲的话都是随口而出,并不是真的察觉到了苏真的存在。
 
这样才是正常的,苏真有点失落。
 
车子开了近四个小时,绕过圈圈山路停在了一处寺庙旁边。
 
苏真抬头看,上面的牌匾上从左往右写着“欢喜禅”三个字,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光影绰约,苏真在这听着林中鸟虫的叫声倒也不难受。
 
庙外有带发修行的年轻小僧在清扫着地面,谢郯走过去,微微颔首,“妙应大师可在?”
 
“施主里面请走,自会有人带路。”
 
谢郯道了谢,向里又去。苏真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进去了。
 
虽然是佛教圣地,应该没什么事情吧?毕竟真正的高人没几个,大多数都是招摇撞骗,只瞄准钱包的骗子。
 
苏真敢放心进来,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不想独自呆在陌生的地方,不可否认,在谢郯最有安全感。
 
妙应大师是个上了年纪的和尚。他脸上的肉松松垮垮,但是目光清明,很有精神。苏真看着他,不得不承认他身上有一种大师气质,慈悲宽容,看起来脾气很好。
 
“客人请坐。”妙应挥手,指着地上的蒲团说道。
 
幸好谢郯今天穿的不是正装,要不然盘腿坐下还真有难度。苏真看还有几个蒲团,也不好意思继续在屋子里晃荡,跟着以前坐下来,想听听谢郯要做什么。
 
“施主面带凶光,眼袋虚浮,气血皆有亏损,怕是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大师果然佛法高深。我正为此而来。”谢郯表情不变,看起来无悲无喜。苏真太了解他了,这家伙肯定在心里偷偷高兴呢。
 
果然,谢郯接着说道:“不瞒大师,他正是我的爱人。”
 
妙应但笑不语。
 
“在下前来只求一法,能否让我与苏真相见?”
 
“人鬼殊途,贫僧原本不该帮你,只是你命中该有此劫,让你二位相见,也不失为功德一件。”说着他拿出一块通体碧绿的玉石递给了谢郯。
 
“这是?”
 
“施主只管拿好。”他转头对着谢郯旁边空空如也的蒲团说道:“恶鬼自有度化,因果因果,结果消因。”
 
苏真没想到他能看到自己,吓了一跳,而后思考他话里的含义。这句话是说的自己还是家里那个青面小鬼?
 
没等他想太多,妙应开始送客了。谢郯一头雾水,也不好死皮赖脸地留下,捐了一笔香火钱就出了寺庙,苏真跟在他的后面默默上了车。谢郯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手上拿着那块玉,放在指尖把玩,苏真看着上面流光乍现,似有暗波流转,忍不住凑了过去,好奇地用手戳了一下。
 
青葱苍白的手指在碧玉上显现出来,随后是手臂、肩膀,最后整个鬼都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谢郯眼前。谢郯忍不住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他。
 
眼前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谢郯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梦境之中,浑浑噩噩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死了,还是苏真又活了过来。
 
一边的苏真完全不知道谢郯看到了自己,他正惊奇于他手上的玉石,触感温润。他竟然可以触摸得到它!
 
谢郯小心地伸出手,他不敢触碰眼前半透明的人,无措地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他盯着苏真时间太久了,苏真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头一看,正好撞进他的眼睛里。
 
这次是真正的目光交接。
 
苏真伸手在谢郯眼前挥了挥:“你能看到我吗?”
 
谢郯咽了口口水,“嗯。”
 
如果不是苏真太熟悉他,根本无法从他平静的面容中得知他是多么地在乎自己,譬如在死之前的苏真。
 
一人一鬼终于得偿所愿,相顾无言。苏真尴尬地收回手。
 
他们都有很多事情想说,却又不知从哪开口。最后还是苏真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先回家吧,好好开车。”
 
“好。”
 
苏真从他手里把玉石拿过来,一会儿把它放在车前,一会儿拿在手中。副驾驶座上像是接触不良的显示屏,苏真在上面时有时无,谢郯的注意力被他吸引,出声说:“别淘气。”
 
苏真像小学生一样乖乖坐好。
 
“乖。”谢郯下意识地摸上他的脑袋,手指从他的身体里穿过。一人一鬼都有些尴尬,谢郯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对不起。”
 
41.我是鬼?
 
谢郯冷静自持,从来没想到一见钟情这种玄而又玄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可现实是,它真的发生了。
 
他年纪比苏真大了近十岁。谢郯早熟,能力也比同龄人要强,再加上谢家深厚的背景,没人敢小觑。成年之后他就开始进入大人们的社交圈子,也在那不久后,见到了苏家的小公子。
 
那时苏家在当地的上流圈子还是说的上话的,苏颐忻早些年吃过不少苦,混到现在这个地位,看开了很多。他不期望自己的儿子有多大出息,更注重他的人格培养。幼年的苏真天真纯良地很,却也很懂事。
 
谢郯在宴会上跟一群人说着官话,笑得脸都僵硬了,他挑了个空子,从里面溜了出来,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后面的小院。一只浑身湿透的小土狗从里面窜出来,慌不择路地撞到了他的腿上。
 
小土狗无措地后退两步,委屈地哼叫了两声。
 
谢郯也后退,嫌弃似的看了一眼湿掉的裤脚,抬起鞋背轻轻踢了踢它。小土狗立刻忘了刚才的不开心,它对着谢郯“汪”了一声,摇摇尾巴,然后用力摇动着身体甩了他一身水。
 
“可可!可可!”从小路那头传来小孩儿的声音,小土狗立刻无视了谢郯,汪汪叫了几声,撒欢向回跑去。
 
苏真走过来,蹲在小狗旁边,用手抵住了它要往前蹭的湿漉漉的脑袋,惩罚似的捏了捏它的脸。
 
谢郯这时也只是少年,还有几分孩子心性,看苏真把狗脸捏成了一张饼,忍不住笑了。
 
苏真这才抬头,看向他。
 
小孩的面容还未完全长开,脸颊肥嘟嘟的,看起来白白嫩嫩。谢郯仿佛看到了他眼睛里写着字,一只眼睛里是“单纯”,另一只写的是“无辜”。
 
他穿着浅黄色的T恤,外面还围了一件小号深蓝色的卡通围裙,头发看起来软软的,一只小手上还拿着满是泡沫的软刷。他就按着狗头,蹲在地上,谢郯惊艳地想着: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小孩儿?
 
……
 
“你不下车吗?”车熄火了已经很久,谢郯就这么双手交叉,放在方向盘上静静地沉思。
 
他的表情很严肃,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苏真看了一会儿,眼睛都有点酸痛了。他用力眨了眨,终于忍不住出声。
 
虽然谢郯长得很帅,但是这也发呆太久了。
 
谢郯回过神儿来,扭头去看旁边的苏真,他的脸显嫩,看起来依然像是十几岁的少年,与当年的小萝卜头渐渐重合。谢郯心中惆怅,即使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不再有优渥的生活环境,还被他强硬地那样对待,苏真依然没有变化……
 
不,苏真死前那段时间,不是现在这样的。
 
他是该庆幸自己的少年心性坚韧,还是该愧疚让这样一个人遭受了如此苦难?
 
苏真跟着他这许多天,也能猜到他的想法了。他想了一下,开口安慰:“我不怪你的。现在我想明白了,总是依靠别人,在身边无人之后终究会陷入绝境。爸爸的事情即使你出手也改变不了什么,我不应该把错都推到他的身上。你的道歉我接受,只是我也应该对你说一句对不起,给你带来这么大的痛苦,你能原谅我吗?”
 
对上他真诚的目光,一向冷硬的谢郯也柔和了面容。他深吸一口气:“真想抱抱你。”
 
苏真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点。他有点怕谢郯在车上就把他“吃”了。
 
不过如果是用鬼的身体的话……苏真有点好奇,想试一下……。
 
他的脸一直是青白的,看不出来脸红这种高难度的特征。谢郯只当他是怕了自己。当初他确实急切了,他喜欢了苏真这么久,在苏真家道中落之后把他接过来,面对喜欢的人根本没想去忍,尤其,他能感受到苏真对自己的好感。
 
只是他没考虑到那种状态下,苏真对自己的排斥。直至到了苏颐忻死亡之后,谢郯才意识到他的状态不对。
 
“你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谢郯主动拉远了距离,希望给他安全感。“下车吧,我们回家。”
 
虽然苏真可以直接从车门里穿出,谢郯还是极为绅士地帮他打开车门,看着他出来。
 
如果忽略旁边一位女士用看精神病一样的目光看着谢郯的话,苏真应该没那么想笑。
 
谢郯也注意到旁边的人了,他并不在乎这个,只是看到苏真笑了,他也会忍不住开心。
 
“对了。”苏真“走”了几步停下来,“你知道公寓里还有其他的东西吗?”
 
他手里攥着那块玉,谢郯能看得到他,但是别人看不到。从刚才那位女士的反应就可以看出。不知道这块玉石能不能让谢郯看到家里的那只鬼。
 
“你是说,家里出了你还有别的’人‘?”谢郯略一思考就懂了他的意思。
 
苏真点头,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醋意委屈控诉道:“它好像很亲近你,你还摸它的头!”
 
这些年苏真对自己都是冷淡疏离的,乍一露出这种状似撒娇的表情,谢郯觉得自己的胸口被撞击了一下,智商都被击飞了大半,而后被满满的欣喜填满,“宝贝儿,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我怎么可能去亲近其他人?”
 
隐藏在心底多年的称呼就这么突破了羞耻心说了出来,谢郯自己都感到惊讶,不过说都说了,他看着苏真的表情,期待他的反应。
 
“可是它不是人!”苏真色厉内荏,他觉得自己的脸热的厉害,但是鬼又有什么脸色?除了苍白就是青白,总共就那么几个词,不怕被谢郯发现。羞涩之后他又想到了韩甫臣……那是除了谢郯唯一一个和他发生过关系的人。
 
他当时只是恐惧,空虚,渴望着能有其他的情绪填满。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他能再次回到原本的世界,看到谢郯本人。
 
他已经经历了四个世界,再次回来有一种物是人为的感觉。还有一种,不真实感。可能因为自己是只鬼,无法触碰到这个世界的生命。
 
如果可以,他想做与谢郯之前做过无数次的那种事情。最原始的欲.望会让人产生满足,也不会让他再想那么多。
 
谢郯懊恼地摸了下头,他压根就不知道另一只鬼的存在,该怎么跟苏真解释呢?不知道那块玉石有没有其他的作用。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的存在?”
 
“嗯。”谢郯柔和了表情。
 
苏真表情怪异,“可我是几天之前才回来的。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把它招惹来了?”
 
这个傻子还一心以为那就是苏真,乐呵呵地承受着阴气侵蚀对他造成的伤害。
 
这下谢郯惊讶了,他的脸色就像吃了一个苍蝇一样难看。谢郯艰难问道:“你……这几年,你都不在?”
 
“是啊。”
 
“……我想冷静一下。”
 
他一直以为苏真在,对着空荡的房子说了那么多情话,甚至可能还有身体上的触碰,他的身体说不定都被那个不明生物给看光了!而自己却连对方是什么物种,公的母的都不知道!
 
苏真十分善解人意地没有讲话,一路跟着他到了公寓里面。回到家的苏真自在了很多,毕竟在外面有阳光照射,他就算没有直接走在光下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看他欢快的样子心情好了很多,该解决的事情总归是要解决的,他可不想和苏真的二人世界被其他东西破坏。
 
“它还在家里吗?”谢郯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嗞”地一声打开,大口灌了几下,让自己冷静下来。
 
苏真飘来飘去,最后停在了谢郯旁边,“在啊。它白天都在楼梯间的杂物室里,那里没有阳光,很舒服。”
 
谢郯注意到他的眼神乱瞥,时不时地扫过他手中的啤酒。苏真生前是不爱喝酒的,但是这都死去了这么久,在古代世界与修仙界也接触不到啤酒,现在有那么一点嘴馋。
 
但是他是灵魂状态,根本碰不到阳间的食物。
 
谢郯也想到这点了。他不止是心疼苏真,还想像以前那样和他一起共进午餐。人总是贪婪的,在一个人的时候他希望苏真能回来陪伴,苏真回来之后他又想能看到他,现在又想触摸到。谢郯苦笑,不过又期待也好,说不定就像之前的那些看起来不可能实现的愿望那样,变成了现实了呢。
 
把剩下的啤酒连着啤酒罐一起扔到垃圾篓里,他走到苏真旁边,“带我过去看看吧。”
 
“好啊。”客厅离着杂物室不远,几步就到了。苏真飘到门口,没有直接进去,等着谢郯来开门。
 
这间屋子确实很久没有打开过了,里面的有一点霉味。
 
青面小鬼看到了谢郯,眼睛一亮就朝他扑过来。苏真一把按住它,没有让它靠近。
 
“你看得到吗?就是它。”
 
42.我是鬼?
 
“什么?”
 
谢郯只看到苏真保持微微弯下腰,向前伸开手臂,保持着拒绝的姿势。并没有看到那个所谓的东西。
 
看来那块石头只能让他看到苏真。
 
苏真也意识到这点了,他稍微分了下神,青面小鬼就跑到了谢郯旁边,它趴在地上,像个虔诚的信徒,在他脚边蹭着。苏真忍不住目光跟了过去,盯着谢郯的脚。
 
谢郯能感觉到小鬼对他的触碰,看到苏真的样子当然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也让他意识到了,以前陪伴他的,或许真的不是苏真。
 
他的少年根本碰不到他。
 
谢郯怕苏真伤心,主动向后退了一下,还没等开口询问,那感觉紧跟着又来了。看来那个东西真的如苏真所言,很亲近他。
 
“我们去外面说吧。”谢郯说道。
 
苏真点了点头,一把把小鬼抓了过来,扔进杂物室里,谢郯看着他的动作,眼疾手快地关上了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人一鬼默契十足。
 
“它是什么时候来的?”苏真问。
 
谢郯想了想,有点心虚,但是为了他们现在的安全着想,还是把事情全盘托出:“是五年前,你……走了之后。”
 
原来他已经死了五年了啊。
 
苏真看着谢郯鬓角的斑白,觉得对于谢郯来说,这五年也是无比漫长煎熬的。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他,忽然想到自己根本碰不到他,收回了手。
 
谢郯看到了他的动作,虽然失落,但还是安抚地笑笑,继续讲:“你刚走的时候,我很难过,一时之间接受不了,病急乱投医,什么方法都想了,希望能把你留下。”
 
他说的很简单,苏真听着却难过极了。
 
谢郯变了很多。他以前是强硬的,即使喜欢苏真,也不会用温柔的方式去表达。他只是顺从了自己的心意,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样的他强大而又冷漠。现在的谢郯,如果不是一开始知道就是他,苏真还以为是其他世界里,与他长相相似的陌生人。不可否认,苏真的死给他带来了太大的冲击,也让谢郯意识到,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自己期待的来发展。
 
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就是谢郯现在这样。所以他变得温和,开始宽容,有人情味。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
 
谢郯一向冷静理智,能让他变成现在这样,那得有多痛苦?苏真活着的时候不相信他对自己的感情,现在亲眼看到了,虽然感到荣幸,更多的却是辛酸。
 
他父亲的事情与谢郯脱不了关系,如果谢郯不对他这么好,那他还有理由继续去恨他。可是偏偏,在他顺从自己的心意,任性地选择死亡之后才看到了谢郯的好,他服了软,承认了自己的脆弱,希望有人陪伴,但是不能服从于仇恨。
 
那些事情,不能当做没有发生过。
 
谢郯说:“后来李家介绍了一位高人过来。你知道李家吧?他家老夫人迷信地很,经常出入道馆寺庙。恰巧那个道士算到了你的事情,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他说’在墓前守三夜,不得见阳光,取坟头土一坛带回院中,埋入地下。‘我都照着做了,那道士也失踪不见。本以为又是骗子,谁成想没几天公寓里就有了别的动静。你说不是你,那应该就是那个东西了。”
 
“是不是那些坟头土的问题呢?”苏真问。
 
谢郯仔细想了想,取土的时候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土里混着其他东西也不是不可能。“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现在是白天,外面阳光明媚,却不适宜苏真出门。谢郯自己到了外面,不知从哪儿拿了一把铁锨,苏真站在窗边躲着阳光往外看,他挖的位置正好就是那天苏真吸收月光的地方。
 
坛子被取出来之后暴露在阳光里,一缕白烟飘走,苏真仿佛闻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香味,不由自主地想过去看看。他的理智还是在的,外面阳光那么好,一出去自己就跟那缕烟差不多了。
 
谢郯拿着坛子回来,在苏真面前拆开,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在底下呆了那么久,里面的泥土还是潮湿的。比一般的泥土颜色都要深,苏真觉得上面有一种很舒服的气息,但是随着阳光晒的越久,那股气息就慢慢变淡了。能让他一个鬼感觉到舒服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真伸手摸了摸那堆土,一股阴冷之气顺着他的手到了他身上。原本湿润的土立马变得干燥了不少,颜色也没有以前浓重了。
 
应该就是阴气吧。
 
“好像有东西?”谢郯拨了拨,从里面找出来一小节白色的东西。
 
“是手骨。”苏真说。
 
话音刚落,屋子里就响起了动静。原本安安静静呆在杂物室里的青面小鬼不知为何忽然变得狂躁。它迅速在地上爬行着,用上了双手,从里面爬到了坛子旁边。它双目赤红,浑身开始流血。
 
“我看到它了。”谢郯说道。“这节骨头应该就是它的。”
 
苏真点头:“它的怨气好重。”
 
两人在面对狰狞的小鬼时和刚才没有什么区别,依然淡定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们都是一心求死,没有比这更坏的结局,而坏的结局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大概就是,死生之外无大事。
 
谢郯把手骨放在坛子里,然后把坛子向着小鬼推了推。小鬼立马身子拉得老长,盘在坛子上面。它伸出两只手来抱着坛子,发出凄厉的哭叫声。
 
这声音格外刺耳难听,谢郯首先想到的就是苏真,他替他捂上耳朵。然而任何肢体接触都没有办法做到,心中顿时生出一种无力感。
 
青面小鬼终究还是没做什么,它很快冷静下来,抱着自己的瓷坛,又回到了杂物室。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但是苏真心里有一种感觉,它在怕自己。
 
一想到这只鬼对谢郯身体产生的影响,苏真就觉得不能让它一直呆在这里,得想办法把它送走。可是连那只鬼都惧怕的自己呢?会不会让谢郯的寿命变得更短?还有他的任务……谢郯本人都心存死志。
 
苏真觉得很累,这里比上一个世界还要难。他想救谢郯不止是因为任务,是真的不想看谢郯死去。濒死的感觉他已经经历了不止一次,他不想让原本有着大好人生的谢郯也去经历这些事情。
 
“晚上我们去你挖土的那里看看好不好?”苏真想了想,开口问道,“带上家里这只一起。你怕吗?”
 
谢郯笑了,“不怕。我要是怕了,还怎么保护你?都听你的。”
 
虽然一人一鬼已经相处了有几天,可这是谢郯刚刚能看到苏真的第一天。他总觉得像做梦一样,生怕一醒来苏真就会消失不见,只剩下自己一人。苏真想安静地观察一下手里的玉石,但是谢郯像只大狗一样,一直黏在他身边。
 
苏真烦了,故意捏着鼻子说:“你能不能先去洗个澡?刚弄了坟头土,脏死了。”
 
“有吗?”谢郯闻了闻身上,确实有点怪味。他知道苏真作为一只鬼,应该是不讨厌这种味道的,但是自己先受不了了,如了苏真的愿,独自进了浴室。
 
如果能拉着苏真一起进去的话,他绝对不会一个人进去的。
 
谢郯走了之后苏真松了口气,终于能静下心来了。
 
他盘腿坐在床上,举起玉石朝着灯光的方向,闭上了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看。这块石头就像是刚从原石里切出的普通的玉一样,虽然摸起来手感很好,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没有经过打磨,体积也很小。
 
它究竟有什么神奇之处,能让谢郯看到自己,且只能看到自己呢?
 
苏真用手抠了抠,没有想象中那么硬,反而掉下了一点碎屑。他一下子就老实了,乖乖把放轻了手上的力气,供着这块石头。
 
如果不小心抠碎了,那谢郯还不得哭死。
 
谢郯回来之后就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紧张地趴在床上,手上托着那块石头,好像要把它看出朵花来。
 
他笑笑,坐在一边慢慢用毛巾擦着自己的头发。漫不经心地问道,“看出什么来了吗?”
 
“没有。”苏真摇头,“不过它好像挺脆的,我刚才不小心抠下来了一小块……”
 
谢郯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显然他也想到了没有这块石头之后的结果。机械地又擦了两下之后,他开口:“你以后小心点。”
 
“哦。”苏真点头,乖巧的模样看起来带着天真懵懂。他本来就显嫩,死去之后时间是真的眷顾了他,没有丝毫岁月的痕迹。
 
谢郯第一想法是想狠狠地欺负他,把他按在床上,直到他哭出声来为止。压下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之后,谢郯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他本来就比苏真大了近十岁,现在和苏真在一起更显得老了。还好,除了自己,应该也没有其他人会跟苏真在一起了。
 
眼睛一转,谢郯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身后,舒适的大床上空无一人。他急忙扭过头去,发现苏真还在床上,松了口气。
 
“怎么了?”苏真茫然地看着他。
 
谢郯勾起嘴角,摇了摇头。“我只是发现,有你在真好。”
 
43.我是鬼?
 
临近夏天,天黑的时间比较晚,他们还是早早地准备好了。谢郯拿了一只电量充足的手电筒,把手机充满电,准备了一把刀具防身。
 
苏真坐在床上晃腿,两只胳膊撑着床铺,“有用吗?这些东西?”
 
谢郯动作顿了一下,“对人有用,对鬼的话,那就不知道了。”
 
“不如上网查一下?”苏真歪着脑袋思考,提议道。
 
谢郯进到书房里,打开电脑。本来以为网络上总有一些有用的方法,但是结果却没想象中那么靠谱。
 
这个世界上能见到鬼怪的人本来就少之又少,谁也没能提前料到会遇到这东西。网上虚假信息也多,小说还是真实经历根本分不清楚。
 
谢郯无奈地看着苏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就算真的有东西可以对鬼物造成伤害,那苏真呢?谢郯根本舍不得。
 
“不找了。一点都不靠谱。”
 
苏真赞同地点头,“没关系,就算真的有危险,我会保护你的。”
 
他虽然作为一只鬼的能力算不上很强,但是还有穿越在其他世界的能量可以用。
 
谢郯感动,同时再次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失落。
 
夕阳悬挂在天空中,世界的颜色变得昏昏沉沉。他们没有等到天完全黑下来再走,苏真在杂物室里把那只小鬼拖出来,没费什么力气把坛子丢在汽车的后备箱里,小鬼“嗖”地一下,主动钻了进去。
 
苏真没有和谢郯一起坐在前排,他怕后备箱里的家伙失控,万一要搞事情自己还能制住它。
 
车子行驶地越来越偏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你在哪里挖的土?是在我的坟前吗?”苏真问道。
 
“不是。那个道士说的话是真是假还不能确定,我怎么敢直接去挖?这些土是在墓园脚下的,那边的地势比较平。”
 
“你为什么不挖我的呢?万一道士说的是真的,你岂不是要错过了?”苏真笑嘻嘻地问道。
 
谢郯沉默了一会儿,“那时候我还不相信会有这种东西存在。比起这种虚无缥缈的话,我更希望你能安心。”
 
苏真本来是可以安心上路的,但是不知道哪来的幺蛾子让他莫名其妙地活了下来,只能在这糟心地做任务。
 
“如果我说,比起做鬼,我更希望自己能消失呢?”
 
苏真问完之后就后悔了。他说的这句话所含的负能量实在是太大,对于本就想死的谢郯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谢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会帮你的。”
 
苏真扭过头去,“我不要你陪我。”
 
没了苏真,谢郯大概就会像他任务失败后那样,了解自己的生命,抛弃所有的一切,这不是苏真想看到的。
 
“我希望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还是原来强大的你。你知道我喜欢的是哪样的你,我不想你死。”虽然他没有顾及其他人的想法,自私地选择了死亡。
 
这对谢郯来说,是很不公平的。谢郯比苏真要成熟,现在经历的也多了,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
 
他笑:“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你陪我。”
 
谢郯陪苏真,是两个人一起死,苏真陪谢郯,却是二人一起生。尽管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着,人生还有那么长,谁又能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呢?
 
几乎是一瞬间,苏真就想到了他要表达的想法。
 
苏真还是心软了,“好吧,我答应你。”
 
谢郯满意地勾起嘴角,而后立刻平复下来。还是不要让苏真看到得好。他了解苏真的性格,他与自己相处时的态度一直都不明确。谢郯难免心慌,苏真这样,就像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在解决了某些事情之后就会消失不见。谢郯不能忍受这种结果,算是用自己的生命,威胁着苏真换了自己满意的答案。
 
车子里安静的氛围很快被后备箱的动静打破。那只鬼像是疯了一下拍打着车皮,谢郯还没来得及刹车,就见前面刺目的白光一闪,他下意识地拿手去挡住眼睛,就听到了“砰”地一声,不知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安全气囊一下子撑开了。
 
“苏真,你还好吧?”车身只剧烈摇晃了这么一下,还好是晚上,刚才又在讲话,车速也不快。现在这么一撞,情急之下谢郯也踩住了刹车,如果忽略了车头凹下去的一块,算得上是平稳地停在了路边。
 
“我没事。”苏真回答时已经飘到了车外面。“你呢?先快出来吧。我们好像到地方了。”
 
谢郯下来时腿还有点软,他打开车门,扶着慢慢从里面下来,第一时间把目光放到了苏真身上,确定他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才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谢郯问道。
 
苏真指了指小鬼离开的方向,“它应该不是从你取土的那里来的,只是察觉到了坟头土的阴气,下意识地跟过来的。应该是从那边过来的。”
 
“我们过去看看。”谢郯说。
 
“好。你小心一点。”
 
月亮很亮,照在地上也看的很清楚。谢郯没有打开手电筒,直接跟苏真脱离了小路,向着一旁的树林里走去。青面小鬼虽然速度很快,它跑得却没有多远,谢郯与苏真走了没有多久就看到了它。
 
“你小心点,这里可能有别的东西。”苏真压低了声音说道。
 
谢郯虽然胆子不小,还是颤抖了一下。他放轻了脚步,跟在苏真后面。
 
夜晚的风有点冷,树叶随着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寂静的环境下有些突兀。谢郯看着走在前面的苏真,不知为何忽然想笑。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让苏真接受自己,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说到底他也是个自私的人。
 
“就是这里。”苏真停了下来,谢郯却没有看到任何有关那只鬼的踪迹。
 
“我看不到它了。”谢郯说。
 
“它就在这儿。”苏真指了指地上,谢郯什么都看不到。“要不我们先回去吧,等天亮了你找人过来,把这里挖开看一下。”
 
“好。”
 
在位置上做好标记之后,一人一鬼又照着来时的办法悄悄返回,尽量不去惊动附近的游魂。
 
阴阳本来就是相对的,如果没有意外,人与鬼是不会有任何交集的。苏真能看得到他们,是因为他本来就是死去的人,他和谢郯之间沾染了因果,才能与谢郯相见。换句话讲,苏真自己也不知道没有怨气与阳间没有牵连的鬼,能否真的见到人类。
 
就算真的能看见,没事找事的魂魄还是比较少的。
 
来时开的车虽然被撞得看起来很可怜,那也只是外表看起来而已。谢郯的车价格不会太低,此时就能显现出它强大的性能了。
 
谢郯开着车头凹进去好一大块的车子上路,在郊外还好,一进市区,到处都是摄像头,他怕被交警查到,到时候车子都得被扣下,这一晚上也不用做别的事情了。
 
舍弃了这辆车,谢郯招了辆出租,无视司机惊恐的眼神,打开车门,让苏真先进去之后才进入。
 
“你……这是干嘛呀?大晚上的,吓不吓人!”司机师傅以为他是在搞恶作剧。
 
谢郯和苏真默契地对视一眼,笑了笑,不再说话。等到下次的时候,谢郯照例等着苏真出来之后关上车门,无视了后面师傅骂骂咧咧的声音,带着苏真回家。
 
“你吓到他了。”苏真觉得他做到挺不地道。
 
“是你吓到他了。”谢郯笑。
 
回来之后,谢郯匆匆洗了个澡就开始补眠,苏真不需要睡觉,也没有心思修炼,他把手里的石头放在桌子旁边,干脆尝试着打开了电脑,去搜索一下那只鬼的身份。
 
说起来,它还没有跟着他们回来。现在不回来不代表它会一直在那里。这只青面小鬼形状凄惨,而且能看得到人类,一定是生前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五年时间都没能让它消散,足以看出它的怨气有多重。以小鬼对谢郯的依赖来看,它找不到目标,肯定还会再回来的。
 
电脑屏幕亮起,苏真打开了浏览器,开始搜索社会新闻。
 
那块地方没有坟墓,很有可能至今都没人发现它的尸骨。苏真直接查找失踪人口,虽然谢郯把它带回来了有五年,但并不能就这样直接确定它是五年前出事的。
 
搜索到的人太多了,苏真看花了眼,直接退出了页面。还是等天亮把那块地方挖开之后才能得到别的信息。关机之后好像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啪”地一声,碎掉了。
 
苏真被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然后僵硬着身体转过去,玉质的碎屑撒了一地。
 
完了,要被谢郯打死了。
 
44.我是鬼?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谢郯穿着睡衣过来,打了个哈欠。
 
苏真看看地上,半透明的身体根本挡不住那些碎屑,幸好它们不会发光,谢郯睡意朦胧,没在意太多。苏真站在一边神色紧张,像做了坏事的小孩一样乖乖站好:“没什么。”
 
“哦。”谢郯点了点头。等他离开之后苏真才反应过来,他能看到自己?难道妙应大师也是骗子,那块石头根本就没有作用?
 
苏真很快就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怎么可能这么巧地,在拿到它之后谢郯马上就能看得到自己了?
 
他蹲下身子,在一堆碎屑中用手指拨了一下,果然里面还有一块比较小的玉佩。看材质,不像是普通的玉佩,苏真说不出它是什么东西。
 
苍白的指尖没有从它身上穿过,苏真捏着手指将它拿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看了一会儿。
 
如果说原来的那块石头是原石里刚切出来的玉,那这一块就是精雕细琢的成品。不同于它原本碧绿的模样,这块玉佩反而是融融的白色,似乎还散发着暖意。
 
掉过身来,翻到背面,上面雕刻着一个小字,苏真凑过去看了一眼,僵住了身子。
 
那个字是“夅”。
 
黎夅的夅。
 
信息量有点大,苏真整只鬼脑子里都是懵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死亡,反而是在不停地穿越?为什么穿越到的地方都是不一样的时间与空间?为什么每一个世界里都会遇到与谢郯长相相同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拯救别人?
 
看到这个东西,苏真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这块玉石放在苏真手上,谢郯能看得到他,而其他人却看不到,是因为这本来就是谢郯的东西!
 
谢郯就是黎夅!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黎夅的记忆,反而是像这个世界原本的土着一样,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如果这样想的话,谢郯很有可能也是在不停地穿越,只是他们两个所处的时间轨道不对。或者说,谢郯真正属于的那个世界,苏真还没有去过。
 
无论哪个世界的谢郯对自己很好虽然他们的性格生活背景都不同,不可否认,只要是这个灵魂,苏真都很容易对他产生好感。所以他没有纠结太多,谢郯的身份怎样并不重要,只要他不会欺骗自己,那就是可以放心依赖的。
 
至于这些问题,时间应该会告诉他答案。
 
理清楚现在的情况之后,苏真也没那么纠结了。只要不是孤身一人,那他就没有那么彷徨无措,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任务上。想通之后,苏真再看这个世界,虽然现在依然是一片漆黑,透明的玻璃窗上的窗帘被挂在一旁,皎洁的月光透过来,照射在地面上,却不再会给他飘渺的不真实感。
 
苏真想,自己对谢郯的感情果然是不一般的。但是承认感情是一回事,承认谢郯这个人是另一回事。在弄清楚害死父亲的人是谁之前,他还是会对谢郯疏离着。
 
只是只有谢郯一人能与身为魂魄的他做出交流,能找到凶手,还是得靠谢郯来做。
 
他回到院子里,像是在上一个世界中那样盘腿而坐,静静地吸收着月光,把所有的思绪都放下,很快就等到了天亮。
 
天色渐渐变明,眼前的事物变得清晰。苏真没有立刻回到屋子里,他呆在小院,等待着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
 
皮肤上开始出现微弱的刺痛感,苏真没有躲,他想试试自己能接受到什么地步。直至朝阳初上,身体上的刺痛感如同针扎,却也没有更严重,也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苏真心想,他和普通的鬼果然是不一样的。
 
见身上开始冒出白色的轻烟之后,苏真觉得差不多了,赶紧躲到了屋子里。
 
他看了一眼壁钟,现在是七点十分,如果再过两个小时,那他估计承受能力会更差,如果是正午的太阳,应该就会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有损修为。
 
又过了一个小时谢郯才睡醒。他昨天睡得有点晚,耗费的精力又多,虽然很想早点清醒着去陪着苏真,但还是没有起的太早。
 
“早。”苏真坐在餐桌上,对着刚出卧室,头发还有些凌乱的谢郯打招呼。
 
谢郯笑笑:“早。”
 
“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苏真故意踌躇着说道,低下眼眸,不去看他的眼睛。
 
谢郯看他这心虚的模样,觉得他肯定干了什么坏事。之前苏真总是跟自己对着干,但是虽然依然天真,也没做过什么幼稚的举动,现在这样乖巧的像个小孩,谢郯先是无奈,而后暗喜,他又接受了自己一点,愿意对自己撒娇了。
 
谢郯柔和了神情问道:“什么事?”
 
“我……把那块石头弄坏了……”苏真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然后放在桌子上了一撮碎屑。他抬起眼睛看了一下瞬间僵硬住的谢郯,然后迅速地低下头。
 
谢郯确实僵住了身子。
 
那块石头没有了,那苏真是不是……他看了一眼还在扮可怜的鬼,他还在?
 
“怎么回事?”发现只是他的恶作剧,谢郯放松下来,拉开一把椅子坐到苏真身边,没有以为苏真是真的把妙应给的玉石弄坏。
 
怎么不上套?他还想看谢郯失态的样子呢。
 
苏真又看了他两眼,谢郯假装没看到他的小动作,那起桌子上的杯子,到了杯水喝了两口。
 
“我说真的,它碎了。昨天我想用电脑查一下家里那只鬼的身份,把它放在桌子上蹭了一下,就掉在地上摔碎了。”苏真努了努嘴,示意他看桌子上那一堆碎屑。“小心别扎到。”
 
“如果这样的话,那为什么现在我还能看得到你?”谢郯问。
 
苏真没说话。他不知道谢郯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关于黎夅的事情,如果告诉了他,对自己来说又是个什么情况。
 
他还是觉得隐瞒下来比较好,如果说了黎夅,那就要说他穿越的事情,一下子要解释的就多了去了。
 
“大概是因为我修为提高了吧,再加上有东西作为媒介。”他随口瞎扯道。
 
谢郯点了点头,看起来接受了这个说法,“你还有修为,那是不是还有什么电视剧中演的那些超能力?”
 
苏真有点囧,因为除去他灵魂的能量能改变身体数值之外,在这个世界中真的是很废材的存在。
 
连非生命体的许多东西都碰不到,如果让他来制造灵异事件的话,估计只有徒手开电视了。
 
谢郯看出了他的窘态,没有紧追着再问,只是轻笑一声,宠溺地看着他。
 
他觉得,如果苏真有实体的话,肯定脸颊已经害羞地通红。可惜,这一辈子应该是吃不到肉了。随后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你的修为提高,能让我在没有那块石头的情况下看到你,如果你变得更厉害,是不是别人都可以看得到你?是不是……能有实体?”
 
苏真茫然地看着他:“我不知道啊。”他只想着要陪谢郯在这里过完一生了,还没有做其他的打算。如果真的要在这个世界里生活上几十年,那修炼好像还挺重要的?
 
“苏真,我很想抱抱你。”谢郯说道。
 
苏真知道他这是委婉地督促自己努力修出实体,他点头:“会有那么一天的。”
 
谢郯洗漱完,吃完早饭之后给几个朋友打了电话,又叫了几个人,一起去昨晚去的那片树林。
 
他只说要带好工具,没有说具体要做什么,几人不明所以,但还是同意了一起过去。
 
“外面太阳大,你在家等着,我自己去就好。”
 
苏真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而且白天,又有那么多人,那些游魂肯定会隐蔽到其他地方去了。知道自己在不在都没有什么区别,他还是想跟着一起,因为好奇。
 
“我不想一个人在家,你带我去嘛。我也想跟着一起看看,而且躲在车里也晒不到太阳,不会有事情的。”
 
谢郯也觉得没什么问题,同意了带着苏真一起过去。
 
白天的景色与晚上大不相同,完全没有夜里的静谧,反而刺目地很。苏真觉得外面有点吵,而且很热。他躲在后车座,焉嗒嗒地倚靠着垫子。
 
谢郯手机开了免提,边开车边讲电话,“定位已经发过去了,你们照着目标走就行。”
 
“谢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不懂地图!”电话那头的声音元气满满,听起来很年轻,苏真一下子就想到了“熊孩子”这个词。
 
谢郯面不改色:“让你哥开车,你乖乖坐好就行。”
 
45.我是鬼?
 
陆家行这个人有一大爱好,那就是赛车。不过这仅限于看,他本人是个连地图都看不懂的顶级路痴,出门遛狗回家靠狗的那种。也因为这个家里人根本不放心他一个人出去,别说开车了,就连驾照都是他哥带着他去考塞钱过的,车技就不用说了。
 
听到谢郯的话,陆家行嗷嗷直叫:“谢少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
 
“谢少,我是陆家茂。放心吧,一会儿就到。”陆家大哥拿走了手机。
 
苏真听着陆家行的话觉得他人挺有趣,弱弱地问了一句:“刚才是谁呀?”
 
“嗯。”谢郯先回答了陆家茂,挂断电话才跟苏真讲话,“是陆家兄弟俩,以后带你接触一下。”
 
“哦。”得了答案,苏真继续靠着椅背无精打采地,谢郯看着心疼,忍不住责备,“都让你不要跟来了,现在知道难受了吧。”
 
苏真哼唧了两声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谢郯叹了口气,他算是栽在苏真身上了。经历了苏真的死亡,再次与他在一起,他真的是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讲。
 
再次来到市区,谢郯看到了上次留下记号的地方,打算嘱咐苏真几声自己下车过去。
 
苏真在他之前开口,“后备箱里有黑色的雨伞,不透光的,我知道!”
 
“真是。”谢郯无奈地笑道,“刚才还难受得那样呢,现在来了精神了。”
 
“谁说我难受了!”苏真反驳。
 
谢郯认命地去拿出伞放在车座上,“他们还得过会才能到,先不急。”
 
苏真眨眨眼,“哦。”
 
陆家兄弟来的很快,跟着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四个工人,他们单独开了一辆面包车跟在后面,里面载着挖掘用的工具。
 
谢郯撑开伞,打在苏真头顶上尽量不让他被太阳晒伤。他对着陆家兄弟点头打了下招呼,对着一群人说道:“拿着东西跟我走吧,就在前面不远处。”
 
“谢少大晴天的也没下雨,你打什么伞啊?这也不是防晒伞,有什么用?”陆家行拿了一把铁锹,跟在他哥后面叽叽喳喳。
 
谢郯没理他,伞算不上很大,他怕一分神就会让苏真晒伤。
 
陆家行没得到回应也不觉得无趣,“对了,谢少你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啊,人呢?怎么就你自己?”
 
苏真和谢郯对视了一眼,大概知道他刚才在车里讲话的声音通过信号传输过去了。
 
陆家茂先烦了自己家这个讨人嫌的弟弟,“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陆家行:“我偏不!”
 
苏真嘴角抽了抽。这位二少看起来人高马大的,样貌也成熟俊朗,没想到是这么个幼稚鬼。
 
很快就到了谢郯昨天夜里做好记号的地方,谢郯大概看了一下,指着微微凸起的小土包,“就是这里,底下可能会有东西动手的时候小心一点。”
 
“好嘞!”四个工人拿好了工具,开始用铁锹刨土。
 
“谢少为什么要叫上我们啊?这也不像是多大的事。难道下面有文物?”
 
陆家茂说,“只是叫了我,没叫你。”
 
陆家行看了看日头,迈着小碎步几步过去,站在了谢郯拿着的伞底下,苏真下意识地往后一躲,大片的阳光灼烧得皮肤炙痛。谢郯赶紧走到苏真旁边,重新撑好伞。他也看到了刚才苏真身上飘起的白烟,难以想象他有多痛,此时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出声安慰,谢郯只瞪了陆家行一眼。
 
陆家行抬起双手,做出防卫的姿势,他撇撇嘴,嘟囔道:“这么小气,遮个阳都不让。”
 
“你这小子!”陆家茂按了他的脑袋一下。
 
陆家茂和谢郯算得上是从小一块长大,生意上也多有往来,交情还算不错。陆家行倒是没怎么和谢郯接触过。
 
刚才站到伞底下之后,陆家行觉得凉快的很,四处张望着想找个地方乘凉。他哪知刚才觉得阴凉舒爽全赖于苏真身上的阴气。
 
恰巧被他看到了一棵树,枝叶还算繁茂。陆家行不顾形象地把外套一脱,垫在了屁股底下。
 
陆家茂看着他,无奈地转过脸去。他看了眼谢郯的反应,却看到一直严以律己的谢郯竟然在发呆。不过现在也不是什么重要场合,发呆也没什么关系。
 
“那棵树底下有鬼。”苏真对着谢郯说道。
 
谢郯不好和苏真对话,只能听着他自己讲。
 
“不过应该没什么事情。她看起来很友好,不是我们家那只那样,连性别都没法区分。陆家少爷不会有事的。”
 
挖的不算久,很快那边就挖到了东西。
 
“老板过来看下,这是啥呀?”那边的工人朝着他们这招手。
 
谢郯带着苏真走过来,土里发现了几条碎布,还是被布料和泥土包裹着看不清形状的物体,散发着阵阵臭味。
 
“是人骨。”苏真说。
 
谢郯点了点头,对陆家茂说,“报警吧。”
 
陆家行看到这边有动静,也拍拍屁股从树底下站了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别看。”陆家茂捂住了他的眼睛。
 
“卧槽大哥,我真不是小孩子了,你至于么!”虽然嘴上这么说,他还是乖乖地把头转了过去,没有去看下面的东西。
 
“他多大啦?”苏真问谢郯。
 
谢郯靠他近一点,小声说道,“二十三了。回去跟你讲。”
 
“哦。”
 
陆家茂拨打了报警电话,现在他们所在的地点不太好描述,他像是来时那样,发了导航给那边。
 
这里白天热得很,而且周围的树分布的很稀,树叶也没那么多,看起来一副快要枯死的样子。夜里的那些游魂也不知躲到了何处,一直生活在谢郯公寓里的小鬼也没有看到。
 
在这里站着热得很,警察过来还得等一段时间,陆家茂招呼了众人一起回到车里去等,陆家行死皮赖脸地跟着谢郯上了车。
 
苏真眼疾手快地穿过车门钻进了副驾驶,谢郯知道他的小心思,面无表情地对着陆家行吩咐,“你坐在后面。”
 
陆家行不明所以,还是放下了放在副驾车门上的手,坐到了了后车座。
 
“谢少好像一起开的不是这一辆?”陆家行问道。
 
“嗯。开腻了,换了。”
 
“哇!”他最为一个资深(看)车迷,最羡慕这种可以随意换着玩的。陆家行也算不上有多浪费,知道自己没法单独开车出门,也就没有再花钱去买。摆在那里有什么好看的?拍照发微博吗?
 
谢郯关好车门,打开了车里的空调。
 
苏真在一边不满地跟他打小报告,“这个熊孩子身上脏死了,还带着在树底下蹭的土,都蹭到坐垫上了!”
 
谢郯听着苏真的话,嘴角上翘,带上了笑意。
 
“谢少你笑什么?”
 
谢郯迅速平复了角度,恢复到面无表情,“没什么。”
 
有这么个电灯泡在这里,他都不能和自己家亲爱的增进感情了。
 
陆家行也察觉到了自己不讨喜,但还是没有下去,目光胡乱地飘。还好警察的效率还算高,用了没多久就来了。
 
谢郯重新打开伞,等苏真走到伞下带着他过去。“是李局长的人?”
 
刚打算询问情况的小警员愣了一下,“是。”
 
“跟我来吧。是在那边树林里发现的尸体,希望警方能够重视。”
 
填好笔录之后谢郯带着苏真一起走出警局,他对着同样刚走出来的陆家茂兄弟二人说道,“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吧,有件事情还要麻烦你。”
 
“好啊。”陆家行抢先说道,被陆家茂瞪了一眼,讪讪地闭上了嘴。
 
“尸检结果出来之后会有人通知的,它的尸身暂时留在警局,等找打他的家人之后就可以安葬。”谢郯说道,打开车门等他进去载着苏真回家。
 
苏真兴致不高,这一天他都处在室外,人多的地方阳气太重,也让他受不了。
 
“嗯。那陆家兄弟俩呢?”
 
“陆家茂和我年纪差不了几岁,算得上是从小一起长大,关系还算不错。陆家行从小没个正经的,除了陆家茂谁都管不了,大概就是’一物降一物‘吧。苏家鼎盛的时候陆家还算不上什么有名气的家族,近几年才转了运,你应该没听说过。”
 
苏真眨眨眼,忽然就转了话题,“你能和我讲一下,我爸爸当年……是因为什么被抓起来的吗?”
 
谢郯目视前方,他的手很稳,但还是拒绝了,“现在在路上说这个不方便,还是等回家之后,再跟你讲吧。你累了一天,先好好休息下,养养精神。”
 
“好吧。”苏真有点失望,但他确实累了,没有再缠着他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46.我是鬼?
 
警方的办事效率出乎意料地高,几天之后就有了结果。苏真不知道是他们的卷宗记录到位,还是谢郯他们施加的压力,总之,居住在他们家的小鬼生前的身份被扒了出来。
 
陈平,男,测试骨龄为十九岁左右。五年前失踪入案,之后一直都没有消息。这其中发生了什么,目前也没有可查询的方向。警方找到了他的家人,陈母诉说,因为陈平连续几天没有回到寝室,他的同学们也没有见到过他,后来学校打来电话,他们才知道他失踪的。在此之前并没有任何异常。
 
这些都是谢郯告诉苏真的。
 
“他的同学可能不知道,但是陈平自己是肯定知道的。”苏真想了想,说道。
 
“陈平现在的状态好像没办法做出交流。”谢郯说。
 
“他的尸骨家里人认领了吗?”
 
谢郯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嗯,有几天了,现在应该入土了。你的意思是,他现在的状态会和之前不一样?”
 
“我不知道,不过不亲自看一下怎么能知道呢?话说你都不去上班吗?你都在家里呆了好多天了。”
 
谢郯指了指桌子上的笔记本,“视频会议,不用亲自去公司。”
 
“哦。”
 
陈平的尸骨得以入土为安,但是他们不清楚他的怨气有没有消散。自从在郊外树林里发现了发现他的尸骨之后,陈平的魂魄就一直没有再回来过,他们也不清楚这件事情这样,到底有没有结束。
 
“陈平挺可怜的,我们去看看他吧。”见过他身为魂魄时的惨状,同为鬼的苏真动了恻隐之心。虽然在任务世界里耗费的时间加起来也没有几年,但是他接触到了之前从未想过的生死。
 
苏真开口了,谢郯也不可能会拒绝他。
 
谢郯想了想,回答道:“陈平家在临省,现在天色不早了,等我安排一下这周公司的事情,过两天过去吧。正好可以带你散散心。”
 
“好啊。”
 
苏真回答完之后二人一时之间无话可说,最想问的那个问题一直盘旋在心口,苏真在等着谢郯主动开口,但是从警局回来之后他就是没有再提过那件事情。犹豫了一下,苏真说道:“那你能给我讲一下我爸爸的事情吗?”
 
谢郯舒了口气,“我还在想,你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才会讲出来。”
 
苏真斜视了他一眼。
 
“苏先生确实是冤枉的。”
 
瞪大了眼睛,苏真看着他,生怕错过一丁点有用的信息。他没有表现出来太多的震惊或者欣喜,反而是很冷静地说,“我就知道,爸爸一定不会做那种事情的!那是什么人做的?是温家吗?我记得爸爸一直都和他们有生意上的往来。”
 
“不是温家。这件事情牵扯到的关系有点复杂,交给我来做就好。你放心,这几年我一直在寻找证据。虽然现在还没有办法给苏先生洗刷冤屈,给他们造成点小动荡还可以的。”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他也很想亲自为苏颐忻做点事情,但从小性子就直,在人际关系上也搞不好那些弯弯绕绕。苏父没想着培养他经商的头脑,苏真在这方面真的可以说是一窍不通。有谢郯在,那可方便太多了。
 
谢郯是个商人,在利益方面肯定与他们有来往。而且苏真记得,谢家和苏家交往地还可以。苏颐忻那样清正的人,肯定不会和心思不正的交往过密。这至少可以说明,谢郯还是看不过那些卑鄙手段的。
 
与那些关系圈敌对,对于谢郯来讲肯定有利有弊。苏真也说不好是利益比较大,还是坏处比较多,这一切还得交给谢郯来判断。他是个成年人了,无论出于怎样的角度考虑,苏真都会接受最后的结果。
 
苏颐忻已经死了,就算是把他们全都杀死,他也不会活过来,只是苏真自己,会留下遗憾而已。
 
“如果你觉得麻烦我的话,那就快点修出实体吧。”谢郯和他坐的很近,他故意撑开手臂,搭在沙发上,从正面看好像是把苏真搂在了怀里。
 
他讲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暧昧极了。苏真觉得身上的寒毛都炸起来了,他小声嘟囔:“就知道想那样的事情。”
 
“呵,你还不是一样在想?”
 
苏真瞪了他一眼。
 
青桐镇是个乡下的小镇子,虽然没有城里那样健全的基础设施,却也山清水秀,非常富有文化底蕴。
 
这天下着细细密密的毛毛雨,谢郯终于有了充足的理由在大街上打伞,一人一鬼就这么在镇子上走了一大圈。
 
他们来的时间不凑巧,据说每逢四九便是集,阴历每月带有四和九这两个数字的日子都会有集会,他们就这么正好地错过了。
 
交通不便,这里与外界的联系也少了很多,电话倒是家家都有,只是网络没有那么普及。这里的人生活节奏难得地都很慢,苏真来了之后,也静下心来。
 
“叩叩。”谢郯撑伞站在屋檐下,曲起手指敲了两下门。
 
“你这样不行的,他们院子都很大,听不到的,还是用手掌拍吧。”苏真听着那清脆的两声响都替他觉得手疼。
 
“也是。”谢郯变指为掌,大力拍了几下。
 
“谁啊?来了来了。”一位看起来得有五六十岁的中年妇女匆匆走过来,打开了门。看到门外打着伞,衣冠楚楚的谢郯之后犹豫着开口询问:“你们是谁啊?有什么事情吗?”
 
她的口音很重,谢郯要过一下脑子才能反应过来她讲的什么。
 
“阿姨您好,我是陈平的朋友,这次来是听说他有消息了……我想去看一下他,可以吗?”
 
陈平已经失踪了五年多,她心里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次收到了儿子的死讯,之前仍然抱有的幻想破灭了,虽然悲痛,还不至于接受不了。
 
“哦哦。平平的朋友。真好。”
 
她面色苍白,看起来很憔悴。谢郯忍不住说,“阿姨您还好吧?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不用不用。俺壮得很,没事。进来说话吧,别一直站在门口了。”她侧开身子,让出路来,邀请谢郯进门。
 
谢郯拒绝了,“不了,我们就是想去拜祭一下他,时间有点紧,还请阿姨带个路就行。失礼了。”
 
他们本来就没有这个打算。转了一圈,天色已经不早,再留下来怕是要晚上了。陈平家条件本来就不算太好,如今只有陈妈妈一个人,再让她招待自己,挺不好意思的。
 
“好好好。那你等等,我去换件衣服。”
 
她很快就换了一件稍微旧一点的衣服,洗的有点掉色,胳膊肘处还挎了个包。镇子里没有沥青水泥路,又下着雨,应该是怕溅上泥水。她看到谢郯,一拍脑袋,“你看我这脑子!后生,你要不要回家换一下?你这身脏了不好洗。”
 
“不用了阿姨,车上有备用衣服,不担心。”谢郯笑道。
 
“那好。”雨下的不大,她没有撑伞,脚上穿着塑胶的凉鞋走在前面给谢郯带路。“这里天就这样,总是蒙蒙地下雨,就是下不起来,连着好几天,每年都是。要是平平在啊,又得怪叫,他最讨厌这个节气了。”
 
苏真听着她欢快的语气,心里觉得不太好受。
 
镇子里的人都统一埋到了一处土丘,离着住处不远也不近,走了有十五分钟到了地方。
 
陈母把手里的包放到地上,将东西一件件地从里面拿出来。苏真在一边看了看,没有需要燃烧的东西,只是一些吃食。有传言说,燃烧的香烛烧了一半自己熄灭,便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苏真没有经历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看样子这个相对封闭的小镇里是相信这些东西的。
 
陈母对着自己的儿子也没什么好怕的,她跪在地上,把果盘摆在前面,絮絮叨叨讲了很多。谢郯也跟着磕了几个头,算是表达对死者的尊敬。
 
苏真一直在注意着周围,有几个看起来样貌老态的游魂在附近游荡,他们很友好,不具有攻击性,应该是镇子上去世的老一辈人,留在这里守护着这个地方。在发现苏真之后还冲他点了下头打招呼。
 
苏真凑过去,“前辈。”
 
其中一个游魂停了下来,转身看着苏真。
 
“您知道陈平在哪儿吗?”他指了指陈平的墓碑,“他跟着我们呆了好久,最近才入土,不知道有没有离开。”
 
“听说过,他下葬的时候,老头子我还在一边看着呢。心愿了了就走了,他留了太久也不是好事,失了神志还不如离去。”他看着苏真说道。
 
苏真听到他讲陈平离开后放了心,然后又听到了他的后半句话,“您说在阳间呆太久会意识崩溃?”他想起来陈平在谢郯公寓里的模样,比普通的小动物还无法交流。
 
“对,按照常理是这样的。”游魂回答。
 
47.我是鬼?
 
“按理来说,确实如此。”老鬼说。
 
“那您呢?看您身上的衣物,应该在这里呆了有段时日了,为什么您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是因为执念吧。”人类在自然面前是那么渺小,认知没有边界,只有经历过之后,原本的观念才会被打破。守护着镇子的这只鬼,也说不准自己为什么会以现在这种状态出现。
 
又或者,他本身就不是完整的灵魂了,只留下了想要守护的那部分执念。
 
那么苏真呢?
 
苏真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正确的答案。
 
拜祭完陈平之后按照来时的路线把陈母送回了家,谢郯留给陈母了一张卡,里面钱不多,就几万块。太多了他担心陈母不会收下。他告诉陈母,这是陈平在校期间打工攒下的钱,只是还没来得及给她,就遭遇了不幸。
 
陈母哆嗦着手接过,终于泣不成声。
 
“陈平离开了吗?”
 
“应该是走了,没有看到他。”
 
或许他生前遭到了可怕的事情,这些东西虽然会留下难以磨灭的影响,却不会占据太多,因为还有许多美好的事物,它们更值得被关注。陈平就这样走了,杀害他的凶手或许还在逍遥法外,或许已经伏法,也都与他没有太大关系了。平凡的人的安宁,来的更简单。
 
“嗯。”谢郯淡淡地应了一声,“回去之后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
 
嘴角带着笑意,谢郯看向他,“好好修炼,这下没有东西能分散你的注意力了。”
 
谢郯果然没有食言,在苏真能够触碰到实物后不久,便把陷害苏家的几家罪证给揪了出来。他没有自己动手,直接交给了法律去制裁。在带着苏真一起出席法庭,看到了他们的判决之后,一人一鬼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压在他们心里的事情已经放下,隔阂又少了一层,谢郯明显感受到了,苏真对自己的态度又亲近了积分。
 
转眼几年过去,苏真都没有离开,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谢郯也不像最初那样,担心他有一天会突然消失不见,慢慢地放下了最心里的想法,开始琢磨着怎样让苏真能过得开心。
 
就在他放弃寻死之后,一股能量涌入到苏真的身体里。
 
任务完成了。
 
他答应了要陪伴谢郯,没有急着想离开。在得到能量之后,苏真动用了一小部分,凝聚了实体。
 
谢郯一回到家中,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空气中弥散着的是什么味道?他换好鞋子走到客厅,看到桌子上摆好的饭菜,沉下了脸:“谁在这里?”
 
苏真莫名其妙地从厨房里走出来,“怎么了?你在生什么气?”
 
“有人来过吗?”
 
苏真憋着笑,“没有啊。”
 
“那这……”他忽然抬头看向倚靠在椅子旁边笑眯了眼的鬼,“这是你做的?”
 
谢郯习惯性地面无表情,苏真想都不用想,他内心现在应该已经翻起大浪了。他走到谢郯旁边,谢郯比他高了有一头,这让他的逼格比想象中低了不少。
 
苏真抬起手,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了他的脸颊,“我回来了。”
 
谢郯又惊又喜,抓住了他的手,难以抑制地将苏真抱在了怀里。“至于吗?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看着他的反应,苏真觉得自己动用本体的能量是多么正确的选择。等待的过程太难熬,他们不知道生命的尽头在哪里,谢郯甚至觉得,直到自己死去,也不一定能真的触摸到他。不过死了之后倒是可以。
 
谢郯没有回答他的话,猝不及防地将苏真一把抱起。苏真反应过来他想要做什么,倒是没有太大的反抗情绪,象征性的拍了几下他的后背,认命地挣扎道:“放我下来!你还没吃饭呢,我好不容易做好的!”
 
“先吃你!”谢郯说。
 
——
 
一夜过后苏真倒是没什么感觉,甚至第二天醒来之后还感到神清气爽。倒是谢郯,还在沉沉地睡着。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担心自己吸掉了谢郯的元气,看来以后还得减少一下性生活,要不然没几次谢郯就真被榨干了。
 
苏真起身,自己去洗了个澡。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洗澡,一个没留神洗的时间有点久,直到听到敲门声他才反应过来。
 
擦干净身上的水,苏真裹着浴袍开门,只露出了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他歪头看着谢郯,“怎么了?”
 
“没事。”醒来之后谢郯往旁边一抹,床单凉凉的,苏真体温低他知道,跟本不会有活人的温度。但是身边却没有人。
 
谢郯神情恍惚,一时之间分不清楚苏真到底有没有回来过。他分不清楚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直到看到苏真才放下心。
 
“有没有感觉不舒服?”谢郯问他。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苏真找了几件之前的衣服,套在身上,熟练地用吹风机吹头发。他语气有点嘚瑟,第一次把老攻压榨到这样子……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小可怜了!
 
谢郯看他心情不错也没有反驳,宠溺地看着他,搞得苏真好像很幼稚一样。他走过去站在苏真身后,从他手里拿过吹风机,帮着苏真吹头发。
 
头顶的呆毛被他轻轻拨弄,一会儿翘起一会儿趴下。不过干的倒是挺快。谢郯想到,他刚刚能看到苏真的时候,镜子里没有他的身影,不知道现在能不能照的出来。想到之后他就开口询问了。
 
“试一试不就知道了?”苏真拉着他来到镜子旁边。镜子里果然有他,但是看起来和现实中不太一样。
 
谢郯看到的苏真,虽然皮肤苍白没有血色,还是像个人的模样。但是镜子里的那个,让他想起了苏真去世时,他见到的最后一眼。
 
在察觉到苏真的死志之后,谢郯开始限制他的行为,把家里所有的尖锐的东西都收走了,房间里也安好了监控。苏真根本没有办法去接触到这些危险的东西。
 
但是当一个人真正想去做一件事时,这些限制只能挡得了一时,时间一久,谢郯放松了警惕,苏真就成功了。
 
他从公寓里逃了出来,拼命奔跑企图甩开身后的保镖,没有留意身边的事情,或者说,他在故意去寻死,在一辆汽车开过来之后,他不但没有躲开,反而朝着奔了过去。
 
临死的那一刻,苏真松了口气。那时的他压抑了太多的情绪,忽然之间如释重负。而后想到的是,他好像有点对不起车主。不过有监控证明他是自己跑过去的,应该没事……吧?
 
镜子里的苏真正是面容带血的模样,除了胸前的肋骨凹陷下去一块,其他都还算正常。
 
谢郯一把捂住他的眼,“别看。”
 
苏真眨眨眼。他刚才其实已经看到了,比陈平来讲,好了不少。
 
谢郯从身后搂着他,捂着他的眼睛一直到了客厅才松开手。他把苏真抱在怀里,动了几下嘴才开口问道:“疼吗?”
 
“不疼的。”苏真乖乖把脑袋靠在他的胸前,依赖的动作让谢郯安心不少。
 
他说,“对不起。”
 
苏真摇头,两只手臂搂住他的脖子,主动亲吻了上去。“是我自己做的选择,你不必自责。”
 
谢郯没有再说话。
 
从那天之后,苏真就再也没在家里看到过反光的东西。所有的镜子都被撤掉了,玻璃上贴了不透明的塑料膜。苏真拥有实体之后对阳光的承受能力增强了不少,不再畏惧初阳,只要防护措施做得好,烈日下也能呆几分钟。谢郯开始想着办法带他出去玩。
 
谢郯先是带他去了电影院,夜间场避免了在阳光下出行。不过去了一次苏真就再也不想去了。有几只小鬼在那里游荡,倒是没做什么坏事,就是像熊孩子一样跑来跑去,而且很吵。苏真根本看不下去,视线也被他们挡住了。
 
他揪揪谢郯的衣角,中途退场。
 
“你还记得陆家行吗?明天带你去见见他吧。”谢郯提议道。
 
陆家行性格比较有趣,而且没什么心眼,最重要的是他好骗,就算苏真露出马脚也能糊弄过去。
 
苏真也知道这点,“好啊。”
 
48.我是鬼?
 
外面日头正晒,大部分人已经换上了短袖。有两个人并排着走在街上,这本来没什么稀奇的,只是其中一个包裹地太严实了。长裤长袖衫,帽子墨镜口罩,几乎都没有露在外面的皮肤。一般情况下,在大热天包的这样严实的,除了明星就只剩下白化病或者吸血鬼病之类的并不常见的疾病了。
 
目光看向他的人很多,包裹地严严实实,个子稍矮的男生紧张地向旁边人身边移了移,然后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谢郯忽然被他抓住,愣了一下才反过来握住,捏了捏他之后,伸开胳膊,搂住了他的肩膀。
 
苏真本来就比他矮,谢郯对他说话就得稍微弯一下身子,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格外宠溺。他说,“没事,马上就到了。”
 
陆家行站在窗户边,无聊地看着外面的风景。他回头看了下自己家正在玩手机的大哥,撇撇嘴又转过了脸来,小声嘟囔道:“怎么还没来啊……”
 
忽然他看到了底下的一个身影,等他们走进之后,陆家行确定了那就是谢郯。他的目光移到旁边的人身上,单从外表看,隔得这么远根本认不出是男是女,不过亲昵的动作他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哥,谢少有女朋友了?”陆家行好奇地问道。
 
陆家茂终于舍得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他看了眼自己弟弟,“你管这么多干嘛?”
 
“哎,我就是好奇嘛。”陆家行有点怕自家哥哥的冷脸。他小时候被陆家茂揍过太多次,最亲近的和最怕的人都是这个比他大几岁的大哥。听到陆家茂这么讲,他不再追问,继续盯着楼下的人,企图发现什么暧昧的事情。
 
陆家茂知道苏真的存在,他见过苏真照片,却没有见过本人。谢郯把人藏地严严实实的,还没等带出来,就发生了那样的事。这几年谢郯的状态他看在眼里,很难想象,现在的谢郯还能有谈恋爱的劲头。
 
谢郯说马上就到果然马上就到了。这是一家比较高档的餐厅,中西餐都有,苏家败落之前苏真也在这里吃过东西。谢郯领着他进去,报了房间的名字,不用服务员带领,自己就找了过去。
 
谢郯凑到他旁边,“你还没吃过东西,如果不能吃,就不吃,不用在意他们。”
 
“我知道了。”苏真点头。
 
进到房间之后陆家行大惊,“呀!你竟然带过来了!”他还以为是地下恋情,亏他还脑补了好久。
 
“你的礼貌呢?”陆家茂斥责他,不过也不严厉。陆家行吐了吐舌头,安静下来。他转过头,“谢少,这位是?”
 
谢郯没有跟直接告诉他们苏真的身份,他先把窗帘拉上,确定没有玻璃裸露在外面之后,打开灯,才帮苏真把装备摘下来。
 
“苏真!”陆家茂看清了他的样貌,惊讶了一瞬。他也没往苏真死而复生那方面想,只是觉得谢郯魔怔了,不知从哪儿弄了个相貌与苏真如此相像的人。那之前捂得那么严实,难道是刚整容完?
 
“诶哥你们认识啊?介绍一下呗!”陆家行倒是大大咧咧,想到什么说什么。
 
苏真看向谢郯,他们没有提前串过口供,他也好奇谢郯会给他安排个什么样的身份,让他出现在他的朋友面前。
 
“他就是苏真。”谢郯拉着他坐到椅子上,招呼着两个人一起坐下。
 
“苏真他不是……”死了吗?
 
陆家茂看着谢郯的脸色,没有问出后半句。算了,谢郯是个理智的人,只要这个男孩不会带来什么麻烦,那就随他去吧。他看这个男孩和谢郯在一起也没有多拘束,看来也不像是被强迫的。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啊?”陆家行挠了挠头,幸好他头发软,否则按他这个力度,早就没法看了。
 
苏真眯着眼睛笑,“你们好,我是苏真。”
 
陆家茂神色淡淡地应了下,客气地与苏真打了招呼。陆家行听到苏真的声音之后特别兴奋:“原来是你啊!”
 
苏真疑惑地对他眨眨眼。
 
“就是那天,我们去郊外挖东西那天,电话那头的那个声音,不就是你吗?哈哈哈哈哈,看来谢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了。”他冲着苏真挤眉弄眼,苏真被他逗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是我啊。”
 
他们还没有点菜,等到谢郯来了之后才开始点。菜上的还算快,谢郯和陆家茂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情,苏真和陆家行扯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等到上菜之后,苏真看着眼热,也跟着一起吃了点,顺便还喝了杯红酒。
 
这顿饭下来,苏真算是被他们接纳。
 
讲道理,以谢郯的性格来看,能交到知心朋友的概率真的很小,他们虽然看起来相处得客气,实际上信任一点都不比其他人少。
 
吃完饭之后他们又聊了很久,直到晚上谢郯才带着他回家。
 
苏真喝了酒也没什么反应,他的脸色依然是苍白的,但是兴致很高,他像个少年人那样蹦跳着走在谢郯前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一旁的路灯把谢郯的影子拉的老长。谢郯注意到了,苏真没有影子。
 
“开心吗?”谢郯问他。
 
“开心!”他眼睛笑得弯弯,异常有神。谢郯看着,好像一头撞进了浩茫的星辰大海中,分不清今夕何年。他也跟着笑。
 
回到家之后,苏真打开了灯,扑倒衣柜里去换衣服。他找了一件宽大的衬衣扔到床上,忽然抬起头来,对谢郯说:“不如我们一起洗澡吧!”
 
谢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你确定?”
 
苏真撇嘴,“不想洗就算了。”
 
“洗!”主动送上口的肉,怎么可以不吃?
 
哔——
 
苏真当真如同当初承诺的那样,陪他过完了一生。在经历过失去之后,他们更懂得珍惜,把想做的事情全都做了一遍,最后依然是年轻时样貌的苏真陪着白发苍苍的谢郯度过了人生中最后的日子。这一次,总算没有留下遗憾。
 
在苏真离开之后,谢郯的灵魂从躯体里出来,依然是年轻时候的模样。
 
他环顾四周,发现没有苏真慌了神。
 
49.不知道取啥好
 
床上的青年闭着眼睛,虽然是在睡着,却也紧紧地皱着眉,显然睡得并不安稳。一旁的美妇由丫鬟扶着身体,坐在旁边时不时地拿帕子擦一下脸上的泪水。
 
“夫人别伤心了,您这个样子,少爷知道了可是会心疼的。”小丫头样貌清秀伶俐,轻轻地用手抚着她的背部。
 
妇人又抽泣几声,“我的孩子我捧在手心里疼还来不及呢,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情,我苦命的孩儿啊。”
 
苏真刚来到这里身上的知觉还没有回笼,迷迷糊糊就听到有人在哭吵。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揪心地很。他很想开口,让那人别哭了安静一会儿,现在的状态好像还做不到。
 
他意识已经清醒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弱,没办法醒过来。苏真趁着这个机会接受了原主的记忆。
 
这个世界与之前的几个所处的背景都不一样,倒是和中国近现代史里讲的那个年代相似。通俗点讲,就是民国时代。同样是军阀混战,帝国主义入侵。原本的封建政府已经倒台,追求自由平等的党派建立了政权。
 
原主名叫宋清远,是宋系军阀将军宋宗镇之子,他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大哥宋君宁跟随父亲从军,后来被送去了军校学习理论。二哥宋宜修从小就鬼主意多,深得宋宗镇器重,只是太优秀了总会有人惦记,在吴松山剿匪时,死在了其他派别的暗算中。三哥宋益廉,比他只大了两岁,原本父母也是对他寄予厚望,宋益廉不争气,总是爱和家里人对着干,近几年更是一直在外面浪,很少回来了。
 
这一大家子大老爷们外加上一个宋母,盼了许久想生个闺女,可是到了第四个孩子了,依然是个男孩。后来世道更乱了,他们也不再想再生孩子了,举家从北方的梁阴市搬到了南边的小城市。后来又因为陆续的战乱再次迁徙,最后落足到了青城。这样一耽误,宋母过了最佳生育的年龄,宋父也是个疼老婆的,就这样算了。
 
于是身为幺子的宋清远成了家里的宝贝疙瘩,再加上他身体不好,有先天性心脏病,从小就发育地比一般小孩慢一点。宋母一板一眼地骗他说要假装成女孩子才能保住性命,宋清远没有怀疑过最疼爱自己的母亲,穿着女装直到进了幼儿班——
 
有无数句MMP想讲!
 
小时候还好,除了瘦瘦小小与其他小孩没有什么区别。后来又是战乱又是搬家,宋清远的情绪也受到了影响,年纪大了之后身体反而越来越差。
 
苏真顺着捋下来,看到了他这次发病的原因。
 
好刺激啊!竟然是因为被人艹了!
 
按道理讲,宋清远一直呆在府里被保护地好好的,别人也没有伤害他的机会。可就在这天,孙国鑫将军的手下叶让途径青城。孙国鑫和宋宗镇是过命的交情,老孙特地嘱咐他来拜访宋将军,叶让带着礼物就过来了。
 
宋宗镇热情地招待他,谁想到府上偏房梅氏竟然起了歪主意,给叶让下了药!谁又想到叶让遇到谁不行,偏偏遇到了几百年不出一次门的宋清远!
 
宋宗镇的偏房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们大多都是其他势力送来的,宋宗镇收下她们就算表了个态。世道太乱,除了家里那几个,他谁也不敢信任。
 
下人们得了吩咐早就躲得远远的,谁敢来掺和这种事情。只是没想到梅氏自己没能搭上叶让这条线,反而差点害得宋清远没了性命。
 
叶让其人一点都不像他的名字那样谦和,而是带着军人独有的硬气。他人长得俊,打仗又漂亮,坊间早就有几位将军的传闻,只是其他人毕竟是上了年纪,叶让还年轻,妥妥的话本里风流将军的人设。这年头穷的穷,富的富,这些说书讲戏的先生费了老劲儿的添油加醋,把他堆成了闲的无聊的阔太太心中梦中情郎的模样,好多挣几个糊口钱。
 
苏真不知道梅氏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还是其他人的阴谋手段,反正就这么乌龙地败露了。宋宗镇恼羞成怒,把梅氏休了赶回了娘家。这边叶让也尴尬地很,不知该如何面对宋家的人,一大早就收拾好了东西启程离开了。
 
宋母自然是怪叶让的。宋清远本来就体弱,再加上这么一闹,先不说名声,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她担心宋清远醒过来之后接受不了,这病反反复复的,要是再来点其他什么炎症,那可就真悬了。
 
宋宗镇比起宋母来理智不少,错在梅氏,与叶让也没有什么关系。府里的人都能守得住事儿,叶让也不是多嘴的,他虽然对宋清远愧疚,如果宋清远没事,还是得准备好礼品,给叶让赔礼道歉。
 
他倒是没怀疑叶让当时还清醒着。宋宗镇和孙国鑫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叶让也算得上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是什么性情他心里清楚。再加上当时喝了这么多酒,他自己都不太清醒了,叶让更不用说,再有点催情助兴的药物,哪个男人能把持得住?
 
这件事情只能是宋清远吃下这个哑巴亏,现在苏真来了,还得替他受着。
 
这个世界有一点与其他世界不同。这个宋清远,在苏真来之前好像就已经不在了。如果这样的话,那苏真任务完成离开之后,宋清远岂不是会死?
 
他本来就死去了,人死如灯灭,这些事情也与他关系不大,但是对于他的家人来讲,就不是那样了。
 
苏真查看了一下自己这次的任务对象,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名叫蒋华安。他在读书上很有本事,十三岁便考中了进士,正准备殿试的时候,科举制度就这么取消了。
 
他家里条件算不上好,老母病重的时候不舍得用钱,拖来拖去人就去了。他上面还有一对兄姊,大哥早早地做工供他读书,姐姐也嫁了人,换来了这么丁点嫁妆。科举制度取消之后,蒋华安就有点疯癫了,被他大哥揍了一顿才清醒,老老实实地跟着大哥去做工,安生过日子了。
 
心里这道坎却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放下的。苏真来,就是为了帮他走过去。
 
开导人这种事情苏真以各种立场做了几个世界,也算得上是熟练了。了解了蒋华安的信息之后,他觉得有点困难。难的倒不是蒋华安的心病,而是二人的阶级差距太大,他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怎么样才能接触到,在工厂帮工的蒋华安?
 
想了半天,苏真脑子里计划了几种方案,最后还是没有想出什么结果来。他本来就是躺着的,不知什么时候意识变得越来越沉,苏真也没有抵抗,放任自己陷入了睡眠。
 
再次醒来之后,苏真发现身上有了点力气,他费力睁开眼,外面的光线刺地眼睛疼。宋清远的鼻子很灵,消毒水的味道争先恐后地涌了过来。苏真皱眉,他觉得很刺鼻,有点难受。
 
宋母平时除了与那些太太们做好交际其他也没什么事情要做,宋清远出事之后更是一直守在他身边。苏真醒来之后,照旧是宋母陪着,她第一个发现病床上的人的动静,用手帕擦了擦眼睛,微笑着走过去,轻柔地拍了拍他的手。
 
“妈知道你不喜欢这里,再忍忍好吗?等身体好些了我们就出院。”
 
苏真没有力气点头,他这才发现自己口鼻上挂着氧气。只好冲着她眨了眨眼睛。宋母眼睛又是一红。
 
苏真很想安慰他,但是实在是没什么力气。知子莫若母,宋母看出来他的心思,哽咽道:“妈妈没事。”
 
宋母名叫覃歆,是个典型的大家闺秀。她的父亲在之前的朝廷任职,为人清正且不失圆滑。在政府被推翻之后犹豫了一下,带着全部家当投身到了革命军中。左右他是为百姓办事的,不是为了那个腐朽的朝廷。
 
覃歆从小被宠爱着,虽然有几分政治觉悟,到底还是个被保护地很好地小女孩。即使已经人到中年,内里的心还是年轻的。苏真看过了宋清远记忆中的她,再看看眼前安慰着自己的覃歆,有一种诡异的欣慰。
 
妈妈终于长大了……
 
苏真在医院呆了一周,刚刚能下床走动的时候,下面有人前来通报:“叶将军来看望小公子了,您看这……”
 
还没等到苏真想明白叶让到底是个什么想法,这边覃歆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见!”
 
50.
 
“妈~”苏真皱着眉头动了动嘴,小声叫出声喊了她一声,覃歆紧张地凑过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告诉妈妈,别自己忍着啊。”
 
宋清远在他们家刚刚搬到南方的时候有点水土不服,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生病。他也不忍心再麻烦家人,有些时候觉得难受了就忍忍,好些时候都这样熬过去了,家里人都以为他身体大好,没想到当天夜里发了病他也没有招呼,差点就这么去了。
 
覃歆担心死这个死犟的儿子了。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承受不起再失去这个从小跟在身边疼爱的宝贝疙瘩。
 
“这样不好吧?妈妈。他毕竟是孙叔叔的人,爸爸都得留几分面子,您这样直接拒绝不太好。”
 
覃歆也觉得不好,但她就是不想见到他。
 
这么一耽搁,叶让就自己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军装,肩膀上挂着几根显眼的杠。苏真不懂这个,看不出他是什么军衔,反正不会低了就是。
 
叶让站得笔直,他虽然是个军人,却是很有风度的军人。他鞠了一躬,将手中带着露水的鲜花递给覃歆。
 
“宋夫人。”
 
覃歆虽然有点小性子,情商智商还是在线的。她收起了刚才那副孩子气的模样,端庄大方地对着叶让微笑。“叶先生过来了。”
 
“小公子已经醒了?”叶让看了看躺在床上虚弱的人,他微微张着嘴呼吸,看起来依然很虚弱。因为心脏的问题,身体供血不足,常年缺氧使他的嘴唇颜色偏深,带着淡淡的青紫色。苏真对着他眨眨眼。
 
叶让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却没有成为一个麻木的魔鬼。他意志坚定心神强大,因此更加敬畏生命。苏真如此虚弱地躺在他面前,叶让不自觉地放柔了语气。毕竟眼前这人现在的状态,是自己导致的。
 
他愧疚道:“这件事情是叶某不对,叶某愿意承担责任。”
 
覃歆不待见他,听到他讲承担责任有点着急,她恨不得叶让滚得远远地,最好再也不要和宋家有关系,看见了就心烦。
 
还没等她准备好说辞,叶让问道:“小公子身子可好?”
 
苏真没讲话。
 
覃歆懵了一下,她儿子的身体目前在她心里还是摆在第一位的。她也很乐意与被人讲,诉说一下自己的担忧。她点了点头,“大夫说再修养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只是不能再做过于剧烈的运动,最好不能心情起伏太大。”
 
“小公子身体没事就好。以后慢慢调养,大概也是能好的。”叶让很有风度地听她讲完才接话。
 
经过这么一打岔,覃歆的思维完全被他带走了,没有再提拒绝他的好意的事情。苏真含笑看着自己可爱的母亲,察觉到一道视线在看着自己,他抬起头来,正好与叶让的眼神撞到了一起。
 
苏真愣了一下,没有心虚地移开,反而大大方方地冲他点了下头。
 
叶让英挺,从他的站姿就可以看出气场。杀死的人不少,他身上煞气很重,一般人都是会有些惧怕他的。没想到这位柔柔弱弱的小少爷竟然不怕他。叶让对他的好感又加了一层,他忽然想到了那天夜里身下朦胧的快感。可惜当时神志不太清醒,没有什么确切的感受。
 
他确实对眼前这位小少爷有别的想法。否则也不会在回去复命之后,隔了一周又重新回到这个偏远的小镇子,特地来看望苏真。宋宗镇的歉意他已经收到了,一般这种事情,宋宗镇开过口之后就不用再追究,算是掀过去了。但他不想就这么过去,所以回来了。
 
“妈妈,你不请叶先生坐下吗?”苏真开口。他的声音如果此时的样貌一样虚弱,其中还带着性感的沙哑。
 
覃歆轻拍了一下脑袋,笑道:“瞧我这脑子,叶先生请坐。医院里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委屈叶先生先喝杯白水吧。”
 
叶让乖乖坐下,他笑着回应,“夫人叫我小叶就行。宋将军在战场上就过我的命,夫人面善,我瞧着也亲近,还望夫人不要对我这么客气。”
 
苏真还以为这些当兵的都是性格耿直的粗人,没想到叶让情商还挺高,这么几番话下来,覃歆对他的坏印象也消了大半。
 
“听闻小公子在书画上颇有造诣,孙国鑫孙先生曾经给了叶某也几幅画作,叶某一介莽夫,也看不懂这些精致的玩意儿,本想着给小公子带来,没成想出门匆忙,给忘记了。”
 
他从封骏市过来的,隔着有几百里。这个世界交通没有那么发达,回到青城确实很远。
 
“叶先生客气了。”苏真神色依然淡淡。宋清远因为心脏病的原因,这么多年都不好有情绪波动,时间一长也多少会控制了。苏真因为病的原因,还得保持着人设。
 
叶让小坐了一会儿,直到苏真神色疲倦,识趣地起身告辞。覃歆站起来亲自去送客,回来之后看到苏真脑袋搭在一旁吓了一跳。她赶紧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呼吸平稳,心跳也正常才放下了心。
 
他身体太虚弱了,容易疲倦睡的时间也较往日要长。覃歆扶着他的身子让苏真平躺下,给他掖好被子。苏真迷糊着正看眼睛看了一眼,覃歆温柔笑了一下,像他小时候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身子,“睡吧。”
 
叶让来了那天之后,几乎就天天过来看望苏真。他在附近买下了一座宅子,正好这几日战事停歇,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他干脆就住在了这里没有再回到孙国鑫身边。
 
孙国鑫虽然把他从当半个儿子看,到底还有自己的家庭。他一个外人也不好经常出入孙府,住的时间久了更是浑身不自在。
 
“你来啦。”窗帘拉开,苏真站在阳光下面给一小盆茉莉浇水。听到开门声之后转过头去,看到是叶让后笑着说道。
 
叶让看着呆了呆。
 
他皮肤本来就苍白,阳光照耀下更显得透明。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不见。眼前的这一切虽然美,却又那么虚无梦幻。叶让说:“我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圣经》里讲的天使,下一刻你就长出翅膀飞走了。”
 
苏真笑起来也是矜持地,但是听到一本正经的将军讲出这样的话,还是忍不住笑出声。他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胸口揉了揉,又恢复到了淡然的表情。
 
叶让想到他的病还没痊愈,紧张地问道:“是不是又难受了?需不需要叫医生?我先扶你上床……”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没事。”放下水壶,他走到桌子旁边坐下。虽然慢,但是步子很稳,一点也没有牵强的样子,叶让放下心来。
 
“我十六岁就跟着孙将军了,整天除了训练就是打仗,也没什么朋友。好不容易认识了你,可得宝贝着。”叶让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解释了他过分紧张的原因。
 
“你没有兄弟姐妹吗?”宋清远的记忆里,童年时期父亲很忙不常回家,陪在他身边的只有母亲和哥哥们。苏真顺着问道。
 
叶让摇摇头,也坐下来倒了一杯水。“以前有个弟弟,两岁的时候生病死掉了。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还能奢求着交朋友?”
 
他故意这么说,就是想让苏真同情他。这位小少爷被家里人宠着长大,在这乱世之中也没吃过什么苦。叶让这么说,能让他放低心理的防线,进一步接受他。
 
叶让就是在追求他。
 
果然,苏真听了以后眼中满满的怜惜,“我愿意做你的朋友,以后无聊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他大概能感觉到叶让对他的想法,之所以没有拒绝,是因为叶让这个人,虽然和谢郯长相不同,但是性格太像了。
 
尤其是他们在病房中第一次见面时,叶让穿着军装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却与苏真死之前看到过的,谢郯大清早地穿着睡袍,怕吵到他睡觉,特地来到阳台边接电话聊起工作时的模样重合。
 
当时的苏真早就醒了,只是不想在他面前睁开眼,谢郯走到阳台之后苏真才从床上爬起来,走出房间到浴室去洗澡。那一眼印象太深刻了,平时温柔强势的人,一下子露出了冷峻不近人情的真面目,苏真一直都记着。
 
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会不会叶让就是谢郯呢?
 
苏真身体好些以后覃歆就没有天天过来陪着他了,怎么说都是大孩子了。又过了几天,苏真情况稳定之后终于被接回了府里。他从汽车上下来,看到了宋府对面的宅子好像与平日里不太一样,随口向侍从问道:“那边是怎么了?”
 
侍从笑嘻嘻地回答,“少爷您还不知道呢,有位姓叶的将军搬了过来,咱们以后也有邻居啦!而且那位叶将军样貌可真好,听说与老爷私交还不错。”
 
苏真:“……”
 
跑这么近,宋宗镇和覃歆没有打死他吗?
 
51.
 
在生产力低下的时代呆过,现在又过回到宅在院子里的生活,苏真也没觉得闷。这个时期已经有了白话文,小说也比古代丰富的多,平时在家里看看书浇浇花,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在古代世界,他要拯救的人就是容默,而他自己就附身到了容默身上。现在却不能像之前那样了,如果不出门,至死都不会和攻略对象有交集。苏真虽然看起来挺悠闲,实际上心里有点着急。贴身服侍他的小厮自然也看出来了。
 
他们不知道苏真是因为任务,联系了一下他醒来之后的反应,景安倒是觉得,他家小少爷大概是和叶将军发生了那些事情之后,心里不熨帖。这几日叶将军又搬到了宅子对面,低头不见抬头见地,而且还经常打着看望老爷的名号往府里跑。为了小少爷着想,景安也得把这件事情告诉夫人!
 
覃歆听了景安的话可就想的多了。
 
苏真在医院日日与叶让相处,没有表现出太多不适,怎得如今却这样了?想到宋清远从小体弱,也没什么要好的朋友,忽然被一个男人做了那种事情……他该不会是喜欢上叶让了吧?
 
越想覃歆越觉得有道理。
 
但是自己的儿子,又不舍得让他受委屈。她的丈夫父亲都投身了革命,现在世道乱的很,她比整天躲在家里的小儿子可要了解时局。正是因为了解,才知道其中的艰辛。指不定哪天宋宗镇出了意外,他们宋家只有一个资历尚浅的宋君宁可以依靠,到时候还不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宋宗镇对她的好,她都一一记在心里。但是宋宗镇整日南征北战,有时候一年也不见得回一次家。覃歆虽然吃喝不愁,到底也是没有底气,战战兢兢。她爱他的丈夫,丈夫不在时就把精力转到孩子身上。
 
她不希望她的孩子也跟她一样。她想让宋清远过平凡的生活,最好永远都不要担惊受怕。
 
虽然在乱世之中有点难,但是以他们宋家的能力,不出意外还是能保宋清远平安一生的。
 
趁着宋宗镇在家,覃歆去找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清楚。
 
“夫人的意思是,清远对叶让那孩子有意?”宋宗镇首先考虑的是叶让的能力,如果真的让他们两个在一起,有没有本事保宋清远平安。
 
男男相恋毕竟不合世俗。但是在部队里就很常见了,尤其是这种乱世,指不定下一刻人就没了,如果能有一个爱自己的人,那这辈子也能少留一点遗憾。
 
宋宗镇和覃歆默契地没有在性别这个问题上多费时间。
 
覃歆说:“只是看起来而已。清远不通人事,怕是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叶让最近来得频,接触地久了难免会生出感情,倒不如趁着二人还未有结果,早些把他们分开。”
 
“夫人为何一定要把他们分开,我看叶让这小子挺好的。”宋宗镇道。
 
覃歆瞪了他一眼,被宋宗镇搂在了怀里,“你倒是说说看。”
 
“你也知现在世道乱的很,北边有倭国入侵,大部分军力都被迫转移。西边虽然贫穷,地势也不好,没人觊觎倒成了养精蓄锐的好地方。张向辉驻兵西北这么多年,又很少参战,谁知道报上来的是不是真正实力呢,比咱这迁来迁去地强多了。东北一站已经消耗了太多兵力,如果不是有老孙照应着,宋家军早就让人给吞并了!
 
老孙的处境也算不上好,他那地方虽然富庶,可有无数双眼盯着呢。倭国早就计划着要打,沿海的刘国昌也惦记着,革命军现在还不成气候,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覃歆脑子转得快,眨了眨眼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将军的意思是,老孙迟早也靠不住,早晚要来分宋家这杯羹”
 
宋宗镇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叶让十六岁就被孙国鑫带着了,老孙对他不错,这小子也成气候,比他那几个儿子强多了!我也与他有过交集,叶让看起来性子冷,其实胆大心细,而且有担当,不会做些偷奸耍滑的事情,如果能把清远托付给他,也未尝不是个好办法。”
 
“他是什么样的人,这我倒看的出来。”覃歆点头。
 
“有叶让在,老孙肯定耍不来什么阴谋。时间往后拖拖,君宁成了才,能顶的上了,到时候我们父子二人,再有叶让在中间调和,定能保宋府安宁。”
 
那时候革命军的势力应该也起来了,总不能让张向辉和刘国昌两家独大。倭国打仗也知道挑着软柿子捏,一直这样下去,不是投靠倭国,就是归顺别人。他们恩恩怨怨这么多,后辈们处境不会落得太好。宋宗镇想好了,如果过个几年还是现在这样甚至更差,他就一起跟着革命军干!总比这些散养的来的要好。
 
“不知叶让是怎么想的……”
 
******
 
苏真不知道因为自己宋家家主做了什么决定,他每天照样是心情闷闷不乐的该吃吃该喝喝,期间除却宋父宋母来找自己谈过心,唯一的异常就是叶让了。
 
他不是军衔很高吗?不是刚搬到青城吗?哪来这么多时间找他?
 
苏真面上没什么表情,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懒得接话,都是嗯嗯啊啊的单音节应付了过去。谈了两句,叶让也发现了他心情不好。
 
“清远最近怎么了?闷闷不乐的?”叶让像是哄小孩一样的语气让苏真不太自在。搞得自己好像在无理取闹似的。
 
“没什么。”
 
叶让看看天,晴空万里,提议道:“今天天气不错,不如一起出去走走?我这里天来看你你都是呆在这个小院子里,也不活动活动,身体怎么会好?”
 
苏真当然想出去!在他的记忆里,宋清远来到青城之后就出去了两次,第一次是刚来的时候,带着小厮和保镖在街上走了走,谁知刚上街就遇到了前朝青城县令之子开着汽车在大街上乱窜。他根本没接触过这种洋玩意,踩着油门就从宋清远面前冲了过去,惊得宋清远犯了病,在家里卧床几天才好。第二次就是上次被叶让搞得进了医院了。
 
苏真低头,皱着眉,叶让也不清楚他是想不想出去。苏真小声道:“还是要问过爸妈才好。”
 
事事都向家里汇报,叶让看着这样的他更觉得像个小孩子似的,没忍住在他头上摸了一把。苏真嫌弃地拍开他的手,“叶先生请自重。”
 
叶让不在意他的话,反而顺杆爬忧伤道:“当初可是你答应做我的朋友的,现在我们都认识多久了,你还叫我叶先生。听起来怪生分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还不让我摸你的头,明明就是生分!”
 
苏真看出来了他在逗弄自己,气结,“你这人怎么这般!”
 
叶让见好就收,忙哄道:“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生气。我没有与人如此亲近地交往过,拿捏不好分寸,你莫要见怪。我十几岁就跟着孙将军出去征战,官场上那几个老家伙见我官职高,根本不会给面子,那些利益可都是关乎人命的事情。现在终于遇到你,我真的不知……”
 
苏真见他毛手毛脚的,好像真的不知往哪里放,生怕弄坏了自己这个易碎品。他心道:谁信你?单看他哄覃歆的本事就知道这人最会看人脸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过话,情商好得很,怎么可能没有朋友。他想归想,还是露出了愧疚的表情。宋清远可是想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叶让展颜欢笑,接受了他的道歉,心里窃喜,看来以后还可以再无赖一点,迟早让他接受自己。“你刚才讲,要去找宋伯伯宋伯母讲一声,我们再出门?那现在就去吧。”
 
苏真揉了揉自己的胸口,“你可能不知道,刚来青城时我差点被车撞倒,我妈觉得外面太危险,不让我出门。”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在这院子里呆着吧?旧时代的深闺小姐还能在丈夫陪同下外出呢。宋伯母这么通情达理,一定不会拒绝的。”
 
苏真听到他这比喻脸颊红了,他疾走两步,走在了叶让前面,转头看叶让还在原地呆呆的不知在想什么,“不是你说的么?走吧。”
 
叶让脑子里一直在闪现苏真脸红的场景。他脸色苍白,唇色很淡带着点妖艳的青紫,乍一脸红,似芙蓉娇羞。不对,不是芙蓉,叶让想了想,应该是桃花。
 
52.
 
覃歆乐得让他们两个单独相处,听叶让说要带苏真出去走走,当然不可能拒绝。
 
直到走在大街上,苏真左右张望了一下,看到真的没有一大队仆从甚至士兵尾随,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你给我妈灌了什么迷魂汤?她怎么忽然就这么好说话了?”
 
叶让笑:“原来宋伯母之前很不好说话吗?可能是看我比较可靠吧。你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出事的。”
 
宋清远以前都是住在北方,搬到这边之后难得出来一次,他好奇地瞅瞅这看看那,明明好奇的很,却还在故作矜持。叶让看他这幅表情就觉得好笑,怕惹得他不开心,只能憋住。
 
在买了半包糖莲子几块糯米饼之后,苏真对这边的兴趣才收了收,转眼就看到了叶让,他奇怪道:“你不舒服吗?表情怎么怪怪的?”
 
叶让面不改色,“没有不舒服,我是太开心了。之前总是板着脸,所以笑得有点难看,”
 
“哦。”这个理由虽然很牵强,苏真一时想不到其他的说法,暂且相信了他。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苏真最想做的还是确定一下任务目标的位置,也好方便建立联系。他接收到的信息里只提到过任务目标在工厂上工,青城虽然经济落后,工厂还是有的,而且还不止一个。不知道蒋华安是在哪个。
 
“你也是刚来青城吧,怎么好像对这里很熟悉?”苏真问。
 
“这些年走南闯北地习惯了,哪儿都会有敌人,如果没有认路这种技能,可能早就被围剿了。不过我对青城熟悉确实是提前做好了功夫的,要不然怎么让你玩得尽兴?”并排着与他站好,叶让对着苏真笑得温柔。
 
“原来如此。你这是习惯笑了吗?看起来没那么僵硬了。”
 
叶让尴尬:“咳。”
 
“呐,尝尝,这个莲子好甜。”
 
苏真从纸包里拿出一颗莲子,递到叶让嘴边。叶让比他高了好多,苏真微微举起胳膊才到了他嘴巴的高度。叶让犹豫着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探过头,直接用嘴衔住了那颗莲子。他的嘴唇碰到了苏真指尖,将莲子包裹在嘴里之后,叶让舔了一下嘴唇,“嗯,很甜。”
 
苏真没想太多,听到他认同自己的话后又开心地拾了一颗莲子放到自己的嘴巴里,他转过头去,走在了叶让前面。
 
叶让看着他的背影神色不明,咬碎莲子后吞入腹中才跟了上去。
 
越走越偏僻了,叶让问:“想去哪儿?再往前走就没什么好逛的了。”
 
“你知道哪里有工厂吗?我以前听二哥讲过,西洋就是靠里面的机器才发家的,好不容易没有那么多人跟着,这也不让那也不让,我想去看看。”苏真期待地看着叶让,希望他不要拒绝。
 
叶让看了看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前面倒是有一家面粉厂,你心脏不好,容易喘不过气来的。其他的几家工厂离这儿有点远了,现在天色也不早,如果想去还是改天吧。”
 
苏真果然失望地垂下了头。叶让忍不住用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有时间一定带你去,不差这几天。”
 
“好吧。”
 
这个年代的卫生条件肯定是比不上现代的,苏真不知道面粉厂是不是真的像叶让说的那样不适合他去,万一蒋华安真的在那里做工,那岂不是很难见到了?其他几个如果真的距离很远,即使能见到蒋华安,也不会很频繁。
 
去工厂的念头暂时被打消,苏真只能考虑从别的方面着手。不知道蒋华安他大哥家在哪里?或许可以过去看看?
 
回去的路上苏真一直闷闷不乐地,叶让想尽了办法逗他开心,最后又买了一大堆小孩子喜欢的零嘴,直到苏真笑了才送他回府。
 
“这些东西不要一次吃太多,吃多了会难受的。记得回去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站在宋府前,叶让嘱咐着,跟苏真告别。
 
“明天可以去工厂吗?”苏真眼睛一亮。
 
“怎么还想着这件事情……”叶让头疼地扶额,“今天走了太多路了,明日在府中好好休养,等你身体真的没事之后我就带你去。乖。”
 
虽然很不乐意,苏真也知道他说的没错,只好应下,“我不会有事的,别忘了你可答应我了。”
 
“忘不了,去吧。我看着你回府。”
 
叶让目送着苏真进了宋府,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之后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宅子。
 
“清远。”进到宋府没走几步路就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宋家上下都知道小公子身患心疾经不得吓,唤他的声音也都是温温柔柔的。
 
苏真转过头去,见到是宋君宁,快步走过去,惊喜道:“大哥!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慢点,走这么快干嘛,我又不会飞走。”宋君宁含笑道,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怎么拿这么多东西?”
 
“真是的……都喜欢摸我头。这是叶让买给我的,他今天带我出去玩了。”苏真把东西堆在宋君宁怀里,心生怨念……除了宋母,所有人都比他高……
 
宋君宁笑道,“你还小,不要紧的。叶让也来青城了啊,正好可以一起聚聚。”
 
兄弟两个肩并肩向大堂走去,“大哥也认识叶让吗?”
 
“见过几次,孙国鑫将军很器重他,这小子以后成就低不了,如果能跟他打好关系,以后会轻松很多……真是,我跟你讲这个做什么。咱们清远只要开开心心的,放心交朋友就好,不用想太多。”
 
“嗯。”苏真心安理得地应下了。
 
宋清远的几个哥哥都很优秀,他自己却没有什么理想,也没有自卑,恨自己无能,家人的爱护固然重要,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的身体不容许他做高强度的事情,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受不住。宋清远自己心里也清楚,以他的身体恐怕活不久,但是他一直都没有讲出来过,安心做一个乖巧的小少爷,不想让家里人为了他的情绪再费心。
 
走到大堂之后,覃歆已经落座,宋宗镇还没有到。
 
“母亲。”
 
“妈妈。”
 
“君宁也回来了,快座吧。等会儿你爹,他还在居室里臭美着换衣服呢,一会儿才能过来。”覃歆对着宋君宁招呼完,又转向苏真,“怎么样?今天和叶让玩的开心吗?”
 
“开心。这里和白城完全不一样。”苏真点头。
 
一边的宋君宁把他的几个小油纸包放在了桌子上,“这是清远从外面带回来的。”
 
“是叶让买给我的。”
 
“外面的东西少吃点,你本来食量就小,再吃些乱七八糟的,都吃不下去饭了。这叶让也真是的。”覃歆虽然说着埋怨的话,嘴上却是笑着的。“清远你,对叶让感官如何?”
 
宋君宁听到覃歆问这句话,也察觉到不太对劲,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苏真懵懂问道,“什么感官?叶让人挺好的啊。”
 
“妈!清远还小,他知道什么?你怎么能这样引导他?”
 
覃歆没再提叶让的事,“我和你爹自有打算,吃完饭后去找你爹,让他给你解释清楚。”
 
宋君宁叹了口气,宋宗镇刚好从里间里出来,落座在了覃歆左手边,“君宁回来了,正好,给益廉的信也寄出去了,估计月底就能赶回来。趁着最近比较太平,赶紧把你和赵小姐的婚事定下来。”
 
“一切听父亲的安排。”说到自己的婚事,宋君宁缓和了神色。一桌子人里只剩下苏真一脸懵逼,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吃完饭后他的父兄各有事要做,苏真在外面玩了一天也觉得累了,直接告辞回到了房间。他躺在床上,浑身的肌肉都有些酸痛,没什么力气,大概是又要病了。
 
苏真想起下午和叶让分别时自己还说不会有事,现在就被打脸了,真是……下次想求着叶让带自己出门也会变得困难。
 
他呼吸沉重,脑子里晕晕沉沉。苏真拽了拽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右手放在额头上,果然一片滚烫。
 
因为之前夜晚亥时经常发病,都有小厮在外面轮流守夜,一旦发现不对劲就会立马去通知大夫。苏真忍了一会儿,微烫已经变成了高热,看来是在劫难逃了。
 
他撑开沉重的眼皮,沙哑着嗓子唤人。还好房间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守夜的小厮很快就发现了,一大堆仆从从外面进来,用湿毛巾盖住了他的额头,拿着白酒擦拭他的手脚心。
 
“小少爷放心,已经通知了大夫,夫人也正在来的路上了。”
 
苏真听到之后知道自己没什么大事,暂时没有危险,放松了心神之后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一睁开眼就开到了守在床前的叶让。苏真嘴里干得很,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沙哑着嗓子,“你怎么来了?”
 
“我们不是说好了,今天来看你的?”叶让扶他坐了起来,喂了他点水,“难不难受?对不起,是我的错,不该带你走这么远的。”
 
53.
 
“不怪你。我昨天真的很开心,谢谢。”
 
苏真都这样说了,叶让也没有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饿了吧?现在都午时了。”他试了试苏真额头的温度,“嗯,退烧了。”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苏真看着他问道。
 
叶让失笑,“对你好你还不乐意了是吧?”
 
少年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半张脸,闷声道:“我饿了,还想喝水。”
 
“等一下,这就给你去准备。”
 
病中的人比平日里要脆弱一些,苏真知道自己他对自己的感情,苏真想,早晚都会离开,还不如划清距离,不让叶让伤心。但是他又舍不得。
 
可能是因为上个世界里他的心愿已了,这个世界那位与谢郯容貌相同的人迟迟没有出现。他在上一个世界里与谢郯真真切切地活了几十年,心性也比之前要坚韧。忽然失去了依靠,虽然不习惯,却没有之前那种让人疯狂的空虚感。
 
如果真的没有谢郯,叶让与他如此相像,他会一直等待着谢郯出现,还是选择和别人在一起?就算这个世界过去,没有了叶让,那下一个、下下个呢?
 
这些问题苏真现在还想不明白,他自己也不清楚对谢郯的感情是不是爱,和谢郯在一起只是因为承认了自己的脆弱,遵从了内心。或许,再有人出现时,还会让他做出这样的选择。
 
叶让很快就拿着食盒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宋君宁。
 
“你身体还很虚弱,委屈一下,先在屋里吃吧。”叶让熟练地将盘子从食盒里拿出来,宋君宁扶着苏真坐起,靠在床边。
 
“我知道的。”苏真说。
 
“听说从西洋那边运来了一种垫子,很软和,不会像木头这样硬。我已经托了同学去买,过几天就应该能看到了。”宋君宁淡淡说道。
 
“谢谢大哥。”
 
宋君宁摸了摸他的脑袋,从叶让手中接过粥碗,递给苏真,“自己可以吗?”
 
苏真感受了下身上的力道,觉得比刚醒来时好多了。他接过碗,“可以的。”
 
慢吞吞地喝了几口,苏真目光从二人之间徘徊,总觉得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在他们之间发生了。吞下了几口温热的粥,苏真的喉咙不怎么痛之后,他清了清嗓子,“大哥要定亲了吗?”
 
“是啊,和赵家三小姐定亲,日子定在了下个月。”
 
苏真撇嘴,“这么急啊。都没人告诉我一声。”
 
“这也是这几日才定下来的。听说之前你又生病了,是不是耍小性子,没有按时休息啊?”宋君宁当时不在青城,收到的消息也只是小弟病发,他回来也没多久,还没有人告诉他这之间发生的事情。
 
“才没有。”苏真看了叶让一眼,他在一边站着板正的军姿,看两兄弟讲话也没觉得尴尬。叶让察觉到了他的眼神,与他对上视线,笑了一下。苏真心虚地低下头。
 
“吃点菜吧。宋伯母特地让人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叶让说。
 
苏真本来没什么胃口,听他这样一讲觉得自己如果不吃好像就浪费了母亲的一片心意,只好把几样菜都挑了一点吃掉。
 
这次叶让没有呆太久,宋君宁迟迟不走,他也没法和苏真做一些亲昵的事情,只好离开了。叶让走后,宋君宁一直没有说话,屋里里关着窗有点闷热,苏真靠在床头昏昏欲睡。
 
“清远,大哥问你一句,你真的喜欢叶让吗?”
 
苏真一下子清醒了,被人这样直戳心事,有些羞赧,他嘴硬道:“大哥你说什么呢?”
 
宋君宁看幼弟这幅暗含羞涩的样子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他叹了口气,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哥哥……你不喜欢他吗?”苏真看他这幅表情内心忐忑,“那我也尽力不去喜欢他了好不好?你别生气。”
 
苏真一软下性子来,弟控宋君宁怎么还硬地起心来,“大哥不是那个意思。你可知,与男子相恋,会承受多大压力?虽是乱世,可你是我宋君宁的弟弟,自当被好好保护,不该去承受那种……言论。”
 
“是我给哥哥添麻烦了吗?”
 
宋君宁软下眼神,“哥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舍不得自家宝贝受苦。”
 
“为什么会受苦?连爹哥哥们还有叶让,都没有办法吗?”
 
宋君宁听了苏真这句话茅塞顿开,他想,自家应该懂得父母是怎么想的了。流言蜚语固然可怕,但是只要苏真不去接触,根本影响不到他的生活。如果真让他受了委屈,那宋家得败落到什么地步了?既然如此,不如顺了他的心意,成全了他们。
 
“是大哥想错了,吓到清远了吗?大哥向你道歉。”宋君宁笑道。
 
“没有,我知道大哥是在关心我。谢谢大哥。”
 
******
 
宋府张罗着宋君宁的定亲,虽然不是正式成亲,两家都是在地方影响力不小的家族,还是得认真操办的。府里忙了,苏真就得了空,可以偷溜出去到处逛逛。
 
他觉得前几次出门发生的那些事情都是意外,一个人出去也不会有什么事的。他一个大男人,而且这些路都走过了能认得。
 
苏真没带任何人,叶让也没有告知,换了一件低调的长摆对襟白褂,顺着与叶让一起出来时的记忆走到了那条小路。他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没想过真的要进到工厂里去,只想着窝在门口认一下人,看看自己的攻略目标到底是谁。
 
苏真心里还是有期待的。说不定,蒋华安就是谢郯呢?
 
可惜他穿过了那条小胡同,又顺着走了一段路也没有找到叶让说的不远的面粉厂。天色渐渐变得昏暗之后苏真才意识到已经出来那么久了,他转过身去,想顺着原路返回,却发现根本不记得是从哪个巷子里走出来的了。
 
苏真只好挑了一个自己觉得最可能是的,顺着往前走。他出来的时间也不久了,脚跟都开始酸软。这具娇气的身子也开始抗议,苏真停下来,扶着墙坐在地上小歇一会儿。
 
也不知道家里人发现自己不在了没有。他想。
 
歇的差不多了,苏真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想起来能看到鬼魂的上个世界,打了个寒颤,迈的步子也小了许多。
 
又往前走了一段,小巷子走到头了,苏真不得不承认自己认错了路。远处有人提着灯笼走,苏真背后发凉,明明自己都体验过鬼生了,怎么还是这么不争气?肯定是宋清远太怂了。他想着些有的没的来缓解身体的疲惫。
 
提灯笼的人渐渐走近了,苏真听到他嘴里还喊着什么词,仔细辨认了一下,才听出是“少爷”两个字。
 
可不就是出来找他的么!
 
“我在这里!”苏真有气无力地冲着灯笼的放向挥了挥手,也不知道那人听到了没有。也许是他的霉运到头了,白色衣衫在黑夜中看的还算清晰。提灯笼的小厮听到了他微弱的声音,扭过头来就看到了他。
 
“找到了!找到了!少爷在这儿!”他用让苏真羡慕的力气拔开双腿跑了过来,弯着身子向苏真道:“老爷夫人可真是要急死了,幸好您没走远。小的这就带您回家。”
 
苏真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没力气,走不动了。”
 
“这……要不小的背您?”
 
他话还没落声,就见一个身着军装的挺拔身影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小巷子。巷子里狭窄的很,这一下子就堵得严严实实。苏真吓了一跳,眯着眼睛在黑暗中看了一眼,这不是叶让么?
 
叶让没说话,他走到苏真面前,脱下外套披在了苏真身上,然后直接打横将他抱了起来。苏真下意识地用双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他对这个姿势很不满,但是苏真看了看叶让的脸色,没敢出声。
 
一直到了宋府,苏真抓着他胸前的衣领,小声道:“你放我下来吧。”
 
叶让看了他一眼,见他实在是乖得很,神情微缓,把他放了下来。苏真想脱下外套还给他,叶让按住了他的手,“披着。”
 
苏真放下手,看到了提着灯笼找到他的小厮,“今天谢谢你。我好像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厮笑得谄媚,“回少爷,小的是两个月前新来的,小的名叫蒋民安。”
 
蒋民安!
 
那不就是蒋华安的哥哥吗!
 
妈个鸡溜了这么远,原来人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叶让气压又低了些,直接搂着苏真进了府。“我不管今天你想要做什么,如果你敢生病,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语气毫无波澜,苏真觉得自己毛都要炸起来了。气场太强大了,叶让那么严肃,像对待手下的士兵那样与他讲话,苏真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军法处置了!
 
叶让不提还好,他这么一说苏真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难受。走了这么远的路,还坐在冰冷的地上,夜里又受了点惊吓……这下完了。
 
54.
 
下人煮了姜汤喂给苏真喝下,他身体抵抗力差,发热也是常有的事情。喝完一整晚等他手脚都暖过来之后,又有人端了一副中药过来。
 
苏真苦着脸,不想喝。但是他现在的状态确实很差,从回府之前他就察觉到了,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地比平时都要快,微微有些心悸,但是可以忍受。苏真没敢讲出来,认命地接过药几口喝光了。
 
叶让看他这么听话,在他喝完药之后就离开了。宋家人好像是打定主意要给他一个教训,没人过来看望他。苏真松了口气,不用挨训了,又莫名的有些委屈。
 
他窝在被子里,一个人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会儿思考一下怎么去接近蒋华安,一会儿有想起叶让强势地将自己抱起。可能因为心悸,那一刻好像真的有了动心的感觉。想着想着,苏真又觉得对不起宋君宁覃歆他们,这次真的是自己任性了,没有人责骂他,反而更加过意不去。
 
他睁着眼睛看向窗外,很黑,只有一点模糊的影子。
 
心里有点难受,苏真揉了揉胸口,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再熬夜的话,身体真的受不住的。可是越想要入睡就越睡不着,明明已经很疲惫了。
 
不知道有过了几个时辰,苏真半梦半醒着进入睡眠,分不清自己是清醒着还是睡着了。他觉得自己明明是闭着眼睛的,好像还是能看到屋里的景物。
 
他开始做梦,梦到了上个世界,自己走了之后,谢郯的灵魂也从身体里出来了。他左右张望,没有看到苏真的影子急得不得了,胡乱着就选了一条路,迷迷糊糊地去投胎转世了。原来真的有投胎转世啊,苏真心想。
 
然后他好像听到了谢郯的声音,“明明说着爱我,怎么你就认不出我呢?真是个小骗子。”
 
苏真想解释,不是的!没有认不出你,只是这些人都不是你啊!
 
他很着急,好像如果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讲了一样。可是他不知道怎样控制着自己开口,身上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让他喘不过气来。苏真看不到石头在哪里,也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他存在在哪里?
 
“少爷,少爷醒醒……”
 
苏真感觉自己不停地转啊转,从那地方上浮,最后就回到了床上。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四肢,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站着的。胸口依然憋闷,苏真大口喘息着,反而觉得更加缺氧头晕。他睁开眼睛,看到一群人围着自己,外面的天色依然很暗。
 
“清远做恶梦了吗?怎么叫都叫不醒。”他的上半身被覃歆搂在怀里,轻轻抚着背部。她的语气很温柔,仔细听还带着少许惶恐。
 
苏真又用力喘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做梦了,梦中看到的那一片空间还记在脑海里,可是就是想不起具体梦到了什么。他小声道:“嗯。现在想不起来了。”
 
“还难受吗?”
 
“一点点。”
 
宋宗镇带着西医赶了过来,敲了敲门,直接进到了房里,看到苏真后愣了一下,“清远醒了啊,能醒过来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
 
医生是刚留洋回来的博士,本想着学了医可以治病救人,国人还是抵制西医,除了实在是没钱治病的穷苦百姓回去拿几个药片,根本没有人特地去看西医。并不是说中医不好,各有所长而已。中医温和,以调理为主,就是功效太慢了。他看着这些达官贵人的态度也是心急,政策就是这么几个人制定的,如果没有良好的条件,西医得不到引进,不知会枉死多少人。
 
好不容易宋将军来求诊,正巧赶上他在医院值班,大半夜的,他也十分高兴。
 
医生拿了听诊器,贴在苏真的中衣里,然后又问了他几个问题,苏真一一回答了。
 
“令郎现在没什么大问题,切记不要忧思过度,不要做太过强烈的运动,注意休息好好调养。只是身子底子太差,恐怕不适合动手术,难以痊愈。”
 
“多谢医生,可否借一步说话?”宋宗镇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
 
医生点头,随他走出了房门。
 
“您的意思是,若是小儿身体再好些,心疾有得治?”宋宗镇满含期待,虽然他不常着家,孩子对他的敬大于爱,但是对子女的关心还是有的。他活到现在最遗憾的事情有三件,一是二儿子的死,二是对三儿子投入的关心过少,让他变成了现在这幅叛逆的样子,第三件事就是小儿子的病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已经经历了一次,实在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医生不懂他的想法,坦诚道:“在国外确实有心脏移植成功的案例,手术成功之后虽到不了正常人的水平,却也不会再病发。只是这项技术还不够完善,手术成功率没有预想中那么高。令郎的身体,恐怕受不住折腾。”
 
期待散去,宋宗镇看起来疲惫了很多。他很快恢复了心情冷静下来,“……那保守估计,小儿还能,撑多久?”
 
“这……没有提前做出检查,我也不好说。将军最好还是带小少爷去医院检查一下。”
 
苏真倚靠着覃歆,觉得自己就好像是小说里描写的“破布娃娃”。宋宗镇送走了医生,拿了一点药片回来,喂他用水冲下。苏真呛了一下,原本嗓子就不舒服,忍不住开始咳嗽。他咳了许久,直到全身没了力气才停下来,还好药片已经咽下去了。
 
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天亮,刚起时还有点不适,叶让也听说了晚上的事情,一大早就来看望他。和叶让腻歪了两天,苏真身体好了之后,看他气也消了,试探地说想要去院子里走走。叶让当然不会拒绝。
 
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凉一点,苏真又被迫加了一件外套。出来之后他环顾四周,想看看能不能再看到蒋民安。
 
“在看什么?”叶让问他。
 
“没有……”苏真笑笑,老老实实不再四处张望。
 
虽说有人陪着很好,但是这也太紧了点吧……尤其苏真这几日一直生病,叶让守着他也没什么不对。苏真心里有点急,迟则生变,他想快点完成任务。
 
叶让中午离开的,苏真从小院走到前厅去用餐时碰到了蒋民安。他有点意外,想到都在一个府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遇不到才奇怪。
 
端着笑苏真走过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蒋民安放下手里的活,小跑过来,“少爷有什么吩咐?”
 
“没事,就是想谢谢你……”他话锋一转,把蒋民安的客套话堵在了嘴里,“你刚来宋府吗?现在做什么工作呀?”
 
蒋民安心想他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少爷当然不知道下人们做什么活,搞不懂他的意思,蒋民安挑了几件活儿回答道:“没什么,宋府的待遇很好,就普通的扫撒,比之前在工厂上工强多了。”
 
“工厂?”看他这么上道,苏真挺开心的。
 
“是啊。我们村那几个年轻人都是去附近的工厂打工的,好歹能贴补一下家用。”
 
“那为什么不干了呢?”
 
蒋民安是个粗人,在家里地被圈占建厂之前也只会干农活,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听到苏真问了,以为他有兴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全数讲了出来:“还不是我那弟弟!唉,性子烈,在厂子里得罪了人,克扣工资,干不下去喽。”
 
“啊?你弟弟现在怎么样?”他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那蒋华安的情况岂不是更糟糕?
 
蒋民安尴尬笑笑,一脸愁容,“就那样。那小子白读了这么多年书,现在朝廷没了,还不是一样派不上用场。”
 
“读书怎么会没用?虽说现在大家都在学西洋的东西,但也不能忘本啊。明白了自己国家的文化之后才知道该怎么改进嘛。再不济去私塾教书也行。”
 
蒋民安听不懂这些大道理,只觉得这小少爷太天真了。蒋华安虽说考的不错,可毕竟是前朝廷的事了,脱了科举那层皮,他就是一个庄稼人,而且比起普通的庄稼汉体质也不行。没钱没关系,找活也难了。蒋民安嘿嘿着笑了几声,没说话。
 
苏真眼睛转了转,提议道:“要不这样吧,我跟我大哥说一声,让他先考校一下,如果能过了大哥那关,就让大哥帮忙找工作怎么样?”
 
“这……这怎么使得?”蒋民安从没想过攀附主人家的关系,忽然听到苏真这么说,顿时觉得受宠若惊,如果让他拒绝,他还真是不舍得……
 
自家傻弟弟的状态已经不太对了,他说不出所以然来,就觉得再这么荒废下去,人就毁了!他没什么文化,不会开导,也没办法成天守着他。
 
“就这么说定了!”
 
苏真说完之后没再给他推辞的机会,向前厅走去。在饭桌上接受完父母哥哥的关心之后,苏真向宋君宁提起了这件事。
 
宋清远本人虽然看起来性子冷,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实际是个特别柔软的人。宋君宁听苏真这么说,只当他是偶尔听下人们说道的,没觉得有多惊讶。弟弟好不容易开口乞求,又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宋君宁一口应下,答应等有时间了去见他一面。
 
55.
 
蒋华安的事情交给宋君宁安排之后,苏真放下了心,也不再一直想着往外跑。安安分分在府里呆了几天,宋益廉也卡着时间,在宋君宁订婚时回来了。
 
宋清远和宋益廉不是很亲近,宋益廉和他年龄相仿,男孩子小时候本来就皮,宋益廉上蹿下跳地,家里人怕他伤到宋清远,尽量把两个孩子分开管。刚开始的时候也有想过,让宋益廉陪他玩,但是宋清远本来就有病,男孩子之间的游戏做不了,倒让小时候的宋益廉嫌弃地不得了。
 
兄弟几个里,和宋清远关系最好的要属宋宜修。宋清远现在身体这么差,和宋宜修的死也有大部分关系。为了避免再刺激到他,宋府的人很少提及宋宜修的名字了。
 
“三哥。”苏真穿着长袍褂子,衬得他身材修长。
 
“啊,四弟,身体好些了吗?”宋益廉抬起头来,苏真发现他比记忆中又高了不少,也不知道他在外面都干了什么,看起来结实了,也黑了。
 
苏真点点头,“劳三哥挂念了。三哥这些日子过的还好吗?”
 
“就那样。听说叶让住在了隔壁?早就听说他的名字了,改天一定得去见见。”他穿了件白色衬衣,外面套着小马甲,说话时拽了拽衣角。
 
“三哥也知道叶让?他很有名气吗?”
 
宋益廉看了他一眼,苏真想他大概在心里嘀咕这个被养地如同深闺闺秀一般的弟弟。本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不耐烦地走开,没想到宋益廉还真给他耐心说了一下:“自从上原战役之后,谁不知道叶让骨子有多硬?连军统处都发了报纸。叶让的作战理念很新颖,时机把握地也准,一点都不像是三十不到的小子。咱们国家要是多来几个人才,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种情况。”
 
“现在是什么形势?”苏真好奇道。原主脑子里压根就没有这种东西,也没人跟他讲过。终于遇到一个不把他当瓷娃娃对待的人,兴致一下子就上来了。
 
哪个男人不想在危急情况下保家卫国?他虽然身体弱,可如果因为这个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的如同废人一样。
 
宋益廉刚想说什么,宋君宁从远处走了过来,他微笑道:“怎么在外面站着聊起来了?”
 
苏真和宋益廉一口同声地喊了声“大哥”,宋君宁目光有那么一瞬间黯淡,立刻又被掩饰好了。他想到宋宜修了,谁也没想到如此世事无常,年纪轻轻地宋宜修就这么去了,好好的兄弟四个,再也不会聚齐。
 
“嗯。外面有人找你,益廉先出去看看吧,别耽误了事。”
 
“哦,我这就过去。大哥四弟,一会儿再见。”
 
宋益廉就这么走了,苏真想知道的事情还没套出来,难免心情郁郁。
 
“怎么了?是不是这几天家里人忙着别的事情冷落了清远,觉得无聊了?”宋君宁问道。
 
“没有没有。大哥,什么时候能见一下新嫂嫂?”
 
宋君宁这才想起,这两天光忙着准备宴请的事情了,忘了苏真还没见过她。他想了想,“你嫂嫂这几日也忙得很,她那些朋友总不会让她脱身的,要见面估计还得等到定亲那天。”
 
“没事,三哥不也没见过嘛,我就跟他一起好了。”
 
宋君宁被他幼稚的话逗笑,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先去找一下父亲,你自己玩啊。”
 
“大哥,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苏真无奈道。
 
宋君宁走后苏真真觉得无聊了,平日里做的那些事情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犹豫了半天,在府前找到了正在清扫宋府门前牌匾的蒋民安。
 
一出门就被落下来的灰尘呛了一口,苏真连连后退,捂着口鼻不停地咳嗽。
 
在底下扶梯子的小厮认出了他,“民安,小少爷来了,先下来先下来。”
 
蒋民安从梯子上下来之后他才松开手,苏真咳地厉害,还没有停下来,蒋民安和另一个小厮连忙到苏真面前询问,“少爷没事吧?要不要小的送您回房?”
 
苏真一边咳嗽一边摆手,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没事没事,我就是不小心呛到了。”他看了看恭敬站在一旁的蒋民安,“你还要忙吗?那我就不打扰了。”
 
“已经忙完了,少爷您客气了。”蒋民安回答道。
 
苏真问:“你弟弟怎么样了?”
 
旁边站着的小厮看没自己什么事,告退一声就去干别的活儿了。
 
说到兄弟,心头的大石终于放下,蒋民安不禁带上喜色,“这次多亏了您与大少爷,我那个不成器的兄弟终于振作起来了,现在跟着大少爷的副手学什么……什么军事理论?您可是我们老蒋家的大恩人啊!”
 
说着他就要行礼,苏真连连摆手,把他扶起来,“那是你弟弟自己有本事,我哥是什么人我心里也清楚。如果他真是个草包,我大哥才不会搭理。”
 
他说的是事实,拜托宋君宁去做这件事,苏真心里早就想好了,十三岁能考上进士,按他后面砸锅卖铁都要去读书的程度,伤仲永的可能性也不大。如果真的入不了宋君宁的眼,那他就只能另寻他法了。还好,省下来好多事情。
 
只要蒋华安能发挥自己的才能,那他以后寻死的可能性就低到几乎没有,苏真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只是可惜,还没能见蒋华安一面确定他是不是谢郯。
 
苏真正想着,就看到叶让从对面府中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急,见到苏真时顿了一下,神色变得柔和,冲他点了下头。但还是什么话也没说,急匆匆地离开了。
 
他有什么急事吗?苏真心里想着。不过自己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也是白操心。
 
订婚宴就定在三天之后,在这期间已经陆陆续续地有人送来了不少东西。赵家在这块也是有门面的,虽然与军方没有什么联系,也是不容小觑的。
 
这两天宋宗镇似乎特别忙,宋君宁倒是一直在家里,不过也经常出去,苏真心里觉得奇怪,找覃歆去问了一下。
 
覃歆和附近的几家阔太太走得近,常常约着一起出门逛街看戏,苏真来的凑巧,这天她正好没有出去。苏真想她表达了自知的疑问。
 
“我一个妇道人家对这些战事也不清楚,大概是北边又起乱子了吧。”她看着小儿子,神态不见慌乱,安了苏真的心,“清远不用想那么多,天塌下来有你爹和哥哥们顶着呢,你还不相信他们不成?”
 
“我就是觉得不太放心……”
 
“好啦,知道清远长大了。听说你大哥托人在沪市那边买了床垫子,现在已经送到省城来了,这几天家里忙,等忙过去之后再派人去拿,再等两天吧。”
 
苏真记得宋君宁说的话,本来过了这么久他都没有再提过,苏真还以为是当时宽慰自己的,没想到真的到了。
 
见他眉头松动,知道苏真安了心。覃歆又道:“你爹前几日在张罗熟人联系到了西洋医院,可是现在的医疗技术怎么也比不上国外,你爹想着,等你身体再稳定一些,送你过去看看,说不定这病就能治好了呢。”
 
她紧张地看着苏真,生怕他不同意。苏真愣了一下,他从来都没想过会把病治好……如果这样的话,那原主是不是能活下来了?但是苏真来的那天,原主就已经死了啊。
 
“这么突然?能不能让我再想想……”毕竟是宋宗镇的一片心意,话题转的太快,苏真一下子不知所措。
 
到了订婚宴的前一天,宋宗镇忽然发来了电报,把宋君宁给叫走了。主角之一都不在了,不得已只好把事情再往后推,暂定在下个月。
 
这几天苏真睡的都不安稳,常常半夜惊醒。
 
迷糊中有听到了外面有嘈杂的吵声,苏真披上衣服走到外面去看,就见一辆汽车从院子里冲过来,停在了苏真面前。叶让从里面下来,打开后车门:“正好你醒了,没时间解释了,快上车!”
 
苏真被他推了进去,发现里面还有覃歆在,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坐在副驾驶上。车里的气氛很压抑,苏真小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叶让一边开车一边解释道:“倭国打过来了,现在青城也不安全,刘国昌跟了倭国人,投降做汉.奸了。”
 
“啊?那我们家将军现在怎么样?”覃歆惊呼道。
 
“宋将军现在带兵驻扎在临畔,正和刘国昌交锋。孙将军还在增援的路上。”
 
副驾驶上的男人咳了一声,叶让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不再讲这些事情。“我会尽力保你们安全的。”
 
他看着车上悬挂的镜子,正巧对上了苏真的眼睛。苏真有点不合时宜的脸红,好像听到了什么动人的情话。天还暗的很,没有人注意到。
 
车子刚刚行驶出宋府,外面响起了枪械声。
 
“不好,有伏兵!”
 
56.
 
“坐好!”叶让大喊一声,迅速转动方向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转了一圈,从台阶上冲了下来。
 
苏真下意识地先护住了旁边的覃歆,等他们反应过来之后,覃歆安抚道,“别怕啊,一定不会有事的。”
 
副驾驶上的男人冲着后面讲:“你们先趴下身子!”
 
开枪的人躲在暗处,不好分辨,叶让只能大致判断他们的方向。
 
两颗子弹快速地飞过来,冲到后座玻璃上,将苏真吓了一跳。不过车上的玻璃好像是特制的,并没有被打破,只是有了丝丝裂纹。再来一颗可就说不定了。
 
“没事吧?”叶让分神向他询问。
 
苏真摇摇头,他觉得胸口有点绞痛。不由得暗自祈祷,可别在这时候出岔子了。
 
好不容易从街上冲出来,叶让疯狂地转动方向盘,七拐八拐地转了好几个弯,最后慢下了速度,这才有时间思考下一步。他锤了一下车门,凶色乍露,“轮胎破了,准备下车!”
 
覃歆缓过神来,转脸看了眼身边的儿子,发现他脸色苍白,紧紧地抿着嘴,一只手还捂着胸口。她下意识地搂住他,揉按苏真的胸口,焦急道:“清远、清远,不要紧吧?”
 
“清远怎么了?”叶让担忧问道。
 
“怕是犯病了。这可怎么办,家里的药都没带着……”
 
苏真自己更是只穿着中衣披了一件外套,谁会想到走得如此匆忙,还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还是先下车再说吧。”叶让麻利地从驾驶座上下来,打开后车座的门问道,“很严重吗?还能不能走?”
 
苏真眼前发黑,痛得快要缩成一团,喘不上气来。他咳嗽了两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虚弱道:“我没事……”
 
副驾驶上的人也从里面出来,他个子不高,中等身材,此刻捂着腰,咬牙道:“别磨蹭了,快走吧!”
 
叶让毫不犹豫地把苏真抱了起来,疼痛缓过这一阵之后,他才发现原来唯一不认识的那人也是伤员。顿时觉得凶多吉少,这次怕是要团灭了。
 
他们来到一家店铺门前,受伤的男人敲了敲门,立刻有人开了一条缝。他们好像认识,见到了熟悉的面孔后才将门打开,四人进去后又迅速关上。
 
“谁懂医术?”叶让把他放到床上,苏真唇色发青,蜷缩成一团。没有人回应他,只有覃歆在一边握住苏真的手默默流泪。她大概明白了现在的局面,只求上天能放她的儿子一马,让他熬过这次劫难。
 
开门那人凑过去开了一眼,“这……在下无计可施。”他叹息一声,“听天由命吧。”说完带着先前跟着他们的人去另一张床上去包扎伤口。
 
叶让把苏真摆正了,让他平躺好,苏真以为缺氧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叶让在一边温声讲道:“乖,这样你会喘不过气的。”
 
不知他是不是真的听清了叶让的话,慢慢地放松了身子,任由他摆弄。叶让心里发酸,见他的状态越来越差,只好尝试着去挤压他的心脏,希望能缓过这阵。
 
苏真的中衣被打开,军人粗糙的手很快把他的胸膛按得通红,覃歆虽然心疼却也无计可施。
 
忽然床上的人咳嗽了两声,就在二人以为他换过气来时,一口鲜血从他的嘴中喷出,苏真陷入了昏迷,完全没了反应。
 
覃歆痛哭,心疼道:“别按了!别按了!他会痛的!”
 
叶让心里也很不好受,他不相信救不回来,强打起精神,给他清理干净了口腔里的血迹,俯身贴了上去,给他渡气。
 
苏真虽然身体很累,精神上还是很清醒的。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就算不走,这具身体早晚也会撑不住。他不清楚外界的人对他做了什么,私心里,苏真是不想让他们伤心的。
 
又呆了几个时辰,这具壳子彻底没了生机,苏真的灵魂被身体排出,他呆在空中俯身看着依然握着宋清远双手的覃歆和站在一旁神色哀伤的叶让。
 
他们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床上那人已经死了。
 
苏真不忍心再去看,他现在需要一点别的什么东西来代替这份难过。离开这个世界之后,苏真什么也没想,直接进入了下一个世界。
 
原主在大街上站着时,苏真便穿越了过来。还没来得及接收记忆,刚睁开眼睛,就看到那张与谢郯一模一样的脸迎面向他走来。
 
“谢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墙边。苏真心虚地往后退,有一种愧疚感萦绕在心口。细想之下,还有委屈。
 
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这个骗子。”“谢郯”比他高了好多,不知道是这个世界他太高,还是自己的身体太矮。
 
苏真仰起头看着他,眼中的疑惑慢慢变成了茫然。忽然就想起了上个世界做的那个梦,本来是怎么想都记不起来的,现在却忽然记起来了。
 
“明明说着爱我,怎么你就认不出我呢?真是个小骗子。”
 
这……这不就是梦里的情节吗?
 
“你还敢走神?嗯?该罚。”说着他照着苏真的嘴吻了上去,就在苏真被他弄得喘不过气来时,他忽然又松开了手臂上的桎梏。
 
“对不起,没能救了你。苏真。”
 
苏真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他,他真的就是谢郯!与他面对面的男人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欣喜,不由得开心。
 
苏真问道:“叶让?”
 
“嗯。不错。”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这里的原因,你不清楚吗?”
 
苏真看着他眼底的情谊,比起上个世界的内敛要深邃得多。毫不遮掩的爱慕让他的耳尖变得通红。谢郯愉悦地哼笑一声,苏真的脸也羞红了。
 
“好了,不逗你了。大街上人太多,跟我走,回去再聊。”苏真被他牵着,像个智障儿童一样跟在后面。他脑子里不停地循环“谢郯一直都在”这几个字,巨大的惊讶让他觉得像做梦,一时间连任务也没想起来。
 
回到谢郯在这个世界的家之后,两人关在房间里开始交换情报。
 
苏真趴在桌子上,与谢郯面对面,“这么说赵昂,韩亦擎,韩甫臣,还有黎夅都是你咯?”
 
谢郯眯了眯眼,好像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这些人都和你有过关系?”
 
苏真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大事不好。他哆嗦道:“当、当然没有。但是他们和你都长得一个模样啊。”
 
稍微一联系,谢郯心下了然,大概是他们在不同世界里所处的时间也不一样。对于谢郯来讲,叶让便是他穿越的第一个人,现在是第二个。
 
在他还是叶让时因为苏真没能认出他的模样特别哀怨,所以在那个世界结束后决定以后再穿越,一定要找与原本自己样貌相似的人。
 
苏真遇到的那几个,对于谢郯来讲,就是未来的自己。
 
谢郯没有告诉他真相,拉着脸继续逗弄他,“他们都和你做了什么?”
 
“……我招,我都招了还不行吗。”苏真很怂地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在听到前面两个世界“自己”都没能把人吃到嘴后谢郯觉得不是很爽,但是听到第三个世界苏真与“自己”做的事情之后,更加不爽了。
 
谢郯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苏真真相。
 
万一他以为那些人都不是自己,再也没机会了连哭都没得哭。“其实……我猜测,那些人可能是之后的我。”
 
“啊?”苏真看起来有些呆,他没有生气,反而脑回路拐到了另一个方向,“你不是有记忆吗?”
 
谢郯摇头,“只是这一个世界而已。在还是叶让的时候,我是没有记忆的。”
 
有那么一瞬间心疼,苏真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没事我记得呢,以后我去找你。”
 
谢郯笑了,“好。”
 
“上一个世界……我走之后怎么样了?”知道谢郯一直都陪着自己,冲走了大部分悲伤,想到上个世界的结局他还是会觉得难受。
 
宋清远留下了好多遗憾,他还没有二十岁,还没有像个男人一样去施展自己的抱负。宋君宁给他买的垫子也没有收到,宋宗镇说好了要带他去出国治疗,与宋益廉的关系还没彻底改善。
 
他死在了覃歆和叶让的眼前,他们却无能为力。
 
察觉到了苏真的哀伤,谢郯抱住他,上个世界叶让那样揉了揉他的脑袋,“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痛。而且,对于身处那个时代的宋家人来说,宋清远的死亡未尝不是好事。”
 
“怎么说?”
 
“宋宗镇本来是打算等拿下江南之后带着自己的力量移民到其他国家的,正因为宋清远的死,让他无法放下仇恨。有了宋家军的加入,几年之后国家就太平了。”
 
“就像我们原来的世界那段历史一样?”与国家大义相比,这些个人情感也算不了什么。苏真想到宋家人、天下人再也不必为战争烦恼,不再纠结刚刚经历的结局。
 
“嗯。”谢郯点头,心想自己小受真好骗。不过又一想,这其实是对自己的信任。
 
苏真问:“那你这个世界的身份是什么?”
 
谢郯咧嘴一笑,完全崩了清冷严肃的人设:“土匪。怎么样?宝贝儿,以后我帮你一起做任务,你就安心做我的压寨夫人吧!”
 
——
 
几天之后苏真捂着腰在床上爬不起来,心想真是哔了狗了才会答应以后的时间都自己送上门!然而每次穿越时,记吃不记打的苏真就会把这句话忘在脑后,还是会去主动寻找自家老攻……
 
从此他们过上了性福的穿越生活。
 
至于苏真最开始的目的?苏真表示真是吃♂饱了撑的才会寻死。
 
——正文完——
 
番外
 
你相信转世投胎吗?
 
在苏真死之前,谢郯是不信的。苏真去世之后,他开始想尽办法来排解内心的空虚。就好像胸腔里紧紧相贴的心脏硬生生被人挖去一样,痛,迫不及待地想找东西去填满它。
 
明明触手可及,明明之前一转身就能看到的人,却一下子不见了。
 
谢郯逼迫着自己活下去,他不想死。如果连他都死了,那还有谁能记得苏真?如果人真的有灵魂就好了……他心里想着。
 
他的等待终究没有白费。苏真回来了。
 
这时他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是像自己想的那样子,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和苏真在一起,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都不再重要。被命运选中的幸运儿也好,孤魂野鬼也好,以何种形式存在都无所谓。
 
谢郯与苏真所处的维度并不完全一致,他们在不同的世界里相遇的顺序也是不一样的。
 
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曰宙。时间与空间的命题太难猜测,他们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一定会有答案,不再去纠结这些事情。
 
苏真预想的瓶颈也没有到来,在做完任务后获得的能量不少,全数进入到了他与谢郯的灵魂中,支撑着一次又一次的时空旅行。
 
“你说,我们的终点在哪里?”苏真咬着三明治坐在凳子上踢腿,嘴唇上还沾着白白的牛奶胡子。他这次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子,有了归属感之后,再多的时间也没有让他感到疲惫。苏真一笑,“我忽然想起来一句话!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嘻嘻。”
 
谢郯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抱在腿上。
 
他大概想明白了,做任务能够提供能量,只要不再做任务,穿越几个世界把能量消耗完,就是他们彻底死去的时刻。但是现在的生活那么美好,苏真还舍不得死去。
 
“我希望,能一直和你在一起。要死也要一起死。”
 
“好。”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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