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老公天天吃自己的醋怎么办 上——我的小Q

 文案:

 
顾晨有一个暗恋了三年的男神
 
原本他以为自己是单向暗恋
 
有一天无意发现他和男神居然是双向暗恋
 
然而,他实在是太天真
 
深入接触后,他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多向”爱恋。
 
精分攻,痴情受
 
剧透、排雷:
 
攻有多重人格
 
主人格_迷之高冷;其他人格_请看正文
 
1v1,欢脱浪漫校园文,酸酸甜甜谈恋爱的两只
 
#求助!老公天天吃自己的醋怎么办?#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甜蜜又折腾的爱情故事。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主角:顾晨,徐放 ┃ 配角:黎昕,徐星阑,徐政宇 ┃ 其它:大学校园,男神,多重人格
 
评价:顾晨有一个暗恋了三年的男神,原本他以为自己是单向暗恋,有一天无意发现他和男神居然是双向暗恋,然而,他实在是太天真,深入接触后,他才知道原来他们是“多向”爱恋……文章亲近紧凑,一环扣一环,剧情跌宕起伏。男神徐放的多重人格设定令人眼前一亮,性格迥异形象鲜明的几个人格互相交替的控制着同一具身体,时而轻松逗趣,时而紧张刺激,且看顾晨如何搞定男神“们”,一步一步的走近他,治愈他,成为他唯一的救赎。
 
第1章:暗恋[一]
 
顾晨第一次见到徐放是在高中入学的第一天。
 
九月的骄阳,红艳似火。
 
那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站在灼灼的阳光下,如玉一般纯净通透。
 
顾晨一不小心,看痴了眼。
 
刹那间,世间万物仿佛笼上了一层朦胧的金纱,他只能看见眼前的少年,只能看清那张令他怦然心动的面庞。
 
那时他还不懂得什么叫喜欢,只觉得萌动的心,好似含羞的小草一样,悄悄地探出头来,只差一场春雨,便能生机盎然。
 
自此以后,这个白玉般的少年,宛若一缕温和的风,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闯入了他的生命,烙进了他的灵魂。
 
……
 
从高一到大一,顾晨整整喜欢了徐放三年。
 
三年前,他们一个读高一,一个读高三。三年后,顾晨追随着徐放的步伐,跨越大半个中国,自南向北考进了徐放所就读的重点理工大学。
 
顾晨觉得自己大概已经疯魔了。
 
因为徐放,本来打算读文科的他毅然选择了理科,没人知道高中那几年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他整天都在昏天黑地的做试题,好像除了学习就没有其他事可以做,即使累了也要逼着自己继续学下去,他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他要靠自己的力量站在徐放的面前。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时今日,他终于做到了!
 
当收到z大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那根紧绷的神经忽然之间就松弛下来,他把自己关在房里,断断续续地昏睡了三天三夜,害得他的母亲以为他生病了差点拨打120,而问清楚之后,才知道,这些年他真是累惨了。
 
事后回想起那段日子,他感到好笑又心酸,当时的他确实像着了魔似的,然而不倾尽全力,又怎能称得上疯魔?
 
……
 
顾晨的大学生活很简单,除了上课,他将所有的重心全放在了徐放的身上。
 
徐放每天上几节课,每节课在哪里上,他都一清二楚。
 
有时候,实在太想念对方,他会踩着下课的点儿,守在教室门口远远地望上一眼,却从没想过上前打扰。
 
暗恋或许就是偷偷摸摸的。偷偷地喜欢,偷偷地关注,偷偷地等待着奇迹的降临……
 
通过暗搓搓地观察,顾晨对徐放的生活习性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徐放是个独行侠,这一点倒和高中一样。
 
只不过两年前的他,由内至外都透着一股温润的气质,让人看了便想亲近。
 
而如今的他,变得冰冷又沉默,如同霜冻千年的极地寒冰,冷硬而孤傲。
 
顾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疑惑之余,更多的是心疼,心疼他总是独来独往的模样。
 
大概是太孤僻了,徐放很不合群,他不报社团,不参加学校组织的任何活动,长期把自己关在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他天天重复着三点一线枯燥的生活——课堂、图书馆,再就是出租屋。
 
他不住寝室,自己在校外租了一间单身公寓,顾晨前不久悄悄地跟着他寻到了他的住处,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为此心花怒放了一整天。
 
他从不吃食堂的饭菜,午休的时候,他一般都是买两个面包在图书馆里度过的。
 
他总是书不离手,惜字如金,十分符合他那高冷学霸的身份,每当看到他时,顾晨总会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唯有不断地努力,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
 
这天中午,顾晨上完课,把背包往肩膀上一挂,随着大伙儿涌出教室。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也是食堂人流量最大的时候,顾晨不喜欢和别人挤,平时总会特地避开高峰期,他打算先去图书馆逛一圈,看看能不能碰见徐放,等人少了再去食堂吃饭。
 
刚走出教学楼,顾晨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转身望过去,只见一个相貌敦厚的小青年正站在不远处冲他咧嘴直笑。
 
顾晨被他笑得一头雾水,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叫我?”
 
那人点头,“对啊。”
 
随即大步走过来,友好地伸出手,“我叫罗云杰,大二电子工程系的,是你的学长。”
 
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学长,顾晨感到莫名其妙。
 
他入学才两个多月,在这个学校里并没有熟人,包括徐放,也只是他单方面爱恋着、仰慕着。到目前为止,他还从来没有和对方说过一句话。即便他们曾经就读同一所高中,他们之间也没有任何联系。
 
他总觉得,喜欢一个人,欢喜也好,忧伤也罢,都只是自己的事情,与对方无关。
 
他那么喜欢徐放,结果又能怎样?或许徐放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
 
顾晨虽然一肚子疑问,还是礼貌地和眼前的人握了下手,“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罗云杰笑问道:“你是b市的吧?”
 
顾晨眉头微蹙,“你怎么知道?”
 
罗云杰张口丢出地道的b市方言,“因为我们是一个地方的。”随后发现他的表情仍有些困惑,又解释道,“我从新生档案里找到了你。”
 
“哦。”见到老乡,顾晨的态度温和了许多,“你好。”
 
罗云杰貌似是个直性子,说话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这个周末有同乡聚会,你要来吗?”
 
“同乡聚会?”
 
一听这话,顾晨首先想到的就是徐放。
 
徐放也是b市人,可是以他性格,他绝不会参加类似的聚会。
 
“是啊,人在异地好不容易遇到几个老乡,当然要聚一聚啊。”罗云杰说着,一巴掌拍在顾晨的肩头,“这可是缘分啊,来吧,都是同龄人,很好相处的。”
 
顾晨不习惯和陌生人走得太近,特别还是一群不认识的人,他想了想说:“我考虑考虑吧……”
 
“考虑什么啊?年轻人就要多认识几个朋友。”罗云杰笑着开玩笑,“放心,我们既是老乡,又是校友,难道会害你吗?只是一起吃吃饭、唱唱k,不会做坏事的。”
 
罗云杰太过热情,顾晨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犹豫片刻,答应下来,“那好吧。”
 
“手机号给我。”罗云杰边说边掏出手机,“我晚一点把聚会的时间地点用短信发给你。”
 
顾晨报出一串号码,兜里的手机很快响起来,随后听见罗云杰说道:“这是我的号码,你存一下。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到时候和你联系。”
 
顾晨:“好的。”
 
“改天见。”
 
罗云杰挥挥手,脚步却迟迟没有迈开,对上顾晨不解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其实我刚才就想说,我在档案里看见你的照片时,就觉得你长得还不错,没想到你真人比照片更好看,难怪那个……”
 
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止住,顾晨疑惑地问:“难怪什么?”
 
罗云杰讪笑,“没,没什么……我真走了,拜拜,帅哥。”
 
这么明显的搪塞,顾晨自然看得出来,不过罗云杰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神神叨叨的,他便没把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
 
告别罗云杰,顾晨一口气冲到图书馆,他把上下三层楼找了个遍,都没发现徐放的身影,随后他又坐在里面等了半天,依旧没等到对方,眼看着用餐时间快要结束了,他才踏出图书馆朝食堂走去。
 
由于来得太晚,食堂的饭菜已所剩不多,只剩下一份酱爆肉和半盆青黄交接让人倒胃口的蔬菜,顾晨站在供餐窗口前,拿出饭卡对掌勺师傅说:“给我来份酱爆肉,一碗米饭。”
 
与此同时,另一个窗口前,有一个人说着类似的话。
 
“酱爆肉、米饭各一份。”
 
顾晨闻声望过去,脑子一下子就炸开了。
 
站在他旁边的人,竟然是徐放,是他等了一个中午也没等到的徐放……
 
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的观察过徐放。
 
两年过去了,对方长高了也长壮了。
 
他身姿健硕却不魁梧,肩宽背阔,腰杆挺直,一双大长腿不松不紧的包裹在裁剪合适的休闲裤里,身材完美得可以和专业模特相媲美。
 
顾晨目测他应该超过了一米八五,比自己高出了半个脑袋,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全貌。
 
和高中比起来,他整个人变得硬朗了许多,几乎褪尽了少年青涩的轮廓,大概只有眼睛还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他的眼睛细长且明亮,总是泛着清冷的光,给人一种冷若冰霜的感觉,除了偶尔皱眉,顾晨从未在他的脸上看到过别的表情。正如此刻,那张冷峻的面容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犹如一尊冰雕,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快凝结成冰了。
 
呼吸一时有些不畅,顾晨想不通,为什么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就像脱胎换骨了一般,不光形象变了,里子也变了,已然不复当初的模样?
 
前方掌勺师傅好像在说些什么,顾晨把注意力全在徐放的身上,根本没听清楚。
 
直到被他一直盯着的人,扭头淡淡地睨了他一眼,他才惊慌失措地收回目光。
 
那一眼,好像藏着火,烫得他的脸蹭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这种偷窥被抓包的感觉真的糟糕透了……
 
身边响起清冷的声音,徐放在对掌勺师傅说话。
 
“肉给他,给我打一份青菜。”
 
顾晨一脸诧异地望向徐放,他没想到这个高傲冷漠的男生会主动把肉让给他,心里竟有点感动。他本欲推让一番,不料对方端着托盘转身离去,连道谢的机会都没给他。
 
打好饭菜,顾晨端着盘子寻找位置。
 
眼睛扫向四周,他一眼便看见徐放正坐在靠近门口的长桌上吃饭。
 
耀眼的人配上显眼的位置,让人不想注意都难。
 
顾晨紧紧地盯着前方的人,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着,没走几步,又因内心的挣扎而停下。
 
他想再靠近一点,却踌躇着不敢上前。
 
他怕打扰了对方,又怕遭到冷漠的对待,而最怕的是,自己的心思被轻易看穿。
 
纠结片刻,他正准备退缩,目光无意扫向徐放面前的那盘青菜,心里忽地一揪。
 
那菜就像用白开水煮出来的一样毫无油光,有几片菜叶还泛黄了,徐放那么大的个头,中午就吃这个?
 
顾晨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一咬牙就坐到了徐放的对面。
 
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对上徐放投过来的目光,他强扯出一个笑容,“嗨……”
 
简单的一个字,几乎用尽了他全部的力量。
 
他很紧张,紧张得手脚无处安放,紧张得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语。
 
幸好,徐放没有对他不理不睬,而是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顾晨受到了莫大的鼓励,伸手把装着酱爆肉的盘子往前一推。
 
“刚才谢谢你,那什么……光吃青菜好像没什么营养……食堂做的酱爆肉味道还不错,我经常吃这个,不过我最爱吃他们的土豆焖牛肉,可惜这时候已经卖完了……我……”顾晨说着说着又把自己弄得紧张兮兮的,看着徐放越来越疑惑的眼神,他臊得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深吸一口气,他硬着头皮往下说:“其实我想问你……这肉你要和我一起吃吗?”
 
话音落地,顾晨手心都渗出了一层薄汗,他怯怯地瞄着徐放,似期待,又似不安。
 
不料徐放居然很给面子,先说了声,“谢谢。”然后夹起一块肉喂进了嘴里。
 
顾晨眼睛一亮,忙说:“不客气,不客气。”脸上透出难掩的惊喜之色。
 
徐放能接受他的好意,甚至只是稍稍地回应一下他,对于顾晨来说,都是一种难得的恩赐。
 
于是这顿饭他吃得很开心,尽管嚼着难以下咽的青菜叶,尽管他们没再说过一句话,他也没有任何遗憾。
 
那短暂的交流,足以令他回味再三。以至于徐放吃完饭走出食堂,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从不吃食堂菜的徐放,今天为什么会如此凑巧的错过供餐时间出现在这里?
 
第2章:暗恋[二]
 
顾晨想来想去觉得他和徐放的偶遇大概只是碰巧而已。
 
周二下午没课,吃完饭顾晨没处可去,他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晃荡了几圈,便回了宿舍。而又一次凑巧的是,他的几个室友居然全在里面。
 
顾晨每天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徐放的身上,平时和室友们交流得特别少,虽说没什么大矛盾,但关系实在很一般。
 
顾晨的室友一共有五个。
 
寝室长叫曲佑祥,他年龄最大,上大学之前就已经满二十岁了。大概是年长一点,他的心智相比同龄人要成熟稳重得多,有担当,有责任心,还挺会照顾人。顾晨第一天来学校,床铺就是他帮忙铺好的。
 
睡在顾晨隔壁床的叫楚诺,是个阳光开朗的大帅哥。他这人跟谁都自来熟,即使面对一个闷葫芦,他照样能够唱出一场双簧戏来,他可以自问自答,自说自话,绝不会让气氛冷场,他是寝室里和顾晨交流最多的一个人。
 
而和顾晨几乎没说过话的人叫向亦玮,他是本地人,很少住校,上完课就直接走人,总给人一种神神秘秘的感觉。
 
顾晨曾听人说过,他的父亲在政府任职高官,他的母亲是本市知名房地产开发商,他既是官二代又是富二代,上学放学都有豪车接送,穿的用的全是奢侈品,他的人生就是一个大写的“壕”字,每天想着法子巴结逢迎他的人数不胜数。不过他本人倒不是特别张扬,身上虽然纨绔气息不重,但骨子里的优越感却是与生俱来的,他有才有貌,有钱有势,他所拥有的一切在无形中拉开了他和大家之间的距离,令他无法让自己变得平易近人。
 
顾晨知道他后台硬不好惹,平时看见他了,总是刻意地避开他。就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自己是平凡的大学生,而他的光芒太耀眼,似乎在人生的起点上已经低他一等。
 
不知是不是一直小心翼翼地回避向亦玮的缘故,顾晨发觉他对自己不太友好,每次对上他的目光,顾晨总能在他的眼里看到一丝轻蔑的味道。
 
最开始顾晨还以为这只是一个错觉,他和向亦玮基本上没有往来,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对他抱有敌意。直到被另外两个室友有意无意的针对刁难,顾晨才明白,他们这是在合伙排挤自己。
 
剩下的两个室友也是本地人,他们是向亦玮的跟班,一个叫蒋俞峰,一个叫黄琦。听说他们是靠着向家的人脉关系才考入这所重点大学,校方顺便把他们和向亦玮安排在同班同寝室,这么做,大概是为了方便向亦玮任意差遣吧。
 
闲暇之时,顾晨仔细琢磨过向亦玮看不惯他的原因。而经过反复的观察思考,他还真找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整个寝室六个人,除了顾晨,其他五人平时聊天三句话离不开女人。说白了,他们是直男,顾晨是gay,而且还gay得很明显,自然不受人待见。
 
顾晨是个极其注重仪表的人,他会在衬衫里面穿紧身背心,他会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会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他会敷面膜保养自己的皮肤,每次出门他还会在身上喷一点男士香水。
 
他有点小洁癖,平时受不了“脏乱臭”的现象出现在他身上。而男生的寝室大多数都是脏兮兮的,为了眼不见心不烦,他在他的床铺四周围了一圈帘子,只要回到寝室便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基本不和其他人交流。
 
有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他这样的性格并不讨喜,所以被排挤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大家经常开玩笑说他gay里gay气的,他对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这种沉默就是默认的态度,让向亦玮那伙人认定了他是个gay,并且是个很娘炮的gay,从而在看他的时候不自觉地戴上了有色眼镜。
 
顾晨不喜欢回寝室,他讨厌虚与委蛇,讨厌勾心斗角,讨厌一切复杂的东西。
 
向亦玮虽然从没在明面上针对过他,但是蒋俞峰和黄琦时不时的冷嘲热讽,令他感到厌恶。
 
他一想到要和这三个人共同生活四年,就有种操蛋的感觉。
 
他私下里给他们取了一个直白又恶俗的外号——z大三贱客。
 
因为这哥儿仨是本地人,又是贱字辈的,正好可以凑成一个组合。
 
由于向亦玮不住校,他们三人很少同时出现在寝室里,像今天这样全寝室人都到齐了,还真是挺难得一见的。
 
顾晨刚踏进寝室,就听见他们正在讨论某某系的系花。
 
不由自主地翻了一个大白眼,顾晨倒不是鄙视直男,但是这群人除了议论女生很难再有别的共同话题。
 
看见顾晨回来,三贱客之一的黄琦首先阴阳怪气地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对另外两人挑了挑眉。
 
当顾晨经过蒋俞峰身边时,他很有默契地伸出脚,打算把顾晨绊一跤。
 
对于他们这种幼稚的行为,顾晨全当没看见,绕过蒋俞峰走到了自己的床铺前。
 
身后不知是谁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顾晨正好听得清清楚楚。
 
他本不想在意太多,可拉开床帘的动作不受控制地僵在空中。
 
须臾,咬牙强忍下来,脱鞋上床。
 
“唰”地一下关上帘子,顾晨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他承认他很怂,他还为自己的隐忍退让找了一个很怂的借口。
 
他不愿将矛盾明朗化,他违背家人的意愿来到这里,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身上,起码在徐放毕业之前,他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待在这所学校里。
 
室友们又开始讨论起先前的话题,顾晨懒得听他们瞎叨叨,戴上耳机准备听歌,却突然听到黄琦提到了徐放的名字。
 
只要是有关徐放的事情,总能轻易而又强烈的触动顾晨的神经。
 
他立刻摘掉耳机,竖起耳朵偷听。
 
只听黄琦愤愤道:“你们说大三的徐放究竟哪点好?不就是长得帅一点吗?我辛辛苦苦追了一个月的小妞,今天居然告诉我她看上徐放了?什么鬼?”
 
蒋俞峰:“那些女生不是把他奉为校草么?我觉得他长得还没有咱们向哥好看。对了,我听说电子工程系的系花因为徐放和她交往了两年的男朋友分手了,她的男友这几天到处放话准备找徐放的麻烦。那男的也是本市的,还打算叫社会上的人来帮忙。”
 
黄琦:“是吗?随他们斗去吧,如果把事情闹大了,那就有意思了。”
 
曲佑祥:“这事我也听说了,我觉得徐放很无辜,那系花单恋他,他早就拒绝了。系花气不过,就和自己的男友摊牌,然后徐放无辜躺枪。”
 
楚诺:“哈!有些女生实在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
 
顾晨又把耳机塞进耳朵里,点开他最爱的摇滚,男歌手用神经质的唱腔快意地宣泄着青春期的躁动与不安:我就是要把自己浪费掉,他说,就当所有的神经都不存在,与其在社会中一天天的变老,不如趁着年轻彻底地燃烧……
 
原来有这么多人喜欢徐放啊。
 
顾晨心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放肆一回。
 
学会说不,懂得拒绝,敢于反抗,积极争取自己喜欢的东西。
 
……
 
一首歌无限循环的播放,直到把自己听睡着。
 
在梦里,顾晨回到了高中。
 
他拉着从小玩到大的小伙伴来到高三一班的教室门口,指着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男生,献宝似的炫耀。
 
“看见了吗?他就是徐放,我最喜欢的人,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徐放的相貌确实出众,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
 
只是默默地看着他,顾晨便觉得世界是安静的,时间是静止的。
 
那天阳光正好,一缕缕金丝般的光线透过贴着彩纸的玻璃窗,幻化成一圈圈七彩的光晕。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光晕中,像一幅静态的油画,有着别样的美丽。
 
就是那一瞬间的惊艳,竟让顾晨梦了三年。
 
每次梦醒后,一半欢喜,一半忧。
 
正如在一个个寂寞的夜里,他想着徐放忘情地自渎,虽然过程是美妙的,然而发泄过后,等待他的将是更加空虚的深渊。
 
那种从身到心从里到外的空洞感,如同一个可怕的黑洞,无论你多么尽力的满足它,无论你在里面塞多少东西,你始终填不满它。
 
整整一下午顾晨都是在床上度过的,他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清醒的时候想着徐放,睡着之前想要梦见徐放,就像中了一种名为“徐放”的毒一样,比罂粟更毒、更让人欲罢不能。
 
北方的深秋,天黑得特别早。
 
当顾晨从床上爬起来,再踏出宿舍楼的时候,校园主干道上的路灯早已亮起。
 
中午他把大部分的肉都让给徐放吃了,现在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而这时候食堂已经关门了,他只好去校外觅食。
 
顾晨有个习惯,他走路时总爱低着头想事情。
 
他的母亲曾多次提醒他,让他改掉这个坏毛病。低头走路,那是缺乏自信的表现。可他却不以为然,他从未想过改变自己,就像室友笑话他gay里gay气他照样要敷面膜一样,他不觉得他做错了什么,又何须强求自己去迎合他人?
 
来到校门口,一个不经意间的抬眸,一道高大的身影闯入了顾晨的眼帘。
 
顾晨顿下脚步,诧异地看着他,脸上布满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迎面走来的人分明是徐放!
 
脸还是那张脸,但他的穿着打扮,以及身上流露出来的气质,包括眼神、神态,全都变了。
 
印象中的徐放是一个沉稳内敛的人。高中时,他即使每年都被评上三好生,每次都考年级第一,他也从不张扬。到了大学他更是如此,甚至比以前还要沉默、低调。
 
就拿他的穿衣风格来说,他的衣服都是中规中矩的,以黑灰二色为主,十分符合他那惜字如金的高冷形象。
 
可是,眼前的他居然穿着一件极具时尚感的朋克皮夹克,下身配着一条挽脚牛仔裤和一双深棕色短靴,整个人看上去个性十足,透着股桀骜不羁的味道。
 
他将头发全梳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脸庞,毫不遮掩地展示出自己的优点。
 
顾晨不由得想到了一个词——狂傲。
 
这个明明和徐放完全不相干的形容词,此时却能精准的用在他身上。
 
他为什么这么打扮自己?
 
是受刺激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怎么变得那么奇怪?
 
顾晨直愣愣地盯着他,满心都是疑问。
 
由于看得太专注,擦肩而过时,一不留神对上他投过来的目光,顾晨竟然忘了避开。
 
四目相对,心脏忽地跳到了嗓子眼。
 
顾晨想躲避,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因为徐放突然对着他笑了。
 
嘴角微扬,笑得邪气又勾人。
 
顾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徐放,对方好似变了一个人一样,变得陌生,让他感到害怕。
 
而更可怕的是,徐放冷不丁地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并且冲他眨了下眼睛。
 
“嘿,没见过帅哥吗?”
 
低沉磁性的声音恍若穿透时空而来,冲破了耳膜,直击大脑最深处。
 
顾晨有点晕。
 
他、他是被妖魔附体了吗?
 
第3章:暗恋[三]
 
面对这样一个张扬随性的徐放,顾晨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浆糊,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只能瞪着眼看他。
 
而徐放竟然轻佻地吹了个口哨,然后坏笑着吐出一句话。
 
“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吗?”
 
慵懒磁性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的味道,慢慢在空气中散开,听得顾晨心头一跳。
 
他明知道徐放在戏弄他,明知道这种话不可信,可他还是忍不住为之颤栗。
 
顾晨从来没有刻意的留意自己的眼睛,但他从小到大听过许多夸他长得漂亮的话。
 
一个男生被人夸漂亮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在被夸的同时,他还被另外一群人伤害着。
 
“gay”这个标签,就像抹不去的烙痕,从很早开始便被人强制性的烙印在他的身上。
 
在他还没喜欢上徐放之前,他就知道有很多人经常在背地里议论他是娘娘腔,甚至还有些大胆的人会直接跑到他面前问他是不是同性恋。
 
顾晨自认为他的言行举止并不娘气,可是大家仅凭着一张偏向阴柔的脸,便不负责任地给他贴上“同志”的标签,曾一度令他感到很困惑,包括现在他也没想清楚原因。
 
只是原来他比较在意别人的看法,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听得多了,也就无感了。
 
他时常会有一种好笑的想法,他觉得自己就是被这群人逼弯的。
 
不过弯了也好,不弯他怎能注意到徐放?
 
说到底,他不喜欢别人夸他漂亮,不喜欢别人揣测他的内心。
 
他的心中有一座空城,里面只住着他自己,他从不将城门打开,外人走不进来,他也出不去。他被孤独地困在城内,他一直在等待着一个人,突破围墙,闯入他的城。
 
他希望这个人是徐放,原因很简单,只有徐放夸他,他才会心动。
 
……
 
照理说,能够如此近距离地靠近徐放,这可是顾晨梦寐以求的事情。
 
他虽然因对方的一句玩笑话而脸红心跳,但他心里仍有种怪异的感觉。
 
站在他面前的人,长着徐放的脸,却做着徐放绝不会做的事,令他忍不住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徐放。
 
可是这世上怎么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即使是双胞胎也有细微的区别,不可能分毫不差。
 
顾晨深吸一口气,踌躇片刻,壮胆问道:“你是?”
 
对方没有回话,而是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顾晨被盯得浑身发毛,想了想又期期艾艾地问:“你、你是大三的、徐放吗?”
 
眼前的人蹙了下眉,从兜里掏出烟盒敲出一根叼在嘴上,随即摸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整套动作完成得相当熟练,看样子应该是个老烟民。
 
透过缭绕的青烟,顾晨隐约看见他牵动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弧度。然而待烟雾散去,他又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还用一种无所谓的腔调说道:“你觉得我是谁,我就是谁。”
 
“咦?”顾晨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紧接着一团烟雾扑面而来,被喷了一脸烟。
 
顾晨呛得咳嗽了两声,用手挥开眼前的浓烟,随后又敏感地认为自己这个举动挺膈应人的,连忙作出解释,“我对烟味有点敏感,闻了难受……”
 
徐放掐灭手中的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顾晨……眷顾的顾,晨曦的晨。”
 
“顾晨……”徐放垂目自顾自地念道,眉梢逐渐染上点点笑意,“呵,阳光的眷顾?”
 
“可以这么说……”顾晨痴痴地看他,被他的笑容弄得无力思考。
 
无论徐放变得多么奇怪,他在顾晨心目中的地位也不会轻易的动摇。
 
能看见他笑,能和他说话,顾晨已经很满足了。
 
一只大手在眼前晃了晃,把顾晨从痴傻的状态中招了回来。
 
眼神刚刚聚焦,男神放大的笑脸再次闯入眼帘,惊得顾晨一时忘了反应。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顾晨可以清楚的看到他那根根分明的浓眉,近到顾晨被他那灼热的气息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脚向后轻挪了两步,顾晨本能地想退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料徐放突然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他强行拽回原地。
 
明明大家都是男人,顾晨却觉得扣在自己脑后的大手力量十足,每一个骨节都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令他无力动弹。
 
被迫仰起头,被迫直视眼前的人,一股强烈的威压感劈头盖脸而至,顾晨从来没有这样窘迫过。
 
徐放垂眼看他,目光凛冽,像个高高在上的掌控者。
 
“你想干什么……”处于被动位置的顾晨不禁感到紧张、焦虑、不安,甚至……惶恐……
 
徐放噗地一下就笑了,脸上那抹恶作剧得逞后的小得意令顾晨很快明白过来,自己被耍了。
 
脑后的禁锢忽然松开,戏谑的声音随之响起,“刚才你看我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只好把你拉近一点让你看个够咯。你紧张个什么劲儿啊?难不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吗?”
 
“你、你别乱说……”顾晨心虚得脸都红了,总觉得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快要浮出水面了,他立刻磕磕巴巴地辩解,“我看你是因为……你的穿着打扮,不是平时的风格……看上去挺潮的,所以,我就多看了两眼,你不要误会……我、我喜欢你这件外套……”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看来是我误会了……”
 
徐放一边点头一边应和着,表情还挺认真。如果不是看见他眼中闪烁着揶揄的光芒,顾晨差点以为他真的信了自己的鬼话。
 
接二连三地被戏弄,顾晨真心怕了他,都不敢跟他说话了,只好一脸无奈的看着他……
 
这个帅气的男生确实和以往很不一样,他的高傲、冷漠全然消失不见,他变得恣意、放肆而轻狂。顾晨不得不承认,这样痞痞坏坏的他,似乎帅出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恍惚间,脑门被弹了一下,顾晨怔愣稍许,才彻底回神。
 
徐放戳了戳他的眉心,戳得他的头微微向后一仰,“嘿,又看傻了?”
 
“没有……”顾晨努力表现出正常的样子。
 
“好吧。”徐放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我还有事,先走了,改天见。”
 
“哦。”顾晨忽然有点舍不得,想和他再多待一会儿,嘴里却说,“拜拜……”
 
……
 
人已走远,顾晨还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缓不过来,不由自主地将手覆上自己的额头,这里是被徐放刚刚触碰过的地方,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余温。
 
回想起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顾晨感到很不真实。
 
他想,他今天应该遇到了一个假男神……
 
接下来,他随便找了一家面馆解决完温饱问题,再走出来时已经快九点了,可他一点也不想回寝室。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半天,他不知道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直到站在一栋熟悉的建筑物前,他才惊觉他居然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徐放家楼下。
 
统一装修的单身公寓,每个窗户、阳台都是一样,齐齐亮着暖黄的灯光。
 
顾晨仰头朝上望去,忍不住猜测徐放究竟待在哪间房子里?
 
而后,转念一想,前不久才在校门口碰到了他,这会儿他应该不在家里。
 
顾晨琢磨着改天再跟踪他一回,悄悄的记下他的门牌号,平时可以给他送送早餐,或者寄一些小礼物什么的。
 
只是这般想着,顾晨的心里便腾升起一丝小小的雀跃。
 
他想对徐放好,对方知不知道倒无所谓,他只想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自己所珍藏的东西、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全拿出来和他分享。
 
看来还得想点办法把徐放的手机号码弄到手。
 
顾晨如是想到。
 
然后给他发早安晚安短信,给他讲一些有趣的事情。
 
想他的时候,还能将心事说给他听……
 
在徐放家楼下晃悠了半天,直到宿舍快要关门了,顾晨才匆匆忙忙地往回赶。
 
z大临近市郊,这一片有学校,有工厂,还有针对学生群体所打造的各种娱乐场所,而真正的本地住户倒是很少。每当过了晚上九点,街上的行人便逐渐减少,到了门禁时间,基本上就没什么人了。所以当顾晨来到校门口,撞见了一群蹲点守候的小混混时,他止不住多看了两眼。
 
而就是这两眼,他在那群人里发现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对方是大二的学生,其实顾晨不认识他,只知道他是电子工程系系花的男朋友。
 
这对情侣经常在校内高调秀恩爱,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明星一般,隔三差五地制造一些劲爆话题吸引大家的眼球,简直是用生命活跃在大众的视野中。
 
那系花的男友正蹲在小混混们中间,一脸愤愤地说着什么。他的脸上挂着些许淤青,看样子大概是和谁起过争执动了手,于是找来一群小混混准备报仇?
 
顾晨胡乱猜测着,脑子里霎时浮出了一个不好的念头。
 
下午的时候室友们曾说过,系花因为徐放和她的男友分手,系花男友因此四处放狠话要教训徐放。难道……他们在这里蹲点守徐放?
 
思及至此,顾晨有点慌。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生怕徐放从某个角落里突然冒出来。
 
就在他将视线投向校园主干道之际,居然真的有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地走出来。
 
那身形横看竖看都和徐放差不多,顾晨不由得屏住呼吸,借着月光,看清了对方的脸。
 
呼……
 
顾晨长吐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徐放。
 
不过怎么会是向亦玮?
 
这么晚了他居然还没回家?
 
和向亦玮目光相对,顾晨迅速收起杂乱的思绪,略微尴尬地移开眼,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空气中紧接着传来一声冷笑,很明显这声音出自向亦玮之口。
 
也许习惯了向亦玮这种不友好的态度,顾晨倒不是很在意。他本来就没打算理睬对方,又何必为了这个人而置气。
 
然而,即使他总是刻意避开向亦玮,并不代表向亦玮不会来招惹他。
 
两人擦肩而过时,向亦玮忽然开口说道:“你回来晚了,宿舍已经关门了。”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调调,顾晨差点赏他一个大白眼。
 
我进不了寝室,你就这么开心吗?
 
幼稚!
 
反正过了门禁时间,顾晨索性调转方向,准备去校外的网吧混一晚上。
 
他转过身便看见系花男友和那群小混混走远了。
 
这群人的离开,让顾晨有种危机解除的感觉。
 
而心中的悬石刚刚落地,他又对上了向亦玮狐疑的眼神。
 
换作平时,顾晨绝不会搭理向亦玮,今天不知是他脑子犯抽,还是他心情大好,从来没有主动和向亦玮说过一句话的他,竟然不由自主地解释道:“我去网吧上网。”
 
向亦玮先是一愣,随即哼了哼,“关我屁事。”
 
“……”
 
顾晨就知道这家伙惹不得。
 
脾气臭成这样,小心找不到女朋友!
 
第4章:暗恋[四]
 
说是去上网,顾晨其实在网吧里睡了一夜,第二天踩着宿舍开门的点儿回到寝室。
 
对于他的夜不归宿,几个室友态度不一。
 
曲祥关心地问了问原因。
 
顾晨则不咸不淡地应付了几句。
 
黄琦和蒋峰借故冷嘲热讽一番。
 
楚诺嬉笑着替顾晨怼了回去。
 
洗漱完毕,顾晨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去教室上课。
 
刚踏出寝室大门,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扭头是楚诺那张招牌式笑脸。
 
顾晨本不喜欢和人勾肩搭臂,却因这个极富感染力的笑容生生地克制住躲闪的动作。
 
楚诺笑说:“小晨晨,你的性格要改一改哦。”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听得顾晨微微一愣,“我怎么了?”
 
“你昨晚没回来,我们的寝室长很担心你,给你打了很多次电话都打不通,生怕你出什么事儿一晚上都没睡好。你自己想想,平时他是怎么对你的?而你又是怎么对他的?”楚诺挑眉望过来,脸上虽然还带着笑意,语气却严肃认真了几分,“曲佑祥为人真的挺不错的,寝室里的每一个人对他来说都像弟弟一样,并不是因为他是寝室长,他才履行这个义务,他是真的很关心我们。我不求你去感激他、回报他,只希望你不要无视他的好意。”
 
楚诺说完,拍了拍顾晨的肩膀,随即大步离去。
 
人走了,余音却还在耳畔回荡,犹如定身咒一般,将满目惊诧的顾晨牢牢地定在原地。
 
正如楚诺说的那样,顾晨一直以为,曲祥对大家的好,只是一种责任。就像医生对患者、老师对学生,任其位尽其职,一旦从这个位置上走下来,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掏出手机,顾晨翻出曲祥的微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如此反复数次,最后发过去一句话——谢谢你。
 
“谢谢”大概是这世界上最客气的两个字,乍一听,还带着点儿淡淡的疏离。
 
顾晨低头瞧着这个几个字,心情没来由得大好。
 
至于原因,他也说不清楚,或许被关心着?又或许被教育了一顿?他只知道,在这一刻里,他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在良好的情绪的支配下,顾晨欢欢喜喜地去食堂里啃了几个包子,然后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了教学楼。
 
顾晨刚走到楼梯口,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二楼的转角处走出来。
 
是……徐放……
 
居然又碰到他了……
 
他穿着暗灰色毛衣,里面配着白衬衫,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了第一颗,将那张不苟言笑的面孔衬得愈发古板严谨。
 
这才是徐放应有的样子。
 
这也是顾晨最喜欢的样子。
 
顾晨呆呆地看着前方的人,还没来得及从偶遇的惊喜中回过神来,一个女生捧着一盒精致的礼品盒挡在了徐放的面前。
 
“徐放,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你能收下吗?”
 
女生小心翼翼地将礼品盒递了出去,她低着头,似乎不敢看徐放的脸。
 
徐放也没看她,直接越过她朝楼下走去。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唏嘘声。
 
有人替女生不平,有人认为徐放太酷。
 
作为当事人之一,徐放自动屏幕了所有的声音,全然不受丝毫影响,一派从容淡定,而淡定中又透着冷漠。
 
那个女生则受不了这种被无视的委屈,咬了咬嘴皮,红着眼睛跑开了。
 
顾晨目瞪口呆地围观了这一幕,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他原来就听人说过,徐放从不回应那些爱慕者的告白,他是冰冷且高傲的。而他的冰冷和高傲还表现在为人处事方面,他把孤僻当成习惯,就像不需要朋友似的,如果没有必要,他不希望别人扰乱他的生活,同样的,他也不会打扰任何人。
 
照理说,他这种性格十分糟糕,一点都不讨喜。但是他的才华、他的相貌、他的能力,包括那酷酷的令人又爱又恨的臭德行,无一不吸引着大家的目光,无一不让人泥足深陷。就像飞蛾扑火一般,明知打动不了他,明知会败下阵来,为他着迷的人依然趋之若鹜。而顾晨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在心里默默地为那个女生还未开花便已夭折的爱情点了根蜡烛,顾晨竟然有点小窃喜。
 
他不停地提醒自己,别乐,别乐,这样很不厚道。
 
可是染满笑意的眼眸将他的心思出卖得一干二净。
 
晶亮的瞳孔里倒映着徐放的模样。
 
宽肩阔背,气质不凡。
 
这就是他的男神,俊逸挺拔,如松如柏。
 
不知何时,男神已走近。
 
并且越来越近……
 
顾晨思维卡壳,脑子里空成一片,嘴里却不受控制地说道:“嗨,我们又见面了。”
 
话音散落在空气中,顾晨想把话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眼前的徐放又变回了高不可攀的样子,他刚刚拒绝了别人的告白,自己还上赶着示好打招呼,岂不是很傻吗?
 
顾晨觉得自己很有可能会落个热脸贴冷屁股的下场。
 
却不料徐放站定在他前面,颔首道:“你好。”
 
男神主居然没有无视我?
 
顾晨被这意外的惊喜冲昏头脑,只觉得一朵朵五彩缤纷的烟花在心里“嘭嘭嘭”的炸开了,他恨不得带着一身绚丽的色彩直飞冲天,用句当下流行语来形容就是——开心到飞起!
 
“我、很好……”顾晨完全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他一紧张就语无伦次,紧接着大脑开始放空。行动先于思想,他一把握住徐放的手,激动得手指都在颤抖。
 
徐放默不作声,任由他握着,视线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眸子如同微风掠过的深潭,泛着丝丝涟漪。
 
时间仿佛停滞不前,明明只过了十几秒钟,顾晨却觉得他沦陷在对方的眼里已有万年。
 
与此同时,他那颗滚烫的脑仁终于冷却下来。
 
当意识回笼,他瞧着此情此景,似触电般松开了手,脸上不由得流露出慌乱的神色。
 
他怕他的唐突惹得徐放不高兴,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故意的。”
 
“嗯。”徐放回应道,语气淡淡的,好像不太介意。
 
“哦,我去上课了?”
 
“好。”
 
“那……拜拜?”
 
“再见。”
 
……
 
目送徐放走出教学楼,顾晨懊恼地挠了挠头,总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宛若智障,估计这会儿已经被徐放归位白痴、脑残那一类了。
 
怎么就不能镇定一点呢?
 
顾晨真想抽自己两耳光。
 
走去教室的路上,顾晨听到周围有人小声议论。
 
“徐放怎么走了?他不上课吗?”
 
“不知道,也许他不在这里上课?”
 
……
 
顾啊细细回想了一下。
 
对对!
 
徐放今早应该在实验楼上课。
 
他跑到教学楼来干什么?
 
带着这个疑问,顾晨走进了大教室。
 
今天的专业课比较重要,而且上课的老教授爱点名,基本没人敢逃他的课。
 
顾晨抬眼向前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座无虚席。
 
他找了一大圈,总算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位。坐定后他才发现,他旁边竟然坐着向亦玮。
 
对上向亦玮投来的轻蔑的眼神,顾晨本能地提起背包,打算离他远远的。
 
可是屁股还没抬起来,顾晨就听见他压低声音愤愤道:“你对我有意见吗?”
 
“有意见?”顾晨诧异地看着他,“你想太多了吧。”
 
说罢,又在心里承认道:好吧,我确实看你很不顺眼,但也是你先针对我、讨厌我,我才对你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向亦玮冷哼一声,样子极为不屑,就差在脸上写下“我不相信”四个大字。
 
顾晨知道有钱人家的公子哥都是这种坏脾气,便没和他计较。
 
将书本掏出来又说:“你不是照样对我有意见吗?”而后,扭头看他,眼中一片清明,“你们一直都看不惯我。”
 
向亦玮闻言一怔,嘴唇微微张合几次,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顾晨耸耸肩,收回视线,两人不再言语。
 
大概是听了楚诺的一席话,顾晨觉得有些事情挑明了反而更好。
 
今后不管向亦玮他们是继续排挤他,还是视他为无物,他想他不会再介意了。
 
连着上了两节课,向亦玮没有再打扰过顾晨,顾晨也没有理会他。
 
下课后,两人各自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举着手机突然怪嚎了一嗓子。
 
身边立马有人在问:“怎么了?你叫这么大声干什么?”
 
那女生把手机摆在大家眼前,“你们看,校园论坛上刚发的帖子,徐放昨晚把刘志新叫到小树林里暴打了一顿,刘志新的肋骨被打骨折了送进了医院。”
 
刘志新便是那系花的男友,顾晨感到奇怪,昨晚在校门口看见他时,他还是生龙活虎的。
 
又有人问道:“刘志新不是扬言要教训徐放吗?怎么反过来被徐放教训了?不过徐放下手也太狠了吧?居然把人打进了医院?这是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儿?怎么没听人提起过?”
 
“帖子上说是晚自习的时候,还有照片为证,真是看不出来,徐放那么有自制力的一个人,居然会动手打人?”
 
……
 
顾晨立刻掏出手机,打开校园论坛,找到了那个帖子。
 
发帖的人明显别有用心,故意将标题用红色加粗字体吸睛。
 
【校园暴力:揭露男神徐放不为人知的一面!!】
 
楼主直接把徐放的大名挂了出来,首先描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据楼主所说,昨晚八点左右,徐放突然冲进教室把正在上晚自习的刘志新叫到了小树林,当时有很多人都可以证明。
 
作为刘志新的同学,楼主不放心悄悄地跟了上去,然后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徐放一改往日淡漠、孤清的形象,变得暴戾而凶残,就像换了一个灵魂似的,一言不合便对刘志新拳脚相向,出手狠辣犀利且毫不留情,直接把刘志新打倒在地动弹不得,其间无论刘志新怎么求饶,他都充耳不闻,冷血得让人害怕。
 
楼主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生怕遭到波及,不敢上前劝阻,最终禁不住良心的谴责才发此贴,曝光徐放的恶行。最后楼主还呼吁大家不要被徐放的外表所蒙骗,一定要将帖子顶上热门,引起校领导的重视,严肃对此事件展开问责调查,避免纵容包庇现象的发生,让徐放受到应有的惩罚!
 
……
 
发帖人又在下面贴了几张照片。
 
有徐放一拳砸在刘志新脸上的一幕;有徐放恶狠狠地抓住刘志新衣领的一幕;有刘志新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打点滴的一幕;还有肋骨骨折的诊断证明。
 
实锤已上,徐放这次不光形象大跌,还有可能被拉下神坛。
 
顾晨看着照片里的徐放,是他昨晚遇到的那个桀骜不羁的徐放。
 
凶狠的眼神、狂傲的姿态,和今早在楼梯口碰到的徐放,简直就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人。
 
证据虽摆在眼前,但顾晨仍觉得这其中另有隐情。
 
昨晚在校门口遇到刘志新时大约十点左右,帖子上说他八点多被送进医院,而且还伤得那么严重,那又怎么解释两个小时后他还在外面晃悠?
 
显然,他在说谎,包括发帖人,他们合起伙来陷害徐放。
 
不过,徐放打人也是事实,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顾晨想帮助徐放,可他无凭无据,说话又没分量,该何如让人相信?
 
突然,脑中灵光一现,顾晨想到了向亦玮。
 
当时他也在现场,他应该目睹了一切。
 
向家有钱有势,连校长都要卖他们几分薄面,如果向亦玮肯帮忙,问题会变得简单许多。
 
打人确实不对,徐放也该受到惩罚,但是不能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他身上。
 
顾晨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人栽赃陷害?
 
顾晨将视线移向身边的人,正巧撞上了向亦玮投过来的目光。
 
顾晨也不拐弯抹角,清清喉咙问道:“昨晚你看见刘志新了吧?”
 
“嗯。”向亦玮眉峰微挑,“那又怎样?”
 
顾晨从没求过人,颇为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子,“那个,你要不要和我扮演一回正义超人?”
 
须臾,一声嗤笑,如春雷炸响。
 
声音其实不大,可落在顾晨耳里,竟震得他心头一抽。
 
向亦玮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就像在看白痴一样。
 
顾晨忽然发觉自己挺天真的。
 
以向亦玮怕麻烦的性格,包括他们之间那僵硬的关系,凭什么奢求他的帮助?
 
可是为了徐放,顾晨还想再争取一下。
 
抬眼望着眼前的人,顾晨直到今天才发现他一直刻意躲避向亦玮的原因。
 
这个男生气场太强。
 
良好的出身,让他傲慢到骨子里,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屑一顾,他就像一个骄傲的王者,睥睨着一切他看不入眼的东西。
 
他浑身竖满了大大小小的尖刺,好似一圈坚不可摧的围墙,将他层层包裹在内。
 
他把不喜欢摆在脸上,他用他的刺,刺痛着他看不惯的人。
 
顾晨不敢靠近他,就是怕被他的刺所伤。
 
忽略他眼中的蔑意,顾晨深吸口气,“我们昨天在校门口遇到刘志新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根本就不像肋骨骨折的样子……”
 
也许没料到顾晨竟然不怕打击,向亦玮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嗯,继续说。”
 
“帖子上说的不是事实。”顾晨不由得提高音调,“他们诬陷徐放!”
 
向亦玮抱起双臂看他,唇边牵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然后呢?”
 
瞧着对方一脸的满不在乎,顾晨硬着头皮说:“我们应该把真相告诉大家。”
 
说罢,半天没得到回应,顾晨有点受挫,“我知道我这么说,你会觉得很白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和我一起……”
 
“理由。”向亦玮打断他的话,向前迈进两步,如同大山一样屹立在他面前,全身上下透出迫人的气息,“给我一个非帮他不可的理由。”
 
理由?
 
顾晨沉思片刻,毫不退缩地将目光迎上去。
 
他自己都没想到,面对向亦玮咄咄逼人的气势,他竟然能够如此平静。
 
他从小骨子里就有股拗劲,越是困难重重,他越要顶着上。
 
顾晨面露正色,向来清浅的眸子里盛满了坚定,一秒钟都不犹豫,十分坦诚地说道:“我和徐放是老乡,我想帮他。”
 
“只是,我的话好像没什么信服度,所以想请你帮忙。”
 
“我拿不出足以说服你的理由,但我真心恳求你的帮助,如果你觉得我的诚意不够,那么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才会满意。”
 
……
 
说话间,顾晨一直在观察向亦玮的表情,随着对方的眉头越皱越深,他的心里已有了答案。
 
看来希望渺茫啊。
 
果不其然,向亦玮提起包,越过他朝教室外走去,只留下一声“傻逼”在耳边回荡。
 
第5章:暗恋[五]
 
在向亦玮这里碰壁之后,顾晨倒有点愈挫愈勇了。
 
午休时,顾晨买了一个面包奔去图书馆。
 
他躲进角落里,一边啃面包一边逛校园论坛。
 
把诬陷徐放的帖子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顾晨吃掉最后一口面包,噼里啪啦地按着手机……
 
徐放虽然低调,但他的名气却响遍了整个校园,连外校的学生对他事迹都有所耳闻。只要跟他有关的事情,自然能引起大家的高度关注。那个帖子发出来不到一个小时,点击已经上万,回帖早已过千,此时正挂在热点话题首位。
 
有照片为证,发帖人还在不断地煽风点火,目前的局面对徐放很不利。
 
除了极个别脑残粉表示徐放不管做过什么她们都不在乎,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讨伐之声。
 
而这几个脑残粉的无脑言论并没有帮到徐放,反而加剧了大家对徐放的反感,甚至还有人叫嚣着,让他滚出z大。
 
在回帖里,顾晨以一个中立者的身份,把他所看到的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最后他在末尾写道:
 
错了就是错了,该处罚时,绝不袒护。
 
可是在事情还未调查清楚之前,不能仅凭片面之词,便把徐放推入众矢之的的境地。
 
看完所有回帖,我只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希望大家能够冷静下来,将此事交由校方处理,我相信校领导一定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落款:
 
16级机电5班,顾晨。
 
……
 
按下发送键,顾晨长吁一口气,而后自嘲地一笑。
 
向亦玮好像骂得没错。
 
这种真身上阵回帖的行为,真的很傻逼……
 
唉,如果能提高一点可信度,傻就傻吧。
 
顾晨伸了个懒腰,打算去找本书看看,视线不经意地投向前方,他不禁怔在当场。
 
隔着一排长桌,徐放居然坐在对面。
 
徐放面朝着他,却背对着光线,书柜的阴影投射而下,模糊了那张英俊的面庞,竟衬得眼睛格外明亮,好似装满星辰一般,闪闪发光。
 
顾晨就这样直直地、毫无征兆地撞入了那双又黑又亮的眼中,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如果不是徐放冲他点头示好,短时间内,他估计很难从痴呆傻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猜不到徐放在这里坐了多长时间,也许当他打了鸡血般在帖子里伸张正义的时候,事件的当事人就在不远处静静地打量着他。
 
天哪!
 
顾晨扶额,顺便揉了揉眉心,最重要的是把徐放投过来的目光遮挡起来。
 
明明做了好事,他却有种很丢脸的感觉。
 
归根到底,他回帖的最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喜欢徐放。
 
唯有喜欢,他才有勇气站出来,才可以不顾一切。
 
只是他这番行为真心蠢过头了,也不知徐放看了那个帖子没有,还有他的回帖,看似义正辞严,实则怀揣着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以及傻乎乎的真名落款……
 
让我死了吧。
 
顾晨羞愧得想撞墙。
 
现在他只希望自己刚才扮演正义超人的时候,看起来不要太傻太白痴,最好正常一点,别整得跟自带蛇精病光芒的脑残粉一样就行了。
 
上帝保佑,徐放最好什么都没看见,阿门!
 
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顾晨那杂乱无章的心跳逐渐步入正轨,他忍不住微微张开手指,透过指缝悄悄朝外望去。
 
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让他视而不见,他根本办不到啊。
 
他想看看那浓密的眉、细长的眼、高挺的鼻、削薄的唇,即使那张英俊无双的面孔早已镌刻在了他的脑海中,他依然百看不厌。
 
在他心里,徐放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正如此刻,徐放就坐在那里,他抬眼便能看见。
 
对方正低头看着手机,神色淡淡,清冷如水。
 
他们离得很近,仿佛天与海的交融,看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等等……
 
徐放在看手机??
 
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徐放用手机逛校园论坛?!
 
徐放用手机点开了论坛里的置顶帖?!
 
徐放用手机看到了16级机电5班顾晨的回帖?!
 
然后,徐放暗自冷笑:呵呵,傻逼。
 
这诡异的剧情走向……
 
顾晨被自己的脑洞弄得哭笑不得。
 
他想,如果不把徐放的手机夺过来一探究竟,他今天估计会永无止境地脑补下去。
 
可惜,顾晨夺手机计较还没来得及实施,便夭折在脑海里。
 
一来:他有这个心,没这个胆儿。
 
二来:徐放居然再次将视线抛过来向他点头示好,直接把他乐成了二百五。
 
之前他还懊恼不已,毕竟人家跟你打招呼你不光没有理会,还用手挡着脸神神叨叨了半天,这样的行为简直和智障没什么两样。他原以为徐放不会再搭理他了,可他万万没料到,对方一点也不介意,甚至在他偷看被发现的时候,还礼貌地冲他微笑了一下。
 
徐放不是出了名的高贵冷艳不好相处吗?
 
可是接触了几次,顾晨发觉他挺平易近人的,除了不爱说话,他并不像大家所说的那样冷漠。
 
男神已经放下身段连续打了两次招呼,顾晨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回应一下。
 
上吧,没什么好紧张的。
 
笑一笑,说声嗨,很简单,很容易办到!
 
……
 
于是顾晨走上前,咧出灿烂的笑,一口大白牙差点晃瞎了徐放的眼。
 
徐放微愕,遂又恢复平静,仰头看他,将脖颈的曲线展露无遗,硬朗利落的线条从下巴延伸至喉结,最终隐没在若隐若现的锁骨里,令人浮想联翩。
 
顾晨瞬间乱了方寸。
 
“你好,我们这是第四次碰面了吧?好像挺有缘的,最近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看见你?真是阴魂不……啊!哈哈哈……”
 
顾晨笑得比哭还难看。
 
说好的不紧张呢?说好的只说一声“嗨”呢?!
 
废那么多话干什么?言多必失有没有?!
 
之前紧张的时候只是无语伦次,现在开始胡说八道了!阴魂不散不是这么用的!
 
“三次。”徐放站起身来,高大伟岸的身躯投下一片黑色的阴影,将他笼罩在内。
 
仰视变为俯视,瞧着他那怔愣又疑惑的神情,徐放轻轻扬了扬唇角,“我们遇见了三次。”
 
“哦。”顾晨呆呆点头,男神笑起来好帅!
 
“既然有缘就认识一下吧。”徐放伸出手,“我是14级机电1班的徐放。”
 
“哦。”顾晨晕乎乎的,手刚抬起来就被握住了,温热的触感好似电流一般自手心传遍全身,熨烫着他的灵魂。
 
他的体内好像有火在燃烧一样,滚烫无比。
 
这是一种愉悦又无所适从的感受。
 
那团火灼烧着他,同时又让他热血沸腾。
 
和徐放做朋友?
 
他连做梦都不敢有这样的奢求。
 
就在顾晨感觉自己快要被焚烧殆尽的时候,徐放放开了他的手。
 
“哦什么?你呢?”徐放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诶?!”顾晨诧异地瞪眼。
 
徐放狐疑地蹙眉,那样子好像在说:有什么问题吗?
 
顾晨干笑,“昨晚你不是问过我的名字吗?”
 
这回轮到徐放“哦”了一声,随即眼帘微垂,长而卷的睫毛盖住了眼中的情绪,仿若陷入了沉思之中。
 
虽然他什么话也没说,顾晨却隐约感受到他此时的心情似乎很糟糕?
 
喂喂,你忘了我的名字,怎么搞得我好像欺负了你一样……
 
顾晨假咳两声,佯装无所谓地一笑,“忘了就忘了,没关系的,我再说一遍不就行了?我叫顾晨,眷顾的顾,晨曦的晨,前不久刚满十九岁,目前正在读大一,和你一个学院一个系的。还有你的大名那么响亮,不用介绍我也知道你是谁。”
 
徐放抬眸,却不作声,一抹亮色如星光般在那双细长的眼里绽开。
 
顾晨有点摸不透他的心思,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顾晨并不是一个很会聊天的人,他说话容易冷场,无法融进集体,他不太会顾及别人的情绪,也揣摩不透别人的想法,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和该做什么,所以他从不勉强自己,就连他的母亲都说他一旦理智起来几乎不近人情。然而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为了喜欢徐放,他付出了多大的热情和努力。
 
顾晨其实很想将对话进行下去,好不容易和徐放有一个正面交流的机会,他舍不得草草的结束。
 
而顾晨也明白,徐放正深陷在打人风波中,实在不适合和刚替他出过头的自己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这样大家便会质疑那番话的可信度。毕竟刘志新他们有照片为证,顾晨仅凭一己之言,不足以让人采信。
 
才短短的几分钟,顾晨已经看见好些人对他们指指点点了。
 
为了避免引发更大的骚动,顾晨果断地告别:“我还有点事儿,不打扰你了,你继续看书吧,拜拜。”
 
徐放拿起桌上的书,“一起出去吧。”
 
顾晨尚未反应过来,徐放率先迈开了步子,走了几步见他没跟上来,又回头道:“快走啊。”
 
“哦……”顾晨不由自主地走上前,脑子里混混沌沌的。
 
徐放用祈使句对他说话,就像皇帝下圣旨似的,他根本无法抗拒。
 
陪徐放借完书,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
 
顾晨看了看手表,现在离上课时间还早,他不愿回寝室,只好胡乱一指,“我去那边,你呢?”
 
“我也是。”
 
徐放边说边迈腿,顾晨讶异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心里又有点小雀跃。
 
两人沿着小路径直向前走,直到遇到了一个岔路口。
 
顾晨指着左边,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只听徐放淡淡道:“同路。”
 
不久,来到下一个路口,顾晨向右拐,徐放也往右。
 
顾晨直走,徐放也直直向前。
 
顾晨暗搓搓地做了个实验。
 
他停,徐放便停。
 
他走,徐放便走。
 
……
 
顾晨感觉自己在遛狗,遛得还是一只黏人的大狗。
 
原来你是这样的男神……
 
两人不停地走啊走,却一句话也不说,好像傻不拉几的。顾晨开始尝试着找徐放聊天,天南地北就是一通瞎扯。大多时候都是顾晨在说,徐放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着“嗯,哦”一下,话少得令人发指。
 
顾晨其实也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但是他的身上似乎有一个开关,只有在面对徐放的时候才会自动打开。大多数时候他是理智的,对人对事都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然而徐放只要出现在他面前,他便会紧张、会激动、会害羞、会犯蠢……会做许多平日里绝不会做的事情。他的心不再沉寂,因为徐放而变得鲜活有动力,那个神奇的开关也因此被打开了。
 
顾晨觉得他今天几乎快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光了,而且他还要不停地绞尽脑汁制造话题。
 
虽说一个人唱独角戏着实有些无趣,但这戏是唱给徐放听的,顾晨又释怀了。
 
他决定以后要多看看奇闻趣事和八卦新闻,在脑子里塞满存货。然后向楚诺取取经,点亮神聊瞎侃技能。免得像前一刻那样无话找话说,一不小心把自己胖次的型号给暴露了。
 
顾晨默默望天。
 
就在不久前,他从金融危机聊到国家大事,接着浅淡了一下中国梦,什么强国富民、强身健体之类的,然后画风突变,莫名其妙地扯到高矮胖瘦上面,徐放便随口接了一句,“你有多重?”,他如果直接将体重说出来也就没什么事了,可他就像脑子被门夹了一样非要徐放猜猜看,顺便像头蠢驴似的给出提示,“我穿m号小内,你觉得我有多重?”
 
顾晨想杀了自己。
 
在一个还不太熟悉的人面前毫无廉耻地曝出自己内裤的型号……
 
大概只有弱智才会做这种事情吧?
 
空气中传来低低的笑声。
 
顾晨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徐放在笑话他。
 
扭头一看,对方果然笑得很开心。
 
嘿,你收敛一点!
 
高冷人设不能崩!
 
还好徐放良心尚存,把笑意憋回到肚子里,不过他说话不怎么动听。
 
“男士内裤有m号吗?我还以为只有女士才有。”
 
顾晨表示不满,“你是在歧视我们瘦子吗?”
 
“你确实太瘦了。”徐放上下打量他,一本正经地问,“超过一百斤了吗?”
 
顾晨翻白眼,“你才不到一百斤呢!我一百二十斤!”
 
徐放弯起眼睛看他,“跟个小孩似的。”
 
顾晨瞧着眼前那张温和的笑脸,有种正中红心的感觉。
 
没有谁是天生的孤独者,和徐放接触之后,顾晨觉得这个人看似冷漠,其实在那冰冷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温暖的心。
 
此时此刻,顾晨在徐放身上竟看到了对方高中时的影子,温润,儒雅,如玉如莲。
 
这样一个谦谦君子,为什么把自己打扮得那么张扬?为什么动手打人?
 
顾晨想问问原因,可话到嘴边,又欲说还休……
 
想着心事,顾晨不知不觉地跟着徐放来到校园超市门口。
 
徐放说道:“我买点东西,一起吧。”
 
顾晨乖乖点头,“好的。”
 
两人踏进超市,徐放在货架上拿了两个面包和一盒牛奶。
 
顾晨见状,忙问:“你没吃午饭吗?”
 
“嗯,刚才不饿。”徐放又随手拿了几袋零食,走向收银台。
 
付完款,收银员将商品装入购物袋里,徐放从里面取出面包,边往外走边对顾晨说:“东西你提着。”
 
“哦。”顾晨赶紧提起袋子跟上。
 
而后跟着他左转右拐走到一栋偏僻的大楼前,只听低沉悦耳的男音传入耳中。
 
“马上要两点了,快去上课吧。”
 
顾晨瞅着眼前的大楼好像有点熟悉,今天下午的电工原理实验课不就是在这里上吗?
 
学校占地面积太大,对于大一新生来说并不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他们经常会把各种教学楼和实验楼弄混淆。
 
从开学到现在,顾晨干过不少走错教室的蠢事。
 
他没想到徐放竟然不动声色地把他领到了他要去的地方,让他少走了许多弯路,而这也意味着,徐放似乎知道他的课程表?
 
不可能啊……
 
顾晨满心都是疑问。
 
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在徐放眼里,他大概只是一个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吧?
 
徐放不应该对他的事情这么清楚?
 
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顾晨决定问个明白。
 
可他还没开口,只见徐放挥了挥手准备离开。
 
顾晨连忙将手里的购物袋递了出去,“你的东西。”
 
“送给你了。”徐放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大步朝前走去。
 
秋日的暖阳透过枝桠浅浅地照在那道高大帅气的背影上,细碎的光影犹如点点繁星追随着他的步伐洒落一地,好似一幅多彩的动态画卷,映在了顾晨的眸子里。
 
第6章:暗恋[六]
 
走去教室的路上,顾晨恍然回神。
 
他今天不仅和徐放共度了一段美好的午休时光?
 
徐放还送他去上课,给他买零食吃?
 
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这一切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包括顾晨自己在内,直到现在他都没弄清楚,z大学子千千万,徐放为什么会对毫不起眼的他抛出友谊的橄榄枝?
 
顾晨打开购物袋,里面有牛奶、肉脯、薯片、果冻、话梅,品种齐全,都是大众爱吃的小零食。
 
他实在想象不出徐放冷着一张俊脸咔嚓咔嚓吃薯片的样子,所以他只能努力地说服自己这些东西是徐放特地买给他吃的。
 
哈哈!做男神的好朋友真的好幸福!
 
上课时,顾晨偷偷地逛了逛校园论坛。
 
正如意料之中,他的回帖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不过大家的情绪不像之前那么激动了,虽然对他的话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质疑声,但恶意攻击徐放的污言秽语倒是少了许多。
 
顾晨心想着,等上完课,还是得去找一找校领导。
 
哪怕他没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哪怕他的力量如尘埃般渺小,他也要做徐放手中最锋利的剑,拼尽全力为其披荆斩棘。
 
可是当他将想法付诸于行动时,又碰到了点小难题。
 
学校那么多领导究竟要找谁?
 
主任?书记?院长?校长?
 
这几个领导除了在开学典礼上见过,平时好像很难发现他们的踪影。
 
正如大家所说的那样,校领导仅仅只是传说中的存在,很多人从入学到毕业都难得和他们见上一面。
 
最后顾晨找到了班导,向对方说明了一切。
 
班导问清楚情况,让他写了一份详细的事情经过,并承诺一定会将此事向上级反映。
 
班导说得信誓旦旦的,可顾晨却有点不放心。
 
一级一级地向上反映,最终是不是还得由校长做出裁决?
 
绕那么大个圈子,浪费那么多时间,还不如直接找校长。
 
顾晨决定了,如果明天等不到班导的答复,他就去校长办公室碰碰运气。
 
吃完晚饭,顾晨回到寝室,除了向亦玮,其他人都在。
 
他刚踏进去,楚诺就笑着迎上来,“小晨晨,你的英勇事迹我们都知道了哦。”
 
“什么?”顾晨问完,登时反应过来。
 
估计大伙儿都看到他的回帖了。
 
“平时看你不做声不做气的,总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没想到你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啧啧……”楚诺伸手攀住顾晨的肩,哥俩好般将重量全压在他的身上,“你真让我刮目相看啊!”
 
顾晨扭头便看见了一张放大的笑脸,笑脸的主人还嬉皮笑脸地朝他扬了扬眉。
 
“你好重。”顾晨抖抖肩膀,试图像抖鸡皮疙瘩一样将楚诺从自己的身上抖下来。
 
楚诺识趣地放开了他,夸张地嚷嚷:“刚刚才夸了你,你马上就变得不可爱了。”
 
顾晨没有理会楚诺的打趣,随手把背包放在桌上。
 
不经意地和楚诺的目光再次在空气中相遇,对方又冲着他挤眉弄眼地乐起来。
 
莫名的,一丝暖意划过心田。
 
顾晨想笑,假咳了一声又忍住了。
 
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问:“我说的那些,你都信了?”
 
“信!我们是室友,我不信你我信谁?”楚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再说了,你看上去也不像会说谎话的人。”楚诺说着,将视线投向坐在不远处的曲佑祥,“是吧?寝室长?”
 
曲佑祥似乎一直在安静地听他们聊天,闻言立刻望过来,对上顾晨的眼睛,唇边绽出一抹温煦的笑容,“是的,我们都信你。”
 
顾晨看看曲佑祥,又看看楚诺,忽然间,心潮涌动,好似掀起了滔天巨浪,澎湃不已。
 
他想说声谢谢,却张不开嘴,倒不是好面子,而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试过融入集体的感觉了,虽然这个“集体”只有曲祥和楚诺,好像……不够庞大。
 
想到这里,顾晨兀自笑了,楚诺用探询的眼神看他。
 
顾晨一脸正色,“以后不要叫我小晨晨。”
 
“不叫小晨晨,那叫什么?”楚诺状似认真地想了一下,“顾小晨?小顾顾?小阿晨?你看着选一个吧?”瞧着顾晨越来越恶寒的表情,楚诺眼里满是戏谑的笑意。
 
顾晨大翻白眼,“脱线。”
 
楚诺哈哈大笑,他就喜欢把人逗得一肚子闷气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样子。
 
“喂,你们好吵!”
 
这时,一道不耐烦的声音突兀地插进来。
 
顾晨循声望去,只见坐在电脑前的黄琦放下鼠标转过身来,冲他们挑衅地扬起下巴,那鼻孔朝天的模样要多嚣张就有多嚣张。
 
楚诺也不怕他,直接怼道:“你摆脸给谁看呢?我们聊天碍着你了?”
 
“是啊。”黄琦说,“我本来玩游戏玩得好好的,听到你们聊天,严重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楚诺被气笑了,“那你说说看,我们哪里影响到你了?”
 
黄琦皮笑肉不笑的,架起二郎腿,脚尖直直朝向顾晨的方向。
 
一看他那张狂的架势,顾晨便猜到他一张嘴必喷粪。
 
“楚诺,你刚才说的话,我不是很认同。”黄琦边说边瞟了顾晨一眼。
 
楚诺:“我说了什么?”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黄琦撇了撇嘴,脸上流露出不屑的神色,“你难道忘了有个人一晚上没回来,我们的寝室长急得差点去报警,结果对方却无动于衷,丝毫不领情吗?”
 
楚诺蹙眉,“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拿出来说有什么意思?”
 
黄琦冷冷一哼:“对自己的室友、同学都漠不关心,你指望他会对一个陌生人上心吗?”
 
楚诺愣了愣,没作声,黄琦更加来劲。
 
“从开学到现在,曲祥帮他帮的少吗?打开水,收衣服,甚至连清洁都帮他做,虽然都是一些小事,但他说过一声谢谢吗?还有你,你每次逗他,找他聊天,向他示好,他哪回不是爱理不理的样子?他有把你当同学当室友吗?也许在他眼里,你只个跳梁小丑吧。”
 
“这家伙的心是冷的!或者换句话说,他根本就没有心!”黄琦越说越不留情面,他站起身,面向顾晨,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魁梧粗壮的身躯极具压迫感,气焰顿时嚣张到了顶点。
 
随着他的步步逼近,顾晨捏紧拳头,脸色越来越白……
 
楚诺忽然将顾晨往后一拉,像母鸡护崽似的挡在前面,“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不要太过分啊!”
 
黄琦哂笑,视线越过楚诺,看见顾晨低头耸肩站在对方的身后,连和自己对视的勇气都没有,眼中鄙夷更甚。
 
“我说的难道有错吗?他一到回寝室就钻进帘子里,就他妈像嫌弃我们似的。我最讨厌别人在我面前假清高了,我们几个要共同生活四年,他自己喜欢玩孤僻,却搞得我们好像容不下他一样,你们能忍,我可忍不了!还有在床周围挂帘子,女人才会这样做吧?说白了,他就是个娘娘腔!同性恋!”
 
“够了!”沉默了半晌的曲佑祥厉声制止道,“黄琦,你闭嘴!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做这些事,都是心甘情愿的,不需要你们谢我,你也不要借题发挥!”
 
“ok!你既然不介意,我何必说这么多废话。不过……”话锋一转,黄琦冲着楚诺假笑,“喂,我们之前讨论的话题好像还没结束。”
 
不等楚诺回话,他又道:“你别天真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想象中那么富有正义感吗?一个人替另一个强出头,不光是见义勇为讲义气,说不定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歪心思呢?又或许他与当事人之间有着见不得光的交易。楚诺,你仔细想一想我这话说得有没有道理……啊!”
 
说还没说完,一记重拳捶在脸上,打得黄琦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他踉跄着站稳了身体,抬眼便看见顾晨像只被激怒的野兽般再次举拳朝他挥来。
 
“你他妈敢打我?!”黄琦也怒了。
 
不闪不躲地接下这一拳,就势扑到顾晨身上,和他扭打在一起。
 
黄琦是个大块头,平时在寝室里闲着没事便拿着哑铃锻炼肌肉,女生们总爱叫他大狗熊。和他比起来,顾晨像根竹竿一样,根本不堪一击。
 
他三两下就把顾晨压制住了,抡起拳头,一下一下地往顾晨的脸上砸,出手快而狠,大伙儿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连着打了五六拳。
 
他的拳头比铁坨还硬,每砸一下,便是一块淤青,他边打边叫嚣:“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就你这弱鸡样儿,我分分钟碾死你!居然敢和我动手?你他妈长能耐了?说!服了没有?不服,我今天不打死你!”
 
顾晨被打得鼻血直流,另外三人看到这一幕全吓坏了,就连黄琦的好友蒋俞峰都有点于心不忍,生怕他一不小心失手真的把人打死了。
 
几人同时冲上前,一边劝说,一边拉扯着黄琦,想将他们分开。
 
黄琦显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听不进任何劝阻,三人合力都拉不住他,他就像一头牛一般,不光犟,力气还大得吓人。
 
他一把掐住顾晨的脖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里面凶光毕露,“少他妈跟我装聋作哑,说话啊!服了没有?!”
 
顾晨奋力挣扎,换来他更紧的桎梏,吐了一口血水,恶狠狠地看着他,“道歉!”
 
“什么?”黄琦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顾晨一字一顿说,“你道歉!”
 
“……”黄琦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较真。
 
一句挑衅的话而已,犯得着不计后果以卵击石么?
 
眼前的男生被揍成了猪头,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简直比刚才的自己还要倔强千百倍,黄琦竟有些下不了手,已经抡起的胳膊,慢慢垂下来,然后又听见他固执地说道,“必须道歉!”
 
“你他妈是傻逼吗?!”黄琦凶巴巴地吼了一嗓子,吼完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只好转过头来莫名其妙地望着大家,“这家伙脑子进水了吧?”
 
蒋俞峰小心翼翼地说:“你该不会把他打傻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拳头有多恐怖,怎么下手还那么狠呢?是不是要把他送去医院检查一下?你快起来啊,别压着他。”
 
一通发泄后,黄琦的气也消光了,他还有点被顾晨的行为吓到了。
 
他又转过头来看身下的人,那张白皙的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淤青,由于肤白,那一块一块紫青色的伤痕显得尤为刺目、狰狞。
 
顾晨的脸有多漂亮,黄琦自然是清楚的。
 
他们看不惯顾晨,有一部分原因正是因为这张雌雄莫辩的脸。
 
一个男人长得跟个娘们似的,没一点阳刚之气,实在很不招人待见。
 
而现在这张漂亮的脸已经变得惨不忍睹了。
 
颧骨高高隆起,眼睛肿成了熊猫,鼻子红通通的还在渗血,平日里清秀的轮廓已不复存在。
 
想到这全是自己的杰作,黄琦心中闪过一丝慌乱,再一看顾晨,双眼肿得都快睁不开了,可是穿过那一线缝隙射出来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刺刀,冷冰而尖锐,刺得黄琦瘆得慌,总觉得自己一松手,他就会扑上来拼命,真的,拿命拼……
 
趁着黄琦怔愣的当头,楚诺和曲佑祥立刻拉开他,把顾晨扶了起来。
 
曲佑祥吩咐着:“你快点叫一辆专车,我们送他去医院。”
 
“好。”楚诺边答应着,边掏出手机。
 
曲佑祥又问顾晨,“你能走路吗?要不要我背你?”
 
“能走。”顾晨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的反应倒是让大家有些意外。
 
黄琦还等着他来拼命,而曲佑祥和楚诺已经做好了被拒的准备,就连说服他的说辞都想好了,却不料他竟然可以如此冷静,冷静得让人不安。
 
“那好,我们走吧。”曲佑祥说完,和楚诺一起搀扶着顾晨朝外走去。
 
临出门前,冷冷地瞥了黄琦一眼,“你确实要道歉,向顾晨道歉。”
 
第7章:暗恋[七]
 
去医院的路上,顾晨一直都很沉默。
 
他靠在椅背上,定定地望着车窗外,神色异常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可是坐在他身边的楚诺分明感受到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
 
这个漂亮的男生,如同被抽去灵魂的破布娃娃一般,毫无生气。
 
很多时候,言语攻击往往比肉体伤害更容易击垮一个人。
 
黄琦的拳头确实够硬,而他说的那些话要比拳头可怕多了。
 
拳头打在身在只是皮外伤,尖锐的言词却能化作利刃直接穿透皮肤扎在心里最痛的地方。
 
楚诺明白,那一句句“娘娘腔,同性恋”已经深深地刺痛了顾晨。
 
即使他和曲佑祥不停地在安慰、在开解,也抚慰不了那颗受创的心。
 
看着顾晨满脸的淤青,楚诺心里有点不是个滋味。
 
今天的事情,其实大家都要负点责任。
 
楚诺已记不清楚黄琪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意无意的针对顾晨。对此,他和曲佑祥曾出面制止过,只是大多数时候,用的是一种“嬉笑打闹”的劝阻方式试图调节他们之间的矛盾。
 
他和曲佑祥总觉得大家都是室友,万事当然要以和为贵,他们不想得罪任何人,只希望大伙儿能够平平安安地度过大学四年的同寝时光。
 
可他没想到,他们一心想要维护安定团结的做法,竟然滋长了黄琦的嚣张气焰。
 
早知道会发生这种破事,当初说什么也要,也要……
 
操!
 
楚诺烦躁无比。
 
笑话顾晨敷面膜,喷香水,gay里gay气,不像个男人。
 
他楚诺,也有份……
 
虽说没有恶意,却是一种间接的纵容,使得黄琦他们越来越肆无忌惮。
 
顾晨只是长得好看一点,性格文静一点,兴趣爱好女性化一点,他有什么错?
 
楚诺想起开学那会儿,顾晨独自提着行李来到寝室,其他人都有家长陪伴,他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自己收拾东西,自己去报名,后来曲佑祥好像看不过去了,还帮他铺好了床单。
 
楚诺实在记不起来他有没有道谢,只记得对他的第一印象是漂亮,再就是很闷。
 
他有些内向,不善于与人沟通交流,就像从二次元里走出来的忧郁系美少年,融不进周遭的环境。不过他的性子倒还温和,不管是谁找他借东西,比如洗发水、沐浴露之类的生活用品,他从不吝啬,并且还将那些东西摆在比较显眼的位置,方便大家下次再用。
 
楚诺一直认为顾晨属于那种不爱将情绪外露而内心却很柔软的人。
 
可是,大家似乎看不到他的闪光点,而是将关注点全放在他的“与众不同”上面。
 
他的袜子为什么不臭?
 
他的头发为什么不油?
 
他的脸上为什么不长痘?
 
他为什么不抽烟不喝酒甚至连脏话也不说?
 
他为什么不玩网络游戏不爱运动也不参加任何活动?
 
他为什么不谈论女生不看三级片而那些女生偏偏又对他很感兴趣?
 
他,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
 
最初,大家都很困惑。
 
不久,发现他每天都会特地打扮一下自己才会出门。
 
有时候围一条围巾,有时候戴顶帽子,大费周章的搭配,一个星期都不带重样。
 
而且他不光爱干净爱整洁,还总把自己搞得香喷喷的,就像那些女孩子一样。
 
对,他根本就是男儿身女儿心。
 
他是娘娘腔!
 
接着有人摆出嫌弃的姿态,在大家面前传播着“娘娘腔是这世上最恶心的生物”之类的偏激言论。慢慢的,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即使有人不赞同,也不会表露出来,毕竟人都是随大流的。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讨厌娘娘腔,只是他们不愿去做在人群之中逆向而行的那个人。
 
……
 
楚诺又看了一眼顾晨,竟有点不忍直视。
 
靠!好好的一张脸被毁成这副德行?
 
千万不要破相啊!要不他们的良心怎么过得去!
 
来到医院做完检查,楚诺大大地松了口气,还好只是外伤,没有伤到骨头。
 
而顾晨依然沉默无语,叫他走便走,叫他停便听,叫他做检查,他就老老实实地坐着,乖顺得竟让人心疼。
 
处理完伤口,再去取药,几人从医院里走出来时,差不多快九点了,过不多久宿舍也要关门了,于是他们又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在车上,顾晨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问楚诺医药费花了多少钱,等回去后再把钱还给对方。
 
楚诺本不打算要他的钱,又怕自己的好意伤了他的自尊心,便把收据交给了他。
 
然后又陷入沉默之中。
 
直到出租车快要到达学校的时候,正在神游天外的楚诺隐约听见顾晨好像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楚诺回过神,关切地问:“怎么了?”
 
顾晨的视线仍然停在窗外,双眼空洞无神,仿佛看着虚空中的某一个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没等到回应,楚诺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
 
他准备再次确认一下,只听顾晨突然说道。
 
“我做人是不是糟透了?”
 
声音轻轻的,既像在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
 
楚诺听了怪难受的,叹了口气,挪动屁股,靠近他一些。
 
“你糟不糟糕,我说了不算,你要是认为自己很糟糕,我把你说得再好再优秀也起不了任何作用,你懂我的意思吗?”
 
楚诺边说边揉了揉他的头发,再一把将他拥入怀中,像个大哥哥一样拥着他。
 
“你不是一向活得很自我吗?哪怕有很多人诋毁你,你也从没改变过什么。如果你没办法让所有人都认同你,你就像原来那样做自己就够了,不要因为别人的恶意中伤而看轻自己。”
 
猝不及防地被抱了个满怀,顾晨破天荒地没有抗拒。
 
之前他一直很迷茫。
 
从黄琦大声叱骂他开始,他就在思考,他到底做错了什么,竟然让人厌恶到这种地步了?
 
他对人确实不太热情,而这只是性格使然。
 
他在单亲家庭中长大,因为父亲婚内出轨导致家庭的破裂,他们家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欢笑声。
 
他的母亲顾盛楠是个独立强势的女性,盛楠取谐音胜男,她的确一点都不输于男人,特别是她的承受力和事业心。在遭遇丈夫的背叛之后,她不哭不闹,冷静地收集证据,逼得顾晨的父亲净身出户,毫不留情地将这个和她生活了十来年的男人扫地出门,并且果断地把儿子的姓氏转到自己名下,坚决和对方断得干干净净。
 
她不想被亲戚朋友看扁,不想被左邻右舍笑话,离婚后她更加努力的工作,只希望自己能够变得越来越强。
 
一心扑在事业上,自然会忽略身边的人。有段时间,顾晨被她忽略得很彻底。
 
那时顾晨刚上初中,顾盛楠的美容院打算对外招商加盟,扩大经营规模,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根本无暇兼顾其他事情。
 
顾晨放学回家总是看不到母亲的身影,每天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自己照顾自己。慢慢的,习惯了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好像失去了与人交流的能力。除了他的邻居兼发小,他没有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而没过多久他的发小因父母工作的调动举家搬迁至外地,只是偶尔回来探一探亲,他的世界从此更加冷清了。
 
他曾经怨过他的母亲,为什么不给他多一点关爱?为什么不像别的家长那样多陪陪他,多听听他说话,多去了解一下他的想法?
 
但是他又十分理解他的母亲。
 
太过要强,很多时候伤到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他的母亲其实强大又脆弱。
 
她的心脆似玻璃,禁不住任何碰撞。她只有不断地武装自己,用坚如铁甲般的外壳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她才能向所有人证明,离开了男人她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她不需要同情和怜悯,她需要是的佩服和尊重。
 
顾晨当然很敬重她,也很崇拜她,可是不会亲近她。
 
他们母子之间相处得非常客气,甚至还刻意保持着一份淡淡的疏离,有时候他们也会感到别扭,却从没想过改变现状,说到底,还是性格的缘故。
 
顾盛楠好强,放不下身段。
 
顾晨则习惯了将心事埋在心底,忘了该怎样表达最真实的自己。
 
顾晨不懂得怎么去亲近别人。他的母亲,和他喜欢的徐放,都是他想要亲近的人,只是他找不到正确的方式。
 
还有那些同学、校友,他也不是不想理会,而是不会。
 
不会聊天,不会说笑,不会扯淡,不会开玩笑,所以干脆不理。
 
可他没想到,他的言行举止和他的处事风格,居然被人深深的讨厌着,反感着。
 
难道真的是他做人太失败了么……
 
顾晨沉默了一路,想了一路,终究没想明白原因,不过楚诺的话倒是令他好受了许多。
 
而这时,他才注意到脸上的伤,他动了动嘴角,一点细微的动作便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直抽气,感觉整张脸像废了一般,没有一块好肉了,也不知明天还能不能出门见人。
 
打过骂过之后,顾晨愤怒过,伤心过,迷惘过,甚至还自我否定过。
 
现在他不得不开始考虑一个差点被他忽略却又十分重要的问题。
 
伤得这么重,会不会留疤,会不会破相啊?
 
要是脸被毁了,该怎么面对徐放啊?
 
毕竟徐放那么优秀,和对方比起来,他的优势大概只剩下这张好看的脸蛋了。
 
第8章:暗恋[八]
 
赶在宿舍关门之前,几人回到寝室。
 
黄琦和蒋俞峰已经上床睡觉了,就像是刻意回避一样。
 
楚诺很是不爽,气呼呼地拍打着黄琦的床铺,找他讨说法。
 
把人打了,连个交代都没有,好歹也要说声对不起啊!
 
黄琦自知理亏,索性装聋作哑。楚诺气不过,打算将事情闹大,而曲佑祥也一副放任不管的样子,最后还是顾晨出面劝解了一番,这事才算是过去了。
 
顾晨并不是不生黄琦的气,他又不是圣人,做不到那么大度,只是他不愿把其他人牵连进来。而他也明白,从今天开始,他们的寝室将分为两派。那三个本地人是一派,他们三个外地人是另一派,一条楚河汉界横在中间,将双方推入对立的局面,估计连表面上的团结也维持不下去了。
 
顾晨一直担心矛盾明朗化,可这一天终究没能躲掉。
 
躺上床后,顾晨看着阳台外的夜空,轻吁了口浊气,最起码他现在不再是一个人了。
 
次日清晨。
 
顾晨像往常一样准时起床,在卫生间洗漱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碎成了玻璃渣。
 
这猪头是谁啊……
 
楚诺正好拿着漱口杯走了进来,瞅了他一眼,说:“明明抹了药,你的脸怎么肿得更厉害了?要不你今天就在寝室里休息得了,我替你请假,中午给你买饭吃。”
 
顾晨真诚地道谢:“好的,麻烦你了。”
 
“不麻烦,帮我把水龙头打开。”楚诺走到他身边,见他拧开水龙头,伸长手臂接了一杯水,又说,“以后别和我客气,对了,你早餐想吃点什么?”
 
顾晨想了想,“包子吧。”
 
“好,我一会儿去买。”楚诺一边刷牙一边问,“肉包吗?猪肉馅还是牛肉馅?”
 
“素包吧,白菜馅的。”
 
“……”楚诺睨他一眼,“难怪你这么瘦。”
 
顾晨眯眼一乐,“那就多买两个猪肉包吧。”
 
“好。”楚诺从镜子里看他,虽说仍有些惨不忍睹,不过眉宇间那抹少有的俏皮之色,好像还挺可爱的。
 
楚诺把自己收拾整齐后便出门了,其他人也陆续起床的起床,上课的上课。
 
曲佑祥临走前特地关心了一下顾晨的伤势,弄得顾晨心里暖暖的,以至于当黄琦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和蒋俞峰说笑打闹的时候,他只是冷冷地瞅了两眼,便把他们当成透明人般无视了。
 
不久,人都走光了,寝室里安静下来。
 
即使不去上课,顾晨也不会放松自己。虽然他没有特别的天赋和聪明的脑袋,但贵在他认真又刻苦,所以他的成绩还算不赖。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本专业书和一份试卷,坐在书桌前翻看起来。
 
反复琢磨着一道试题,由于太专心,有人推门走进来他都不知道。
 
直到一双耐克球鞋停在他身边,他才像感觉到什么似的仰头望过去……
 
向亦玮低头看他,神色颇为复杂,看清他脸上的伤痕,眉头不由得一蹙。
 
“被打了?”
 
向亦玮的语气不是很好,说话时眉心越皱越深,直至深蹙成一个“川”字。
 
顾晨摸不准他的想法,还以为他又要借此讽刺自己几句,便不太想搭理他。
 
等不到答复,向亦玮不耐地用脚踢了踢顾晨的座椅,“哑巴了?问你话呢?”
 
正巧此刻,楚诺提着早点返回寝室,以上的一幕被他尽收眼底。
 
他一下子就火了,厉斥一声,“你干什么?!”大步上前,心想着,这几个本地人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前方二人齐齐循声望过来,就在转头的一刹那,楚诺猛地一掌搡在向亦玮的肩膀上,推得后者身形一晃,连着向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向亦玮面露不可思议的神色,旋即额上青筋根根绷起,状似陷入了狂怒之中。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飙,楚诺反倒抢先一步叫嚣起来,“你们几个到底有完没完?!把顾晨打成这样了还嫌不够吗?!你给我听着,这次我不会再坐视不理了!想打架?来啊!我奉陪到底!”
 
向亦玮闻言微怔,眸中的火苗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沉,犹如深潭般望不到底。
 
他把目光移向顾晨,沉声问:“黄琦他们打你了?”
 
“何止打啊,黄琦差点要了他的命!”楚诺在一旁帮腔,此刻的他好比一串被点燃的爆竹,不噼里啪啦地炸完火就不会灭似的,“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背后是怎么议论顾晨的,你去问问黄琦,问他说话为什么这么不堪入耳!我告诉你,我忍了很久了,不要以为你们是本地人就可以随便欺负人!”
 
相比楚诺情绪的失控,向亦玮显得尤为冷静,朝对方投去轻蔑的一瞥,根本不把他的挑衅放在眼里,“我有问你吗?话比屁还多。”
 
“你嘴巴放干净点!”楚诺冲上去想揪他的衣领,却被他抬手拍开。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气中传开,楚诺低头一看,手背都被打红了。再抬头时,眼中怒火更甚。而向亦玮的耐性也被磨光了,毫不回避地迎上他的目光,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两人身高相仿,体型相似,你盯着我,我瞪着你,冷冷对峙,仿佛随时都能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殊死搏斗。
 
眼看着他们之间的气氛已经剑拔弩张起来,顾晨也顾不上自己身单力薄,冲上前往两个大个子中间一站,以免他们打在一起,“喂,你们别打架啊,有话好好说。”
 
顾晨边说边抓起楚诺的手腕,将他往后拉开了一点,与向亦玮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接着轻拍他的后背,替他顺气,“好了,别生气了,他没有对我怎么样,只是问了一下我为什么受伤了,昨晚的事他应该不知情。”
 
“是吗?”听了这话,楚诺冷静了不少,顾晨明显感觉到他那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了下来。
 
“是的是的。”顾晨东张西望,有意转移他的注意力,“你给我买的包子在哪儿?”
 
“咳,差点忘了这一茬,我以为那家伙用脚在踹你,脑子一热就把手里的东西随便一扔……”话音突然顿住,楚诺在向亦玮的床铺上找到了那袋包子的踪影,有两个还从袋子里滚了出来,油渍浸透了洁白的床单。
 
弄脏了别人的床单,这就相当尴尬了。
 
不光是楚诺,就连顾晨也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两人扭过头,只见向亦玮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不禁面露愧色。
 
向亦玮沉默了一小会儿,咬牙吐出两个字:“蠢货!”
 
顾晨连忙说:“床单我来洗。”说完便行动起来。不一会儿抱着换下来的脏床单往卫生间走去,“时间不早了,你们快去上课吧。”
 
那两人的视线不经意撞在一起,片刻的短兵相接后,又同时别开脸,一前一后地走出寝室。
 
顾晨洗完床单,上午过去了一大半。接下来他看了会儿书,又逛了逛校园论坛,然后发现徐放打人事件的帖子下面多了几个新回帖。
 
有人说,目前校方对此事展开了调查,并且在调查期间,对徐放采取停课处理。
 
还有人说,徐放已经被教务处叫去训话了。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什么通报批评、警告、严重警告、记过、留校察看、开除学籍……
 
顾晨越看越不安,心就像被揪住了一样。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连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要是徐放因为这件事吃了处分,处分又记入档案,对他以后踏入社会找工作肯定会有影响。
 
顾晨很想问一问班导,究竟有没有把他说的情况向上级领导反映?如果没有,那他自己去说。
 
这么想着,顾晨找了一件连帽外套穿在身上,他对着镜子戴上帽子,再裹上一条又长又厚的围巾,将脸遮去一大半,才踏出寝室。
 
现在正是上课时间,诺大的校园静悄悄的。
 
顾晨朝着教务处的方向疾步而去,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他一口气冲到行政大楼前,一不留神和迎面走出来的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
 
几道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双方一看,居然是熟人。
 
“顾晨?”其中一人凑上前瞧着顾晨,“你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摔跤了。”顾晨下意识地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随后看了看另外一个人,不动声色地扯开话题,“班导,你们怎么在一起?”
 
班导说:“昨天不是答应你了吗?我来反映情况,没想到向亦玮也在这里,你看到的,他也看到了,有你们作证,校方会严肃处理这件事的,绝不会冤枉或包庇任何人。”
 
“哦。”顾晨想不通向亦玮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出面作证,不过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而班导并不好糊弄,紧接着又把话题扯了回来,“瞧你的眼睛肿的,一看就不像摔了跤的样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嗯?不要害怕说出来,学校会为你做主的。”
 
班导说话轻轻柔柔的,透着女性特有的温柔,顾晨认真考虑起来,究竟要不要将实情告诉对方。
 
不料向亦玮在一旁说道:“班导,顾晨的事,我来处理,不劳你费心。”
 
向亦玮的语气虽淡,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班导犹豫片刻,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
 
向亦玮冷声道:“谁做的谁负责。”
 
顾晨闻言诧异地望向他,那张帅气的脸上永远都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他明明那么高高在上,不喜欢掺和别人的事情,可他的话里竟然没有半点玩笑的成分。
 
顾晨原以为他这么做只是想偏袒黄琦,可现在分明是强势出头的节奏……
 
莫名的,心里生出些许别扭。
 
或许习惯了向亦玮不太友好的态度,这种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顾晨有点不自在。
 
班导又交代了几句,无外乎叮嘱他们不要违纪犯错,否则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顾晨点头应和着,向亦玮则“嗯”了一声,率先迈步离开。
 
班导瞅着他的背影,愤愤道:“这小子简直是目无尊长!”
 
顾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讪讪一笑。
 
班导转头望向顾晨,又放柔了目光:“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顾晨略微迟疑了一下,便把昨晚发生的事情说给班导听了,由于是他先动的手,顾晨也没说被打了,只是说他们打架了,至于黄琦骂的那些难听的话,顾晨倒一个字没提,他不想把自己摆在弱者的位置上来博取大众的同情。
 
了解完事情的经过,班导安慰了顾晨几句,还说要去找黄琦谈话,然后语重心长道:“你呀,别再让人欺到头上来了,以后有事直接找我,不要硬抗。”班导说完拍了拍他的肩,“好了,我先走了,你快回寝室休息吧,这两天把伤养好了再去上课,叫同学帮你记一下笔记。”
 
顾晨忙不迭地答应了,目送着班导远去,视线收回来的一霎那,他无意瞥见一个人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
 
那人见他望过来,墨色的眸子在光照下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彩,看得他的小心脏扑扑直跳。
 
“徐放……”他低声喃喃,声音轻柔如丝,带着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缱绻情意。
 
徐放抬起手臂,朝他招招手。
 
微风轻轻拂过,撩起额间的碎发,那张脸依然英俊得令人心醉。
 
徐放就这么轻轻地一招手,几乎把顾晨的魂给勾没了。
 
顾晨一步步地走上前,前面就像有个发光体在吸引着他,鬼使神差的,他根本无法自控。
 
直到站定在徐放面前,顾晨才勉强从恍惚的状态中抽离出来,而后又开始自我嫌弃,为什么一看见徐放,他的智商就离家出走,总是做一些蠢得无可救药的事情。
 
他挠了挠鼻子,竭力掩饰自己的窘态,指着身后的行政大楼说:“你刚从里面出来吗?那个……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有一会了。”徐放说,“你的班导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出来了。”
 
“哦。”顾晨心神一动。
 
那他岂不是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之前和班导说的那些话也不知他听到没有?
 
而这时,顾晨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此刻正顶着一张不堪入目的猪头脸……
 
晕啊!哪里有地洞可以钻?
 
顾晨手忙脚乱地拉扯着围巾,恨不得将自己的脸包裹成粽子。
 
“别拽了,来,让我看看。”徐放的语气很轻,带着点哄诱的味道。说话间,一把抓住顾晨的手腕,将他的手拉开。
 
顾晨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就像被烙上了什么印记似的,滚滚发烫。
 
戴在脖子上的围巾被一圈圈取下来,整张脸顿时暴露在空气中。顾晨感受到一阵凉意扑面而来,却在徐放那直勾勾的目光的注视下,羞得脸颊发热。
 
“跟人打架了?”
 
徐放的口吻依旧平和,不过从他那抿成一线的薄唇以及绷紧的俊颜便能看出,他似乎正在极力隐忍着怒意。
 
他生气了?
 
因为我被打了而生气?
 
还是纯粹不喜欢打架斗殴这种事情?
 
顾晨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自然猜不到他的心思。干笑两声,试图缓解一下目前微妙的气氛,“正如你看到的一样,我确实和别人打架了。”顾晨边说边无奈地笑,“可惜,我实力不济,输给了对方,不过那个人也没占到多少便宜,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徐放冷不丁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顾晨红肿的颧骨,疼得他嘶嘶直抽凉气,感觉自己好像被打脸了,这不是明摆着故意欺负伤者嘛……
 
徐放又问:“抹了药吗?”
 
“抹了,还去医院了。”顾晨见他老瞅着自己,略感难为情地一笑,“你别担心,我没事,医生说是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徐放默不作声,又帮他把围巾一圈一圈地围好,围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两只眼睛在外面。
 
顾晨眨巴眼瞧着这个高高大大的男生,真真被他的行为搞得糊里糊涂的。
 
徐放忽然笑了,笑容淡淡,如同昙花乍现,短暂却惊艳。
 
他摸了摸顾晨的后脑勺,向前迈开步子,“走吧,吃饭去。”
 
“哦……好的……”顾晨还沉浸在他的笑容里没缓过神来,怔愣了一会儿,才跟上去,彻底错过了他眼中那一瞬即逝的狠戾。
 
第9章:暗恋[九]
 
两人来到食堂,里面空荡荡的。还没到吃饭的点,大家都在上课,不过食堂的工作人员早就备好了饭菜,浓浓的菜香四处弥漫,把顾晨肚子里的馋虫都给勾出来了。
 
徐放见他眼睛都亮了,眉宇间添了几分柔意,“我去买饭,你找位置。”
 
“好的。”顾晨乖顺地答应着,徐放说什么,他便做什么,潜意识里甘愿受其支配,人与人之间的虚礼客套反而被他遗忘在脑后。
 
找了一个靠近墙角的位置,顾晨取下围巾,摘掉帽子。
 
反正他那张脸已经被徐放细细打量了好几遍,最丑的样子都被对方看光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懒得遮遮掩掩了。
 
徐放端着托盘走过来,隔老远便看见他眯着一对肿眼泡在那儿玩手机。
 
走近了,徐放把托盘放在桌上,顺手没收了他的手机。
 
“眼睛都是肿的,少玩会手机。”
 
“哦……”顾晨有点懵,随即慌张起来,他的手机桌面是徐放的照片,而且还是他偷偷拍的!
 
好在徐放很有绅士风度,并没有借势瞄他的手机,而是将手机放在了桌上,接着把饭菜一盘一盘地端出来。
 
看着手机屏幕黑了下去,顾晨这才松了口气。帮着徐放把菜摆好,他发现里面有他最爱吃的土豆焖牛肉。
 
“我喜欢这道菜。”顾晨开心道,说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觉得自己像个贪嘴的小孩。
 
徐放把土豆焖牛肉摆在他的面前,“我知道。”
 
“你知道?”
 
“前几天在这里你自己说的。”
 
顾晨想起来了,他和徐放的初次接触就发生在这间食堂里,当时他太紧张了,他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些什么,不过他和徐放一起吃掉了一盘酱爆肉,这点他倒是没有忘记,那菜明明是咸鲜口味,他吃着竟甜滋滋的。
 
再一看,桌上果然有盘酱爆肉,还有红烧鱼块,肉末茄子,都是他喜爱的食物。
 
顾晨盯着那些菜,心里一阵触动,好似有暖流淌过。
 
他自己都记不住的话,徐放却记得清清楚楚。
 
徐放真心实意的把他当朋友,可他却不够坦诚。
 
“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顾晨自我挣扎了一下,总算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徐放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就是,那个……我是b市人,和你一个地方的……”
 
徐放若有所思地点头,“哦。”
 
顾晨摸不准他的底线在哪儿,见他似乎没有生气的迹象,又壮着胆儿说:“我们不光是老乡,还是高中校友……我也是十六中的,我早就认识你了,只是你不认得我,你是我们低年级的榜样,老师经常在我们面前念叨你……”
 
声音渐渐小到肚子里,顾晨快要说不下去了,他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徐放却没给出半点回应。他怕徐放认为他动机不纯,虽然他确实怀着不可告人的小心思,但他仍然不希望被喜欢的人看轻。
 
可是话已出口等于泼出去的水,没办法收回来了,只能尽力挽救。
 
“很抱歉,没有在第一时间把这事告诉你,你不要生气……”顾晨可怜巴巴地望着坐在对面的人,不自觉地放低了姿态,“如果你真的想生气,能不能……别气太久?我没有恶意的。”
 
“我的气量就这么小吗?况且这也不值得生气。”徐放替他夹了一块牛肉,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用一副原来如此的口吻说道,“难怪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顾晨大吃一惊,“你记得我?”
 
“有那么一点点印象。”徐放又帮他夹了一筷子茄子。
 
“真的?!”顾晨开心得想吼一嗓子,说话的声音不由得飙高了好几度,见徐放点了点头,他眼睛一亮,脱口说道,“还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你、你是我偶像!”
 
顾晨有点激动,整张脸热烘烘的,也不知是兴奋还是害羞所致。而他一激动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心里怎么想,嘴里就像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吐,幸好他的理智还在,没把暗恋徐放的那些事一股脑地兜出来,“当年你被保送到z大,整个十六中都轰动了,夸你的那条横幅在校门口飘了好几个月,你的班主任、任课老师还有校领导一个个得意得尾巴都翘起来了,就好像那份荣耀是他们自己赢得的一样。你怎么就这么厉害呢……自身强大不说,还给大家带来了积极的影响。我们那一届有好些人因为你决定读理科,你就是大家奋斗的动力。”
 
而我也从你的身上获得了无穷的力量……
 
后面那句顾晨没敢说出来,说得太多心思就暴露了。
 
被他一顿海夸,徐放不骄也不躁,淡定得像一个久居深山的得道高僧,任何事都激不起波澜。
 
最后夹了一块鱼扔进他碗里,提醒道:“吃饭。”
 
“哦……”顾晨怏怏地应了一声,自己激情澎湃地说了一大通,那副脑残粉的姿态,就差直言要给他生猴子了,却只换来他不咸不淡的两个字,顾晨不免感到有些受挫,静默了一会儿,又不死心地问:“你是不是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
 
“嗯。”徐放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咀嚼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看吃相应该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将嘴里的东西完全咽下,他才开口道,“你说,我听着。”
 
“我说?”
 
说什么呢……
 
顾晨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真的让他说,他又找不到话题了。
 
哎,还是老老实实地吃饭吧。
 
遵循着食不言的进食习惯,徐放当真一句话也没说,两人安安静静的吃完午饭,一起走出食堂。
 
远处传来喧闹声,这时大家已经下课了。正值午餐时间,不出一会儿就有一波又一波的学生蜂拥而至。顾晨可不想自己这副丑样子被其他人看见,于是打算回寝室避一避,不料徐放说道:“陪我走走吧。”
 
“陪我”真是一个令人心动又无法抗拒的字眼。
 
顾晨立马用帽子围巾把自己武装起来,屁颠屁颠地跟着徐放一路左拐右拐最后拐进了一条比较幽僻清冷的小路。
 
这条小路靠近校园的最北边,离教学楼和宿舍区偏远,平时鲜少有人会来这里,就连那些小情侣想找个地方腻腻歪歪都嫌这儿太远。
 
小路用碎石子铺就,蜿蜒曲折,每隔一段距离还能看见供人休息的石椅,道路两旁栽满了梧桐树,在这个万物凋零的季节,地上到处躺着一片片毫无生机的枯叶。
 
顾晨看着落叶,感觉此刻的氛围很适合伤春悲秋一下,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至于无处可去。
 
不过和徐放在一起,他的心一直飘在云端上,哪有不开心的道理。
 
扭头望着身边的人,顾晨笑着感慨:“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好像突然远离了平日的喧嚣,来到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然而我从宿舍走过来只需要二十几分钟。”
 
“你喜欢?”徐放说,“以后我们常来。”
 
以后常来?!
 
顾晨心头一跳。
 
这算是为下次或下下次的见面做铺垫么?
 
只是徐放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客套话一般。
 
“嗯,我很喜欢。”顾晨环顾着周围的景致,开了个小玩笑,“如果哪天我不见了,你就来这里吧,说不定能在某一棵大树下找到我。”
 
徐放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小孩儿。”
 
顾晨有些不满,“你怎么总说我是个小孩?”
 
徐放一针见血,“因为你说话、做事,包括想法都很幼稚。”
 
顾晨无奈,“好吧,那我们来聊一聊严肃正经的话题。”
 
“行。”徐放冲他轻抬下巴,“你说。”
 
“你的事情解决了吗?”话落顾晨又补上一句,“就是打人的事儿。”
 
“还在调查,不过有你的证词应该不会太惨。”徐放低头看他,眼里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轻则警告处分,重则记上一过,不会记入档案,也不会被劝退,你以后还能在学校里见到我。”
 
“咳,你都知道了……”顾晨有点小尴尬,“其实我没能帮上什么忙。就我那室友,先前在行政大楼和我们站在一起的那个人,他的家人好像和校长交情还不错,他既然出面作证,学校就不会敷衍了事,一定会把事情调查清楚的,说到底是他帮了你……唉,你知道吗?他并不是一个热心快肠的人,他对别人的事总是漠不关心的,我没想到他居然……”
 
话音倏地一顿,徐放突然俯身凑到了顾晨的眼前,把他后面想说的话硬生生地打断了。
 
顾晨惊诧地瞪眼,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和男神眼对眼,鼻对鼻,气息相闻,暧昧十足,他的小心脏实在负荷不住。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变得粘稠起来,顾晨被那双深邃的眼睛盯得双腿发软,此刻他必须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否则随时都能化成一滩泥水。
 
刚才说什么来着?
 
哦,向亦玮,在聊向亦玮。
 
顾晨干咳一声,身体微微向后一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们说到哪儿了?对了,我真的没想到我那室友居然这么热心。平时他很傲很拽的,脾气也不太好,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说句老实话,我有点怕他,一般都不敢和他说话,呵呵,很怂吧……不过通过这件事儿,我感觉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差劲……”
 
徐放听着听着垂下眼帘,而后又望向别处,目光游移,显得颇为心不在焉。
 
顾晨敏感地问道:“你怎么了?”
 
徐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直起身来,吁了口气:“你说的人,我又不认识,听起来好无趣。”
 
“啊?!那不说他了,不说他了!”顾晨讨好地笑,“我们聊别的吧。”
 
“嗯。”
 
虽然徐放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但他的眼神明显比前一刻亮了许多,顾晨发觉他挺好哄的。
 
说话间,这条路快要走到尽头了,顾晨看见前方正巧有一张石椅,便询问道:“我们在这里坐会儿吧?”
 
徐放直接走过去坐下,顾晨又发觉他好像还挺好说话的。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坐定后顾晨掏出手机试探着问:“我们能互相加个微信吗?”
 
“好。”徐放丝毫不犹豫,爽快地答应了。
 
顾晨迅速打开微信,翻出自己的二维码,“你扫一下。”
 
扫描,通过验证,系统提示添加成功。
 
顾晨乐滋滋地看着徐放的账号挂在自己的微信里,忽然觉得他们的关系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两下,给对方发去一个笑脸。
 
很快有消息进来。
 
顾晨只看了一眼,脸都红了。
 
徐放居然给他发来了一朵玫瑰花。
 
第10章:暗恋[十]
 
冷静!
 
别激动!
 
顾晨吸气再吸气。
 
只是收了一朵虚拟假花而已,犯不着表现得像中了五百万似的。
 
其实在网上,别说发一朵玫瑰,没见过面的人都可以互送飞吻、比心、甚至说“我爱你”。大家似乎达成了一个共识,网络里的那些事儿,不管多么肉麻、多么煽情都没必要当真。
 
话虽如此,顾晨仍管不住不断上翘的嘴角。
 
他没办法冷静,他已经激动起来。沸腾的血液一股一股地往脑门上涌,他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他想把那份深埋在心底的喜欢,剖出来给身边的人看!
 
这时好巧不巧有来电进来,手里的手机连响带震的蹦跶着,震得顾晨手掌微麻,将他这个冲动的念头成功地扼杀在摇篮中。
 
顾晨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楚诺的声音就在听筒里炸开了,“喂,你在哪儿?怎么没在寝室里?我把饭买回来了,你快回来吃啊。”
 
“啊!”顾晨拍了一个脑袋,真是的,居然忘了这一茬,“怎么办,我已经吃过了……抱歉抱歉,害你白忙活了一场,要不你给我留着吧,我等会饿了再吃?”
 
楚诺在另一端大度地笑道:“没事的,举手之劳罢了,我反正没吃饱,那我就自己吃了,这天气饭菜放凉了也吃不成,你要饿了,咱们再去买别的东西吃。”
 
楚诺的体贴弄得顾晨既感动又不好意思,“你花了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你这么说就见外了,两个菜而已,用不了几个钱。”
 
“那好吧,改天请你吃饭。”
 
“行。”
 
“嗯,就这么说定了。”
 
“好的,那我挂了。”挂掉电话的前一秒,楚诺又问道,“诶诶,我说,你怎么不在寝室里好好休息啊?受了伤还到处乱跑。”
 
“我和朋友在外面逛逛。”顾晨说着,偷偷瞄了瞄徐放,结果发现对方居然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交织了一阵儿,空气中似乎有暧昧的因子扩散开来,顾晨耳根一热,感觉周围的气温都上升了好几度。
 
“小晨晨,这北方的天空雾霾有多重你知道不?你脸上还有伤,小心感染了……”
 
楚诺在手机那边像个老妈子一样叮嘱着,顾晨一边“嗯嗯哦哦”的附和着,一边和徐放两两对望,心里又羞又囧。
 
被男神直勾勾地看着,顾晨哪敢率先移开目光,况且对方的眼睛比夜空还要深邃,里面好像有神秘的旋涡,引人深陷。
 
和他比起来,顾晨发觉自己的眸色略微清浅了一些,眉目稀疏淡雅,不够浓郁,难怪少了一份阳刚之气。而徐放的眉和眼浓得就像砚台里研不开的墨,令他艳羡不已。
 
与楚诺通完话,对上徐放询问的目光,顾晨老老实实地汇报道:“打电话的是我室友,我们早上说好了,中午他帮我买饭回来吃,可我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他对你挺好的。”徐放说道,“看来你和室友相处得还不错。”
 
“不全是,也有关系很差的。”顾晨耸了下肩,状似不在意地说,“所以我们打起来了。”
 
徐放特地强调:“并且你还打输了。”
 
顾晨有点小小的不服,“你知道那个人有多高多壮吗?胳膊粗得都快赶上我的小腿了!大概有……这么粗……”他边说边夸张地用双手比划出一个碗口大的圆圈,结果倒把自己给逗乐了,随后开了个小玩笑,“我现在还能站在你面前和你有说有笑的就已经很不错了,换个瘦小一点的,估计这会儿还躺在医院里呢。”说罢,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说多了全是泪。”
 
“你已经有我的微信了。”徐放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应。
 
“什么?”顾晨一头雾水,这思维跳跃的……直接从地球跳到了外太空,叫人怎么跟得上。
 
“以后不管和谁动手,你可以先告诉我,即使对方再强壮,他的胳膊也不会比我们两个人加起来还要粗壮有力。”
 
顾晨听得一怔。
 
这大概是他近期听到的最顺耳最热血沸腾的一句话,只是……
 
“听你的意思似乎很赞成用拳头解决问题?”既然说到这里来了,顾晨索性问个明白,“你为什么要打刘志新?难道是因为他对大伙儿说要教训你,所以你干脆先下手为强?”
 
“我还不至于这么闲。”徐放淡淡道,目光深远的望向远方,似是若有所思,萧瑟的秋风为那张俊英的面容笼上了一层冷肃的气息,“一个只会用低劣的手段栽赃嫁祸的人,不值得我浪费精力时间跟他一般见识。况且,我也不崇尚暴力。”
 
徐放说话的时候眼里有着顾晨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顾晨正想追问下去,只见他收回思绪,将视线挪到自己的身上,眸色慢慢柔和下来,“不过如果是你的事情,那就另当别论了,你被人揍了,我不介意帮你揍回去。”
 
“……”
 
顾晨脸颊发烫,心里像揣着一头小鹿似的瞎跳个不停。
 
什么叫我的事另当别论?
 
我是特别的?我是与众不同的?
 
偶像,揍回去什么的,我不需要。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就我另当别论啊?
 
徐放似乎听到了他内心的呐喊,理所当然道:“我帮你,正如你在论坛里帮我一样。”
 
“哦。”顾晨作了然状,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兄弟义气吧?
 
不管怎么说,顾晨觉得自己在徐放的心目中应该是不一样的存在。毕竟纵观整个校园,只有他能够如此靠近徐放。
 
想到这里,顾晨心里刚升腾起的一丝失落感立马被喜悦冲散。徐放的笑,徐放的温柔,徐放的不同面,还有那阳光碎落的背影,也只有他顾晨见到过。
 
“说了半天,我还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打刘志新?”顾晨并没有忘记先前问过的问题,兜了一大圈又把话题拽了回来。
 
“因为有个人想把我的生活弄得鸡飞狗跳,他喜欢看我焦头烂额的样子。”
 
徐放说得很坦诚,听语气也不像开玩笑,奈何顾晨就是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顾晨急急问道:“你说的人是谁?”
 
“你应该不想认识他。”最后徐放用一句话做了个总结,果断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不说这个了,等会你准备干什么?要去上课吗?”
 
顾晨笑着自嘲:“我这副模样只能老老实实的待在寝室里吧?我怕吓到别人。”
 
“不一定。”徐放说,“可以去图书馆,下午大家都去上课了,图书馆里几乎没什么人。”
 
“嗯,也是。”
 
徐放一锤定音:“那我们一起去图书馆吧。”
 
“啊哈?”我们?顾晨再次被他那跳跃的思维甩了个十万八千里。
 
徐放解释道:“目前我还在停课调查中。”
 
“哦。”顾晨抛去一个同情的小眼神,“真可怜……”
 
徐放:“……”
 
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渐渐的把那片梧桐树林甩在了身后。
 
还没走到图书馆,顾晨突然想起有一道试题他琢磨了很久都解不出来,不过他身边有个学霸啊!哪里不会问哪里,soeasy!
 
于是顾晨虚心诚恳地请求徐大神指点迷津,而徐放这个“学霸”称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三言两语就帮他把解题思路给理顺了。他的脑子瞬间通透起来,就像突然开了窍一般,不光知道该怎么解答了还能举一反三。
 
徐放满意地点头,脸上挂着孺子可教般的微笑,顺便尽职尽责地问:“你还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出来,包解答,包满意。”
 
顾晨仿佛看到了一个会行走的“解题神器”,眼睛唰的一下亮起来,一把拉起徐大神的手,调转方向大步朝前迈去,“走走,先陪我回寝室拿课本,一堆试题在前方等着你。”
 
没多久,两人来到大一男生宿舍楼下,顾晨上楼拿东西,徐放在楼下等他。
 
回到寝室,顾晨被楚诺拉着唠唠叨叨了十来分钟,他怕徐放等太久先走了,抱着课本冲出宿舍大楼后,首先便寻找着对方的身影,却不料向亦玮和黄琦突兀地闯进了他的视野中。
 
那两人一边说话一边朝宿舍的方向走来,向亦玮依然是一副老样子,蹙眉、板脸,对谁都没耐性。而黄琦则赔着笑脸解释着什么,向亦玮听了眉间愈加不耐,黄琦微微扭过头,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又换回笑脸继续哄他。那做小伏低的姿态,像极了在皇帝面前点头哈腰的小太监,哪里还有昨晚嚣张跋扈的影子,看得顾晨尴尬症都犯了。
 
顾晨一见到黄琦心里就堵得慌,连视线都不愿多分给他一秒。把头一埋,打算越过这二人,给他们一个臭不理。
 
然而向亦玮已经看见了他,快步走上前,将他拦了下来。
 
知道自己躲不掉了,顾晨抬起头问:“有什么事吗?”
 
向亦玮没回话,而是对刚走过来的黄琦说:“道歉。”
 
黄琦眉头一揪,约莫是向亦玮损了他的面子,脸上浮出了一抹忿忿之色,饶是他绷紧面孔极力克制也没能将那点不爽给压制下去。
 
向亦玮没好气地催促道:“道歉啊!你聋了还是哑了?”
 
瞧着这一幕,顾晨忽然意识到黄琦对向亦玮的顺从恐怕只是个表象。
 
“好了,别逼他了。”顾晨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探头向四处张望,嘴里淡然地说道,“即使他道歉了,我也不会原谅他,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向亦玮向前迈进一大步,似乎想利用身高的优势挡住顾晨的去路,“我让他把医药费赔给你。”
 
“……”顾晨愣了愣,正欲拒绝,突然听见前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一声“顾晨”叫得特别亲昵自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顾晨的某一个亲戚朋友到学校找他来着。只有顾晨才听出来这是徐放的声音。
 
几人循声望过去,只见徐放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含笑地注视着他们这边。
 
他眯着眼慵懒地倚靠在树干上,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黄琦、向亦玮,最后落到了顾晨的身上,顿时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起来。左嘴角那道弯弯的笑纹不仅没有影响他的帅气,反而还给他平添了几分邪气的味道。
 
顾晨隐约感到不对劲,根本来不及细想,树下的人懒洋洋地冲他勾勾手指,像勾魂似的召唤着他。
 
“过来啊。”
 
第11章:多面[一]
 
过来啊……
 
徐大神一发话,顾晨立马化身为小狗被唤了过去。
 
走近了,徐放抬手轻刮了一下顾晨的鼻头,弯着眼睛笑道:“真乖。”
 
顾晨瞅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挺鼻、凤眼、薄唇,这张脸确实是徐放的没错,可他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了。
 
他笑得张扬,不像之前那样说话做事进退有度,总保持着一份适当的克制,他好像突然间变得轻浮起来,令顾晨想到了那晚在校门口调戏自己的徐放,简直和眼前的这只一模一样。
 
顾晨略感不安,不由得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我很好啊。”徐放耸了耸肩,对上顾晨半信半疑的眼神,脸上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为什么这么问?”
 
顾晨斟酌片刻道:“我只是上楼拿了本书,十来分钟而已,你就变得怪怪的。”
 
“哦!”徐放了然地点头,冲他挑眉坏笑,“你想知道原因吗?”
 
“想……”
 
徐放朝前方努努嘴,“就你那两个同学,刚才在这里吵架。哦,不对,当时的情况,应该算不上吵架,他们一个吵,一个忍,块头大点的那个实在忍不住了就顶几句嘴,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挨训。宿舍楼附近来来往往全是人,一个大男人被人训得下不了台,我感觉他憋屈得想杀人。”
 
顾晨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向亦玮和黄琦,朝宿舍楼的方向看了看,那两人已不在原地,“嗯,在呢?他们吵不吵架和你有什么关系?”
 
“本来是跟我没多大关系,可我无意间听见那个大块头在说你的坏话。他说是你发神经先动的手,还说娘娘腔就该打,接着骂了几句脏话,让人听了就很不爽,于是我很生气很生气,然后……”徐放眨了眨眼睛,一抹笑意在唇角漾开,“我就变成这样了。”
 
看见他脸上的笑容越阔越大,直至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花,顾晨无语,这哪里像很生气很生气的样子?
 
“那你能变回来么?”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控制不了,再说我也不想变回去。”
 
“好吧……”顾晨抹了把冷汗,这诡异的对话简直让人无法进行下去。
 
徐放还是笑眯眯的,目光在顾晨的脸上扫来扫去,看够了才问:“是不是那个大块头动手打你了?”
 
顾晨讪笑,“我也打了他几拳。”
 
“啧啧,下手还真狠啊,挺漂亮的一张脸蛋居然被毁成这样了。”徐放颇为惋惜地撇了撇嘴,伸手撩起顾晨的下巴,像询问天气一般平淡地问道,“需要我帮你去把他的胳膊卸掉么?”
 
此话一出,犹如平地惊雷,炸得顾晨差点蹦起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话时舌头打结得厉害,“卸、卸胳膊?!”
 
“对啊,那家伙把我放出来,我总要做点什么。只是卸条胳膊而已,不用大惊小怪的。”徐放用无关痛痒的口吻说着惊天动地的话,“你那同学用脚踹你了吗?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还可以顺便把他的腿也卸了。”
 
“不不不、我不需要!”顾晨快被吓尿了,“你到底怎么了?前不久你还说你不崇尚暴力,怎么突然就喊打喊杀的?而且你正在停课调查中,不要再做出格的事了。”
 
“不崇尚暴力?呵!”徐放嗤笑,脸上浮出嘲讽之色。
 
顾晨一脸问号的看着他,随即被他用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眉心,“你真是单纯好骗。”
 
顾晨感觉这话里的信息量有点大,果不其然还有下文。
 
“这世上有一种人十分善于隐藏自己。他表面看着无害,其实脑子里有很多危险的念头,我说的卸胳膊卸腿,对他而言只是小儿科罢了。”徐放边说边笑,笑容里夹杂着让人看不懂的东西。他抬手捋了一把头发,又说,“这种人狂躁、易怒,一生气就想使用暴力,只有看见别人痛苦了,他才能得到满足,可他偏偏又喜欢压抑自己,他害怕让人知道他阴暗龌龊的一面,所以他将自己的心事藏得严严实实的。他努力想做一个正常人,可是那些危险的念头一旦产生,他就注定回不去了……你知道他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顾晨听得一愣一愣的,摇着头说:“他会怎么样?”
 
“你自己去猜!”徐放哈哈一声笑出来,笑容隐隐有些扭曲。
 
“……”顾晨发觉他抽风抽得有点厉害,甚至还抽出了邪魅狂狷的味道。
 
是不是给你一对牛角和两颗獠牙你还会黑化给我看啊?
 
虽然被他弄得头都大了,顾晨还指望着他抽会儿疯了再变回来,却不料前一刻还在“哈哈哈”疯笑的他,这会儿竟然无缘无故的和自己的头发较起劲来。
 
他的头发稍长并且带有刘海,刘海一般都是蓬松的搭在额前,配上他的高鼻浓眉和学院风的打扮,整个人透着股浓郁的英伦范儿。
 
而此刻他就像很不待见那撮刘海似的一股脑地往脑后捋去,刘海却故意和他唱反调,不到半秒钟立马落了下来,他紧接着捋回去,还用手掌使劲地按压了几下,可他的手刚松开,刘海又搭在了他的眼皮上。于是他继续捋,头发继续掉,反复几次,耐性被耗了个精光,他似抓狂般一阵乱搓乱揉,直接给自己整了个鸡窝头,随后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恨不得去剃个光头!”
 
顾晨再次被他吓到了,眼里盛满了惊恐,沉默半晌才弱弱的开口:“还、还是不要剃吧……马上就要进入冬天了,听说北方的冬天有零下十几度,没头发好冷的……”
 
“我随口一说罢了,你当什么真啊?”徐放斜眼瞟过来,“傻瓜!”
 
顾晨语噎。
 
我傻瓜?那你知道刚才你折腾自己头发的时候有多较真多狂躁多神经兮兮吗?
 
刚刚吐完槽,徐放居然又和头发展开了激烈的较量,顾晨深深地感觉到自己和他不在同一个次元里,也不知该怎么和他沟通,只好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最后,他用尽全力也没摆平那撮碎刘海,郁闷地叹了口气,说:“走吧,我带你去玩。”
 
顾晨见他说完就走,都没有征求自己的意见,连忙追上去问:“去哪儿玩?我们不是说好了去图书馆的吗?”
 
“图书馆?”徐放回头哂笑:“书呆子喜欢的地方,并不适合我。”
 
撞见他一脸轻蔑的表情,顾晨很想怼他一句,既然不适合你,那你经常去图书馆干嘛?闲着没事翻书玩儿么?
 
……
 
徐放踏上的那条路是通往校外的方向,顾晨跟在他身后,脚步迈得犹豫不决。
 
徐放貌似真的很不喜欢搭在额前的碎发,走出校门之前,他突然拐进了厕所,带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拗劲,站在洗手台前不依不饶地和他的头发斗争到底。
 
他用水将刘海打湿了全部梳理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五官被衬得更显立体。
 
顾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话:敢于露出额头的才是真帅哥。
 
眼前的人耀眼夺目,帅得一塌糊涂,顾晨一不小心,看入了迷。
 
徐放见了,好笑地捏他的脸,“是不是觉得我把头发弄起来更帅更好看?”
 
顾晨愣愣地点头,像个小痴汉,“好帅……”
 
“那我以后都这样弄好不好?”徐放笑得狡黠,像只蛊惑人心的狐狸。
 
顾晨血槽秒空,差点溺死在这个笑容里,忙不迭地附和,“嗯嗯。”
 
徐放揉了揉他的脑袋,一步步的循序渐进,“我不变回去了好么?”
 
“啊?”顾晨沉迷于美色无法自拔,“好……”
 
徐放满意地笑了,正想夸他两句,却见他原本涣散的眼神慢慢有了焦距,眼睛紧接着眨了几下,像是猛然醒过神来一样,望向自己,小心翼翼地说:“你还是变回来吧,你这样,好奇怪……诶诶,你别生气……我、我嘴笨不会说话,就是我觉得你不应该是这种样子,你突然变化这么大,我感到很不安……你是不是有心事啊?还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如果不开心你可以说给我听,把心里的不痛快全发泄出来,心情就顺畅了……”
 
顾晨说得特真诚,可徐放听了脸色不太好看,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裤兜,掏了几下什么都没掏出来,随后自嘲地一笑,“差点忘了,那家伙不抽烟。”
 
这话听上去更像自言自语,顾晨却不由自主地问道:“你说什么?谁不抽烟?”
 
徐放不予作答,斜眼瞅着顾晨,眉头蹙成了一团,那样子分明在说:我很烦很不爽!弄得顾晨莫名其妙,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实在抵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王八”之气,把脖子一缩,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耳边紧接着传来命令似的声音,“看着我!”
 
顾晨小心肝一颤,被他整得服服帖帖的,一脸无奈地望向他,“好好,我看着,看着,您有什么吩咐?”
 
徐放压低身子,直直地盯着顾晨,突然很认真地问:“你们是不是都喜欢那种看上去特别稳重、严谨、不苟言笑,自我约束力又十分强大的人?”
 
顾晨发觉他很喜欢用这种脸对着脸的姿势和自己说话,细细思忖了一会才回答:“这种人的确令人佩服,不过喜欢一个人有很多因素,比如有的人思想幼稚极其情绪化,可他直爽、简单、毫不做作,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对人好起来便是掏心掏肺的,这样的人,不也值得喜欢?不也值得珍惜吗?”
 
顾晨顿了顿又说:“人有千面,各有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闪光点,即使再平凡再普通,也有不同于他人的能力和优点,在爱他的人的眼里他就是最耀眼的。”
 
“道理还一套一套的。”徐放站直了身体,嘴角噙着笑,舒展的眉目证明着他的心情确实好了起来,他轻轻地点了点顾晨的脑门,“小样儿,看你表现得还算不错,你想去哪儿玩,我陪你去。”
 
顾晨眼睛一亮,“真的?”
 
徐放嗯了一声,发现头发不够湿,立刻拧开水龙头,弄了点水抹在上面。
 
顾晨不放心地问:“不管我想去哪儿,你都陪着我?绝不反悔?”
 
“你好啰嗦。”徐放没好气,把手当成梳子,一个劲地将头发往后梳。
 
“那我们就去图书馆吧。”顾晨眼巴巴地望着他,目光充满了期待。
 
徐放手上的动作一顿,嘴角止不住地微微抽搐起来,仿佛患上了面肌痉挛,其他部位也想跟着抽几下,以示悲愤!
 
“你是认真的吗?”徐放忽然很想把眼前的这个傻小子塞进便池里。
 
“当然。”顾晨顶着猪头脸往他的眼皮子底下凑,“我都成这副模样了,不能到处乱跑,图书馆人少还勉强能去,况且最开始是你先提出来的,你怎么转个身就忘了呢?不过你要是实在不想去,我也可以回寝室,出尔反尔什么的,我们都不用太在意……”
 
“行了,去就去,废话真多。”徐放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大步走出厕所。
 
顾晨跟在后面,有种打了一场胜仗的感觉,脚步迈得格外轻快。
 
……
 
来到图书馆,顾晨本打算坐在角落里,徐放却看中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坐下了。这点小事顾晨自然是依着他,乖乖地坐在了他的身边,而后打开课本,将不会做的题目指给他看,虚心地向他请教问题。
 
哪知他瞥了一眼题目,理直气壮地说:“我不会!”
 
什么?!
 
顾晨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遭受了一万点暴击。
 
他、他、他肯定是故意的!
 
不想来图书馆就用这种方法搞打击报复?
 
好狠……
 
顾晨捂着破碎的小心肝,用的不可思议的眼神质问他。
 
徐放仍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悠然自得地抬起脚往桌上一搁,两腿伸直交叠,展露出傲人的长度,脚尖富有节奏般地摇来晃去,虽然看上去痞里痞气的,却又不失帅气,不过和图书馆里庄严肃穆的氛围严重不搭。
 
顾晨见状,眼皮狠狠一跳,立马抱住他的双腿,跟伺候太上皇一般把他老人家的脚给放回到地上,然后好言好语地和他打商量,“你能不能正常一点?你这些行为如果被其他人看见了会引起轰动的!”
 
徐放无所谓地扬眉,“怕什么,我就是我,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顾晨发觉他有深井冰……
 
连着深吸了好口气,顾晨还是平静不下来,恨不得化为咆哮马在他耳边嘶吼,偶像,你的高贵冷艳都被狗吃了吗?!
 
而下一秒他索性唱起来:“天空海阔,要做最坚强的泡沫……”
 
“我的徐放徐大神!徐大哥!徐大爷!”顾晨差点给他跪下了,“你不要这样好么?我回寝室拿东西之前你明明还是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你再这样下去,我会崩溃的!”
 
顾晨一连用了好几个“这样”,徐放每听他说一遍,脸就黑几分,到最后完全可以和锅底媲美。
 
“你怎么不想想,这才是我本来的模样!”
 
徐放冷不丁地丢出一句话来。
 
看见顾晨浑身一震,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咬了咬后牙槽,脸色阴沉得可怕,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须臾,冷冷道:“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就是这样的人!平时那些冷漠、高傲都是装出来的!还有,别叫我徐放,我讨厌这个名字!我的真名叫黎昕,以后你要是叫错了,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第12章:多面[二]
 
徐放说完便起身离去,一脚把椅子踢得震天响。
 
顾晨还沉浸在“徐放、黎昕”傻傻分不清楚的状态之中,听到巨响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徐放”,前方的人脚步一顿,随即迈得更快。顾晨又改口,“黎昕!黎昕!”,对方不再迟疑,大步走出图书馆。
 
那道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中,顾晨彻底蒙圈了,在原地怔愣了片刻,才想起去追。而这时图书管理员循着响声赶了过来,看见椅子倒在顾晨脚边,板着脸把他教训了几句。
 
顾晨一边赔礼一边将椅子扶好摆正,管理员见他态度端正,便挥挥手让他离开。
 
他如获大赦,一口气冲出图书馆,举目朝四周望去,哪里还有徐放的踪影。
 
顾晨一下子就急了,连忙掏出手机给他发微信,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连着打错了好几个字,当下更是急得火烧火燎的,直接切换成语音问他去哪儿了,然后又劝他哄他,没头没脑的赔礼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顾晨一连说了好些对不起,却又说不出来自己哪方面对不起他,只觉得如果不道歉,就会失去这个人似的。
 
偷偷的喜欢了三年,顾晨真的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站到他面前,好不容易和他亲近一点,顾晨巴不得整天都黏在他身边,哪舍得将他推远。
 
微信发过去,半天没有回音,顾晨又发了好几个,边发边找他,满校园的找。而徐放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彻彻底底。
 
回到寝室的时候,顾晨心里有点难受,他闹不懂徐放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之前在梧桐树林,明明还那么温柔,怎么转眼间就翻脸不认人了。
 
整整一下午,顾晨都心神不宁的,他抱着手机反反复复地看了许多遍,始终没等到徐放的回复。
 
天色渐渐黑下来,室友们陆续回来了,为原本安静的寝室增添了些许鲜活的气息。
 
眼看着时间不早了,顾晨打算去外面买点吃的,楚诺自告奋勇帮他跑腿,他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对方,便委婉地拒绝了。
 
戴上帽子围巾,顾晨刚走到门口,差点和推门而入的黄琦撞在了一起。
 
“你走路都不看路的么?!”
 
黄琦似乎心情不好,语气里充满了戾气,顾晨只看了他一眼,整个人便惊呆了。
 
眼前的人满脸都是淤青,大块小块的,有的几乎快渗出血来,看着可怖又狰狞。
 
“兄弟,你这是怎么了?”身边传来蒋俞峰的声音,他冲到黄琦面前,惊讶得连说话的腔调都变了,“和人打架了?难怪半天不见你回来。”
 
“你眼瞎啊,没看出来我被打了?!”黄琦烦躁地骂了句国骂,随后冲着顾晨一扬下巴,“喂,我们扯平了。”对上顾晨疑惑的眼神,他那紧揪的眉头透出强烈的不甘,“我打了你,徐放又打了我,你我之间以后互不相欠了。”
 
徐放?!
 
顾晨呼吸一窒,脑子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他做梦都没想到,消失了一个下午的徐放居然会去找黄琦算账。
 
见他没吱声,黄琦又转过头来用不可思议的口吻对蒋俞峰说道:“你知道徐放那家伙有多狂吗?他说要卸我的胳膊?还说以后见我一次打一次?操!真他妈遇到神经病了!”
 
话音还未消散,又把在场的人狠狠地震惊了一把。
 
特别是顾晨,他又惊又怕,只觉得背上寒意阵阵,一下子冷到了心尖里。
 
原来徐放没有开玩笑。
 
什么揍回去,卸胳膊卸腿,都是认真的……
 
顾晨忽然发觉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徐放,上大学之前,在他的印象中徐放还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来到大学后他才知道这人冷如冰山难以靠近,而接触之后他又发现对方其实也有体贴细腻的一面。
 
他原以为这个外表冰冷内里温暖的男生便是最真实的徐放,却万万没想到一个人的性格竟然如此多变。
 
冷漠的徐放,温柔的徐放,狂妄的徐放,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那个张狂随性,狂躁易怒,甚至乱发脾气以暴制暴的徐放,难道真的是他本来的模样?
 
看着伤痕累累的黄琦,顾晨始终不愿相信这一切都是徐放的杰作。
 
他不知道自己在固执的坚持着什么,他总觉得徐放不应该是这样的,哪怕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他心目中的徐放依然是那个替他夹菜、教他解题、送他玫瑰花的徐放,对方不爱说话,不爱笑,内心却盛满了温柔,就像冬日里洒落在冰河上的细碎的阳光,在冰天雪地中闪烁着点点金光,摇曳着丝丝温暖。
 
大概是对徐放还抱有无限美好的幻想,顾晨没有细问事情的经过,那些怨啊恨的好像不重要了,他在意的是徐放的转变,他担心对方会做出更多偏激的行为,他怕那个温柔的徐放再也回不来了……
 
黄琦还在说些什么,顾晨根本听不进去。
 
他要去找徐放,立刻,马上,一秒钟都不能耽搁。
 
大步跨出寝室,黄琦在身后气急败坏的叫嚣。
 
“什么校园男神都他妈是见鬼的!徐放他就是只疯狗!被疯狗咬了,凭什么让我道歉?!”
 
……
 
“你他妈才是疯狗!”
 
顾晨难得爆粗口,狠狠地瞪了黄琦一眼,转身拔腿飞奔而去。
 
他一口气冲出宿舍楼,心想着他们刚打完架不久,徐放应该还没走远,便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疯找起来,他一边找一边用微信给徐放发语音。
 
你在哪里?
 
我们能见一面吗?
 
你在学校还是在外面?
 
我来找你!
 
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好吗?
 
……
 
你回句话好不好?
 
……
 
徐放,你要急死我吗?
 
……
 
我是不是叫错了?
 
你别不高兴。
 
黎昕,
 
黎昕!
 
你给点反应行吗?
 
……
 
一声“黎昕”叫出口,微信那边的人还真给出了回应。
 
顾晨看着对方发来的语音信息,一时激动得难以自已,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信息,只听一道充满疲惫的声音从听筒里缓缓传出,“我在操场上……”
 
忽然间,躁动不安的心,莫名的平静下来,顾晨长吐了一口气,有种大石终于落地的庆幸之感。
 
幸好他走得不远,幸好他没有视而不见,幸好没有失去他……
 
“我马上来,你等我,千万别走了!”
 
顾晨给他发去一条语音,立刻朝操场的方向跑去。
 
深秋的夜,寒气逼人。
 
顾晨迎风狂奔,脸上刀刮似的疼。
 
原本需要十来分钟的路程,他只用了五六分钟就跑到了。由于天冷,除了漫天飞舞的枯叶,操场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顾晨不相信徐放会骗人,仔仔细细地找了一圈,总算在看台上发现了对方的身影。
 
在这气温逼近零度的夜晚,徐放居然只穿着一件衬衫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的外套和毛衣被远远的扔在了一边,他睁着眼睛看着夜空出神,面色沉静,看不出悲喜。
 
此情此景,深深地刺痛着顾晨的眼,原本已想好要问的问题全部卡在了嗓子眼,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一般疼得不行,他立刻冲上前,一把抓住徐放的胳膊,用尽全力想把人拉起来,“你怎么了?这么冷的天你把衣服脱了干什么?你是不是想生病啊?!你到底有什么不开心的你说出来啊!不要折腾自己好不好?!”
 
而徐放就像在地上生了根似的,顾晨连拉带拽也没拉动他,反而被他顺势一扯,毫无防备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两人一上一下,面对面的交叠,胸膛贴着胸膛,胯骨磨着胯骨,隔着衣服顾晨都能感觉到身下人强劲有力的心跳,以及小腹传来的灼热的温度。
 
顾晨感觉身体就像着了火一样,每块肌肤,每个细胞都在发烫。他从没和谁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这样暧昧的姿势,弄得他不知所措,他挣扎着想站起身来,却被一双力道十足的胳膊紧紧地圈住,耳畔随之响起慵懒的声音,“我好冷,让我抱抱。”
 
徐放的语气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抱抱”二字似乎刻意拉长了腔调,透出几许撒娇的味道,顾晨听得骨头都化了,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放弃挣扎,乖顺地趴在了对方的身上,不过嘴上却不忘提醒道:“冷的话就快点把衣服穿上啊,你整个后背都贴着地面,再这样下去绝对会感冒的,我们抱五秒钟就起来好不好?”
 
“不好!”这两个字倒是说得铿锵有力。
 
顾晨被小小的噎了一下,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耳边又传来湿热的触感,徐放换上了暗哑的嗓音,对着他吹热气,“我的头好晕好痛,我想睡觉……”
 
“诶,你是不是已经着凉了?快起来吧,我们回去睡。”顾晨好言好语地劝他,却被他搂得更紧,顾晨急了,“你怎么这么倔呢?要是生病了,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自己,你能不能多多爱惜一下你的身体?”
 
徐放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可我,不能睡。”
 
顾晨不解,“为什么?”
 
“一觉睡醒了,我就不是我了。”徐放说着,将脸埋进顾晨的颈窝,声音里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要把自己冻着,这样就不会睡着了。”
 
顾晨把他说过的话重新梳理了一遍,“你的意思是说,你头晕想睡觉,可是又因为某些原因不能睡着,所以你干脆脱了衣服躺在地上,用受冷受冻的方式,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状态?”
 
“嗯。”
 
顾晨吸了一口气,“ok,我懂了。”
 
不管徐放变得多么奇怪,多么不可理喻,他也做不到放任不管。
 
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居然做出如此极端的行为,顾晨不愿去猜测他的心理是不是有问题,顾晨只知道,这样的他,让自己疼到了心坎里,甚至也不愿去纠结哪一个他才是真实的他。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也是血肉之躯,他也有七情六欲,他也能像其他人那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吵想闹想发脾气时,不必克制自己。
 
他沉默、他张狂、他内敛、他偏执,他冲动、嚣张、跋扈,不都是他吗?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他依然是这个世间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徐放。
 
想通之后,顾晨感觉一直压在心头的阴霾顿时消散了许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们去玩吧,你想去哪儿想干什么都行,我绝对奉陪到底,只要不在这里躺着,我还可以陪你聊天,不停地找你说话,让你想睡也睡不成。”
 
“真的?”
 
“当然!”
 
徐放蹭地一下坐起来,怀里还抱着顾晨。
 
一抹微弱的月光自头顶洒下,他们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
 
两人面朝着面,眼对着眼,一人骑跨在另一人身上,最难以启齿的部位隔着裤子贴在了一起。
 
顾晨因这个羞耻的姿势而感到不好意思,脸上臊得热烘烘的。
 
徐放则将他的羞涩尽收眼底,嘴角弯起愉悦的弧度,“我叫什么名字?”
 
“徐……”放字险些脱口而出,顾晨及时刹住车,改口道,“黎昕。”
 
“你差点又说错了。”
 
脑门被惩罚性的戳了一下,顾晨只见眼前的男生收敛起神色,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再和你说最后一遍,我叫黎昕,黎明的黎,昕曙的昕,我随我外婆姓黎。”
 
“哦。”顾晨点点头,迟疑片刻又道,“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你问。”
 
顾晨小心翼翼地瞧着他,“徐放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
 
黎昕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后冷哼一声,漫不经心道:“用厌了,不想要了,就像垃圾一样,扔掉了也不可惜。”
 
第13章:多面[三]
 
徐放这个名字在顾晨的心目中可不是毫无价值的垃圾。
 
在过去的三年里,顾晨已数不清自己将“徐放”二字究竟默念了多少遍。
 
每当遇到挫折的时候,他都是叫着这个名字咬牙挺过来的。
 
徐放是他奋斗的动力;徐放是他追逐的目标;徐放于他而言,意义非凡。
 
而眼前的黎昕,在顾晨看来,只是一个突然迷失了方向的徐放。
 
他张扬也好,他疯狂也罢,这张脸、这具身体,包括这颗鲜活的心,组合起来依然是顾晨最喜欢的徐放。
 
此时此刻,顾晨还没忘记他正跨坐在自己最喜欢的人的身上,他的屁股和对方的大腿毫无缝隙的贴在一起,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紧密接触的地方正在不断地升温,再升温,分不清谁的体温过高,谁又影响了谁,好似你灼烧着我,而我熨烫着你。
 
顾晨有点害羞,又有点窃喜。
 
眼前的人,是他最想亲近的人。对方正搂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装着他。他们在同一片夜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四周静的只剩下风声,仿佛这偌大的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如果不是考虑到这时候气温太低而黎昕只穿了一件衬衣,顾晨真想和他永远这样静静地待在一起。
 
一阵寒风卷着落叶吹过,顾晨穿了好几层衣服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可想而知衣衫单薄的黎昕又怎么抵挡得住这寒冷的天气。
 
顾晨摘掉脖子上的围巾,然后给黎昕戴上,一圈又一圈地绕着,边绕边说:“今天好冷啊,感觉冬天真的要来了,听说北方下雪下得很早,我们那边好多年了连颗雪籽都没落过。我原来就在想,下雪天究竟是什么样子的,雪花是不是有鹅毛那么大,天地万物是不是白茫茫的一片,走在路上会不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今年我终于可以亲自体验一把了,光是想想,就很期待啊。”
 
“傻瓜,这有什么好期待的。”黎昕嘴里不屑,却眼里带笑,“我可以告诉你,下雪一点也不好玩。那些雪花的确有鹅毛那么大,可是它们会钻进你的脖子,打湿你的衣服,让你苦不堪言。你走在路上也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大多数时候你会被又湿又滑的地面弄得连路都走不稳,你会摔得鼻青脸肿,四脚朝天。到了那个时候,你心中最希望的应该是冬天快点过去,夏天提早到来。”
 
“我发觉你很会泼冷水啊,下雪明明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被你一说,味道全变了。”顾晨说着轻轻拍了拍黎昕的胳膊,示意自己要站起来。
 
这回黎昕倒挺配合,松手放开了他,顺便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根香烟。
 
顾晨站起身,把扔在一旁的衣服捡了起来,继续说着没说完的话,“凡事都有两面性,你说的确实不假,但你不能否认它也有好的一面。多去看看那些你不曾留意过的美好吧,看了之后,你会发现,这个世界还是挺温暖的。”
 
“知道了,知道了……”黎昕状似心不在焉地回应着,点上烟深吸一口,视线穿透袅袅青烟如影随形地追随着那道清隽的身影,一刻都不曾移开,隐在烟雾后的俊脸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顾晨抱着衣服走过来,看见他靠坐在台阶上悠闲地抽着烟,那身戾气已然褪尽。
 
他眯着眼睛,神色怡然,一手夹着烟,一手插在裤兜里,香烟吸入肺里,再仰起下巴长吐出去,月色朦胧了那英俊的轮廓,好似夜幕下的剪影,美好得令人沉醉。
 
顾晨虽然很欣赏眼前的一幕,但对他也是相当服气的。
 
这么冷还不忘耍帅,不把身体当回事,信不信它明天就让你流一脸的鼻涕?
 
顾晨往他身边一蹲,拿着毛衣从他的头上套下去,边替他穿衣边念叨,“把手伸出来……烟拿远一点……诶,你就差这两口烟抽啊……别用烟喷我,我真的对烟味很敏感……喂,衣服穿好了再抽……”
 
黎昕被他念得头疼,索性把烟灭了,顺便穿上衣服,免得他啰嗦个没完。
 
顾晨询问道:“你想去哪儿玩?你吃了饭没有?”
 
“没有,身上的钱全拿来买烟了。”话音一顿,黎昕的脸上忽然浮出怒容,“那家伙出门只带十几块钱,银行卡、微信、支付宝的密码居然全改了,简直要赶尽杀绝啊!”
 
鉴于他还处在抽风的状态之中,顾晨对他的自言自语已经见怪不怪了,直接无视了这番话,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很饿啊?我们出去吃饭吧?没事的,我请你。”
 
“好吧。”黎昕略微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下次,我再请回来……”
 
“嗯。”顾晨拉着他站起来,“你想吃什么?”
 
黎昕想了想,嘴角泛起坏笑,“重庆火锅,越辣越好。”
 
“……”顾晨恨不得买两个馒头打发他算了。
 
我们在北方,还在市郊,我上哪儿给你去找重庆火锅?
 
最后在顾晨的坚持下,他们来到了校外的一家川菜馆。
 
顾晨把点菜大权交给了黎昕,黎昕连菜单都不看,仰着脖子跟老板嚷嚷,什么最辣就吃什么。
 
老板笑呵呵地答应着,以为来了两个爱吃辣的主儿,还说让他们尝尝自个儿新研究的变态辣。
 
菜还未上桌,顾晨光是听到“变态辣”三个字,就像生吃了一盆朝天椒似的,胃里抽搐着疼。
 
作为一名地地道道的江南人,顾晨十分害怕吃辣,平时吃惯了清淡的食物,他对辣椒一般都是避而远之的。可他见黎昕好像真的很想吃辣的样子,他不愿扫了对方的兴致,决定舍命陪君子。
 
倒是黎昕看出了他的异样,帅气地朝老板一挥手,换了几道口味略淡的菜,比如鱼香肉丝,油淋茄子之类的,并且还叮嘱道,少放点辣椒。
 
顾晨和老板都奇怪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说:“我本来就不能吃辣,吃多了胃里会难受好几天。”
 
老板被他这反复无常的行为弄得莫名其妙,摇了摇头,便去了厨房。
 
顾晨疑惑地问:“你不能吃辣为什么还要吃重庆火锅?”
 
黎昕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没事瞎折腾呗。”
 
“那你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黎昕弯着嘴角,直勾勾地瞧着顾晨,直到把顾晨盯得面红耳赤,小心脏乱跳不已,他才痞笑道:“因为我不想让你难受啊。”
 
顾晨一听这话,心跳得更快了……
 
吃完饭出来,差不多快九点了,顾晨既然说了要奉陪到底,今晚便没打算回寝室。
 
望着身边的大高个,他问:“接下来我们去哪儿玩?”
 
黎昕朝四周看去,除了网吧依旧灯火辉煌,其他店铺基本上都关门了。
 
视线无意扫过一家小宾馆,黎昕一挑眉,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你不是要陪我聊天吗?”
 
“是啊。”
 
“那我们就找个地方彻夜长谈吧。”
 
“好的,去哪儿谈?”
 
黎昕指着前方的小宾馆,“开房谈。”
 
顾晨:“……”
 
“开房”这种容易引起歧义的词,让人不想歪都难,特别这两个字还是从自己男神的嘴巴里吐出来的,一想到和喜欢的人待在同一间房里,睡同一张床,盖同一个被窝,顾晨只觉得整个人快要燃烧起来了。
 
怎么办?
 
好紧张……
 
现在掉头就走还来得及吗?
 
顾晨内心纠结得像在打仗一样,脚下却乖乖地跟着黎昕走进了宾馆。
 
两人来到前台,黎昕对服务员说:“来间大床房。”随后冲着顾晨一歪脑袋,示意他快点掏钱。
 
大床房……
 
顾晨咽了咽口水。
 
可、可以说钱没带够吗?
 
顾晨磨磨蹭蹭地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红票子,递出去时,羞得指尖都在颤抖。
 
黎昕接过钱,潇洒地开了房,然后大摇大摆地领着顾晨回到房间,就好像他才是出钱的爷,而顾晨被他那身王八之气衬得像个娇羞的小媳妇一样。
 
房内的灯光不够明亮,悬挂在屋顶的小吊灯因关门时发出的震动而轻轻摇曳着,晃得顾晨头晕目眩的。
 
橘黄色的光线倾洒而下,为整个房间平添了几分旖旎暧昧的情调,顾晨傻愣愣地杵在房门口,看着高大帅气的黎昕,双腿软得跟面条一样。
 
他怕他再看下去会忍不住扑倒在对方的脚下,连忙移开视线,拼命地给自己洗脑。
 
我们只是开房聊天而已,纯聊天,不做别的,不要想一些有的没的,赶紧收起那些龌蹉的思想,男神是正人君子,他绝不会做出格的事情,他正大光明,他堂堂正正,他行得端站得稳,他……
 
洗脑尚未成功,眼前的男神三两下把自己脱得只剩条内裤,简直污到没边。
 
结实、精壮、充满了阳刚之气的男性躯体,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顾晨的视野里。
 
从宽厚的胸膛,到紧致的小腹,再到裹在内裤里鼓鼓的隐秘部位,顾晨看着看着鼻头一热,好像有什么温热黏糊的东西流了出来。
 
意识到自己流鼻血了,顾晨当下羞愧难当,手忙脚乱地捂住鼻子,只听前方传来男神的声音。
 
“我去洗澡,要一起吗?”
 
黎昕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问“要一起吃饭吗”一样,可顾晨听了鼻血竟流得更欢,他一边说服自己,男神是圣洁无瑕的白莲花,一边转过身佯装淡定地挥挥手,“不用了,你先洗吧。”
 
黎昕嗯了一声,好像没发现任何异样,径直走进了浴室……
 
当他洗完澡再次走出来的时候,居然光着身子,什么也没穿,手里拧着一条湿内裤。
 
好不容易止住鼻血的顾晨看到这一幕,差点吓晕过去,却听他很平静地解释道:“我一不小心把内裤掉进水里了,挂在空调下面吹一晚,明早差不多就能干了。”
 
“哦……”比起七想八想把自己搞得邪火上身,顾晨宁愿相信他这番没什么信服力的话。
 
“你也去洗吧。”黎昕将内裤挂好后,上床钻进了被窝,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冲着顾晨露齿一笑,“洗完了过来陪我聊天。”
 
如同太阳般炫目的笑容,散发着一种神奇而致命的吸引力,诱惑着顾晨的眼,牵动着他的心。
 
他最喜欢的人,就在不远处,正对着他笑。
 
对方光溜溜地裹着被窝,向他发出同床睡觉……哦不对,同床聊天的邀请。
 
他只觉得大脑发烫,喉咙发紧,险些不管不顾地扑上去。
 
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下内心的躁动,顾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然后同手同脚地走进浴室。
 
简单洗漱过后,他去服务台要了一床被子,顺便让自己的脑子好好冷静一下,否则再这样没完没了地乱想下去,他的脑仁大概会爆炸。
 
再次返回房间,黎昕见他扛回来一床被子,忍不住笑道:“你这是干什么?打算和我各盖各的么?你该不会在防我吧?”
 
“不不不。”顾晨连连摆手,“我睡相差,睡着了喜欢乱动,我怕踢到你。”
 
黎昕又笑,这回笑容里带了点坏坏的味道,“不是聊到天亮的吗?你还想和我一起睡觉啊?”
 
什么叫和你一起睡觉?不要说得这么暧昧好不好!
 
顾晨知道他在逗自己,心里羞羞臊臊的,面上却讪笑着附和,“聊,聊,陪你聊一夜,保证不睡觉。”
 
“嗯。”黎昕冲他招招手,像唤小狗一样唤他,“快过来。”
 
顾晨很听话,揣着一颗狂跳的心爬上床,躺在了他的身旁。
 
和男神同床而卧,顾晨感觉他们的关系又向前飞跃了一大步。
 
“开始吧。”黎昕在一旁悠悠地说道,声音性感到耳朵会怀孕,“你找话题。”
 
顾晨好想好想帮他生猴子,平复了一下情绪才说:“黄琦的事,我都知道了,谢谢你。”
 
黎昕不在意地问:“黄琦是谁?”
 
“就是我的室友,块头很大的那个,他刚才回寝室时脸上全是伤。”
 
“哦,那个傻逼啊。”黎昕嗤笑,“他看起来像头熊似的,其实一点都不经打,他身上的伤不比脸上的少。”
 
“他平时很凶悍的,只要没事就在寝室里练哑铃做俯卧撑什么的,没想到他居然打不过你。”顾晨说着,浅浅地笑起来,“像他那种只知道用拳头解决问题的人,一旦打架输给了谁,肯定憋屈得要命。说真的,看见他被打成了和我一样的猪头,我心里还是挺痛快的。”
 
“你不是猪头。”黎昕扭头瞧着顾晨,眼中泛着柔柔的笑意,“你这个样子也很可爱。”
 
“……”顾晨不吱声,心里却像吃了蜜糖一样,又羞又甜。
 
黎昕又问:“对了,他跟你道歉了么?”
 
“没有,他觉得我和他之间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顾晨说,“反正他也受到了教训,道不道歉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他居然没道歉?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吗?!”黎昕沉下脸,“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他,否则我非搞死他不可!”
 
顾晨见他脾气说来就来,连忙好言好语地哄他:“你别气别气,没必要为了这种人大动肝火,我们不理他行么?因为他而坏了心情,实在很不值得,就让这件事翻篇吧,你也别再去找他了好吗?”
 
被顾晨用软乎乎的声音一通劝哄,黎昕虽心有不甘,但火气却消了不少,略显不耐地说:“行了,每次都唠叨个没完,我听你的总可以吧?”
 
顾晨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子,用他逗自己的方法逗回去,“嗯,真乖。”
 
黎昕先是一怔,随即不可思议地叫道:“你要翻天么?!是不是欠收拾啊?”
 
顾晨笑得开心,心里清楚得很,他就是嘴上嚷得厉害,并没有和自己置气。
 
顾晨忽然发觉自己可以在他面前很随意、很放肆,可以大声的笑,可以随便开玩笑,可以对他念念叨叨,可以吐他的槽,就像是他最亲密的人一般,不管做什么,都可以由着性子来,因为他终究会妥协、会退让、会包容。
 
自己之于他,好像真的是个例外。
 
……
 
话匣子一旦打开,两人越聊越热络,顾晨那颗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了下来,黎昕说聊天,就只是单纯的聊天,他并没有做任何暧昧的动作或出格的事情。
 
聊到夜深人静时,顾晨的眼皮逐渐变沉,他向来保持着良好的作息习惯,平时这个点他早就进入了梦乡,他本想多陪陪黎昕,努力坚持了一阵儿,终究没抵挡住困意的来袭,沉沉地睡了过去。
 
房内一片静谧,只剩下清浅绵长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着。
 
黎昕侧卧在顾晨身边,单手撑头,默默地凝视着对方。
 
良久,薄唇勾勒出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他掀起顾晨的被角,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
 
或许是感受到他的体温,顾晨拱了拱,本能地向着温热的源泉靠近。
 
黎昕顺势将人捞进怀里,眉目随之舒展开来。顾晨在梦中喃喃呓语,好似寻到了一个温暖的抱枕,手脚并用地缠上去。
 
黎昕任由他像只树懒一样抱着自己,伸手关掉灯壁灯,整个屋子瞬间陷入黑暗之中,他仰望漆黑的夜,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好可惜,
 
真想看看那家伙明早醒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第14章:多面[四]
 
次日,清晨的第一抹微光透过窗户洒入屋内,顾晨如往日一样,习惯性的早早醒来。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一张放大的俊脸映入眼帘,脑子里一阵恍惚,他睡醒之前正好梦见了徐放,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呆愣半晌,混沌的思绪才逐渐明朗起来……
 
昨晚他和他的男神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再一看眼下的情景,他们不光同床,还同枕同被,甚至四肢交缠,紧密相拥,而最最最重要的一点是,男神没穿衣服……他,光着屁股……
 
天呐!
 
顾晨只觉得血压狂飙而上,热热涨涨的感觉犹如凶猛的浪潮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仿佛下一刻滚烫的血液便会冲破血管炸它个血肉模糊。
 
他内心激荡,难以自制,却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吵醒了正在沉睡中的裸男。
 
睡之前还一人盖一床被子,睡醒后居然没羞没臊地搂一块了?
 
真要命啊!
 
究竟是谁爬进了谁的被窝?!
 
顾晨恨不得一掌把自己拍晕算了,他不想面对眼下这种尴尬的局面,身边这位爷一会儿醒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戏弄人呢。
 
只是这么想了想,搭在他腰间的手微微一动,徐放似乎真有醒来的迹象。
 
一个很怂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现——装睡!
 
顾晨尚未付诸行动,徐放已经掀开了眼皮。
 
四目相对,顾晨看见那双睡意未退的眼睛慢慢聚焦,一点点变得清明起来,他心知躲不掉了,只好硬着头皮打招呼。
 
“嗨,你醒了……”
 
话音还缠绕在耳边,眼前的人瞳孔瞬时扩大了一圈,脸上随之显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那副惊吓过度的样子,令顾晨没来由地感到窘迫,并认定了自己在睡梦中爬进了他的被窝,脸颊立马红了个通透,却不是害羞的红,而是丢人,相当的丢人,就像冒犯了他一样。
 
连忙收回手脚,顾晨发觉自己的右腿正夹在他的双腿中间,而刚刚那么一动,膝盖竟然不小心磨蹭到一个不该碰的地方,意识到他还裸着,顾晨当下又羞又急,脸蛋红得都快滴血了。
 
而下一刻身上的禁锢忽然全松开了,离开了温暖的怀抱,顾晨的心中又莫名的升起了一种奇怪的错觉,就好像徐放抽回去的不光是胳膊和腿,还有那颗原本已经为他敞开的心。
 
顾晨向来敏感纤细,身边的人稍微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他都能察觉出来,特别这个人还是他用心揣摩、悉心留意的徐放。
 
他看见对方坐起身来,将放在床头柜上的衣服一件件地穿上身,视线向四周扫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最终落定在空调下飘荡的内裤上。
 
紧接着,一声长叹传入他的耳中。
 
这声叹息,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和酸楚,沉重得如同巨石般压在了顾晨的心头。
 
顾晨一下子就慌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快要抓不住了似的,他本能地想补救、想挽留,脱口叫了声“徐放”,叫完,才发觉自己叫错了,脸上立刻浮现出懊恼的神色,再次望向对方时,就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整个人都无所适从起来。
 
“黎昕……”他可怜兮兮地喊道,“你怎么了?”
 
眼前的男生眉头紧蹙,嘴唇微微噏动着,仿佛正在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组织语言,喉结翻滚了好几次,才缓缓开口:“我们、昨晚……做了什么……”
 
顾晨愣了愣,完全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来,却从那迟疑而艰涩的声音中,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可顾晨毫无头绪,他的脑子乱糟糟的,明知此刻事态非常,却偏偏找不到问题出在哪里,好像怎么努力也抓不住重点。
 
“我们只是聊天,什么都没做……”他似是澄清般说道,“我都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聊着聊着瞌睡就来了,然后今早醒来发现和你躺在一个被窝里……”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他掀开被子,“你看,我还穿着昨晚那套内衣,我、我真没对你做过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抱在一起,我睡着的时候我们还各盖各的被子……如果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很抱歉,我、我……”
 
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都带上了颤音。
 
顾晨还想解释,嘴一张开,唇角就委屈地往下撇,根本没办法正常开口说话。
 
他发觉徐放好像很抵触和他这样亲密的接触,也许对方从头到尾只把他当成朋友而已,说到底是他痴心妄想了。
 
这些天和徐放相处得过于融洽,顾晨差点忘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偷偷喜欢了三年,他根本就不知道徐放的性取向是否正常。
 
如果徐放是个直男,大概可以解释,为什么对方能够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脱衣服。
 
可想而知,一个直男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和男性朋友搂在一起,那是相当惊悚的,徐放没把他一脚踹下床,算是很有涵养了。
 
然而,顾晨依旧感到委屈。
 
因为他看到了徐放的不同面,对方把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部交付给了他,让他成为了那个不同于他人的例外。
 
他原以为他是特别,并且一直为之窃喜,而事实上,这一切,真的只是原以为。他以为得到了,其实从来不曾拥有过,世间大概没有比这更令人沮丧的事了。
 
顾晨几乎能预料到徐放下一步便会和他划清界限,从此不相往来。
 
他正欲伤心一把,只见对方慢慢展开了眉心,而后动了动嘴皮。
 
他蹭地一下从床上站起来,总觉得徐放要交代什么似的,摆出一副随时候命的姿势。
 
果不其然,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帮我把内裤拿来。”
 
“哦哦。”顾晨火速替他取来内裤。
 
……
 
从穿衣,到洗漱,到退房走出宾馆,徐放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两人一前一后地朝学校走去,徐放又恢复成顾晨刚来大学时见到他的样子,身上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顾晨跟在后面,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挺拔而冷漠的背影,深知他已经不是昨晚的那个徐放了。
 
可是顾晨不甘心啊。
 
从相识到现在,徐放给他带来了太多意想不到的惊喜与感动,对方突然变得忽冷忽热的,让他有种强烈的落差感,就像已经揣在手心的甜枣,又被赠予者硬生生地夺了回去,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残酷的打击,他宁愿徐放冲他发脾气,也不愿对方把他当成隐形人般视而不见。
 
眼看着快要走到学校了,徐放却没有踏进去,而是路过校门径直向前,顾晨猜想他大概要回他自己的公寓,一时不知该跟上去,还是就此停住脚步。
 
原地踌躇了数秒,顾晨小跑着追上他,随后又开始纠结该喊哪个名字,再联想到,他曾经反复提醒过自己不要叫他徐放,“黎昕”二字就这样从嘴里吐了出来。
 
前面的人终于有了反应,转身望着他,面色淡淡,看不出情绪,“以后还是叫我徐放吧。”
 
“哦……”
 
顾晨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他为什么喜怒无常,为什么一会一个样子,为什么这么多变,甚至连名字都有几个。可顾晨又不敢问,生怕一不小心说错话,触了他的逆鳞,踩了他的底线。
 
纠结!
 
纠结不已!
 
叫名字要纠结,问问题也要纠结,可是不问,顾晨又说服不了自己,眼睁睁地任由他离去。
 
斟酌片刻,顾晨深吸口气道,“你准备回家的?”抢在他回话之前,借着这口气,一鼓作气地问到底,“你生气了?我哪里做的不对,你说出来啊,不要……”
 
话还未说话,一双大手伸过来,替顾晨将戴歪的围巾扶正了,温热的指尖无意滑过他的下巴,留下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把剩下的那句“不要不理我行吗”自觉地咽回到肚子里。
 
天是冷的,眼前的人看着也是冷的,顾晨却知道,他的心是热的。
 
“顾晨……”一声轻唤,温柔得就像在叫自己的恋人一般,如春风般拂过耳畔,暖入心田。
 
顾晨心尖微颤,受他的影响,不由得放轻声音:“嗯?”
 
“你没有错,是我的问题”徐放说道,“刚才我的心情不太好。”
 
顾晨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心情不好啊?我还以为你在生我的气。”
 
“不关你的事。”徐放吁了口浊气,“我在气自己没有管理好情绪。”
 
继而补上一句:“我以后不会再随便发脾气了。”
 
“没管理好情绪?”顾晨似懂非懂,想了想,干笑着说,“你昨天确实有点……暴躁,呵呵,奇奇怪怪的,说话做事让人摸不着头脑,性格也变得和原来不一样了,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真把我吓了一跳……”话说一半,顾晨忽然发觉自己这番话说得很不动听。一会儿说他行为失常,一会儿又说他性情大变,言下之意不就是把他当成神经病了么?
 
暗骂自己好几声蠢货,顾晨连忙反过来安抚道:“其实还好啦,就是你的想法比较跳脱,做了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情,可谁还没有点儿脾气呢?把心里的不痛快全部发泄出来也是一件好事。你在我面前随心所欲也好,无拘无束也罢,或者彻底放飞自我,我都没关系的,相反我还觉得自己被你信赖着,这样挺好的,真的,我们昨晚不就聊得很开心吗?你不要太压抑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情绪这种东西,不用刻意控制,合理疏导就行了。”
 
“不是这样的,”徐放微微摇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就会被情绪掌控人生。昨天的事,你就当我在发神经好了,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徐放说话时,面容绷得紧紧的,眼里有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他伸出手按在顾晨的肩头,压低身子,与他保持平视。顾晨被牵引着,直直地望进他的眸中深处,那里盛满了一汪清澈的秋水,仿佛能安定人心,净化心灵。一道低沉而平缓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又像近在耳边,“忘掉昨天的我,忘掉那些荒唐事,行吗?”
 
“哦……”顾晨愣愣地点头,就像被催眠了一样,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答应他,顺着他!
 
只要他高兴,做什么都可以。
 
第15章:徐星阑①
 
徐星阑醒来的时候,首先闻到了一呛鼻的酒味,头顶有水不断地冲刷着他,湿漉漉,凉飕飕的,如果不是怀里抱着马桶,他差点以为他还泡在酒坛子里。
 
他像被电击般松开了手,一脸嫌弃地看着马桶,正打算叽歪几句,又被花洒淋了一头的凉水。
 
“!!!”
 
徐星阑想骂人,站起身关掉花洒,嘴里嘟嘟囔囔的,“酒量那么差你喝什么酒啊你?你有本事喝醉,有本事醒来啊!我就活该闻这身酒气啊?哎哟,我的妈呀,这是喝了多少啊?”看着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的几只空酒瓶和不堪入目的呕吐物,徐星阑抑扬顿挫地“靠”了一声,“凭什么每次喝醉了都要我来替你善后啊?徐放,我上辈子欠了你的么?!”
 
骂骂咧咧地把浴室收拾干净了,徐星阑冲了一个热水澡,宿醉后的种种不适还未消退,他可不想再把自己弄感冒了。
 
温水带走了身体的疲惫,徐星阑感到舒服了许多,他从衣柜的最底层取出了一个浅紫色的收纳箱,再将里面的东西清点了一下,面膜、爽肤水、面霜、乳液、精华液,小卡片、小挂件、小玩偶,还有他最喜欢的熊宝宝小抱枕,一个也不少。
 
还好,还好,黎昕那厮没有搞破坏。
 
一抹喜色爬山眉梢,徐星阑往自己的脸上拍了点儿爽肤水,北方的气候干燥得要命,经常在外面风吹日晒的,他发觉他的皮肤都起皮儿了。
 
“那几个臭小子都不护肤吗?干得快成蛇皮了,你们一个个皮糙肉厚的,不要把我也扯进来好不好?最讨厌粗鲁野蛮的糙汉子了。”
 
拍完水,徐星阑又一层一层地抹面霜,直到把自己抹得油光水亮的,他才心满意足地将那些瓶瓶罐罐放回到收纳箱里。
 
他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电子钟,眼下正值十一月中旬,难怪他隐约听到阳台那边有风“呜呜”的吹过,哗哗地拍打着窗户。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便进入了深秋。
 
记得上一次醒来,他满耳朵都是聒噪的知了叫声,那时候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
 
只是睡了一觉,便从夏天一步跨入了冬天,当时他还打算去学校后面的水库里游泳来着,却不料睡了这么长的时间,现在可倒好,等水面结冰后,游泳直接改溜冰得了。
 
心塞啊,心塞塞……
 
他瞒着徐放偷偷买的花泳裤一次都没穿过。
 
也不知那可怜的小裤裤能不能逃过黎昕的魔爪。
 
徐星阑在衣柜里一通好找,重点翻了翻属于黎昕的那片区域,果然连花泳裤的尸首都没找到。
 
在心里默默地为小裤裤点上了一根蜡烛,徐星阑又打开了自己的衣柜门。
 
映入眼帘的一幕,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惊讶。在他盛夏里睡着了,醒来后衣柜里却挂满了秋冬两季要穿的衣服,这些当然不是他徐星阑所为,而是徐放,他这具身体的主人。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徐放依然如往常一样,将他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哪怕他沉睡着,也要为他打点好一切,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戒不掉的习惯。
 
这些衣服都是成套成套的,从内衣到衬衫、到毛衣、外套、裤子,包括用来装饰的围巾和帽子全都搭配好了,他只需要取下来往身上穿就行了。
 
徐放大概有强迫症,他怕徐星阑穿错了,每套衣服的荷包里还揣着一张照片。
 
徐星阑取出其中一张,瞅了两眼,不禁撇了撇嘴。
 
照片上的人,他再熟悉不过了,对方站在学校食堂的供餐窗口前,看样子正在买饭,他把注意力全放在前方的菜盘上,以至于被人偷拍了还不自知。
 
而偷拍者的技术水平还有待提高,估计怕被发现了,便迅速抢拍了一张,把对方的脸拍得有些模糊,却依稀能看出姣好的轮廓。
 
唇红齿白,肤如凝脂,漂亮得不像话,当真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
 
美少年人美穿什么都好看,亚麻色毛呢大衣配上一条普普通通的小脚牛仔裤,脚上再踩着一双文艺青年最爱的帆布小白鞋,竟让他穿出了一身清新脱俗的味道。他的脖子上还绕着一条又长又厚的暗红色围巾,围巾一端搭在胸前,另一端则像条尾巴似的长长地贴在身后,又为他平添了几分俏皮和灵气。
 
而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那身装扮居然和徐放给徐星阑搭配的衣服一模一样……
 
“啧啧啧!”徐星阑忍不住咂嘴,一边将衣服往身上套,一边噼里啪啦地吐槽,“这都是上哪儿找的同款?吃饱了撑得慌吧?不把时间拿来做正经事,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徐放那家伙其实就是个痴汉吧?哎呀,真是的,这些行为明明很猥琐,我为什么还要陪他玩角色扮演?”
 
话虽如此,两分钟后,站在镜子前的徐星阑已经打扮成了一个山寨版加大号的“美少年”。
 
冲着镜子臭美了一番,徐星阑发觉这套衣服他穿着也挺好看的,毕竟人帅,怎么折腾依然是个大写的“帅”字。
 
再一看照片里的美少年,他俩妥妥的情侣装既视感。
 
徐星阑笑了笑,好一个翩翩少年郎啊,那眉目如画,那姿容似雪,却不属于他。
 
因为这个人是徐放的,他叫顾晨,是徐放惦记了三年的心头肉,还是徐放赖以生存的信念,就像空气和水一样,离不开,断不了,舍不掉。
 
有了他,徐放才能好好的活着。
 
只有徐放活着,大家才能安然无恙的活着。
 
所以徐星阑从来不违背徐放的意愿,无论徐放想做什么,他都尽力配合。
 
从有思想开始,他便清楚的知道,他,徐星阑,是徐放养在自己身体里的顾晨。
 
……
 
徐星阑从没见过顾晨,但他看过很多关于顾晨的照片,而这些照片都是徐放在高中时期偷拍的。
 
徐放从看见顾晨的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了。
 
最初惊艳于他那出众的外貌,然后在一天又一天的暗自观察中,被深深的吸引。
 
徐星阑对顾晨印象最深的就是,在高三那年,十一国庆节放假的前一天,顾晨带着小伙伴来到他们高三一班的教室门口偷看徐放。
 
顾晨一脸雀跃地把徐放指给自己的小伙伴看,不知是害羞还是兴奋,他的脸蛋红艳艳的,阳光暖融融地照着他,为那抹艳丽的红又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宁静。
 
他走后,徐放悄悄地跟了上去。
 
在楼梯的转角处,听见他对他的小伙伴说:怎么样?他是不是很招人喜欢?长得好看,又是个学霸,还有还有,他名字也很好听。
 
徐放,徐放……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组合起来就是特别动听,我喜欢这个名字……
 
全世界最幸运的事情,莫过于你偷偷喜欢的人,也在默默的关注着你。
 
那一刻,徐放被巨大的惊喜淹没了。
 
他止不住的激动、颤抖……
 
他无法抑制自己,如同失去控制的机器。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他头痛欲裂,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他的大脑里疯狂地撕扯着一般,直到眼前一片漆黑,才彻底归于沉寂。
 
……
 
徐星阑代替徐放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居然保留着他昏睡前的记忆,徐星阑感到震惊,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
 
早在徐放八岁那年,徐星阑就已经住进了这具身体里,他平时不会现身,宛若冬眠般长眠在梦里,只有在徐放经历着常人无法承受的疼痛时,他才会出来替对方吸收这些痛苦。
 
徐星阑就像是一个“情绪吸尘器”,他的职责便是为徐放消化排解掉各种负面情绪。
 
他本是大悲之下的产物。
 
然而顾晨的出现,让他有了自己的思想。他发现徐放一旦过于激动,无论悲伤还是欢喜,他就会被放出来,因为徐放承载不住太过激烈的情绪。
 
在徐放看来,他是自己想象中的顾晨。
 
而黎昕则认为,他是徐放制造出来的玩偶。
 
只有徐星阑自己才知道,他会说,会笑,会思考,早已成为了独立的个体,正如黎昕一样,不再是一个受徐放控制的傀儡。
 
第16章:徐星阑②
 
徐星阑又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忽然发觉背景有点眼熟,细细一想,这不就是z大的大食堂么?
 
顾晨为什么在z大?
 
难道他考上z大了?
 
难怪这张照片看上去没什么年代感,应该是最近才拍的。
 
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徐星阑立刻打开了电脑。
 
徐放有用博客写日记的习惯,大概是担忧自己的病情越来越严重,长期下去导致记忆力混乱或衰退,他怕到时候认不清人,记不住事,便把每天所发生的事情逐一记录下来,无论大事小事,重要的、琐碎的,他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点不漏,哪怕将来成为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这些日记好歹能证明他曾经也清醒过。
 
除了徐星阑,没人知道他这个习惯,他每次写完日记后,会把电脑上的记录清除得一干二净。徐星阑也是偶然才得知这件事情,那天徐放写到了伤心处,无以复加的悲痛席卷而来,他实在承受不住,最终昏倒在电脑前,而徐星阑醒来,正好撞见了这个秘密。
 
其实徐星阑很关心徐放的身体与精神状态,在内心深处,他还是希望徐放能够好起来,因为他参与过徐放的过去,他切身体会过那些悲伤和疼痛,他打心底里心疼徐放。
 
在顾晨出现之前,他不仅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替徐放揽下了所有的伤痛,他还像一个慈祥的长者,无时无刻不在安抚着那颗狂躁不安的心。
 
那样的感觉如同儿时外婆给予的温暖。
 
在大家共同的记忆里,那是一个盛夏的夜晚,乡村的蚊子特别多,外婆一边轻摇着蒲扇为他驱赶蚊虫,一边哼唱着小曲哄他入睡。他依偎在外婆的怀抱里,闻着泥土的芳香,听着悠扬的小曲,安然进入梦乡。
 
徐星阑一直在扮演着这个角色,在徐放情绪激动的时候,在黎昕暴躁发狂的时候,他都会及时醒来化解这一切。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变成现在这种样子,黎昕是极其不满意的。
 
在黎昕看来,徐放把他当成顾晨养着,等于间接夺走了自己最爱的外婆,而且这么做也是对顾晨的一种侮辱。
 
黎昕曾经录了一段视频,他在视频里破口大骂,他说徐放心理扭曲,他骂徐放是个变态,可怜的徐星阑无辜躺枪,被连带着骂了个体无完肤。
 
徐放对此毫不在意,闲暇时依然上网转悠,找一找顾晨穿过的同款,再依照顾晨的喜好,买一些可爱的小玩意。总之爱怎样就怎样,根本不吊他,随他骂去。
 
而徐星阑做不到这么淡定,虽然他很喜欢徐放为他准备的小玩意,但是每当回想起那些骂人的话,他就心累得不行,他明明是一个三观端正的好青年,可黎昕非说他和徐放是一类人,他心里苦啊,他好委屈啊,他都帅破天际了,浑身上下哪一个地方不帅得掉渣,究竟是哪里猥琐?哪里变态了?
 
讲真,这两位爷好难伺候……
 
伴随着开机音乐,电脑走完进度条进入桌面,徐星阑打开浏览器,搜索到徐放的博客,然后把这半年没看的日记挨个看了一遍。
 
徐放把日记写得像流水账一样,基本上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如实记录了一下他每天的生活。
 
徐星阑知道,为了防止情绪的波动,他不敢、也不愿意将心情注入文字里。
 
徐星阑一边替他感到可悲,一边看得呵欠连天,流水账什么的,一目十行跳着看都看不下去!
 
当看到最近的几篇日记时,徐星阑一下子来了精神。
 
果然不出所料,顾晨真的考进了z大,这事徐放也刚发现不久。
 
就在上个星期的某个下午,徐放上完课回家,走在路上时,他发觉自己好像被人跟踪了。
 
他按兵不动,想看看对方准备玩个什么花样出来,边走边点开了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将身后的情景一览无遗……
 
那一瞬间,当真是喜从天降!
 
他感到不可思议,他觉得自己恍若在梦里,他不敢相信他居然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两年了,一晃就两年了……
 
好似过了一个世纪,又似眨眼之间。
 
他回想起高中离校的最后一天,班主任留给他们的最后一句——毕业了,请不要带着遗憾离开!
 
当时他不想留有遗憾,解散后第一时间便冲出去找顾晨,他决定将埋藏了许久的心事一字不漏地说给对方听。而那些纠结,那些顾忌,还有他那可怕的病,他统统抛在了一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不说出来,就没机会了,他们会分开,会天各一方,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他加速狂奔,想象着顾晨就在前方等着他。
 
那个清秀俊雅的男生站在阳光下朝他挥手,冲着他笑,双瞳剪水,面若桃花,竟比书上描绘的仙女还要漂亮,他简直爱极了这张雌雄莫辨的脸。
 
眼看着离那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臆想……
 
后来想想,真是世事无常。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准备向顾晨告白,却在快要到达对方教室门口时,突然收到了母亲自杀未遂的消息。
 
这世上总有太多的不凑巧,他原以为他和顾晨今生今世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不料对方竟然考入了他的学校,不远千里来到了他的身边,甚至还偷偷地跟踪他,依然那么喜欢他。
 
他忽然觉得他把顾晨当成自己坚持下去的信念,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情。
 
他每天要面对各种不同的自己,看着自己发疯,看着自己的状态越来越糟糕,没人关心,没人理会,几年了连家也不敢回,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继续活着。
 
直到看见顾晨的那一刻,他才明白过来,他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
 
……
 
徐星阑看着看着,鼻子泛酸。
 
而后又笑骂道:“徐放你果然是个痴汉,前面的日记干燥无味的,一写到顾晨画风都变了,你抒什么情啊你,你一会儿悲伤,一会儿快活的,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你知道不?既然不想再疯下去,你就把你的事儿告诉你爸啊,让他带你去治病啊,你光在日记上发牢骚有毛用啊!”
 
徐星阑不带喘气地吐完槽,接着往下看去,随即明白了徐放为什么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的原因。
 
原来黎昕那厮又出来捣乱了,不光乱打人到处破坏徐放的名声,还和他抢顾晨,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顾晨拐上了床……
 
“上床?!!”
 
徐星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吸了几口气,嘴里安慰着,“徐放,那什么,真上床了,你也不亏啊,反正是你的身体……”
 
说着,徐星阑横眉怒目,“我靠!黎昕那臭小子太不地道了,什么都爱和你抢,明知道你那么喜欢顾晨,还做这种缺德的事情,小心烂屁股啊!!”
 
……
 
“呸呸呸!烂的也是我的屁股,这话不算不算!”
 
随后又看见徐放写道:
 
【还好,顾晨说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躺在一起聊天。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生气,不会再发脾气,我看他怎么出来。】
 
徐星阑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一句话分成两句说会吓死人的!喜欢就去追啊!玩什么借酒消愁的把戏?很孬很怂好不好?你不敢上,那我上咯?交给我吧,我保证帮你把顾晨追到手!”
 
看完了所有的日记,徐星阑删除掉浏览记录,确定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才关上了电脑。
 
他来到客厅,打算关注一下大家近期的动态,因为他们共用一具身体,不能面对面的沟通交流,徐星阑便想了一个好法子,他在客厅的主墙上安装了一块巨型黑板,大家有什么想说的,就写在黑板上。为了区分,他买了一箱子不同颜色的粉笔,徐放用白色,黎昕用蓝色,他用红色,徐政宇用黄色。
 
说起徐政宇,徐星阑有点头疼。
 
这家伙是个宅男,而且是个消极悲观,充满负能量的宅男。
 
他总是神出鬼没的,直到现在徐星阑都没琢磨出他每次现身的原因。
 
他一般出现在徐放深度睡眠的时间段里,就像梦游似的,但他出来的次数不多,往往在徐放睡醒之前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他嗜网如命,他在电脑里下载了很多杂七杂八的游戏和一些让人看了绝望到崩溃的恐怖片。徐星阑亲切地叫他网瘾少年,总觉得他只有在网瘾泛滥的时候才会出来解解馋。
 
除了玩游戏看电影,他还喜欢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徐星阑也是通过他写的东西才逐渐了解他的。
 
还有一个爱在黑板上乱写乱画的就是黎昕。
 
而徐政宇和黎昕居然莫名其妙的水火不容,互看不顺眼,两人经常在黑板上斗嘴,徐星阑则充当和事佬的角色,调解他们之间的纠纷。至于徐放,黑板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白色的粉笔字迹。
 
对此大家的看法难得保持一致:毕竟这家伙装酷装惯了,只要不把黑板拆了,不写就不写呗,好像谁稀罕和他沟通似的。
 
徐星阑瞄了瞄黑板上的内容。
 
只见属于徐政宇的黄色粉笔字写道:我要报复社会
 
黎昕的蓝字回复道:什么逼玩意?!
 
徐政宇:我要毁灭地球
 
黎昕:滚你妈的!
 
徐政宇:你再bb一句试试?
 
黎昕:老子b了又怎么样?b了b了b了!你还敢威胁我是吧?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你要敢站在我面前,我不弄死你我跟你姓!
 
徐政宇:我只给你一次道歉的机会,你要好好珍惜喔,否则等我下次出来,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微笑]
 
……
 
徐星阑吓得一哆嗦。
 
卧槽!
 
这是要同归于尽的节奏么?
 
噢买尬,他还不想死啊啊啊啊!!
 
缓过神来,徐星阑连忙模仿黎昕的语气,在下面写道:好吧,算我错了,你消停点。
 
继而精分成徐放,出来主持大局:你们不要闹,和睦相处行不行?
 
最后换自己上阵,劝解调停:好啦好啦,不要吵架嘛,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
 
第17章:徐星阑③
 
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徐星阑被自己写的话给逗乐了,有时候他真的觉得他们几个就像四兄弟一样。徐放是沉默寡言的老大,黎昕是鲁莽冲动的老二,他是活泼开朗的老三,徐政宇是孤僻古怪的老四。他们住在同一具身体里,共用一颗心脏,虽然看不见彼此,却能感知得到,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紧紧地捆绑在一起,挣不脱也逃不掉,只能这样共存着。哪怕是水与火的关系,哪怕矛盾不断,互不相容,这么多年他们依然安然无恙地度过来了。
 
究竟还要这样下去多久?
 
最后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徐放会不会去做融合治疗?
 
他们到底会不会消失……
 
徐星阑心里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很清楚自己只是徐放需要温暖的时候衍生出来的一个可以保护他的人格。
 
他不像黎昕那样不愿面对事实,甚至还想取代徐放,掌握这具身体的支配权。
 
他也不像徐政宇那样抱着一副万事都无所谓的态度,可有可无的存在着。
 
他看得太通透了,这即是一件好事,又是一件坏事。
 
只有心里明白,凡事才掂量得清楚,而越是明白,越能看清现实的无奈。
 
……
 
咳,胡思乱想的干什么?
 
徐星阑活动了一下筋骨,不管将来如何,现在醒着的人是他,这具身体便由他来支配。
 
刚才说什么来着?
 
对了,去找顾晨!
 
徐星阑在家里一阵乱翻乱找,总算翻出了八十多块零票子,他们几人都有随手乱扔领钱的习惯,平日里这点钱大家是瞧不上眼的,扔了也就不管了,根本没人去捡。可是当徐放把所有的支付密码全改掉之后,徐星阑揣在手心的八十几块钱对他这种囊中羞涩又不会挣钱的穷光蛋人格来说,那可是一笔巨款了。
 
不过,他要吃饭,要逛街,要买小玩意,还要追顾晨,这钱显然不够用啊。
 
徐星阑万万没想到像个闷葫芦一样的徐放居然会这么阴险,平时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对他们总是不理不睬的,却在背地里偷偷地掐断了大伙儿的经济来源,真是焉坏焉坏的。
 
“我们能用你几个钱啊?你犯得着做得这么绝吗?你既然在日记里提到了改密码,怎么不顺便把密码也写上去啊?你要是把新密码给忘了怎么办?大家一起去喝西北风吗?”
 
叽叽歪歪地走出家门,徐星阑本打算去找顾晨,不料路过一家时尚发型屋,他无意瞥见了理发师那头绚烂的黄毛,一下子就挪不动腿了。
 
他像只被鲜花吸引的花蝴蝶,迈着轻盈的步伐朝理发师奔去,“帅哥,染一个像你这样的头发要多少钱?”
 
“眼光还不错嘛,我这可是今年的流行色!”理发师咧开嘴,灿烂的笑容配上金灿灿的头发,比太阳还耀眼,“算你识货,给你一个学生折扣价,两百八十八!”
 
“哇!这么贵!”徐星阑捏了捏裤兜里的零钱,还想再争取一下,“能便宜点么?”
 
“这还贵啊?”理发师风骚而缓慢地甩头,“你看到没?看到没?这是漂染的!上色之前要对头发做两次漂白,很费功夫的,我就收一点成本费算了,手工费就不要了,等于是免费帮你服务。”
 
“看到了,看到了,这颜色真好看,您也是个大好人。”徐星阑没节操地附和着,“这样吧,我们打个商量,我真心想弄一个和您一模一样的发型,可我只有八十几块钱,本来我是出来吃饭的,大不了我饿肚子,我把钱全给您,至于剩下的那两百块呢……”想了想,徐星阑笑眯眯地把脸凑到理发师的面前,“刷脸行吗?”
 
理发师笑不出来了,一脸正色道:“见过脸皮厚的,但没见过像你这种厚得可以挡子弹的!”
 
要说长得帅还真有种先天的优势,理发师不知自己中了什么邪,也就嘴里嫌弃了几句,拿着梳子往他脸上一刮,两百块钱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免掉了。
 
整整一下午,徐星阑把时间全耗在了染发上面。理发师为他开先例,少收他两百块钱,作为回报,他不停地讲笑话给对方听,结果没把理发师逗乐,反倒把几个洗头小妹乐得花枝乱颤,心花怒放。
 
最后理发师做了个总结,他这人不光脸皮厚,还聒噪,亏得长了一张帅气的脸,也就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才吃他那一套。
 
华灯初上,当他顶着一头泛白的黄毛走出理发店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来,马路上灯火通明,齐刷刷亮着路灯,把他的脑袋映得像只巨型灯泡,还是超大瓦的,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被人当成猴子一样围观着,徐星阑表示毫无压力,他本来心情挺愉快的,可现在正是吃饭的点儿,闻着路边的小饭馆飘出的饭菜的香味,他只觉得一阵饥饿感铺天盖地地袭来,饿得胃里直冒酸水。
 
昨晚徐放借酒消愁,不光醉成了一滩烂泥,还吐了个七荤八素,把胆汁都吐了出来。
 
而徐星阑一整天没吃东西,这会儿饥肠辘辘,恨不得吞下一整头牛。奈何他兜里连块钢镚儿都没有,当真应了那句老话,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
 
肚子咕噜咕噜地抗议着,他真想就地一趟昏睡百年,换个人来体验一把饿肚子的滋味,总之,谁醒谁倒霉。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徐放的名字。
 
那声音清澈悦耳,宛若山涧里潺潺流淌的清泉,不偏不倚地流进了徐星阑的心窝。
 
他转身望过去,只见一个漂亮的男生扬着笑脸朝他跑来。
 
风吹在白皙的脸上,佛开额前的碎发,那眉眼如描如画。
 
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模样,干净清透,不染纤尘。
 
徐星阑看得发愣,心跳仿佛瞬间停滞,而后又加速跳动起来。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徐放为什么爱得那么痴迷。
 
原来顾晨是这样的,一个笑容便能夺人心魂。
 
“徐放,真的是你!”那少年跑近了,笑道,“我留意你好久了,一直都不敢确定,你怎么染了一头这么彪悍的颜色?”
 
“彪悍?”徐星阑一脸认真地问,“你不觉得很酷很炫很吗?”
 
顾晨瞅了瞅他那头在霓虹灯下金光闪闪的黄毛,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快被闪瞎了,不禁干笑道:“确、确实很……”
 
随即又问:“你在干什么呢?这两天你怎么没来学校?我给你发微信你也不回,就像突然消失了一样。”
 
“我穿越了。”徐星阑冲着眼前的问题宝宝微微一笑,“前不久刚刚穿回来。”
 
问题宝宝的心理承受力还算强大,独自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问道:“那你现在打算做什么呢?你吃了没有?我去吃饭的,你要一起吗?”
 
吃饭?!
 
饿得快要啃泥巴的徐星阑忙不迭地点头,“要要,我饿了半天了,可是身无分文啊,正发愁来着……”一提到钱,徐星阑就一肚子怨气,“你不知道,那家伙居然把银行卡、以及所有的支付密码全改了,简直要把人逼上绝路!”
 
顾晨琢磨着这话听起来很耳熟,仔细一想,前些天他不是说过同样的话吗?
 
“那、那……”顾晨本想问问那家伙究竟是谁,为什么三番五次地提到这个人,又不敢贸然打探他的隐私,只好安慰道,“没事的,我请你吃。”
 
“好吧。”徐星阑不好意思地挠头,“下次我再请回来……”
 
顾晨除了笑还是笑。
 
呵呵,剧情简直神还原!
 
走去餐馆的路上,徐星阑才知道顾晨不单单只请他一个人吃饭,身后还跟着两个尾巴。
 
耳边是顾晨小心翼翼的声音,就像怕他不高兴一样,啰啰嗦嗦地解释着。
 
“那两人是我的室友,一个叫楚诺,就是上次给我打电话的那个,还有一个叫曲佑祥,是我们的寝室长。他们之前帮助过我,所以我做东请大家吃一顿聊表心意。他们人挺好的,都很好相处,一起吃没事吧?你不会介意吧?”
 
徐星忍不住在心里赏给徐放一个大白眼。
 
也不知那家伙平时是怎么为人处事的?搞得顾晨唯唯诺诺的。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徐星阑弯着眼睛,笑得特别和蔼可亲,“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呀,我最喜欢交朋友了。”
 
“……”
 
顾晨搭不上腔,这番话虽然听着悦耳,但从徐放的嘴里说出来就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了。
 
疑惑归疑惑,顾晨还是很隆重地将他介绍给两个室友认识。
 
几人站在夜幕下,吹着寒风,互相握手寒暄。
 
徐大神的名字,如雷贯耳,z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楚诺和曲佑祥经常听到身边的人提起他,正式接触,却是第一次。
 
传闻徐大神冷艳高贵,惜字如金,为了静心学习,他绝七情、断六欲,连笑都不会。
 
可是,眼前这个笑得把牙花子都快露出来的傻大个儿是怎么回事??
 
楚诺和曲佑祥偷偷地抹了一把冷汗,大神,您如此热情,我们实在吃不消啊……
 
顾晨在一旁跟着讪笑,今天的男神依然是那个爱抽疯的男神,并且还抽出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朝餐馆走去。
 
徐大神突然幽默细胞爆棚,讲完段子,讲冷笑话,顺便来点重口味,把自己珍藏在心底许久的成人笑话拿出来荼毒残害学弟们幼小的心灵。
 
顾晨一听不对劲,立马捂住他的嘴,一边冲着两个室友嘿嘿直笑,一边压低声音提醒道:“你克制一点行吗?在我面前无论做什么都可以,但不要当着别人的面儿也这样啊,你在大家的印象里可是高冷学霸!”
 
徐星阑佯装无辜眨了眨眼睛,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顾晨见室友们的注意力投向了别处,才松开手,继而上下打量他几眼,踌躇着开口道:“我刚才就想说,你这身衣服,我也有一套……真的,好巧……”
 
第18章:生疑[一]
 
顾晨快三天没见到徐放了。
 
自从上次两人在酒店里待了一晚,徐放就像刻意回避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在他的生活中。
 
顾晨给他发了很多微信,还去他的教室门口守他,可他不光不回信息,甚至连课也不上。
 
之前的打人事件已经彻底调查清楚了,刘志新禁不住校方一再施压,终于说了实话。
 
徐放确实动手打过他,但只是当着全班人的面把他叫到小树林揍了几拳,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根本没下重手。
 
被打之后,他咽不下这口恶气,于是叫了几个小混混找徐放报仇,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学校门口,他的同学突然打来电话,告诉他徐放根本不住宿舍而是在校外租房,他一腔怒火无处可发,只好和那群小混混跑去喝酒发泄。后来喝大了,从楼梯上摔下来,折断了两根肋骨。他索性把这一切嫁祸给徐放,正好徐放打他的时候,被他的同学偷拍了几张照片,人证物证齐全,他们不仅要让徐放受处分,还要毁掉他的名声。
 
最后学校研究决定给予徐放通报批评的处分,他总算可以正常上课了,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晨越来越看不透他这个人了。
 
性情诡谲多变不说,还总让人猜。
 
他时而温柔,时而深沉,时而狂躁,就像活在舞台剧里,每天携带着不同的面具,任情随性地演绎着不同的角色,展现着不同的自我,你永远猜不到下一刻他会戴上哪副面具来面对你。
 
顾晨原以为自己已经见过最完整的他,只是过不了多久,他总会给你一个出其不意。
 
好比此刻,叫他克制、收敛一点,他便老老实实地立在原地,乖顺得像只温和的小绵羊,以至于顾晨提出的疑问,被他装傻充愣地忽略过去。
 
顾晨本来就不喜欢揪着一件小事刨根问底,青少年爱穿的款式无非也就那几个大众牌子,撞衫这种事在大学里实属稀松平常。可他突然间又变成了另一个样子,顾晨即使不愿去挖掘他的隐私,心里的疑云也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越积越厚。
 
前两天,顾晨接到那个叫罗云杰的学长打来的电话,对方邀请他参加星期天下午的同乡聚会,当时他因为徐放没理他正郁闷着,哪有心情出去玩乐,便委婉地拒绝了。却不料罗云杰脱口说道,如果他不去,徐放就不会去,徐放不去的话,他们便没法儿向女生们交差,这次聚会也就没了意义。
 
顾晨一听这话,信息量可真不小,再三追问过后才知道,同乡聚会只是一个幌子,其实这些人的目的是为了泡妞。而那些女生就一个条件,联谊可以,必须要徐放也参与进来。几人不想被女生们看扁,便硬着头皮去找徐放,原本以为他会果断的拒绝,没想到他居然轻轻松松地答应了,只不过他也提出一个要求——顾晨去,他就去。
 
挂断电话后,顾晨仔细回想了一下。
 
罗云杰找他之前,他和徐放从没说过一句话。
 
而事实上,徐放明明就认识他,却装出一副素不相识的样子,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询问他的名字。
 
难怪他们总能遇见,难怪徐放对他和对别人不一样。
 
原来这一切全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巧合。
 
往日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顾晨好像明白了什么,又不敢妄加猜测。
 
太多太多的疑问如同乱麻般缠绕着他,怎么也理不清、捋不顺。不过他的直觉告诉他,徐放对他应该是有好感的。
 
然而徐放总是忽冷忽热的,这些天还躲着他,令他又不确定起来,连带着对自己的直觉也产生了怀疑。
 
顾晨并没有太多的奢求,只希望自己可以陪着他,看着他,守着他,感知他的喜怒哀乐,从而一点一点地了解他。
 
顾晨不需要他用相同的感情来回应自己,只求他能给自己一个站在他身边的机会。所以顾晨最怕他突然不理人,怕他无缘无故的消失,怕他渐行渐远,有朝一日真的淡出了自己的生活。
 
看着眼前的大高个儿,闪烁的霓虹灯晃得他的脸明明灭灭,一时清楚,一时模糊。正如他这个人,飘忽不定,让人看不清,也抓不住。
 
忽然间,顾晨什么都不想问了。
 
只要他还在,只要能看见他,也就足够了。
 
……
 
由于顾晨特地提醒过,吃饭的时候“徐放”表现得还算正常,虽然不像往日那样沉默内敛,但比起先前的咋咋呼呼要收敛许多。
 
他好像有强烈的说话欲望,不管大家聊到什么,他都是一副跃跃欲试恨不得插嘴的样子,不过他在开口前总会偷偷地瞄一瞄顾晨。
 
接二连三地捕捉到他小心翼翼的目光,顾晨感到好笑又无语,总觉得他像极了一只又想撒泼打滚又怕主人生气的大型犬,而自己很荣幸地成为了可以约制他的那个人。
 
一顿饭吃下来,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顾晨心知他憋坏了,吃完饭便买单走人,把他带出了餐馆,之后告别了两个室友,陪他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夜里,秋风瑟瑟,一轮弯弯的新月挂在半空中,虽不如圆月那般皎洁明亮,仍为他们洒下了点点银辉。
 
或许多了一个人,在这寒冷的夜晚,顾晨吹着凉风,沐浴着月光,心头一直有一股暖流柔柔地荡漾个不停。
 
陪着喜欢的人散散步,聊聊天,看看沿路的风景,一路有说有笑地把他送到家,这就是顾晨理想中的恋爱,简单又不乏温馨。
 
只不过身边的男神似乎活泼过了头。
 
大概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室友们刚走,他就叽里呱啦地说起来,似乎想把先前没说的话全补回来,而且他一边说还一边配合着做动作,再加上丰富的表情,一个多动症儿童的形象被他诠释得活灵活现。
 
顾晨瞅了瞅活蹦乱跳的男神,又默默望天。
 
这样的他,虽然怪怪的,其实还挺可爱的……
 
转眼间来到徐放家楼下,顾晨本打算返回学校,却被一只大手拽住了胳膊,然后被他的男神友好而又热情地拖回了家。
 
乘电梯上楼的时候,顾晨脑子里晕乎乎的。
 
去男神家做客?
 
他当真有种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晕的感觉。
 
电梯停在最顶层,一声清脆的“叮”,如同一把无形的小锤子,一下子敲开了顾晨身上那道紧张的开关。
 
他同手同脚地走出电梯,心跳得像打鼓一样,这种手脚无处安放的紧张感一直持续到他站在“徐放”家的客厅里才缓和下来,因为他的注意力被主墙上的一面巨型黑板吸引住了。
 
在家里装黑板?
 
学霸的世界,果然不是常人能够理解的。
 
顾晨有点轻微的近视,平时他很少戴眼镜,也就上课的时候才戴一戴。他看见黑板上花花绿绿的一片,还以为是试题,走上前正欲看个清楚,不料“徐放”火速扑过来,拿起黑板刷一阵猛擦,好似那上面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一样,必须销毁干净。
 
粉笔沫四处飞扬,犹如下雪般落在了两人的头顶、肩上,顾晨闻着粉尘味,半天回不过神来。
 
“徐放”的动作再快,擦完一整块黑板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顾晨就站在他身边,要说什么都没看到,那是不可能的,只是看得不全。
 
而就是这么一点零散的语句,也足以令顾晨大吃一惊。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想象中的解题步骤,而是对话!
 
就像在微信和qq里跟人聊天一样,你说一句,我回一句,甚至还夹杂着另一个人的回复。
 
顾晨细细琢磨了一下所看到的内容,感觉自己似乎误入了一个聊天群。
 
有吵架的、有劝架的;有漫骂、有威胁。
 
让他印象最深的一句就是——好啦好啦,不要吵架嘛,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啊。
 
顾晨总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可他又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只是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擦完黑板的“徐放”在一旁呵呵的笑着,“这些都是台词,我平时看电影发现好玩的台词总喜欢把它记下来,你看了肯定会笑话我的,还是擦掉算了……”
 
“这样啊……”顾晨也笑,寻思着该不该相信他这番鬼话。
 
“哎呀,这里全是粉笔灰,别傻站着了,我们去看电视吧。”徐放替顾晨拍掉肩头的灰尘,边拍边问,“你想喝什么?我这儿有珍藏的蓝莓味酸奶哦,你要不要试一试?”
 
“好的,我挺喜欢喝酸奶的。”顾晨打量着眼前的男神,那笑魇如花的,简直诡异至极。而且他今天说话自带少女风,每句话都少不了语气助词,完全和那些软妹子有得一拼。
 
比如这样↓↓
 
“那你等着哟。”“哎呦,你别站在这里等啊!”“快去沙发上坐着嘛!”
 
顾晨听话地走到沙发前坐下,瞧着那道翻箱倒柜的活泼身影,突然像魔障了似的,竟然觉得这朵娇憨的汉子真的好可爱哟……
 
“徐放”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将他私藏的蓝莓味酸奶翻了出来。
 
顾晨打开喝了一口,味道很是酸爽!
 
再一看盒子上的日期,过期了小半年……
 
顾晨深受内伤,果然是当成宝贝一样的珍藏品,可是酸奶能和越存越香的酒比吗??
 
趁着“徐放”开电视的空当,顾晨不动声色地将酸奶扔进了垃圾桶,身边的沙发随即陷下去,扭头便是一张灿烂的笑脸,“你想看什么?喜剧片?爱情片?还是综艺节目?”
 
“都行。”
 
“那就来个综合的吧,浪漫搞笑综艺大杂烩!”
 
顾晨:这是你自己编的节目吧……
 
“徐放”说的大杂烩就是不停地点播、换台。
 
这机智,顾晨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想给他一百个赞。
 
看了会儿电视,“徐放”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呵欠,顾晨见他眼神迷离,似乎有了睡意,也不好意思继续打扰,正打算告辞,却听他蔫声蔫气地说道:“不行了……我、我的头好痛好沉,我快要坚持不住了……你今晚别回学校了,就在我家睡吧……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床让你,我睡沙……”
 
“发”字还没说出来,他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而这番体贴入微的话,听得顾晨心里暖暖的,心想着,即使在这里过夜,自己也舍不得让他睡沙发啊。
 
秋天的夜晚,寒意袭人。
 
顾晨怕他着凉了,准备把他扶进卧室。
 
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只见他猛地睁开了眼,继而五官揪成了一团,仿佛正在承受什么痛苦一般颤抖着蜷缩起身子……
 
第19章:生疑[二]
 
徐放窝在沙发里,双手抱头,微微地抽搐着。
 
他眉头深蹙,紧咬着牙关,似乎正在极力隐忍着某种剧烈的疼痛一般,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根根突起。
 
断断续续的闷哼声,飘散在空气中。
 
顾晨看得心惊肉跳,一时竟忘了反应。
 
直到眼前的人痛得从沙发上滚了下来,他才猛然惊醒。
 
心里顿时像着了火似的,他连声喊着“徐放”慌慌张张地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对方身边,膝盖硬生生地磕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再开口说话时,声带因焦急而激烈的颤抖着,“徐放,你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头很疼啊?你、你不要吓我……”
 
说话间,伸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半扶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呼唤着他。
 
“徐放,徐放?你还好吗?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半天得不到回应,顾晨愈发着急,一手揽他入怀,一手掏出手机准备打120将他送去医院,却见他原本涣散的眼神重现凝聚起来,那双幽深如墨的眸子里慢慢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顾晨分明看见他露出了一脸错愕的表情,随即又被他巧妙地掩饰过去。他抬手搓揉着眉心,将自己的脸藏匿在宽大的手掌之后。
 
顾晨隐约感觉到他好像清醒了过来,便试探着问:“徐放?你好点了吗?头还疼吗?还难不难受?我送你去医院好吗?”
 
“不去医院,我没事了……”
 
徐放的声音低沉又暗哑,隐含着体力透支的疲惫。顾晨这才发现他的额头不知何时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探入他的后颈,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把冷汗。刚放下的心又揪起来了,顾晨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一样,碎碎念道:“你流了好多汗,我打点热水替你擦擦吧,免得回汗受凉感冒了……你是在沙发上歇歇,还是回卧室躺着?要不我扶你去床上吧?我感觉你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徐放支撑起身子,按压了两下太阳穴,“我就在这里坐会儿,厨房有饮水机,可以接热水。”
 
“饮水机的水是用来喝的吧……”顾晨边说边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
 
从他拿过期酸奶给自己喝开始,顾晨就发觉他的生活常识基本为零,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到处一片狼藉。餐桌上有吃完没刷的碗,沙发上搭着皱巴巴的衣服,茶几、椅子摆放得歪七扭八,地上散落着各种碎纸片、食品袋和一些乱七八糟的垃圾,空气中还漂浮着没有散掉的粉笔灰。
 
顾晨真想把门窗全部敞开,换换新鲜空气,又怕他吹不得凉风,只好打开了一小扇窗户,再从卧室里抱出一床棉被给他盖上,忙活完后,才走进厨房。
 
映入眼帘的,依然是脏乱不堪的景象。
 
案板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外卖盒和吃完的方便面桶,水池里有残渣剩饭,地面油渍斑斑……
 
这样潮湿而杂乱的环境,简直是滋生蚊蝇、老鼠、蟑螂的温床。
 
顾晨完全可以想象出各种虫子在家里爬来爬去的画面,鸡皮疙瘩一阵一阵地往外冒。说句老实话,如果这里不是徐放的家,恐怕他早就夺门而出了。
 
换做平时,顾晨绝对忍受不了这样的环境,可是一想到徐放经常吃盒饭、泡面,每天中午在图书馆啃面包,外表光鲜亮丽,私下里却过得一团糟,顾晨的心里又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疼痛感。
 
顾晨一直很心疼他。
 
那天,他躺在操场的水泥地上,无意识地展示出脆弱的一面,顾晨就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自己绝不会放弃他,只要他需要,便会陪着他,即使他有了别人,也会默默地守护着他。
 
顾晨突然有种急切地想要了解他的隐私,他的过去、他的心事、他的秘密、他的一切,都想知道得一清二楚。顾晨想走进他的内心,想完完整整地读懂他这个人。
 
烧了一壶热水,顾晨替他简单的擦了擦身子,无意发现他的身上有许多密密麻麻的伤痕。那些痕迹大概有些年份了,颜色虽然淡淡的,却是那种无法用药物除掉的陈旧性疤痕,大小不一,主要遍布在后背和胳膊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难怪那天他脱光了,顾晨也没察觉出任何异样。
 
徐放小时候挨过很多打?
 
或者说,他受过虐待?!
 
这个念头一跳入脑海,顾晨的眼睛瞬间酸胀起来。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是谁这么狠心,打得他遍体鳞伤?
 
顾晨好想问个明白,却不敢唐突地打探他的过去,以免触及到他的伤心处。况且他此刻的状态很糟糕,面色惨白,两眼无神,看上去十分憔悴,他需要的应该是一个充足而有质量的睡眠。
 
顾晨端着盆子走进厕所,顺手把另外几条毛巾也清洗了一遍。忙完出来,本打算叫他回卧室休息,自己再把家里收拾一番,却见他拿着钥匙站在门口,也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顾晨纳闷地瞧着他,“你要出去吗?”
 
徐放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马上要十点了,我送你回学校。”
 
顾晨被他搞糊涂了,一股窘迫感陡然自心底而生,“你、你不是让我今晚就在这里睡么……”
 
“哦,”徐放的脸上闪过一抹极淡的尴尬之色,“我、差点忘了……那,你去床上睡吧,我睡沙发。”
 
“不要紧的,还是我睡沙发吧。”顾晨推让道,“时间不早了,你快回房休息吧。”
 
徐放径直走到沙发前躺下了,用行动拒绝得干干脆脆。
 
顾晨拗不过他,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始大扫除。
 
首先把堆在桌上、茶几上的垃圾全部扔进了垃圾桶,再在地上洒了点水,免得扫地的时候灰尘四扬。
 
徐放窝在被子里,看着他忙来忙去,视线始终落在他的身上,一秒都不曾移开。半晌,才问:“你在干什么?”
 
“打扫卫生啊!”顾晨抽空瞅他一眼,“你没见过吗?难怪家里这么脏。”
 
“我当然知道你在打扫卫生,只是……”徐放迟疑片刻才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有洁癖,我看不得一点脏乱的现象。”顾晨笑道,“这是一种强迫症,你不要管我,快睡吧,我尽量不弄出声音来。”
 
“哦……”徐放闷闷地应了一声,问道:“要我帮你吗?”
 
“不用。”顾晨又笑了,“你只要好好睡觉就够了,黑眼圈都跑出来了。”
 
徐放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就在顾晨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一声轻叹打破了夜的宁静,“我不能睡……”
 
又不能睡?
 
顾晨已经第二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了。
 
“为什么不能睡?”顾晨很是不解,不由得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像箭一般射向他,似乎想穿透血肉,看进他的心里,“瞌睡来了就睡啊!怎么能违背身体的本能?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吃喝睡是最基本的生存模式,这些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
 
徐放抬起眼皮,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不知是不是错觉,顾晨发觉他的眼睛没有往日那般黑亮,像是蒙上了一层暗淡又悲伤的色彩,正如这北方的雾霾天,灰蒙蒙的,透不进光,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抑感。
 
顾晨总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估计不小心触碰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正欲岔开话题,不料他堪堪开口道:“我怕我睡着了又会做出莫名其妙的事情……我、不想吓到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就像,黎昕……你能明白吗……”
 
说真的,顾晨不太明白。
 
“难道你有梦游症?你是不是经常不记得你做过些什么?你……”经过一番激烈的内心挣扎,顾晨艰难地将心里的疑问说出来,“你是不是生病了?”
 
徐放猛地一怔,继而摇头道:“没,没有,我很好……大概是梦游吧,我也不能确定,有时候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卧室里,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发生,我最近太累了,以后应该会好的……”
 
“哦,你真的要调理一下你的身体。”顾晨看了看他脸上的黑眼圈,不疑有他。继续擦起桌子来,嘴里却忍不住念叨道,“你要么吃盒饭,要么吃方便面,营养怎么跟得上?我刚才看过了,你家里锅碗瓢盆都是齐全的,完全可以自己做饭吃啊。买点油啊,米啊,作料什么的,没事的时候再多买些菜存放在冰箱里,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一个人吃也不用做得太复杂,比吃盒饭强千百倍,外面的油都不干净。”
 
听他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通,徐放的脸色逐渐舒缓开来,坐起身子,眼巴巴地看着他,“我连屋子都不会打扫,更别说做饭了。”
 
顾晨朝沙发那边随意瞄了一眼,心头扑通一跳,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只等待投喂的可怜大狗盯上了,不禁脱口道:“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你做。”
 
说完,难为情地挠了挠头,“要不我给你包饺子吧?牛肉、猪肉、白菜、香菇,每种馅儿都包一点,够你吃一段时间了,每天换着口味吃,也不会腻。”
 
“你会包饺子?”徐放的眼睛总算绽放出一丝亮晶晶的光彩,“小时候,我的外婆经常给我包饺子吃。”
 
“当然。”顾晨有点小小的得意,不自觉地炫耀起来,“我还会包包子,做花卷、馒头,我会的可多了。”
 
“哦,是吗?”徐放扬了下眉,声音里蕴含着淡淡的笑意,“你真能干。”
 
被男神夸了,顾晨又不好意思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上完课我去买食材,给你多包点儿,备足一个星期的干粮。”
 
徐放讶异地问:“你包了饺子就不做饭了?”
 
“是啊,做饭挺麻烦的,不像包饺子,包一次可以吃好久,还要天天往你这儿跑……”顾晨说着深感不对劲,悟过来后,差点被自己这张笨嘴给急死了,“诶诶,我不是不愿意给你做,你别误会,我、我就是怕打扰到你……”
 
“不会的。”徐放打断他的话,直直望入他的眼底,“‘打扰’这个词不合适用在你我之间。”
 
顾晨对上那双盛满了温柔的黑眸,仿佛被似水的柔情包围。
 
良久,愣愣地点头道:“哦。”
 
徐放唇角微扬,“那么从今往后,辛苦你了。”
 
第20章:生疑[三]
 
“不辛苦。”顾晨忙不迭地摆手,“一点都不辛苦。”
 
给徐放做饭,替他收拾屋子,照顾他的日常起居,每天都能见到他,进而一步步地了解他,一点点融入他的生活,这可是顾晨求之不得的事情。
 
忽然间,他有种美梦成真的感觉。
 
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床上想象着爱情的模样,睁眼做着恋爱白日梦,心里明知不可能,却忍不住去憧憬、去期待。
 
而现在,那些入睡前的小小幻想,好像一下子全实现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听见了他的祈祷,但他真心觉得,一场从天而降的惊喜直直地砸在他的脑门上,即使被砸得晕乎乎的,也是幸福的。
 
他原以为这样已经很好了,不料,意想不到的福利居然还在后面。
 
徐放那低沉而平缓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我房里的床头柜上放在一个黑色钱包,你把里面的银行卡和信用卡全拿着,密码235111,买菜可以直接刷卡。对了,我所有的支付密码都是一样的,你想买什么就随便买吧,不用提前通知我。哦,还有,做饭时别忘了你自己的那份,你以后别吃食堂了,就和我一起吃吧。”
 
顾晨睁大眼睛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人,半晌没有回话。
 
他也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儿,却能得到徐放如此的信任,一时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徐放见他傻愣愣的,半天没有反应,索性跑去卧室把卡拿出来塞进他手里,“密码我会发到你的微信里,免得你记不住。明天中午上完课我在校门口等你,我们一起去买菜。”
 
徐放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语气也透着不容抗拒的果断,顾晨无法拒绝,况且一起逛菜市场什么的,想想就好开心。
 
顾晨将卡片揣进荷包里,心里甜得噗噗冒泡,感觉自己好像成了徐放的“管家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顾晨边说边抛给他一个鄙视的小眼神,“我发觉你真的没有一点常识,去菜场买菜哪能刷卡,要准备零钱你知道吗?”
 
“哦。”徐放一本正经道,“那你自己去银行里取,正好可以多换点零钱。”
 
顾晨被他打败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说着,把他往沙发那边推,“你快躺着吧,小心着凉了。”
 
徐放懒洋洋地迈着步子,任他推着走,“我也发觉了一个问题……”
 
话说一半故意卖起了关子,引得顾晨连忙追问:“什么问题?”
 
徐放往沙发上一坐,扬起脸看他,俊朗的眉宇舒展着,将那抹促狭的笑意毫不掩饰的展露出来。
 
“我发觉你好啰嗦。”
 
磁性而慵懒的男音宛若午后的阳光一般,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地传入耳中,顾晨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一个率性痞气的身影渐渐重合,他脑海里浮现的,竟是桀骜不驯的黎昕。
 
而黎昕就是徐放,徐放也是黎昕,可他总是不自觉地把这两人区分开来。
 
徐放沉稳内敛,黎昕飞扬跋扈,他们性格分明,相差甚大,用南辕北辙来形容也不为过。乍一看,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方,然而接触过后,顾晨还是能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找到相同之处。
 
他们外表强大,内里却敏感脆弱。
 
他们心中有秘密,眼里有哀伤。
 
大概正是因为这些秘密,他才变得如此极端,一方面极力克制,另一方面又不管不顾。他不断地和偏执的自己作斗争,斗赢了,就是徐放!战败了,便是黎昕……
 
其实,人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谁也不能例外,包括顾晨自己。
 
在没认识徐放之前,顾晨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唠唠叨叨的比老太婆还要啰嗦,他明明只想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而现实永远那么冷酷,此刻有成堆的垃圾等着他收拾,有脏脏的厨房等着他清理,如果他克服不了他的洁癖症,他应该还会把那些随处乱扔的脏衣服也洗了。
 
显然,“美男子”这个称号已离他远去,现在可以叫他家务小能手,或者干脆称呼他为徐放家的小保姆。
 
顾姓小保姆或许天生就是个劳碌命,他仿佛打了鸡血般一个人忙进忙出地打扫屋子,甚至乐在其中,一点也不嫌累。徐放好几次想帮他一把,都被他直言拒绝了。徐放拿他没办法,只好裹着被子跟进跟出地围着他,好像怕他无聊似的,天南海北地陪他闲聊。
 
直到这时候,顾晨才发现徐放其实是一个很健谈的人,他懂得多,能说的东西自然也多,不像顾晨,一旦遭遇冷场,几乎要绞尽脑汁地去想话题。
 
他虽然年纪轻轻,却满腹经纶,即使是一名理科生,文学造诣也不比那些文科才子差,难怪z大的学子们都有考试前拜徐大神的习惯。拜学霸,不挂科,一试一个准儿!
 
交谈间,顾晨从他的言谈中感觉到他应该读过很多书,天文地理,古往今来,他无一不知,无一不晓。他的大脑里储存着惊人的知识量,不管问什么,他都答得上来。和他比起来,顾晨觉得自己无论人生阅历还是知识面都贫乏得像个幼儿园小朋友,简直想跪下在他的脚下喊爸爸。
 
不过“生活小常识”这门功课,他考多少遍也是个大鸭蛋,顾晨总算能完胜他一回。
 
如此健谈的他,让顾晨想到了之前咋咋呼呼的他,都那么能说会道,只是眼前这只明显要正常许多。而下一刻,顾晨无意中瞄了一下他那头黄毛,又觉得这样的他也正常不到哪里去。
 
把家里全部收拾干净后,已经过了深夜十二点。
 
忙活了几个小时,顾晨又累又困,草草地冲了一个热水澡,便上床睡觉了。
 
他刻意把房门敞开着,倒不是想制造机会和徐放发生些什么,而是不愿让那扇厚重的门将他们分隔在两个不同的空间里。
 
道了一声晚安,顾晨关掉床头灯,闻着枕头和棉被上属于徐放的味道,心知今晚的梦一定是香甜的。
 
客厅那边也传来轻轻的“晚安”二字,好似轻柔的小调,带着催眠的功效。
 
眼睛慢慢合上,临睡前,顾晨还想再回复他一句,祝好梦。可惜,嘴还没张开,人先睡了。
 
夜色暗沉,只有一抹清冷的月光透过阳台照进了客厅。
 
四处静悄悄的,电子钟在寂静无声的夜里滴答滴答的响着。
 
也不知响了多少下,大概有一千下,或者还差一点,躺在沙发上的人,暗自数着响声,又分神留意着房内的动静,直到确定顾晨彻底沉睡过去,他才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他穿着单薄的内衣来到厨房,在橱柜深处的隐秘角落里取出了一个药瓶。
 
他拧开瓶盖倒出一把药片塞进嘴里,囫囵吞咽了下去,而后把药瓶放回原处,再一路走到电视机柜前,借着手机发出的微光,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把挂锁。
 
手机屏幕黑了,又被他按亮,幽蓝的光映得他的脸状如鬼魅。
 
他拿着锁转身走入卧室,而后静立在床前,痴痴地看着睡梦中的人。
 
手机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无限循环着。
 
他又一次数起来,按了多少下?看了多少眼?有一百二十三下吗?
 
从1到122,他都不记得自己究竟数了多少遍。
 
也许是药物产生的副作用,他的头开始发晕,眼皮越来越重,不过情绪却很稳定,没有任何烦躁不安、焦虑恐惧的迹象。
 
他最后再看了看床上的人,如同先前进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并随手带上房门。然后,扣上挂锁,将人锁在了房内。
 
早在两年前,他就在这扇门上安装了锁扣。
 
当时他一心想把住在他身体里的几个人全关起来,这辈子都不放他们出来,不让他们扰乱自己的生活。可他却忘了,他和那些人共用一具身体。
 
他,永远锁不住他们……
 
服用了大量镇定剂,瞌睡来得很猛,他想睡觉了。
 
今晚应该不会有人出来捣乱了,可他的心仍然绷得很紧,怎么也放松不下来。
 
他定好六点整的闹钟,心想着,只睡一会儿,三四个小时而已,闹钟响了便起来开门,可不能让顾晨知道了,一定要赶在对方睡醒之前把锁打开。
 
他反复安慰自己:
 
没事的,
 
不会被发现的。
 
已经很小心翼翼了,定了闹钟就不会有问题的……
 
睡吧,
 
就睡一会儿,
 
不会有事的,就一会儿……
 
次日清晨,顾晨醒来时,天已经放亮了。
 
一夜好梦,睡在男神的床上,睡眠质量果然非同一般,顾晨只觉得神清气爽,精神饱满,出去跑个几千米都不带喘气儿。
 
他伸了个懒腰,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今天比平时醒得晚一点,这会儿七点三十分,再过半个小时就要上课了。
 
他赶紧从床上爬起来,穿完衣服才发现房门居然关上了。
 
他想或许是风吹的,又或许是徐放关的,便没在意,穿上鞋走到门口,拧了几下门把,却拧不开,整个人一下子就蒙了……
 
这、这是被锁在屋里了么??
 
第21章:告白
 
为什么被锁住了?
 
是徐放做的吗?
 
还是家里来了陌生人?
 
顾晨的脑子里蹦出许多不好的猜想,一阵恐慌感随之侵袭而来,他一手用力拍门,一手反复拧着门把,大喊道:“徐放,你在外面吗?我怎么被锁在房里了?发生了什么事?你回答我啊!”
 
“徐放!徐放?”
 
“家里有人吗?”
 
……
 
一声声慌乱的呼唤,彻底撕碎了清晨的宁静,以及昨晚那个香甜的梦。
 
顾晨心急如焚,他给徐放发微信、打电话,手机就在外面响个不停,却没人理会。
 
霎时间,惶恐与无助深深地包裹着他,也不知喊了多久,就在他急得打算拨打110的时候,房门终于被打开了。
 
客厅里明亮的光线窜入房内,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光立在门口,顾晨一时没看清他的脸,倒是一眼就瞥见他手里拧着一把挂锁。
 
“你、你……”一张嘴顾晨才发觉自己舌头打结得厉害。
 
他本想问问徐放,为什么要把他锁在屋里,可是潜意识里又不愿相信对方会做出这么奇怪而诡异的事情来。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他吞了口唾沫,准备继续问下去,不料徐放转身走向浴室,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边走边说:“快来洗漱吧,我们要迟到了。”
 
徐放的刻意回避,令顾晨心中疑惑更甚,再联想到他最近的古怪行为,不知怎么的,顾晨竟然对他产生了一丝怀疑,怀疑他并不是自己所看到的样子。
 
揣着一团疑云,顾晨跟着他来到浴室,满含探究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道高大的身影上,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扫视着,就像一台精确红外线扫描仪一般,恨不得透过面子,看进里子,把他看个通透明白。
 
如此细致地打量着他,顾晨自然没错过他从镜子里看见他那头黄发时,脸上划过的一抹明显的怔愣之色。
 
他难道不知道他染过头发吗?
 
他真的记不住自己做过什么吗?
 
健忘症?还是间歇性失忆症?
 
顾晨忍不住揣测,而下一刻,一把牙刷忽然横在了眼前,打断了他的思绪。牙刷上有水珠、有牙膏,清新的柠檬味萦绕在鼻尖,耳边紧接着响起徐放的声音。
 
“放心用吧,牙刷是新的,我已经清洗过了。”徐放说着,接了一杯温水递给他,“漱口杯只有一个,我们一起用,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谢谢了。”
 
顾晨接过牙刷和水杯,含了一口水在嘴里,正准备刷牙,一片阴影倏地压下了来,徐放勾下腰,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嘴唇离开杯沿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碰到了他的大拇指。
 
湿热柔软的触感,像轻盈的羽毛,像飘飞的柳絮,更像一把故意使坏的小刷子,慢慢地拂过他的心房,反复撩动着心底最痒的地方。
 
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毫无恋爱经验的顾晨被这似有若无的触碰彻底扰乱了心神,根本没工夫去观察、揣摩徐放的行为了。
 
而徐放则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吐掉嘴里的水,瞧着呆呆傻傻的他,提醒道:“快洗啊,傻愣着干什么?你不是不介意和我用一个杯子吗?”
 
“哦,哦,我没介意……”顾晨回过神,险些把牙膏喂进了鼻孔里,深感自己的智商正在持续倒退中。
 
徐放刷完牙,又凑过来喝水,这回索性抓住顾晨的手腕,喝一口杯子里的水,漱一漱口,然后再喝、再漱……其间,唇瓣与手指状似无意地亲密接触了三四次,饶是顾晨情商再低,也能看出这些触碰都不是巧合。
 
顾晨当真有种被撩到的感觉,可是徐放看起来正正经经的,显得特别刚正不阿,顾晨也不好直接质问他。
 
闷闷地刷着牙,顾晨基本上把自己被锁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
 
之后徐放接了一盆热水,准备刮胡子,只是过了一个晚上,他的下巴已长出一层青色的胡渣。
 
顾晨洗完嘴,不自觉地望着他出神,就像在看稀奇一样,看得连眼睛都不眨。
 
剃须泡涂满了半张脸,一股清香顿时弥漫在空气中,顾晨闻着沁入心脾的香味,看着他拿着锋利的刮胡刀在下巴上来回刮动,渐渐露出光洁的脸庞,不一会儿他就像年轻了好几岁似的,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英俊非凡的面孔映在镜子里,顾晨猝不及防地被他帅出一脸血,感觉自己仿佛看了一场现场版的剃须泡和刮胡刀广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帅得无与伦比,厂商不找他代言简直就是一种损失。
 
徐放收拾完胡渣,顺便洗了把脸,接着替顾晨拧了一条热毛巾,“你没见过别人刮胡子吗?看得这么专心,快洗脸吧。”
 
顾晨没吱声,接过毛巾默默地擦脸。
 
对他来说,刮胡子还真是一件新鲜事儿。同为男生,他马上就要满十九岁了,却始终不长胡子,而这也是他心中一个小小的疙瘩。他发育较晚,进入高中后喉结才冒出了一个小尖儿,直到现在都不太明显,以前有很多人把误认成女孩子,为此他还苦恼了好一阵子。而娘娘腔这个称呼就是从同龄人开始变声、长喉结、呼呼蹿个子而他却没有一点动静的情况下慢慢传开的。
 
他虽然男身女相,但他的身心再正常不过了,自然不喜欢大家这样叫他。
 
可是男生们不爱和他玩,女生们当他是另类,导致他变得越来越不合群。
 
没有人愿意孤单的生活在这个世上,然而当你整天面对嘲笑与捉弄,并且没有能力改变现状的时候,你还不如孤单的活着。
 
不过现在好了,顾晨偷偷地瞄了瞄身边的徐放。对方的出现,好似在他的生命里落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索然无味的生活变得多姿多彩起来,不再千篇一律,每天醒来都有新的惊喜、新的期待……
 
思及至此,顾晨总算记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今早醒来徐放就给了他一个超大的“惊喜”!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徐放那样撩拨他,或许是故意扰乱他的心智,不让他想、不让他问,这样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翻篇。而徐放越是遮掩,他就越想弄个明白。
 
洗完脸,他一边清洗毛巾,一边佯装随意地问:“哦,差点忘了问你,你为什么要把我锁在屋里?”
 
徐放微微一怔,大概没料到他居然会把话题拽回来,想了想才说:“我和你开玩笑的。”
 
“是吗?”顾晨把毛巾挂在架子上,转过身来看他,面色陡然严肃下来,“可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笑。”
 
不给他狡辩的机会,又道:“我不停地拍门,不停地喊你,给你打电话、发微信,手机就在客厅里一直响、一直响,却感觉不到你的存在,就像你突然从这个屋子里消失了一样……明明只过了十几分钟,但我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我怕你出事了,我害怕得不行,就差打电话报警了,而你却跟我说这一切只是开玩笑……”顾晨长叹了一口气,“说真的,我笑不出来。”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徐放这样明显的糊弄他,让他很不好受。
 
他直直地看着对方,漂亮的眼睛里透着几分酸楚,几分迷茫,和一丝隐忍的期待。
 
在内心深处,他依然对徐放有种盲目的个人崇拜。不管对方做过什么,他总认为是有原因、有苦衷的,徐放始终是那个温柔的徐放,就像刚才那样,替他挤牙膏、拧毛巾,这么细心体贴的人,无论有多大的过错,都是可以原谅的。
 
“顾晨……”
 
徐放忽然轻轻地唤了他一声。
 
唤得他心尖微颤,柔肠百转。
 
徐放像往常那样,伸出双手搭在他的肩头,压低身子平视着他,目光没有丝毫侵略性,只是很温柔、很无奈地与他对视着,“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信吗?”
 
继而自嘲地一笑:“我的梦游症大概有点严重了。”
 
望进那双黑亮的眸子,顾晨没来由的就信了他的话。甚至认为他那般掩饰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没人得了梦游症还会到处炫耀,一般人都会想尽办法隐瞒起来,这样也就能解释他不住宿舍在校外租房的原因。
 
想通了之后,顾晨又很担心,“既然你自己都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那我们就去看医生吧?不要再继续放任下去了,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的。”
 
说话的同时,顾晨不自觉地抬起胳膊抓住了他的手,生怕他会拒绝似的,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眼神眼巴巴地瞧着他。
 
空气中一阵静默,徐放没有立刻应声,而是蹙眉思忖着什么。
 
顾晨不敢催他,提着心等待着他的答复。
 
也许是感受到了顾晨那份急切的心情,徐放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嗯,我确实需要好好的治疗一下了。”
 
顾晨闻言放下心来,接着又追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要不要我在网上帮你查查?我们找一个专业点、权威点的医生,那样会省时省力很多。”
 
徐放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似安抚般轻拍了两下,“我原来咨询过,我这里还有那个医生的手机号码,我先和他联系上了再说吧。”
 
“哦,也行。”顾晨不放心地叮嘱道,“你最好早点联系他,不要拖太久。要不这样,你把他的手机号给我,我来帮你联系,他姓什么?他是本市人吗?他在哪里工作……”
 
“你别这么急躁好吗?即使看病也要一步一步来啊。”徐放打断他的话,忍不住笑道,“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不会食言,我也想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我是成年人了,我有分寸的。”
 
“哦……”顾晨觉得自己确实紧张了一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竖起一根手指头,“我再说最后一句……无论什么情况,你一定要告诉我啊。”
 
“好,好。”徐放被他整得没了脾气,腾出一只手在他的脑袋上用力揉搓了几下,调侃道,“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的话,那就一天到晚守着我吧,这样你不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我也不是不信你,我就是……”顾晨琢磨了一下,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如此反反复复地交代,说白了就是太啰嗦,这是一种病,得治!
 
徐放坏心眼地接过他的话头,替他把未说完的话补全,“你就是爱唠叨,对吧?”
 
顾晨被噎到了,他没想到徐放的性格中竟然还有这么恶劣的一面。
 
而徐放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继续补刀,“这时候八点半了,我们迟到了。”
 
从没迟过到的顾晨:“……”
 
五分钟后,两人收拾完毕,迈出了家门。
 
一路风风火火地赶到学校,徐放把顾晨送到校门口,便顿住了脚步。
 
顾晨诧异地问:“你不上课吗?”
 
“上,但不是现在。”徐放扶起额前的刘海,样子颇为无奈,“我要去染头发。”
 
“还染?”顾晨大吃一惊,“你再染一次就成白毛了。”
 
“不,我染黑。”
 
顾晨嘴角一抽,“你昨天下午刚染的颜色,这才一天不到,为什么又要染回来?”
 
“因为我不能顶着一头黄毛去教室上课。”
 
“可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顾晨对他的思想感到费解,“你说这头发很酷很炫很。”
 
“是啊,我现在照样也是这么认为的,只是……”徐放换上一脸认真的表情,“你知道学校里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我吗?那些看不惯我的就不提了,可是有一部分人由始至终都把我当成奋斗的目标,并且为之努力着。而实际上我根本帮不了他们什么,最多只能严格要求自己,起到带头表率作用,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情了。”
 
徐放的话看似没什么特别之处,却像深水炸弹般在顾晨的心里掀起了一阵激烈的惊涛巨浪。
 
在顾晨的印象里,徐放对别人的事情都是漠不关心的,而事实上,这个沉默冰冷的男生偏偏拥有一颗柔软的心。
 
和那些人一样,顾晨何尝不是朝着他的方向在努力奋斗着。
 
顾晨原以为他不会注意到他们这些不起眼的崇拜者,却不料大家对他来说并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而是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用心的呵护着。
 
有这样一个偶像,真的很好,很幸运。
 
眼前的男生,相貌堂堂,才华出众,并且品行端方,把世界上最好的词汇拿来形容他也不过分。
 
顾晨突然很想抱抱他,想告诉他,自己就是他嘴里说的那一部分人。
 
忍了几下没忍住,顾晨几乎把有生以来所有的勇气都聚集起来,走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明显感觉到他浑身一僵,顾晨将脸埋在他的胸前蹭了蹭,拖着鼻音糯糯地说:“谢谢你。”
 
片刻,头顶传来含笑的声音,“谢我什么?”
 
“谢谢你总是那么严以律己,谢谢你始终那么优秀,谢谢你一直都那么温柔,谢谢你……”顾晨有太多太多的谢谢想要说给他听,可是才说了几句话,竟有点哽噎,怕他察觉出异样,便不再作声。
 
而下一个瞬间,被他占据主导权,整个人被紧紧地圈入到一个宽大的怀抱之中。
 
一股熟悉的、独属于徐放的男性荷尔蒙气息盈满了顾晨全部的感官,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剧烈的心跳声如同打鼓般盖住了一切声音,怦怦怦!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
 
良久后。
 
徐放慢慢松开了他,说话时,嗓子沙哑得厉害,“快去上课吧,你已经迟到一个小时了。”
 
顾晨“哦”了一声,低着头,脸上泛着红晕,脚下却一动不动。
 
徐放笑道:“你打算和我一起逃课吗?”
 
顾晨连连摆头,“那、那我走了。”
 
徐放轻柔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快去吧。”
 
拍后脑勺这种宠溺的动作,还是顾晨小时候他的父亲对他这样做过。他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感受,父亲的手是干燥温暖,拍在他的脑袋上,仿佛给了他全世界的宠爱。
 
而徐放的手是火热的,似乎还带着电流,落在他的后脑勺上,那道电流迅速窜遍全身,电得他酥酥麻麻的,双腿软得快要站不稳了。他不想在徐放面前失态,埋头冲进校门,像只兔子一样,哧溜一下便跑了十来米。
 
徐放在身后喊道:“十二点,我在校门口等你。”
 
顾晨淡定地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却因为他这句话激动了整整一个上午。
 
……
 
正午时分,上完最后一节课,顾晨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心想着,一会儿和徐放去菜场买菜,然后一起回家做饭,就像小两口过日子似的,心里简直是打翻了蜜糖罐子,不由得又加快了脚步。
 
一口气冲到校门口,除了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他并没有看到那个让他兴奋、让他激动的人。
 
他掏出手机一看,十二点过十分了,徐放居然还没到?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头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在他的认知里,徐放是个诚实守信的人,而守信必定守时,试问一个时间观念比较强的人,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的迟到?
 
可转念一想,或许临时有事耽误了,顾晨又耐着性子等了二十分钟,仍然不见他的身影。
 
随后给他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顾晨顿感焦急万分,拔腿朝他的教室飞奔而去,跑到后却发现里面竟空无一人。
 
刹那间,恐慌、无助、委屈像洪水一样铺天盖地地袭来,顾晨弓着背,双手撑在大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又是这样!
 
毫无征兆的消失,始终也联系不上,总让人担心、害怕……
 
徐放,
 
你去哪儿了?
 
你怎么能这样……
 
晶莹剔透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染上尘土,又迅速蔓延开来,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顾晨想嘶吼,想发泄,可还没喊出来,便尝到了一种又咸又涩的味道……
 
后来是怎么走出教室,顾晨都不记得了。
 
他仿佛丢了魂一般,跌跌撞撞地在校园内游荡,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去哪里,直到走进男生宿舍楼,他才忽然想起应该去徐放的家里碰碰运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立刻转身朝外走去,却听见身边有人在说:“你们知道吗,徐放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摔得头破血流的,已经被送去医院了。”
 
心里“咚”地一下,好像被扔进了一个沉重的铁坨,把他的心脏砸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窟窿。
 
顾晨浑身发抖,踉踉跄跄地扑倒那人面前,抓住对方的胳膊急声问道:“徐放为什么会从楼梯上摔下来?他在哪儿摔的?什么时候摔的?他现在怎么样了?他在哪家医院?!”
 
那人被这一连串的问题弄懵了,怔怔地打量着这个冒冒失失的男生,只见那张漂亮的脸蛋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涨得通红,这么冷的天,他的额头竟然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可想而知,他此刻有多么焦急。
 
那人虽然有点莫名其妙,却还是抬手朝左前方一指,“就在学校附近的社区医院里,出门左拐就到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摔倒……”
 
话尚未说完,眼前的人好似离玄的箭一般飞跑出去。
 
……
 
当顾晨一路询问着找到徐放的病房时,徐放还处在昏睡之中。
 
他手上挂着点滴,头上裹着纱布,闭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看上去格外安详,可那张泛白的脸又透着些许死气沉沉的气息。
 
他的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察觉到顾晨的存在后,问道:“你是来看徐放的吗?”
 
顾晨点点头,“您是?”
 
“我是他的老师,我姓鲁。”
 
“鲁老师,您好。”顾晨毕恭毕敬地伸出手,和中年妇女握了握手,“徐放这是怎么了?”
 
对方怜悯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幽幽叹气:“徐放最近身体状况不太好,已经有好几个人向我反映了,他上课老打瞌睡,精神也恍恍惚惚的,有时候别人跟他说话,他半天都反应不过来。之前我找他谈过,可他嘴紧得很,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就知道他这种状态肯定会出事,果不其然今天上完课后,他下楼时不小心踏空了,从三楼滚到一楼,结果摔成这样了……唉,你是他的朋友,以后要多多帮助他。据我所知,他没什么朋友,他的家人也不管他,他受伤住院了,我们连他父母都联系不上,而且我听说他已经几年没回家了,你是唯一一个来看他的人,等他醒了,你好好地开导他一下,说真的,这孩子挺可怜的。”
 
老师的一番话,听得顾晨眼睛都湿了。
 
他想到了徐放身上的伤,想到了诡异的梦游症,现在他又得知,徐放居然一个人在外面孤孤单单地生活了好几年,而他的父母对他不闻不问的,顾晨真不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心似刀割,痛得无以复加。
 
顾晨将视线移到床上,凝视着正在沉睡中的人,在心里说道。
 
既然没人管你,那我来管吧。
 
以后我会疼你、爱你、宠你,用我的一生来守护你,哪怕天崩地裂,也不离不弃。
 
……
 
之后,顾晨把鲁老师垫付的医药费还给了她,再和她闲聊了一会儿,她才返回学校。
 
顾晨独自守在病床前等待着徐放醒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晨发觉他消瘦了许多,天天看倒不觉得,他突然这般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如同一碰即碎的瓷器,他总觉得他脆弱得不堪一击。
 
顾晨一边想着,日后一定要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不能再让他瞎折腾自己。
 
一边用手指细细地临摹着他的五官,微凉的指尖一点点地拂过他的眉、眼、鼻、下巴,最后落在双唇上来回流连。
 
那唇瓣依然柔软,唇上的温度依然灼心,顾晨情不自禁地向前探身,在他的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轻点一下,便抬起头来,而唇与唇触碰过的地方却像被火灼烧般,烫进了心底。
 
心脏怦怦直跳,顾晨羞涩得将脸埋进他的手掌,小声对他说着心里话。
 
“徐放,你知道吗?我喜欢你三年了,从高中入学的第一天起,直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
 
“每次看见你,我总会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十全十美的人,长得帅,头脑聪明,个子又高,运动神经好,还会打篮球,好像没有你不会的东西。你不管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而我只能在人群之外远远地看你……”
 
“当我发现我与你隔得太远太远的时候,我便一心想要追上你、靠近你。既然喜欢上了,总得付出些努力,假如有一天你知道了我的心思,起码不会让你觉得被我这样的人喜欢着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我本来准备学文科,因为你选择了理科。你或许猜不到,我这人很笨的,我的理解能力不太强,为了能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学,高中那几年,我几乎没有休息过,整天就是看书做题,大概笨鸟先飞真的是有道理的,我的分数竟然高出z大录取线五十多分,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会考出这么好的成绩……”
 
“徐放,我终于来到了你的身边,我不用在隔着人群看你了,我可以拉着你的手,跟你说悄悄话,就像现在这样……”
 
“我知道你的身上肯定发生过不好的事情,你愿意告诉我,我便听着,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你……其实没关系的,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从现在开始,我会照顾你的,你只要开开心心就好,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一切有我在呢……”
 
“让我照顾你,好吗?”
 
“徐放……”
 
“我的徐放……”
 
……
 
顾晨低声喃喃,用脸反复地摩挲着徐放的手心,好似情人间呓语般不停地叫着徐放的名字,殊不知躺在床上的人在他开口说第一句时便已醒来。
 
对方睁着眼睛,双目却空洞无神,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似是发呆,又似思考。
 
许久之后,那双黑眸腾地一下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顾晨啊,顾晨……”
 
他嘲讽地笑道:“我好不容易醒来一次,你就是这么欢迎我的?”
 
第22章:热吻
 
顾晨猛地弹起身子。
 
他听到的是徐放的声音, 却不是徐放平时惯用的语气, 徐放绝不会用这种冷嘲热讽的腔调和他说话, 可是躺在床上的分明就是徐放啊!
 
思绪一番整理下来,反而更乱了,顾晨被搅糊涂了, 握在手里的大手突然用力抽了回去,他心头一震,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连带着抽走了一般, 只剩下空落落的感受。
 
看着已经从床上坐起来的徐放,顾晨的眼里满是疑惑。
 
而徐放也在看他,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睨着他,唇边始终噙着一抹轻蔑的笑意,无论眼神或者表情都毫不掩饰地表达着他心中的嘲讽。
 
顾晨被他盯得头皮发毛, 却还是干笑着同他打招呼,“徐放, 你醒了……”
 
“嗤”的一声冷哼, 回荡在静谧的病房内, 他脸上的不屑之色更为浓郁。
 
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不安的因子,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顾晨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诡异的气氛,酝酿了半天,才堪堪开口。
 
“你什么时候醒的……你的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要不我去叫医生吧?”
 
“不用你假好心!”
 
硬邦邦的几个字如同重锤一般敲打在顾晨的胸口,敲得他的心窝隐隐作疼。
 
他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人, 对方却一脸无所谓地迎上他的目光,傲慢的神情和态度比刚才那句话更加伤人。
 
顾晨总算察觉出哪里不对劲了,这个人不是徐放,他是……
 
“黎、昕……”顾晨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而后又试探着问:“是你吗?黎昕?”
 
黎昕冷笑一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支架上的吊瓶随着他的动作剧烈地摇晃。
 
“两分四十六秒……”他说,“你用了两分四十六秒才认出我!我在你面前,你都半天认不出来,那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确定了对方的身份,顾晨反倒松了口气,讪讪道:“没忘,没忘,我怎么会忘记你呢……那什么,你还专门记了时间的啊,呵呵……”
 
顾晨一边笑,一边在心里吐槽:
 
两分四十六秒,
 
四十六秒……
 
连过了多少秒也计算得清清楚楚?真是较真又龟毛!
 
“你怎么摔了一跤就变成黎昕了?先前还是徐放来着……那个,虽然你们的性格差异很大,可是黎昕,徐放,不都是你吗?你们不就是一个人吗?我认错了也很正常,你不要生气……”
 
说罢,顾晨总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既矛盾又混乱,果然一不小心刺激到了黎昕那根敏感的小神经。
 
黎昕的脾气就像盛夏的暴雨,说来就来,且毫无征兆。
 
他倏地拔掉手背上的点滴针头,几滴鲜血飞溅在雪白的床单上。顾晨见状吓了一跳,生怕他又闹出什么事来,正准备上前阻止,可他已经穿上鞋,缠着满头的纱布,怒气冲冲地走出了病房。
 
顾晨踢脚便追,哪知他脚步迈得飞快,顾晨要小跑着才能追上他这个摔破脑袋失血过多的病人。
 
“黎昕,黎昕……”顾晨讨好地喊着他的名字,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却被他及时躲开。顾晨不死心,又想拉他,只听他低吼道:“别碰我!”
 
顾晨被吼得一愣,整个人如雕像一样定在当场,缓过神后,黎昕的脚已迈出了医院的大门,须臾,那道疾行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顾晨心急如焚,飞跑着追上去,身后传来护士诧异的声音,“诶?针还没打完怎么就走了?”
 
顾晨没时间做太多的解释,转身对着护士抱歉地一笑,“不好意思,我们有点事儿,得先走了。”再追出去时,黎昕已走出了十米开外。
 
此刻正是午饭时间,医院旁边就是一排小餐馆,路边还有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吃摊位,成群结队的学生们聚集在这条拥挤的小路上,有的来来往往地穿梭而过,有的驻足停在某个摊位前,场面热闹而嘈杂。
 
黎昕大步流星地走在人群中间,高高的个子宛若鹤立鸡群般,格外引人瞩目。
 
顾晨就跟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每次想要靠近,都被蜂拥而来的人潮挤开。
 
前方有几个天真烂漫的小学妹双眼冒心地看着高大帅气的黎昕,与他擦肩而过时,兴奋地叫道:“徐放!徐放!徐大神!”
 
黎昕眉头一蹙,恶狠狠道:“滚!”
 
“……”小学妹们捂着受伤的小心肝石化在原地。
 
顾晨头痛地扶额,一把扒开前面的人,快步追上了他,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直接抱住了他的胳膊,任凭他怎么挣脱也不放手。
 
两人一番拉扯挣扎,引得路人纷纷围观。
 
黎昕凶神恶煞地瞪过去,“看什么看?看你妈逼!”
 
顾晨很没有原则,连忙向横行霸道的黎大爷赔礼道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有什么脾气就发我身上吧,别迁怒别人好吗?不对不对,你还是别生气了,你头上有伤,不能动怒,要不头会疼的,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好不好?”
 
“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黎昕脾气就像粪坑的石头,又臭又硬,“你去找徐放啊,你去跟他表白啊,老跟我着干什么?我又不是你的徐放!”
 
黎昕的嗓门比较大,顾晨怕其他人听到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抱紧他的胳膊,拼了命地把他往人群外拖。
 
费了好大的劲总算把他拖出了这条小吃街,顾晨又来哄他,“你饿了没有啊?我们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我买给你吃。”
 
黎昕黑着脸,“没胃口!”
 
“那我们去喝点东西吧?”顾晨觍着笑脸,“前面有家奶茶店,那里的奶昔很好喝。”
 
“不想喝!”
 
“那我们去玩吧?”顾晨把心一横,大不了下午逃课,“去市中心玩?”
 
“我不去!”黎昕也就嘴巴硬,神色却慢慢缓和下来。
 
顾晨一看有戏,立刻拦下一辆出租车,把他连拖带拽地拉上车。
 
从Z大到市中心大概要三四十分钟,一路上黎昕都沉默不语的,默默地释放着低气压。顾晨顶着压力找他聊天,哄他开心,一次又一次拿着热脸贴他的冷屁股,可他酷得很,连正眼都不给一个,搞得司机大叔都看不下去了。
 
“嘿,小姑娘。”司机大叔的眼神显然不太好使,瞧着顾晨长得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便认定了他是个女孩儿,完全无视了他那身男性装扮和一头短发,从后视镜里瞄了瞄他,颇为同情地摇了摇头,“有这样一个男朋友肯定很辛苦吧?”
 
顾晨:啊哈?
 
“!!”黎昕有股砸车的冲动,却因为“男朋友”三个字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司机大叔又说:“开了十几年出租车,我见过不少吵吵闹闹的小情侣,就没见过像你男朋友这种搞冷暴力的。前不久还有一对情侣在我车里打起来了,结果两人互甩了几巴掌,又抱在一起啃上了,一通激吻下来他们就和好了。两人之间如果有了矛盾,一定要说出来,不能憋在心里,总是不理不睬的,会把对方推得越来越远。”司机大叔瞥了黎昕一眼,一脸恨铁不成钢,“有这么一个漂亮又温柔的女朋友还不知道珍惜,简直身在福中不知福。”
 
继而又对顾晨说:“男人一般嘴硬心软,亲他几口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顾晨对司机大叔自说自话的能力简直佩服到极点,很想解释清楚,又怕越解释越糟糕。
 
黎昕抱着双臂,斜眼看过来,唇边泛着坏笑,“你可以试试这个办法,说不定我真不生气了。”
 
司机大叔在一旁帮腔,“小姑娘,你亲吧,别不好意思,我绝不偷看!”
 
“……”顾晨的脸唰一下地就红了。
 
黎昕悠悠道:“你的道歉完全没有诚意。”
 
顾晨局促地抠着裤缝,内心经历着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
 
半晌,咬了咬牙,小声问:“我亲了,你是不是就不气我了?”
 
黎昕讶异地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妥协,随即笑开了,转过身来,方便他亲,“嗯,不准敷衍我。”
 
顾晨本来准备随便亲一下的,听他这么一说,哪敢含糊对待,视线在那张英俊的脸庞上扫了一圈,直接忽略掉嘴唇,然后扫过下巴、鼻子和缠着绷带的脑门,最终落在了脸颊上。
 
顾晨探身凑近他的脸,近得都能看清他的毛细孔,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口气,试图缓解此刻紧张的情绪。微微嘟嘴,正欲亲下去,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死死地扣住后脑勺。
 
突然受制于人,顾晨不自觉地瞪大了眼睛,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黎昕那张俊脸已经压了下来,双唇随之被封住,男子温热、阳刚的气息肆意地侵入他的唇齿之间,就像一团火一样,灼烧着他的大脑,点燃了他的血液,浑身上下瞬间燃烧起来,他差点在这个热吻里化为灰烬。
 
黎昕亲够了才放开他,把他的嘴唇吸得红艳艳的,而他全程都愣愣地张着嘴,脑子迷迷糊糊的,一直不在状态,除了满鼻子满嘴都是黎昕的味道,便再也没有其他的感受了。
 
黎昕见他傻乎乎的,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脸蛋,接着掏出手机,把他这副傻样子拍了下来。
 
想了想,一把将他揽入怀里,头挨头,脸贴着脸,又拍了一张合影,最后将这张合照设为手机桌面。
 
黎昕瞧了瞧手机屏幕,又瞧瞧他,咧开嘴发自内心地笑了。
 
第23章:往事[一]
 
出租车到达目的地时, 顾晨还处在被男神强吻后的惊诧与羞涩之中, 他晕晕乎乎地掏钱付了车费, 率先走下车,然后像个羞答答的小媳妇一般,垂目站在街边等着黎昕走下来。
 
徐风吹拂而来, 撩开他额前的碎发,他的脸上还有尚未褪尽的红晕。白皙的肤色将那抹桃红衬托得更显艳丽, 好似雨后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粉嫩欲滴,娇羞可人,也不怪司机大叔把他认成女孩子。
 
司机大叔伸长脖子看他,嘴里啧啧有声,“这姑娘真漂亮, 在学校怎么也算是校花级别吧?不比现在的当红花旦们差到哪里去,就是个子高了点儿, 差不多有一米七五了吧?不够小鸟依人。”
 
黎昕正准备下车, 闻言动作一顿, 睨着司机大叔,一脸不满道:“别拿其他人和他比,那些人不配和他比!个子高怎么了?我就是喜欢他这种一米七五的身高,再高一点或矮一点我还不乐意呢!那种小鸟依人型的,来一个我扔一个!”
 
黎昕的语气臭烘烘的,说完便摔门下车,简直吊炸天。
 
被炮轰了一顿的司机大叔深感莫名其妙, 嘴里嘟囔着,“哪来的中二病熊孩子,如果是我儿子,非得往死里打!”踩动油门,绝尘而去。
 
顾晨看着远去的车屁股,表面平静如水,内心却波涛汹涌。
 
刚才黎昕对司机大叔说得那番话被他一字不漏地听在耳里,对方就像只炸了毛的猫一般对他百般维护,甚至还说出了“喜欢”二字,让他瞬间萌生出一种暗恋即将修成正果的感觉。
 
可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他最初认识的那个徐放。
 
这个人叫黎昕,除了拥有一张徐放的脸,他和徐放的性格、习惯、作风再无相似之处。
 
徐放给顾晨带来的是冬日暖阳般的温暖,不管靠得多近也不怕被灼伤;而黎昕让顾晨感受到是夏日烈日般的火热,稍有不甚便会引火烧身。
 
顾晨困惑不已。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黎昕在徐放的身体里醒来,他真的以为他们就是两个不同的人,正如性格迥异的双胞胎。
 
顾晨突然想起了他曾经看过的一部悬疑电影。
 
电影里的男主角是一个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脾气好到让人无可挑剔的新好男人,只是他始终缺失了一部分记忆。
 
在他的印象里,他有一个温柔可人的女朋友,可是他一直记不起来对方究竟去了哪里。
 
有一天,他凭着有限的记忆,和女朋友留下的种种蛛丝马迹,竟然歪打正着地查到了最近一桩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信息。他把这个重要的线索告诉了办案的刑警,并且配合着警方查案。
 
而兜兜转转地查到最后,大家苦苦追查的凶手其实就是男主角。
 
白天他是好好先生,到了晚上他就变成了一个嗜血成性、凶残变态的冷血杀人狂,最关键的一点是,每当他杀了人之后,第二天醒来他对自己所做过的事竟然毫不知情,他依然像往常那样上班、下班、偶尔和朋友小聚,顺便帮忙查查案子,简单而又平静地过着日子。直到真相大白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居然还有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一面,刑警还在他家里的阁楼上找到女朋友被分解的尸体,而他在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时间隔得太久,顾晨已记不清男主角这种症状在医学上是怎么解释的,好像叫精神分裂还是什么来着?
 
反正就是一种很可怕的精神病,患者由于无法认识和控制自身行为,往往会在无意识中做出许多危害社会的事情。比如伤人、放火、自杀、抢夺、破坏眼前一切物品,以及杀人。
 
电影的结尾,男主角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在一间不见天日的病房里,噺  鲜 尐  说他佝偻着身子,蜷缩在墙角,已无往日的意气风发之态,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来岁,他似疯癫般不断地呢喃着:我身体里有只怪兽,它在嘶吼,在挣扎,它想出来……
 
不知是不是风太凉,顾晨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他发觉自己的思想完全跑偏了,怎么能把徐放和一个精神病人联系在一起?
 
赶紧甩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顾晨半仰着头,望着身边的人。
 
这张帅气的脸,是他梦里出现过千百回的脸,是他在高中入学时一见钟情的脸,是他爱了三年、想了三年的脸。
 
管他徐放还是黎昕,他就是喜欢这个人,喜欢得无可救药,不计后果,不计得失。
 
……
 
“你想玩什么?”顾晨问道。
 
大概天生就是奴才命,只要和黎昕在一起,顾晨便不自觉地化身为小丫鬟,一心想把这位大爷伺候得妥妥帖帖的。一会儿怕他饿了,一会儿怕他渴了,还得时刻关注他的情绪,担心他心情不好,动怒伤身,总之是操不完的心。
 
“要不去吃饭吧?”顾晨提议道,“你上次不是想吃火锅吗?我知道前面有一家正宗的重庆火锅,听说很多食材,还有锅底料都是从重庆空运过来的,要不我们就去那里吃吧?不点红锅,就点清汤锅,没有辣椒,吃了也不怕胃里难受。”
 
黎昕哑然失笑,“去正宗重庆火锅店点一锅清水,别人会以为我们是神经病。”
 
“不是清水。”顾晨纠正道,“有三鲜汤、菌菇汤、西红柿牛骨汤,好几种可以选呢。”
 
“好了,我知道了。”黎昕佯装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看在你这么想吃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去吃吧。”
 
顾晨偷偷地翻白眼,懒得和他斗嘴,自己毫无原则地迁就他、哄着他,结果他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反过来揶揄人,性格真是够恶劣的!
 
去火锅店点清汤锅,确实很像深井冰……
 
于是为了将“深井冰”称号坐实,两人真的跑去正宗重庆火锅店点了一锅清水。
 
服务员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们,不死心地向他俩推荐店里的特色红锅,并且重点强调有微辣味的,不料竟被无情地拒绝了。
 
服务员心碎了一地,出于职业道德,还想再争取一下,建议道,来个鸳鸯锅,因为像毛肚、鸭肠、黄喉这样的火锅必备菜品只适合吃火辣辣的红油锅。
 
两人认真考虑了一会儿,决定来个鸳鸯锅。
 
服务员喜出望外,心中洋溢着满满的成就感。
 
而下一刻却听他们说道,三鲜和菌菇拼个鸳鸯吧。
 
“#%@*&*!”
 
服务员幽怨地瞥了他们一眼,抱着菜单泪奔而去。
 
……
 
一顿大快朵颐之后,两人的肚子涨得鼓鼓的,只差扶着墙走出火锅店。
 
吃得太多,必须适当的动一动,顾晨建议道,散散步,逛逛街,把胃里的食物全部消化掉。
 
黎昕没有任何异议,每次看似顾晨在征求他的意见,实则都是他一直在顺从着顾晨。
 
两人沿着马路走到中心广场,再穿过广场来到一个自然生态与人工园林相结合的城市公园。
 
公园很大,有风筝广场,有松树林,有健身场地,有山顶平台。
 
他们打算一路慢悠悠地爬到山顶,顺便看看这座城市的风景,怎知踏入登山道不久,迎面走来一群衣着另类的小混混。
 
这些人嘴里叼着烟,大摇大摆地走成一排,如同横着走路的螃蟹一样,将他们的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人向他们抛来挑衅的目光,似乎没有一点避让的意思。
 
遇到这种突发状况,顾晨下意识地去观察黎昕的反应,果不其然,黎昕拉长着脸,薄唇紧抿成一线,明显有了动怒的迹象。
 
顾晨生怕他与小混混们发生争执,立马挽住他的胳膊,一头栽进旁边的林子里,绕开了那群人。
 
黎昕任由他拖着走,面色逐渐缓和下来,不过嘴里忍不住讽刺道:“你就这么怕事?”
 
顾晨也不否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他们那么多人,我们才两个人,要是打起来,我们占不到一点上风,他们都是混社会的,这样的人还是少惹为妙。”
 
黎昕冷哼,“他们应该要感谢你,否则今天全得让人抬下山。”
 
“我知道你厉害,你以一敌众,没人打得过你。”顾晨抱着他的胳膊摇了摇,十分熟练地给他顺毛,“好啦好啦,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那些人一般见识,再说打架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黎昕没好气,“被你拖着,我即使想打,也伸不出手啊。”
 
顾晨冲他干笑一下,又一本正经地说道:“没必要的摩擦和冲突,能避免的,就尽量避免吧。因为一时冲动,造成无法挽救的后果,真的很不值得,凡事忍一忍,什么都过去了。”
 
“呵,你还是和以前一样。”黎昕笑了笑,“明明胆小如鼠,道理却一套一套的。”
 
“以前?”顾晨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我们以前有过来往吗?”
 
“有过。”黎昕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表情有点不爽,“看你这样子,还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我就猜到你全忘光了。”
 
顾晨惊诧万分,“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没有印象?”
 
“高一。”
 
黎昕继而补充道:“我上高一的时候。”
 
第24章:往事[二]
 
顾晨算了算时间。
 
黎昕上高一的那一年, 他正在读初二, 那时他还没有考入十六中。
 
初中三年是顾晨人生最灰暗、最失意、最孤独的时期。
 
初一, 他的父母离婚了,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夫妻撕破脸闹到法院,弄得沸沸扬扬, 街知巷闻,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是在人们的指指点点中度过的。当时他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依靠, 跌入了死寂般的深渊里。
 
初二,他的母亲整天忙于工作,无暇顾及到他。他缺少关爱,孤单寂寞,渐渐变得独立而孤僻。他在慢慢摸索中学会了做饭、洗衣、做家务, 心思也因此越来越敏感细腻。
 
初三,他总算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 习惯了一个人吃、一个人睡、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 一个人面对着空旷的房子, 按部就班的活着。仅仅只是活着而已,每天过着复制般的日子,没有惊喜,没有期待,哪怕末日降临,也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直到进入高中,他遇到徐放, 他的心脏才重新开始跳动,他的人生才有了新的追求。
 
……
 
在顾晨的记忆里,他第一次见到徐放是在高中入学的那一天,那道帅气的身影,站在人群中仿佛会发光,只是一眼的沦陷,竟然沉沦了三年。
 
或许是初中那几年过得太没意义,顾晨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在初二时和黎昕有过来往。
 
他不禁问道:“我们以前在哪儿遇见的?见面后又做了什么?你快说,快说。”
 
黎昕却不配合,“已经忘了的事,还有什么可说的。”
 
顾晨摇晃着他的胳膊求道:“你就大致说一说,比如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当时我们分别穿着什么衣服,说不定你稍微提一下,我就全想起来了。”
 
黎昕不为所动,“你自己去想。”
 
“你这人怎么这么顽固呢?说嘛说嘛,说了又不会掉一块肉。”顾晨一个劲地求他,那语气、那神态,透着一股连本人都没有察觉到的娇嗔味道,而黎昕却感受到了。
 
黎昕侧头看过去,对上了一双带着乞求色彩的大眼睛,心头蓦然划过一丝悸动。
 
从醒来到现在,黎昕愤怒过,不甘过,心痛过,最终却败给了无能为力的感觉。
 
大概是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想摆脱命运的束缚,将未来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然而,可悲的是,他又十分明白他为什么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没人知道他是谁,就连顾晨也一样,无论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在对方眼里,他仍然是那个让他即不屑又妒忌的徐放。
 
他觉得自己就像寄生虫一样,只有依附着徐放的血肉才能存活,可徐放这条命分明就是他救回来的,当年如果不是他及时现身,恐怕世上早就没了徐放这个人。
 
他痛恨徐放的克制和隐忍,他怒其不争,恨其不为,徐放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哪一次不是由他来代劳,凭什么他必须受到对方的牵制。
 
他想取代徐放,他想夺回属于他的东西,包括顾晨。
 
徐放在日记里控诉他,说他什么都争,什么都抢,可当初是他先遇见的顾晨,如果不是他提前喜欢上了,哪有徐放后来的一见倾心。
 
在他们胸腔里跳动的心,深深地爱着顾晨,不管谁醒来,这颗心都不会改变。
 
黎昕永远不会忘记他与顾晨初次相见的那一天。
 
他本是愤怒的化身,每当徐放内心充满了仇恨又无法化解时,他便会出来替徐放摆平一切。
 
他打过很多人,几乎是下狠手往死里打,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浑身都充满了煞气,即使头破血流,两败俱伤,他也绝不退缩。
 
他每次都是在怒气中醒来,然后到处找人打架,经常一个人不要命地打一群人,最后带着一身伤沉睡过去。
 
第一次遇见顾晨的时候,他刚好和一伙流氓地皮打完架,六七个打他一个,反倒被他撂倒了三个,不过他也好不了多少,脑袋被开了瓢,拼得浑身是血,身体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可能。如果不是有好管闲事的人打电话报警,以他们那种不顾死活的打法,打到最后他不死也是重伤。
 
警察一来,那伙流氓就散了,他跌跌撞撞地潜进了附近的一条暗巷里,鲜血顺着额头流满了脸,留下一路血迹。而他就是在这样狼狈不堪的状况下穿过巷子冷不防地撞在了顾晨的身上。
 
当时顾晨上完晚自习回家,被突然冲出来的血人吓了一跳,本能地想逃得远远的,却被体力不支的他压倒在地。
 
后来,他也不知道顾晨经历了怎样艰难的思想挣扎才下定决心救他。
 
顾晨简单地替他止住血,再叫来救护车,把他送去医院,并帮他垫付了医药费。
 
医生给他处理完头上和脸上的伤口,用绷带缠住了大半张脸。
 
他不喜欢被包裹、被束缚的感觉,躺在病床上正烦躁着,只见一个干净清秀的少年朝他走来。
 
那少年穿着白衣,上面沾染着些许血迹,见他望过来,朝他淡淡一笑,仿佛天使落入凡尘。那一刻他感觉有道光照进了心中,替他拂去了内心所有的尘埃。
 
通过护士的介绍他才知道是这位少年救了他,不由得对少年又增添了几分好感。
 
少年小小年纪,却喜欢讲大道理,用尚未经历变声期的软糯嗓音向他讲述一下打架斗殴的危害,他竟然耐着性子一字不漏地听完了,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之后少年坐在床前陪他待了一会儿,见时间不早了便起身告辞。
 
他略感不舍,却没理由留住对方,只好要来少年的手机号码,准备下次醒来再把医药费还回去。
 
他向来不喜欢记东西,不喜欢做费脑子的事情,可他只用一分钟便把十一位数的手机号码牢牢地记在了心里,再次醒来时,也没有忘记。
 
他怀着雀跃和激动的心情给少年打电话,因为惦记着对方,他头一次克服了体内的暴力因子。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他拨打的号码居然是个空号。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要么他记错了号码,要么少年换了手机号,或者少年只是把他当成自己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不想和他再有交集,便随口报了一串假号码。
 
他本该感到气愤,心里却异常平静,少年那淡淡的笑容浮出脑海,好似有净化心灵的功效。
 
忽然间,他不想打打杀杀了,可他不发怒、不生气就不是他了,于是他选择了沉睡。而接下来的两年徐放好像也过得很平静,直到高三毕业时那个可恨的女人服药自杀,他才再次被唤醒。
 
黎昕强压下心底难言的躁动,尽量维持着表面的淡定。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的少年,却还是来晚了一步。
 
当他听到顾晨向徐放表白的时候,他竟然希望徐放永远不要醒来……
 
顾晨还在软磨硬泡地求他,可他一点也不想将这段往事说出来,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顾晨始终把他当成徐放的缘故,他宁愿将这件事变成秘密,也不愿给顾晨绘制一个自己救过徐放的假象,让他们拥有更深的牵绊。明明最先与顾晨产生交集的人是他,可徐放竟占尽了一切先机。明明顾晨是他的,却被徐放轻而易举地夺走了。
 
顾晨见他油盐不进,只好放弃,思忖片刻,说道:“你早就见过我了,可是那天在校门口你却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还问我的名字,真是摸不透你的想法。”
 
黎昕耸耸肩,不争辩,也不解释。
 
顾晨又说:“还有大二的罗云杰,他不是邀请我们参加同乡聚会吗?你前一刻跟他说‘我去,你就去’,下一刻在食堂里遇见我了,又是一副看见陌生人的模样,说真的,我被你弄得很困惑。”
 
黎昕眉心一揪,脸色慢慢沉下来。
 
顾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
 
之前那个吻,让顾晨想通了许多事情,他是一个对待爱情特别执着而认真的人,既然吻了,那就证明眼前的人对他是有感觉的,他做不到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糊里糊涂地和对方相处下去。那一肚子疑问,急需一个详细的解释。那三年的暗恋,也到了该见天日的时刻。
 
扭头看着身边这个高大帅气的男生,顾晨又有一股想要表白的冲动,不管成功与否,至少得努力争取一下。再说,他是真心想要照顾这个人,随着了解的一点点加深,他实在不忍心让对方继续孤独下去。不管有什么病痛,他希望自己能在对方最无助的时候,及时给予帮助、送上安慰,他不能再放任他一个人去承受痛苦和折磨。
 
顾晨想了很多种表白的方式,最后决定用最直接的方法捅破这层玻璃纸。
 
往日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他想到了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个瞬间,不禁笑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二次在学校食堂里吃饭吗?当时我跟你说,我们是B市人,并且上过同一所高中,难怪你的反应平平淡淡的,其实你早就知道吧……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生病了,所以什么事都瞒着我?其实没事的,我还是那句话,有病就去治疗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阴恻恻的声音:“徐放把他生病的事全告诉你了?”
 
顾晨闻言一愣,直到这时才注意到黎昕的表情,对方铁青着一张俊脸,黝黑的眸子里已有了几分怒意。
 
心中忽然涌出莫名的不安,顾晨试探着问:“你真的记不住你做过些什么吗?”
 
“你刚才说的事情,我都没参与过,我怎么会记得!!”黎昕恨恨地丢出一句话,上扬的尾音,宣告着他的愤怒。
 
顾晨懵了,他一直以为徐放只是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可现在看来,好像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你的梦游症这么严重了吗?”顾晨担心地问,“我说的那些,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梦游?哈!”黎昕笑了,笑得有些癫狂,继而讥讽道,“我还以为他能有多大的能耐,懦夫永远是懦夫,他根本就没有让自己不断变强的决心。”
 
“你在说什么?”顾晨一头雾水,“我听不懂……”
 
“我在说徐放是个懦夫!他得的不是梦游症,可他不敢将真相告诉你,就随便编个病来糊弄你。”黎昕说着,冷冷地笑了,宛若魔鬼般,看上去那么的可怕、陌生和残忍,“你想知道他究竟得了什么病吗?”
 
顾晨越听越糊涂,心底同时升起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你总在说徐放这不好那不好,可徐放不就是你吗?你说的难道不是你自己吗?你们明明是一个人啊……”
 
“我们不是一个人!他是他,我是我!你不要把我和他混为一谈!”黎昕强硬地打断他的话,脸上怒火更甚,“我们只是共用一具身体罢了,你和他在一起发生的事情,我从头到尾都没参与过。同样的,我们这时候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也不知情!除了被困在这具该死的身体里,我和他没有一点共同之处!我这样说,你懂了吗?!”
 
黎昕的话犹如平地惊雷,顾晨只觉得脑子轰地一下就炸开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瞬间来袭,他当即愣在那里,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人,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
 
而黎昕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现在你明白他得了什么病吗?”
 
顾晨下意识地摇头,眼中充满了恐惧,似乎在乞求他,不要再往下说了。
 
黎昕别开脸,不去看顾晨的表情,强迫着自己不去在意他的感受,几乎咬碎了后牙槽,最终还是张开了嘴吐出残酷的事实。
 
“他不是正常人!他有精神病!他是疯子!他随时随地都能发病!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刻会做什么,因为他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思想、行为,以及命运!你跟着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