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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士奇+番外——荆棘傲骨

 文案:

 
又名:我老攻如果只是个警察我就自吞一千根针
 
中长篇,高甜,he,表面上黑道实质上只是家长里短。
 
陈谓,普通人说他是道上的狠角色。
 
道上的人说,哦,陈谓啊,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被人卖了帮人数钱不说还屁颠屁颠地摇尾巴……看见那只哈士奇没,跟它挺像的。
 
以上是正经版文案,但以下才是真的文案:
 
第一次见到我老攻就被他的美色吸引了o(≧口≦)o本来我是想追他做我的小傍家儿, 大概是我兄弟们的情商都太低了,出的主意毫无例外,都失败了。
 
可是我老攻情商炒鸡高!他竟然告诉我追人要?(? ???ω??? ?)?
 
总之我就被压了
 
美!色!误!国!啊!
 
如果能重来一次的话,我希望……我希望我老攻能来追我> <
 
腹黑妖孽警官攻×情商为0哈士奇黑道受
 
正文:
 
北京城到了三伏天,皇城根下几大排的洋槐,拢在里边儿的伏天儿“知了——知了——”的声音黏腻成一片。
 
北半壁胡同往里走,顶头儿的是间三进的四合院,音响声开的老大,一帮糙老爷们推杯换盏的,自在。
 
晋扬踏进院子,这群人还没能发现他——一个个正玩在兴头上。他如入无人之境,伸手,关音响。
 
声音乍然消失,这时候这帮人才扭头看向他,彼此大眼瞪小眼。晋扬清了清嗓子:“有人举报你们扰民,下不为例啊,再这么折腾罚款了。”
 
“操!我他妈还以为要折这儿了。”
 
“你丫从哪儿冒出来的,知不知道这儿住的谁啊?”
 
……
 
一下子炸开了窝,小院里骂娘骂祖宗的声音不绝于耳,晋扬嘴角一抽,没说话。
 
“都他妈的闭嘴。”
 
陈谓一声令下,都安静了,他看着晋扬,眼睛都亮了,咳了一声,上前给他递烟:“不好意思啊,给您添麻烦了。”
 
晋扬推了他的烟,“没大事儿。”警告也警告了,他也不想多呆,寒暄了两句就走。
 
盯着他的背影,陈谓眼发直。
 
贴身的警服,腰间皮带扎得挺紧,这腰,这腿,陈谓狠狠吸了口烟。
 
操,真他妈的好看。
 
晋扬回到警局,松了松领带,把自己砸在转椅里,修长的腿交叠搭在桌上。
 
果然啊,还是这样的生活比较轻松。
 
他脑海里闪过陈谓的脸,还有那双发亮的眼,“呵,怪不得都叫他哈士奇。”
 
不过,也就是一闪而过,他见过的人太多,事情也太多,小小的插曲而已,不值得记住。
 
晋扬的事情的确挺多的,作为一个基层民警,尤其是这种坐落在胡同里的基层民警,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东家长西家短都往警局跑,这家小媳妇跟婆婆吵架了,那家水管要修,不知道的还以为居委会挂了警局的名字。
 
不过晋扬挺乐呵,没事儿还喜欢四处串门,跟东院老爷子下个棋,给西院的小屁孩送个糖。
 
其实人生有时候就需要的是这么简单。
 
北半壁胡同的住户基本都认识晋扬,本来人民公仆就受老百姓爱戴,再加上晋扬长得好看。
 
老太太们的瘾就犯了,要不就想拉着晋扬见见自家小孙女,要不就想给晋扬说个媒。
 
这也算是晋扬唯一的烦恼吧,他想说,其实各家姑娘都挺好。
 
可是我是弯的。
 
“队长!出事儿了!”
 
手底下的小警员“嘭”地推开门,晋扬有点尴尬,但还是面不改色地收回腿,整理整理衣领,打好领带。
 
我是人民公仆。
 
小警员觉得这几个字不断地从自家队长身体里往外冒,不过队长刚才真好看诶嘿,看到锁骨了……
 
“出啥事儿了?”晋扬拿眼瞄着他,小警员这才把满脑子的胡思乱想收起来。
 
“死人了,而且……”小警员一想起刚才自己看到的东西,胃里就泛酸水,他强忍住,不过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大好看,“队长,你还是自己去看吧。”
 
眼见着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他的想象,晋扬也一改吊儿郎当,严肃起来。
 
赶到现场的时候,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不过一反常态的是,现场竟然除了他手底下的警员,没有一个围观的群众。视线一下子就能扫到被警戒线围起来的死了的人身上,晋扬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是个人就不想围观这种事情吧。
 
有一种死法叫五马分尸,晋扬觉得这比五马分尸还过分,尸体被切成十来块,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基层民警平时碰不到这种事儿,手底下的小孩儿也没经验,晋扬皱眉,让那几个脸色发白的小警员一旁歇着,自己进了警戒线内。
 
刀口整齐,手段老辣。
 
晋扬不禁感慨,环视了一下四周,胡同里就一点不好,没有监控,想找证据都麻烦。而且敢这么嚣张地把尸体摆在这儿,多半是个不怕事儿的。
 
北京城看起来和风细雨的,电视里也每天报道着治安良好,打黑打黄。普通老百姓可不觉得黑道这种东西存在,顶多是几个黑社会,混混呗。
 
这个社会有多明朗,就有多黑暗。
 
晋扬找人去调了附近的监控,不出意料的,毫无线索。接连几天大家都在出现场,忙的焦头烂额,也没逮着半点儿凶手的影子。
 
有时候看着手底下这帮小孩儿忙来忙去的,晋扬挺心疼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总不能说:别查了,这事儿你们查不了,查出来也管不了吧?
 
这帮小孩儿非得跟他翻车不可。
 
可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全北京城每天大大小小的凶杀案,真正查出来的又有多少?平日里电视里看见的,都是查出来了大张旗鼓放一下,让老百姓放个心。查不出来的就是真查不出来了。
 
尸体被人清走了,留下地上一圈白线,这白线都看不出个人形,晋扬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说白了他没有什么感触,再多的人命也见过了,这也就是个小儿科。
 
他站在案发现场,没什么表情,虽然他穿着这身警服,本质上来说,他还真是没有打心里把自己当成过人民公仆,至少是遇上大事儿上,至于家长里短吗,他应该做的还不错吧?
 
嗨,算了,本来也就只是追求个平淡的生活。
 
不过目前他最想知道的,抬头第一眼看见的是陈谓的院子,这事儿到底跟他有没有关系。
 
陈谓是什么人,他清楚得很,秉着拿证据办事儿的原则,他始终都没有为难过陈谓,再加上陈谓之前也不怎么住在这地儿。
 
谁知道陈谓这次刚回来,就出了命案,还真是让人不得不起疑心。
 
晋扬回身想走的时候,有个闪着光的东西突然刺痛了他的眼,顺着瞧过去,好巧不巧,有个拇指大的芯片卡在地砖的缝里。
 
也许不是巧合,他把东西挖出来,这芯片上的指纹带血。目测一下位置,是死者慌不择路按在里面的?
 
晋扬也只是猜测,不过心里多少有了谱,这东西跟案子有关系。
 
回到警局,他把芯片里的东西调出来,密密麻麻的小字爬满了电脑的屏幕,一段时间后就变成了黑屏,再然后,一份账目表就落在晋扬眼里。
 
原来是这样啊。
 
晋扬笑笑,把芯片取出,刚来浏览过的痕迹用特殊的方法抹掉。其实一切都很清楚了,清理门户而已。
 
刚才的账目表里,记录了上千笔走私,卖氵壬的交易,按地点来看,应该是洪帮的手笔。
 
晋扬把这东西交给上级,说不定还能升个官。
 
不过……
 
他把芯片外的血迹清理干净,然后用袋子封好,揣在了自己兜里。
 
他就是没想升官啊。
 
话说回来,还真跟这个陈谓有点关系,虽然他不觉得以陈谓那个脑子能把这事儿办的这么漂亮。
 
那会是谁呢,他想了想洪帮老帮主手底下,除了陈谓之外的另两个人。
 
等等,是谁跟他有个屁关系。晋扬伸了个懒腰,看看表。嗯,该下班了。
 
晋扬租了间平房,就跟北半壁胡同隔了两条街,所以他上下班都是溜达着。
 
谁知道今天才出了警局门口,就觉得身后猫着个人。晋扬想翻个白眼,跟踪人都能被目标发现,得有多蠢。
 
他也没管,反正对方目前没什么行动,说不定是看上他的美色了。
 
有行动又能怎么着,晋扬看了看漆黑的巷子,今天路灯憋了,把对方揍一顿估计没人能发现。
 
不过晋扬明显考虑多了,直到了家门口,对方都没什么表示。晋扬遗憾地掏出钥匙,进门。
 
而门口这个人呢,见晋扬进了门,连忙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陈哥,我找到晋队长的住处了!”
 
陈谓挂了电话,漆黑的眼睛里亮得吓人,他舔了舔虎牙,问边上的人:“快说,怎么追人。”
 
边上跟瘦猴似的人“啊”一声,说:“陈哥,我也不知道啊……我还打光棍呢。”
 
陈谓斜楞他一眼,一巴掌抽在他脑袋上:“要你顶个屁用。”
 
然后自己暗戳戳抽烟,琢磨该这么追人。
 
没错,人是陈谓派出去的,为了打探晋扬的住处。
 
自从上次见过晋扬一次,陈谓魂儿都快跟他飘走了,这辈子还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陈谓吸吸鼻子,妈的,想不出来啊。
 
于是陈谓一个电话,把手底下的全都给叫了来,大家一起来讨论一下,该怎么追人。
 
陈谓可能没想到的是,他叫来了一大圈光棍。
 
“那个,陈哥,要不送花吧,玫瑰花!”
 
陈谓一眼剜过去,俗,要你何用。
 
“那就送卡,随便刷那种。”
 
陈谓揉了揉太阳穴,想揍人啊。
 
边上这几个看陈谓脸色不善,一下就蔫儿了。
 
“要不……”坐在角落里的小眼睛怯生生开口,“送早餐吧。”
 
陈谓看向他,思考了一下这件事情的可行性,然后面带赞赏地拍了拍他肩膀。
 
既然计划定了,这帮人就炸开窝了,哦,我们陈哥要有傍家儿了,还是个民警!
 
也许他们丝毫没有考虑过,追人是可以,追得到追不到就难说了。
 
晋扬要是那么好追,那怎么还单身。
 
说句实在的,晋扬的条件是一顶一的好,gay bar一坐,大批的人往上贴。
 
可晋扬就是没看上眼的,眼光太毒,这是病,得治。
 
可晋扬也没觉得这病陈谓能治。
 
第二天一大早,晋扬穿戴好打算出门吃早饭。一打开门就瞅见陈谓在门口。
 
小西装,大早清穿的这么骚包。
 
晋扬看了看那双发亮的小眼,隐约有一种自己把宠物关在门外一整夜的感觉。
 
关门。
 
再打开,还在……原来不是做白日梦,那怎么这么吓人。
 
“晋队长。”陈谓眼巴巴地看他,好半天才开口,他把手里拎的袋子递过去,“那个,早饭。”
 
晋扬接过来,“哦”了一声,关门进屋。
 
别他妈看了哥们,没想跟你扯上关系。
 
陈谓看他进了门,有点委屈,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不应该让他进去坐坐然后这样这样发生点什么吗。
 
都是骗子。
 
这早餐买的,样儿还不少,晋扬挑了几个喜欢吃的,剩下的就丢在一旁。
 
其实他看得出来陈谓要干啥,可关键在于,他对陈谓不来电。
 
晋扬叹了口气,总觉得自己要单身一百年了。
 
至于为什么要收下早餐?能少走两步干嘛为难自己。反正陈谓也就是一时兴起,说不准过两天就消停了,趁着还有人跑腿,享受一下吧。
 
陈谓摸了摸脑袋,没想明白晋扬咋就不理他,再摸,还是不懂。
 
摸掉了两根头发,他不摸了,不能再摸了,秃顶了会被嫌弃。
 
然后腿儿着回了他的四合院。那帮兄弟们还等着结果,结果瞅见陈谓这样回来,就知道没成,一个都不吭声。
 
陈谓不看他们,进屋,那小背影,说不出来的心酸。
 
这帮小弟们暗自捏了捏拳头,说什么也要想法子帮陈哥追到嫂子。
 
“你们说,到底该怎么追人。”
 
“不知道啊,我都打了二十四年光棍了。”
 
“彪子,你不有媳妇吗,说说。”
 
“操,我家那是婆娘,陈哥要追的是个男的啊。”
 
一片沉默。
 
所以说,一帮大老爷们并不知道如何追男的,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自己被男的追想要什么……
 
噫!想揍死对方。
 
一帮人小眼神往屋里飘,可怜了我们陈哥。
 
“追什么人?”
 
吓得一激灵,这帮人刷地站起来,看向来人:“路哥!”
 
来的人一身简装,头发垂到腰,眯着桃花眼,偏偏还不是那种娘里娘气的,反正就是妖。
 
瞅你们这怂样,被叫做路哥的男人摇了摇头,推门进屋。
 
进屋也没看到好脸,陈谓本来就身处低气压,看见他更来气:“你来干吗?”
 
“没啥,”路恒倚着门框,“看你死没死。”
 
“滚,老子活得好好的。”
 
“真是好心没好报,”路恒颇为心痛,“改天你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陈谓一脸嫌恶:“那也用不着你来管,小尖孙。”
 
“陈谓,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路恒憋着一口气,踏出四合院。
 
陈谓呸了一口,就看不起这个路恒,靠身子上位的玩意儿。大老爷们的就得自己干事儿,绝不以身侍大佬。
 
陈谓没想过,大佬也看不上他啊。
 
晋扬吃过早饭,就开始在北半壁胡同里溜达,胡同里的熊孩子也跟着他瞎折腾,跟他身前身后围了一圈儿。
 
没别的,跟着晋扬能蹭到好吃的。这胡同里老人们都喜欢晋扬,每每他来执勤的时候,都从家里拿干果零食硬塞给晋扬。
 
晋扬也拒绝不得,就分给胡同里的孩子。
 
“晋……晋扬哥。”打他身后跑来个小丫头,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那小丫头塞给他东西就跑。他仔细一瞧,情书。
 
还没等他反应,挺眼熟的一个人默默说了句:“原来要这么追人啊。”
 
怪不得眼熟,可不是那天跟着陈谓喝酒的?
 
晋扬心说,怎么哪儿都有你们。
 
不知不觉就溜达到了头,陈谓的院子,还是不进去了,本来就没打算跟这圈儿人扯上什么关系。
 
哪知刚转过身,身后就被人撞了一下,那人还挺横,张嘴就骂。
 
晋扬站稳了看着对方,一脸冷漠,现在这个世道,年轻人都这么没礼貌。
 
撞了他的人正是被陈谓气出门的路恒。
 
路恒骂着骂着突然“咦”了一声,不骂了,他觉得晋扬太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哪儿见过。看一个条子眼熟?他又没进过号子。
 
晋扬才不管路恒在干啥,既然不骂了那他就走,留下路恒在这儿干瞪眼。
 
他总觉得这日子要不太安生了,洪帮老帮主手底下一分为三,如今一下来了俩,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要考虑调职吗,尤其是那个陈谓,哈士奇没他这么烦的好吗。
 
有句话叫说曹操曹操到。
 
晋扬本来是打算把憋了的路灯修好,刚爬上梯子,底下就有人喊他。
 
“晋队长!”陈谓呲牙一笑,“要帮忙吗。”
 
晋扬一脸凝重地点点头。
 
陈谓一看,乐得更欢实了:“要帮什么忙!”
 
“你走远一点。”
 
说实话,他真的一点都不喜欢缠人的,尤其是糙老爷们还缠人的。
 
那陈谓还真往外挪了几步,浑然不觉晋扬的用意:“然后呢!”
 
妈的,你没脑子不用四处跟人展示吧。
 
晋扬三两下修好路灯,从梯子上跳下来,跟他说:“到底想干啥,直接说吧。”
 
“晋队长,”陈谓突然耳根都红了,“我就是想让你做我傍家儿。”
 
晋扬脸一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合着都不是想追他,就是约个炮啊。
 
想的美!
 
晋扬留给他一句滚,拎起梯子就走。
 
陈谓尾巴一下就耷拉下来了,捏了捏鼻子,他这又是哪儿做错了。
 
好吧,第二次失败,也不算什么,总有一次能打动晋扬。
 
陈谓始终这么坚信着。
 
然后二虎跑到他身边跟他耳语了几句,他点点头,回屋。
 
情书而已,我也会写。
 
日头偏西,陈谓也没从屋里出来,面前摊着的信纸只有一个开头:
 
亲爱的晋队长。
 
请问谁能把刚才塞给晋扬的情书偷过来让他借鉴一下?
 
他仰躺在床上,盯着吊灯发呆。追人怎么这么麻烦,可是又不想放弃啊,陈谓满脑子都是那天晋扬的背影,那腿,那腰。
 
呸,我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然后他可耻地硬了。
 
好吧我是,是还不行吗。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陈谓掏出手机,开始查怎么写情书。
 
晋扬一个下午都躲在办公室,陈谓是窝着写情书去了,可架不住还有他那帮小弟。
 
我的天,谁受得了出勤的时候突然窜出个人就喊“嫂子,需要帮忙吗。”
 
我需要,先把你们家那哈士奇栓好了,再集体自杀,谢谢。
 
“队长!出大事儿了!”
 
晋扬从一堆文件里抬头,脸色阴沉。
 
警局里吵吵嚷嚷,一个男的拿刀抵着自己脖子:“你们别过来!我要自杀!”
 
晋扬听到之后心里一梗,你是陈谓手底下的人吗,真他妈听话。
 
边儿上民警轮番劝,那人还是一句话“我要自杀”。
 
那您倒是赶紧戳下去啊,晋扬看烦了,猛地冲上去踹了下那人手腕,“啪嗒”,水果刀掉了,那人傻眼了。
 
晋扬慢条斯理地捡起来,回办公室,身后掌声雷动。
 
怎么一下子所有人都这么烦,晋扬很郁闷。
 
第二天一大早,晋扬在玄关收获情书一封,说实话,看到信封躺在玄关的时候,他突然有一种住酒店的感觉。
 
见过酒店往客房里扔小卡片的吗。
 
按理来说,晋扬收到的情书都是撕碎扔掉,可他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竟然真的打开看了。
 
然后他就后悔了。
 
亲爱的晋队长:
 
您是如此温文尔雅,儒雅,稳重,风度翩翩,气宇轩昂,文质彬彬,一表非凡,睿智,玉树临风,清新俊逸,清美新颖,不落俗套。
 
我特别喜欢您!能做我傍家儿吗。
 
陈谓
 
我觉得你才是不落俗套。
 
他想撕了,可一想哈士奇那样,没什么情商,这情书也够为难他的。晋扬都能脑补出来陈谓用爪子挠信纸的样子。
 
鬼使神差的,他把信搁在了抽屉里。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说的不是陈谓,而是晋扬手底下的小警员,穷折腾这么久,还真找着前些日子凶杀案的线索了。
 
一帮小兔崽子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这破了可是个大案啊,搁谁谁不开心?
 
晋扬有点担心,都是十几年做学生考出来的,就这点工作的热情可不成,迟早得被玩进去。
 
可他们也不听劝,晋扬只能跟着他们跑,想着法子让他们避开点东西,开玩笑,给人挡害了,当黑社会是凑着玩一玩吗。
 
在晋扬的刻意之下,这帮小崽子也没查出点什么,蔫巴了。
 
跟他们忙了一大天,晋扬舒舒服服窝在办公室,才反应过来,饿了。
 
是时候去吃顿夜宵了。
 
“队长,有人送东西给你。”
 
晋扬疑惑地去门岗拿,袋子里装了三四个饭盒,有荤有素。
 
卖相好看,还是热的。
 
拎回办公室,晋扬把饭盒打开,饭菜的香味顿时溢出来。
 
想要拴住一个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
 
晋扬笑着骂了一声,这个陈谓,真让他撞上了。
 
“队长!出事儿了!”
 
小警员踹开门,看见晋扬迷迷糊糊睁开眼,吓得心里咯噔一声。完了完了,他家队长有没有起床气啊。
 
晋扬确实挺气的,这倒霉孩子,跟那个走哪儿哪儿死人的小孩儿一个品种吧,怎么每次他值班都出事。
 
“干啥。”晋扬幽幽地开口。
 
谁知道那小警员一下就乐了:“队长,这个吧,真得您自己去看。”
 
留下一串笑声,小警员跑了。
 
晋扬收拾好出去看的时候,就知道那小警员笑啥了。
 
警局门口被玫瑰花堆满,摆了个心形,里面用石子歪歪扭扭堆了几个字“晋队长,我喜欢你”。
 
晋扬手底下的小警员笑的前仰后合的,晋扬上去给了一人一脚:“笑个屁,给老子收拾了,像什么样子。”
 
妈的,昨天晚上就不该给他好评。
 
晋扬觉得该找陈谓好好谈谈了,既然没打算答应,他也不想看着陈谓一头热,不道德。
 
都说告白失败的人很尴尬,晋扬觉得,被告白的人心里也不大舒服,谁也没想辜负谁一片真心。
 
只是感动不是喜欢,喜欢也不是说说就行的事儿。
 
晋扬去了陈谓的院子,这还是自从上次关他们音响之后第一次。
 
陈谓坐在炕头看他,脑袋上顶着的就仨字:求夸奖。
 
“谢谢,”晋扬被他逗笑了,“昨晚的饭很好吃。”
 
陈谓开始傻乐。
 
“陈谓,我觉得吧……”晋扬忽然顿了一下,有点不太好开头,尤其被陈谓这发亮的小眼盯着,“我们还是当朋友吧。”
 
陈谓情商虽然不高,但大概也知道晋扬的意思了,他问:“那晋队长,我以后还能找你吗?”
 
“当然。”
 
“送饭呢?”
 
“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真的,不值当的。”
 
“那就是可以!”
 
没忍住,晋扬伸手揉了一把他脑袋:“为什么这么想跟我在一起?”
 
陈谓极天真地开口:“因为你好看。”
 
“……”
 
陈谓我跟你说,你追不到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这张不会说话的嘴。
 
周六,晋扬休假,答应陈谓一起出去。晋扬考虑了一下,最终决定去大栅栏。去其他地方都好奇怪,怎么看怎么想约会。
 
才不是因为吃的多。
 
这是陈谓第一次见晋扬穿除了警服之外的衣服,晋扬是个衣架子,简简单单的短袖长裤穿在他身上都是说不出的好看。
 
可陈谓觉得晋扬还是穿警服最好看。
 
虽然他还是看愣神了吧。
 
晋扬就顺着街边一路吃,陈谓在他身后跟着,抱着手机不断在打字。
 
“记啥呢。”晋扬一碗炒肝见底,问他。
 
“我想把你喜欢吃的记下来,”陈谓放下手机,“回去做给你吃。”
 
晋扬摸摸鼻子,妈的,这个诱惑有点扛不住啊,直戳心窝。
 
******
 
有时候耳朵太好使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俩人坐在店里的时候,晋扬就听着身后那桌的小姑娘叽叽喳喳的。
 
“诶,你看你身后那桌,像不像一对儿。”
 
“!!!好萌!我赌五毛钱的身后那个是受。”
 
“硬汉攻和文弱受,感觉好棒!”
 
……
 
文弱受晋扬膝盖一疼。
 
社会这么开放,八卦声音小点儿啊亲。
 
重点是,我哪里受了。
 
******
 
俩人从大栅栏出来,就开始压马路。看着人一对对小情侣跟他们擦肩而过,晋扬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然而陈谓乐此不疲。
 
一路走一路扯闲篇,晋扬都不知道陈谓哪儿找来的那么多话题,要搁他,能让对方尴尬一路。
 
正聊着,晋扬就觉得侧兜被什么划了一下,其实不怪贼技术太差,只能说晋扬对于匕首什么的敏感度太高。
 
他几乎都是下意识的侧跨一步,回身,向对方脖子狠狠抓了过去。近在咫尺的时候,才觉得有点不大合适,停在半空中。
 
对面的贼都被吓傻了。
 
陈谓在一旁看着,皱了皱眉头。耍心机陈谓不会,他就会打,而且何能打,所以他看人的身手很准。晋扬刚刚的动作是很明显的杀招,出于下意识的杀招,晋扬真的只是个民警吗。
 
晋扬尴尬地笑了笑,挥手让那个贼走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然后晋扬回头看了看陈谓,见他皱着眉头,知道自己暴露的有点多,但还是装作不在意问他怎么了。
 
陈谓摇摇头,晋扬是什么身份无所谓。
 
是晋扬就好。
 
华灯初上,夜色霓虹,也是北京城最美的时候。
 
俩人逛完后海,准备回家的时候,就看着一圈人围在路口。
 
北京人好看热闹,这种情况多半是出事儿了。
 
晋扬凑上前去,就看到人群之中躺着个老太太,捂着胸口躺着。
 
一帮人在旁边围着,晋扬听他们一个问一个该怎么办,竟然没一个帮忙的。
 
人情冷暖。
 
晋扬两步上前,扶起老人问情况,老人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告诉他药在哪儿。他隐约觉得像小时候他妈发病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微微低着头,神情极为认真,昏黄的路灯打在他脸上。
 
晋扬一直守到救护车来,可神色一直不太好看。
 
陈谓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默默站在他身后。
 
很久之后,像怀念什么一样,晋扬抬起头,看着远空的星子,一句话让陈谓忽然心酸起来。
 
晋扬说:“我妈就是这么走的。”
 
到头来晋扬也没能看住这帮热血的小崽子,那点线索让他们顺藤摸瓜查了个底儿掉。
 
晋扬心说这几个要是能扔到市局,总比现在那些吃软饭的强。
 
可你们胆儿也忒大了点。
 
反正等第二天晋扬上班的时候,手底下小警员就抱着他哭,说昨天出警的到现在都没回来。
 
晋扬气的脑仁疼,报警?他们自己就是警察,还怎么报警。
 
所以到头来还得他亲自去。
 
顺着那几个小崽子留下的查案线索,他直奔目标地点。
 
进了酒吧,他这一身警服格外显眼,吸了毒正疯癫在舞池里的没啥反应,那些坐舞池旁边的吓得抓起东西就跑。
 
不知道的以为他来砸场子。
 
大堂经理带了几个保安就冲他过来,晋扬冷眼看着他们。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大堂经理被晋扬唬住了,到晋扬面前的时候还是好声好气地问:“您有何贵干?”
 
“昨天有几个警察来过吧,”晋扬用的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我过来要人的。”
 
大堂经理一愣,而后回答说:“您这是说的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麻烦,”晋扬有点烦,招招手示意他凑近点。
 
大堂经理附耳过去,晋扬跟他说了几个字,他当时脸色一变,特恭敬地给晋扬鞠了个躬,说:“您稍等。”
 
门关的死死的,站门外的人面面相觑,几分钟前,晋扬被请到了这件屋里。
 
林盛伦的房间。
 
林盛伦就是除了陈谓,路恒之外的另一个。
 
“四哥,里面那位是谁啊。”
 
四哥,也就是之前的大堂经理沉默着摇了摇头,之前汇报的时候被警告了,不能说。
 
问的人一见这样就明白了,不能问。
 
等了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先出来的是晋扬,他身后跟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林盛伦。
 
“去,把那几个人带出来。”
 
林盛伦跟手底下的人吩咐,门口候着的人赶紧跑走。
 
整个过程晋扬一言不发,站在楼梯口,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没一会儿功夫,几个小孩儿就被人架来了。
 
是架。
 
因为他们实在走不了道。不过一天的功夫,这几个小孩儿就被整的惨不忍睹。
 
从头到脚都挂着血,衣服上左一块右一块凝固的暗黑色,头发也粘成一块儿一块儿的。
 
晋扬脸色不大好看。
 
“谁动的手,带过来。”林盛伦也察觉到晋扬面露不悦,当即吩咐道。
 
不多时,几个大汉就被带到晋扬面前。林盛伦使了个眼色,就有人上前,直接废了几人的双手。
 
要说这几个人也是真汉子,硬是一声没吭。其实在场的人都知道,这是给晋扬一个交代。
 
既然林盛伦都做到了这一步,晋扬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上前去看几个小孩儿的伤势。
 
好在没什么生命危险。
 
几个小孩一见晋扬就哭了出来,晋扬也挺心疼,都是读了这么多年书出来的,没经历过这些,娇惯。他耐着性子一个个安慰过去。
 
林盛伦派人送这几个小孩去医院,晋扬就陪着他们聊天。
 
年轻人恢复的快,有了点精气神就开始追着晋扬问这问那。现在在他们眼里,晋扬就跟神似的,凭一己之力把他们从黑社会的手里救出来。
 
“也没啥,毕竟是法治社会,给他们讲了讲法。”晋扬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讲什么法他们听啊。”这几个崽子明显不信。
 
“宪法,刑法,查士丁尼民法典。”晋扬满脸认真,掰着手指头给他们数。
 
几个小孩儿听到最后一个当场就懵了,晋扬白了他们一眼,一看你们就没好好学习。
 
其实晋扬想说王法,但管它什么法呢,能把人救出来就得。
 
晋扬现在就盼着这几个小崽子给他省点心,别整天瞎闹。
 
于是,几个小崽子再一次在晋扬的表情里读出了嫌弃。
 
心酸,我们队长总嫌弃我们该怎么办,在线等。
 
几个小崽子搁医院里养伤,晋扬就轻省多了,留几个人在警局值班,他没事儿就往医院跑,多陪陪这几个小崽子。
 
出门活动是艳遇的好机会,但晋扬并没想过跟女的来一段邂逅,偏偏有不长眼的撞上来。
 
几个小崽子每天都轰炸晋扬的手机,嚷嚷医院的营养餐难吃,晋扬烦不过,只好问明白了医生他们能吃什么,拎着午饭往医院跑。
 
才到了住院部的楼下,迎面就撞上个女的,晋扬跟也没计较,说了声抱歉就想走,结果那个女的硬是拉着他问这问那。
 
“真是不好意思,要不留个电话吧,万一有事儿你给我打电话。”
 
晋扬皱着眉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一脸冷漠。
 
姑娘,咱们说话就说话,胸别往上贴,真怕一脸闷上去憋死在你胸里。
 
那个姑娘长得其实不错,烫的大波浪,胸脯高挺,说实话,搁一般男人早就看晕了。
 
可惜晋扬是弯的。
 
那姑娘还不依不饶的,晋扬别了下她胳膊,错开几步。
 
终于安全了。
 
安全了就跑,现在的世界都怎么了,就算老子长得好看也不用这么热情吧。
 
“帅哥!我叫程琳!”那姑娘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晋扬懒得听,反正也不会再见了。
 
再见他也会跑的。
 
进了病房,这帮小崽子们一个一个大爷似的往病床上一躺,见晋扬来,“噌”的一声就坐直了,眼里冒绿光,盯着晋扬手里的饭盒。
 
这给晋扬气的,合着老子在你们眼里就一移动售饭机啊。
 
可晋扬还是一个个把饭分给他们,这几个抱着饭盒吃得一本满足。
 
“哎,队长这个做饭的水平,以后真愁嫁啊。”
 
晋扬挑挑眉看他:“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咱们队长不就做饭难吃了点吗,哪儿愁嫁了是我我就娶。”
 
隔壁床躺着的跟着瞎胡闹。
 
晋扬伸手捏住他下巴,一瞬间画风就变了,嘴角微勾,问他:“咋,还想娶我?没看出来啊,你小兔崽子胆儿够肥的。”
 
他嘿嘿一笑,立马就怂了:“没没没,队长,开玩笑,您娶您娶,这儿都是您后宫,翻牌吗?”
 
晋扬屈指对着他额头就弹了过去:“就你嘴贫。”
 
本来挺好的心情,一回家就被打破了。
 
晋扬开门的时候就意识到不对劲了,门没锁,他记性应该没这么差吧。
 
推开门之后,家里一片狼藉的样子还真把他吓到了。妈的,哪个贼胆子这么大。
 
细看之下他就发现不对了,值钱的东西都在,摄像头被人毁了,谁家贼还能自带摄像头侦查功能的。
 
晋扬打开电脑,果然,有被人翻阅过的痕迹。
 
他摸了摸兜里揣着的芯片,笑了。
 
有人要不安分了啊。
 
不过晋扬还真没太当回事,该上班上班,该溜达溜达,反正就一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晋扬唯一没辙的就是陈谓,这哈士奇太能缠人,每天都跟着他屁股后边。
 
总不能轰吧,被陈谓那双眼一盯晋扬就没脾气了。
 
陈谓,你是我祖宗。
 
所以北半壁胡同的住户就经常能看见晋扬和陈谓蹲马路边上聊天。
 
“喂,你说……”晋扬话还没说完,一扭脸就看见陈谓耳根有点发红,有点纳闷,我似乎什么都没说吧?
 
然后他仔细琢磨了一下,嘴角一抽,明白了。祖宗,我不是喊你名字啊。
 
“帅哥!好巧啊。”
 
我操,这声音有点耳熟。
 
然后晋扬就看见那大波女凑了上来,不过这回她还没挨近,就被陈谓给挡了。
 
晋扬默默给陈谓竖了个大拇指,干得漂亮。
 
程琳丝毫尴尬都没有,一个劲儿跟晋扬搭话:“帅哥,上次你走的急,都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认识一下呗。”
 
没等晋扬开口,陈谓突然转过来跟他说:“晋队长,我做了吃的,要一起去尝尝吗。”
 
晋扬笑眯眯地点头:“好啊。”
 
有了这个女的做对比,晋扬终于知道什么叫烦人了。
 
俩人并肩离开,程琳在后边喊:“我刚搬来的!就住在附近!”
 
晋扬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了点莫名的意味。
 
真巧啊,不是吗?
 
不过这落在陈谓眼里又是另一回事了。
 
晋扬感觉到陈谓的视线,忽然抖了抖,这空气里都一股酸味了,祖宗,咱们收收。
 
“说说吧,怎么对付情敌。”
 
陈谓点上烟,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兄弟们。
 
他手底下这帮小弟一听情敌二字就炸了窝了,开玩笑,敢跟我们陈哥抢男人。
 
“陈哥,勾引嫂子的那男的长啥样,我们揍他去。”
 
陈谓瞄了他一眼:“是女的。”
 
咋是女的?
 
这群小弟突然愣了一下,然后才发现,操,是女的才正常吧。为啥第一反应想到的是男的,陈哥,你要把我们带歪了。
 
“陈哥,那女的长得漂亮不?”
 
瘦猴提起这句来,底下这帮小弟眼睛刷就亮了,对啊,有妞,可以追了。
 
“没看。”陈谓没说谎,他的确没仔细看那女的,他一直都盯着晋扬来着。
 
陈谓又想起走的时候晋扬回头看那女的一眼,烟一掐,妈的,好烦。
 
情敌是个女的。
 
“陈哥,没事儿!我们把她追过来就行了!”
 
小弟们嗷嗷叫唤,陈谓白了他们一眼:“你们这点情商都没帮我追到晋队长,还想泡马子。”
 
底下没声了,陈哥,要不是你太凶,我们一定会反驳,在座的各位都比你情商高。
 
求陈谓小弟们的心理阴影面积。
 
程琳大早清就往警局跑,警局这几个刚养病回来的小崽子见到美女就走不动道,赶着上前献殷勤。
 
“我找你们队长。”程琳端着水杯,坦然坐在大厅里。
 
连忙有人往办公室跑,不过程琳这跟女主人似的姿态可真让他们摸不准,我们队长是啥时候有女朋友了?
 
靠,在我们养病的时候出去偷腥。
 
晋扬出来看到这个女人,皱了下眉,真是很烦,他从来没觉得有人这么烦过。
 
哪怕陈谓总缠着他。
 
不对,怎么突然想起陈谓来的。
 
“晋队长,中午一起去吃个饭吗?”程琳一见晋扬出来,挽了个极热情的笑容,那微翘的眼角,红唇,边儿上几个小崽子默默咽了咽口水。
 
队长,好福气啊。
 
“程小姐,现在是工作时间,麻烦有事等我下班再说吧。”
 
晋扬的语气有点生硬,但他还是礼数周到,没有拂了女孩子的面子。
 
“不好意思晋队长,”程琳抱歉地笑了笑,“是我考虑不周,那我中午再来找你。”
 
“不用了,中午有约。”
 
留下这句话,晋扬就进了办公室。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晋扬走了,程琳就跟这帮小崽子搭话,转眼就套到了晋扬的手机号。
 
从警局出来,程琳看见陈谓站在马路对面靠着路灯抽烟。
 
几乎是在她把目光投过去的一刻,陈谓抬头了。
 
目光交汇。
 
陈谓眼里毫不掩饰的敌意让她骤然一惊,仿佛是荒原上的头狼尖锐的爪子按住猎物,冲你张着血腥大口。
 
程琳回给他一笑。
 
可惜你不是狼啊,哈士奇。可我是猎人,猎物是我的。
 
这一刻战书已下,然而主角晋扬却浑然不觉,正被小崽子们围着问这问那。
 
“队长,刚刚那个是谁啊?”
 
晋扬不理他。
 
“队长队长,那个是你女朋友吗?”
 
晋扬还是不理。
 
“队长,是前些日子摆花给你告白的那个吗?”
 
“闭嘴,”晋扬忽然把手里的文件往桌子上一摔,“不是。”
 
几个小崽子没见过晋扬生气,一瞬间就没声了,蔫蔫地溜出去。
 
晋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气,总之就是烦。
 
尤其提到那个告白,她不配。
 
程琳趾高气昂地走了,她其实没把陈谓当回事儿,首先,她是个女的。
 
不过程琳没想过她比不上陈谓,就是因为性别。
 
程琳一走,陈谓那帮小弟就围上来了,刚才总算看见了,这女的还真好看。
 
就是邪里邪气的。
 
陈谓恨不得脑门上都顶着“不爽”俩字。
 
这帮小弟心里有了计较,不就是情敌吗,情敌又怎么样。
 
他们是流氓啊。
 
晋扬从警局出来,就看见陈谓跟他一帮小弟蹲警局门口,瞅着跟要砸场子似的。
 
看见晋扬,小弟们嘿嘿笑了一声,散了。
 
“晋队长,一起吃个饭吗。”陈谓这会儿那股不爽也没了。
 
晋扬“嗯”了一声,陈谓就把烟掐了,跟他一道走,问他想吃点啥。
 
才说了,晋扬电话就响了,生号。晋扬也没想就接了,结果一听第一声就给挂了。
 
操,这帮小兔崽子,嘴没个把门的。
 
晋扬想了想,关机,直接把手机卡抠出来,扔了。
 
其实晋扬总共也没几个可联系的人,手机号这种东西随便都能换。
 
陈谓看着他的举动,状似不经意地问他:“怎么扔了?”
 
“麻烦,”晋扬耸耸肩,“回的换了号再告诉你。”
 
陈谓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晋队长喜欢那个人吗?”
 
晋扬挑了挑眉,被他给逗笑了:“想什么呢,怎么可能。”
 
不喜欢就好。
 
陈谓眼里是止不住的高兴。
 
然而程琳这女的实在是比陈谓还能缠人,跟长了天眼似的,天天跟晋扬“巧遇”。
 
搞得晋扬每天都跟办公室蹲着,跟蹲号子似的。
 
不过这一回程琳的境况也不太好,陈谓那帮小弟跟苍蝇似的,简直无孔不入。
 
程琳追着晋扬,这帮小弟就追着程琳,有唱白脸的有唱红脸的。
 
一边儿是“美女约吗”,一边儿是“美女不好意思,木板没长眼砸着你了”。
 
给程琳气的半死。
 
晋扬看着他们笑得不行,心情好了就带他们出去下馆子。
 
这群小子可比他手底下的小崽子看着顺心多了。
 
麻烦事总会凑一块来。
 
晋扬看着自个儿面前站的一排拎砍刀的大汉,“啧”了一声,早知道不修路灯了,黑灯瞎火才是杀人放火的好场景啊。
 
“小子,不想遭罪就把东西交出来。”
 
晋扬捏了捏拳头,心说,自古反派死于话多。
 
然后一发力猛冲上去,正面刚。晋扬出手很刁钻,但不伤人,他只是利索地夺刀,突围。
 
不下狠手的后果就是这几个人没完没了地爬起来继续拦他。而且晋扬算漏了一件事,这几个人算是打头阵,人来的不止这么点。
 
万幸这条街就跟陈谓的院子挨着,陈谓听声音不对就想出来看看,结果看到晋扬被人围攻,想也不想就加入战局。
 
陈谓一来,情势就有了很大的不同。陈谓本身就能打,而且下手没有顾及。对方看手底下人伤得重,对视一眼,撤了。
 
晋扬和陈谓打得有点累,就坐路灯下歇着,俩人眼里都是说不出来的畅快。
 
晋扬平日里看人看事都是平淡的目光,如今眼里带着一点张扬一点血性的样子,真是说不出来的好看。
 
晋扬本身就应该是这样。
 
程琳踏着漆黑色的高根鞋走到巷子口,她远远看着路灯底下坐着的两人,梨涡浅浅。
 
“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陈谓这款啊。”
 
程琳偏头,像是自言自语,巷子口的夜风很大,一片寂静回应她。
 
“不过,他在晋扬身边对于咱们来说就不太方便了,”程琳顿了顿,“任务结束之后再跟他好好认识一下吧。”
 
“现在,先让他吃点苦头。”
 
黑暗中有人领命而去,程琳看了看天空,雾蒙蒙的。
 
“秋天要来了。”
 
多事之秋。
 
北半壁胡同这个小警局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严阵以待过了。原因无它,早些时候晋扬接到上边领导的通知,市局里缉毒那儿的人要来,需要他们配合工作。
 
如果遇上老熟人那就很尴尬了。
 
不过等那些人到了的时候,晋扬就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都不认识。
 
两方互相介绍了一下,对方领头的那个人听见晋扬名字的时候,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仔细打量着晋扬,想从晋扬身上看出点什么端倪来。
 
晋扬坦然又无辜地看他。
 
他摇了摇头,这是想啥呢,那个人也不可能出现在这儿吧。
 
然后就是常规的交接工作,晋扬默默打了个哈欠,真无聊,每次搞这种工作都不知道说人话,跟老太太的裹脚布似的。
 
总结下来就是,有个倒霉孩子往市局送了份匿名材料,说这块儿有走私毐品的窝点,而且涉及金额巨大,所以派我们来缉毒,不过我们对这儿不熟还需要你们帮忙。
 
垃圾,求人帮忙还不说点好听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晋扬笑眯眯地点头说是是是,没问题,有事儿您说话。
 
等送走了这帮人,晋扬闲的无聊翻了翻留下来的案底,翻着翻着,视线突然停下了。
 
陈谓?
 
几乎是一瞬间,晋扬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他没怎么管程琳这女人的幺蛾子,是因为觉得他们折腾不了什么,也对他没威胁。
 
可他没想到程琳是对陈谓下手。
 
虽然晋扬相信这事儿对陈谓也没什么大的影响,可心里就是憋着股气。
 
大概是不想自己的事牵连别人吧。
 
他想。
 
这几天果然没有看见陈谓,晋扬估摸着也是他那边收到了消息,回去忙了。程琳也没再缠着他,本来晋扬应该挺高兴的,可是现在,真的高兴不起来,谁知道这女的又在打什么主意。
 
晋扬的手机上输了一串电话号码,不过还没接通,他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一下。该不该打这个电话呢,跟那个人说一声,事情就会好办很多吧。
 
不过,晋扬摇摇头,还是看看情况再说吧,不到万不得已,真的不想再回去过那种生活了。
 
“咔哒”一声,手机屏幕变黑,锁屏。
 
不过晋扬倒是误会程琳了,她的确没想再做点什么,可是她不想,不代表有些人不想。
 
程琳挂了电话,有些郁闷地灌了口酒,好不容易看上个男人吧,还非得让她把人家逼到这地步。
 
她低头摇了摇酒杯,现在就要看那个人的了啊,程琳突然想起了晋扬,真是好奇,这个男人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小姐,一起喝一杯吗?”
 
身后低沉的男声响起,程琳回头,打量了一下,长得还凑合。
 
她举起酒杯,跟男人碰了碰杯。
 
“叮——”
 
程琳轻笑,还以为自己的魅力不如当年了呢。
 
市局这些人办事儿从来都是雷厉风行的,几乎是两天下来就摸清了这附近的场子,当夜就准备行动。
 
一连抄了好几个,晋扬就跟在这些人后面什么都不说,他知道,这不过就是个开胃小菜,接下来才是他们的正餐。
 
只是,你们吃得下这个正餐吗,胃口太大会撑死人的。
 
晋扬揉了揉耳朵,没办法啊,人老了,除了上次去救那帮小崽子,他都好久不去夜店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诡谲又昏暗的灯光,形形色色的少男少女在舞池里疯狂,每一处都充斥着酒杯的碰撞与失控的嚎叫。
 
晋扬跟着这帮人进来,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市局的人纷纷回头,盯着晋扬的眼神就跟瞅混进来了卧底似的。
 
他们直接绕过舞池,上了这家夜店的二楼。
 
市局缉毒分队,对底下那帮小年轻的吸不吸毒不感兴趣,他们只对大案感兴趣。
 
还以为会有人拦,没想到服务生看到他们反而畅快地让路,大有一副,你查吧,反正浪费的不是我们时间,我们先赚钱去了的感觉。
 
市局的人心里一梗。
 
晋扬闷声笑了笑。
 
所以他们几乎如入无人之境一样地搜查,虽然之前从没这么顺畅过吧,可是市局的这帮人有点想骂人。
 
心里真的是很不爽啊。
 
憋了好几天的正餐上到餐桌只看到了一盘食物残渣,晋扬觉得可以用这个才描述现在这帮人的心情。
 
他们也明白今天是查不到什么了,服务生笑眯眯地把他们送出门,陈谓在那儿等着。
 
见人出来,陈谓就迎了上来,跟他们应酬几句,最后说:“欢迎常来。”
 
常来个屁!他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嫖的!
 
这小子,还挺帅的。晋扬挑了挑眉,结果就看见陈谓目光飘到他这边,冲他咧嘴一笑。
 
“……”
 
他收回刚才那句话。
 
没查到想要的,市局这帮人不肯善罢甘休,干脆就不走了。
 
手底下的小崽子每天都来找晋扬念叨,队长,队长你看那帮人天天跟大爷似的,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晋扬刷刷给他们写了个地址,这几个小崽子看着一脸懵。
 
“乖,照着这个地址去找,然后买几包炸药放那儿,他们就走了。”
 
晋扬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去执勤。
 
“队长,你这是教唆祖国的花朵犯罪。”
 
小崽子们瘪瘪嘴,哀怨地开口。
 
“你们这几朵花都开烂了,祖国不要你们了。”
 
晋扬笑着摆摆手,出门了。
 
其实晋扬也不知道是咋的,溜达着溜达着就到了陈谓的院子前,他看了看,挺安静的,也不知道陈谓在不在。
 
正赶上瘦猴这几个从院子里出来,一见着晋扬都愣了,反应过来就拉着晋扬往里走。
 
“嫂子啊,来了怎么不进去呢!“
 
都这么久了,晋扬已经懒得纠正他们的称呼,任他们叫去。
 
只有一点,他看起来真的像被压的那个吗?
 
把晋扬推进屋,这帮小弟自动就退了出去,还很”贴心“地关上了门。
 
“……”
 
有点尴尬,晋扬摸了摸鼻子,不会找话题怎么办。
 
陈谓先是愣了会儿,他没想到晋扬会主动来找他,之后就忙叨开了,又是给他沏茶又是给他拿点心的。
 
时间像定格了一样,晋扬眼里只有陈谓来来去去的身影,夏末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是一点都不燥热的那种暖。
 
惬意,晋扬打心底里都是这种感觉,他笑了笑。
 
有时候不需要太多话,这样就好。
 
晋扬回警局请了个假,其实这帮小崽子挺好奇的,两年多来,晋扬几乎都是全勤,平时休假都会来警局溜达。可是每年,很准时的这个时候都会请假。这次好不容易赶上了,小崽子们准备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队长,你就说吧!是不是去见哪个小美人。”
 
“队长!看我,可爱吗?觉得可爱你就告诉我吧。”
 
“队长……”
 
晋扬一个都不理,收拾东西。收拾完了,赏给他们一眼:
 
“以后少看点言情剧,都给你们带傻了。”
 
晋扬出门就看见个陈谓的小弟,考虑了一下,把他叫过来:
 
“跟陈谓说一声,这两天我不在。”他回头看了一眼警局,“让他自己机灵着点,市局的人还没走。”
 
其实晋扬还是有点担心的,市局这帮人怎么说也算有点能力,万一遇上有谁给陈谓使绊子,他怕陈谓应付不过来。
 
不过又不能不回去,头疼。
 
交代好了,晋扬开车一路出了市区。车最终停在郊区一栋小别墅前。
 
不得不提,这小别墅装修的挺有格调。
 
“您回来了。”管家迎上来,晋扬点点头,问:“最近怎么样?”
 
“您放心,一切都好。”
 
晋扬绕到后院,跨上浮桥,一路来到湖心亭。
 
中年男人一身白色唐装,宣纸铺在他面前,赫然是一个“静”字。他脸上满是岁月的痕迹,但足以想象的是,这个男人在年轻的时候,容貌也是数一数二的。
 
大概可以参看晋扬现在。
 
“来了?”他放下手中的毛笔,看向晋扬。
 
“爸。”晋扬恭恭敬敬喊了一声,一点也没有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
 
“还不准备回去?”晋永辉,也就是晋扬的父亲,他点点头,示意晋扬坐下。
 
晋扬叹了口气,说:“不打算回去了,现在挺好的。”
 
“麻烦不是你躲着,它就不来找你的。”晋永辉停了一下,忽然问:“听说有个男人在追你?”
 
晋扬也愣了,不知道他爸这是怎么知道的,但也只能承认。
 
“哪天带来看看吧。”
 
“我拒绝了,只是个朋友而已。”说实话,晋扬真的被他爸这一手给搞糊涂了。
 
“那也带来吧,”晋永辉完全不容晋扬拒绝,“以前也没听说你有什么朋友。”
 
“是。”晋扬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行了,去看看你妈吧。”
 
晋扬点了点头,退出湖心亭,他走到湖边立着的墓碑前,默默坐了下来。
 
照片上的女人优雅又漂亮,总让人觉得惋惜。
 
是谁说的来着,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砸碎给人看。
 
说的就是这样吧。
 
******
 
晋扬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喜欢搞事情,安稳点不成吗?
 
总之他从小别墅刚一回来,陈谓的小弟,那个二虎就来抱着他哭:“嫂子,我们陈哥进号子了!”
 
晋扬只觉得自己脑子里有根弦,嘎嘣就断了。
 
“怎么回事?你先给我说说情况。”
 
“就是……”
 
二虎完完整整把他走之后的事情说了一遍,晋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跟他说:“行了,你先回去,我来想办法。”
 
“嫂子,你一定要救陈哥啊。”
 
“嗯。”
 
妈的,陈谓这个傻逼,这都能被人算计。
 
如果现在晋扬手里有刀,肯定先去把那几个搞事情的捅了,再抹了陈谓脖子。
 
没脑子的,太气人。
 
晋扬带着火儿走了,边上几个人围上二虎。
 
“虎哥,陈哥不是说了过两天就没事儿了吗。”
 
“你懂个屁,这是给嫂子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二虎看着晋扬背影,松了口气,陈哥,你果然还是有机会的。
 
嫂子对你挺有感情的。
 
晋扬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拨通了电话,“嘟嘟”响了几声之后才通。
 
“哪位?”电话那头是个有点沙哑的男声。
 
“给我保个人出来。”
 
“……”短暂沉默,那人开口,“最近上头查得紧,我怕……”
 
“再多说一句废话,用不着上头查你,我就先把你拉下来。”晋扬的声音里都带着冰碴子。
 
“我知道了,”对方叹口气,“叫什么?”
 
“陈谓。”
 
“会给你办妥的,”那人顿了一下,试探着开口,“那上头那儿?”
 
其实那人是想晋扬帮他过去这个难关,谁料晋扬回他:“别得寸进尺的,把你推上这个位子的时候就跟你说过,我不给你擦屁股。”
 
说完,晋扬就给电话挂了。
 
晋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那帮搞事情的来找他。他们把陈谓送进去,无非是想以此来威胁他。
 
果不其然,他从警局出去,程琳就把他给拦了。
 
“帅哥,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吧。”
 
晋扬连眼神都没给她,盯着手机看:“我要是拒绝呢?”
 
“你不想救陈谓?”程琳觉得他就是硬撑,笑容更深了,“东西交出来,我就让人把陈谓完完整整交到你面前,不是挺公平吗?”
 
晋扬把芯片掏出来,这才看向程琳:“想要?”
 
还没等程琳火花,他手一扬,芯片精准地顺着井盖的圆孔掉了下去。
 
“自己去找吧。”
 
“你?”程琳脸色一变,“你不想救陈谓了?”
 
“我救他还需要你来帮忙。”晋扬眼中尽是不屑,他忽然话题一转,“项荣坤是你父亲吧。”
 
程琳一愣,随即露出了点不可思议的笑容:“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件事道上都没几个人清楚。”
 
她细细打量晋扬:“我很好奇,你真的只是个民警吗?”
 
程琳这个时候才清楚,整件事情里他们犯了很严重的错误,他们小看了眼前这个人。
 
“这很重要吗。”
 
只要他不想说,他就只会是个普普通通的基层民警而已。
 
程琳走之后,晋扬就接了个电话。那人问:
 
“晋扬,你是信不过我吗?”
 
晋扬一皱眉:“你什么意思。”
 
“那个叫陈谓的,不是早就有人运作好了,你还让我来保什么。”那人声音有点激动,“晋扬,你犯不着拿这事儿来试探我吧?”
 
“试探你。”晋扬笑出了声,“你有什么资本来让我试探。”
 
那人没吱声。
 
“想要坐稳你这个位子,就别问那么多废话。”
 
晋扬挂了电话,用手支着额头,无奈地笑笑。
 
他真是气糊涂了,竟然相信陈谓进了号子会毫无办法等着他来救,竟然相信陈谓这帮小弟会求他这个小民警来救。
 
他这又算什么呢。
 
果然如那人所言,没过两天陈谓就出来了。
 
陈谓那帮小弟央着晋扬一起去接陈谓,晋扬也没说什么,跟着去了。
 
但是一帮人都能看出来,晋扬心情不好。这个气场吓得这帮小弟大气儿都不敢出。
 
我们嫂子一生气好吓人。
 
这帮小弟这个戳戳那个,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总之,陈哥,祝你好运。
 
到的时候陈谓已经在等了,看到晋扬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边儿上一群小弟只觉得隐隐约约看见陈谓身后有尾巴。
 
“晋队长。”
 
“走吧。”晋扬连车都没下,支着脸看窗外。
 
陈谓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只觉得今天晋扬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哦”了一声,乖乖坐上车。
 
“晋队长。”陈谓小心翼翼开口。
 
晋扬没理他。
 
“那个,晋队长,我要是哪儿错了你骂我都成,能……”陈谓声音忽然有点低落,“别不理我吗。”
 
晋扬一听他这声音心里就不落忍,摸了摸他脑袋。
 
“没有你的事儿,是我心情不好。”
 
他只是有一点不知所措,有些事情开始逐渐脱离他的控制。
 
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
 
一帮大老爷们吵吵嚷嚷走在北京的街头,在街边的小店里撸串,在大排档里举杯痛饮。
 
他们从天南侃到海北,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晋扬也被他们带的,跟着拼酒。这帮小弟还有意灌他,结果反而一个个喝的脸红脖子粗。
 
晋扬侧眸看向陈谓,脸上已经开始泛红。
 
这酒醉人。
 
接着这帮小弟又开始起哄,一帮人去了ktv。
 
一个接着一个瞎嚎,晋扬本来有点醉意,硬是给吓醒了。
 
“嫂子,来唱一首呗。”
 
“唱一个!”
 
“来一个!”
 
酒壮人胆,这帮小弟喝多了就没啥顾及,一个个起哄让晋扬唱首歌。
 
晋扬就顺着他们,本来就是图个高兴。
 
然后他接过话筒。
 
悠扬的乐曲在包厢里响起,轻柔地落在每一个人身上,混着晋扬低沉而又动听的歌声。
 
陈谓看着晋扬的侧脸,昏黄的灯光之下,这比酒还要醉人。
 
“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这一夜,终生难忘。
 
头天晚上喝太多又闹得太过分,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晋扬迟到了。
 
天大的消息啊!
 
给晋扬手底下那帮小崽子激动的,终于逮着我们队长迟到了嘿!
 
所以晋扬今天上班的途中,遇到无数个人都来问他:
 
“晋队长,听说你上班迟到了?”
 
妈的,这帮小兔崽子,这究竟有什么可宣传的。
 
排排坐在警局门口的一帮小兔崽子打了个喷嚏,队长,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骂我们。
 
可你就是迟到了!
 
晋扬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帮小兔崽子坐在台阶上仰着脸,一副捉奸的表情。
 
我为什么会在你们的表情里读出这么丰富的信息,请问老子不就是迟到了吗?
 
晋扬冷笑一声,顺着一溜儿一人给一巴掌:“一个个的整啥呢?干活去。”
 
“队长,今天迟到的可是你。”
 
晋扬目光扫视过去:“那怎么了,你咬我啊。”
 
被扫视的某只小崽子忽然羞涩了一下:“队长,你流氓。”
 
操,你就是个移动的大黄点子。
 
宿醉让晋扬觉得很头疼,他趴在桌子上想补个觉,还没睡着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我男朋友”。
 
谁能来告诉他,他男朋友是谁?
 
晋扬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昨天晚上陈谓的小弟们要他存陈谓的手机号,他一高兴,就把手机扔给他们了。晋扬嘴角一抽,把备注改成哈士奇,才接了电话。
 
“晋队长,听说你今天早晨迟到了。”怎么是个人都问他这个,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没什么,今天睡过头了。”
 
“他们传的邪乎,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陈谓松了口气,“我做了醒酒汤,一会儿给你送过去吧。”
 
“不用这么麻烦了。”晋扬揉了揉太阳穴,他觉得他似乎忘了什么事情。
 
“不麻烦,就这么说定了。”
 
然后陈谓就把电话给挂了。
 
谁之前说陈谓情商低来着,这要是个妹子早就被他撩到手了。
 
除了他那张嘴。
 
晋扬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想起来了,他爸还让他把陈谓带回去。
 
完了完了,头更疼了。
 
“队长!有人给你送东西。”
 
等陈谓来的时候,晋扬已经睡过去了,小警员推开门,脸都黑了。
 
队长,我可不是故意每次都赶上你睡觉打扰你啊。
 
晋扬这次竟然没有起床气,直接就出去了。
 
十分惆怅地把醒酒汤喝完,这让他怎么开口啊,怎么说都是一种见家长的即视感。晋扬一边儿喝一边儿拿眼瞟着陈谓。
 
陈谓被盯得浑身发毛。
 
“那个,陈谓。”晋扬开口的时候还是觉得很尴尬,“周末跟我出去一趟吧,我爸请你去他那儿做客。”
 
陈谓很淡定地“嗯”了一声。
 
这发展不太对啊。
 
然后晋扬就看着陈谓把东西收拾好,拎起保温盒往外走。见识过走路发飘的状态吗。
 
晋扬一捂眼,“咚”的一声。
 
可怜的孩儿。
 
陈谓摸了摸撞上电线杆的额头,好疼,不是做梦。
 
这是要带他见家长了吗。
 
陈谓坐在晋扬的车上的时候还有一点回不过神来,车窗外的景色被甩在身后。
 
他要去见晋扬的父亲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开始紧张,有点后悔之前没问清楚,见父母需要准备点什么吗,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光顾着开心了。
 
晋扬余光扫着他,看他焦虑不安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跟个小媳妇似的,可哪儿有这么壮的小媳妇。
 
依旧是上一次的小别墅,这一次管家迎上来的时候,会心一笑。
 
别误会啊?
 
晋扬深感无力,他觉得这件事情好像要不知不觉被做实了。
 
你们真的没人来问问我的想法吗?
 
晋扬沉默,陈谓还在紧张,俩人一句话不说进了湖心亭。
 
“爸。”晋扬喊了一声。
 
陈谓一哆嗦,也跟着冒了一句:“爸。”
 
喊的那叫一个响亮。
 
晋永辉一摆手:“晋扬,你先出去吧,我有话问他。”
 
晋扬点头,眼神往他那儿瞅。
 
爸,别瞎说,我俩什么关系都没有。
 
晋永辉装作看不到,眼神落在陈谓身上。
 
晋永辉慢条斯理地泡茶,陈谓就跟旁边戳着。可是陈谓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还是先来了口:
 
“伯父。”
 
“这么快就改口了?”
 
陈谓有一点不好意思。
 
“喜欢我们家晋扬?”
 
晋永辉泡好茶,推到陈谓面前一盏。
 
陈谓赶紧接过来,然后点头,等着晋永辉的下文。
 
“我看得出来,晋扬那孩子也挺喜欢你的。”晋永辉端起茶碗来,沉了沉,“不过他什么都懂,就是不懂感情,我总怕他被人骗。”
 
“我对晋队长是真心的。”陈谓这话说得跟宣誓似的,特别庄重。
 
“我信,要么我就不会让晋扬把你带到这儿来。”晋永辉“啪”地把茶碗一撂,“我只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陈谓看着眼前这个人从刚才那种云淡风轻的模样,一瞬间带上压迫感。那一双眼睛好像能把人看穿,让人无地自容。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不管你们是在一起一辈子还是会分手,别骗晋扬。”
 
“这个世界少了谁,都不会有太大区别。”
 
“你明白吗?”
 
陈谓向他躬了躬身:“您放心。”
 
“那去吧。”
 
陈谓退出湖心亭,手心里还微微冒汗。
 
他家晋队长的父亲好吓人。
 
晋扬瞅着陈谓这被吓怂了的样,就知道他爸没说啥好话,赶紧给顺顺毛。
 
给陈谓安排的客房窗下就是别墅后的湖,晋扬一直坐在墓碑前没走,陈谓就一直坐在窗前看他。
 
是个晴天,柔和的月光洒下来,晋扬好像还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
 
看了眼时间,实在不早了,陈谓拿了件衣服出门。
 
“晋队长,还不睡吗。”走到晋扬身边,陈谓把衣服递给他。
 
晋扬感谢地笑了笑,接过衣服披上:“人不能有太多时间用来怀念,既然来了,就想多陪陪我妈。”
 
陈谓就挨着晋扬坐下来,晋扬偏头:“没听你说起过你父母的事。”
 
“我没见过我父母,有记忆开始就在外边混,混不下去的时候还是五爷给了我口饭吃。”
 
陈谓一点一点讲着从小到大的事,晋扬就安安静静听着。
 
讲着讲着,陈谓忽然觉得肩上一沉。
 
晋扬睡着了。
 
感觉他好像在讲睡前故事后。
 
不过,晋队长靠着他睡着了。陈谓微微低头,晋扬的睡颜很安静,他稍稍动了一下,晋扬没醒。
 
胆子大了点,大概是气氛正好,鬼使神差地,陈谓低下头去。
 
在晋扬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如蜻蜓点水,转瞬分开。
 
然后他拍了拍晋扬的肩膀:“晋队长,夜里凉,回去睡吧。”
 
声音里像搀上了蜜糖。
 
同一个夜里,有人安睡,有人彻夜难眠。
 
“连个芯片都拿不到,我们还有合作的意义吗。”路恒晃着手里的高脚杯,长发顺着鬓边遮住了小半张脸,表情晦暗不明,“而且我也说过,不要对任何人下手,拿到芯片就够了。”
 
杯子往对面的人身前一摔:“你看看你干了些什么。”
 
“那个陈谓不是挺讨厌你的?”项荣坤也不恼,“趁机做掉不是挺好的。”
 
“这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路恒垂眸,看不清在想什么,“如果你再擅自行动,那么咱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路恒,你也别把我逼得太紧,大不了事情捅出去,咱们一块儿死。”
 
一条细小的白蛇从袖口里钻出来,“嘶嘶”地吐着信子,路恒用指尖摸了摸它的头,忽然笑了,抬起眼来盯着项荣坤。他坦然,又万份自信,微眯着的眼总给人一种和他腕上白蛇的眼重合的感觉。他说:
 
“你尽管去尝试,看看有没有人相信,一条忠心的狗会反咬自己的金主一口。”
 
“有事儿咱们好好谈,别自乱了阵脚。”一直坐在旁边的少年出来打圆场,又拿出个杯子,倒好酒推到路恒面前。
 
路恒给了他们个台阶下,伸手接过杯子。没想到那少年竟顺势摸了一把他的手。路恒动作一顿,如毫不在意般收回手。
 
那少年给项荣坤使了个眼色:“爸,我觉得路哥说的有理,现在也算特殊时期,少出点事为好。”
 
项荣坤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这件事情先放一放,等有机会我会再联系你。”
 
“路哥,我送你。”
 
路恒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大衣,缓步而去:“不用。”
 
“这个路恒长得的确不错,怪不得李五爷那么惯着他。”项杰搓了搓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双手的触感。
 
“不过就是个花架子,要不是他还有用,哪儿容得他这么猖狂。”项荣坤一口饮尽杯里的酒,瞪了一眼项杰“等事情结束之后他随便你玩,现在给我收敛着点儿。”
 
路恒才回了手底下的场子,却发现林盛伦早就在等他。
 
“路恒,你的动作太大了。”
 
路恒看着他,粲然一笑:“你在说什么?”
 
“你懂我在说什么。”林盛伦林盛伦一如既往地面容冷峻。
 
“真的有这么明显吗?”路恒突然伸出手环住他脖子,整个人贴了上去,凑在他耳边:“我喜欢你这件事。”
 
“我言尽于此。”林盛伦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把他从身上扯下来:“还有,别再开这种玩笑。
 
路恒有些不满地瘪瘪嘴,眼底的失落一闪而过:“知道了知道了。”
 
晋扬迷迷糊糊的时候,觉得身上有点沉。他想翻个身,没翻动。
 
日,这是鬼压床吗。
 
睁开眼一瞅,立马就给晋扬吓醒了。
 
谁能来给他解释一下,为什么陈谓会睡在他床上。
 
然后晋扬盯了会儿头顶的吊灯,忽然意识到,这好像不是他的床,也不是他的房间。
 
好像是他爬了陈谓的床。
 
这话听起来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但晋扬确信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他只是太困了。
 
这会儿,陈谓醒了。他睡眼朦胧地看着晋扬,有点儿起床懵,缓了两秒之后说:“晋队长,早。”
 
还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的声音,懒懒的又有点黏腻。晋扬竟然没觉得这个声音跟他长相有什么违和感,反而……
 
晋扬跨下床去了浴室。
 
“晋队长你怎么了?”
 
陈谓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晋扬深吸了一口气:“没事。”
 
真的没事,他就是需要冷静一下。
 
看什么看,没见过早晨的正常生理现象吗。
 
所以管家看到晋扬从客房出来的时候,再次露出了会心一笑,然后转身就去跟他爸报告去了。
 
晋永辉看到他的时候也是一脸“你要对人家孩子负责”。
 
他就知道这一次带陈谓来会让什么事情往奇怪的地方发展。
 
陈谓下楼的时候,仆人的眼神都往他身上飘,盯得陈谓下楼梯的步子一顿。
 
这一顿就顿出问题了,底下的人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然后视线转向晋扬。
 
少爷,你竟然还想不负责。
 
晋扬有点头疼,我如果不做点什么是不是太对不起各位的猜测了。
 
管家特别贴心地给陈谓端了碗粥,问他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陈谓有些受宠若惊,用眼神问晋扬这是怎么了。
 
晋扬装死,别问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尴尬。
 
然后晋扬就被他爸瞪了一眼,晋扬那个时候很确定他在他爸的眼神里读出了:快点关心一下我儿媳妇的意思。
 
爸,您卖的一手好儿子。
 
难得来一次郊外,远离北京城那种浑浊的空气,这么好的机会总不能白白浪费。
 
晋扬打算烧烤。
 
本来他就打算拉上陈谓,俩人溜到别墅外,结果暗戳戳把东西准备好开溜的时候,一帮子仆人抱着各种烧烤的用具站他面前一大排。
 
“少爷,请不要丢下我们。”
 
然后就变成了一场大型的户外烧烤,外加篝火晚会。
 
别看晋扬平时做饭不咋样,烧烤是真的一绝,这群仆人虽然都带了烧烤的东西,但就是齐刷刷地往晋扬面前一摆。
 
少爷,我们看好你。
 
一个个小眼神亮的跟哈士奇似的。
 
你们哪儿有哈士奇可爱。晋扬嫌弃了一把,瞅着手里烤的差不多的,直接递给陈谓:“尝尝。”
 
陈谓狼吞虎咽的,尤其是吃完之后还舔舔虎牙,给晋扬逗得不行。
 
旁边的仆人看着眼馋,造孽哦,我们少爷有了媳妇儿之后,都不关爱我们了。
 
陈谓看着晋扬这儿一串一串烤,也有点想试试,之前都没自己烤过,看起来不难?
 
没一会儿,陈谓看着自己手里的烤串,沉默了。
 
晋扬凑过来管他要,他就把那串往身后一藏,摇摇头:“还是再烤一串吧,这个……”
 
没等陈谓说完,晋扬就往前一探身,手环过他身子直接夺了过来。
 
然后跟没看见那串肉上左焦一块右黑一片的,吃得挺香。
 
“这不是挺好吃的。”
 
旁边一群人捂脸,诶哟,看我们少爷多会宠媳妇。
 
那边一群人打打闹闹,这边晋永辉坐在墓碑前絮絮叨叨。
 
“小扬昨天把咱们儿媳妇带回来了,真是个不错的孩子,虽然跟你的理想中的儿媳妇有点出入。”
 
“虽然小扬不开窍,但是看得出来,他真的挺喜欢那孩子。”
 
“那孩子也挺喜欢咱们家小扬的,就是不知道有朝一日他知道小扬的身份……人在利益面前总是难以抉择。算了,我们也要相信两个孩子。”
 
“雅棠啊,如果当初我父母也能这么痛快,不嫌弃你出身,你跟小扬也就不会在外面受这么多苦了。”
 
“忘了跟你说,咱们儿媳妇是个男人,小扬喜欢就成了,你也不会介意吧。”
 
“雅棠。”
 
晋永辉亲了亲照片上年轻貌美的女人,回应他的只有墓碑的冰凉。
 
“希望两个孩子能幸福。”
 
晋扬觉得每次休假之后都会遇上点什么事。
 
比如这一次他们刚从郊区回来,进了北半壁胡同他就看见一个特别熟悉的身影。
 
距离太近,想躲都来不及。
 
“晋扬?”来人是个长得听周正的北方汉子,硬气,而且看着就无比耿直。
 
市局刑侦大队大队长,赵正凯。
 
晋扬跟他一比可一点人民公仆的气质也没有。
 
不过你们市局的人怎么都这么闲,最怕这种撞上老熟人的尴尬。
 
晋扬忍住想翻个白眼的冲动,跟他打了个招呼。
 
“要知道你在这儿我都不用过来了。”
 
“别啊,”晋扬挑了挑眉,“我就是个小民警,不管事儿的。”
 
赵正凯瞪了他一眼,瞅了瞅他身上的警服,决定回去肃清一下纪律。
 
什么人都能混进来。
 
其实晋扬大概知道赵正凯为什么来,李五爷快到生日了,道上的人不免聚集一堂。
 
赵正凯要是不来看着点,这边能掀了天。
 
可你来就来吧,来这小地方干啥,还真是个风水宝地,我早就该调职的。
 
“到时候你跟着我。”
 
赵正凯给他丢下句话。晋扬叹气,还真是把他当贼看,他又不能做什么。
 
对于市局这种一来就霸占地盘的行为,晋扬手底下的小崽子们表示:
 
我们习惯了,大爷们常来玩。
 
然后就屁颠屁颠出去执勤,鬼才想留下来给大爷们陪笑。
 
可是总不能所有人都出去放风,小崽子们商量了一下,谁长得好看谁留下。
 
反正晋扬来的时候只看到了小崽子们给他留的字条,人早就不见了。
 
哦,当然还有赵正凯没啥好脸色地坐在他办公桌前。
 
晋扬摸摸鼻子,没办法,谁叫人官大呢。他大大咧咧往沙发上一坐,你占就占吧,正好我就理直气壮旷工了。接着掏出手机开始玩游戏,噼里啪啦打得特开心。
 
“你现在还是个警察,就给我认真工作。”赵正凯出声提醒他。
 
晋扬停下手里的动作,当然不是想认真工作了,他遗憾地摇摇头,被赵正凯这么一吓,记录又没破。
 
“最近上头在整顿,姓刘的快倒台了。”赵正凯突然变了话题。
 
晋扬游戏重开一轮:“哦,所以呢?”
 
“靠山就要倒了,你真的不在意?”
 
“你搞错了些事情吧赵正凯。”依旧是噼里啪啦的游戏混着晋扬混不吝的声音。
 
“狐狸尾巴藏不久,”赵正凯早就见识惯了晋扬这幅样子,“晋扬,我总有一天会扳倒你。”
 
“不错不错,继续努力。”
 
游戏声音一停,晋扬接了个电话,那混不吝的样儿立马就收了起来:“行,我马上出去。”
 
连理都不理赵正凯了。
 
赵正凯有些疑惑,他没见过晋扬这样儿,他们对手这么多年,第一次在晋扬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温柔?
 
晋扬一出门就被扑面而来的寒风给激了一哆嗦,深秋了,真是冷了。
 
墙边的一大排银杏开始哗啦啦掉叶子,陈谓往树干上一靠,寒风卷携而下的银杏叶纷纷扰扰围在他身边。这种浩瀚而又壮观的景色,却像是陈谓的陪衬。
 
叶子落在地上就随着风摊开,晋扬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声音,引得那边看手机的陈谓抬起头。
 
“大冷天的还往外跑,有事儿打个电话不就完了。”晋扬张嘴就忍不住训他,陈谓在电话里也不说清楚,就说让他出来一趟。
 
“那边会很忙,有一段时间不能回来,就想告诉你一声。”陈谓抽了抽鼻子,“想想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其实只是想见见你。
 
陈谓在心里补了一句。
 
“注意着点,人多眼杂的,别被人给下套。”晋扬觉得就是操不完的心,连程琳下个套都能给他玩进去,“到时候我会去的。”
 
陈谓一听晋扬到时候会来,算算日子似乎见不着面的时间又少了好几天,咧嘴乐了。
 
“傻样。走吧,吃饭去。”
 
“晋队长,你不上班呢吗。”
 
“管他呢。”
 
反正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不是吗。
 
这一场所谓的生日宴会,其实倒不如说是道上一年一度的盛会。人们各怀目的汇聚于此,不出事儿才怪。
 
晋扬挑了个偏僻的角落,赵正凯带来的人也如是,晋扬扫了一眼,都是老熟人啊。
 
愉快地跟他们打个招呼,他们看见晋扬也是一愣,随机面上的表情都不大好。
 
反正你们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晋扬乐呵呵地往沙发上一歪,看着会场里群魔乱舞。不一会儿会场里就安静了,正主来了。
 
李五爷阔步踏进会场里的时候,众人的目光一瞬间都聚在他身上。
 
如果把道上那些销声匿迹几年的人排出去,李五爷可以算得上现在的第一人。
 
常年上位者的那份不怒自威还真不是普通人学得来的,还有额角隐约可见的伤疤,那是生死的见证,亦是荣耀。
 
李五爷身侧跟着路恒,再左右手是陈谓和林盛伦。
 
从晋扬这一块儿正好能把在场的人收于眼底,他们神色各异,不过晋扬并不想知道他们的心思。
 
他盯着陈谓看,如果不来,他还真的看不到陈谓的这一面。不像在他面前那个样子,这种场合之下,严肃的神色,警戒的眼神,举手投足都带着不一样的魅力。
 
忽然,陈谓跟他的视线对上,笑得小虎牙都露出来了。
 
“……”
 
不该夸你,哈士奇都这样帅不过三秒吗。
 
“帅哥,好久不见。”
 
晋扬把视线从陈谓身上收回来,看着程琳举着酒杯朝他走过来,皱了皱眉。
 
“任务早就结束了,只是打个招呼而已,不用这么抗拒吧。”程琳微微一笑,“而且我也不太喜欢太过聪明的男人。”
 
晋扬跟她碰了碰杯:“谢谢夸奖。”
 
程琳偏头,陈谓显然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存在,目光里充满敌意。
 
晋扬默默跟她拉开了点距离。
 
“其实陈谓这样的就不错,你觉得呢?”
 
晋扬眼中突然满是冷色:“你什么意思。”
 
“啊呀,别这么看着我,”程琳抿了一口酒,“说说而已,我知道你喜欢他。”
 
晋扬一愣,这个女的刚才说了什么。
 
“难道你不喜欢?那我就下手了啊。”
 
“你很烦。”晋扬转身离开了这里,但是心里不大平静。
 
他喜欢陈谓吗,什么是喜欢,他当初想要的又是什么来着。
 
他不知道。
 
程琳“啧”了一声:“我这算是做了件好事吧。”
 
没走两步,晋扬突然觉得头顶上的灯闪了闪,他皱着眉抬头看过去。
 
“砰——”,枪声顿起,灯应声而灭。
 
几乎是一瞬之间,整个会场里就充斥着女人的尖叫声,男人们互相推搡和咒骂的声音,以及断断续续却不停歇的枪声。
 
混乱至极,却依旧是一片漆黑,没人能看得清动手的人藏在哪里。
 
不断传来哀嚎的人声,想必是中了弹。晋扬细细地去辨认,突然惊觉,这个声音是从李五爷那个方向传来的。来的人是要对李五爷下手。
 
那么陈谓呢。
 
他打开手机的闪光灯,却不敢往陈谓那个方向去照,这个时候光源的存在就等于一件事:送命。
 
而晋扬毫不犹豫地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
 
不能知道陈谓的情况,却不等于不能帮助他减轻危机。晋扬用闪光灯扫了一圈,确认了几个便衣的位置,冲过去要枪。
 
他刻意跳开了熟人,找上的这几个知道晋扬是跟着一起来的,却不知道晋扬跟赵正凯之间对立的关系,听话地把枪给了晋扬。
 
晋扬顺着枪声响起的方向照过去,光源果然一霎时吸引了那些人的目光,动作纷纷一顿。
 
趁着这个档口,晋扬抬手,“砰砰砰”地开了几枪。前排的那几个人吃痛,手里的枪掉在地上。晋扬的子弹准确地射在他们握枪的手上。
 
不随意要人命,这是他的原则,可你们的手就别想留着了。
 
打完之后,晋扬就关掉闪光灯迅速转移了位置,他想要的不多,拖延一点时间就够,这点时间足够李五爷手底下的人去拉开备用电闸。
 
灯突兀地亮起,在场的人无一不眯着眼睛适应光亮。
 
晋扬眯着眼睛寻找陈谓,看到他那边并没有什么事情,才松了一口气。
 
路恒似乎是乍然看到周围鲜血满地,脸色有些煞白:“五爷,我先上去了。”
 
李五爷“嗯”了一声,路恒转身上了楼。他一点一点平缓着呼吸,其实他早已经习惯了这些,所以惊慌,绝不是因为人命。
 
“抓紧时间,去把项荣坤解决掉。”
 
两句一模一样的命令,一句出自路恒之口,另一句,出自林盛伦。
 
解决这些不安分的人,李五爷一向把这种事交给林盛伦。林盛伦用手碾了碾沾上血的衣袖,踩过倒伏在他身边的尸体,忽然,他冷冽的眼回落在身后的人身上:
 
“刚才的事情,你们听到了多少?”
 
“您……您放心,我们什么都没听到!”跟着林盛伦的人一哆嗦,赶紧回话。
 
“不,你们听到了。”林盛伦冷漠地开口,“这些人妄图挑拨路恒与五爷的关系。”
 
“是。”冷汗顺着这几个人的额头留下。
 
的确,在几分钟之前,这些人临死之前喊的是:“路恒想杀了李五爷。”
 
与其无力辩白,不如反将一军。
 
这几个人却不敢反驳什么,跟在林盛伦身边久了,你就会发现,他手中权力不大,却在一点一点渗透着洪帮的权力机构,影响力日渐增大。
 
而且是在不惊动李五爷的情况之下。
 
也许洪帮易主,时日不远了。
 
林盛伦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杯子落在地上。
 
“嘭“,轻轻的一声,是落在地毯上的沉闷。沉闷,听起来就万分压抑,如同林盛伦久久压抑着的内心。
 
他不可自抑地叹气。
 
路恒,早就跟你说过,动作小一些,现在却还让我来给你收拾这些麻烦。
 
混乱平息,会场里却迎来了一位大人物。
 
能被道上的人称为大人物的,要么就是那些活在传说里的人物,要么就是当官的。其实就是这么个现实的问题,有钱也好,有势也罢,永远都比不上一个权字。混的再好又怎么样,你出门一掷千金,前簇后拥,到了当官的面前还是孙子。
 
李五爷亲自去迎的,晋扬跟着看过去,眯了眯眼睛。
 
刘鸿斌。
 
他冷笑了一声,这么快就去抱别的大腿了。
 
而这边赵正凯看见刘鸿斌,顺手拍了下来,把照片发了出去,没多会儿就接到了电话。
 
”是的,姓刘的在这里。“
 
”我知道了。“
 
他给身边的人示意收队,回头看了晋扬一眼。不出意外的话,刘鸿斌风光不过今晚,晋扬,你又该如何呢?
 
晋扬笑着给他举了举杯,一派泰然。
 
要不说呢,赵正凯,你搞错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你搞错了谁是谁的靠山。
 
就跟要打刘鸿斌脸一样,他这边刚一群人簇拥着给他说好话,那边就突然一阵哗然。
 
"萧山公馆的人来了”
 
在场的人口口相传这这句话,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萧山公馆,这四个字就像个代名词,根本不需要解释,就能让人理解它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刘鸿斌自然也知道这萧山公馆,脸色登时一变,他紧张地望过去,看到入口处的人时,却略微松了口气。
 
不是那个人。
 
来人一身纯白色的西装,黑色的滚边,却偏偏又不扣好扣子,露出里面漆黑色的内衬来,那柔软而又顺滑的丝绸料子,领口的扣子也是松散开来的。
 
然而不可忽视的是他那一张脸,娃娃脸,站在整个会场里,就像逃家而误入狼窝的高中生。
 
他考究又精美的布洛克鞋踏在地板上,也踏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毋庸置疑,这个像孩子一样人畜无害的人,身后代表的却是无上的权势。
 
在场的人给予他尊敬,就像给予给他身后的人。
 
来人如同出行的国王一般巡视全场,最终视线落在晋扬身上,似是调皮地眨了眨眼。
 
晋扬朝他点点头,把玩着手里的杯子。
 
果然刚刚动手的时候被人看到了,他偏偏头,看向在场的人。
 
李五爷,刘鸿斌,还有刚来的那个人,刚离开的赵正凯。真是四方汇聚。
 
山雨欲来风满楼。
 
晋扬没打算跟那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见面,提前离开了。说实话他还以为那个人得跟李五爷客套段时间,结果没想到一出门手机上就收到条短信。
 
“等我五分钟”
 
他回“会场后的小巷”。
 
然后晋扬绕了过去,说五分钟就是五分钟,那人准时踏着“沓沓”的步子进了小巷。
 
“扬哥,还不打算回去吗?”那人笑呵呵地开口,不光是脸长得嫩,声音也一样。
 
“再过些日子吧。”晋扬看向他,“你怎么来了?”
 
“我的大少爷,你也知道最近不大太平,”那人跟晋扬打趣,“老爷子不大放心你,让我过来看一眼。”
 
“我爸也回去了?”
 
“是啊。”
 
“那我过些日子回去一趟。”
 
“对了,”那人话题一转,“刘鸿斌,你打算怎么办。”
 
晋扬眉眼间一冷:“白眼狼,死不足惜,他也过不了今晚了。”
 
那人“哇”了一声,眼神带着暧昧落在他身上:“那个叫赵正凯的是不是又盯上你了。”
 
“刑律,那是你的审美,别恶心我。”晋扬嘴角一抽,瞪了他一眼。
 
刑律眨了眨眼,没说话,晋扬说对了,还真是他的审美。
 
那样刚直不阿的人,健壮的身体,硬朗的容貌。
 
哭出来才好看呢。
 
刑律回了萧山公馆,晋扬一个人在大街上溜达,夜风吹了他满怀,有点冷。他停下步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安。
 
按说今晚的事情应该都结束了才对。
 
晋扬摇摇头,大概是他想多了。他掏出手机给陈谓打了个电话,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只觉得会安心一点。
 
没通。
 
晋扬皱眉,直安慰是自己想多了。
 
“晋扬!晋扬!!”程琳焦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跑到晋扬面前,呼吸不大均匀,“你…你快去,陈谓出事了。”
 
晋扬不太信她。
 
程琳被气得直跺脚:“再不去就晚了,项杰他带了不少人,陈谓应付不过来!”
 
“在哪儿?”
 
地方离得不远,晋扬的车开得像飞起来一样,穿梭在道路上,刺耳的车笛一声接着一声。
 
程琳坐在副驾驶给他指方向。
 
最后一点路是一段小路,两个人丢下车,晋扬几乎是拿出了最快的速度,枪声越来越近,晋扬急得眼眶发红。
 
陈谓,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等我。
 
血,满目所及的地方都是血。枪声交叠,尸体横陈,不知道到底是哪方的人。
 
不大的小地方聚集了上百的人,晋扬知道外围没有陈谓手底下的。动手的没多少,剩下的站在一旁笑嘻嘻地围观,里面人死了就去补上,一轮接着一轮,让里面的人如同困兽。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晋扬的到来,他阴沉着脸跨到一个人身后,夺枪。
 
“砰——”
 
原则?什么原则,去他妈的原则。
 
伤了陈谓的一个都别想跑。
 
无论眼前挡路的是谁,晋扬都抬枪对着要害,一枪接着一枪,干净利落,踏着尸体再往里冲。
 
项杰的人完全没想到还会有搅局的,晋扬趁着他们反应不过来的档口硬生生给包围圈的后方撕裂了一个口子,这么个口子就足够他看清陈谓的状况。
 
浑身都是血,距离的关系,晋扬看不到他身上有没有伤口,伤在哪儿,只知道他浑身都是血。
 
那一片红色充斥在晋扬的眼里,像用刀剜在他心头一样。
 
生疼生疼的。
 
“晋队长?”陈谓看到晋扬,怔了一下,但情势根本不允许他有一点分心,随即又回归战局。但他仍不忘喊:“别管我,走!”
 
“闭嘴!”晋扬吼了他一句,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枪没子弹了就扔,直接下手,“咯吱咯吱”骨头被捏碎的声音听起来都骇人。
 
晋扬几乎是咬牙念出项杰的名字。
 
等我把陈谓从这里带出去,就让你一点一点还回来。
 
道上混的人最怕不要命的,因为他们怕死。
 
所以他们真是被晋扬吓到了,你见过一刀砍过去,对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回过身来就捏碎你的喉管的吗。
 
项杰的命令是一回事,命又是一回事,两相比较之下,那之中的很多人都在有意无意地给晋扬让路。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现实之中,往往舍义取生,人性如此。
 
然而也不乏愚忠之流,可他们在晋扬面前的确不够看的。现在道上混的,没多少是真刀真枪干过大票的,打起架来都是野路子。
 
可晋扬下手都是要命的。
 
阻力少了不少,晋扬的速度也愈发快起来。
 
十米,五米,三米。快,再快一点。
 
陈谓朝他伸出手。
 
啪——
 
清脆的击掌声回荡在夜幕里,双手交握,背对而立。
 
我不是不要命,只是我们的命都在彼此手里。
 
两个人的配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默契,不用分心在身后是否有人偷袭,所以动起手来更加得心应手。
 
情势一度陷入僵局,直到程琳的出现。
 
“都住手,否则我杀了他。”程琳钳制着项杰,枪抵在他太阳穴上。项杰的人停手,两方僵持起来。
 
只有项杰还在骂骂咧咧的。
 
“程琳你个吃里扒外的臭婊子,跟你妈一个操性。”
 
“你们都他妈愣着干啥呢,还不赶紧放人走!看着老子去死呢啊?”
 
那群人给晋扬和陈谓让了条道儿。
 
陈谓伤得挺重,晋扬就扶着他往外走,临了跟程琳说:“把他也带上。”
 
“操你们妈,我都放你们走了还想怎么……啊!”
 
程琳屈膝一顶,正中他命根子:“给我安静点。”
 
项杰疼的冷汗往下冒,半个字儿也说不出。
 
眼瞅着陈谓精神状况越来越不好,晋扬更着急了,出血过多这事儿可大可小,时间不允许他再耽搁下去。
 
找了个人开车送他们去医院,晋扬配着陈谓坐在后座上,他不断在陈谓耳边说着:“别睡,千万别睡,快到医院了。”
 
陈谓回握着他的手,轻轻用了用力。
 
陈谓被送进了手术室,晋扬守在门口,他身上斑驳的血迹也吓了医生一跳,却说什么都不肯去做个检查。
 
他摸上肩膀,手臂,小腿,很多处伤,很疼。
 
但没有心疼。
 
旁边程琳,陈谓手底下那帮兄弟都跟他一块儿守着,就是没人敢跟他搭话。
 
进了医院之后晋扬一句话都没说过,他双手交握抵在眉间,浑身散发着冷气。
 
手术室的门前特别安静,不知道是谁带的手表滴滴答答作响,每响一声都是多一秒煎熬。
 
直到医生把陈谓推出来,确认没事之后,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晋扬摸了摸陈谓的脸,有点苍白,麻醉的药效还没过,他睡得挺香。
 
既然没事了,晋扬忽然回身看向程琳:“项杰在哪儿。”
 
程琳浑身一阵颤栗,声音有点抖:“在…在外边。”
 
晋扬点点头,出去了。
 
程琳僵了好一会儿,太可怕了,刚刚那个眼神,让她一瞬间就想到了死亡,如坠冰窟。
 
医院门口不大远的地方,陈谓几个手下看着项杰。那项杰本来嘴上不饶人,一个劲儿骂骂咧咧的,可一开口立马就被甩个嘴巴,几分钟下来脸肿得老高。
 
安静了。
 
“嫂子。”看见晋扬来了,瘦猴这几个立马站直了跟他问好。
 
“带着他,跟我走。”晋扬伸手在瘦猴靠着的车里捞了把砍刀出来。
 
瘦猴几个拎起项杰就跟了上去。
 
晋扬把他们带到个偏僻点儿的地方,停下来看了看,挺满意。
 
项杰被一把扔在地上,他有些惊惧地看着晋扬:“你你…你要干什么,快点放开我。”
 
“讨债,”晋扬指了指旁边几个人,“按住了,嘴堵上。”
 
旁边几个照做,随手扯了块破布给塞项杰嘴里。
 
第一刀,晋扬捅在他小腹,砍刀的刃从他身后穿出,项杰瞠目欲裂,被塞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晋扬把砍刀拔出来,对着他的腿钉了下去,第二刀。项杰跪着,大小腿被钉了个对穿。
 
再拔出来,第三刀,晋扬把砍刀搭在项杰的肩膀上:“这只是我目前看到的,剩下的,等我检查完了再让你还回来。”
 
刷地砍下,项杰猛地翻了个白眼,晕了过去。晋扬脚踩上那只被他砍下来的胳膊,砍刀扔在一边儿。
 
瘦猴几个看得头皮发麻。
 
“你还打算看多久。”晋扬偏头看过去。
 
“这不是挺久没看见你动手了,有点怀念吗。”刑律眯着笑眼从一边儿走出来。
 
“你把人先带走,”晋扬头也不回,带着瘦猴几个回医院,“记得别让他死了。”
 
“啊呀,就知道让我干活,你去陪你相好的?”刑律不满地踢了踢项杰,突然想起了什么,冲晋扬喊,“刘鸿斌进局子了!你怎么解决!”
 
“让他去死。”
 
******
 
紧绷了长时间的那根神经,在收拾了项杰之后终于松动了。任谁也不是铁打的,晋扬几乎是扛到了极限,迈进医院门的那一刻眼前一阵发黑,摔倒在地。
 
这给身后跟着的那几个还没从刚才的震撼里缓过神的吓了一跳。
 
还以为我们嫂子是神人来着。
 
不不不,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几个人跳着脚开始找医生,风风火火地推进手术室。
 
手术进行到三个多小时的时候,医生出来指着他们鼻子就骂。
 
病人他妈都快被打成筛子了,你们还让他四处瞎晃悠。
 
门口这几个跟孙子似的听着,心里真是有点过意不去。光想着陈谓了,都没怎么考虑过晋扬有没有事儿。
 
这骂得挨。
 
晋扬睡了大半天,陈谓这会儿醒了,说什么也要去看看晋扬。
 
手底下几个拧不过他,扶着他过去。
 
进了门儿之后,陈谓就让他们出去,自己往床边一坐。晋扬来找他那一幕幕还在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陈谓抽了抽鼻子。
 
他接受我了吗。
 
陈谓想知道,一直特别想知道。这么久了,说不介意那是不可能的,虽然说就现在这样也无所谓。
 
但还是好想和他在一起。
 
晋扬一醒过来就看见陈谓跟床边坐着,有点儿来气:“不跟病房待着瞎跑什么,身子不要了?”
 
“我没事了,”陈谓缩了缩脖子,“真的没事了。”
 
“就给我添堵吧你。”
 
“晋队长,”陈谓特别诚恳地看着他,“谢谢你。”
 
晋扬瞟了他一眼,撑起身子,大爷似的往床头一靠:“就这么谢我啊?”
 
“那…要怎么谢。”陈谓有点愣。
 
“这个啊,”晋扬往前一探身,挨得陈谓特别近,“你说呢?”
 
陈谓耳根刷得一下就红了。
 
“换药了。”
 
小护士推门进来,房间里才升腾起来的暧昧一瞬间烟消云散,俩人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小护士有一点点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陈谓咳了一声说:“我来吧,麻烦了。”
 
然后从小护士手里把药接过来,晋扬也不扭捏,转过身背对着陈谓,脱了上衣。
 
晋扬看着挺瘦,但是不是瘦弱,隐隐约约能看见肌肉,一副好身材。
 
他背上除了这次的伤,还有一道特别明显的疤,从右肩蜿蜒而下,一直到腰。
 
晋扬在最下面添了个纹身,黑色的玫瑰,花茎没入尾椎骨,引得人想入非非。
 
连带着那道疤都多了分美感。
 
陈谓抹了一把鼻子,一手红。放下药盘就跑到了浴室里,晋扬在外边笑的不能自已。
 
笑着笑着他就停下来了,眼神深邃。
 
其实很多事情他不用再想了,简单明了,但眼前摆着那么多烂摊子。
 
再给我一点时间,陈谓。
 
上完药之后,陈谓就被晋扬给轰回去了。陈谓本来不想走,晋扬把瘦猴那几个喊进来,指了指陈谓:“把你们陈哥带回病房好好休息。”
 
瘦猴几个人看了看陈谓,又看了看晋扬,有点犹豫不定。结果晋扬斜了他们一眼,几个人抖了抖,把陈谓给架走了。
 
陈哥,对不住,我们怕嫂子给我们胳膊卸了。
 
才一出门,远远地就看见程琳过来了,程琳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以后不要再利用他。”陈谓看见她,脸色一下就阴沉了起来。
 
“你说什么?”程琳一愣。
 
“你想除掉项杰,别牵扯到晋队长。”
 
程琳挽唇一笑:“这不是也帮了你一把吗。”
 
“我不需要。”陈谓不想跟她耽搁太久,要不然晋扬出来看到他还不回去,又得数落他,“以后离他远一点。”
 
然后招呼着瘦猴他们走了。
 
程琳真是有点惊讶,她原本以为先看明白这件事的会是晋扬,没想到竟然是陈谓。
 
道上的人怕是都看错了吧,陈谓远比他看上去要精明的多。
 
这个世界上不懂玩心机的有两种人,一是真的不会玩,还有一种是不屑于玩。
 
程琳笑笑,她的确在其中做了把戏,那又如何呢,人总归是为了自己而活。
 
就这离病房几步道的事儿都走不安生,陈谓他们刚拐个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就回荡在走廊里。
 
一个个持枪的特警站定,在走廊里分列两侧,见着陈谓他们站在走廊中间,就把他们往边儿上轰。
 
院长副院长什么的都急匆匆往门口儿赶,像是去迎接什么大人物。
 
瘦猴那几个没见过这阵仗,频频往外伸脖子,陈谓照着他们脑袋一人敲了一下:“一会儿给你们毙了。”
 
然后旁边的特警就扭过头来扫了他们一眼,满脸就是俩字:高冷。
 
同样都是警察,虽然你们多了个特字,做人差距咋恁大呢。看看我们嫂子,再看看你们。
 
瘦猴几个摇了摇头。
 
没多会,走廊尽头就有人来了。最前头的人坐着轮椅,身后推着他的人跟他极为相似,大约是对兄弟。
 
那些个院长副院长的围着他们献殷勤,那俩人也就只顾聊自己的。
 
瘦猴揉了揉眼睛:“这得什么身份啊,这么大阵仗。”
 
“估计是政坛的高官吧。”陈谓接了一句,不太在意。
 
直到那俩人走的方向越来越明了,他才微微皱了皱眉。
 
陈谓看着那俩人进了晋扬的病房。
 
“陈哥,嫂子到底是什么身份啊……”瘦猴说话声都虚了。
 
“我不知道。”陈谓摇了摇头。
 
“嘿嘿,反正无论是什么身份都是我们嫂子。”
 
是啊,无论晋扬身份如何,他都是晋扬。
 
陈谓一勾唇,笑了。
 
何必在乎那么多。
 
那兄弟俩进病房的时候,晋扬靠着床头玩手机玩的不亦乐乎。
 
听到声响,晋扬抬起眼皮子瞄了一眼:“哟,是你们俩小崽子啊。”
 
一张嘴就知道你没大事。
 
推着轮椅的那个少年笑了笑:“晋哥,好久不见。”
 
“嗯,”晋扬点点头,把手机收了起来,看着轮椅上的男人,“腿怎么样了。”
 
“再修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那轮椅上的男人明显稍年长一点,不大爱笑,很是稳重。
 
谢家的长子,谢瑾,那推轮椅的是他的弟弟谢瑜。
 
“那不错啊,”晋扬又瞅了眼谢瑜,“你小子还惹你哥生气不?”
 
“哪儿敢啊。”
 
“你有啥不敢的。”晋扬当初知道这孩子对谢瑾做了啥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这也就是谢瑾,要搁他早就弄死这个熊孩子了。
 
“真没有,不信你问我哥,”谢瑜俯下点儿身子,凑在谢瑾耳边问他,“哥,你说是吧。”
 
谢瑾瞪了他一眼。
 
这恋爱的酸臭味,晋扬往后挪了挪,他真该把陈谓叫回来。
 
“说正事儿吧,最近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换届这点事儿,不过没想牵扯晋哥你,”谢瑜从摆在晋扬床头的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剥好皮搁到谢瑾手里,“至于那个赵正凯,我们真是管不住,太拧了。”
 
“唉,头疼。”晋扬揉了揉太阳穴,谢瑜说的对,赵正凯太拧了,执着于把他关进去。
 
他上辈子造了多少孽啊。
 
“晋哥放心,你进去我们会负责把你捞出来的。”
 
“赶紧滚。”
 
陈谓和晋扬都不是闲得住的人,没在医院住两天就办了出院。
 
两边儿都有烂摊子要处理,谁也没矫情点儿什么,本来么,谁说俩人腻在一块儿就叫爱情了。
 
晋扬第一件事儿就是先回了萧山公馆。
 
晋永辉已经等了他几天,他才一到,晋永辉就把他叫去了书房。
 
“关于那孩子的事,想明白了?”晋永辉已经不像在郊区别墅那样一身白色唐装,而是换上了西装。
 
仿佛所有人进到萧山公馆后都有了另一种样子,另一种状态。
 
就如同晋扬,走进来的那一刻,那种混不吝就尽收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可忽视的气场。
 
上位者。
 
“是。”只有提到陈谓的时候,他嘴角的笑容才能找到平时的影子。
 
“那就好,”晋永辉点点头,“尽快把事情稳下来,好好过日子吧。”
 
晋永辉是由衷地希望这样,其实从他见到晋扬第一面的时候,那年晋扬刚刚七岁,他就知道这个孩子关于情感上的缺陷。
 
他在贴标签活着。
 
他的妈妈告诉他,这是爸爸。于是他就能立刻进入一个儿子的状态里,好像他们真的是多年父子。
 
这种情况过了很久才有所好转。
 
其实这种情况平常人也很常见,比如说喜欢的人也不一定是真的喜欢,只是贴上标签说这是我的爱人,然后我们陷入热恋。偶尔会觉得彷徨,我们真的相爱吗。
 
晋扬只是更严重一些,陈谓却打破了这个僵局。
 
所以他由衷希望这两个孩子能幸福。
 
大约汇报了一下最近的事情,晋扬就退出了书房。他去了地下的会议室,一大群人在等他。
 
刑律站在最前面,笑眯眯地:“扬哥,欢迎回来。”
 
晋扬环视了这一圈人,也笑了。
 
他放了三年的权柄,重新握起来,只为了永不再握,能过一个跟更平静的生活。
 
寻常巷陌,和陈谓一起。
 
整个北京城都处在极度紧张的局势里,领导班子换届,中央直接下达了整顿风气的指令。严打贪污腐败,严打官员涉黑,严打组织参与黑社会的违法行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新官上任三把火,顺带着就把用着不顺手的人烧干净。
 
搁以往这事儿也不是没发生过,道上从没这么人心惶惶过。今年不大相同,原因是上任一年多的这位刑侦大队长软硬不吃。
 
铁了心大干一场。
 
洪帮挺久没凑这么齐开会了,李五爷嘱咐这帮人近几天都机灵着点,这次折进去就没那么容易出来。
 
算来也真就是近几天的事了。
 
陈谓跟李五爷身后杵着,帮里需要动脑子的事儿他从来不参与。
 
散会之后,出乎陈谓意料的,路恒叫住了他。
 
“最近……注意着些。”路恒近来精神不大好,连带着那股勾人的劲儿都不见了。
 
比原先看着顺眼多了。
 
“怎么了。”他俩平时不顺眼惯了。路恒还真挺少跟他这么说话,整的陈谓也不知道该怎么回。
 
“没什么,”路恒摇摇头,“只是帮里最近也不太平。”
 
不太平。陈谓知道路恒这个不太平说得是有内鬼,追问了一句:“你知道点什么?”
 
路恒咬了咬唇,不说话。最后他跟陈谓说:“我不知道。”
 
陈谓怎么问,路恒都咬紧了这句话,最后干脆横了陈谓一眼:“你他妈管老子知不知道。”
 
然后走了。
 
好像这才是他们之间正常的相处模式,刚才怪别扭的。
 
路恒这么维护的也只有林盛伦一个,他清楚最近林盛伦的动作,是发了狠想除掉李五爷。
 
路恒不信李五爷不知情,可李五爷就是没提过关于这事儿的一句话。
 
好像就由着林盛伦去。
 
至于他今天提点陈谓,其实大家共事这么多年,他真的也是不愿意看到哪一方出点事儿。
 
哪怕陈谓那么讨厌他。
 
陈谓想不明白路恒今儿这举动什么意思,挺反常的。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陈谓掏出手机来发了条短信,
 
“睡了吗。”
 
愣了几秒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晋队长。
 
陈谓咧嘴乐了。
 
陈谓跟着李五爷去会见政坛的高官,到了之后才赫然发现正是上一次在医院里见过的那对兄弟。
 
谢瑜坐在旁边打量他,心里不禁感叹,晋哥最后竟然栽在这个人手里。
 
事情商谈得意外顺利,谢家兄弟几乎没什么苛刻的要求就答应了帮忙,这让洪帮一众都挺摸不到头脑。
 
不过谁也没多问,人家都答应帮忙了还问那么多,那是脑子有病。
 
其实谢瑜心里也憋屈,这么大的事还不能收报酬,又不是他们有多心善,只不过上头晋扬压着,他连开口都不好意思。
 
谁叫晋扬救过他们兄弟俩呢。
 
想到这儿,谢瑜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二楼。这就一眼被陈谓捕捉到了,他顺着谢瑜的视线看过去,果然,二楼那雕栏窗后坐着的正是晋扬。
 
晋扬手里有一摞纸,轻薄的纸面上记录的都是以往的事情,“都处理干净了?”他问一边儿站着的刑律。
 
刑律点点头:“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小事,应该没什么问题。”
 
“跟谢家的那一笔呢?”
 
“应该……”刑律突然一惊,“洪帮当初转了个中间手,不知道有没有留下点什么。”
 
“尽快解决干净。”晋扬眉头一皱,跟谢家的那一笔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搁在这个时候,谁都说不好。
 
刑律自然不需要晋扬多说,也会把这些事情处理好。
 
他视线一偏,正好看到底下抬头往上看的陈谓,刑律拍了拍晋扬的肩膀:“扬哥,你看。”
 
说着,他给晋扬指了指楼下。
 
晋扬放下手中的东西,侧过头,看到陈谓的那一瞬间眉头就舒缓开来,冲着他一笑。
 
几天没见,他们之间只隔着一道雕栏窗,却像隔了三秋。
 
事情谈的差不多,陈谓得跟着李五爷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晋扬。这个时候他们没时间见面,陈谓算了算,离晋扬的生日也没有几天了,到时候在好好聚一聚。
 
走着走着,一路人就停下了,原因是路恒突然跑了出去。李五爷顺着路恒跑出去的那个方向看过去,一个人影落在他的视线里,他忽然神色冷了一下。
 
跟在李五爷身边的那个人一直是李五爷的心腹,他在看到那个人的身影时也有些发愣,随即反应了过来,问李五爷:“五爷,需不需要拦下少爷?”
 
“不用,”李五爷摆摆手,“那个女人不会说的。”
 
“当年那件事儿确认都处理干净了?”李五爷的视线还落在远处那个女人身上。
 
“是,”身后的人颔首,“您放心,除了您和她,再没有其他人知道。”
 
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干等着,李五爷不开口,也没人敢置喙什么,一大群人就等着路恒回来。
 
路恒不顾一切地朝那个方向跑过去,他有点不可置信。不远处的女人,一身名贵的服装,踏着高跟鞋,化着浓妆来遮掩岁月的痕迹,她微微附身,准备进到车里。
 
可一点一滴,好像还能看到她年轻时的样子,那个样子,和路恒记忆里的身影不断重合。
 
“等等!”
 
路恒喊出声,那个女人站直了身子,看向路恒的方向,在看到路恒的样子时,也一愣。
 
路恒呆在原地,真的……可是,为什么?明明是他亲眼看到的,应该死了才对啊。
 
妈妈?
 
那女人也没愣多久,一会儿就换上了笑脸:“这不是小恒吗?挺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你……?”路恒这时候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不认识了?”那女人摸摸他的头,“也难怪你不认识,米雅是不是都没跟你提过我?我是你的姨妈。”
 
路恒这才细细打量她,果然不大一样,刚刚太着急,反而忽视了一些细节。比如说眼前这个女人眼角有一颗泪痣,而他妈妈没有。
 
气质上也不大一样。
 
他有些失落,却还是乖乖地喊了一声“姨妈”。
 
眼前的这个人,真的不是他的妈妈,而是他妈妈的姐姐,米容。
 
“这么多年去哪儿了?米雅死的时候我还去找过你,可惜你早就不在那儿了……”米容拉着路恒的手跟他絮絮叨叨了很多,无疑是关心他的近况,以及对死去的妹妹的怀念。
 
还有亲人活在世界上,路恒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种什么心情?姨妈找过自己吗,如果当年姨妈找来的时候他还没走,现在又会是怎样的生活呢。
 
人生原本就是这样,错过一点就会错过一生。
 
米容身后的人开口:“夫人,该回去了。”
 
米容好似幡然醒悟的样子,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路恒:“以后有事情就联系姨妈,有时间来家里坐坐。姨妈还有事,就先走了。”
 
“姨妈慢走。”路恒接过名片收好,看着米容坐上车离开。
 
他怎么可能期待米容会带走他,带他离开这里,毕竟,他们本来就没什么亲近的关系。
 
他没有期待过,真的,一点都没有期待过。
 
但也不单单是路恒他们注意到了米容的出现,二楼的雕栏窗里,晋扬盯着那辆车离开。
 
“刚刚坐在车里的是刘鸿斌,”他看向刑律,“不是说他进去了?”
 
刑律隐约觉得这件事情好像朝着他们意料不到的方向在发展,他也不是很明白,没人知道为什么刘鸿斌明明已经进了局子,现在却还出现在这里。
 
谢家那边在施压,他不可能自己找关系出来,除非……几乎是一瞬间,刑律就想到了贺家,如果刘鸿斌真的是投靠了贺家,那么事情就有点棘手了。
 
毕竟贺家跟晋扬不对盘太久了。
 
“算了,反正他手里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晋扬碾了碾手里的纸,“不过确实挺恶心人的,找机会做了吧。”
 
晋扬的确不怎么随意要人命,但刘鸿斌这种吃里扒外的狗,死不足惜。
 
“这两天你盯着点,我回去一趟。”晋扬撂下手里的东西,揉了揉眉心。
 
“回哪儿?”刑律一愣。
 
“北半壁。”
 
“我操!”刑律气的直跳脚,“扬哥,你这就撂挑子跑了?”
 
晋扬斜了他一眼,特别同情的眼神:“你单身,你不懂。”
 
北京城冬天的西北风寒冷刺骨,而且总在人身边不停打转儿。
 
晋扬一直走到巷子口,身上才有点儿热乎气。一入了冬,胡同就冷清的很,搁在夏日里,至少这儿会有一群围着下象棋热火朝天的老人,那儿会有结伴从菜市场回来的老太太。
 
入了冬就都不见了,各人自扫门前雪,不顾他人瓦上霜。北京人有他们热情的一面,也有凉薄的时候。
 
“回来了?”
 
晋扬听到声音,回过身去,情难自禁地笑了:“嗯,回来了。”
 
昨天他们隔着雕栏窗,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那时候觉得再见一定有很多话。
 
其实没有,就很简单的。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像寻常回家的问候一样,回家,多美的一个词。
 
“挺冷的,去家里坐坐吧。”陈谓看像他的眼里都是期待。
 
“好啊。”晋扬走上前,牵着他的手。
 
陈谓愣了,他低头看着他们相握的手,再抬头看向晋扬的脸,晋扬的神色无比自然。
 
给陈谓一种他们相爱多年的感觉。
 
就乖乖让晋扬拉着,他们一道进了小院。屋里也不暖和,陈谓忙着去笼火烧炕。
 
晋扬往炕头一坐,撑着头看他,看他那发红的耳根,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害羞。
 
陈谓知道晋扬盯着自己,又不敢跟他对视,有一眼没一眼的偷瞄。
 
可每一眼都落在晋扬眼里,落在心头,挠的他痒痒的。
 
“晋队长……”陈谓忙活完了过来找他,话音还没落,晋扬伸出手指来轻轻贴在他唇上。
 
“还喊晋队长?怪生疏的,喊我名字吧。”
 
“晋…晋扬。”
 
陈谓这样子可真是戳到晋扬心窝了,他没忍住,俩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
 
水沸腾的声音也越来越急躁。
 
“水开了,我…我去看看。”陈谓说话有点语无伦次的,从炕上跳下去逃亡似的跑到厨房。
 
晋扬哑然失笑,心说之前你撩我的时候胆儿不是大着呢,跑什么。
 
说起来,那句老话怎么说的,老婆孩子热炕头,是不是该考虑领养个孩子?
 
不行不行,二人世界还没过够,还是之后再说吧。
 
陈谓靠着墙,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晋扬刚才凑过来的时候,灼热的呼吸喷在脸上,几乎让他深陷在那双眼里。
 
抹了一把脸,陈谓抽了抽鼻子,不能再想了,他把持不住。
 
陈谓一个人冷静了会儿,冷静了好一会儿,还是有点缓不过神来。他想伸手去拿搁在火上的水壶,结果指尖直接贴在了壶面上。
 
“嘶”,陈谓忍不住咧了咧嘴。
 
平房隔音效果一点儿都不好,陈谓这点动静被晋扬听在耳朵里,他快步跑过来问他:“怎么了?”
 
“没,没啥。”陈谓悄悄把手往身后藏。
 
“我看看。”晋扬瞧见他这点小动作,立马扯过他的手。
 
烫了一片红,起了一串小水泡。
 
这给晋扬心疼的。
 
“笨死你。”晋扬一边数落,一边摘下旁边的毛巾,出门过了一把凉水。大冬天的水都跟冰碴子似的,晋扬投一把毛巾的功夫都觉得透心得凉。
 
进了屋,陈谓跟他说:“我自己来吧。”
 
“别废话,”晋扬瞪了他一眼,“手伸出来。”
 
这么凉还是他来就成了。
 
陈谓乖乖伸出手,晋扬捏着毛巾一角敷在他手指上,敷一会儿就换一角,再换一角。
 
“那个,晋队…晋扬,”叫习惯了还真是不好改口,结果晋扬眼神一瞄,陈谓立马改口,“快到生日了吧,到时候来家里吗?我做几个菜。”
 
“没那么麻烦,”晋扬把毛巾挂起来,看了看他的手指,没大事了,“你人在就行了。”
 
无形被撩的陈谓再次耳根一红。
 
“叫上你手底下那几个小孩吧,到时候我把我那儿几个小崽子叫上,大家好好聚聚。”
 
陈谓点点头,还没从被撩的懵逼中反应过来。
 
晋扬生日那天,陈谓的四合院里特别热闹,陈谓的一帮兄弟,晋扬手底下的小崽子,一个个玩的特别嗨。
 
本来最开始几个小崽子还愣了一下,他们当然知道陈谓这几个是黑社会。不过看自家队长跟人家熟稔的样子,也就没什么芥蒂了。
 
所以到现在就变成了这样。
 
“胡!我胡啦哈哈哈哈哈哈!”
 
“操,你是不是出老千的?”
 
“我日,输这么多了,不玩儿了。”
 
赢了钱的这个被追着满院子跑,一边儿跑一边嚷嚷:“队长!救命啊!”
 
晋扬抬头看天空,他才不认识这种智障,好丢人哦。
 
陈谓这帮兄弟把蒙了一层灰的音响搬出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咚咚震着耳膜,晋扬那帮小崽子也跟着嗷嗷叫唤。
 
瘦猴端着酒过来敬他,嘿嘿一笑:“嫂子,这回你不罚我们款了吧?”
 
晋扬乐了,说我大公无私。
 
瘦猴哀嚎了一声,冲着里屋喊:“陈哥!嫂子要罚你钱了啊。”
 
晋扬摇摇头看他:“陈谓的钱是我俩的,我罚什么?就单罚你们几个的。”
 
几个小崽子也上来凑热闹:“队长?他们干嘛叫你嫂子啊。”
 
“有情况啊!队长有男朋友了!”
 
“队长,快坦白。”
 
陈谓这会儿端着菜穿着围裙探了个头,喊他们吃饭。
 
晋扬朝他招招手,陈谓放下手里的盘子就走过来了。
 
晋扬一把揽过他的腰,亲了亲他的脸,特别得意地看着一边儿的几个小崽子:“就是这样。”
 
陈谓傻了吧唧地拿手摸了摸脸,逗得晋扬直笑。
 
一大帮人在旁边起哄,非要敬酒,说什么的都有,百年好合啊早生贵子啊。
 
晋扬一摆手,滚去吃饭。
 
一帮兔崽子乖乖滚了。
 
屋子里热气腾腾,陈谓做了一大桌子菜,饭菜的香气不断在屋里盘旋。
 
小崽子们一进屋就趴在桌子边儿上,嗷嗷叫唤。
 
“队长!你好有口福!”
 
晋扬嫌弃脸,指指脸:“口水。”
 
小崽子们一摸,冷声一哼,明明没有,队长骗人。
 
吸溜。
 
晋扬拉着陈谓往炕头一坐,决定不理这些丢人的玩意儿。你看看人陈谓的兄弟……
 
另一边儿趴着。
 
当他没说。晋扬跟陈谓对视了一眼,达成了共识,不认识他们。
 
濛濛的水汽凝结在窗户上,看不清床外的样子。近来冷的不正常,大概是要下雪了,下雪好,他能好好表个白。
 
晋扬伸出手指,在窗户上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
 
陈谓。
 
陈谓看着他写,晋扬写完之后,他也伸出手去,写的比晋扬要更认真。
 
晋扬。
 
两个名字并列,如他们俩现在这样肩并着肩。
 
这样多天以来,陈谓心里能感觉到,晋扬在回应他,晋扬也是喜欢他的。
 
美梦成真的感觉就是这样吧,陈谓有点晕乎乎的。
 
身后一帮人往嘴里塞东西,还不忘“咦”一声,秀恩爱死得快。
 
字迹还没完全消退,就着这一笔一画正能隐约看到窗外的样子。
 
一大队警察走进院子,看见带头的人,晋扬脸色一沉。
 
敲门声骤响,屋里人都一愣。
 
陈谓扭头看向晋扬,晋扬沉默了一会儿说:“开门吧。”
 
小崽子们把门打开,赵正凯踏进屋,晋扬就坐在炕头上跟他对视。
 
“晋扬,走一趟吧。”
 
晋扬无奈地笑了笑,说:“赵正凯,你挺会挑时候。”
 
屋里一圈儿人都懵了,大眼瞪小眼。
 
“怎么,”晋扬挑了挑眉,“给个时间跟家属道别?”
 
“你随意。”说完赵正凯转身出了屋,站在院子里。
 
“晋扬……”陈谓一直知道晋扬身份不简单,也知道今天这一遭事情肯定小不了。
 
他挺害怕,怕晋扬回不来。
 
“没事儿,”晋扬抱过他,吻了吻他的鬓角,“等我回来,嗯?”
 
陈谓点点头。
 
晋扬翻身下地,坦然地往屋外走。
 
“队长。”这帮小崽子在身后喊他。
 
晋扬回头看了看他们,带了三年的小崽子们,成天跟他逗闷子,说舍得怎么可能呢:“估计是你们最后一次叫我队长了,好好工作。”
 
小崽子们眼泪都忍不住了。
 
晋扬继续往外走,走到赵正凯身边,手一伸:“走吧。”
 
“啪”
 
铐上了手铐,晋扬这人还跟领导似的往警车里一坐。他隔着玻璃看着站在门口的陈谓。
 
等我啊。
 
警车开走,陈谓跟门口站了特别久,边儿上的人劝他:“陈哥,回去吧,天冷了,嫂子他不会有事儿的。”
 
陈谓恍若未闻。
 
他眼眶有些凉,尤其是风吹过来的时候。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审讯室里,晋扬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任凭他们怎么审,晋扬都一句话。
 
“不知道啊。”
 
困的时候被吵醒,晋扬就回他们:“关你屁事。”
 
赵正凯进来,让几个人先出去,他看着晋扬:“硬扛没什么好果子吃,你做过什么,我们心知肚明。”
 
那又怎样,”晋扬嘲讽地看着他,“没有确凿的证据,我就一句话,不知道,没做过。”
 
“你怎么知道没有证据。”赵正凯拿出一摞材料来。
 
晋扬翻着看了,真不错,就洪帮那一点漏子,还让赵正凯抓个正着。
 
“贺家给了你多少好处啊。”晋扬揶揄他。
 
“没有,”赵正凯特别耿直,“这是身为警察的义务。”
 
“就这个?”晋扬举着手里的东西,“你报上去别说搞下来我,头顶上的帽子都不一定保的住。”
 
“只要能把你判了就行。”
 
“赵正凯,”晋扬揉揉额头,“我跟你有多大仇?”
 
“你跟我没仇,但是你做的事情是违法的,”赵正凯说着有点激动,“你知不知道你走私的军火毐品害了多少无辜百姓的命?”
 
晋扬没说话,他知道,他都知道。所以他后来收手了,那个时候觉得就算有一天他进去了也无所谓,是他的罪过。
 
可是现在不行,陈谓在等他回家。
 
“你随便吧,我还是一句话,不承认。”晋扬往后一靠,有点疲惫。
 
赵正凯出去了。
 
其实他们审人挺有一套的,什么损招都有,但他们知道对晋扬不管用,干脆就晾着他。
 
审讯室里挺黑的,四周都是墙,很容易让人有压抑的感觉。
 
孤独。
 
晋扬觉得这是他现在最受不了的事情,他想陈谓了。
 
晋扬进局子的消息在道上不胫而走,搞得局势愈发紧张起来,也让人们重新想起萧山公馆,北京城的太子爷晋扬。
 
这个消失了三年的人。
 
就在人们沉默着观望局面的时候,这位被人们惦记着的太子爷,在警局里住的也挺舒服。
 
至少晋扬自己这么觉得,该睡睡,醒了还有人定点送饭,就是陈谓不在。
 
晋扬放下筷子,有人进来收拾东西,临走前塞给晋扬一张纸条:
 
稍安勿躁。谢瑾
 
稍安勿躁,晋扬说稍你妈逼,你俩兄弟天天凑一块根本不知道相思之苦。
 
不过也只能这样了。说起来好几天没看见赵正凯了,还真是有点无聊。
 
才说着就有警员进来审他,问他跟外边什么人勾结,绑架警察性质更加恶劣。
 
晋扬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合着这赵正凯是被刑律给绑了。
 
晋扬一边儿笑一边跟他们说:“赵正凯这会儿没准挺开心的,你们瞎操什么心。”
 
给这帮警员气的半死。
 
赵正凯后来回来了,他没说发生了什么,局长也没为难他。
 
他这一身警服之下压着繁复的吻痕和伤痕,还有那跳动的心脏上一条被撬开的缝,再也无法愈合。
 
谢家两兄弟是亲自来警局接的晋扬。赵正凯的材料都来不及递上去,就被叫到局长办公室谈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
 
赵正凯耿直,但是耿直永远没办法跟权利抗衡。“我一定会抓到你。”
 
晋扬回头看了一眼赵正凯,笑着回他:“希望你还有这个闲情逸致。”
 
然后晋扬忽然凑在他耳边问他:“见过刑律了?”然后就看赵正凯脸色一变。晋扬回去的时候已经半夜了,他没想打扰陈谓,也实在是没这个精力。
 
那些遭遇了大难之后还能蹦跶蹦跶去找人的是怎么想的,他现在真的只想好好睡一觉。
 
最好还能梦到他,因为梦里梦见的人,醒来就该见一面。
 
2016.11.23 北京 雪
 
晋扬醒过来的时候,用手抹了一把玻璃,窗外铺了一层纯白的雪,纷纷扬扬如柳絮一样的花儿还在不断落下。
 
他掏出手机,给陈谓打了个电话。
 
“喂?”陈谓的声音懒洋洋的,还带着没睡醒的腻乎。
 
“陈谓,陪我出去走走吧。”
 
晋扬把车停在巷子口,见陈谓来了,体贴地为他开了车门。
 
“去哪儿?”陈谓问他。
 
“四处转转吧。”
 
两个人谁也没提晋扬为什么进去,又是怎么出来的。这个世界上有些多意料之外,大苦大难,最重要的是:
 
我们现在还在一起,侧过头我就能看到你睡眼蓬松。
 
车停下来,陈谓站在这一场景色前发愣。
 
一层薄薄的细雪叠在高耸的红墙上,太和殿给人的感觉愈发庄严肃穆,白玉阶延伸,与雪混成一个颜色,像足以走完一生。
 
“为什么来这里?”
 
故宫。
 
“北京这么多地方,四处看看也不错。”晋扬从背后抱住他,唇贴在他耳边,“进去吧?”
 
陈谓觉得耳根洋洋的,说不出来的感受从心底往上泛,点了点头。
 
下着雪的故宫人很少,哪里都是静悄悄的,只有这个时候才能默读出这座皇城数百年沉淀的历史。
 
晋扬和陈谓穿过一条一条宫巷,转过后花园,摸过斑驳的红墙。
 
人站在故宫里会安静下来,四周都是隔开天幕的红墙,步子逐渐停下,陈谓伸出手来接雪,晋扬站在旁边看他。
 
安静下来才能认认真真地看着你,看到心里。
 
陈谓转头,把落在袖子上不融化的雪花拿给他看,眼底盛着满满的笑容。
 
在飘雪的故宫前拥抱,一起走过长长的宫墙。
 
云霄千尺倚丹丘,辇下山河一望收。
 
故宫的后边就是景山,石板路蜿蜒而上。晋扬牵着陈谓的手,一节一节往上走。
 
这一块儿雪堆的厚了些,才站到平台上,晋扬就蹲在路边搓了一把雪。
 
陈谓在旁边站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雪球就砸了过来,“啪”地绽开在胸前。
 
晋扬举着第二个,笑眯眯地看着陈谓:“玩过吗?”
 
陈谓咧嘴一乐,废话,谁小时候没淘气过。
 
俩人之间雪球来回飞,一个追,另一个就跑,找着机会就反击。
 
一瞬间就像年轻了十岁,放肆又张扬。玩的畅快了谁都没有顾及,陈谓扑上来拎开晋扬的领子灌了一把雪,灌完就跑。
 
晋扬假装生气,跟他喊:“回来,看我不收拾你。”
 
还有一个词叫乐极生悲,幸好是晋扬眼疾手快,揽着他俩人扑倒在草坪上。
 
这个姿势太暧昧,可晋扬压着陈谓死活不起来,捏着他脸问他:“还闹不闹?”
 
陈谓眼睛里闪着光:“闹。”
 
这个字儿说的那叫一个掷地有声理直气壮,还没等晋扬说话,陈谓就仰头亲了他一口。
 
一触即分。
 
晋扬眼睛里幽深幽深的,低沉的声音在陈谓耳边响起:“现在别招我,晚上再说。”
 
说完拍拍身上的雪从陈谓身上起来。
 
晚上?陈谓舔了舔小虎牙,那就晚上吧。
 
俩人最终走到平台的尽头,景山之所以称为景山,正在这景。
 
在景山上望着整个落雪的北京。
 
天坛祈年殿三层的琉璃瓦顶,三层的白玉环阶,左右各三盏宫灯。
 
一切都跟三有关系。
 
“听说在这里许愿挺灵的,”晋扬侧头看他,“有什么愿望吗?”
 
陈谓想了想,但还没开口,就被晋扬止住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然后他牵着陈谓,遥遥地在雪地里,对着祈年殿拜了三拜。
 
三拜在中国五千年的历史里有很多意思,但古有言: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礼成。
 
我们权当是这三拜吧,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晋扬。”陈谓忽然开口。
 
晋扬偏头看过去。
 
“回去之后……”陈谓顿了顿,“搬过来住吧?”
 
“我会做很多菜,你喜欢的都可以。”
 
“而且我也会家务,都…都不用你操心的。”
 
陈谓那个期待的小眼神,晋扬每次看到都特别想逗逗他。
 
“这些都不重要。”晋扬故意停了下文,陈谓满脸疑惑地看他。
 
“会暖床吗。”晋扬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
 
啊,这调戏良家妇女的即视感。
 
陈谓的眼神陷入在他的眼里,丝毫没有扭捏,诚恳得无以复加:
 
“会。”
 
在天坛的祈年殿和琉璃瓦前祈福。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谁说约会一定要高档餐厅红酒烛光,路边的小店,烧着炉火,热气腾腾的家常菜,三两瓶啤酒。
 
俩人谁也不是穷讲究的,开了之后就对瓶吹。
 
小店的电视里还在直播着球赛,高朝迭起的时候,一屋子的人跟着喊:“国安!国安!”
 
晋扬这时候夹了一粒花生递到陈谓嘴边,陈谓张嘴咬住。
 
手撑着饭桌,晋扬站起身,精准无误地吻上。先是浅浅地尝,陈谓的唇瓣上还留着酒的余韵。接着深入,那粒花生就在两人间推送,像是谁也不肯让出。
 
你将它勾走,我就将它卷回,顺带巡视属于我的领地。
 
旁边突然安静了下来,愣着看他俩。
 
吻得难舍难分。
 
终于晋扬舍得放开的时候,他笑着喊:“老板,结账。”
 
出门就是著名的一景,三里屯。左右对列的树上挂着彩灯,橙黄色,银白色,无数的情侣在其间徘徊。
 
都带着酒劲,总该彻头彻尾地疯狂一回。
 
“陈谓!”走在前面的晋扬忽然回头,他的声音一下吸引了无数的目光,人们探寻的目光在两人间打转。
 
“我喜欢你。”
 
陈谓搂着他的脖子,用最热烈的语言来回应晋扬。
 
路人的眼中倒映着这一对情侣的身影,他们不顾一切的热情与放纵注定会给今天在场的所有人留下最深刻的印象。
 
欢呼声,口哨声,叫好声,是在场的人所能给予他们最好的祝福。
 
火树银花不夜天。
 
——肉的分界线——
 
“滴”
 
陈谓把房卡插在卡槽里,房间一瞬间被照亮,身后“咔嚓”的关门声响起。
 
他脱下外套搭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手还没收回来,就被握住手腕抵在墙上。
 
暖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空调吹面而来的暖风,在狭窄的玄关渐次升温,连带着两人之间流动的空气都愈见暧昧。
 
唇齿相依。
 
紧密辗转缠绵又乍然分开的声音像是钻木,一次接着一次,吻上又分开。每吻愈深,分开,晋扬看着陈谓的眼,看着他眼里倒映着自己的眼里浮动的情欲,与他眼中的动情相交缠绕。
 
这动作极像是挑逗,一匹狼面对挑逗的回应,化作陈谓渐至上风的回吻。
 
晋扬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占据主导权,骤然加深,舌尖相触,回勾,席卷。
 
晋扬揽着陈谓的腰,撤去抵住他的力气,侧跨两步,转身换位,两人轰然倒在床上。
 
“为什么我在下边。”陈谓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打一架?”
 
说打就打,晋扬像是逗他,给他个机会翻身,再狠狠压回去。
 
似乎是玩儿够了,晋扬反手锁住陈谓的胳膊,膝盖顶上他的后腰,俯下身去问他:“服吗?”
 
折腾了半天,俩人气儿都有些不匀,粗重的喘息交叠在一起,渐渐又拉回因为一场架打散的暧昧。
 
陈谓侧过头,主动吻上他的唇。
 
嘿,这一场饕餮盛宴,现在才正式开餐。
 
如果只是亲吻,我们将如何度过这漫漫的长夜。
 
晋扬松开钳制着陈谓的手,抚过他额前的碎发,然后覆上他的手背,十指交缠陷在柔软的丝绒被里。
 
也许是上一位房客粗心,房间的音响自从通了电后一直响着音乐,声音不大,飘飘忽忽的。
 
“I'm on the top,there's no luck.Never turned around to stop……”
 
双唇分开,滴答着暧昧又缱绻的隐私,混着薄薄的一层汗润湿着雪白色的床单。
 
两人几乎是同时坐起身来,将上衣脱去。然后再次驱使于本能,星星点点的情欲终成燎原之势,绽放在交磨的唇齿间。
 
晋扬的手在陈谓身上停留,麦色的皮肤,紧实的肌肉,却出乎意料地并不粗糙,这样的手感让人欲罢不能。
 
剩余的衣物一点一点褪下,坦诚相对,两人勃起的性器摩擦在一处。晋扬放开陈谓的唇,转而发起别的攻势。
 
耳垂,颈边,胸前。如同圈画领地一般,细细地经过每一处。而他的手也没闲着,顺势一路向下,环过陈谓的腰,向股沟里探去。
 
“I'll make you hot……I'm your tease,i'm your fuel……”
 
乐曲依旧在继续,仿若迎合,与这场盛宴共舞。
 
陌生的异样感让陈谓皱了皱眉,可他竭力放松来方便晋扬的动作。扩张的时间漫长到让人不想等待,陈谓忍不住与晋扬十指交缠握住两人的性器,手掌上的茧子带起一阵又一阵自尾椎骨而上的快感。
 
热,浑身上下都在冒火,满心都是悸动,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煎熬,这样的开胃甜点早已难以满足。
 
“Here i come……”
 
晋扬抬起陈谓一条腿搭在自己肩膀上,然后缓慢地顶入。紧缩而滚烫的甬道包围着他,灼烧的却是神经。
 
齐根没入的时候,两人都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还好?”晋扬的声音有些沙哑,暗暗浮动着难耐。
 
“嗯。”
 
晋扬给他时间来适应,最开始只是轻轻地动,看他眉一点一点舒缓,才放开来。
 
随着晋扬的动作,陈谓偶尔会发出两声低喘,抑或是如困兽呜咽般的声音。晋扬挺喜欢,陈谓根本就不需要像女人那样叫。
 
这才是他的陈谓。
 
床头撞的“哐啷哐啷”在响,隐隐约约跟音乐合上了鼓点,暧昧的水声都没在这些声音之下。
 
晋扬的目光紧紧落在陈谓身上,汗水打湿了黑发,服服帖帖在他额间。脖颈间灼目的吻痕,红润的唇,微张喘息间似隐似现的舌尖。
 
给晋扬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陈谓拉低晋扬的身子,微撑起身舔上晋扬的唇,随即又倏然加深,辗转带出一股子血腥味。
 
仿佛不是性爱,而是困兽之斗以死相搏,我们都是行走在荒原之上的孤狼,谁又能向谁低头。
 
“Can't take your eyes of me,i'm everything you wanna be……”
 
——正文完——
 
番外(1)
 
路恒十六岁的时候,还没有留起长发。黑色的碎发垂在耳边,不过他天生的桃花眼的确很勾人。
 
他的容貌和他妈妈一样美丽。
 
他妈妈是洪帮老帮主李五爷的情妇,不过那个时候路恒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一次那个叔叔都会来家里。
 
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个叔叔,因为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李五爷在他们家从来不避讳,所以久而久之,路恒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所以躲的更远,他一点也不想沾黑社会。
 
世事无常。
 
谁也没有想过,路恒的妈妈死了,在路恒十七岁的时候,被人捅了十几刀扔在家门口。
 
葬礼是李五爷帮忙办的,不过李五爷似乎一点儿都不伤心。
 
路恒在看到他妈的尸体那天,想了一个晚上,他想把凶手找出来,想要报仇。
 
他妈的事情沾黑,连警都不能报。所以他得走偏路。
 
于是葬礼结束,他去找了李五爷,求李五爷带他进黑道。
 
“我凭什么帮你?”李五爷点了根烟,面容模糊在烟雾里。
 
路恒给他重重磕了个头:“只要您答应,让我做牛做马都行。”
 
李五爷嗤笑一声:“你也用不着做牛做马。”
 
路恒抬头,不清楚他什么意思。
 
李五爷捏起他的下巴细细打量,说:“其实相比你妈,我更喜欢你一点。”
 
路恒瞬间瞪大了眼睛。
 
“知道我要什么了?”李五爷松开手,没逼他,“想好了再来找我。”
 
路恒没走,他跪在那儿跪了个来钟头,李五爷也没管他,自顾自看东西。
 
“我答应。”
 
李五爷嘴角微勾,“啪”地合上了书。
 
路恒在浴室里泡了很久,虽然刚刚答应了,可事到临头,他一点儿也不想出去。
 
李五爷也没催他。
 
水凉了,他起身披上浴袍,推开浴室的门。
 
李五爷坐在床边,看他出来了,对他招手:“来。”
 
几步路都让他觉得无比漫长,这条路的尽头,这条路没有尽头,只是条不归路。
 
走到床边,李五爷拉过他的手,把他拽倒在床上,他没挣扎。
 
紧接着唇被人吻上,湿滑的舌头扫过他的上唇,又吮过他的下唇,最后探入他的口腔,强迫他与对方唇舌交缠。
 
真恶心。
 
路恒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放空自己,可是他真的没法忽视每一种感受。
 
大手在他身上游移,每触碰一处,都让他觉得一把火从血管里燃烧。
 
李五爷放过了他的唇,一路往下,胸前的敏感处被男人咬在牙间轻轻辗压,路恒咬住嘴唇,忍住没呻吟出声。
 
再往下,李五爷解开他的浴袍,在他大腿内侧打转。
 
路恒浑身在哆嗦,眼睛眯成一条缝儿,这种从没经历过的快感让他害怕。
 
他害怕自己会沉沦。
 
李五爷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说:“你这个表情最好看。”
 
路恒闭眼,不想看他。
 
忽略了视觉的结果,就是感觉更加灵敏。
 
“哈啊……”手指猛地刺入后泬,路恒忍不住轻喘出声。
 
李五爷轻笑,加快了手下的动作。
 
路恒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体里那根手指的动作。
 
在抽插,在抚过他后泬的褶皱。
 
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不……不要。”加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路恒实在忍不住开始求饶,他眼角浸润在一片水光里。
 
然而这种示弱并不使人怜悯,落在李五爷眼里的就是一片春光。他干脆抽出手指,解开自己的腰带。
 
路恒的视线有些模糊,可他还是透过这层水雾看到那狰狞又骇人的性器。他脸色变的惊恐,下意识开始挣扎,他想逃。
 
然而李五爷没给他这个机会,干净利落的按住他双手,压下身,狠狠贯穿。
 
那一瞬间的疼痛让路恒连疼都喊不出来,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他张着嘴,无声的痛呼梗在喉咙里。
 
随之而来的动作让他更加难以承受。
 
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呻吟断断续续从他嘴里溢出,那只是一种下意识的排解痛感的方法。
 
路恒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体被人折在手里,他有一种想干脆现在就死的想法。
 
妈妈。
 
他记忆里那个温柔的面孔浮现,让他止住了想法。抽回思绪的那一刻,他再度被痛感所包围。
 
不太相同的是,这痛感里逐渐攀上另一种异样的感觉,让他更想逃离的感觉。
 
人们把这称为快感。
 
路恒无意识的开始迎合,再深一点,再快一点,他难耐的扭着腰。
 
妈妈,我想我犯了罪,惩罚我吧。
 
从那以后,李五爷身边就跟着一个极为漂亮的男孩子。而人们也渐渐了解,李五爷身边有三个人,陈谓能打,林盛伦有头脑,而路恒,床上功夫好。
 
二十四岁的路恒有垂到腰的长发,眉眼之间都带着妖气。
 
他洗漱好,从李五爷的房间里出来,林盛伦就站在门口。路恒挑眉朝他笑了笑,擦肩而过。
 
“路恒,你是命里缺男人吗?”
 
路恒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林盛伦本来就不爱笑,这时候表情更像是添了一层霜。
 
“嫉妒了?”路恒笑得轻巧,踱步到他面前:“林盛伦,你有一天坐上这个位置,我也能这么伺候你啊。”
 
林盛伦跟他对视,没说话,路恒觉得没趣,转身走了。
 
路恒,这是你说的。
 
林盛伦冷冽的眼里都是厉色。
 
转过拐角,路恒就没了刚才的样子,他问:“查的怎么样了?”
 
黑暗里走出个人来,递上东西:“都查清楚了。”
 
路恒结果来看过一遍,又递回去:“毁了吧。”
 
那人领命走了,路恒很久都没有动作。
 
这个局做的真是别出心裁啊,五爷。
 
让您以死谢罪,似乎也不够吧。
 
番外(2)
 
路恒十八岁之前,觉得自己活着,也只是活着。
 
直到遇见林盛伦。
 
路恒走出房间,走廊两侧的仆人向他俯身,低声喊“少爷”。
 
他充耳不闻。
 
他知道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可他不想辩解。从选这条路开始,他就再也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踏下台阶,穿过雪地,路恒窝在秋千里。这座花园自他住在这里之后,李五爷照他的喜好重新翻修了一遍。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冬天里有他喜欢的梅花。路恒的指尖触在雕着繁复花纹的冰凉的栏杆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笼中之鸟。
 
坐够了,他进了梅林,最终在一株前停下脚步。那上头有几朵开的正艳,他想摘下来。踮着脚尝试了几次,够不到,他有些懊恼。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轻而易举地折下。路恒顺着看过去,呆住了。
 
那人神色冷冽,似乎比这冬日还冷上几分,剑眉,薄唇,眼神里都透着一股狠劲儿,杀伐气极重。
 
路恒愣神的功夫,那人把折下的梅花别在了他耳边:“很好看。”
 
然后那人转身就离开了。
 
路恒甚至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可是……他把耳边的梅花摘下,贴在心口。
 
是暖的。
 
十八岁,李五爷把手底下最好的场子交给了路恒,宴会上杀了几个曾经骂过他的人。
 
这是在给他立威。
 
可路恒一整场宴会都在盯着那个规规矩矩跟在李五爷身边的人,为他折了梅花的男人。
 
李五爷带着那个人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紧张的不能自已,可是抬头时,那个人对着他皱了皱眉。
 
这是……被讨厌了吗。
 
一股委屈突然涌上路恒的心头,明明不在意的,可就是不想被这个人讨厌。
 
不过想一想也是正常的吧,是个人都会厌恶他。
 
“这是林盛伦,以后你有不懂的就多问问他。”
 
林盛伦。
 
路恒在浴室里一遍一遍洗自己的身子,洗到皮肤泛红,温水浇在身上都是火辣辣的疼。
 
他还觉得不够,他想干干净净站在林盛伦面前。
 
可他做不到。
 
路恒行事愈发嚣张起来,偏偏所有人都不敢对他怎么样,同样,随着年龄增长,他的风华也越来越盛。他烟视媚行,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路恒是故意的,他是想引起注意,但他只想引起林盛伦的注意。
 
每每林盛伦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都像偷了糖的孩子一样开心。
 
他配不上林盛伦,路恒一直这样告诉自己,林盛伦以后大约该娶一个甜美又清白的女孩子。
 
总之林盛伦身边不可能是他。
 
但路恒就是想让林盛伦注意到他,多记住他一点也好。
 
其实路恒是成功了的,或许说,早在他十八岁之前就成功了。
 
林盛伦记得第一次在梅林见到的路恒的样子。
 
那时候路恒踏过雪地走进梅林,整个人带着一股冬日的清冷,跟那片梅花相称,仿佛他本身就该傲然于这个世界。
 
然后看到路恒踮着脚摘梅花,他过去帮了一把,路恒竟然愣在那儿了。他觉得挺好笑,顺手就把梅花别在了路恒耳边。
 
是真的很好看,果然很相称。
 
再一次见到路恒,是在路恒十八岁生日宴上,他没想过李五爷包养的那个男孩是路恒,所以看到的时候皱了皱眉。
 
他的梅花沾染了凡尘,他的梅花被人玷污了。
 
后来他越来越看不懂路恒,似乎路恒总要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他才满意。
 
所以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了路恒,问完就后悔了,因为话挺伤人的。没想到路恒竟然回他:“林盛伦,等你有一天坐到这个位置,我也能这么伺候你啊。”
 
这句话他记到了今天。
 
他算计李五爷,算计所有人,洪帮的势力一点一点被他收归账下。
 
他不执着于权势,只是执着于得到路恒。
 
而已。
 
番外(3)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路恒懒懒地躺在二楼的小沙发上,雪白的裘皮团在他手下,开了两个扣子的衬衣,黑色笔挺的西装裤,混搭的高筒靴。
 
这一身服服帖帖的,衬得他身型修长。他一条腿翘在沙发的扶手上,一条腿搭着边沿,泼墨一般的长发垂到地面。整个身子都靠手肘撑起来,路恒有一眼没一眼往下瞄。
 
人来人往,挺热闹,不过真是无聊。
 
时不时有人上来给他敬酒,他就勉为其难从头顶顺过酒杯,向着对方点一点,再放回去。
 
傲慢得像个贵公子。
 
“嗯?”路恒坐起身子来,盯着那个从宴会上绕到后台的人。
 
林盛伦。
 
不似平常稳重的样子,那行色匆匆怎么看怎么不正常。路恒下意识跑了两步,想追上去。
 
一直追到厕所的隔间外,路恒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上。
 
他知道林盛伦在里面,那隔间里有些压抑的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传到他耳朵里,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异常兴奋。
 
林盛伦这会儿的确挺难受的,他没料到这种宴会上还会有人给他下春药这种低端的药,然而他的确是中招了,忍一忍就好了,他想。春药这种东西不像别的,意志力稍微好一点的顶多就是难受了点。
 
路恒看了看眼前的这道门,低声笑了出来,要知道这一类转锁的门是最容易从外部打开来的。
 
他从钱包里随便掏出一张卡来,插进缝隙里,手往下一用力,“咔”的一声。钱包,卡,路恒都扔在地上,他推开面前这一道实在是令人生厌的门。
 
林盛伦坐在里面,冷冽的眼落在他身上,刚刚平息下的欲火一下子又被勾起,呼吸声也愈发粗重起来:“离我远点。”
 
“你这是被人下药了?”上前两步,路恒直接跨坐在林盛伦腿上,向前顶了顶跨,“要不要我来帮你。”
 
“不敢劳烦你。”林盛伦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露出了一点裂痕,他微皱着眉,难忍情欲。他现在只觉得身下胀痛,如同要炸裂开来一般。
 
“哼。”路恒冷哼一声,挺直了腰,微微垂头,长发从他肩头滑落,拂在林盛伦的脸上。
 
勾起林盛伦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
 
路恒所能带给他的冲击,无论是他那张脸,还是他挑着眼角看人的样子,都远比春药来的猛烈。
 
见林盛伦怎么都不开口,路恒直接对着他的嘴啃了下去。一边亲,手上也不安分,感受到那根炙热顶着他,路恒有点兴奋。
 
暧昧的水声从他们交缠的舌尖滴答着,混杂着路恒的鼻音。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人啊,其实明明已经告诫过自己,就那么看一看就好了。可是……路恒舒服地眯起眼来,今天晚上却突然什么都不想管了。
 
这可是林盛伦啊,好想他抱着自己,好像被他贯穿。
 
林盛伦的火是彻底被路恒给勾了上来,他抱起路恒,出了隔间,把他放在洗手台上。
 
路恒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他灿然一笑,左腿一屈,踩着台面,两腿一张,伸手解开衬衣的扣子,撩起一边儿咬在嘴里。
 
一副邀请的姿态。
 
林盛伦由他的颈间,一点一点地往下亲。引得路恒兴奋地浑身在颤抖,伸手去解他的裤子。
 
路恒本身不是个喜欢忍耐的性子,可是一想到门口随时都会有人经过,他压制着自己的呻吟声,只发出一点难耐的哼声。
 
药性使然,林盛伦没打算给路恒那么多甜头,直入正题。他脱下路恒的高筒靴,扯下他的西装裤,手指在水龙头下面一过,沾上水,往他臀缝中一探。
 
“呜——”
 
路恒仰起头,修长的颈部露了出来,林盛伦低头咬在他喉结上。
 
顺着林盛伦手指的动作,路恒摇动着腰肢,由于嘴里还咬着衣服,他只能发出一点微弱而又百转千回的声音。
 
他往后靠,肩膀抵住镜面,眼里雾蒙蒙的一片,泛着水光。
 
路恒头抵着林盛伦的胸膛,忍不住捯气儿。林盛伦向后错了一步,从他身体里退出来。
 
却没想路恒两腿在他腰后一盘,顺着趴在他肩膀上,呵着气儿:“再来一次。”
 
“不怕被发现?”林盛伦的一手搁在他腰上,另一只手给他顺了顺头发,刚才太激烈,路恒的头发蘸着汗水黏在身上。
 
“我不管,”路恒腿一用力,“再来一次。”
 
就今晚,我什么都不想管,什么也不怕,只为了跟你好好爱一场。
 
林盛伦,你怕吗?
 
林盛伦沉默了一会儿,低头舔了舔他的耳垂:“疯子。”
 
路恒“咯咯”地笑了出来,笑够了,低声问他:“林盛伦,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
 
“你说啊,是不是?”路恒的声音里带上一点点哭腔,他还笑着,唇贴上林盛伦的颈边,一个劲儿呢喃着“是不是”。
 
“嗯。”
 
路恒直起身子,眼睛里闪烁着光,他喃喃开口喊着他的名字。
 
“林盛伦,林盛伦,林盛伦……”
 
喊不够,好像怎么都喊不够。
 
林盛伦低头吻上他的唇,不带色情的欲望,只留给路恒无尽缠绵的情意。
 
如果前路注定一片黑暗,如果前路注定是地狱,那么我带着你一起,破开夜幕,斩断荆棘,终有日出时,终有天堂的歌声会伴你左右。
 
路恒,那才是属于你的生活。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路恒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躺在一片松软的被子里,似乎已经是早晨了,窗帘拉开着,初晨的阳光带着暖洋洋的懒惰氛围。
 
路恒舒服地哼了一声,脑子里都是昨晚发生的事情,对了,林盛伦呢?
 
“醒了?”
 
路恒突然浑身一僵,有点不敢置信地睁开眼,李五爷端坐在不远处的桌子前,冷睨着他。
 
“五……五爷。”路恒声音里打着颤,一瞬间心乱如麻,他们这是被发现了吗,那林盛伦呢,林盛伦在哪儿,他还好吗?一股脑的问题在他心里盘旋。
 
“在担心林盛伦?”李五爷淡淡地开口。
 
路恒咬着下唇不说话。
 
李五爷走过来坐在他床边,伸出手来抬起他的下巴,指尖还燃着的烟就那么近在咫尺,如同此时的局面。
 
“就这么喜欢那个小子。”
 
李五爷松手,一把掀开盖在路恒身上的被子,路恒浑身上下还留着昨天换爱过的痕迹。
 
路恒撑起身子,长发从他的肩头垂下,遮住了那点红痕。
 
“五爷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可没想着把你养到别人床上去。”李五爷把路恒掉落的头发别在耳后。
 
“五爷,我……”路恒支支吾吾的,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他这个时候不能顶撞李五爷,否则对于林盛伦来说,也许就会更危险。
 
“路恒,做错了事情就要受罚,你说呢?”
 
路恒猛地瞪大了眼。
 
……
 
凄厉的叫喊,沙哑的哭叫,路恒只能用这种方式转移身上的疼痛。
 
林盛伦,你在哪儿,我好疼。
 
林盛伦身上深深浅浅的鞭伤,胡乱地淌着血,他躺在一片血泊里。
 
他猜想李五爷大概是故意的,选了这么两间隔音效果极差的房间,路恒那凄厉的声音时不时敲击着他的耳膜,他也因此一直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从最开始被发现,到鞭打,到现在,他一点都没有反抗。哪怕他的影响力足够,可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此时反了能把李五爷拉下马。
 
那么他就忍耐。
 
昨夜的一场欢愉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他不会让任何事情再对路恒有不利。
 
门口的声音响起,他看过去,是李五爷。
 
林盛伦挣扎起身,朝李五爷一跪:“五爷,请您原谅。”
 
“我希望这只是一场意外,以后离路恒远一点。”
 
林盛伦垂眸,回答说:“是。”
 
这的确只是一个意外,您以后也不可能再看到这样的意外。
 
因为死人是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世界发生了些什么。
 
李五爷出了门,身后的人问:“要不要……”
 
那个人问的是,要不要杀了林盛伦。李五爷摇了摇头。
 
“可您也知道林盛伦最近的那些小动作,如果这时候不动手的话,恐怕以后对您不利。”
 
“杀了他,路恒的心就死了。”李五爷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如果有一天我败在林盛伦手上,那是我技不如人。"
 
明目张胆的博弈,这场棋局的输赢尚且还没有定论。
 
他敢跟林盛伦正儿八经地比上一场,赢的人得到路恒,输的人送命,就这么简单。
 
番外(4)
 
今天这一场大雪,应当洗去所有罪孽。
 
几乎事情是在一夜之间成了定局,当那些人推开门,恭恭敬敬地请他出去的时候。路恒看着这些陌生的脸就知道,他能报仇的时候到了。
 
路恒的床头常年摆着一把枪,枪里只有一枚子弹。他把枪拿在手里,左手指尖从枪身上划过,像是捧着稀世的珍宝。
 
手枪上膛,路恒出了房门,轻车熟路走到书房。林盛伦靠着门边的墙等他。
 
“我要进去。”路恒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紧盯着面前的房门,连带着那双桃花眼里都冷如寒潭。
 
林盛伦为他开了门。
 
“来了啊。”李五爷照例坐在书桌前,他指间夹着烟,缭缭的烟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五爷,”路恒好像是一瞬间就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我来送您上路。”
 
“上路”这两个字咬得极重。
 
李五爷嗤笑了一声,看着他:“就这么恨我?”
 
“是你杀了我妈。”
 
“……”李五爷的目光突然有些深远,似乎在追忆什么往事,良久,他说:“这事算是我对不起你。”
 
他碾灭了烟,神色有些疲惫:“不过路恒,你扪心自问,除了这件事,我还有哪件事对不起你吗?”
 
“手底下送来的好东西,我都是先拿来给你,喜欢的就留下,不喜欢的也随便你处理。”
 
“最好的场子都留给了你,你不会的我让林盛伦教你,出了事儿让陈谓给你担着。”
 
李五爷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还把你教到了林盛伦的床上。”
 
“你手底下那几个场子,你一个个往林盛伦手里送,我一句都没过问过。”
 
“不说别的,就说上次你跟林盛伦的事,到最后我也没动他,你该知道为什么。”
 
路恒忽然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不明白,李五爷突然说起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可我妈也不会活过来。”路恒这样回答他。
 
“你就回答我,”李五爷沉了沉声,“除了那件事,其他的,我有对不起你的吗?”
 
“没有。”其实李五爷说的没错,除了那件事,其他的都可以说是仁至义尽。
 
路恒这个人心软,李五爷这样几句话他心里也不大好受。
 
可是,正如他这么多年还活着的理由,他的心软绝对不会用在这件事上。
 
“路恒,”在他开枪之前,李五爷问他,“如果我晚生十几年,或者你早生十几年,我可以正正经经追你一回吗?”
 
路恒握枪的手有些颤抖,他最终没有答话。
 
两个人僵持了好久,最终李五爷笑了笑:“算了。”
 
然后伸出手来握住路恒持枪的那只手,路恒整个人一僵。
 
“我最后再教你一件事,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心软,也不要后悔。”
 
路恒,你千万,别后悔。
 
“砰——”
 
恨只恨,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当你恨了这么多年的人终于死了的时候,你会是什么心情。
 
眼前的人早就没了呼吸,路恒手里的枪掉在地上,整个人陷在一片茫然里。身后开门声响起的时候,他回过神来,转过头,轻轻地笑了笑:
 
“林盛伦,我报了仇哦。”
 
林盛伦叹了口气,把他抱在怀里。
 
“可是为什么,”路恒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没有我想象的那么……”
 
是啊,没有他想象的那样,什么呢?他想象中是什么样的,报了仇之后,他会是什么心情。
 
并没有,他从没有想象过报了仇之后是什么样,这之后他的生活是什么样,或者说,这之后,他还活着吗。
 
“都结束了。“林盛伦抚着他柔顺的黑发,”别再想了,嗯?“
 
路恒点点头,他从林盛伦的怀里退出来:“这些日子,我想去别的地方走走。”
 
“我陪你。”
 
“林盛伦,"路恒轻声喊他的名字,嘴角的笑容有些不大真实,“你知道……我有多脏吗?”
 
他的手从自己的脖子,滑向锁骨,再滑向心口。
 
“这样,你还要我?”
 
林盛伦的神色没什么变化,他只是揉了揉路恒的头,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庄重又虔诚。
 
“要。”
 
路恒嘴角挑的老高,顺势吻上他的唇。
 
林盛伦,果然只有你,能让我忘了整个世界,但记得我还活着。
 
风吹开窗户,把窗帘吹得翻飞,把轻语送到路恒的耳边。
 
爱你的人还尸骨未寒。
 
把路恒哄去睡觉后,林盛伦一个人到了地下室。
 
这个地方本来是李五爷用来临时看管那些犯了事儿的人,如今,这里只关着一个人,李五爷的心腹,沈意。
 
昏暗的一个小房间,男人双手反扭着被绑在椅背后,列在墙上的不少刑具都已经带了血,这个男人身上也如是,凝固的一块一块的暗黑色。
 
行刑的人骂骂咧咧,这个男人却死活都不开口。
 
林盛伦推开门的时候,给这个房间里带来点光亮,男人抬头,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又重新低下头。
 
“李五爷已经死了。”
 
沈意猛地盯着他,似乎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也似乎是不可置信,更多的是谁也读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你们瞒着路恒的,到底是什么?”林盛伦抄起匕首,抵在他的伤口上,微微用力,就开始渗血。
 
“你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这些。”沈意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的不是伤痛,或者说,不是身体上的伤痛,而是心里,“真相并不一定所有人都想听的。”
 
林盛伦就是慢条斯理地从他每一条伤口上划过。
 
沈意倒吸了一口凉气,最终还是笑了笑:“没用的,五爷到死都没说,我也不会说的。”
 
匕首扔在地上,林盛伦转身离开,他跟身边的人吩咐:“继续。”
 
沈意冲着他的背影说:“林盛伦,其实你很自私。”
 
林盛伦停下脚步,回头,沈意那双眼里带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如果你真的是为了少爷好,就不要,不要再查下去了。”
 
然后,这一双眼,再也没有了光亮,他还活着,可是他也死了。
 
追求真相,是人类的本能,所以路恒来的时候,沈意并不意外。
 
其实那天晚上,路恒悄悄地跟着林盛伦,也只是想逗他玩一玩,结果一路跟到地下室的时候,那些对话落在他耳朵里。
 
在瞒他些什么呢,他也很想知道。
 
“少爷,能不能帮我个忙。”
 
路恒看着沈意,点了点头。沈意跟他记忆里已经相差甚远了,就像个将死的人一样,眼睛里看不到一点波澜:“沈叔,你说。”
 
“帮我把绳子松开吧,”沈意笑了笑,“绑的有点疼。”
 
路恒割开绳子,然后把匕首放在一边,扶着沈意坐在桌子前。
 
“沈叔,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
 
沈意摇了摇头,他指头上的血还没有干涸,所以他把指尖按在桌面上,一笔一画写着什么。
 
房间太暗,路恒看不清,只知道他连着写了两个字。
 
“少爷,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没写完一个字,沈意都会顿一下,然后低声呢喃这句话。
 
路恒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可是沈意什么都不再说,自顾自盯着眼前写好的东西。
 
忽然,他抬起头,略有些昏暗的灯光终于能照清他的面容,还有他略带笑意的眼眸。
 
“少爷,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沈意静静地看着路恒,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
 
就在路恒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拿起刚才路恒放在桌子上的匕首,直直刺进自己的喉管。
 
“沈叔!”路恒没来得及拦下他,门咯吱一声开了的时候,路恒有些茫然无措地看着林盛伦。
 
门外所带进来的光亮终于照亮了沈意先前所写的字。
 
他写,允行。
 
李允行,李五爷。
 
“操你妈的,还敢瞪老子,揍不死你丫的。”
 
坐在墙头的少年被一阵喧闹吸引了目光,他偏头看去,隔壁的机关大院里,瘦弱的少年被六七个同龄的孩子围在中间,拳头不断地落在他身上。
 
这个年龄的孩子虽然不懂什么打人的技巧,但是架不住年轻气盛,力气着实不小。
 
少年本没打算管这个闲事,机关大院啊,谁知道里面住的是什么公子哥。
 
就是底下那小孩儿一直盯着他。
 
少年咧咧嘴,这小眼神,跟我见死不救一样。
 
他从墙头上跳下来,清了清嗓子:“喂,我说你们啊,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害臊不?”
 
几个公子哥停下手打量他,不过也没怎么把他放在眼里。
 
“我们哥几个教训人,还轮得着你来管。”
 
少年指了指他们围着的那个,扫了一圈眼前这几个人:“那今儿我护着他,这事儿我管定了。”
 
这句话可给几个公子哥激着了,也不管他哪儿来的,轮胳膊就揍。结果就是,这几个公子哥还真没揍过他。
 
太阳偏了西,估摸着到吃饭的点了,几个公子哥放了句狠话就跑回家去了。
 
少年往墙根一坐,摸了摸有点开裂的嘴角,“嘶”了一声。
 
之前被围着打的那个瘦弱的少年跟旁边怯生生地站着,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来,小心翼翼递给他。
 
“你还跟这儿杵着干啥。”少年没接,瞟了他一眼。
 
他也没动,递帕子的手就愣在半空中。
 
少年站起来掸了掸土,爬上墙头:“你乐意杵着就杵着吧,我走了。”
 
然后跳到了隔壁的院子里。
 
少年还没进家门,一个啤酒瓶子就先飞了出来,砸在他身后的墙上。屋里男人的叫骂声和女人的哭喊声叠在一起,他皱了皱眉,转身坐在树下,不想进去。
 
他的父母都是当年被下放到农村的知青,他出生那年,有传闻说他父母那一批知青很快就可以回到城市里,所以他父母给他取名叫允行。
 
后来事情不了了之,他父母再也没叫过他这个名字。
 
李允行有点无聊地揪着面前的野草,身后动静不小,他抬头看过去,刚才那个瘦弱的少年正坐在墙头上,一副想跳又不敢跳的模样。
 
站起身来,李允行看着那个少年。少年看到他,好像很高兴的样子,想朝他挥挥手,但是手还没松就晃了两下,吓得他赶紧抓住墙头的绳子。
 
“下来。”李允行跟他说。
 
少年看了看底下,咬着嘴唇说:“我……我不敢。”
 
李允行没辙,叹了口气,伸出手来:“你下来,我接着你。”
 
少年犹豫了一下,一闭眼,跳了下来。
 
“喂,起来。”李允行戳了戳这个还趴在自己身上,紧闭着眼直哆嗦的小孩。
 
少年手忙脚乱的爬起来,脸有点红:“不不不……不好意思。”
 
李允行还是往树底下一坐,瞅着他。
 
“那个,”少年拍拍手上的土,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递给他,“能交个朋友吗,我叫沈意。”
 
“李允行。”
 
总之那天之后,李允行身后就多了个小屁孩,成天追着叫哥。
 
92年严打开始之前,北京城还没那么祥和,说不准出门就能碰上火拼。
 
李允行就在这样一个年代四处闯荡,真叫他闯出来个名头。
 
能熬过九十年代的人都是枭雄。
 
新的世纪开始,北京城的黑道一片混乱,最后也是萧山公馆撑起了大局,城东南西北也有了各自的势力。
 
李允行是当年年纪最小的一个,道上的人就恭恭敬敬喊一声五哥。
 
直到多年之后,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而当年送他奶糖的那个瘦弱的少年,也早能够独当一面,在他身后撑起一片天。
 
“五爷,您真的打算这样?”沈意的眉眼里还能看出少时的模样,可的确是老了。
 
“让他恨我,总好过现在这样,”李允行揉了揉眉心,“而且这些事情也不能让他知道。”
 
“我明白了,”沈意低声笑了笑,“您还真是喜欢他。”
 
走出门,沈意把提前做好的东西递过去:“拿去给少爷,他看过之后就把这些销毁。”
 
人走之后,沈意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四周都空荡荡的。他有些累,靠在门上,这道门后坐着的是自己爱了那么多年的人。
 
而今天,这个人为了自己喜欢的人甘愿把自己做靶子。
 
如果能再来一次,把所有不敢说的都说出口,结局会不会皆大欢喜。
 
如果能再来一次该多好。
 
通常来说,当一个人执着于真相的时候,这不是生活,而是对于生活的抵抗。生活就是一个漩涡,不要尝试去抵抗它。为什么就不能做个随波逐流的普通人,而一定要去僭越神的位置,掌握世事呢。
 
放在书桌上薄薄的几张纸,当路恒拿起来的时候,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同样的,林盛伦也明白了。
 
只是这个明白,付出的代价就太大了。
 
“这些,不是真的吧?”纸张哗啦啦地掉落在地上,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来描述路恒此时的表情,是在笑,还是在哭。
 
“怎么…怎么可能呢,妈妈她。”路恒的声音一梗,他的瞳孔都在颤抖。
 
“都是骗人的,骗人的。”他忽然蹲了下来,不断地,不断地在重复这一句话。
 
林盛伦把他抱在怀里,真的是慌了神:“路恒,冷静点,冷静下来。”
 
听到林盛伦的声音的时候,路恒愣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林盛伦身上,他问:“所以,我这么多年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这么多年的苦,这么多年的恨,到最后却都像个笑话。
 
路恒忽然笑了起来,笑里带着哭声的哽咽。还有啊,最后亲手杀了五爷的他,又算什么呢?
 
林盛伦有些后悔,他真的当初应该听沈意的话,不再查下去才对。
 
“如果你真的是为了少爷好,就不要,不要再查下去了。”
 
一语成谶。
 
“姐姐,我们会一直这样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吧?”
 
“会的,小雅,会的。”
 
姐姐。
 
米雅捧着手里的照片,捧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她的姐姐,米容,到今天已经失踪了两年了,她还在等,等姐姐回来。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米雅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女人和她有七八分相像,唯一不同的是,门外的女人眼角有一颗泪痣。
 
“姐…姐姐?”米雅先是有些不敢置信,随即笑出声来,扑到米容的怀里。
 
“小雅乖。”米容摸了摸她的头。
 
“姐姐,”米雅枕着她的肩膀撒娇,跟她絮絮叨叨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又问她这两年都去哪儿了。
 
米容对她这两年的事情也只是支支吾吾,她对米雅说:“小雅,帮姐姐个忙好吗。”
 
米雅点点头,随后,米容就从身后推出婴儿车来:“这个孩子,你帮姐姐带一段时间,姐姐过些日子就要结婚了,可这个孩子……总之,你一定要帮姐姐这个忙。”
 
婴儿车里的孩子真是像极了米容,米雅喜欢米容,所以连带着,她也喜欢这个孩子。
 
“姐姐,你要结婚了?”
 
“嗯,”米容的脸上浮现着一点红晕,“小雅放心,等到安定下来之后,姐姐就来把你和孩子都接过去一起住。”
 
“好,”米雅神色有点僵硬,她还是笑了笑,抱起孩子来,“这孩子好可爱,有名字了吗?”
 
“路恒,他叫路恒。”
 
说来其实可笑,米容在哪一天结婚米雅都不知道。她把一腔心血都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是姐姐的孩子呢。
 
米容再回来的时候是一个雨夜,她坐着轿车,好像换了个人般。名牌的衣服,挎着精致的包,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米雅觉得这样的姐姐有点陌生。
 
米容指挥着身后的人往屋里搬东西,一箱子接着一箱子。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给米雅:“这是小恒的抚养费。”
 
米雅一下子愣住了:“姐姐,你…你不是说要接我去和你一起住吗?”
 
米容轻轻皱眉,面露不耐烦之色:“我有说过吗?”
 
“算了,”米容挥挥手,把卡放在桌面上,“小恒的户口已经放在你名下了,这里的钱够你们花的了,东西我也给你准备好了。”
 
说着米容拎起包,踏着高跟鞋往门外走去。
 
“姐姐,这可是你的孩子!”米雅追出门,冲着她喊。
 
“小雅,在说什么呢?”身边的人为米容打开车门,她坐进去,“现在可是你的孩子。”
 
米雅还想跟她说点什么,米容却早让人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米容!你回来!你不能……”直到追的看不见车的影子,米雅才停下来,“你不能丢下我。”
 
回到家的时候,孩子还睡的香甜,做了什么好梦呢。
 
米雅的脸贴在小床上,眼泪流得止不住:
 
“宝贝,姐姐不要我了。”
 
“她也不要你了。”
 
“你儿子?”
 
米雅做了李五爷的情妇,在李五爷第一次这样问她的时候,她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心思。
 
“是啊,我儿子,路恒。”换上一张温柔的笑脸,她对路恒招招手,“还不快过来跟叔叔打个招呼,这么没礼貌。”
 
只有路恒借口学习跑到楼上的时候,看着他的背影,米雅的笑容才有一瞬间的僵硬。
 
米容当年留下的钱很多,本来的确足够她们生活的,可后来米雅吸了毒,钱跟流水一样往外飘。她给李五爷做情妇,可是李五爷给的生活费也远远不能支撑她吸毒。
 
摸清了李五爷的心思,她反倒有点儿高兴。
 
小杂种,还有那么点儿用。
 
“五爷,您不是喜欢小恒吗,”她把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冲李五爷笑,“这个钱您要是不出,我就自己想办法了。”
 
总之她都能很顺利地拿到钱。
 
溜冰场里迷醉的生活,总能让米雅忘了世事,忘了她的米容。
 
直到有一天,她看着穿着华丽的米容被经历迎上楼,前簇后拥的,而自己只能和鱼龙混杂的人蹲在小房间里。她捏紧了拳头,尖利的指甲刺进掌心里,滴答着血珠。
 
米容,你会后悔的。
 
她掏出包里的卡片,拨通了电话,“嘟嘟”两声之后,电话接通了,她问:
 
“上次谈的还作数吗?”
 
名片设计的很简单,黑色的底,正楷的白字。
 
夜色。
 
米雅摸了摸昏睡在桌子上的路恒,他面前摆着一大桌饭菜,颜色出奇的好看。
 
宝贝,越美丽的东西越毒啊。
 
米雅轻声笑了笑,她染着红色的指甲在路恒脸上划过,这张脸真的好看,像她,更像米容。不自觉的留下一道红痕,她收了手。
 
这张脸现在可值钱了,她怎么能毁了呢。
 
“钱我已经收到了,什么时候来接人啊?”
 
米雅侧头看向窗外,忽然把电话给挂了,她勾着笑,推开门。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我的姐姐。”
 
“小恒呢?”米容靠着车门,面色不善,“米雅,你是不是疯了,那可是你的亲侄子。”
 
米雅可被米容这句话给逗乐了,她捂着肚子笑了半天,最后抹了抹眼角的眼泪:
 
“对,我就是疯了。怎么,我养了他这么多年,还不允许我取点报酬了?”米雅话音一顿,走上前,盯着米容的眼,“再说了,他还是你儿子呢,你管过他吗?”
 
“到此为止吧米雅,”米容神色极冷,她最后还是从包里拿出张卡来,“要多少钱我给你,不许动小恒。”
 
“钱……”米雅从她手里抽出那张卡,然后狠狠摔在她脸上,“你他妈就知道钱,米容,你他妈眼里就只有钱!”
 
“我就是要卖了他,我就是要看着你儿子千人骑万人操。”
 
“米容,这他妈是你欠我的。”
 
然后米雅被狠狠甩了一巴掌。
 
“米雅,你个疯子。”
 
“米容,”米雅揉了揉嘴角,低声呢喃着什么,“要不我们一起死吧。”
 
“哐啷”一声,米雅手里的水果刀掉在地上,她被米容身边的几个保镖死死按在地上。
 
米容的高跟鞋踩在她手掌心上,下一句话,让她如坠地狱。
 
“既然你一心求死,我成全你。”
 
米容如是说。
 
……
 
眼前都是红色,米雅头有些晕,她拉住眼前的那个人的裤脚,她说:
 
“姐姐,我疼。”
 
然后被人甩开手,落在地上的时候,那一片血色溅起了泡沫。
 
姐姐,我疼,你别走。
 
车扬长而去的声音,米雅已经有些听得不真切了,身后忽如其来的一声尖叫,和着这个声音,米雅闭上了眼。
 
“妈!”
 
我的宝贝,是你在叫我吗,我这么对你,你还在找我吗。
 
听妈妈给你讲个故事。
 
妈妈不要我了,妈妈收留了我。
 
妈妈,杀了妈妈。
 
作者有话说:
 
路恒的悲剧是很多人共同造成的,从最开始米容丢下路恒只为了嫁入豪门,到米雅为了报复米容想卖了他,到米容最后杀了米雅,到李五爷借这个事强占路恒,到林盛伦执着于查出真相。
 
每个人都有罪,他们最终会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
 
天道好轮回,善恶终有报。
 
路恒也一样。
 
番外(5)
 
自从晋扬从局子里出来之后,陈谓这帮小弟就没有一个敢再叫嫂子的了,见面之后就吓得一哆嗦,然后喊晋哥。
 
晋扬跟他们逗,说叫晋哥也好,嫂子就得换个人当了。然后搂过陈谓吧唧亲一口。
 
这帮小弟捂着眼,打指缝里偷看,心说陈哥,您这遇上太子爷就只有被压的份儿了,默哀。
 
然后陈谓回头扫了他们一眼,瘦猴这几个再次给吓萎了。
 
虽然我们陈哥被压了,但还是打不过啊,害怕。
 
至于晋扬原来手底下那几个小崽子,就跟进了邪教似的,天天往晋扬这儿跑。
 
“队长!队长给我们讲讲原来的事儿呗。”
 
“队长,你真是黑道大佬吗,我不是在看玛丽苏小说吧。”
 
晋扬给他纠正:
 
“要是苏也不是玛丽苏,你家队长我演的不是言情剧。”
 
几个小崽子“哦哦哦”了几声,懂了什么似的,往陈谓身上看。
 
本来以为我们队长是要嫁人的,结果没想到啊,啧啧啧,兄弟,哪天反攻吗?
 
陈谓被盯得一脸懵。
 
晋扬胡了一把他脑袋,跟他说:“没事儿,这帮小崽子思想不太纯洁,别懂他们。”
 
到了晚饭的点儿晋扬就开始轰人,废话,我老婆做的饭只能我吃。
 
厨房里咕嘟咕嘟炖着排骨,肉香飘了满屋。
 
“晋扬,”陈谓在厨房里喊他,“帮我拿下醋。”
 
相处久了就不再像当初那么相敬如宾,看着倒像老夫老妻一样。晋扬笑笑,悄没声地拎着醋瓶子溜到陈谓身后,把醋瓶子往案板上一放,手搭在陈谓腰上:“饿了。”
 
陈谓手里的动作没停,刷刷地切着葱姜蒜:“马上就好。”
 
“不是,”晋扬摇摇头,枕着他肩膀,亲亲耳垂:“是这个饿了。”
 
陈谓把葱姜蒜往锅里一放,点着火,盖上盖,扭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白日宣氵壬。”
 
“哟,”晋扬惊讶地挑挑眉,“什么时候这么文诌诌的了。”
 
“跟你那帮小崽子学的。”
 
陈谓拎开他的手去拿东西,晋扬哪儿能放过他,拉回来按怀里亲的腰都软了才放开,然后戳了戳他脑门:“叫你不学好。”
 
陈谓脖子上挂着个项链,看不出来什么材质的,也不知道那算什么图案,晋扬瞅见的时候愣了下,挑出来问他:“这什么?”
 
“小时候有人送的,”晋扬突然这么一问,陈谓也有点反应不过来,“不过我忘了是谁了……”
 
晋扬仔细瞅了瞅,笑了。
 
你忘了,我可没忘啊。要不说是孽缘呢,真是栽了。
 
1996年,王雅棠还没有回到萧山公馆,她开了个孤儿院,带着自己的孩子。
 
所以晋扬小时候并不算孤单,孤儿院里有不少的孩子是跟他一起长大的,虽然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晋扬一直都是孤儿院里的孩子王。
 
其实孤儿院里的生活很单调无聊,每次晋扬都会躲到附近的小山包上,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不知名的生物比较多。
 
晋扬捉了只虫子,抬头就看见有个小屁孩盯着他,看吧,这儿就有个不知名的生物。
 
“你…你好漂亮。”那小孩儿奶里奶气地跟他说话,“我长大能娶你吗?”
 
晋扬把虫子往他面前一扔,给那小孩儿吓得叫了一声直往旁边躲。
 
“就你这样还想娶我呢?”
 
那小孩儿绞了绞衣服:“那我嫁给你也成。”
 
“我为什么要娶你啊?”晋扬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他。
 
那小孩儿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对特别可爱的小虎牙:“因为我喜欢你啊。”
 
看着晋扬没反应,那小孩儿好像挺委屈:“不对吗,喜欢不就是要结婚吗。”
 
“喂,你别哭啊,”晋扬咂巴咂巴嘴,跟他说,“那也不能直接就结婚啊,不还得先处对象么。”
 
“是吗?”那小孩儿眨了眨眼,不明白。
 
“嗯,”晋扬特别坚定地点头,从兜里掏出个项链来,其实也就是那帮小孩儿从门口地摊上买来的,递了过去,“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啊。”小孩儿接了过来,挂在脖子上。
 
“定情信物啊。”
 
当晚晋扬牵着那个小孩儿到王雅棠面前说,妈妈,这是你儿媳妇。
 
把王雅棠逗得直乐,这个玩笑却在二十年后真的变成了现实。
 
1997年发生过很多大事,也发生过很多小事。香港岛上的米字旗落下,五星红旗冉冉升起。
 
也是在这一年,晋扬结束了他的孤儿院生活,和王雅棠搬回了萧山公馆。此时北京城的黑道局势已经基本稳定下来,晋扬的父亲晋永辉接管了萧山公馆,也接管了整个北京城。
 
萧山公馆的生活比晋扬想象中要无趣,上下三层楼的房子,平日里几乎都是空荡荡的。忙忙碌碌的下人见到他都很恭敬,可也不陪他聊天。
 
晋扬学会了自己找乐子,比如说,门口保镖身上别着的枪。
 
“少爷,这个真的不是玩具。”那保镖苦着一张脸,手里攥着枪,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晋扬歪了歪脑袋,就这么冲他伸着手:“给我。”
 
保镖灵机一动,赶紧卸了子弹,把枪递给晋扬。晋扬那时候也不知道子弹这玩意儿有什么用,拿着枪就回屋了。
 
晋永辉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晋扬对着桌面发呆,仔细看过去,就乐了,合着是把枪拆了安不回去了。
 
他坐在晋扬身边,问他:“喜欢枪?”
 
晋扬点点头,于是晋永辉花了点儿时间教晋扬怎么拆装手枪。临了还把这把手枪扔给晋扬当玩具。
 
第二天晋永辉再回来的时候,晋扬坐在二楼的栏杆上,黑压压的枪口冲着楼下。晋永辉还没太当回事,心想反正没有子弹。
 
想着想着,就听“砰”一声,脚边儿地毯被打了个窟窿,再看上去的时候,哪儿还有晋扬的身影。
 
晋永辉咬着牙,骂这死熊孩子,然后把保镖一个个拎过来,问谁给的子弹。有一个默默地举了手,话音打颤:
 
“少爷当时拿枪指着我脑袋,让我把我的枪也交出来,我……”
 
声音越来越弱,晋永辉瞪了他一眼,吼他:“他那把枪里他妈的没有子弹。”
 
之后萧山公馆的生活就比较多姿多彩了,哦,当然这是对于晋扬来说的。
 
当年萧山公馆流传着一句话,想好好活命就躲着点儿少爷。有时候新来干活的不明白什么意思,还以为这话说的是得捧着晋扬,有的就起了给晋扬献殷勤的心思。
 
一推开门,小少爷跟窗边坐着,忧郁地看外边的天空,那小脸绷得真让人心疼。
 
晋扬这个时候确实挺郁闷的,刚配好的东西没人尝试一下,赶巧这人进来,他就指着杯子说了句:“辛苦了,喝口水吧。”
 
那人连一秒都没愣,咕咚咕咚就把一杯水灌下肚。
 
然后晋扬就看着他,一分钟,五分钟。晋扬皱了皱眉,怎么没反应?
 
那人也挺奇怪的,咱们小少爷这是干啥呢,不是我脸上长了朵花吧,我有这么好看吗。这个想法还没收起来,就开始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的,从中枢神经开始疼。
 
紧接着就跟脚底下踩了棉花似的,站也站不稳,他扒着桌子,问:“少爷,您这是给我喝了什么?”
 
晋扬挺满意地看着他,思考了一下,跟他说:“哦,没什么,就是前两天从我爸箱子里偷的粉。”
 
那人心说,什么毐品这么烈了我操。
 
没想着晋扬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我看样儿还不少,就一样拿了点,感觉怎么样?我还不知道混着吃有什么后遗症。等着吧,我去给你叫医生。”
 
晋永辉觉得不能只让晋扬这么祸害家里,于是就把他带出去,各路叔叔阿姨们凑几桌吃饭。
 
没想到晋扬愣是什么幺蛾子都没出,给晋永辉气的牙根直痒痒。
 
这一个个都给他敬酒,说,小太子真是balabalabala。总之就是一堆夸晋扬的话,每有个来夸的都会被晋永辉瞪一眼,大家有点心虚,这还有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儿子的?
 
不过不得不说,晋扬被晋永辉经常这么带出去,圈子也就大了。接触的人上至京城的名流,下至晋永辉手底下的小混混。渐渐地还真被晋扬玩儿起了自己的圈子。
 
晋永辉当时知道了也没怎么管,想着也就是他跟几个公子哥凑在一起,瞎胡闹也闹不翻天。只不过……晋永辉给身边的人叮嘱了他的所有东西一定要经过查验之后再交给他,晋扬这整人的功夫防不胜防。
 
这些天晋永辉很忙,他在做一批大的买卖,上头的人给了默许,能进一批毐品来,只要给他们抽点利就成了。本来是挺好的一个事儿,但是晋永辉就发现最近总有人给他从中作梗。
 
比如这一次,货干脆都让人给劫了,他发下话去让人彻查,查出点线索就带着人找去了。
 
去仓库的路上,晋永辉脸都黑了,这他妈是自家的地盘儿,感情还是出了内鬼,让他抓着了有他们好看的。
 
晋永辉这一口老血就梗在他看见是谁劫了他货的时候,晋扬就坐在那一堆箱子上面,底下跟着他那一小圈子的人,刑律靠着箱子坐着,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
 
晋扬抬头瞄了一眼,突然出声:“一,二,三,跑。”
 
然后一帮熊孩子“嗖”一下就散了,这边儿晋永辉带的人看见是小太子,动都不敢动,看着晋扬他们从身边跑过去。
 
晋永辉回过神来,朝他们喊:“把那小崽子给我逮回来!”
 
一帮手底下的人苦着脸去追晋扬,还得防着晋扬回手就给他们来一枪。
 
反正最后晋扬是给逮回来了,王雅棠又护着他,跟晋永辉嚷嚷,你敢动孩子一下我就带着他回孤儿院,这日子没法过了。
 
晋永辉指着晋扬表情都扭曲了,给他甩下一句话:“你能耐,这儿就交给你了,我带着你妈走了。”
 
然后,他们还真走了,去了郊区的湖墅。
 
晋扬时年十六,还一脸懵逼,就担起了萧山公馆。
 
事实上晋扬也没辜负晋永辉的期望,萧山公馆在他手底下算是井井有条。
 
这世上总有人在不断作死的路上锲而不舍金石可镂。黑道安稳了这么多年,就有人耐不住性子了,何况晋永辉的隐退更是一个难得的契机,一时间蠢蠢欲动的人不少。
 
消息传到萧山公馆的时候,晋扬表示,有送上门的乐子干什么不要,儿郎们,抄家伙。
 
城北那一家反了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观望,观望是不是到了一个新秩序建立的时期。
 
其实当年也没有多少人看好晋扬,一个毛头小子,在他们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人面前能怎么样。
 
晋扬就真的让他们见识了能怎么样。
 
城北反了的第二天,一切风平浪静的,城北没了消息,萧山公馆也没了消息。有的借口探望或是什么的来拜访萧山公馆的时候,得到的答复一律是:“啊?不好意思啊,我们少爷累了休息呢,不见客。”
 
直到第五天,各方的人被通知到萧山公馆开例会。一推开会议室的门,扑面而来的就是血腥气,城北的领头,北京城的二爷,被吊在天花板底下,全身上下没一块好地儿,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
 
刑律站在底下刚好割下一片肉:“不好意思,技术不太纯熟有碍雅观,你们介意吗?”
 
在场的人背后一凉,什么都不敢说。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晋扬背着手进来,跟他们打招呼,特别客气:“几位叔叔站着做什么?坐吧。”
 
然后自己坐到主位上,刑律的身前。
 
在场的人对视一眼,朝他深深鞠了一躬,恭敬地喊了一声:“太子爷。”
 
不再是开玩笑一样的喊“小太子”,而是承认了晋扬的地位,对于北京城黑道的领导地位。
 
晋永辉听到这些汇报的时候,笑着骂了一声“臭小子”。他其实在萧山公馆留了后手,也是怕晋扬处理不过来这帮老油条。
 
打那件事之后,晋永辉就真的把大权人给了晋扬,陪王雅棠过二人世界去了。
 
故地重游,距离晋扬和陈谓相识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二十年的兜兜转转,最后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
 
这不得不说是缘分。
 
当年的孤儿院已经成为了萧山公馆名下的一处产业,重新修缮之后,已经鲜有原来的影子了。
 
晋扬和陈谓绕过铺满紫藤萝的回廊,乳白色的喷泉,孩子们在院子里嬉笑打闹。
 
前两天晋扬提出领养个孩子的时候,陈谓眼睛发亮。看起来很喜欢小孩子啊。
 
不过也就是由于陈谓这个反应,晋扬现在有点想把他打包回家。
 
合着你不是只见着我才这反应啊?
 
不过既然都说出口的话了,也不好意思再收回来。晋扬想着,挑个不黏人的自生自灭吧。
 
所以在一帮小崽子围着他们的时候,晋扬就注意到那个安心坐在树底下的孩子。那孩子有一双清亮的眸子,单单是坐在那里就像入了画一样。
 
这孩子要是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省心,晋扬后来也不会后悔了,不过这也都是后话,至少当时留的印象不错。
 
过了该办的手续,晋扬和陈谓就把这孩子拎回家了,俩人还挺高兴地给这孩子想名字的时候,这孩子扯了扯陈谓的袖子。
 
陈谓低头看他,他眼睛眨了眨,恬静地一笑:“我有名字,我叫韩九。”
 
晋扬扫了他一眼,管你个小崽子叫什么,把爪子放下。
 
韩九感受到他的目光,扭过头去,跟晋扬对视,然后突然笑得更开心了,亲昵地搂着陈谓的胳膊。
 
韩九到家里的第二天,陈谓提议带这孩子四处去转转,最后就去了颐和园。
 
“爸爸。”走着走着,韩九突然停下来喊陈谓。陈谓看过去的时候,韩九伸出双手让他抱。
 
陈谓也没多想,就把他给抱起来了。韩九窝在陈谓怀里,探出个脑袋来,下巴垫在陈谓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晋扬。
 
那双眼里写满的是小孩抢到喜欢的玩具的得意和喜悦,晋扬狠狠瞪了他一眼。
 
韩九小身子一抖,缩回去了。陈谓摸了摸他脑袋,回头看了晋扬一眼:“别吓着孩子。”
 
晋扬跟了两步,走到陈谓身边,伸手揽过他的腰,手一点都不老实,压低了声音说:“行啊,我不吓孩子。”
 
陈谓腾出一只手来把他手拨开,脸发烫。
 
咱能不把撩起火的地方都摸一遍吗,白天,大白天!
 
晋扬瞅了眼他怀里的韩九,韩九眯着眼装困,晋扬轻笑了一声。
 
小子,咱们来日方长。
 
中午吃饭的气氛异常诡异,连带着周围的人目光都频频光顾这一桌,这他妈的真的不是人贩子吗。
 
晋扬冷的掉碴子的目光扫过一圈,给边儿上人吓得赶紧望天。晋扬心说你们见过长这么帅的人贩子吗。
 
韩九这小子忒能撒娇,菜一上就开始眨巴着眼睛看着陈谓。陈谓还真就吃他这一套,一口一口地给喂饭。
 
晋扬觉得手里这双筷子都要让他给捏断了。
 
回了家,趁着陈谓去收拾东西的工夫,晋扬拎着韩九就进了房间。
 
“爹地有事吗。”韩九这声音那叫一个甜。
 
“有没有事你心里清楚,”晋扬盯着他,“五岁,不错啊,智商挺高的,要不说是那俩科学狂人的儿子。”
 
韩九神色突然沉了一下,转瞬间又挂上了笑容:“爹地在说什么呢,我可是孤儿啊。”
 
“少给我废话,你那点破事都不够查的,抖一抖就全出来了。”
 
“好吧好吧,”韩九收了收他那股纯真劲儿,一副小大人样,“那又怎么样呢,反正我就是没有父母,而你们收养了我。”
 
“那你知不知道我也可以随时把你扔回去。”晋扬捏着他那张绷着小脸儿,“要想留下来就离你爸远点,别那么腻乎。”
 
“爹地你真小气,”韩九挣扎着逃开晋扬的魔爪,“我知道啦。”
 
然后推开门跑出去,惊天地泣鬼神地喊了一句:“爸爸!爹地他欺负我。”
 
番外(关于小包子的老攻,故事发生在小包子长大之后233)
 
韩九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如同置身于破碎的虚空,四周都是黑暗,他的状态也不能算漂浮,总之就是可以安然呆着。
 
“您好,我是系统72号,很高兴见到您。”冰冷的如同机器一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韩九嘴角一抽,回道:“我可不是很高兴见到你。”
 
“……”一阵沉默,那个声音继续说道,“您已经与系统完成绑定,接下来需要您完成系统给定的任务,如果任务完成,您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如果失败,您将立刻被抹杀。”
 
韩九听完这机器人叨叨,十分无所谓地回了一句:“那就抹杀吧。”
 
然后耳边就传来一阵莫名其妙的声音,韩九仔细辨认了一下,有点像电脑程序运行不畅。
 
不一会儿,那个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很抱歉,抹杀是由系统来判定的,我无权决定。”
 
“那我要是完成任务又在那个世界找到喜欢的人不想回去了怎么办。”
 
???????
 
“很抱歉,您的问题不在内存中,我无法解答。”
 
“算了,”韩九摆摆手,“你说吧,什么任务。”
 
“您将进入一本小说中,帮助男主角完成既定的剧情。”
 
“而您唯一的任务,就是帮助男主角活下来。”
 
活下来?这他妈是什么鬼畜的任务,男主角不都有主角光环吗。
 
“现在任务开启,请您做好准备。”
 
还没等韩九考虑完,身边的景色就开始发生变化,蓝天碧水绿林,景色的确不错,比北京城那种仙境要好多了。
 
“男主角即将出现,请您把握机会。”
 
其实韩九还是很好奇男主角什么样的,不是说穿书文一般都是会遇到一个,从小备受虐待发奋图强金手指光辉极重深情又鬼畜的攻吗。
 
不一会儿远处就走来一帮人,韩九仔细辨别了一下,最左边有一个人很符合这个标准,大概就是男主角吧。
 
“请您稍等,男主角是中间那一位。”
 
韩九再看过去……
 
长得是挺不错的,就是这品味太差了,穿衣服真难看,手指头上竟然戴了两个戒指,暴发户出身吧?
 
随着人群越来越近,他们谈论的声音也愈发清晰,韩九很清晰地听到男主角说:
 
“那个人就是不想混了,他竟然敢挑战我的权威,以他那种低贱的身份,出现在我面前都让我觉得碍眼。”
 
边儿上的人纷纷低头应道“是是是,少爷您说的是”。
 
请问,这真的不是一出场就死的男配角吗?
 
“系统,”韩九轻声喊了一句,“我现在能直接捅死他吗?”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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