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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只耳朵 中——长虱子的猫

 33.唱歌的人 不时掉眼泪。

 
姚茜和陆祥之在坐诊室听主治医师判诊姚曳的病情时,眼前的视线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
 
可能从郊外的黑夜中穿梭回来,室内头顶上那盏白炽灯晃得她有些刺眼。
 
“酒精戒断”、“戒断性痫性发作”等她似乎听不懂又听得懂的字眼一直在她对面的老医师嘴里被反复提及到,直到老医师察觉到她的情绪,慈祥地安抚着“数天后可恢复”,她才拼命眨了眨眼,看清了整个室内的场景。
 
她是被陆祥之牵着走出去的。
 
陆晓、江鸿羽和周飞都站在姚曳病房外的走廊上。
 
陆祥之拉着姚茜走过来:“陆晓,你带姚茜回去睡觉,今晚我守在这里。”
 
陆晓看了一眼一旁垂着头的姚茜,没应声儿。
 
“怎么”,陆祥之皱了皱眉,“你以为你们是什么灵丹妙药啊,站这对你曳姨有什么疗效么,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陆叔,家里离二院挺远的,现在回去也折腾”,江鸿羽提议着说,“医院旁边不是挺多宾馆么,姚茜今天想留这先让她留吧,我去开房间,等会她和陆晓累了就可以下去睡。明早醒了也可以很快上来。”
 
陆祥之叹了一口气,坐在了走廊外的座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捂住头,站在他旁边的这几个人都听到了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可能人到了一个年龄,经历了一些事,心思都学会往心里收在了,那声叹息,只有满满的无奈和面对生活的疲态、妥协。
 
江鸿羽轻轻在陆晓背上拍了拍,扯着周飞先行离开了这。
 
周飞回头看了一眼姚茜的背影。姚茜一向穿的少,身上披着的外套还是陆晓脱给她的飞行员夹克衫,宽宽大大的套在她身上,显得她肩窄人瘦。
 
平时她又冷又酷的样子只剩下冷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冷”。
 
江鸿羽找了医院旁最近的一家宾馆,前台小妹磕着瓜子儿:“身份证。”
 
江鸿羽:“没有。”
 
小妹这才撩起视线看了他一眼:“没有身份证,得加五十。”
 
江鸿羽掏出银行卡:“嗯,三间。”
 
周飞有些意外:“你和陆晓不睡一间啊?”
 
“可能么”,江鸿羽看了他一眼,“另一间给你开的。这么晚你是打算回去吵鹏哥和嫂子还是打算再坐四十分钟车回网吧睡啊?”
 
“我就知道你还是在乎我的。”周飞娇弱地把头靠在了江鸿羽肩上。
 
江鸿羽一把推开他:“都没有身份证住店,还不注意点儿影响!”
 
快接近凌晨的医院,也并不是寂静无声的。
 
时不时有护士出入病房,推得门“吱呀”响,也有陪夜的护工或家属走到走廊尽头的抽烟室吸烟。
 
他们步伐,都带着疲累和沉重,踩在每一个在医院无眠的人心上。
 
那段常驻医院的日子,让陆晓很熟悉这里的味道,带着消毒药水味的冰凉。
 
在Y市这座特别爱起风的城市,每个时段的风都戴着不同的面具。
 
走廊两头的窗户都打开着,形成了对流,在过道里肆虐着,还能让人时而听到值班台上纸张被吹起的声音。
 
陆晓和姚茜坐在陆祥之的身侧,听着他夹杂在风声里的话。
 
“她不想去戒断中心,也不想让你看见她痛苦的样子”,陆祥之讲的很平静,“所以在你家附近租了个房子。我会时不时过去看她。刚开始的时候,身上会不自觉的抖,拿东西时手也颤的厉害。今天我加完班,过去时,就发现她倒在地上抽搐得已经失去了意识。”
 
姚茜双手在脸上用力地压了压,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我都不知道。”
 
陆祥之:“她不愿让你知道。”
 
“是啊”,姚茜喃喃道,“她那么骄傲的一人。”
 
那些皱成一团被扔进垃圾桶里的关于戒酒中心的宣传单,那些见不到人影的夜晚,还有那张憔悴得让人心疼的脸。
 
一朵带着傲气的花,不管是要继续枯萎,还是断枝重新生长,都会选在一个无人的角落,默默地与痛苦、与自己抗争。
 
姚茜和陆晓下楼的时候,江鸿羽和周飞正站在医院门口台阶下的那个垃圾桶旁抽着烟。
 
看着陆晓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江鸿羽突然发现,原来,这才是陆晓这一直有的样子。
 
那些他和姚茜相似的感觉,就是此时两人一模一样的那张好像没有写着任何情绪的脸。
 
他们所有的心思都隐忍在那双眼背后,像是没有星星的黑夜,一眼望去,没有跳跃的神采,没有悲喜。
 
能让人看得见的,只有无边的漠然。
 
江鸿羽沉默地站在那,等他走过来。
 
陆晓的外套在姚茜身上穿着,他身上只有一件薄款的连帽卫衣。
 
走到门口时,扑面吹来的风猛地把他不怎么长的额发掀了掀。
 
他觉得有些冷了,不自觉伸过手握住了旁边江鸿羽的手。
 
江鸿羽的手指也是凉的,不过掌心却有热气。
 
陆晓抓了抓:“走吧。”
 
他和姚茜一路上也没说话,江鸿羽和周飞也跟着继续沉默。
 
宾馆的条件不是很好,陆晓进卫生间去洗脸时,热水一直断断续续的。
 
最后他放弃了冲个澡的想法。
 
出来的时候,他就看见江鸿羽靠在卫生间对面的那扇墙上,手揣兜里,闭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下巴微微仰着,陆晓站在那盯着他好看的下颌线和性感的下巴窝看了一会儿,两步就跨了上去。
 
江鸿羽还没来得急睁开眼,肩膀就被陆晓死死抵在了墙上,然后陆晓温热的唇舌就抵开了他的齿缝滑了进去,还带有宾馆里劣质牙膏的味道。
 
陆晓的气息很乱,随着他有些狂热的吻扑在江鸿羽的脸上,发着烫。
 
江鸿羽紧紧箍住了陆晓的背,更加激烈地回应着他。
 
两人舔咬着,啃噬着,在对方的腰侧、背部抓捏着,用力着,也用情着。
 
过了许久,两人唇舌的角逐才停了下来。
 
“江鸿羽”,陆晓的额头靠在江鸿羽的肩窝上,“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无力的让人都快麻木的感觉。”
 
“遇见你之前,我一直觉得我的感觉出了问题”,陆晓轻声说着,“好像对什么,都没有太多的感觉。”
 
还有一句话,陆晓在心里默念着没有说出口。
 
碰见你之后,有了对比,那些已经习以为常的苦难,又变得开始难以接受了。
 
江鸿羽抱着他,只是说:“会好的。”
 
“会好么”,陆晓笑了笑,带着些苦涩,“老陆和曳姨这一生过得太苦了。努力地挣扎着、生活着,好不容易有了个家,天灾人祸,老天眨个眼,说收走就收走。”
 
“不是还有你和姚茜么。”江鸿羽艰难地回答着,心里也堵得难受。
 
“你知道么,最开始,曳姨也是坚强着的”,陆晓放开了江鸿羽,和他一起靠在了墙边,“睡不着的时候、喝杯酒,第二天,也是可以正常地起床去上班的。”
 
“你知道从小没有家的人有多渴望家庭吗”,陆晓缓缓说着,“一个家庭碎了,她开始期待另一个家庭。可是,她的希望都碎了。她开始酗酒,就是知道茜姐和女生在一起的时候。”
 
江鸿羽猛然偏过头盯着陆晓。
 
姚茜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了冷水洗头的习惯。
 
冷水刺痛着头皮的感觉让她有些上瘾,让她能清楚地感觉着自己存在在这个世界,让她能洗去一身的浑浑噩噩。
 
宾馆外的阳台,能看到住院大楼里的灯光。
 
她在阳台抽了根烟,穿上外套,又下了楼。
 
周飞有些心烦的冲了个冷水澡后,此时也站在阳台抽烟,所以他看到了姚茜迈出宾馆大门时的身影。
 
他什么都来不及细想,抓上桌上的门卡就冲下了楼。
 
姚茜的步子走的很慢,所以周飞下楼后,立马就瞧见了不远处那个单薄的身影。
 
周飞也放缓了步子,他不知道姚茜要去哪儿,这让他有些说不出的慌张。
 
不过没一会儿看到姚茜的方向是医院大楼,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姚茜的妈妈出了什么事儿,他不知道,他和江鸿羽都没问。
 
不过姚茜脸上的表情他是熟悉的,那种隐藏在茫然中的痛苦,他和周鹏,也经历过。
 
陆祥之没有在病房,也没有在走廊,应该抽烟去了。
 
姚茜走到病床前,外面的路灯光洒在姚曳脸上,苍白一片。
 
她紧阖的眉眼,还是依旧美丽着,但却掩不住病态和脆弱。
 
这样的美,似乎伸手轻轻一抓,就可以折断。
 
“你为什么不怪我呢”,姚茜轻声说,“明明我这么不懂事。”
 
从病房出来往楼下走的时候,姚茜给肖乐打了个电话。
 
肖乐很快就接了,声音带着笑:“姚茜我排练呢,早点睡吧,回说。”
 
姚茜刚想张嘴,电话里就是一阵忙音。
 
她停住了步子,有些虚脱地直接瘫坐在了脚下的楼梯上,双手交握抵着额,静了半晌,才整理好情绪,一步步下了楼。
 
到楼梯口时,姚茜第一时间是没有认出在垃圾桶旁蹲着的那个背影是周飞的。
 
周飞跑出来的急,只穿了件短袖体恤,此时双手搓着手臂,低着脖子埋着头。
 
姚茜从他身边经过,都走出半步了,才回头:“周飞?”
 
周飞站起身,看着她:“走吧,回去吧。”
 
夜间的风愈发的大了,周飞的体恤被吹得贴在了胸前,后面被风灌入鼓了起来。因为胸前某两点都被冷激凸了,所以他一直抱着双手挡在前面。
 
姚茜瞄了他一眼:“你现在吧,特别像微信里的一个表情,就是风中凌乱的那个。”
 
姚茜的头发都别在了耳后,发际线那一块的头发已经被吹干了,有些小绒毛浮在周边,不过她搭在背后的头发却还湿哒哒的,风都没怎么吹起来。
 
周飞笑了笑:“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不能”,姚茜也笑了,“我要留着同情自己。”
 
周飞刚想说点什么,姚茜又叹了一口气:“我也没有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明明我才是不懂事那个人。”
 
“那你觉得到什么样的地步就算懂事了”,周飞摇了摇头,“人成长的速度永远难以跟上那个阶段需要我们懂事的程度。”
 
“懂事就是一个后知后觉的概念。”
 
姚茜忽然脚下一顿,看向周飞。
 
周飞无奈:“姐姐,我真的要被风吹傻了你看不出么?”
 
“看出来了”,姚茜愣住的脸又带上了笑,一巴掌清脆地啪在了他光着的胳膊上,“我饿了,走吃面去!”
 
“那你请我,我没带钱。”
 
“好。”
 
“我还要加个煎蛋。”
 
“大晚上你吃这么多干什么。”
 
“请不请。”
 
“请请请。”
 
医院周边就便利店和烧烤摊还开着,周飞七拐八拐带着姚茜进了医院背后的一个小巷子,里面还有个还亮着灯的面店。
 
面店的店面很小,总共就四张桌子,进门的上方有个小电视,老板和老板娘坐在一个张桌子上,撑着腮专心地看着一个音乐竞技节目的重播。
 
“老板,两碗三两牛肉面,都加蛋”,姚茜进门就说,“一碗多放辣子。”
 
老板点了点头:“你等等啊,我把这首歌听完。”
 
姚茜和周飞坐在了最里面的那张桌子。
 
店里还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埋头吃着面,胸前挂着牌,应该是二院的值班医生。
 
周飞:“你点三两吃的光么?”
 
“能啊”,姚茜状作洒脱地说,“怎么,心情还能影响到胃口啊。”
 
以前周飞不认识姚茜的时候,也是知道她的。
 
大家都说她有点冷,有点傲。
 
接触下来后,他觉得姚茜就跟个小孩子一样,挺好玩的,也爱笑,笑起来也很好看。
 
不过今晚姚茜的笑明晃晃的,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周飞忍不住:“姚茜,别笑了。”
 
姚茜盯着他,周飞有些不自在,刚埋下头,老板就把面端上来了。
 
店里又静了下来,只有电视里主持人说话的声音。
 
周飞吃了两口面,放下筷子,想了想,还是说道:“其实我爸就在二院去世的。从医院出来后,我哥和我来这里吃了一碗面。然后我哥说,我们哥俩好好把日子过下去吧。”
 
“再然后,我和哥就真的就好好把日子过了下来。”
 
姚茜吃面的筷子顿住了,她头埋得很深,耳后浓密的头发也垂了下来,周飞都快看不见她的脸了。
 
周飞话音刚落的同时,电视里一阵鼓掌声后,歌声响了起来。
 
“你走了,那么多年。”
 
“你还在,我的身边。”
 
“那一天,你微笑的脸。”
 
“如今闭上眼,我还能看得见”
 
电视的声音很大,但周飞还是听到了背后的那声啜泣。
 
他回过头,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双手扶着额,挡着自己的脸,断断续续传来了哭泣声,他面前那碗面还冒着热气。
 
老板和老板娘也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
 
歌声依旧继续着,凄怆地,饱含着深情,一字一句,如泣如诉,敲在人的心尖上。
 
后来周飞才知道哦,这首歌,是这位女歌手唱给她已故的父亲的。
 
歌声如同的它的歌词,穿过风,穿过云,穿透每个人的过往。
 
“穿过狂野的风,你慢些走,我用沉默告诉你,我醉了酒。”
 
“飘向天边的云,你慢些走,我用奔跑告诉你,我不回头,”
 
“嘿,你在,你在这世界,每个角落存在。”
 
“嘿,你在,你穿过风,穿过云,穿过一切,回来。”
 
值班医生从克制地啜泣,到慢慢情难自控,他的肩膀颤抖着,周飞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可有些事,一旦勾了出来,一时半会儿也收不回。
 
周飞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或者正经历着什么。
 
凌晨一点的夜,在这一个十坪不到的小面馆,他的心事,他的情绪,因为这首动人的歌曲,因为这个动人的演绎,不用再苦苦压抑,释放着,发泄着,捂着脸,嚎啕大哭着。
 
老板娘走过去放了一卷纸在他旁边,尽管他手边已经有一卷了。
 
周飞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也有些发胀。
 
他回过头时,姚茜的头依旧埋着。
 
歌曲慢慢接近了尾声。
 
“穿过狂野的风,你慢些走。”
 
“唱歌的人 不时掉眼泪”。
 
带着哭腔的低吟,又揪得人心口一阵疼。
 
“滴答”。
 
虽然声音微弱地几不可闻。
 
但周飞还是听到了。
 
那是姚茜的眼泪掉落在面汤里发出的声音。
 
姚茜的视线里都是白茫茫一片,她的一只手一直在桌下掐着自己的大腿,不想让自己发出一点脆弱的声响。
 
可是眼泪就是不听话,一滴接着一滴。
 
“滴答,滴答”。
 
姚茜的眼前模糊着,周飞的筷子似乎伸进了她的碗里,又收了回去。
 
紧接着她听到了周飞的声音:“吃肉。”
 
34.那个人只能是我
 
刚学会倾诉的人,大概总是把握不住那个度的。
 
“你知道从小没有家的人有多渴望家庭吗。一个家庭碎了,她开始期待另一个家庭。”
 
“可是,她的希望都碎了。她开始酗酒,就是知道茜姐和女生在一起的时候。”
 
陆晓说完这段话后,就对上了江鸿羽的眼。
 
他立刻就后悔了。
 
“那以后,我们呢?”
 
“或者说,以后,你呢。”
 
江鸿羽低声问道。
 
“你想过,陆叔的反应么?”
 
陆晓摇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因为遇见你之前,
 
我从未奢望过自己会有这样一段亲密的感情。
 
我从未奢望过会有这样的一个人,让我如此心动吗,让我忘记所有顾虑,就和你在一起了。
 
“总会有一天”,江鸿羽靠在墙上,又闭上了眼,“你也会面对这个问题的。”
 
“就算那个人,不是我,也总这么一天,陆晓。”
 
宾馆的窗户没关,大风暴躁地掀起窗帘,在空中鼓动着。
 
风声在嗷叫。
 
吵得心绪本就烦乱的人,更无心睡眠。
 
江鸿羽下了床,走到阳台上抽烟。
 
陆晓盯着床尾的那盏小灯,一动未动。
 
不该这样的。
 
江鸿羽就应该是那个在绿茵场上奔跑的人。
 
而不是让这些不属于他生活圈的事,像沙袋一样,绑在他的腿上。
 
如果这样,就算他愿意停下脚步和自己一起慢慢往前面挪,陆晓也不愿意。
 
对江鸿羽来说,这有些太强买强卖了。
 
他只是一个想开心和男朋友谈着恋爱的少年。
 
每天在嘴里吃着糖的人,不应该因为和自己在一起后,就只能品尝苦涩。
 
江鸿羽抽完烟进来后,上床时,身上还残留着烟味。
 
陆晓:“对不起。”
 
“该我说对不起”,江鸿羽抱着他,怀里还有被风吹过的痕迹,“我说了一句蠢话。”
 
“陆晓,那个人只能是我。”
 
不管你信不信,那个人,都只能是我。
 
陆晓回抱着他:“睡吧。”
 
第二天一大早,陆晓就醒了。
 
他怕吵着江鸿羽,去了隔壁姚茜的房间洗漱。
 
姚茜眼下的乌青更深了,眼里还有红血丝。
 
陆晓问:“你做好准备了么,这可能很漫长。比你熬过的每一个夜,都漫长。”
 
“嗯”,姚茜点了点头,“她都做好准备了,我还能不么?大不了又休学一年。”
 
两人买了早餐,就去了病房。
 
陆祥之坐在床前和姚曳讲话。
 
姚曳听见推门声转头对进来的两人笑了笑:“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姚茜重重把早餐往桌上一放,埋着头,浓密的头发挡住了她的侧脸:“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为什么要道歉,你做错了什么吗?”
 
姚曳:“茜茜。”
 
姚茜撩起头发拨到耳后:“先吃早饭吧。”
 
陆祥之看着她:“小曳现在吃不下东西。”
 
“你别担心”,姚曳又笑了笑,“我吊着营养针的。”
 
姚茜扬着脖子不停地大口呼吸,眼泪就顺着眼角,滑落到耳侧、脖子。
 
陆晓和陆祥之对看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姚茜坐在了刚刚陆祥之坐的椅子上。
 
“姚曳你怎么想的啊”,姚茜抿着唇线,眼泪一直掉,“这么大的事儿,为什么不和我说,你觉得自己挺神气么,长期酗酒你说戒断就戒断,那还到处开着医院做什么,要医生做什么,你知道你现在是急性脑病综合征的前驱症状了么,你故意让我难受是么。”
 
“你爸在的时候,把我们娘俩都将就得太不懂事了”,姚曳说,“哥说得对,虽然人走了,但日子总得过。我们还得想办法把日子过生动起来。”
 
姚茜抹了一把脸,沾了满手的温热液体:“我要休学,我要陪你一起走过这段日子。”
 
“茜茜”,姚曳摇了摇头,“你说得对,之前我用自己的痛苦让你难受了这么久,这样的日子该结束了。戒断中心我会去,你也对自己负责,好么。”
 
“我负责”,姚茜好不容易收住的泪,咬着牙,还是又掉了下拉,“妈,我怎么负责啊,我可能永远都活不成你想要的样子了。”
 
“之前的冷处理,是我的不对”,姚茜没输液的那只手摆了摆,“这段时间我和哥聊了很多。没人需要活成别人想象中的样子,你喜欢男生,喜欢女生,那是你的选择。只要你平安、健康,我觉得就够了。咱娘俩不是还有一个家么。你忘记你为什么姓姚了么。”
 
姚曳停了停,稳住自己的情绪,继续说:“你爸说,这是我的女儿,是姚家的女儿。因为我,才有了这个家。”
 
姚茜捂着脸,哭得歇斯底里。
 
“你爸这辈子,宠老婆,宠女儿,就是没学会宠自己,死了还留下了大笔积蓄和单位给的抚恤金”,姚曳笑了笑,“咱俩该向前走了,不然对得起他么。”
 
陆晓和陆祥之在吸烟室抽烟。
 
自己抽烟时也不觉得,闻着满室的烟味儿,陆晓突然觉得有些难受了。
 
陆晓:“完全戒断需要多久?”
 
“多久?”陆祥之咂摸了这个词一会,“我试过戒烟。刚开始一天,觉得还好,一周后,开始念起来,一个月后,恶心、反胃、难受,两个月后,成天打哈欠,没有精神,然后去窗前又抽了一支烟,浑身的劲儿都缓了过来。这样反反复复,尝试了四五次,晓儿,你说多久。”
 
陆晓没有接话了。
 
“没有完全戒断这个说法的”,陆祥之笑得有些苦涩,“但是,你不去做,就没有任何可能性。知道么。”
 
陆晓回宾馆的时候,江鸿羽刚冲完澡,在浴室里吹头发。
 
陆晓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江鸿羽放下吹风,在他手上拍了拍:“吃早饭了么?”
 
“还没”,陆晓的耳朵抵着他的后脑勺,“江鸿羽,陪我去阳台抽根烟吧。”
 
江鸿羽点头:“好。”
 
陆晓背靠阳台,江鸿羽抵在落地窗和他面对面站着。
 
“C市不常吹风,就算吹风,都是温柔的”,陆晓指尖夹着烟,回想着,“我记得,以前我走在路上,都能闻见风里面的水汽。”
 
江鸿羽笑了笑,眸里是醉人的黑:“陆晓,你心里难过,是么。”
 
“说不上来吧”,陆晓吸了一口烟,“大概是这样。你经历过一件不怎么好的事儿,当下一件不怎么好的事儿发生的时候,你难过的同时就会想起上一件不怎么好的事儿,叠加起来,情绪就更浓了。”
 
“但是吧,浓烈着浓烈着,又就淡了。毕竟之前经历过,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了。”
 
江鸿羽:“陆晓。”
 
陆晓:“嗯?”
 
江鸿羽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突然发现,他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会好的?
 
会好吗?
 
至少现在,并没有好起来。
 
江鸿羽在此刻,忽然明了,陆晓为什么会说,“太重了”这句话。
 
陆晓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最后一根烟。”
 
江鸿羽眯了眯眼:“打算戒了?”
 
陆晓终于笑了起来:“一定能戒。”
 
江鸿羽点了点头:“我至少得替你押两顿火锅。”
 
“叫上周飞去吃早餐吧”,陆晓走过去抱了抱江鸿羽,“吃完你回家去,晚上我们学校见。”
 
江鸿羽:“我陪你呆在这,不好么。”
 
“前天晚上,我说,想带你回C市去看看,是真的特别想”,陆晓放开他,“想让你看看我以前生活的生活。家里的事儿,我也愿意和你说。但是,这些都只限于分享。昨晚你不应该出现在这,我更不该让你留下的。有些东西,分享得过了线,就变了味儿,成了分担。”
 
江鸿羽笑了笑:“现在想想,你当时答应和我在一起,真的是很魔幻的一件事儿。”
 
陆晓愣了愣。
 
江鸿羽转过身,进了屋,打开房门,去了隔壁。
 
叫上周飞后,三人就去吃了个早饭。
 
早饭依旧吃得很沉默。
 
周飞都有种昨天中午一群人围在一起欢乐地吃火锅是很久前发生的事儿的错觉了。
 
吃完饭,陆晓就走了。
 
走之前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飞和江鸿羽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江鸿羽突然说:“周飞,我觉得你错了。我势必要纠正你的观点。”
 
周飞茫然:“什么观点。”
 
“你说,我们这个年纪能有多喜欢?”
 
江鸿羽目光幽深:“那换个年纪,又能有多喜欢?当下,就是我最喜欢一个人的时刻。”
 
周飞笑了起来:“嗯,我错了。”
 
江鸿羽也笑了笑。
 
周飞接着说:“我觉得我错的地方还挺多的。”
 
江鸿羽回到家里的时候,江扬在书房。
 
听见他回来的声音,便从楼上的书房走了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的?”江鸿羽边换鞋边问。
 
“昨晚,说你去周飞家民宿玩了?”
 
江鸿羽点头:“嗯。”
 
江扬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转身上楼时,又看了他一眼:“别玩太疯。”
 
35.有疏离感的亲密,还能称作亲密么?
 
昨晚基本没怎么睡好,江鸿羽和江扬说完话,回卧室倒床就直接睡到了下午两点。
 
起来去冰箱拿水喝时,冰箱上有严婷的便利贴。
 
“我去逛街了,饭菜在冰箱,自己微波一下。”
 
心情好不好,有时胃比头脑更清楚。
 
饭还没热好,江鸿羽回房拿着外套就出了门。
 
今天天气倒挺好的,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人身上,让人舒服得想眯眼。
 
江鸿羽掏出手机想给陆晓打个电话,不过解锁后看着背景屏幕上那个站在光里的侧影,又按了锁屏键,放回了手机。
 
周天的下午,电玩城人挺多的。
 
江鸿羽去服务台换币的时候,腿就被人抱住了。
 
低头一看,蘑菇头眨巴着亮晶晶的眼:“呀,你终于来玩了。”
 
江鸿羽蹲下来和他平视,笑着问:“难不成你在等我。”
 
“等啊,等等”,蘑菇头跑着从后面拿出了之前陆晓买的那个蝎子玩偶,“叔叔说,不能随便收别人礼物的。你们跑太快了,我都追不上你们。”
 
江鸿羽摸了摸他的头:“喜欢这个玩偶么?”
 
蘑菇头直点头:“喜欢啊。”
 
“你身上有币没有。”江鸿羽问。
 
蘑菇头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了两个币,轻放在江鸿羽摊开的手心上。
 
“走。”江鸿羽拉起他的手走到了装着蝎子玩偶的娃娃机。
 
前面的人抓了两把,就让开了位置。
 
江鸿羽投币进去,抓好操作杆,虚着眼,摇着操作杆找好位置,然后一把把蘑菇头抱自己腿上:“拍按钮。”
 
蘑菇头的小胖手重重一拍,夹子缓缓下落,稳稳地抓住了目标,然后摇摇晃晃,几度快要坠落。
 
不过最终还是摇到了出口。
 
“呀!”蘑菇头猛地从江鸿羽腿上跳下来,抓住出口处的玩偶,“你怎么一下子这么厉害了。”
 
“我买了台放家里,没事儿就练手。”江鸿羽挑了挑眉。
 
“为什么啊”,蘑菇头不太明白江鸿羽的脑回路,“你不只是想要玩偶吗?”
 
“想得到一件东西却得不到的感觉,太不好受了”,江鸿羽笑了笑,“所以,我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儿,非得成功了,才罢休。”
 
“行吧”,蘑菇头放弃思考,摇了摇手里的蝎子,“那这个玩偶?”
 
“用你的币抓的,当然是你的”,江鸿羽笑,“你还回来这只我就收下了。”
 
“嗯”,蘑菇头开心的露出了八颗牙,“今天就你一个人么,上次那个好看的哥哥呢?”
 
“他没来”,江鸿羽站起身,“玩偶先给我保管,等会我玩够了来前台找你拿。”
 
“好啊。”
 
江鸿羽去电玩城里晃了一圈,然后又走到了门口的跳舞机,投币,选曲,上机。
 
以前他心里烦躁的时候,能在上面跳一天。
 
周飞本来约了他下午踢球,但他拒绝了。
 
他不喜欢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做喜欢的事,也不想在情绪没整理好的时候,和喜欢的人说话。
 
身后的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时不时有人随着他漂亮的动作吹起口哨。每一曲跳完,四周都有热烈的掌声。
 
有小姑娘直接搬了小凳子过来坐着看,手里还拿着手机录小视频。
 
身上越来越热,鬓角的汗,顺着脖子往衣服里灌,似乎连睫毛上都染上了汗珠。
 
四肢没有停歇,心里却静了下来。
 
就这样,不知疲倦地跳了两个小时,人也有些喘气了。
 
江鸿羽又跳完一首,刚走到操作屏上准备选歌时,一只手按在了屏幕上方。
 
肖乐笑了笑:“我们俩跳一个?”
 
江鸿羽坐休息区休息的时候,肖乐走了过来,扔了一罐冰雪碧给他。
 
“不跳了?”江鸿羽拉开环儿,喝了一口雪碧。
 
透心凉。
 
“就是无聊过来打发时间的,今天没什么兴致”,肖乐人本就瘦,蜷着身子,都快陷在沙发里了,“啧,那几个小姑娘还往这边看呢。”
 
江鸿羽笑了笑,没说话。
 
“得亏我不喜欢男生”,肖乐也抿了一口手里的雪碧,“不然得被你迷死。”
 
“真是万幸”,江鸿羽垂着眼,看着手里的瓶子,“不然你真得心碎了。”
 
“其实我和姚茜就是玩跳舞机认识的。”肖乐笑着说。
 
江鸿羽:“是么?”
 
“那天都接近凌晨了,又不是周末,没什么人”,肖乐虚着眼回忆着,“我就跟你刚刚一样,站在上面玩了个把小时,忽然背后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回头姚茜就站在背后笑。她说,一起玩个情侣模式怎么样。”
 
“结果就玩成情侣了。”
 
江鸿羽又灌了一大口雪碧,转头问肖乐:“要喝啤酒么?”
 
江鸿羽去是贩卖机买了两罐啤酒,走过来的时候,肖乐突然问:“你这两天瞧见姚茜没有。”
 
江鸿羽有些意外:“你这两天没和她联系?”
 
“前天她让我和你们去玩,我有事”,肖乐说,“昨晚她打电话时我正排练,忙完回电话时她就没接了,短信也没回。今天一天也没消息。”
 
江鸿羽把啤酒递给她,想了想:“她家里有些事。”
 
肖乐直起上半身,愣了愣,随即又陷回了沙发里。
 
江鸿羽拉开啤酒,起的沫儿泛在了瓶口一周,他吸了一口,又说:“你去二医院住院部三楼,应该能找到她。”
 
肖乐微怔,立马站起了身,不过站起身后,又没有了动作,然后又坐了下来。
 
江鸿羽偏头看了她一眼。
 
肖乐喃喃说道:“姚茜怕黑,你应该知道了吧。”
 
江鸿羽点头。
 
“她为什么怕黑,你知道么?”
 
江鸿羽点头。
 
“生日那天,我和她有些不开心,你是瞧见了的”,肖乐扯着嘴角,笑了笑,“后来我们又因为这事儿吵了一架。因为我没问她,就给她联系了心理医生。”
 
江鸿羽:“嗯。”
 
“没事先和她商量是我不对”,肖乐弓着背,头垂着,视线落在地面,“可是我哪想那么多啊。就恰好一个熟客是心理医生,恰好想到了这件事儿,然后就忍不住问了问,约了个面谈时间。”
 
“可吵着吵着,事情不知道怎么就变了味儿。如果她真的不想看心理医生,我也不会勉强啊。可是,为什么第一反应是生气呢,我明明只是想关心她啊。就算我错了,她也应该知道,我只是想关心她啊。我也没什么谈恋爱的经验,怎么会一来就知道用正确的方式去爱人呢。”
 
江鸿羽撞了撞她手里的啤酒:“喝酒。”
 
“昨晚我真是在排练,我着急挂了电话,是因为我不知道她可能会给我说家里的事儿”,肖乐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可是后来,她却再也没打过电话。我回消息,也不理了。”
 
“如果真的想告诉我,打第二个电话能费什么事儿呢?为什么就不能再打一次呢?”,肖乐看向江鸿羽,眼眶已经红了,“你看她就是这样。”
 
“信号站的覆盖面都有限,我有时就真的没办法第一时间接收到她想表达的讯息啊。”
 
江鸿羽握啤酒罐的手紧了紧,在瓶身留下了手指的凹印。
 
姚茜和肖乐的感情,他无从评判。
 
但他也能明白一些肖乐表达出的想法。
 
某种程度上,姚茜和陆晓挺像。
 
他们也不是什么都不说,但也仅限于“说”了。
 
人不是自动应答机。
 
被自己在乎的人倾诉了一件事儿,总会牵挂于心,总会想做点什么。
 
你让我知道你的生活,却不想让我参与其中。
 
这样的亲密,无形中,又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有疏离感的亲密,还能称作亲密么?
 
和肖乐分开后,江鸿羽抱着玩偶走在街上时,又起风了。
 
灌入衣服内,把他一身的汗,都吹干了。
 
汗迹黏在皮肤,浑身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
 
江鸿羽去体育馆的休息室冲了个澡,才回了教室。
 
他刚落座,范蓉一个转身:“呀,好可爱的蝎子宝宝。”
 
“像我么”,江鸿羽举起玩偶,挨着自己的脸侧,“陆晓给我买的,我是天蝎座。”
 
范蓉一脸嫌弃地“嘁”了一声。
 
范蓉的同桌张伟回过头:“江队,原来你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啊。”
 
范蓉拿着书就往张伟头上一拍:“要是再让我知道你用江队的信息去卖钱你就死了!”
 
吃过晚饭后,陆祥之有些事儿回了公司。
 
陆晓得拿些东西,洗个澡,便自己打车先回了家里。
 
姚茜一个人守在了医院。
 
陆晓去快递之家拿包裹时,有些意外。
 
他这段时间并没有在网上买东西,陆祥之的包裹也不会写他的名字,留他的手机号码。
 
还是个国际包裹。
 
他洗完澡收拾好都准备出门了,又折返回来,用美工刀拆开了包裹。
 
里面的东西依旧包装得很严实,
 
扯开泡沫盒和塑料隔膜,看到产品包装盒,陆晓立刻明白了过来。
 
陆晓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拿起星空投影仪的盒子,轻声笑了起来。
 
要是江鸿羽在,他一定能看见,陆晓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陆晓走回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开了灯,然后拉上了窗帘,把投影仪通上电,放上盘片后,又调整了一下投影的角度,才又关上了灯。
 
他躺上了床,望着屋顶那片星子集汇的海洋,身心愉悦。
 
他感觉自己的思绪也飘向了星际,也成为了繁星中的一点,成为了一颗因为感受到爱人的温柔而发光发热的星。
 
在姚姿去世的这三年里,陆晓第一次,对命运是感激,不是埋怨。
 
他闭上眼,心里默念着,谢谢你,让我遇见了他。
 
36.“我们好得不得了。”
 
没过几天,姚茜就和肖乐分手了。
 
姚茜是在周五中午和他们一起在学校外的小店吃面的时候告诉江鸿羽和陆晓的。
 
陆晓“嗯”了一声,江鸿羽光顾着埋头把陆晓碗里的生菜夹自己碗里。
 
姚茜笑:“你俩也太淡定了。”
 
“不意外。”陆晓说。
 
姚茜:“怎么讲。”
 
陆晓想了想说:“给我的感觉就是,你们俩都想要苹果,给对方的却是梨。”
 
姚茜脱口问:“那你俩呢?”
 
江鸿羽的筷子顿了顿:“陆晓不爱吃苹果。”
 
他把碗推到陆晓跟前,又说:“如果他爱吃苹果,我就给他苹果;如果我还能给他梨,那我也给。”
 
陆晓笑了笑:“行了,吃面吧。”
 
周五没有晚自习,下午放学后,江鸿羽把姚茜和陆晓送到医院,就回家和严婷准备回U市了。
 
没想到严珉过来开车接他们俩的时候,车上还坐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江鸿羽眉心一条线看着他:“安一?你怎么在这?”
 
安一看了一眼驾驶位上的严珉,严珉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
 
严婷看着安一还有些青涩稚嫩的脸,皱了皱眉。
 
“安一,别怕,你说”,江鸿羽瞄了一眼前座的严珉,“最近足球队也没来,到底怎么回事儿。”
 
“嘿,你们俩母子什么意思”,严珉回过头,特别不爽,“怎么的?以为我拐卖未成年儿童啊。”
 
安一皱着小脸立马辩解:“我不是儿童了。”
 
严婷脸黑着不说话,江鸿羽讥讽着:“我看着挺像。”
 
严珉气不打一处来:“安一你自己说。”
 
“江队,不是的”,安一转过身,低着头解释,“我家里出事儿了,我暂住在严珉哥哥家。”
 
江鸿羽一脸问号:“严珉哥哥?”
 
严婷:“老幺,你让小羽学弟叫你哥?”
 
“安一”,江鸿羽纠正他,“得叫严珉叔叔。”
 
严珉一个眼刀甩坐副驾驶的安一:“你敢?”
 
安一又看了一眼江鸿羽:“严珉叔叔。”
 
严珉:“……”
 
到机场了,严珉趁安一上厕所了,才大概把前因后果给江鸿羽和严婷解释了。
 
严珉本来就是专攻离婚案的律师,上周让安一搭顺风车的时候,在车上和律师事务所的人探讨案子的时候,安一听见了。
 
安一的父母最近也吵着闹离婚,他下车时便拿了一张名片回家。结果第二天安一的妈就找上了严珉。
 
“中间的细节我改天再和你们细说。前几天司南苑那个爆炸案看新闻了吧”,严珉叹了口气,“俩死者就他父母。我带着那小孩儿赶到的时候,正遇上消防员把两具烧焦的尸体抬出来。房子也烧得住不下人了,小孩儿红着眼让我帮他在宾馆开一间房,我一时不忍心就把人带回了家。”
 
“他家里的亲戚之类的呢?”严婷拧着眉问。
 
“没有。”严珉摇了摇头。
 
“那接下来你怎么办?”江鸿羽问。
 
“先把他父母留下的烂摊子替他处理好”,严珉的表情也正经了起来,“其他的,走着看吧。”
 
严珉瞟了一眼厕所的方向,压着声说:“除了当时看到尸体时,眼眶红了红,这几天就跟个正常人似的,不哭也不闹。他今天说自己留家里,我不放心才给带了出来。”
 
陆晓和姚茜往医院走的时候,姚茜说:“看完她你早点回去吧。这几天也先别来了。”
 
陆晓:“怎么了。”
 
“你在,总有些不方便的时候”,姚茜笑了笑,“再说了,姚曳女士多臭美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这躺病床上也没梳洗打扮的,被你们天天瞧她不乐意。”
 
陆晓心领神会地笑了。
 
“欸,陆晓”,姚茜说,“你和江鸿羽最近氛围有点不太对啊。”
 
陆晓:“是有点吧。”
 
姚茜:“今中午,我问的那个问题,你没回答。”
 
“其实吧,我没想过我到底想要什么,想从一段关系中得到什么。”
 
“总会有点什么吧”,姚茜笑着说,“那你当时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就是想和他在一起,然后就什么也没想,就在一起了。”
 
陆晓说这话的时候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靠一起搓了搓,他最近戒烟,想抽烟的时候,就会不自主做这个动作。
 
“其实肖乐那天有句话说得挺对”,姚茜呼了一口气,“我渴望亲密关系,又害怕过于亲密。我喜欢一个人,多少是有些原因的,这些原因,又很容易因为我自己的那条安全线消失殆尽。但你不一样。你如果没有原因的去喜欢他,那说明你是愿意接受他带给你的任何可能性的,包括接受他走进这条安全线的。明白么。”
 
陆晓:“那天早上,我让他回家,他说,他留在这陪着我不好么。茜姐,家里的事儿,我愿意告诉他,我就是没法儿让他和我一起去面对。”
 
“你是不愿意他和你一起面对还是不愿意他跟着你难受”,姚茜笑着说或,“你们立场换一换,如果他家里人出事儿了,你会因为他担心影响到你心情而离开他么?”
 
陆晓笑了起来:“也对。”
 
陆晓上去和姚曳聊了聊天,就和陆祥之离开了医院。
 
到家的时候,陆祥之才告诉陆晓,他因公要回C市一趟。
 
陆晓有些讶异,因为陆祥之这两年都是尽可能避免不回C市的。
 
“老呆在外面也不是办法”,陆祥之神色淡然,“总要回去。”
 
陆祥之走了之后,陆晓一个人也没胃口吃饭,躺在床上,开着江鸿羽送的星空投影仪发呆。
 
陆祥之的那句“总要回去”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有一丝慌张。
 
没一会儿,他就明白了自己慌张的原因。
 
他一个直挺,从床上弹了起来,没有什么犹豫的,拿起外套和钥匙就出了门。
 
江鸿羽一行人到U市后,严婷先进门和严老爷子解释了安一的事儿后,严珉才敢领着人进了门。
 
严老爷子有些心疼安一,吃饭的时候,使劲儿的夹菜不说,吃完饭了,又把人扯自己身边说陪安一看电视。
 
宠爱程度直线超越江鸿羽。
 
一打开电视,就是严老爷子平时最爱的京剧频道,严老爷子把遥控板塞安一手里:“调个你爱看的频道,爷爷陪你看。”
 
“不用了”,安一乖巧地说,“我陪您看京剧吧。我以前也老陪我爷爷看,我也挺喜欢的。”
 
严老爷子拉过他的手捏了捏:“瞧瞧,屋里终于有个懂事的了。”
 
安一笑得有些腼腆,严珉看着安一笑有些不是滋味。
 
拉着江鸿羽出去抽烟了。
 
安一说喜欢看京剧还真不是客套话,陪严老爷子看了一晚上,时不时还能和严老爷子讨论几句。
 
等晚上十点严老爷子回房睡觉时还觉得聊得有些意犹未尽。
 
严珉走出房问:“安一,吃夜宵么,我给你做。”
 
安一摇头:“不了,麻烦。”
 
严珉笑了笑,往厨房的方向走。
 
江鸿羽正在厨房找吃的,他最近和陆晓吃饭吃的味道比较重,今晚对清淡的菜色兴致缺缺,此时也饿了。
 
“你也饿了?”江鸿羽问。
 
“没”,严珉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我给安一做夜宵,你要不要。”
 
“要”,江鸿羽答,“不过安一不说不吃么。”
 
“他说不了,麻烦”,严珉笑了笑,“意思是觉得麻烦才不吃,不是不想吃。”
 
“安一这说话方式……”江鸿羽话说到一半,又想起某人以前说话自己也得连蒙带猜的。
 
江鸿羽脑海中顿时有什么一闪而过。
 
估计真是陷入爱里面,智商丢到太平洋了。
 
他怎么能,不懂陆晓的意思呢。
 
“鸿羽”,严珉思忖了一会儿,说,“你,和安一聊聊吧,我觉得,他估计愿意和你谈谈真实的想法。我看见他今天坐那儿和老爷子笑,心里挺难受的。”
 
“嗯。”江鸿羽心不在焉地应下了。
 
吃面的时候,严珉抛了好几个眼神,江鸿羽都没接受到。
 
严珉刚想上脚踢了,陆晓就打电话过来了。
 
江鸿羽起身去了阳台。
 
腿伸半空的严大律师憋了一口老血回去。
 
安一眼睛直直看着阳台,严珉叹了一口气,看来还是得自己亲自出马。
 
江鸿羽到阳台了立马接起电话。
 
陆晓:“喂,干嘛呢?”
 
江鸿羽:“吃小舅做的夜宵,你呢。”
 
“我啊”,陆晓笑,“我晚饭都没吃,你出来请我吃东西吧。”
 
江鸿羽赶到陆晓发给他定位的地方时,陆晓正坐便利店里吃着关东煮。
 
江鸿羽稳了稳刚刚跑过来时有些急促的呼吸,走过去:“不说让我请你吃东西么?”
 
“开个胃”,陆晓笑,“带够钱了么?”
 
“很够,够吃挺多顿了”,江鸿羽坐他对面,这些天眉间那些说不上来的阴翳一扫而空,带着招牌的挑眉痞笑,“不够,以后还可以挣。就看你打算吃多久了?”
 
陆晓往后靠椅背上乐了一会儿,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来了。”
 
江鸿羽手撑着腮,看着面前的人。
 
“看见你一激动只会回答,忘记提问题了。”
 
陆晓用纸擦了擦嘴,擦得有些用力,唇瓣有些红,一双水亮澄澈的眸里满满的都是笑。
 
“所以,为什么来了。”江鸿羽问。
 
陆晓不假思索:“大概是因为特价机票吧。”
 
江鸿羽偏着头也乐了起来。
 
“不过”,陆晓紧接着说,“返程全价票,给报销么?”
 
“先给抱”,江鸿羽,“再给报销。”
 
两人又是一通乐。
 
江鸿羽:“还有呢?”
 
陆晓:“换个地儿看星星。”
 
江鸿羽:“很遗憾,今晚没有。”
 
“有啊,我已经看到了”,陆晓眉眼间的笑像是陈墨滴入清水中,渲染开来,“不正坐我对面么?”
 
接近凌晨的街道,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偶尔有风吹起地上的树叶。
 
两个人牵着手,肆无忌惮又漫步目的地走在街上。
 
江鸿羽看着前方被街灯拉长的两人身影,说:“每次走在光里,看到我们俩的身影在前面,就好像一个预告。”
 
“什么预告。”陆晓问。
 
“好像在告诉我,大胆地往前走,前方的路,我们总是在一起的。”
 
陆晓笑着说:“其实我是来来回答一个问题。”
 
江鸿羽:“嗯?”
 
“其实我喜欢苹果还是喜欢梨”,陆晓说得很郑重,“取决的是,你给我的是什么。”“还有,那天……”
 
“不用说了”,江鸿羽把人拉进怀里,地上的影子也重叠在了一起,“我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
 
“所以,我们还好么?”
 
“好得不得了。”
 
37.“我的眼里只看得见你。”
 
是啊,再有默契的人,也总会有第一时间无法领悟到对方想传达的讯息的时刻,或者没有真正领悟到对方的意思的时刻。
 
因为在乎对方,因为珍惜这段感情,所以,大家都愿意去思考、去理解,然后来到你身边,把自己的想法,解释给你听。
 
江鸿羽特别庆幸,陆晓对他,是愿意“第二次拨通电话”的。
 
正确的讯息有延误,但最终没有错过。
 
两人此刻都有了新的领悟。
 
嘴里始终含着糖的人,也有剥糖纸的时刻,也有想停下来喝口水的时候。
 
恋爱中的欣喜甜蜜固然是可贵的养料,在那些磕磕绊绊的相处中摸索成长起的体谅、宽容也是两个人要走下去必不可少的骨架。
 
地上的影子,因为光线的来源不同,方向的不同,时刻的不同,前后左右漂移着位置,大大小小长长短短高低变幻。
 
可只要两个人相拥在一起,影子的样子,就是一个模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模样。
 
幸福的,让人想把时间暂停在一刻。
 
两人在街上深情相拥腻腻歪歪了片刻,就不得不面临得找地方过夜的生存大事儿。
 
没成年的人谈恋爱就这点不好,就为开个房都能让脑细胞死一大片。
 
江鸿羽又不愿意让陆晓大老远过来就住不要身份证的小旅馆。
 
两人站在一个还不错的酒店前观察了半天,发现前台是两个小姑娘值班。
 
陆晓挑眉:“你上我上?”
 
“废话,出卖色相这种事儿”,江鸿羽笑,“你绝对不能上。”
 
陆晓眯了眯眼:“你要是敢超过五分钟……”
 
“你对我这张脸不自信的同时,就是对自己的眼光不自信。”
 
江鸿羽对陆晓眨了眨眼,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敛起了脸上的笑,有些酷地进了大厅。
 
陆晓站在外面尽量让自己不转头去看江鸿羽怎么个“出卖色相法”。
 
他摸了摸口袋,想抽根烟,才发现自己决心戒烟了,就根本没带烟在身上。
 
结果真没到五分钟,陆晓兜里的手机就响了。
 
是江鸿羽发过来的房号。
 
陆晓觉得自己此刻心情是有些复杂的。
 
都没超过五分钟就搞定了,也不知道刚刚……
 
唉,恋爱啊。
 
陆晓上了电梯,按了楼层,然后找到房间。
 
手才放房门上敲了一下,脚下的地都没站热乎,陆晓就被拖进了房内,对,拖进去。
 
然后整个人被抵在了墙上,迎接着江鸿羽火热的唇舌。
 
虽然房间内的灯没开,但浴室在门口,江鸿羽很贴心地开了浴室里的小灯。
 
陆晓的夹克衫在两人忘情的舌吻中被剥下丢在了地上,江鸿羽的棒球外套也被他踩在自己脚下。
 
江鸿羽的手拽住陆晓内搭体恤的下摆,往上拉的同时,陆晓也配合的举起手,让江鸿羽帮自己脱掉。
 
不着一物的后背沾着冰冷的墙壁事,陆晓下意识发出了一声“嘶”。
 
江鸿羽扒陆晓裤子的动作停了停,双手回到了陆晓腰的位置。
 
陆晓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就腾空了,然后被江鸿羽一把扛在了肩上,然后摔在了柔软的大床上,弹了弹。
 
讲真的,虽然是被自己男朋友丢上了床。
 
但作为一个男人,这样被扔上床,还是有些伤自尊的。
 
“我操。”陆晓忍不住说了脏话。
 
“这个体位还有待商榷。”江鸿羽立马扑了上来。
 
他下身骑在陆晓身上,直起上身,双手交叉扯着自己体恤的肩部,一把脱下。
 
江鸿羽伸展胳膊的时候,陆晓借着远处那点微弱的灯光,能看见他手臂上因为动作而凸出来的肌肉线条。
 
不过没等陆晓打量够,江鸿羽的身躯就覆了上来,水润的唇瓣贴在他的脸颊处舔吻着。
 
“别光看,上手摸。”
 
陆晓特别喜欢听江鸿羽这时候说话的声音,那种压抑的低沉,特别的,性感。
 
他们也有两周没亲近了,身上都滚烫的厉害。
 
陆晓最近没抽烟,尝着江鸿羽嘴里的那点儿微末的烟味,有些着迷了,含着他的唇瓣,勾着他的舌吮吸,一只手捧着他的脸,不想他偏开头亲自己其他地儿。
 
另一只手,很听话的,感受着江鸿羽身上的肌肉线条。
 
江鸿羽的身量比陆晓还高六七公分,他的肌肉都是条状的,匀称好看,摸起来,紧实有弹性,也特别的好摸。
 
陆晓的手感受着掌心下每一寸的触感的同时,江鸿羽的手也没停歇地替两人脱去了下身的束缚。
 
同样的,江鸿羽也特别爱陆晓滑腻的肌理,是那种让人特别想揉捏揉搓甚至蹂躏的手感。
 
他们身下发育得相当可观的东西,同样火热地相互打着招呼,摩擦着,不服输地挺进着,直到江鸿羽的手探下去,让两人更加亲密无间地感受着对方……
 
随着手掌里的节奏的变换,每一个颤动,每一次战栗,每一声低吼,都由着细微的不同。
 
陆晓闭上眼,突然渴望起黑暗来。
 
因为这样,他可以更清楚地感受到江鸿羽带给他的愉悦和欢爱。
 
结束后,两人都久久没有放开对方,依旧抱在一起,温柔地接着吻,双手在对方身上爱抚着。
 
陆晓的身上有些瘦,但臀部那一块儿却浑圆厚实。
 
江鸿羽的手在那一块儿流连忘返,手指不禁有些心痒地从某个部位滑过。
 
第N次有这个试探后,陆晓放开和自己缠绵缱绻的唇舌,抓住他捣乱的那只手,迷醉的双眼半睁半眯:“你,想过这个问题么?”
 
江鸿羽的嗓子带着欲望正起的慵懒和磁性:“你呢?”
 
“都,想过。”陆晓低声笑。
 
“也不是不行”,江鸿羽的头埋在陆晓颈侧,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不过,我在上面的时候,我想得比较多。”
 
陆晓笑着推开他的头,从床头拿过纸巾跪在床上替两人清理“战场”。
 
“所以,你没反驳”,江鸿羽又贴上了陆晓的背,“是这个提议已经通过了么。”
 
陆晓感受到江鸿羽现在还是有些兴致的:“下次吧,总得做做准备。”
 
江鸿羽顿时乐着倒了下去:“放心,我才舍不得毛毛躁躁地来,让你受苦。”
 
陆晓把纸巾揉着团准确无误扔进了远处的垃圾桶:“那你也放心,我也舍不得。”
 
保暖了,氵壬欲不光思了,还动手干了。
 
两人躺在床上享受着欲望发泄后的满足和空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刚刚电梯里没吃完的醋,陆晓又拎了出来。
 
“所以,你刚刚怎么给前台的人说的。”
 
“我就说我忘拿身份证了”,江鸿羽开始乱扯了,“人家一瞧,长得多好看一张脸,腿多长啊,气质多酷炫啊,怎么瞧怎么不像会撒谎,就用自己的身份证给我开了一间房。”
 
“你信不信现在我立马买机票回去”,陆晓说,“真的,早五点半有一趟回Y市的航班。”
 
“承认我的脸和你的眼光,有这么难么?”
 
“倒也不是”,陆晓笑,“就是醋在天上飘,实实在在吃进嘴里了,才踏实。”
 
江鸿羽搂过陆晓就乐了起来。
 
“我给前台的人说,我和我女朋友异地恋,和女朋友吵架后,女朋友大半夜飞过来看我,因为早恋又不敢带回家,但也不能让女朋友睡大街,能不能通融一下。”
 
“女朋友”立即一脚踢他小腿肚上。
 
两人又你压我一会我压你一会儿纯胡闹了一番。
 
“明早我还是得回去一趟”,江鸿羽说,“大半夜跑出来,也就我小舅和安一知道。”
 
“安一?”陆晓问,“是你们足球队那个安一么?”
 
“嗯。”江鸿羽点头。
 
陆晓拧眉:“他为什么在你家?”
 
“我舅帮他爸妈……”江鸿羽解释刚起了个头,立马反应了过来,“小陆陆,来我闻闻,今天究竟有多酸。”
 
陆晓作势要掀被子:“凌晨五点半有一趟……”
 
“报告我小舅帮他爸妈打离婚官司时他爸妈出意外他无家可归我小舅于心不忍带人回了家我俩一清二白报告完毕over。”
 
陆晓听他一口气不带停顿地说话,盯着他看了半晌。
 
江鸿羽一个没绷住,笑场了。
 
陆晓也乐了:“神经病。”
 
等两人笑够了,江鸿羽又凑过去在陆晓眉骨处吻了吻。
 
“尽管我的眼里只看得见你,但是,看你为我吃飞醋感觉也挺好的。”
 
严老爷子起床的时间早,江鸿羽怕起来,在得到陆晓如果被闹钟吵到“打人不打脸”的保证后,定了个六点半的闹钟。
 
晚上也睡得玩,满打满算也就睡了三个半小时。
 
但是这三个多小时睡得很踏实,江鸿羽听见声响后,立马关上了闹钟,然后也就挣扎了两分钟就轻手轻脚下了床。
 
他打算直接回家洗漱,怕浴室里的放水声吵到陆晓。
 
小心翼翼穿上衣服后,站在床边看着陆晓好看的睡颜又有些挪不开步子了。
 
江鸿羽实在没忍住弯腰在陆晓唇上轻轻一印。
 
腰还没直起来,陆晓就睁了开眼:“江鸿羽你如果再、不刷牙就亲我……”
 
江鸿羽被他猛地说话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陆晓就撑起了上半身,一手勾着他的脖子,一手拉着他的胳膊,把人结结实实甩翻了压在床上。
 
陆晓好听带笑的声音随着热气吹在江鸿羽的外耳廓。
 
“你如果再不刷牙就亲我……”
 
“我就亲回来。”
 
38.和你在一起后,心动是常态。
 
其实这几个小时陆晓是没怎么睡着的。
 
好似上一秒还躺在家里的床上盯着房顶上的星空想念一个人,下一秒就在陌生城市里的酒店床上,和想念的人躺在一起。
 
多奇妙啊。
 
以前他随着陆祥之在不同的城市之间奔波,很容易有恍惚感。
 
但今天没有。
 
因为身边这人,给他的浪漫都是踏踏实实的,让他特别有安全感。
 
江鸿羽估计后面做梦了,脑袋时不时在陆晓肩窝处拱来拱去,还哼唧出了声。
 
和平时比,一点也不酷。
 
但是,还蛮可爱的。
 
陆晓忍不住在他利落干净的圆寸头上摸了摸。
 
江鸿羽手机的闹钟响的时候,陆晓才刚有了点睡意。
 
但挺神奇了,居然没有因为被吵到而觉得不爽。
 
随即他立马反应了过来,闹钟的铃声,是他自己的声儿!
 
是姚茜生日那天他在eleven和酒吧乐队合作的那首《Beautiful Now》的片段。
 
啧啧,还以为没发火是因为什么甜蜜的原因呢?
 
之前陆晓和江鸿羽睡一块儿的时候,早上的闹钟都是他定的,所以他并不知道那天江鸿羽在他唱歌时录了音频,还设成了自己的起床闹铃。
 
这些细节,真是一大早就让人心里泛着甜。
 
旁边的江鸿羽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紧接着就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音儿。
 
两人昨天直接抱着裸睡的,陆晓凭借穿音声的细微差别,能判断着他穿到哪一件了,顺便回忆了一下他没穿的部分。
 
陆晓也没睁眼,配合着江鸿羽的贴心之举。
 
而且,这声响,还挺悦耳的。
 
不过,接下来的清晨之吻就有些犯规了,哪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大清早被自己男朋友吻了还能无动于衷。
 
江鸿羽没想到陆晓是醒着的,所以被压得有些措手不及。
 
但陆晓的吻落下来时,他立马轻启齿关接纳着、回应着。
 
不过想着江鸿羽得赶回家里,两人亲了一会儿便打住了,毕竟再继续下去就很难刹住车了。
 
“我觉得我们俩想压对方的心都有点迫切”,江鸿羽在陆晓耳边沉声笑,“这样显得特别不友好。”
 
“友好的气氛不适合我们”,陆晓用右手的中指挠了挠江鸿羽下巴,“带劲儿就行。”
 
江鸿羽邪邪一笑,挑眉:“带不带劲儿试过才知道。”
 
说完手就在陆晓屁股上抓了一把。
 
“别闹”,陆晓抬手就在江鸿羽胳膊上一拍,然后翻下身躺在他旁边,“还想不想回去。”
 
“啊不想”,江鸿羽叹口气,“但真得回去。”
 
“那歌……”陆晓问。
 
江鸿羽凑过去飞快在陆晓唇上亲了亲:“每天听着我男朋友的歌声起床,多么美好的开始。”
 
“不太明白”,陆晓笑,“叫我起床的声儿对我来说都挺不美好的。”
 
两人头挨头。
 
陆晓问:“整首都录了么?”
 
“嗯”,江鸿羽答,“乐队来了后你唱的两首都录了。”
 
陆晓:“放来听听。”
 
“好。”
 
其实陆晓不太喜欢唱节奏和律动比较快的歌,只是这首是当天的寿星姚茜点的。
 
陆晓的声线特别抓人,这首歌他的演绎比之原版舒缓了些,但也非常好听。
 
江鸿羽闭上眼,就能回想起当时陆晓在台上唱这首歌时的神情,和平时清冷淡然的样子相比多了些骄傲倔强,歌声里能听到他的情绪,他的渴望。
 
……
 
Wherever it‘s going, I’m gonna chase it
 
无论你去向何处 我将永远追随你的足迹
 
What‘s left of this moment, I’m not gonna waste it
 
剩下的光景 我一定不会虚掷浪费
 
Stranded together, our worlds have collided
 
围困其中 我们的世界轰然坍塌
 
This won‘t be forever, so why try to fight it
 
这一定不会持续太久 我们何须负隅顽抗?
 
We’re beautiful now
 
此刻 我们就是那无与伦比的美
 
We‘ll light up the sky, we’ll open the clouds
 
你我冲破云端 照亮天际
 
……
 
Let‘s live tonight like fireflies
 
就让我们像是流萤般珍惜当下
 
And one by one light up the sky
 
一个接一个照亮天际
 
We disappear and pass the crown
 
接二连三我们消失天际
 
You’re beautiful, you‘re beautiful
 
你 是那无与伦比的美
 
……
 
江鸿羽侧头定定看着陆晓:“歌词多应景啊。”
 
陆晓笑:“嗯。”
 
“突然觉得”,陆晓又说,“其实再去探究我们俩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意义也不大了。”
 
江鸿羽眉梢一抬。
 
“毕竟和你在一起后,心动是常态,并且我有预感会一直延续下去。”
 
江鸿羽回到严家的时候,严老爷子已经起来了,站在阳台上给安一讲他种的那些花花草草。
 
听见他的开门声,两人都回头看了过来。
 
江鸿羽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买早餐去了。”
 
“知道,安一给我说了”,严老爷子走过来,“孙阿姨熬了粥,去吃早饭吧。”
 
安一看了一眼江鸿羽颈侧的红印,抿了抿唇,立马移开了视线。
 
江鸿羽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了笑,立马把外套拉链一拉到底。
 
安一:“我去叫叔叔起床。”
 
江鸿羽一听这改口后的称呼,乐出了声。
 
严老爷子:“别叫他,叫不起,从来不吃早饭。”
 
“能起的”,安一一本正经地说,“得吃早饭才行。”
 
也不知道安一用了什么办法,好几年不知道早餐为何物的严珉,半眯着眼真还出现在了餐桌前。
 
他坐在严老爷子左手边,严老爷子拿起桌上的白煮蛋猛地往他额头上一敲:“来吃饭就给我精神点。”
 
说完也没搭理严珉捂着额头散发的不满情绪,低头剥鸡蛋。
 
瞧严老爷子的鸡蛋马上剥好了,江鸿羽一手伸出去准备接,谁知道严老爷子直接掠过他递给了埋头认真吃饭的安一。
 
安一乖巧地接过:“谢谢爷爷。”
 
江鸿羽垂眼笑了笑。
 
他不知怎么地就想到了陆晓。
 
以后把陆晓带回这里,姥爷肯定也会很喜欢他的。
 
陆晓多好啊。
 
姥爷一定会喜欢他。
 
孙阿姨:“小羽想什么呢,唇边一直带着笑。”
 
严珉打了个哈欠,一双泛着水光的桃花眼弯了弯:“您做的东西这么好吃,边吃边乐呗。”
 
孙阿姨一听就笑开了花:“净哄我开心,我就煮了个白粥,有什么好吃的。”
 
安一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白粥,忍不住点了点头,确实。
 
“白粥配小菜吃着多舒服啊”,严珉笑,“我能喝三碗。”
 
安一听到这句话后默默剥了个鸡蛋递给严珉。
 
严珉:“吃你的,给我剥干嘛。”
 
安一一脸天真“你不是很饿么?”
 
严珉:“……”
 
严老爷子每天有自己的娱乐生活,吃完早饭,就要甩下家里的小崽子们去公园写毛笔字了。
 
安一:“我能和您一起去么?我也会写。”
 
严老爷子笑了笑,便揣上了安一。
 
孙阿姨和严婷出去买菜,严珉回屋睡回笼觉。
 
江鸿羽挺想回去看看陆晓,但陆晓说了他得睡一上午,他想了一会儿,最后去书房写作业去了。
 
啊,所以人家说,好的感情使人积极向上来着。
 
中午吃过饭,江鸿羽就急吼吼出了门。
 
早上他给陆晓在酒店楼下买了一碗粥看着陆晓吃完了才走的,估计现在陆晓也饿了。
 
到酒店的时候,陆晓正在浴室里面冲澡。
 
穿着浴袍出来的时候就被人抱住咬了一口脖子。
 
“干嘛”,陆晓推开江鸿羽,“中午没吃饱啊?”
 
“昨晚没吃饱。”江鸿羽舔了舔唇。
 
陆晓笑了笑:“我饿了,陪我出去吃个饭吧。”
 
“给你带饭过来了”,江鸿羽从桌上的袋子里拿出保温盒,“家里的阿姨做菜挺好吃的,也符合你的口味。”
 
“不是”,陆晓看着他,“你从家里带饭出来,他们没问么?”
 
“问了”,江鸿羽眉头一动,“我说我喂流浪猫。”
 
“谁家流氓猫吃这么辣的菜?”
 
“我准备带回家养的那只呗。”
 
U市也没什么景点,吃过饭,江鸿羽带陆晓去了附近的古镇。
 
陆晓:“你特地回来看你姥爷,不用陪他么?”
 
“其实吧,老人家有自己的生活和朋友了,他还不乐意你去陪他”,江鸿羽笑,“回来和他们吃个饭,晚上坐一起看个电视聊个天,就行了。其他时间,大家该干嘛干嘛。”
 
“这样啊”,陆晓笑,“我没长辈,不太清楚。”
 
“我姥爷挺好玩的”,江鸿羽替他整理了一下内搭连帽卫衣翻在外套外面的帽子,“以后你见着他,就清楚了。”
 
这种政府打造的古镇,都大同小异。不过因为是周末,人还是挺多的。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充足,秋风飒飒。
 
俩人漫无目的地的闲逛着。
 
古街两边基本都是所谓的卖特色玩意儿的店,时不时也能看见提着花篮卖花的小姑娘穿梭在人群里,踏着青石板路蹦蹦跳跳。
 
江鸿羽看见迎面而来的几对情侣手里都拿着小姑娘卖的单支玫瑰花。
 
陆晓指了指前方卖民族饰品的一家店:“去看看吧,给茜姐和曳姨买点东西。”
 
“嗯。”
 
江鸿羽随陆晓进了饰品店,见陆晓选的认真,就悄悄走出了店门,几个跨步冲到前方拎住了蹦得正欢的小姑娘:“来一支。”
 
他给了钱,接过花,轻轻一折,扔掉了有包装袋的棍儿,手里虚握着花骨朵儿,立马回了店里。
 
陆晓正在收银台前给钱,也没在意:“去哪儿了。”
 
江鸿羽:“扔个垃圾。”
 
出了饰品店,江鸿羽伸手去搂陆晓肩的时候,趁机把玫瑰花扔进了陆晓的帽子里。
 
呵,都是情侣,谁还没朵花了。
 
古镇说大也不大,但两个人来回逛了遍后,也快半下午了。
 
走到古镇尽头的时候,两人找了个咖啡厅坐下。位置靠窗,侧头就能看见旁边的护城河和河堤。
 
五点的太阳已经西斜,挂在柳梢头。
 
整个古镇都被温柔的日光包裹着,连人身处其中,都变得柔和了起来。
 
咖啡厅正中有歌手抱着吉他唱着民谣,声音沙哑,表情沉醉。
 
话筒旁边立着牌,点歌XX元一首。
 
陆晓听他唱完一首歌后,就起身走了过去。
 
江鸿羽坐在座位上看见陆晓给了点歌的钱,然后歌手取下吉他递给了陆晓,并让了位。
 
陆晓抱着吉他坐下,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后,对江鸿羽的方向笑了笑。
 
随后,他清澈空灵的歌声响了起来,透过空气,飞进人的心间。
 
“When the night has come”
 
“And the land is dark”
 
“And the moon is the only light we’ll see”
 
“No I won‘t be afraid, oh I won’t be afraid”
 
“Just as long as you stand, stand by me”
 
……
 
陆晓的唇边一直挂着笑,唱到动情时,会忍不住阖上眼,模样认真又深情。
 
这是他唱给江鸿羽的歌。
 
在这个小咖啡馆,江鸿羽觉得自己滚烫的内心里,有什么漫了出来。
 
喝完咖啡后两人走到了河堤处散步。
 
微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水汽,和陆晓说的C市的风,有些像。
 
在异乡他城,因为身边站着的这个人,他也能踏实安心,全然没有对陌生城市的慌张。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后,一对情侣走过来请他们帮忙拍照。
 
江鸿羽举起相机后,情侣靠一起举起手臂比了一个“心”型,正好把远处的太阳圈在了其中。
 
帮人拍好照后,江鸿羽掏出手机:“我们也拍一张吧。”
 
陆晓愣了愣。
 
江鸿羽笑着举起右手,蜷着手指,比出了半边心的形状,调整着位置。
 
陆晓反应过来,伸出左手,和江鸿羽的手指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心型。
 
透过这颗“心”,能看见远处泛着光晕的太阳。
 
“咔擦”。
 
回去后,陆晓看见江鸿羽的微博上发着这张图,配文:
 
心向暖阳,
 
在每一个喜欢你的日子里。
 
39.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礼物。
 
江鸿羽生日快到了。
 
姚茜有些苦恼,想了半天也不知道送他什么东西。
 
毕竟上次自己生日江鸿羽都送了礼物,而且现在和他又多了一层关系,不送好像说不过去。
 
她去问陆晓江鸿羽喜欢什么。
 
陆晓淡淡然。
 
“好像什么都挺喜欢的,我送个钥匙扣都能给人炫耀半天。”
 
废话,那还不是因为是你送的。
 
姚茜心里吐槽着,转头就约了周飞周六去逛街。
 
交往才没多久的男朋友不靠谱,相处多年的铁磁总归知道吧。
 
周飞过来的时候,姚茜正捧了杯冰鸳鸯站市中心的路口边喝得开心。
 
一个拿着“大炮”的摄影师走过来问能不能给她拍张街拍,被她拒绝了。
 
天气已经凉转寒了,周飞盯着她光溜溜的腿看了半天。
 
姚茜眉头一抬:“看够了么,好看么?”
 
“膝盖都冻红了”,周飞皱了皱眉,“能好看到哪去。你能不能有点审美。”
 
“我觉得你质疑我审美的同时也是在质疑你的审美”,姚茜吸了一口饮料,“毕竟我们可是曾经眼光一致的看上了同一个人。”
 
“曾经。”周飞强调,然后脱下了自己的长外套扔给了姚茜。
 
姚茜隔老远就觉得今天周飞穿的外套还挺好看的,欣然接受套在了自己身上。
 
周飞高,穿到膝盖的外套上了姚茜的身,马上都到脚踝了。
 
“嘿,我这样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姚茜低头看了看,“多潮啊。”
 
周飞:“那你多晒晒太阳。”
 
“啊?”
 
“把一身潮味晒干了。”
 
两人进了商城。
 
姚茜:“买手表?”
 
周飞:“可以。”
 
姚茜:“买打火机。”
 
周飞:“行。”
 
姚茜:“买球鞋?”
 
周飞:“也不错。”
 
姚茜感慨:“江鸿羽是真的什么都喜欢,还是什么都不怎么喜欢啊。”
 
“两者其实没什么差”,周飞说,“但特别明显喜欢的,肯定是有的,不然怎么会对陆晓那么狂热。”
 
姚茜笑:“那我干脆找个大盒子把陆晓洗干净了装进去。”
 
周飞特别认真地想了想:“这个想法不错,就是工程量有点浩大,我们俩一起动手,礼物算我一份。”
 
“去你的”,姚茜笑着说,“我估计我们俩合伙都干不过陆晓。”
 
“不可能”,周飞不开心,“你侮辱我。”
 
姚茜也懒得和他解释,继续一楼二楼三楼闲逛着,一不留神,就发现背后的周飞已经走向收银台给钱了。
 
姚茜走过去:“一眨眼功夫,你买什么了。”
 
“围巾”,周飞拿出手机扫付款码,“299两条。多划算。”
 
“不是”,姚茜忍不住要确定一下,“这是你打算送的生日礼物?”
 
周飞:“有疑问?”
 
姚茜:“可以这么敷衍?”
 
“其实吧,是人肯定有想买的,想要的,现缺的,喜欢的”,周飞拿过小票和姚茜转回专柜和姚茜拿围巾,“只是江队这人,缺什么,要什么,喜欢什么,他第一时间自己就买了。轮不上我们替他惦记。”
 
姚茜觉得挺有意思的:“那你买围巾是什么个意思。”
 
“打个赌”,周飞挑眉,“这个冬天他铁定就戴这条围巾了。”
 
姚茜也挑眉:“赌多少。”
 
“行了,就一顿饭。”
 
“赌。”
 
周飞点头:“好,五楼新开了个法国餐厅,我一直没舍得去吃,茜姐破费了。”
 
姚茜:“嘿,哪就这么自信了。”
 
“你看,我买了两条吧”,周飞解释,“他肯定得送一条给陆晓吧,送陆晓了,怎么发展就不言而喻了。越是没什么在乎的人,在乎起来,就越好猜。”
 
姚茜当机立断在这家店买了两副手套。
 
结完账后,姚茜提着东西啧了两声:“凭什么两双手套花我小一千,你的这么便宜。”
 
周飞得意地扭胯,被姚茜一脚踢了过去。
 
“行了”,周飞揉了揉屁股,“走吧,履行你的承诺,上五楼吃饭去。”
 
姚茜:“结果还没揭晓!”
 
“结果是什么你心里有数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周飞理直气壮,“再说了,万一我输了,我请你吃回来不就得了。”
 
姚茜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周飞的小心思隐藏得好好的,特别正直地说:“本来就没毛病。万一你输了,还能吃两顿大餐,多划算。”
 
不过吃完饭,姚茜最后打算买单的时候才发现周飞在自己中途上厕所的时候已经结过账了。
 
姚茜欣慰地拍着周飞的肩:“小飞飞,良心发现了啊。”
 
“你知道你今天点了多少菜么,就你今天的食量”,周飞啧了两声,“吃完这顿,就得破产。”
 
“我那不是以为我买单才点那么多”,姚茜辩解,“再说了,每道菜的分量才多少啊,我现在都还只吃了五分的样子。”
 
周飞:“那怎么办,撸串儿?”
 
“走走走,背后小巷子的那家店,味道绝了。”姚茜立即拍板,往电梯口走。
 
“但是有一个问题。”周飞没挪步。
 
姚茜转头:“什么问题?”
 
周飞掏了掏衣兜:“我破产了。”
 
姚茜微怔一会儿,立马笑出了声。
 
“我不管”,周飞耍赖,“你吃破产的。你要负责。”
 
姚茜招手:“走走走,这个月跟着茜姐混。”
 
周飞狗腿地跟上去:“好嘞,茜姐。”
 
江鸿羽的生日在周六。
 
他历年的生日都是和家里人过的,所以周五周飞和姚茜就把礼物给他了。
 
江鸿羽拿出围巾,吊牌一扯,就扔了一根给陆晓,然后自己立马围上了。
 
陆晓看着他:“天虽然冷了,但还不至于现在就戴围巾吧。”
 
江鸿羽:“哦,也对。”
 
周五没有晚自习,下午放学后,没几分钟教室里的人就走光了。
 
陆晓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东西,看了一眼身旁撑着腮望着自己的人:“愣着干嘛,起身回家。”
 
江鸿羽伸出一只手掌摊着:“别闹,赶紧的。”
 
“什么赶紧的。”陆晓明知故问。
 
“你要是不给也行”,江鸿羽挑眉,“我就自己提要求了。”
 
陆晓起身往外走:“我是让你起身和我回家。”
 
江鸿羽蹭地一声站起来,搂着陆晓的肩:“其实你要真是没准备也没事儿,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礼物。”
 
“虚假的话就别说了”,陆晓笑,“刚刚都快冲过来剥我衣服了。”
 
“想剥你衣服是长期愿望”,江鸿羽也笑,“和生不生日没关系。”
 
陆晓给了他一肘子。
 
“回家干嘛啊”,江鸿羽问,“准备什么惊喜了。”
 
“没喜没惊也没什么劲”,陆晓淡淡地说,“就打算今晚把我……”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静得直听得见穿过楼道风声。
 
江鸿羽迅速地在陆晓唇边咬了一口:“这份大礼太棒了。”
 
“想什么呢你”,陆晓一掌拍开他的脑袋,“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听我不听。”江鸿羽张大嘴啊啊啊啊啊。
 
“17岁的人了,成熟点行么”,陆晓笑,“别演了啊,人设都崩了。”
 
“我什么人设”,江鸿羽正色道“,我在你跟前不需要人设。”
 
“不要脸。”
 
江鸿羽飞扬的脸上眉目舒展,荡着笑意:“要你就行。”
 
“要我的一部分行不行”,陆晓笑了笑,“把我今晚宝贵的时间送给你。”
 
两人笑着走进了楼梯口,楼上刚从办公室出来的老陈和老赵看得目瞪口呆。
 
老赵扯着老陈衣领:“他俩刚刚是亲了,是亲了吧?!我没有看错吧?!”
 
老陈拿下他的手:“行了行了,咱俩刚刚不也亲了,嫉妒什么。”
 
“滚蛋”,老赵有些恼羞成怒,“老子和你说学生早恋问题,你能不能有点说正事的样子!”
 
“行了,咱们夫夫生活不是正事啊”,老陈推了推金边眼镜,“你都忙一周了,今晚……”
 
老赵黑着脸往前奔:“睡你的沙发……”
 
“那是我给的钱买的房子……”老陈在他身后底气不足地补了一句。
 
“房产证是老子的名字!!!!”老赵回头就是一声怒吼。
 
40.好听的话很多,真心话就那么几句。
 
姚曳出院后就去了戒断中心,周末的时候陆祥之会带着两个孩子过去探望她。姚茜成了留守少女,基本算入住陆家了。
 
今儿她想着江鸿羽放学后估计得和陆晓腻歪一会儿,便一个人先回去了。一到家就瞧见陆祥之在厨房忙活着。
 
“今晚弄这么多菜”,姚茜探了个头,“我们仨吃得完么。”
 
陆祥之笑:“陆晓说小江会过来吃饭。对了,你们怎么没有一起回来?”
 
“哦”,姚茜还以为今晚江鸿羽也得回家里过,“他们班今天大扫除。”
 
陆祥之不疑有他,点了点头:“过来帮我扒点蒜。”
 
其实江鸿羽放学回去家里也没有什么人。严婷陪严珉开车去接严老爷子来Y市了,江扬依旧忙得见不着什么人影。
 
姚茜到家没多久,陆晓带着江鸿羽也回来了。
 
姚茜蹲在厨房扒拉着蒜,听到两人走过来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早知道你要过来,该吃完饭再给你礼物。”
 
陆祥之:“什么礼物?”
 
姚茜脱口而出:“生日礼物啊,你做这么多菜不是给他庆祝么?”
 
“说得平时我苛待你和陆晓似的”,陆祥之拿起案板上一截白葱敲了敲姚茜脑袋,“晓儿也没给我说啊。”
 
“明天生日”,陆晓笑,“就随便带他来吃个饭。”
 
“赶紧下楼订个蛋糕去。”陆祥之对陆晓说。
 
“不用了,陆叔”,江鸿羽笑笑,“这么多菜,再说我也不爱吃蛋糕。”
 
陆祥之回头笑了笑:“好吧,那等会给你做碗寿面,这你得吃。”
 
江鸿羽也挤进了厨房帮忙,陆祥之看了一眼他利落的刀法:“进步神速啊。”
 
江鸿羽面不改色:“也没多难,看几遍就会了。”
 
这段时间,江鸿羽周末有时间基本一大早就过来了。陆晓那时都睡着觉,只知道他在和陆祥之学做菜,听到这段对话倒也没怎么多想。
 
大家都能帮上忙,一大桌子菜没一会儿就准备好了。
 
陆晓尝了一口江鸿羽做的宫保鸡丁,忍不住点头:“这道菜比老陆做的还好吃。”
 
江鸿羽得意地挑眉。
 
陆祥之不服气:“呵,那以后让他给你做。”
 
“行,以后我给他做。”江鸿羽立马应下了。
 
听得姚茜垂眼笑。
 
她也提筷夹了一块鸡丁,微眯着眼点评着:“我才不信这是天赋。”
 
“喝点酒么,小江。”陆祥之问。
 
“不了”,江鸿羽摇头,“今天不喝。”
 
陆祥之也没劝说,给自己和姚茜和陆晓都斟了一杯梅子酒。
 
陆祥之举杯:“来,小江,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学业进步。”
 
江鸿羽拿起手边的水杯和陆祥之碰了碰:“谢谢陆叔。”
 
姚茜啧啧:“他也没什么好进步的空间了。”
 
说完自己也举起了酒杯:“江队,就祝你心想事成,万事顺遂。”
 
“谢了。”江鸿羽又喝了一口水,回头盯着坐自己左手边的陆晓。
 
陆晓淡淡:“生日快乐。”
 
江鸿羽挑眉:“没了?”
 
“快乐就够了。”陆晓笑。
 
大家有几句没几句地聊着,不算特别热闹,但这餐饭吃得很舒心。
 
陆祥之把寿面端出来的时候,姚茜打趣:“没蛋糕也许个愿吧,然后吹口面条的热气就当吹蜡烛了。”
 
江鸿羽想了想:“希望以后每年,叔都能给我煮碗寿面吧。”
 
姚茜一笑,没搭话。
 
“这是什么愿望”,陆祥之乐了,“我现在就答应你。”
 
江鸿羽埋头吃面,热气扑在他飞扬不羁的脸上,有种说出来的柔和。
 
陆晓的眼睛似乎也被热气熏了熏,轻声说:“傻不傻。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江鸿羽耸肩:“那明天我接着许,不说出来就是。”
 
吃了面,陆祥之从房间里拿出了一个盒子:“也没什么好送给你的,上次买的钱夹一直没用,款式也简单,适合你们学生用。”
 
江鸿羽赶紧摆手:“真不用了,陆叔。”
 
“也没多贵重”,陆祥之塞他手里,“陆晓也有一个,他还挺喜欢,我想着你应该也会喜欢。”
 
江鸿羽这才接下了,然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挺容易就被说服的。
 
晚上周飞还组了局,所以晚饭结束后没呆多久,江鸿羽就准备走了。
 
陆晓这从房间里拿出了自己准备了挺久的东西。
 
“是幅画?”江鸿羽眯着眼看着陆晓手里那被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方块儿。
 
“算是吧,没什么新意”,陆晓笑,“别太期待。”
 
“新意不重要,有心意就好。”江鸿羽从他手里接过东西。
 
陆晓送江鸿羽出了门。
 
走进没人的楼道,江鸿羽才单手抱住了陆晓,他还能闻见陆晓身上那股清冽的酒香。
 
“陆晓,和我说点什么吧。以前也没觉得生日需要什么祝福,但挺想你听你说点什么。”
 
陆晓在他背上摸了摸,很是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希望你平安喜乐,健康顺利。”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过七八十大寿呢。”江鸿羽笑。
 
“就算等到你过七八十大寿了,我估计也只会说这两句。”陆晓低声的笑回荡在楼道里。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声控灯都熄了,江鸿羽才赶紧跺了跺脚。
 
“没事儿”,陆晓放开他,指了指天窗,“你看,月光洒进来了的。”
 
陆晓送江鸿羽到了车库,看他戴上头盔了,说:“天冷了,就别骑车了。”
 
“嗯”,江鸿羽应下了,隔着头盔笑了笑,露齿漂亮洁白的牙,“知道了。”
 
看着他骑着车的身影,消失在车库尽头,陆晓往回走时才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片段。
 
难怪他刚刚说那句话的时候,总有股熟悉感。
 
在他很小的时候,家里还只有一辆破自行车,他和姚姿送陆祥之上班的时候,姚姿对陆祥之说:“天冷了,就别骑车去上班了。”
 
生活中点点滴滴的温情,总是重复的上演着。
 
大概,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模样总是相似的。
 
陆晓回到家的时候,陆祥之站在阳台抽烟,姚茜在厨房洗碗。
 
他走过去帮忙。
 
姚茜:“还以为你会和他一起去周飞那玩一会。”
 
“不去了”,陆晓笑,“他这段时间也没好好和足球队的人呆一块儿。”
 
姚茜挑眉,笑了笑:“你送他的到底什么礼物。”
 
“就挺无聊的一个礼物”,伴着簌簌的水流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毕竟我就是个无趣的人。”
 
“其实无趣有趣只是有个相对概念而已”,姚茜并不赞同他的说法,“天天看着那些所谓有趣的灵魂论,我就烦。说这话的人,估计自己就没什么灵魂。自己有灵魂的人,不会讲这种话。”
 
“是么”,陆晓拿过擦碗布擦盘子,“和江鸿羽呆一起的时候,一些浪漫的话,总是不自觉就说出口了,有时候自己也挺讶异的。可一旦让我沉下心要对他说点什么,也就干瘪瘪的那几句。特矛盾。”
 
“好听的话,总是很多”,姚茜想了想,“真心的话,却屈指可数。所以,人家总爱用好听的话装饰真心话,后来,都快忘记自己真正要表达的是什么了。”
 
江鸿羽并没有先去周飞那儿,而是径直回了家。
 
臂弯夹着陆晓送的画框,回了屋就迫不及待地仔细拆开了外面的包装。
 
掀开包装纸,他笑了起来,原来是一整块已经拼好的拼图。
 
这面积,大概得有好几千块了吧。
 
拼图上是两只海豚。一只在水里,露出了头,一只腾在空中,尾在空中,头朝下,它的唇正好对上了水里那只海豚的唇。
 
有意思的是,海豚的唇,学名叫“吻。”
 
“吻”碰“吻”,形成了一个吻。
 
海面上有阳光,水里有彩色的鱼和飘逸的水草,特别纯真美好的一幅拼图。
 
江鸿羽伸出手掌仔细在上面摸了摸,好像能感受到陆晓垂眼仔细为他一小块一小块地组拼拼图的痕迹。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这幅拼图,回了自己房间,然后摘下了床头那副油画,轻手轻脚地把这幅拼图挂了上去。
 
之后又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走到门口,关灯,准备出门。
 
不过当他关灯后拉门时,却被床头那团微弱的暗蓝色光芒绊住了脚步。
 
拼图是夜光的,深浅交错的天空蓝、海洋蓝,为黑暗的室内增添了几分梦幻的色彩。
 
吸引江鸿羽目光还有两只海豚的接吻处那颗关了灯才看见的红色小爱心,更可爱的是,游在海豚周围那几只小鱼的鱼脸上居然还泛着红晕。
 
要不是周飞打电话过来催他了,江鸿羽还能站在屋里盯着这幅拼图看好一会儿。
 
出门的时候,风越发大了,头顶的鸭舌帽都快给掀起来了,江鸿羽压了压帽檐,拉上了外套的拉链,快步走出了别墅区,招了一辆的士赶去了市中心。
 
周飞和足球队的人正在大排档撸串,瞧他从的士里出来,问:“呵,怎么没骑你那辆拉风的动感快车。”
 
“还想不想我喝酒了。”江鸿羽笑。
 
撸完串一行人又去了周飞家的KTV唱歌,玩到快十二点了才散场。
 
江鸿羽回到家的时候,倒是没想到江扬也在。
 
江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正好,吃蛋糕吧。”
 
家里就他们俩人,严婷得明早才回。
 
江扬从冰箱里拿出蛋糕:“是你喜欢的冰淇淋蛋糕。”
 
江鸿羽点头:“嗯。”
 
不喜欢吃蛋糕就是不喜欢,冰淇淋蛋糕也一样。
 
但他也没说。
 
江扬点上了蜡烛,关上了家里的灯,昏黄的烛光称得他刚毅英挺的脸多了分慈父的样子。
 
也没人唱生日歌,江扬也没让他许愿,俩父子就盯着蛋糕上的蜡烛看了半天,江鸿羽吸了一口气,吹灭了烛火。
 
然后江扬起身开灯。
 
蛋糕特别小,就够他们俩一人一半。
 
两人沉默地吃完了蛋糕。
 
江扬才说:“生日快乐。”
 
“嗯。”
 
“礼物我放你房间了。”
 
“嗯。谢谢爸。”
 
说完话,俩人就各自回房睡觉了。
 
礼物在书桌上,他拆开包装一看,是一块手表。
 
他把手表放回盒子,然后打开了床头的柜子,放了进去,里面还有历年江扬送的礼物。
 
睡觉前他翻了翻手机,挺多祝福的。
 
最重要的那条是置顶聊天,十二点准时发送的。
 
就四个字:生日快乐。
 
他笑着回了一个晚安。
 
很快,陆晓也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
 
屏幕上的光和头顶的夜光拼图交映生辉,这都是他男朋友的心意。
 
也对,一句生日快乐就很好了。
 
每次喝多了啤酒,江鸿羽总睡不踏实,所以半夜江扬下楼出门的声音他是听见了的。
 
他翻了个身,突然想了想,每一年,自己生日,江扬再忙,也都是露了面的。
 
早上睡得正香,就被已经回来的严婷拎起来喝了一杯热的蜂蜜水。
 
中午的时候,范蓉一家也在,热热闹闹吃了中午饭后,严婷和两位阿姨又在厨房忙着准备晚上的大餐了。
 
傍晚时,下班后的严珉带着安一也过来了。
 
江鸿羽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和严老爷子下棋的安一:“就打算这么下去?”
 
严珉漫不经心地说:“先过着看呗。”
 
严老爷子送了一幅装裱好的毛笔字给江鸿羽,严珉依旧没什么新意地继续送的手办。
 
倒是没想到安一还送了一张贺卡。
 
和陆晓一个风格,就写了四个字,生日快乐。
 
哦,多了一个落款,安一。
 
江鸿羽心情不错,也下厨炒了两个菜。
 
严老爷子指着严珉批评教育:“瞧瞧,家里就你一个人只会煮方便面了。”
 
安一挺贴心补了一句:“还有速冻水饺和汤圆,哦,还有白煮蛋。”
 
严珉无意识地说:“安一会做菜啊,够了。我会洗碗就行。”
 
安一点头:“嗯,我做饭。”
 
严珉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江鸿羽不喜欢吃蛋糕,严老爷子不爱吃,严婷减肥不吃,所以,就象征性地买了一个八寸的小蛋糕。
 
点上蜡烛的时候,江鸿羽看见大家深吸一口气时,立马制止了:“生日歌就别唱了,太渗人了。”
 
严老爷子笑了:“那拍张全家福吧。”
 
严老爷子坐在中间,严婷和严珉站在身后,江鸿羽站在严婷身边,严珉对一旁的安一招了招手:“安一,你也过来。”
 
江鸿羽看了一眼站在严珉身旁的安一,刚刚吹蜡烛时没想到的愿望,此时看着镜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次没说出口,应该会实现吧。
 
切蛋糕的时候,江鸿羽拿了一个保鲜盒装了一块儿。
 
家里的人都睡得早,等人走的走,睡的睡,他轻手轻脚出了门。
 
陆晓下楼的时候,就瞧见江鸿羽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垂着脑袋踢脚底下的小石子儿。
 
“我怎么有一点也没有你迈入17岁的感觉。”陆晓笑着走过去。
 
江鸿羽:“去个没人的地儿吧。”
 
陆晓家附近有个小公园,树茂林密,天气冷了,本就没什么人逛了,这个点,此时里面已经看不见什么人影了。
 
两人找了个隐秘的地儿坐下了,江鸿羽才从袋子里拿出盒子。
 
“就觉得,我的生日蛋糕,你怎么也得尝一口吧。”江鸿羽看着陆晓被风撩起的额发,露出了光洁的额头,笑了笑。
 
陆晓接过盒子:“这么不纯洁的地儿,你能有这么纯洁的目的,我真是意外。”
 
江鸿羽乐出了声儿:“先抑后扬,先放松你的警惕,才好办事儿。”
 
“去你的。”陆晓笑着打开盒子,一路的颠簸,蛋糕上的奶油在把保鲜盒内侧糊得有些惨不忍睹。
 
“怎么成这样了”,江鸿羽抢过盒子,“看着就没胃口,别吃了。”
 
陆晓眼明手快赶紧叉了一小块儿,眯缝着眼品味着:“味道很好。”
 
“是么”,江鸿羽笑了笑,“我尝尝。”
 
随即他一手扶着陆晓的后脑勺,一手扳过陆晓的脸,就吻了上去。
 
陆晓的舌尖上还有奶油味儿,他吮吸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原来奶油也可以有这样甜而不腻的滋味儿。
 
“尝够了么”,陆晓的唇被舔得殷红水亮,“那我就继续吃蛋糕了。”
 
“我觉得我挺迷人的”,江鸿羽的眼眸与周围的暗色唯一的不同点就是泛着光,“可我男朋友却一心只想吃蛋糕。”
 
“开个胃,先把男朋友送来的蛋糕吃完”,陆晓展眉,“再接着吃男朋友。”
 
“我今天又许了个愿。”江鸿羽靠在铁椅的椅背上,有些凉意入骨。
 
“别告诉我。”陆晓说。
 
“嗯”,江鸿羽点头,“反正你迟早也会知道。”
 
41.“千言万语,不过是说给面前这个人听而已。”
 
Y市的初冬,已经冷得毫不留情。
 
寒潮过境,连风里都带着刀,割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硬生生地疼,没一会儿就得泛红。
 
Y中的校服外套已经有些顶不住空气里那股浸骨的寒意,大家都纷纷在校服外套上了厚大衣、羽绒服。
 
第三学月的月考结束了,江鸿羽带领的足球队也拿到了总决赛的冠军。
 
课外活动因为期末的来临都画上了休止符,为了大家都能过个好年,Y中的老师和学生已经进入了紧张的赶课时、复习阶段。
 
所以,各科的作业和练习卷也多了起来。
 
此时,陆晓和江鸿羽在Y市机场的某咖啡厅正埋头赶着作业。
 
他们买的晚十点飞C市的航班。
 
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陆晓看了看手边已经完成的试卷:“我做的差不多,只剩英语卷了,登机前能写完。”
 
“那行,我语文的作文儿还没写”,江鸿羽顺手拿起陆晓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我先写作文,到C市了我誊你的答案。”
 
陆晓挑眉:“你确定这点时间能憋出你的作文?”
 
江队长看了他一眼:“那你帮我写作文,我来写英语卷。”
 
“自己写”,陆晓笑,“也不知道作文扣二十分的人怎么拿年级第一的。平时好听的话不张口就来么?”
 
江鸿羽的各科成绩非常平均的优秀,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写语文作文都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六十分的作文能得四十分都算超常发挥了。
 
“很简单”,江鸿羽挑眉,“你让我对一个不感兴趣的命题长篇大论,我肯定不擅长;但面对喜欢的人,再平淡的生活也能过成诗。言语从来没能将我的情意表达千万分之一。”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唱出来的。
 
江鸿羽唱歌时的声音带着点烟嗓的沙哑,低沉悦耳。
 
陆晓眯着眼:“改天得拿个本子把你的语录记下来,都是素材。”
 
“打住,说给你听的话,记在你心中的记事本就够了啊。”江鸿羽笑了笑。
 
“怎么?”陆晓眼中一片荡开的笑意,“怕别人学去了?”
 
“别人学不学对我能有什么影响”,江鸿羽笑着说,“千言万语,不过是说给面前这个人听而已。”
 
陆晓被他说乐了,端起咖啡想喝,嘴唇刚碰到杯沿又偏开头笑。
 
“再说了,你以为谁说这话都能有我这效果”,江鸿羽右眉一挑,“看脸的好么?”
 
“多大脸啊。”陆晓笑。
 
“脸不大点,怎么让你印象深刻,流连忘返。”
 
讲完自己又靠椅背上一通乐。
 
陆晓平时的生活作息挺规律的,登机后,靠江鸿羽肩膀上就睡了。
 
现在还没分科,课业挺重的。平时为了和江鸿羽呆的时间久一些,陆晓尽量在自习课完成作业,复习堆到回家后进行。
 
他本来也是用功的人,眼圈下方最近都能看到暗青。
 
周围都人都在打盹儿,江鸿羽有些心疼地用指腹摸了摸他的下眼脸。
 
陆晓眉间皱了皱,不过没睁眼。
 
江鸿羽问空姐要了两根小毛毯,两人十指交握的手藏在毛毯之下,隐秘的堂而皇之。
 
这些日常点滴中的小甜蜜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如果不用心与感受对方的心意,再多的情话,也不如风中的花瓣,只是拂面而过的美丽。
 
取了行李走出机场时,C市下起了大雨。
 
好不容易坐到出租时,他们浑身都湿透了。
 
外面的灯光照进车里,两人漂亮的脸上闪着光。
 
陆晓的长睫毛被雨水沾黏在了一起。
 
“闭眼。”江鸿羽问司机要了纸巾替他擦了擦。
 
“外套脱了吧”,陆晓说,“别感冒了,回去得冲个澡。”
 
到陆晓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走到这扇久违的门前时,陆晓心中闪过很多破碎的片段。
 
开门后,尽管入眼可见的沙发、餐桌、和电视上都是遮尘布,但并没有长久未有人踏足的尘灰扑面袭来。
 
地板很干净,遮尘布也是崭新的白。
 
陆晓有些讶异。
 
“看来叔回来过”,江鸿羽看了他一眼,“行了,先进去收拾收拾,然后洗澡。”
 
陆晓走到主卧打开门,果然是新换好的床单,床头还有一束枯萎的玫瑰花。
 
他还以为上次陆祥之回C市并不会住家里。
 
陆晓的房间也被打扫过,两人扯下遮尘布,又从柜子里的防尘袋里拿出被褥床单,收拾好房间,才去了浴室。
 
浴室里有新买的沐浴露和洗发水。
 
“你先洗吧”,江鸿羽和陆晓站门口,“我去行李箱里把毛巾牙刷拿出来。”
 
陆晓现在的心情有些说不上的复杂,没接话。
 
“怎么”,江鸿羽在他脸上摸了一把,“要和我共浴么。”
 
陆晓把人往外一推,动作利索地关上门,上了锁。
 
江鸿羽笑了笑,走回了卧室,不过没带上门。
 
床在入门的右手边,右边是衣柜,前方是窗户,窗户边是书桌,旁边还有一架电子琴。
 
他走过去拿起书桌上的相框。
 
照片上的陆晓估计才八九岁,穿着背带裤,笑的有些腼腆,但依旧特别好看,让人不自觉想嘴角上扬的好看。
 
他的左边是蹲着的陆祥之,右边,右边应该就是他妈妈。
 
穿着护士服,温柔淡然地笑着,左脸露出一个甜美的梨涡。
 
陆晓的五官像陆祥之多一些,但和妈妈的气质如出一辙。
 
江鸿羽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正欣赏着,就听到外面传来的浴室开门声。
 
他大步走到门口,就瞧见陆晓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伸了一个脑袋出来,眼里被浴室的热气熏起了一层水雾,嘴唇红润,白皙的脸上也有薄绯色。
 
江鸿羽挑眉:“改变主意要我一起洗了?”
 
“毛巾,换洗的……”陆晓看着他,“赶紧的。”
 
江鸿羽从床上拿起早就备好的东西走过去,陆晓伸手过来拿的时候,被江鸿羽用力一扯,光溜溜地就扑进了江鸿羽怀里。
 
江鸿羽用力地箍住怀里的人,低头吻上去,灵活的舌头毫不费力地钻进去,胡搅蛮缠。
 
可能刚刷了牙,陆晓的嘴腔里还有些冰,江鸿羽仔细舔舐了一遍,才勾着陆晓滑腻的舌尖吮吸纠缠。
 
正亲到动情,陆晓的膝盖就撞上了他的腹部,力度不算大,但出其不意,也把人撞开了。
 
陆晓抢过他手里衣服,飞速钻进浴室,甩上了门。
 
没一会儿陆晓就出来了,江鸿羽身上还湿着,他没敢洗太久。
 
江鸿羽正坐在电子琴面前发呆。
 
陆晓走过去,右手勒住鸿羽的脖子,左手提着椅背用力往后一拉。
 
动作一气呵成,但江鸿羽并没有如想象中一屁股蹲坐下去。
 
他反应很快地腰一挺,半站了起来,几乎是同时,拉过陆晓的胳膊,一个转身把陆晓胳臂锁在身后,压着人重重摔在了身后的床上,床垫都弹了弹。
 
陆晓虽然被人压在背上,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算是知道你耍流氓为什么这么有底气了。”
 
“讲道理”,江鸿羽凑他耳边,鼻息扑在陆晓耳后,“对男朋友耍流氓叫情趣;再说了,你光着我又不是没看过。湿的、干的都看过。”
 
结果说完自己也笑了。
 
“好像是挺流氓的。”
 
两人一通乐,笑的时候都能感受到彼此身上都颤动。
 
陆晓抬起另一只手在江鸿羽脸上摸了摸:“一不小心引狼入室了”,
 
“不准赶我出去。”江鸿羽笑。
 
“哪那么容易赶得走”,陆晓笑着说,“眼里心里都是你。”
 
江鸿羽掰过陆晓的头和他交换了一个绵长温柔的吻。
 
陆晓的手指在他水亮柔软的唇上压了压:“先去洗澡,别感冒了。”
 
江鸿羽一把抓住他的手,挺胯撞了撞:“你再多撩一下,我就不下床了。”
 
“赶紧去”,陆晓抽出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床又跑不了。”
 
“你也跑不了”,江鸿羽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学着某人之前的招数,“这里不准。”
 
江鸿羽拿着毛巾和牙刷进浴室时,浴室里还有半屋没有散去的热气,但洗漱台上的镜子上的热气已经冷凝出了满屏的细小水珠。
 
他看着紧靠陆晓刷牙杯旁边那个空杯子,因为被人很认真用水清洗过,所以杯壁上还有缓慢下滑的水珠。
 
江鸿羽拆开了牙刷的包装,轻轻把新牙刷放进了杯里,连刷头的方向都是一致。
 
多美好啊,每一个相处的细节。
 
掏出手机又是咔擦一张。
 
然后才放歌、刷牙、脱衣、冲澡。
 
江鸿羽洗完澡又把陆晓叫进浴室吹干了头发。
 
“你头发长长了一点。”陆晓摸了一把,说。
 
“嗯。”
 
“也挺不错。”陆晓又说。
 
“回去把两边剃一剃”,江鸿羽笑,“中间就这样吧。”
 
“嗯”,陆晓收拾好吹风,“去睡吧。今天也累了。”
 
回房的时候,江鸿羽才想起问:“你还会弹琴么?”
 
“不怎么会”,陆晓笑,“学了一段时间就没兴趣了。”
 
“你也有半途而废的时候。”江鸿羽有些没想到。
 
“以前,叶叔,也就是茜姐他爸送的琴”,陆晓笑了笑,“后来就不想学了。”
 
“坐床边去”,江鸿羽没接这个话题,“男朋友给你表演一首。”
 
陆晓盘腿坐上床:“您请。”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陆晓还抱着侧耳倾听的态度,不过一小节后,他就笑了。
 
“就你这水平,别扰民了。”陆晓眯着眼看着江鸿羽的背影。
 
“就会弹欢乐颂怎么了”,江鸿羽回头对着陆晓笑,“多琅琅上口啊,3 3 4 5 5 4 6 1……”
 
“停”,陆晓笑,“睡觉。”
 
被江鸿羽这么一搅和,那些刚刚想起的一些过往,立马又沉入了水底。
 
开着床尾的小壁灯,江鸿羽也钻上了床。
 
被子里一股冷意,两人不自觉靠得很近。
 
陆晓的四肢总是很凉,双脚蹭着江鸿羽的小腿取暖。
 
“蹭了就得负责啊。”江鸿羽一边笑一边抓着陆晓的手放自己腹部上。
 
陆晓低声笑:“怎么个负责法。”
 
“蹭出火了要管灭。”江鸿羽低头在陆晓脖子咬了一口,末了还用湿热的舌尖一扫。
 
不过话这么说着,两人却都慢慢地闭上了眼,恍惚中快要睡着时,两人都听见外面的雨势又大了起来。
 
42.“我的余生,已经开始了。”
 
昨天睡得晚,按道理陆晓是不会醒这么早的。他是翻身时摸到身侧那块冰凉的床单才睁开了眼。
 
挣扎着穿上外套下了床,江鸿羽没在浴室也没在客厅。
 
陆晓回房拿起手机给他打电话。
 
“一大早,哪去了。”
 
“你家楼下”,江鸿羽的声音荡在风中,“下来吧,去吃早饭。”
 
洗漱完毕换了衣服,陆晓便下了楼。小区不大,陆晓走了几步就瞧见了混迹在一堆做晨运的大爷大娘之中的江鸿羽。
 
江鸿羽踩在小区楼下的“老年漫步机”上面,手臂撑在前方的横杆上,嘴角上扬:“早。”
 
“早”,陆晓走过去,“您这是一大早来强身健体么?”
 
“做人得有危机意识,你这时不时就有突然袭击,我得做好应对”,江鸿羽笑着看了一眼身侧那个空着的踏步机,“上来,允许你追赶我。”
 
陆晓笑着踩了上来,站在他旁边:“早上想吃什么。”
 
“都行。”江鸿羽笑。
 
早上九点,小区里的雾还没有散干净,太阳躲在了远处那片厚重的云后面,依稀能看到面容。光线穿过云层和薄雾,两人的脸上都自带淡黄色的滤镜。
 
陆晓微眯着眼,阳光下可见他头顶飞起的发尖:“小区外面挺多可以吃早餐的地方,豆浆油条稀饭小菜粉面汤豆腐脑。”
 
“味道怎么样?”江鸿羽问。
 
“都还不错吧,我也很久没吃了,先去看一圈”,陆晓跳下踏步机,神情戏谑,“走吧,老头子。”
 
江鸿羽乐了,特别顺口地说:“好嘞,走着,老伴儿。”
 
C市的初冬温柔多了,空气里都是水汽,地上有斑驳的光影,沿街都是卖早餐的小推车,蒸汽缭绕,带着食物的香气。
 
陆晓说两条街外是菜市场,所以时不时能看见手里提着菜的人从不远处走过来。
 
两人买了两杯热豆浆,就这么闲庭信步地走着。
 
风时有时无,偶尔驶过的车带动街边行人外衣的下摆。
 
“我妈经常需要值夜班,下班时我已经去上学了”,陆晓说,“如果早上老陆来不及做饭,一般就带我下来吃碗粉喝杯豆浆。遇上因为我赖床快迟到了的时候,就直接在小摊上买上茶叶蛋包子,坐在老陆的自行车后座上边吃边往学校赶。”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主街上。
 
陆晓:“往左边的方向,两个公交站后就是我以前读书的C中初中部,再一个站就是高中部;右手方向,十分钟路程是C小。”
 
“前面那家早餐店生意不错,去尝尝”,江鸿羽笑着说,“等会走去C中看看。”
 
早餐吃的鸡汤抄手,上周在陆晓家喝多了,陆祥之给他们几个小孩做的夜宵就是这个。
 
鸡汤醇厚香浓,抄手馅大皮薄,颗颗饱满,汤上面零星飘着青白相间的葱花,看上去特别馋人。
 
“没陆叔做的好吃”,江鸿羽吹着热气咬了一口,“不过也不错。”
 
“那是因为那天你吐的胃里什么都没有了”,陆晓笑,“吃什么都觉得香。”
 
“不吹不黑,陆叔的厨艺真不错”,江鸿羽也笑了,“外面很少有店赶得上他做的味道。”
 
“我妈和曳姨做饭都是一场灾难”,陆晓说,“这都是为了生存。”
 
“其实做饭也算是一种情感的表达吧”,江鸿羽想了想,“看见你们吃的满足,他也开心。”
 
吃过早饭,两人踱着步子往C中的方向走去。到初中部的时候,也就走了十来分钟。
 
大门上着锁,透过外面的铁栅栏能看见绿茵场上奔跑的身影。
 
“应该是校队的小孩儿”,陆晓往里面看了一眼,唇角带笑“我第一次见你也是在足球场。”
 
“走,去门卫那问问”,江鸿羽笑着在他腰上拍了拍,“看能不能进去。”
 
门卫室的保安是个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着晨报。
 
江鸿羽敲了敲玻璃:“大爷。”
 
大爷闻声抬起头:“啥事儿?”
 
江鸿羽刚想张嘴,大爷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指着江鸿羽旁边的陆晓,虚着眼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笑着站了起来:“初一六班,陆晓,对不对。”
 
“是我”,陆晓笑着点了点头,“想不到您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大爷放下报纸,“隔天就迟到的年级第一,印象深刻。天天站校门口等班主任来领人。”
 
江鸿羽听到这,眉一挑。
 
“我和我同学想进去看看,行么”,陆晓笑了笑,“一会儿就出来。”
 
“以前隔天就迟到啊,年级第一”,等离开了门卫室,江鸿羽才打趣他,“现在好像有进步,我印象中都挺准时到校的。”
 
“可能因为现在不是年级第一了”,陆晓笑,“再说了,现在起床也挺有动力的。”
 
江鸿羽:“什么动力?”
 
陆晓眼梢微抬:“早点来见我同桌。”
 
云雾尽散,初冬的暖阳是温柔的。
 
进校门后走几步就到足球场了。两人沿着场边的跑道散着步。
 
没走两步,场中的人拼抢时,球被误踢到了他俩的前方。
 
江鸿羽大步走过去,脚下带着球就跑到了中线的位置,场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右脚一抬,就是一个超远距离射门。
 
陆晓眯缝着眼,似乎都能看到球体承载着脚力穿过空气,超过风速,完美精准地落入了球网。
 
场上的人鼓起了掌,江鸿羽笑着往陆晓的方向跑过去,对他眨了眨眼。
 
一如既往的飞扬恣肆,有底气地嚣张着。
 
其实从小到大,陆晓都不是什么合群的孩子,也几乎不会参加什么集体活动。因为性格,因为家庭,因为他自带的疏离淡漠,种种原因,他混迹在同龄人中,又脱离于他们。
 
既不渴望,也不羡慕。
 
但他却特别喜欢看江鸿羽在足球场上的样子。
 
“也没热身”,陆晓笑,“不怕肌肉拉伤?”
 
“没忍住”,江鸿羽和他并肩往前走,“我其实也没什么爱好,足球算一个,自由搏击算一个。”
 
“这段时间你都没怎么去俱乐部”,陆晓说,“寒假我陪你去吧。”
 
“好啊”,江鸿羽伸了个懒腰,“其实走进来看,学校不算大。”
 
“这里是初中部”,陆晓笑,“新校区挺大的,要去看看么。”
 
“先逛逛这”,江鸿羽深呼吸了一口气,凉气入肺,“空气挺好的。”
 
“看见那栋楼了么”,陆晓指了指前方,“我以前的教室就在一楼,走廊入口的第一间。”
 
“走走走。”学校里没什么人,江鸿羽直接拉起了陆晓的手腕。
 
教室的门是虚掩着的,讲台上放着几个健身包,估计是场上踢球的那些孩子的。
 
“今天什么巧都碰上了”,陆晓推开门,朝教室后面走,又穿过桌椅走到靠窗的那列,“我个子比同龄人蹿得快,老是坐倒数两桌。”
 
他拍了拍倒数第二桌靠走廊的那张桌子:“以前我就坐这儿。”
 
江鸿羽走过来,在桌面上仔细瞧了瞧:“也没留下点暗号什么。”
 
陆晓笑了笑,走到窗前,推开窗:“外边就是水泥篮球场,所以我们班的人打球从来不需要提前去占地儿。穿过前面那栋楼,就是食堂。以前中午一放学,他们都是直接跳窗出去跑食堂去抢饭。”
 
江鸿羽从背后贴上来,虚抱着他。
 
陆晓转身在他下巴处摸了摸:“后来我就休学了,再然后,就开始和老陆到处跑。”
 
江鸿羽抱着人转了个方向,自己转到窗前,双手撑着窗台,身手利落地翻了出去。
 
江鸿羽:“我去远处抽根烟。”
 
“嗯。”
 
陆晓戒烟了,江鸿羽一般很少再在他面前抽烟了,要抽也是走得很远。
 
篮球场边栽着树,江鸿羽站在一旁抽烟,没站直都比树尖高一个脑袋。
 
陆晓双肘撑在窗台上,看着江鸿羽的方向,想起了很多过往。
 
周末他们一家三口总爱去钓鱼,或者去剧院。那时候剧院时常有全国巡演的杂技团来表演。有时候姚茜一家也会从W县开车过来,吃完饭大人凑一桌打麻将,他和姚茜在屋里玩乐高。
 
这些年他很少主动去怀念起那些岁月,却不曾想跳转出的画面依然清晰得恍如昨日。
 
江鸿羽把烟头扔进刚刚喝得还剩一口的苏打水瓶里,走过来问:“想什么呢?”
 
“我第一次转学的时候,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陆晓看向江鸿羽,眼里暗潮涌动,“填家庭情况调查表时,她知道了我家里的情况,异常照顾我,不仅如此,她还给家里的班干部们说了这个情况。”
 
“年龄小的时候,受到特殊照顾的人就是一群人中的异类,很容易被排挤”,陆晓笑了笑,“班上的闲言碎语不少,我基本每隔两天就得和人干架。”
 
江鸿羽定定看着他。
 
“可是,让我最不舒服的就是那个女班主任带着怜悯的善意”,陆晓轻声说着,“她对我越特殊,就越是提醒我,我和身边的那些孩子的不同。我不喜欢每次去办公室时,那群老师看我的眼光,带着悲悯、可怜,用着自己的标准,评判着我的家庭,我的生活。那段时间,我总是想起在C市读书的日子,抬眼望去,身边的人,和自己都是一样的面孔。”
 
江鸿羽修长的双臂绕过他的肩,隔着窗台,搂住了他。
 
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搂住他。
 
陆晓能闻见他身上残留的烟味,混杂着冷空气吸入鼻腔。
 
从学校出来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陆晓其实挺想吃火锅的,不过江鸿羽不怎么受得了重口的牛油锅底,所以他带着江鸿羽往家里的方向走,去了菜市场后面一家生意火爆“苍蝇馆子”。
 
就俩破旧的门面,到的时候,外面已经一圈拿号等座的人了。
 
不过,吃到第一口菜的时候,江鸿羽才明白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
 
陆晓看他吃的一脸满足,笑着给他盛汤:“吃慢点。”
 
最后,两人把四菜一汤扫荡得一干二净,江鸿羽还难得地干了三大碗饭。
 
出餐馆门的时候,江鸿羽摸了摸自己有些略微凸出的肚子:“陆晓,这里有个责需要你来负一下。”
 
吃的太撑了,走一步路,胃就颠得难受,最后,两人靠在小区楼下公共设施那块的高低杠那里消食。
 
“完蛋了”,江鸿羽一脸生无可恋,“吃撑了腆着肚子晒太阳,我姥爷都过得没我这么堕落。而且吧,现在晒着太阳,我还特别想睡。完了完了。”
 
陆晓靠一旁直乐:“我都说负责了,你可以收起你的危机感了。”
 
“我得端正我的态度”,江鸿羽邪邪一笑,“毕竟我这腹肌你多爱摸啊,不能剥夺你的乐趣。”
 
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两人在下面站了一会,就上楼午休去了。
 
窗帘没有拉上,阳光洒进来,漫到了床尾,两人安静的睡颜,隐在暗处,脑门低着脑门,睡着很香。
 
随着时针地走动,光线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回撤,最后消失在窗沿,
 
江鸿羽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外面的天空已经有些暗了,他赶紧下了床,开了床尾的壁灯,才往窗外看了看。
 
西边还有最后一抹夕阳,绚丽地卷滚着。
 
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对面楼的小窗格里,几乎都亮着灯。
 
啊。
 
睡了一下午啊。
 
他轻声走到床边,陆晓还侧身睡着,身子微蜷,睫毛低垂。不像一个少年,倒像一个孩子。
 
江鸿羽一只腿跪在床上,弯腰在他唇上亲了亲:“起来了。”
 
瞧见陆晓眉头微皱,江鸿羽立马转身出了门。
 
他的身影刚闪出去,背后就是枕头扔地上的声音。
 
江鸿羽驻足,垂眼笑了笑,然后走到客厅外的阳台上抽烟。
 
这个时候有些风,吹在刚睡醒的人脸上,还挺让人清醒的。
 
江鸿羽忽然想起陆晓之前说,这里可以看到星星,不禁抬起了头。
 
夜色还未完全降临,星星没瞧见,但看见了头顶的一轮满月。
 
接着,他听见了陆晓走出来的声儿,回头:“起了?”
 
“嗯。”陆晓的声音含糊着,还带着点赌气的意思,进了浴室,摔门声有点响。
 
不过出来的时候,陆晓已经恢复正常了,鬓角还有些水珠,刚刚应该是洗了脸。
 
江鸿羽拿起外套:“走吧,出去吃饭。”
 
小区里结对的人往外走,饭后散步的,遛狗遛猫的。
 
“其实我还不怎么饿。”江鸿羽说。
 
“我也是”,陆晓突然说,“要不我们去C大走走。”
 
C大离陆晓家有些距离,两人坐在车上,穿梭了大半个城市,夕阳甩在了身后,驶向了夜色。
 
有司机在,两人也没说话,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舒服地沉默着。
 
晚上的时光,总是惬意的,两人绕着校园走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饿了,往回绕准备出去吃点东西然后再回来接着逛的时候,发现校训广场上正在放露天电影。
 
大屏幕正对着广场后方的数十级阶梯。
 
天气冷了,坐在阶梯处观影的人并不多。
 
两人都没看过露天电影,挑了个台阶,席地而坐。
 
电影是一部爱情轻喜剧,叫《当哈利遇上莎莉》。
 
这部片子江鸿羽陪严婷看过。影片也才开始放没多久。
 
江鸿羽站起身:“你先看着。”
 
陆晓刚想问,他就跑开了。
 
陆晓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转过头,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撑着下巴,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没一会儿江鸿羽就回来了,买了两听可乐,还有炸鸡柳和爆米花。
 
可乐是常温的,陆晓喝了一口,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江鸿羽对着他背后的帽子右手一挥,帽子就上翻落在了陆晓头上。
 
宽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江鸿羽只能看见他的长睫毛和挺翘的鼻尖。
 
江鸿羽也拉起了自己身后的帽子,抱着手里的东西边吃边看电影。
 
可能坐在广场这里确实有些冷,时不时就有人离开,看到后面,东西吃完了,饮料也喝光了,两个带着帽子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一起。
 
大屏幕的光映在两张青春年轻的脸庞上。
 
陆晓突然说:“C大其实挺好的。”
 
“嗯”,江鸿羽理所当然地答道,“我们以后的高考志愿可以填这里。”
 
江鸿羽听到了陆晓带着笑意的气音,但陆晓没有说话。
 
其实两个人都不是爱看这类型片子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静静看到了结尾。
 
新年舞会上,哈利赶到了莎莉面前,说出了那句快炙热口的情话。
 
“如果你想要和某人共度余生,”
 
“那么你会希望你的余生尽早开始。”
 
随着字幕的出现,江鸿羽站起了身,一手拿着要去扔的垃圾,一手伸向陆晓:“走吧。”
 
他眼光落定在还坐在阶梯上的那个人身上,屏幕上的光打在他漂亮的侧脸,夜色淌在他的眼里,是令人迷醉的墨黑。
 
陆晓抬起头,笑容带光,伸手放在他的掌心:“我的余生,已经开始了。”
 
43.当你在乎一个人,就难免会开始患得患失。
 
这周末江鸿羽和陆晓不在Y市,姚茜在周飞家网吧的地下室蹲了半天。
 
不过自从姚茜时不时要来地下室玩耍后,地下室的“生存环境”得到了很大的改善,这点周飞还是很满意的。
 
姚茜一走,周飞就躺在了新换了床单抱枕的小床上玩某手游,眼看要五杀了,姚茜一个电话又过来了。
 
周飞叹了一口气,还是接起了电话:“说吧,怎么了。”
 
“我钥匙串儿忘拿了”,姚茜笑,“X广场西门等你,赶紧的啊。”
 
周飞瞄了一眼她刚刚坐的位置:“看见了,马上过来。”
 
周飞出门拦了辆的士就去了广场。
 
姚茜这丢散落四的毛病他都见识好几回了,也见怪不怪了。
 
周飞到的时候姚茜正蹲角落里,一边吹着泡泡糖,一边目不转睛看着一群小孩儿玩滑板。
 
她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整个人精神又漂亮,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孩子气。
 
“我走的时候提醒了两次让你带齐东西”,周飞走过去,“能不能长点记性。”
 
“你怎么比陆家俩父子还能念啊”,姚茜吸了吸鼻子,“你会滑滑板么?”
 
周飞蹲她旁边:“小时候喜欢玩,好几年没碰过了。”
 
“真好啊”,姚茜羡慕道,“我平衡能力特别差,怎么都学不会。小时候只有眼巴巴看陆晓玩。陆晓看我不玩,他也不玩了。”
 
周飞笑了笑:“行了,下次我教你。包学包会。”
 
“小伙子,不要随便撂狠话”,姚茜虚了虚眼,“说出口的话要负责哟。”
 
“负责负责”,周飞站起身,“我饿了,一起吃饭?”
 
周飞替姚茜买了喝了,和姚茜漫无目的地走着的同时,一边在用手机查附近有什么吃的。
 
他提了几个议,姚茜都否决了。
 
最后周飞收起了手机:“算了,不知道吃什么,就去吃火锅,准没错。”
 
姚茜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小飞飞孺子可教,姐姐果然没有疼错人。”
 
姚茜就是在两人刚转身准备离开广场时听见了肖乐的歌声。
 
肖乐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沙哑又有力度。
 
几乎是姚茜听见声音转身的同时,广场大屏幕里那个节目的某个评委也按了转身键。
 
唱歌的肖乐,自信又骄傲。
 
姚茜看着灯光打在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忍不住眯了眯眼。
 
姚茜微扬着头。
 
周飞看着她漂亮的下巴和专注侧脸,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肖乐唱得很好,周飞不怎么懂行也听得出来。
 
当然她也得到了节目里四个评委的一致认同和赞赏。
 
歌曲结束后,姚茜就毫不留恋地转身往吃饭的地方走去。
 
她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周飞跟在她的身后,依旧没有说话。
 
姚茜能听见节目里的女评委对肖乐的演唱语带惊讶的点评着。
 
“很难想象,一首70年代的美国金曲,被这么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演绎得这么成功。要知道,没有些阅历的人,是不会懂这首歌的。”
 
“这首歌,写的是爱人事业失意后,伴侣愿意和他回到家乡共度余生的释然和潇洒,不知道怎么被她唱出了几分志得意满的感觉,却也毫不突兀。”
 
周飞忍不住回头,就瞧见站在台上的肖乐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和她倔强骄傲的气质很不符合。
 
“这首歌,我一个朋友的父亲特别喜欢,她……”
 
后面肖乐说的话,因为走远了,姚茜听不清楚了。
 
周飞低头笑了笑,心里有些复杂。
 
原来这首歌,是肖乐唱给姚茜的。
 
估计肖乐参加这个节目的时候,和姚茜还没有分手。
 
两人走到了红绿灯的路口。
 
等绿灯时,姚茜突然说:“我一直以为是她从来没有接收到我的讯号,原来,没有接收到的那个人,一直是我。”
 
周飞看着她,没说话。
 
绿灯亮了,姚茜也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似乎被风里的沙吹迷了眼,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双眼顿时红了起来。
 
起风了,周飞能看见她发际线旁的绒发在空中飞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周飞,你能抱抱我么?”
 
周飞定定看着她。
 
他的回答飘在空气中,被风吹散了。
 
但姚茜听得很清楚。
 
周飞说:“不能。”
 
这个节目本来就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音乐综艺,肖乐的形象好,演唱又动人,加上以前从肖洋酒吧里走出来的那个歌手的帮忙宣传,肖乐火了,火得很彻底。
 
陆晓和江鸿羽是候机回Y市的时候看到节目的。
 
陆晓神色淡然,没有什么反应。
 
江鸿羽忍不住问:“肖乐说的那个朋友……”
 
“是茜姐”,陆晓证实了他的疑问,“以前叶叔很喜欢这首歌。”
 
有些事情,江鸿羽大概整理出来,连成了一条线。
 
他想起之前在电玩城和肖乐聊天的内容,有些说不上的感觉。
 
江鸿羽想了想说:“姚茜会不会……”
 
陆晓利落地答道:“不会。”
 
江鸿羽看着他。
 
“我了解茜姐”,陆晓笑了笑,“有些事,就像昨日的登机牌,对今天的她来说,怅然后,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至少证明这个人努力过,往她的方向走去过”,江鸿羽不赞同,“不是么。”
 
陆晓看向江鸿羽。
 
“陆晓,两个人就算往同一个方向走”,江鸿羽对上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们的脚步,也不可能一直一致的。”
 
“证明是在信任和安全感缺乏的情况下,才有的行为”,陆晓面色柔和,语带安抚,笑着说,“我能感觉到你的步伐,不需要证明。”
 
江鸿羽笑了笑,喝了一口咖啡。
 
江鸿羽才发现,肖乐那天对他说的话,其实对他的影响和感触挺深的。
 
因为,陆晓和姚茜在有些方面,太像了。
 
虽然他自己和肖乐的性格和处事方式大不相同,可当陷入一段感情里时,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相似的一面。
 
这让江鸿羽有些不安。
 
挺矛盾的。
 
他对他和陆晓的这份感情,从来都是笃定,没有一丝动摇。
 
可是,当你越在乎一件事,越在乎一个人,就难免会开始患得患失。
 
陆晓应该感应到了他的情绪,悄悄捏了捏他的手。
 
和肖乐分手后,姚茜也几乎没有和两人共同的朋友联系了。
 
不管内心如何,形式上,她对结束了感情,都喜欢干净利落的收尾。
 
姚茜也没有想到,节目播出的一周后,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和肖乐扯上关系。
 
有媒体接到爆料,放出了一张她生日时和肖乐的亲吻照,质疑肖乐的性取向。
 
很讽刺地是,姚茜的脸打上了马赛克。
 
照片曾经在学校的论坛短时间传播过这件事,她是没有告诉肖乐的。
 
而且那次聚会的照片,只有她一个人有,后来也没有传给其他人。
 
姚茜想了想,还是给肖乐打了个电话,准备解释一下,顺便商量一下如何解决。
 
但是肖乐没接电话。
 
姚茜发了短信,没一会儿肖乐就回复了。
 
就一句话:我不会回应,也不会否认。
 
她在微信里问了班上的人胥革家的地址后,穿上衣服,出了门。
 
却没有想到,在胥革家楼下,遇到了一个有些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的人。
 
周飞看着姚茜有些微怔的脸,走过去对她说:“解决了。”
 
姚茜看着他严肃的眉眼,问:“你怎么知道……”
 
“很容易猜到”,周飞说,“报复肖乐,又不想伤害你,还有照片……”
 
姚茜垂眼:“你怎么解决的?”
 
“合理、合法解决”,周飞声音里都是理性,“和他聊了聊,也和他父母聊了聊。”
 
姚茜没说话了。
 
周飞:“那个帖子,学校里有人看见过,可能会有人想起来,也可能不会,你……”
 
姚茜抬起头,深呼吸了一口气。
 
“周飞,你是不是……”
 
周飞对上姚茜那双幽深好看的眼睛,没有躲闪。
 
“是。”
 
姚茜偏开了头,过了良久后说:“周飞,我们只是朋友。”
 
周飞点头:“嗯,现在是。”
 
姚茜垂着眼想乐片刻,又目光澄净地看向周飞:“以后也是吧。”
 
“你在问了我那个问题后,马上就对我提这个要求”,周飞笑了笑,“挺无理的。”
 
姚茜不作声。
 
周飞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看着是快下雨的节奏。
 
“我走了,你早些回去吧。”他甩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上车后,周飞还有些恍惚。
 
他并没有做好现在让姚茜知道的打算。
 
可是,对上姚茜的眼睛,他也没有办法否认。
 
他一点也不讶异姚茜的反应,甚至觉得,她的反应,比自己想象中,好上了许多。
 
可是,心里还是发闷,有些难受。
 
他挺喜欢的一首歌的歌词说“谈情大概,快乐至上”。
 
这是他一直以来,对自己那些青春期冲动情愫的态度。
 
他头一次发现,喜欢一个人,并不是只图一个乐。
 
江鸿羽看到周飞的信息时,已经是晚上了,他刚从陆晓家吃完饭回到家。
 
江扬在家里,他想了想,还是敲了书房的门。
 
江扬听他把事情说完后,面无表情,意有所指地说道:“我可以帮忙。但是,你要记住一点。这个忙,如果是其他人提出来,我不会帮。我愿意帮,是因为这是我儿子的请求。”
 
江鸿羽看着坐在书桌前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点了点头。
 
出去时,他不知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也江扬正微皱着眉头看着他。
 
新闻发出的第二天,爆料的媒体就发表了道歉声明,为“看图说话”的不当言辞和报道中隐藏的性向歧视向肖乐和公众致歉。
 
大众的关注点顿时转移到了肖乐能压着媒体一头的背景上。
 
那张本就尚有争议、疑点的照片,很快就被其他的热点新闻压了下去。
 
姚茜起床刷到道歉声明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江鸿羽。
 
她没想到江鸿羽能做到这个地步,也没想到江鸿羽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陆晓虽然没有关注娱乐新闻的习惯,但姚茜问过江鸿羽后,中午吃过饭后,还是和陆晓聊了这件事的前后始末。
 
陆晓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只是末了对姚茜说了一句话。
 
“你从一开始,就应该告诉我的。”
 
下午陆晓在房里看书,姚茜几次进去,陆晓似乎都是没有什么异常的,姚茜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姚茜也说不上哪里有问题,但她知道,陆晓心里是情绪的。
 
她帮不上忙。
 
她和陆晓都习惯了把情绪压在心里,自己和解,或者压在心底,慢慢遗忘。
 
两人吃过晚饭下楼准备去学校上星期天的晚自习时,陆晓就看见了站在树下抽烟的江鸿羽。
 
江鸿羽看见陆晓时,有一瞬间的迟疑。
 
姚茜看了陆晓一眼,独自走了。
 
陆晓对江鸿羽的方向笑了笑:“还站那儿干嘛,赶紧过来,该去学校了。”
 
江鸿羽灭了烟,看见陆晓对他笑时,他忽然觉得心里难受得紧。
 
陆晓见他没反应,走了过去,笑着问:“怎么了?”
 
江鸿羽拧着眉,没说话,只是盯着陆晓的脸。
 
“别看了”,陆晓偏开头,看一边儿,“天天看,还没看够呢。”
 
“嗯”,江鸿羽笑了一声,“看不够。”
 
两人笑完,沉默了一会儿。
 
江鸿羽开口:“你是不是怪我当时没有告诉你。”
 
“我不怪你”,陆晓摇头反问,“你觉得我会怪你?”
 
和陆晓不熟的人,可能会觉得陆晓永远都是一张波澜不惊的脸,没有过多的喜怒哀乐。
 
和陆晓相处久了,江鸿羽才知道,看似不动声色的人,你仔细看他的眼睛,能瞧见里面有翻滚的暗涌。
 
江鸿羽特别不喜欢陆晓挂着看似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眼里写着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的样子。
 
特别不喜欢。
 
他好似有些赌气,沉声说:“对不起。”
 
可是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陆晓转过身,背对着江鸿羽:“我只是有些失落。自己家里人出了事儿,我居然不知道。可能,我会通过其他渠道最终知晓这件事儿,也有可能,我会永远不知道这件事儿。”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没有从其他渠道知晓这件事的可能性存在,姚茜会一直选择不说。”
 
江鸿羽唤了一声:“陆晓。”
 
“她是我的家人”,陆晓顿了顿,“我可能帮不上她的忙,可能什么都做不了,可是,我不愿意一无所知。”
 
“该告诉我的那个人是姚茜”,陆晓回过头时,已经调整好了情绪,“至于你,只是不应该和我说那三个字。答应我,我们之间,以后再也不要有用到这三个字的时候。”
 
江鸿羽:“嗯。”
 
去学校的路上,江鸿羽说:“姚茜生日,我记得我俩挺多合照的,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发出来的照片,都完美避开了我俩。”
 
“哪里有什么完美避开”,陆晓笑了笑,“合照都在我这里。”
 
江鸿羽偏头看着陆晓淡然带笑的侧脸,刚才那些说不上来的低气压和烦闷,都得到了些许缓解。
 
江鸿羽:“原来是这样。”
 
陆晓笑着说:“哪有那么多巧合和运气。”
 
也对,世上最完美的巧合,最难求的运气,不过是,你喜欢的人,也正好喜欢你而已。
 
不过,江鸿羽被这么一岔,却忘记了接下来想问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该告诉你的人,是姚茜?
 
虽然我没有告诉你,
 
但是为什么,该告诉你的人,不包含我?
 
44.可能一不留神,身边的人就丢了。
 
Y市这几天强降温,肆虐的寒风,似乎宣称着南方的冬天也并不是温柔的。
 
陆晓在期末考试前几天就有些小感冒,不过他一心复习,没怎么在意。
 
没想到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睡醒起来,他就浑身酸痛得厉害,头也昏昏沉沉。
 
江鸿羽昨晚去了U市,陆祥之和姚茜去探望姚曳了,要晚上才回来。
 
他起来喝了一杯热水,吃了药,给江鸿羽回了信息,又回房继续补眠了。
 
姚茜和陆祥之回来的时候,陆晓正在厨房煮水饺。
 
他睡了一天没吃东西,此时才觉得有些饿。
 
“曳姨情况怎么样?”陆晓把煮好的饺子端给了姚茜,又下了一锅。
 
“不轻松”,姚茜说,“不过她心态挺好的。你今天吃药了么,我怎么看着还是没什么精神。”
 
“测测体温”,陆祥之翻出体温计递给陆晓,“别发烧了。”
 
“回来前才测过”,话这么说,陆晓还是接过了温度计,“明天如果还没好我自己去医院看看。可能是病毒性感冒。”
 
“那江鸿羽身体素质挺好啊”,姚茜笑,“天天……”
 
陆晓淡淡扫了姚茜一眼。
 
陆祥之:“小江怎么了?”
 
姚茜干笑两声;“我是说江鸿羽天天坐在他旁边,也没被传染。”
 
“你也给我注意点”,陆祥之敲桌,“家里的杯子时常逮着谁就用谁的,就是欠批评。”
 
姚茜吐了吐舌头,低头吃饺子
 
陆晓看了看温度计:“36.5,正常。”
 
说完就去厨房盛饺子了。
 
陆祥之和他们两姐弟聊了一会,去阳台接了个电话。
 
他回来的时候,姚茜在厨房洗碗,陆晓在沙发上看电视。
 
陆祥之走过去坐他旁边:“陆晓。”
 
陆晓:“嗯?”
 
“我们回C市去,你觉得怎么样?”
 
陆晓看了陆祥之一眼,想了想问:“什么时候?”
 
“不确定”,陆祥之摇头,“前段时间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工作上暂时还没有机会,想先问问你的态度。”
 
“你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陆晓淡淡说,“确定了提前给我说。”
 
和陆祥之聊完,陆晓就去洗漱了。
 
用冷水拍了拍脸,陆晓才觉得清醒了不少。
 
“回C市?”陆晓喃喃说道,“是啊,早晚都得回去。”
 
陆晓不喜欢给陆祥之提要求,也不习惯。
 
但如果陆祥之说的是去其他城市,他肯定会和陆祥之谈,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城市有了眷恋。
 
喜欢一个人,也喜欢了有他在的这座城。
 
之前,他可以对陆祥之说,留在Y市也不错。
 
但陆祥之要回的是C市,他就没办法再把这句话说出口。
 
回到家乡只是一个形式,更重要的是,陆祥之愿意走出伤痛的阴影了。
 
他作为人子,没有道理不支持陪伴自己的父亲。
 
躺回床上的时候,陆晓才看到江鸿羽打来的未接。
 
陆晓回拨过去:“刚刚煮了点宵夜吃,电话放卧室了。”
 
“嗯”,江鸿羽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今天感觉好一些了没。”
 
“好多了”,陆晓说,“就是吃了药有些犯困。睡一天了都。”
 
“那我得赶紧回来”,江鸿羽笑,“站你身边帮你提神醒脑。”
 
“别”,陆晓也笑了,“等我好利索了再回来。您这天天想一出是一出的,我没空陪你折腾。前几天没被我传染算你运气好了。”
 
“我这运气,一般人还真羡慕不来”,江鸿羽笑着说,“明早还不舒服真得去医院了啊。前几天也没瞧你这么没精神。”
 
“前几天您不是在么”,陆晓笑,“您多重要啊。”
 
“对你是挺重要的”,江鸿羽对着电话亲了亲,“困了就睡了吧,明天再聊。”
 
陆晓:“江鸿羽……”
 
江鸿羽:“怎么?终于好意思回吻了 ?”
 
“……”陆晓轻声说,“晚安。”
 
江鸿羽:“晚安。”
 
陆晓挂了电话。翻了个身,又想了想陆祥之说的想回C市的问题。
 
之前他也给江鸿羽带过一两句,以后得回C市的话。
 
刚刚,他想和江鸿羽聊聊晚上他和陆祥之的谈话,但最后又忍住了。
 
这段时间他身边的小波折不断,他能感觉到江鸿羽面对这事儿的不安。
 
所以还没有确定下来的事儿,陆晓想了想,还是暂时不要去影响江鸿羽假期的心情了。
 
来Y市时,陆祥之的公司说,至少得在这呆一年。
 
陆晓以前对这方面的事情,是没有概念的。
 
陆祥之说,该走了,他便走。
 
老陆在前方,他自己身后了无一物,他可以说走就走。
 
陆祥之面对伤痛的方式是忙碌和逃避。
 
而他,是放空和迷茫。
 
有些事情横亘在你面前,还没有跨过时,你很难看见前面的路,更何谈有所期盼。但是,只要能看见陆祥之的背影,他就可以闭着眼、摸着黑跟着往前走,盲目着,却不害怕。
 
可能药效有些上来了,陆晓迷迷糊糊中想着,这次,可能得好好规划一下以后的事儿了。
 
毕竟,现在自己心里装着一个人。
 
当这个人出现后,他有了顾忌和挂念,也开始会害怕。
 
人一旦睁开眼瞧见过光,再蒙着眼走路,就容易心里没有底。
 
可能一不留神,身边的人就丢了。
 
陆晓一晚上都睡得不踏实,半夜出了一身冷汗,还挣扎着爬起来冲了个澡。
 
早上起来上厕所时,姚茜已经收拾好准备出门上声乐课补习班了。
 
姚茜文化课还行,但也只是还行。
 
她本就有声乐底子,期末考试后,她和姚曳、陆祥之聊了聊,决定走艺体生这条路。
 
陆晓半眯着眼:“今天会下雨,记得带伞。”
 
“嗓子怎么成这样了”,姚茜皱着眉,“和江鸿羽呆一晚也没这么夸张的效果。”
 
陆晓忍不住乐:“这话你可别当他面说,他容易执着。”
 
“我先走了”,姚茜笑,“你洗漱好穿上衣服和陆叔去医院瞧瞧。”
 
姚茜也没反应过来,她和陆晓是放假了,今儿是周一,陆祥之还得上班呢。
 
不过陆晓点了点头。
 
和陆祥之吃了早饭后,陆晓收拾好厨房便也出了门。
 
外面的风有些大,陆晓突然觉得自己戴顶鸭舌帽挺不顶事儿的。
 
这么冷,街行人上的手都揣兜里,一般能不拿出来就拿不出来。
 
不过陆晓的手机一响,想着可能是江鸿羽发的信息,他立马拿出来看了看。
 
他直接回了个电话,响了一声,江鸿羽就接了。
 
陆晓:“我走路上,太冷了,不打字了。”
 
江鸿羽:“嗓子怎么成这样了。”
 
“别担心了”,陆晓笑,“在去医院路上了。我挂电话了啊,太冷了。等会再和你说。”
 
陆晓出门算早了,今儿又是周一,他也没想到今儿呼吸内科那一层都挤满了人。坐着的,站着的,从看诊室门口延绵到走廊的队伍。
 
他看了看自己的号数,靠墙上闭着眼打盹儿。
 
早饭后他吃了片儿感冒药,这会儿困劲儿又上来了。
 
耳边的各种嘈杂声,以至于他一直没听见兜里手机响的声音,
 
陆晓、姚茜、陆祥之都没接电话,江鸿羽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换着给三个人打了二十分钟电话无果后,他拿着外套出了门。
 
下楼就碰见了江扬。
 
“爸”,江鸿羽说,“你怎么过来了?”
 
“开会”,江扬淡淡说,“顺便来看看老爷子,你去哪儿。”
 
“回Y市”,江鸿羽说,“有点事儿?。”
 
江扬盯着他看了几秒,冷声说:“有点事儿?”
 
江鸿羽也没避开他的眼光:“嗯,我先走了。”
 
江扬看着江鸿羽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后,在楼下站了良久,直到严婷和方阿姨提着蛋糕和菜回来。
 
严婷:“寿星,站楼下杵着做什么。”
 
轮到陆晓的号时,已经快中午了,医生问诊后,拿着他吃的药看了半天:“药过期半年了,你知道么?”
 
感冒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这几天一直吃着没什么效的过期药,所以病状没有得到缓解。
 
陆晓取了药,往家走的时候,掏出手机,才看到江鸿羽的未接,还有两个姚茜和陆祥之的。
 
江鸿羽手机关机了,他给陆祥之回了一个。
 
陆祥之:“我早上开会,有几个小江的未接,估计是找你的,所以问问你。”
 
陆晓:“行,我等会联系他。”
 
陆祥之:“从医院出来了么。”
 
“嗯,没什么问题。一般感冒。”
 
陆晓又问了问姚茜,也是同样的情况。
 
江鸿羽是在下午一点的时候回的电话。陆晓吃了饭正和姚茜窝沙发上看电视。
 
江鸿羽:“在哪儿。”
 
陆晓茫然:“家啊。”
 
没到一个小时后,门铃就响了,姚茜开门看见江鸿羽,很快反应了过来。
 
姚茜:“江队,你至不至于。”
 
陆晓从沙发上蹭起来,有些无奈又高兴:“不是,江鸿羽,你至不至于。”
 
“至不至于”,江鸿羽瞧人没事儿,脸色还倍儿棒,就是嗓子还是有些哑,才调整着呼吸在玄关处换鞋子,“至不至于三个人没一个接电话给个回信儿的。”
 
陆晓笑:“总觉得这几个小时,你脑子里有些了不得的猜想。”
 
“估计脑海里都是各类民生新闻滚动播放”,姚茜靠一边乐,“江队,机票这么贵,既然回来了,就多呆几天呗。”
 
“废话”,江鸿羽说,“陆晓,得提供食宿抵我机票钱啊。”
 
陆晓走过去搂了搂他,笑着说:“包吃包住包睡。”
 
江鸿羽笑:“包括睡你么?”
 
姚茜:“……”
 
45.“人生这么长,总有些不可控的因素会发生。”
 
陆祥之那一辈的人,表达爱和关心的方式,都是隐忍而克制的。
 
陆晓和姚茜深受影响,也是如此。
 
江鸿羽却不一样。
 
他面对外人,那身竖起的刺儿,每一根都明确标识着“我讨厌什么”,直接而冷漠。
 
他眸里闪着的光,却专注地投射在一个人身上,坦率而深情。
 
分明到极致,也是浪漫的。
 
陆晓看见江鸿羽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忽然觉得,被人“郑重其事”、“事无巨细”地在意着,也是件很愉快的事儿。
 
姚茜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识趣地说:“我出门上课去了。”
 
“对了”,江鸿羽转头给陆晓说,“我也得出去一趟,”
 
陆晓:“怎么了?”
 
“刚刚手机掉地上碎屏了”,江鸿羽说,“得拿去修。你在家等我吧。”
 
姚茜拿起沙发上的包,站一边等江鸿羽一起出门。
 
陆晓:“我和你一起去。”
 
“行了,外面风大着,太冷了”,江鸿羽说,“你去睡一会儿,把钥匙给我,我等会自己进门。”
 
陆晓确实又有些犯困了,就没坚持陪江鸿羽出去了。
 
出门下楼后,江鸿羽问姚茜:“陆晓生日快到了,你们一般怎么过?陆叔有什么安排么?”
 
“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姚茜想了想,“一月十七还是十八号来着?”
 
江鸿羽扫了她一眼:“十九号。”
 
“别这么看我”,姚茜笑了笑,“陆晓不过生日的。我记不清了纯属正常。”
 
“不过生日”,江鸿羽没明白,“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姚茜解释,“就是不过生日。”
 
江鸿羽皱眉:“为什么……”
 
“没原因,打小这样”,姚茜打断他,“他自己的出生纪念日,他说不过,家里人也得尊重,是吧。”
 
江鸿羽有些没想到,挑眉:“也是这个理。”
 
手机维修点的人有些多,工作人员说大概得明天才拿得到手机,便给江鸿羽拿了一台备用机。
 
不过工作人员刚把江鸿羽手机的SIM取出来,放一边儿准备帮忙换到备用机的卡槽时,忽然一阵狂风吹了进来,还夹杂了点尘沙,吹得人直眯眼。
 
等两人回过神来,SIM卡已经不知道被风卷到哪儿去了。
 
工作人员直道歉,江鸿羽摆摆手说没关系。
 
他的手机卡是用严婷身份证办的,看来得回U市才能补卡了。
 
江鸿羽想着,还好,想联系时刻的人,就在身边。
 
江鸿羽没拿备用机,去菜市场买了点煲汤的材料,就直接回了陆晓家。
 
小区大门的保安已经认熟了他的脸,比门禁卡还好用,直接放行。
 
江鸿羽开门的时候,陆晓正裹着毯子窝沙发上看电视。
 
“怎么没睡了?”江鸿羽边换鞋边问。
 
“刚刚老陆回来了”,陆晓说,“又得出差,回来收拾东西。我就醒了。”
 
江鸿羽走过去直接躺沙发上,头枕在陆晓腿上:“晚上吃清淡点吧,我买了菜。”
 
“嗯。”陆晓低头在江鸿羽脑门上亲了一口。
 
江鸿羽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冰凉,陆晓忍不住又伸出舌尖舔了舔。
 
江鸿羽眯缝着眼:“好一点了么。”
 
“好多了。”陆晓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对上江鸿羽浓黑的双眸。
 
话音刚落,就被江鸿羽一手按着后脑勺,和他双唇相贴。
 
江鸿羽的嘴唇也是冰的,陆晓刚感受了一秒,就被湿热的舌尖灵活地撬开了自己的齿关。
 
不过这个舒服的吻很快就被陆晓单方面终止了。
 
“能不能别闹”,陆晓敲了敲江鸿羽额头,“也不怕被传染。”
 
“反正都亲了”,江鸿羽笑着举起双臂作势要搂人,“来,继续。”
 
陆晓倏地站起身:“一边儿去。”
 
“电话里不给亲就算了,见面了都还亲不着”,江鸿羽啧了两声,双手枕在自己脑袋后,“人家异地恋的情侣见面都是干柴烈火的,就我被泼冷水。”
 
陆晓觉得好笑:“异地恋?咱俩是么?”
 
“是啊,你在城市的这头,我在城市的那头”,江鸿羽理直气壮地解释,“只要没住一块儿,对我来说,就是异地恋。”
 
陆晓想了想,又坐了下来,问:“你介意异地恋么?”
 
“不给亲就介意。”
 
“别闹啊”,陆晓笑了笑,“说认真的啊。”
 
江鸿羽直起身坐了起来,一手揽过陆晓的肩:“只要还恋着,这些事情有什么好在意的。”
 
“再说了,为什么要异地,为什么要让这种情况发生。”江鸿羽又补了一句。
 
陆晓和他靠一块儿:“人生这么长,总有些不可控的因素会发生。”
 
江鸿羽很认真地反问:“人生这么短,为什么不把控制权抓在自己手里?”
 
陆晓看向江鸿羽,盯着着他坚定俊朗的侧脸看了两秒,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
 
陆晓的手指很冰,江鸿羽握住他的手,掀开毛衣,放在了自己腹部上。
 
江鸿羽笑:“紧紧抓住了。”
 
陆晓在他腹肌上揉捏了两把:“陪我去床上躺一会儿吧。”
 
江鸿羽挑眉:“这种邀请,我是不会拒绝的。”
 
进卧室的时候,陆晓把门反锁了。
 
江鸿羽看着他,似笑非笑。
 
陆晓走过去在他胳臂上拍了拍:“我是怕茜姐回来,万一直接推门进来了。”
 
江鸿羽脱下外套:“我觉得我刚刚把你的邀请想得有些纯洁了。”
 
“你和这词能沾上边么?”陆晓从衣柜里替江鸿羽拿了一套家居服出来。
 
江鸿羽接过家居服的同时,一边解开了裤子,一蹬一踩,露出了两条笔直匀称的大长腿。
 
陆晓眉梢一抬,吹起了口哨。
 
江鸿羽特霸气地一脚踩在了床上:“拿去摸。”
 
“摸不起”,陆晓靠墙边眯缝着眼,“今天没法儿和你等价交换。”
 
江鸿羽:“给记账。”
 
陆晓特别认真地上下扫了两遍:“摸够了,用眼神。”
 
“精神满足只适合你”,江鸿羽套上睡裤:“讨债的时候我可是要上手的。”
 
两人躺床上后,江鸿羽突然问:“陆晓,我之前就想问了,你是玩吉他的,但你房里怎么没有?”
 
“以前有一把”,陆晓说,“来Y市的时候弄丢了,后面也没买。”
 
“嗯”,江鸿羽侧过身抱住他,想了想说,“其实我给你买了一把。在家里,明天给你拿过来吧。”
 
陆晓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好。”
 
吉他本来是江鸿羽打算送陆晓的生日礼物,姚茜说陆晓不过生日,江鸿羽就不打算在生日那天给他了。
 
在那天收到礼物,多少总会有点生日的形式感吧。
 
陆晓很快就睡着了。
 
江鸿羽在身边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侧躺着入眠了。
 
江鸿羽躺了一会就轻手轻脚地起了身,走去厨房煲汤。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刚刚搂着陆晓腰的时候,总觉得陆晓瘦了一些。
 
姚茜大概是下午五点钟左右回来的,陆晓还没起来。
 
江鸿羽给她盛了一碗汤,姚茜刚喝了一口,江鸿羽就开口了。
 
“吃人嘴软,是这个道理,对吧。”
 
“喝完汤我就开溜。”姚茜瞄了江鸿羽一眼,挺自觉地说。
 
江鸿羽满意地点了点头。
 
姚茜这才想起:“上次的事儿,还没谢你呢。”
 
“迟早得是一家人,就别见外了。”
 
姚茜笑了笑,低头喝汤。
 
天色渐晚,陆晓起床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陆晓正准备打电话问姚茜需不需要给她送伞,江鸿羽说道:“姚茜回自个儿家去了。”
 
陆晓乐了:“你是威逼了还是利诱了?”
 
“我在你心中的形象,能不能伟岸光辉一点儿”。江鸿羽没忍住啧了两声。
 
“现在也挺可爱的”,陆晓走去厨房看了看,“瞧我男朋友多贤惠。”
 
“这两个词儿,要不是你说出来的”,江鸿羽靠厨房门口,“真的,现在我已经动手了。”
 
“我是文明人”,陆晓走过去在江鸿羽下巴处亲了亲,“我只能配合你动个嘴。”
 
两人简单吃过晚饭后,陆晓就去洗澡了。
 
江鸿羽从厨房端了一碗雪梨糖水:“刚刚煮的,喝点吧,嗓子还是有些哑。”
 
陆晓笑着接过了碗,还有些湿润的发尖下方,漂亮的眉眼神采飞扬,闪得江鸿羽心间一颤。
 
陆晓靠墙边喝着糖水,江鸿羽拉开衣柜下方的抽屉:“没新内裤了啊?我就穿你穿过的了啊。”
 
“还有新的”,陆晓笑,“江队,你能讲究点么。左手边那个抽屉。”
 
“这种讲究有意义么。”
 
江鸿羽笑着拉开陆晓说的那个抽屉,入眼就是一盒新内裤,他拿起盒子抽出一条,正要关上抽屉,余光就瞄到了被衣物遮住大半部分、隐藏在角落里的盒子。
 
江鸿羽眯了眯眼,抽出盒子,转头看向陆晓,想问点什么,张了张嘴,又没说出来。
 
只是似笑非笑,似喜非喜,饶富意味地,直直盯着陆晓的眼睛。
 
东西是陆晓上次从C市回来之后买的。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快用上了,出去买书顺路就给买了回来。
 
后来他忙着期末考,真给忘记了。
 
陆晓目光澄净坦然:“不识字么,润滑剂。旁边还有一盒避孕套。”
 
46.风是抓不住的。
 
青春期的男孩儿,本就有着生理上难以克制的原始冲动。
 
而恋爱中的男孩儿,想和自己喜欢的人亲近亲密也再正常不过。
 
陆晓挺坦然的,欲望什么的,诚实面对,顺其自然,当然,也顺手做了点准备。
 
毕竟自己男朋友有时流氓得挺性感的,把持不住是早晚的事儿。
 
“我挺开心的,陆晓”,江鸿羽勾着嘴角,“单就你买它们这件事,我就挺开心的。”
 
江鸿羽有些词不达意,他不知道怎么准确地表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也是一个正常有欲念的少年,也已经和陆晓有过亲密的行为,也想更进一步,不过他现在最大的感受并不是这个。
 
当然看到润滑剂之后他也不是没有被撩起欲望,也不是不是想做,这些都不是此刻最重要的。
 
唉,思维都乱了。
 
“啧”,陆晓面露憾色,“你这么纯情地说话,我接不上。”
 
江鸿羽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也啧了两声,没说话。
 
“行了,别研究了”,陆晓把最后一口糖水喝了,“你不洗澡我就先去刷个牙了啊。”
 
“毕竟没用过。”江鸿羽站起身,从甜蜜中回过神来,走到他面前,挑眉一笑。
 
随即他右手的大拇指在陆晓水润柔软的唇上压了压:“实践一下么?”
 
陆晓打开他的手,笑:“别闹。”
 
江鸿羽在他脸上摸了摸:“我想做,你不想么?”
 
“想”,陆晓定定看着他,“不过今天不是时候。别把感冒过给你了。”
 
“我体力很好,身体素质也特别好”,江鸿羽咬了咬陆晓耳垂,“择日日不如撞日日。”
 
陆晓笑:“这词儿……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儿……”
 
扶着陆晓还有些潮湿的后脑勺,江鸿羽的吻就落了下来。
 
舌尖缠绕的一瞬间,雪梨糖水的甜味在两人空腔中化开了。
 
陆晓半眯眼中,看到江鸿羽轻颤的睫毛,搂住了他的腰,也闭上了眼。
 
也对。
 
择日……不如……撞日……
 
江鸿羽的掌心很烫,指尖却是温凉的。
 
屋里开着空调,两人赤裸着身体,在床上吻得动情,双手游离在彼此光洁匀称的身体上。
 
江鸿羽在陆晓大腿根揉捏着一把,沉声带笑:“这笔账收得挺值。”
 
陆晓躺在江鸿羽身下,眉梢上挑:“你要……”
 
江鸿羽知道陆晓想问什么,他没回答,墨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身下的人。
 
陆晓勾了勾江鸿羽的下巴,眼尾染红,清冷的声调中带着挑逗的情欲:“江队,好好表现。”
 
其实谁上谁下,陆晓觉得没什么所谓,既然江鸿羽想在上面,他也没有问题。
 
也不知道是不适合空调的温度开得太高,两人的身体的滚烫得可怕。
 
陆晓脸朝下趴在床上,他能感觉到江鸿羽的汗滴在了他的背上,顺着脊椎骨滑落。
 
江鸿羽的动作稍显生涩,却很耐心,每一个动作,都仔细地照顾着陆晓的感受。
 
手指推着润滑剂进入的时候,陆晓还是倒抽了一口气。
 
江鸿羽的吻密密地落在了他的肩胛骨、后背,抚慰地舔舐着。
 
细致、温柔的开拓后,手指慢慢能在滑腻炽热的肠道顺利地进出了。
 
陆晓随着江鸿羽手上的动作,方才还能克制住的低喘也开始夹杂着其他的声调。
 
江鸿羽咬住陆晓漂亮的肩膀,缓慢地进入了。
 
陆晓反手搂住江鸿羽,转过身咬住了他的唇。
 
……
 
江鸿羽抵抗力好不好,还有待观察,但体力,实践是出真知的。
 
情欲一旦开了闸,挺难收住的。
 
两人折腾了大半宿,才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陆晓觉得自己的嗓子,不多喝几碗冰糖炖雪梨是找不回来了。
 
“当时没第一时间把你平板里的片儿删掉,真的是我的失误。”
 
江鸿羽的手搭在陆晓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刚刚,你不是挺受用么。”
 
两人抵着脑门,睫毛都触上了。
 
陆晓在他脸侧亲了亲:“你先洗我先洗?”
 
“不能一起么?”江鸿羽笑。
 
“今晚歇了,行么”,陆晓笑着说,“还想不想睡了。”
 
陆晓去浴室洗澡的时候,江鸿羽打开了窗户,散味儿。
 
外面的雨停了,风却没有停。
 
阴冷冰凉,落在江鸿羽脸上,把他吹清醒了几分。
 
屋里子很静,江鸿羽都能听见指间香烟燃烧的声儿。
 
特别的,悦耳。
 
他闭着眼,把这一刻牢牢地烙在了心底。
 
到后来,他才明白,他要的爱情,不是只停留在某个时段就够了。
 
风是抓不住的,你要一直站在风里,才能感受得到它的存在。
 
陆晓如此,
 
爱情也如此。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那一瞬间,江鸿羽挺痛苦的。
 
第一是没睡够。
 
第二,陆晓安静地躺在他身边,呼吸匀速平缓。多么美好的场景,看多少次都看不腻。
 
不过他挣扎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
 
去厨房熬了粥,煮了鸡蛋。
 
回卧室,陆晓依旧睡着。
 
江鸿羽站着看了一会儿,拿上外套轻声出了门。
 
街道是湿的,风里隐约夹杂着水汽。
 
江鸿羽去维修点拿了手机,就打车回了家。他想把吉他给陆晓送过去。
 
不过,开门换了鞋之后,江鸿羽走进屋,就看到了在餐桌前吃早饭的江扬和严婷。
 
严婷转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间却紧着。
 
江扬没抬头,若无其事地吃饭。
 
“严姨”,江鸿羽有些意外,“你们,怎么回来?”
 
“你爸要回来”,严婷看了一眼江扬,“我就陪他回来了。”
 
“昨晚去哪儿了?”江扬放下筷子,冷声问道。
 
也不知道是江扬语气太冷,还是表情太冷,又或者是,这些年父子之间这种毫无作用类似关心其实是干预、指摘的对话太多,江鸿羽听到江扬这么问,刺儿就起来了。
 
“怎么?去哪儿对您有影响么?”
 
严婷皱眉:“鸿羽,注意你的态度。”
 
江扬脸色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昨晚,去哪儿了?”
 
“谈恋爱”,江鸿羽冷笑,“清楚了么?”
 
江扬擦了擦嘴,什么话都没说,朝江鸿羽走过来。
 
江鸿羽立在原地,扬着下巴看着他。
 
江鸿羽个子的已经长得和他差不多高了,江扬平视着他,然后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江鸿羽外套的拉链一拉到底。
 
拉链刚刚卡在下巴处,遮住了脖子。
 
然后,江扬转头对严婷说:“走了。”
 
江鸿羽一动未动,眸色幽深复杂。
 
直到听到关门声,严婷才轻声说:“你忘了么?昨天是老江生日。他特地从B市赶回来想和你一起过。电话不接,信息也不回。”
 
江鸿羽表情破冰,眉间拧成线,想了想,转身往门外走去,穿着拖鞋就走到了车库。
 
老张正站在车前给江扬开车门。
 
江扬听到背后的声响,也没回头,直接弯腰坐进了车里。
 
老张看了江鸿羽一眼,点了点头,便走回了驾驶位。
 
江扬漠然地坐在车上,然后消失在江鸿羽的视野里。从头到尾,没再给他一个眼神。
 
在车上,老林轻声说:“已经处理好了,今天他就会收到消息。”
 
江扬点了点头,视线扫向窗外。
 
江鸿羽站在浴室的洗漱台前,拉下了拉链,就瞧见了颈侧那块暧昧的红。
 
他忽的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打开水龙头捧着冷水拍了拍脸。
 
一抬头,严婷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江鸿羽转头对着她笑:“严姨,我手机卡丢了。”
 
“嗯,我知道了”,严婷点头,“明天小年夜了,晚上和我一起回u市。”
 
江鸿羽点头:“嗯。”
 
严婷叹了一口气,刚转身,江鸿羽就叫住了她。
 
“严姨”,江鸿羽双手撑在洗漱台前,埋着头,“这次是我过分了,对吧。”
 
严婷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背着吉他出门的时候,又下雨了,雨小,江鸿羽压了压鸭舌帽,招了一辆的士,就去了陆晓家。
 
开门的时候,陆晓正坐在桌前吃早饭,姚茜也在。
 
姚茜瞄了一眼江鸿羽的高领毛衣,又瞄了一眼陆晓身上的高领毛衣。
 
“你”,姚茜指着江鸿羽,“不是人。”
 
“没瞧见陆晓今天多精神么?”江鸿羽笑了笑,把吉他放在沙发上,“早饭都跑过来吃,你不嫌麻烦么?”
 
“还不了解情况么”,姚茜笑,“这个家里的伙夫,我爸,陆叔,现在接力到你这了。”
 
陆晓和江鸿羽听到这句话,都忍不住乐了。
 
吃完饭,姚茜坐沙发上摆弄江鸿羽送的吉他,陆晓在洗碗,江鸿羽站一边看他洗碗。
 
陆祥之就是在这个时候打的电话。
 
姚茜把手机拿进了厨房:“陆叔的电话。”
 
陆晓回头说:“开免提。”
 
陆祥之:“晓儿,我下午回来。”
 
陆晓“嗯”了一声:“晚上江鸿羽也在,我们出去吃吧,提前过个小年。”
 
江鸿羽刚想说晚上他就得回U市了,陆祥之又开口了。
 
“有件事”,陆祥之顿了顿,“之前和你提过的回C市的事儿。”
 
江鸿羽猛然转头看向陆晓。
 
陆晓手里的动作也停了,怔了怔。
 
他嗓子沙哑,问:“什么时候?”
 
“年后”,陆祥之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公司刚刚下的通知。”
 
厨房里一片寂静,只有还有没关的水龙头,发出声响。
 
姚茜拿着陆晓的手机,默默退出了厨房。
 
陆晓站在洗碗槽前,垂着眼,不作声。
 
江鸿羽整个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呆站在原地。
 
直到陆晓关上了水龙头,江鸿羽才忽然笑了起来。
 
“陆晓,这是几个意思?”
 
47.“对不起,当时我没能,好好地喜欢你。”
 
和江鸿羽分开的那段日子,陆晓才明白,当时他对江鸿羽说“证明是在信任和安全感缺乏的情况下,才有的行为”这句话,是多么的自以为。
 
有安全感的,只有他自己。
 
江鸿羽,给他的安全感多得足够让他在当时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
 
他给江鸿羽的,却远远不到让江鸿羽理直气壮地回答说,“我也这么认为”。
 
到C市后,他无数次梦见自己那些糟糕的反应。
 
男孩笑着对他说“醒来觉得甚是爱你”,他回,对不起,太重了。
 
男孩儿说,我想参与你的生活,他说,对不起,我不愿让你和我一起分担。
 
男孩又说起“以后和未来”,他茫然淡漠,我不知道,对不起,我还没有想到那。
 
他对男孩儿说过“希望他俩之间,不要再有用到对不起这三个字的时候”。
 
却在梦里才猛然醒悟,他欠那个人,好多声,对不起。
 
“对不起,当时的我没能,好好地喜欢你。”
 
风把厨房的窗,吹得“咔嗤”作响,风里带着雨,又冷又湿。
 
陆晓觉得风刮得脸,有些疼。他双手撑在洗碗槽的边沿上,看着里面沾着泡沫儿的碗碟,心里闷得难受。
 
他能感觉到江鸿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转过头,就发现江鸿羽眼里的光,摇摇欲坠。
 
陆晓张了张嘴,嗓子涩然。
 
“我得回去,江鸿羽。”
 
江鸿羽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陆晓看了两眼,随即有些自嘲地垂眼笑了笑。
 
他发出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像一根根针,在陆晓心上扎着微不可见又确实存在的小洞。钻心地疼,却无法言说。
 
江鸿羽再次抬眼的时候,眼眶下方有些红了。
 
陆晓唤他:“江鸿羽……”
 
江鸿羽抬头看了看房顶,吐了一口气,然后把鸭舌帽的帽沿往下压了压,转身走出了厨房。
 
姚茜估计是想出门,正在门口穿鞋。
 
她看见江鸿羽走出来,停住了动作,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姚茜,就一个问题。”江鸿羽站在客厅中央,他轻微低着头,帽沿挡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了漂亮的下巴。
 
姚茜看向他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陆晓。
 
江鸿羽:“你,知不知道,他们要去C市了。”
 
姚茜不作声,然后她就瞧见江鸿羽垂在身侧的双手,捏成了拳,青筋毕露。
 
“那天,你说,你不怪我”,江鸿羽顿了顿,对着背后的陆晓说,“你说,该告诉你的人,是姚茜。我当时就想,如果这件事对你来说是非知道不可的,为什么,该告诉你的人,不包含我。”
 
江鸿羽说得很费力,一字一句敲打在陆晓的心上,把每根针,都锤进了心口。
 
“现在我明白了。从一开始,从在医院那晚,从无数次我聊到、一些事儿,你的反应,都在告诉我,这段感情,我不需要,对你负责,而你,也不需要对我负责。”
 
“是么,陆晓。”
 
江鸿羽没有转身,他不想看陆晓的表情。
 
他不想再从这些细枝末节里面,再去咂摸陆晓的意思,再去拼凑陆晓的想法。
 
他竖起耳朵,只想听,陆晓实实在在,说出口的话。
 
陆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他看着前方骄傲又落寞的背影,他想过去抱抱这个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
 
他干瘪地回答:“不是的,不是这样。”
 
“哪怕。”
 
江鸿羽说出这俩字后,又停了好久,陆晓能看到他因为控制情绪而起伏的后背。
 
“哪怕,提前一秒,在这个事情,尘埃落定之前,哪怕提前一秒,陆晓”,江鸿羽的说得断续而破碎,“哪怕提前一秒,你愿意告诉我,陆晓,就一秒。”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陆晓觉得刚刚又被针扎了好几下,心里一阵阵的疼。
 
“姚茜是提前知道的”,江鸿羽打断他,“不是么?”
 
“陆晓,你都能体味到,姚茜不告诉你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儿,是何种不好受滋味。”
 
“你先想过我么,我也一样。”
 
说完江鸿羽又笑了起来:‘“不,我不一样,我从来不一样。你们是永远会在一起的家人。而你,你从来,都没有真正把我放到你的生活里来,因为,你从来没想明白过,我们会走多远。”
 
“江鸿羽”,姚茜忍不住开口了,“按惯例,陆叔是还会在这呆半年的,他想回C市是最近才有的打算,根本没想到……”
 
陆晓深呼吸了一口气:“茜姐,别说了。”
 
姚茜:“为什么不说,你明明……”
 
江鸿羽举起双手在脸上按了按。
 
“陆晓,我想你也明白了”,江鸿羽平静了不少,话里的情绪也淡了许多,“从来不是你去哪儿,什么时候去哪儿的问题。”
 
“从来都是,我一个人,在做梦而已。”
 
陆紧晓闭着眼,胸前起伏,喉结滚动。
 
他拼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想说很多话,却被江鸿羽说得无话可说。
 
他想说,现在的我,愿意和你一起把这个梦,完成。
 
可现在的他,却没有资格、没有立场,说出这句话。
 
江鸿羽走到门口时,说了最后一句话。
 
“之前我说,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是一件挺魔幻的事儿。”
 
“现在想想,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毕竟我们俩,对在一起的这个概念,从头到尾,都不一样。”
 
江鸿羽走的时候,门没有完全带上,楼道里的风吹开了半掩的门,然后灌进了屋内,屋内没一会就变得萧肃阴冷。
 
姚茜靠在门边,陆晓依旧站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过了好久,姚茜觉得有些冷了,才关上了门。
 
陆晓就一直立在原地,好似一个木偶。
 
直到姚茜走过去抱了抱他。
 
陆晓轻声问:“茜姐,有烟么?”
 
江鸿羽下楼的时候,有雨滴落在了他的脖子里,顺着背脊滑落,从冷到热。
 
他抬起头,天空是明晃晃的亮,雨水如断线般,垂落而下。
 
一滴,两滴,三滴,掉在他的脸上。
 
他抹了一把脸,指腹沾上的水珠却是热的。
 
街上的人匆匆而过,打着伞,戴着帽,缩着脖子藏着手。
 
江鸿羽木然地走在街上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
 
他想,现在似乎是很冷的。
 
但他却没什么什么感觉。
 
脚下很重,心里却很轻。
 
好像什么都在想,好像又什么都没想。
 
江鸿羽是先看到玻璃上自己眼眶微红的倒影,再看到坐在窗边的老赵的。
 
他看见老赵的脸后,好似又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老赵眼眶红着,对着他笑了笑。
 
快餐店里,挺多人的,江鸿羽买了一杯可乐,坐到了老赵面前。
 
“大冬天喝冰的”,老赵看着他,“对胃不好。”
 
“都吃快餐了”,江鸿羽自嘲地笑了笑,“就别谈健康的问题了。”
 
老赵看向窗外:“就是看着里面挺热闹的,进来坐坐。”
 
“老陈呢?”
 
“回家了”,老赵语调轻松,发红的眼眶却出卖了他,“回家过年去了。”
 
江鸿羽:“你呢?不回家么?”
 
“我的家就这了”,老赵低下头,忽得就哽咽了起来,“我还能回哪?”
 
两人一时没有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老赵抬起了头时,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
 
江鸿羽看着他,突然问:“挺难的,对么?”
 
“也没什么是容易的”,老赵摇了摇头,“毕竟最难的事儿,都已经解决了。”
 
江鸿羽问:“最难的是什么。”
 
老赵:“遇见那个人。”
 
江鸿羽想了想:“也对。”
 
“陆晓他爸”,老赵停顿了一秒,“刚才给我打了电话。”
 
江鸿羽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嗯。”
 
“看样子”,老赵吐了一口气,“是知道了。”
 
江鸿羽:“嗯,知道。”
 
老赵:“那你呢?”
 
江鸿羽重复着:“那我呢?”
 
说完他笑了起来,呢喃道:“那我呢?”
 
48.现在再让我一句句,认认真真说给你听,好么?
 
一支烟的时间能有多久。
 
抽得慢可能五六分钟,抽得快两三分钟。
 
陆晓戒烟一个多月了,第一口烟吸进肺里时他已经有些不习惯了,没忍住猛地咳嗽了起来。
 
咳嗽是个有些神奇的动作,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停下来。
 
姚茜就眼睁睁地看着陆晓把眼眶都咳红了。
 
她叹了口气,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那些恋爱经历并帮不上陆晓什么忙。
 
以前她觉得她和陆晓一样,现在她能明显地看出,他俩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陆晓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时,外面的雨声大了起来。
 
他站起身,终于找到了原因说服自己追出去。
 
“我得去给他送把伞。”
 
姚茜也站起了身,看着陆晓抄起门边的雨伞连拖鞋也没换就消失在了门口。
 
陆晓出了门,到了楼下时,却愣了半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正站在雨中发着呆,头顶姚茜的声音响起。
 
“接着。”
 
姚茜趴在阳台,把手里的东西往楼下一扔。
 
陆晓伸手一抓,摊开掌心,上面躺着他的手机。
 
姚茜对他笑了笑。
 
“去吧,去说清楚。说不清楚也得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陆晓点了点头,一手撑开伞大步往小区外走去,一手解锁手机屏幕拨号。
 
电话那边是忙音,陆晓皱了皱眉,走到大门拦了一辆车。
 
司机问他去哪儿,他想了想,报了江鸿羽家的地址。
 
车窗上是阡陌交错的水迹,他望着窗外,心却静了下来。
 
是啊,得说清楚,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
 
他得告诉江鸿羽,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两人的以后,他只是想想思考好以后的路才告诉他。
 
虽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这件事儿,可是直到这件事儿后第一时间我想到的是你,是我们俩该怎么办。
 
如果江鸿羽不喜好他这样没商没量的习惯,他会改,他一定改。
 
如果江鸿羽对异地恋没有安全感,他会竭尽所能给他安全感。
 
他根本不怕异地,不怕分离。
 
怎么会没把你放在我的生活里呢,陆晓想着,我现在如此害怕你会从我的生活中抽身出去,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么?
 
不想让你和我分担,是心疼你,是不想你为了我家里的事儿糟心。
 
我是没有想过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但我目前能看见的日子,都是有你的存在的。
 
之前那些模凌两可的回答,谢谢你的包容和理解。
 
现在再让我一句句,认认真真说给你听,好么?
 
陆晓把脸埋在双手的掌心。
 
为什么,这些想法,现在才捋清楚。
 
为什么,人总是要有危机感后,才真正明白自己心里想要的是什么。
 
没有什么不善言辞,不会表达,我只是以为,我们有的时间,可以慢慢去想清楚这些事儿。
 
陆晓下了车,就往江鸿羽住的别墅区狂奔而去。
 
在门口做访客登记时,他才发现,伞落出租车上了。
 
他垂眼一笑,反正也不是来送伞的。
 
他掀起连帽衫后的帽子,大步朝江鸿羽家的方向走去。
 
雨已经小了下来,细雨蒙蒙,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撑着伞的严婷和他擦肩而过。
 
门铃按了好几声,也没人应门。
 
陆晓站在门前给周飞打了一个电话,周飞说江鸿羽也不在他那儿。
 
陆晓又捏起拳头捶着门。
 
“江鸿羽,开门,是我。”
 
喊了两声,他便垂下了手。
 
江鸿羽又怎么会明知他在门外淋着雨却不开门呢?
 
额间的发已经湿了,陆晓抹了一把脸,在门口蹲下了。
 
那种很久没有的无力感笼罩着他。
 
就在一瞬间,陆晓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江鸿羽,也明白了自己。
 
江鸿羽敞开了怀抱去拥抱一个人,这个人也做出了要抱你姿态。等他走近了,这个人却是在把他往外推。
 
换做是陆晓自己,他心里也是难过的。
 
陆晓也不知道他就这样蹲了多久,直到他视线内看到一双熟悉的鞋子,他才猛地抬起了头。
 
周飞撑着伞,把陆晓拉了起来。
 
“他想明白了,会来找你的”,周飞看着他,“他想不明白,你找他也没有用。而且你也找不到他。”
 
“我怕我不找到他,他想不明白”,陆晓吐了一口气,“我怕他想不明白。”
 
周飞张了张嘴,也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
 
陆晓对着他淡淡一笑,擦过周飞的肩膀,往大门口走去。
 
周飞转身看着他雨中的背影:“我从小认识的江鸿羽,只要认定一件事情,就没有半途而废的时候。”
 
陆晓的身形顿了顿,随即说:“嗯,我也相信我不会是那个例外。”
 
起风了,风往衣服里钻,雨打在脸上,有些冷。
 
陆晓裹了裹身上那件单薄的连帽衫,心里告诉自己,我一定不会是那个例外。
 
江鸿羽和老赵分开前,借老赵的电话给严婷打了一个电话。
 
老赵走了后,他在快餐店又呆坐了两个小时,然后才起身打了车直接往机场的方向去。
 
那些乱七八糟浮在心中的思绪慢慢沉了下来,生气也罢,失落也罢,难受也罢,汇聚在一起,是成了型的恐惧和不安。
 
自己的男朋友马上要去另一个城市,和自己的男朋友打算去另一个城市却没有告诉他,对于江鸿羽来说,都让他感到害怕。
 
走的时候,他不愿也不敢回头看陆晓一眼。
 
他害怕陆晓脸上的任何表情。
 
他害怕陆晓没有为此难过,也害怕陆晓为此难过。
 
他人生中,第一次有了想抓住一个人,却永远抓不到实处的感觉。
 
陆晓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他,他已经不想再去深究了,那些患得患失的猜想,最终,只能平添多一分的失望。
 
事情到了这一步,陆晓只是告诉他“他得回去。”
 
想到最后,他开始说服自己,如何去理解并接受陆晓没有告诉他要去C市和陆晓即将和去C市这两个既定的事实。
 
毕竟,再难也难不过遇上了这个人,不是么?
 
严婷到机场的时候,把补办好的电话卡给了江鸿羽。
 
江鸿羽这才想起这回事儿,他心情有些复杂地装上SIM卡,开了机。
 
信息提示音响了好一阵儿才停下来。
 
陆晓的聊天是置顶的。
 
他看到陆晓那条“你在哪儿,我来找你”时,心就被揪了一把的。
 
江鸿羽想了想,还是走到一旁给陆晓回了个电话。
 
陆晓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起了电话。
 
他的嗓子还哑着,问:“你在哪儿。”
 
“机场,准备回U市”,江鸿羽稳了稳心绪,“陆晓,我不想在我脑袋一团浆糊的时候谈这些,你给我点儿时间,让我想想。”
 
陆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我等你。”
 
江鸿羽轻轻“嗯了”一声,抓手机的手也紧了紧、
 
“江鸿羽”,陆晓又补了一句,“不管你想到哪儿,你要记住一点。咱俩不能分开。这个念头我从未有过,你也不能有。”
 
江鸿羽怔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电话那头已经是“嘟嘟嘟”的声音。
 
陆晓接起江鸿羽电话时正在之前他俩去玩的那个电玩城。
 
他刚刚把江鸿羽可能会去、平时爱去的地方挨个找了个遍儿,最后来到了这地儿。
 
挂了江鸿羽电话后,跟前的小蘑菇头还眨巴着眼看着他。
 
“你眼睛好红。”
 
“风吹的”,陆晓蹲下来对他笑了笑,“我就来了一次,你怎么就记住我了。”
 
“送我玩偶的就你一个啊”,小蘑菇头笑了笑,“那个夹娃娃超级厉害的哥哥怎么没来。”
 
“夹娃娃超级厉害?”陆晓没反应过来,他要是没记错,那天那群人里面夹娃娃的就江鸿羽一个人。
 
“对啊”,小蘑菇头跳了跳,“我可喜欢他了,我把那个玩偶还给他后,他立马就帮我夹了一个起来。特别厉害,他说他在家里买了台夹娃娃机,没事儿就练习呢!”
 
陆晓走出电玩城,蘑菇头小可爱站在门口笑眯眯对他说再见。
 
他回头挥了挥手,转过身,想起刚刚小孩儿说的话,不禁笑了起来。
 
不就是那天没夹着那个玩偶么,至于后来还特地买一台娃娃机放家里么?
 
陆晓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江鸿羽的脑回路。
 
不过他笑着笑着,一眨眼,眼泪就掉了出来。
 
陆晓回到家的时候,姚茜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陆晓拿过小毯子替她盖上后,回了房。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笔,在日历上把每一个周末和节假日都标红了出来。
 
查询了各种交通方式的耗时和费用后他又估算了一下自己平时的零用和花销,制定了一个B、C两市往返的行程表。
 
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的都是他的坚定和决心。
 
人生总有很多意外。
 
但不意外的是,我始终需要你在。
 
49.“年轻啊,真他妈操蛋,也真他妈好。”
 
姚茜醒过来时瞧见门口那双已经被浸湿透的脏拖鞋,就知道陆晓回来了。
 
陆晓的房门虚掩,姚茜放慢动作推开房门就看到陆晓趴在书桌上,头埋在臂弯里。
 
她在门口稳了一分钟,确定陆晓只是睡着了,才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陆晓穿得少,姚茜拿过床上的外套刚想替他搭身上指尖就碰到了他那还浑身带着潮意的衣服。
 
姚茜覆上手掌,皱起了眉,推了推陆晓:“陆晓,起来。”
 
陆晓被她一推猛地一弹,姚茜驾轻就熟地立马跳开在了一米开外。
 
陆晓捏了捏鼻梁,睁开眼,眼里都是红血丝。
 
陆晓嗓子涩哑:“我、睡着了?”
 
“嗯”,姚茜见他没发火,走过去戳了戳他,“身上都湿透了,去洗个热水澡,我去给你煮点姜水。”
 
“嗯。”
 
陆晓洗完澡出来时,姚茜就坐在餐桌上等他。
 
“正好姜水凉得差不多了”,姚茜说,“赶紧过来喝了。”
 
陆晓抿了一口,就拧着眉。
 
姚茜问:“和江鸿羽,谈得怎么样?”
 
“没见着面,他回U市了”,陆晓笑笑,“他说,让他想想。”
 
“也是”,姚茜点头,“先让他冷静下来。”
 
陆晓忽然问姚茜:“我这么做是不是挺自私的。”
 
姚茜手撑头:“怎么说?”
 
“好像我一直都在擅自替他做决定”,陆晓偏头想了想,“之前不想他涉及太多我们家里的事儿,现在却又希望他因为我家里的原因接受两人感情的异地状态。”
 
“我从来都没问过他心里怎么想,我理所当然地就对一件事情就有了态度。你说这不是自私是什么?”
 
“其实你最开始和江鸿羽在一起的时候我挺没想到的”,姚茜轻声一笑,“后来你和他在一起的状态,我也挺意外的。”
 
随即她又正色说道:“但我一点儿也不意外会有今天的局面。”
 
陆晓笑了笑:“是么?”
 
姚茜反问:“不是么?”
 
“茜姐”,陆晓想了想,说道,“虽然没有想过以后会不会和江鸿羽在一起这个问题,但也没有想过以后会分开这件事。”
 
姚茜看着他:“那现在呢。”
 
陆晓对上了姚茜的眼。
 
“你说呢。”
 
姚茜叹了一口气,走到阳台上抽烟去了。
 
她不知道如何对陆晓说,他想要的,太难了。
 
这次的误会可以解开,热恋期时远距离也可以克服,那以后呢?
 
百分之九十的几率,他俩的以后,一眼就可以看到头。
 
姚茜挺矛盾的,她既然心疼陆晓和江鸿羽现在这个状态,也是发自内心的希望这俩人可以好好的,好好恋爱,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但她看到陆晓把这个有些不切实际的梦举这么高,她又忍不住担忧,毕竟摔下来,挺痛的。
 
经历这么一天,陆晓身心俱疲,躺床上后放空了一会儿很快就睡着了。
 
之前感冒也没好透彻,加上陪江鸿羽下胡闹了一晚又淋了雨,第二天起来陆晓就又开始头昏脑涨。
 
吃过姚茜买的早饭后,他又回房睡了一上午。
 
陆祥之下午回来的时候,江鸿羽还是没有回复他。
 
陆晓也沉下了心来等他消息。
 
晚上是小年夜,陆祥之买了挺多菜回来。
 
厨房有点小,三个人就拿着小板凳围着客厅的茶几择菜。
 
“还有几天公司也放假了”,陆祥之说,“过完年我们就可以慢慢收拾行李,等快递恢复了就可以寄行李。”
 
“嗯”,陆晓点了点头,“学校那边……”
 
“C中,我已经联系好了”,陆祥之答,“Y中这边的手续要等开校后办,到时候我来操心。”
 
陆晓:“嗯。”
 
姚茜没参与这个话题,摇晃着脑袋哼着歌。
 
陆祥之停下手上择菜的动作:“你之前说,Y市挺好的,这次挺突然的,要是……”
 
“老陆”,陆晓笑了笑,“你在哪儿,我在哪。”
 
“嗯”,陆祥之也笑了,“等江鸿羽有时间叫他过来吃个饭。以后你想回Y市看看了,经济上随时支持。”
 
陆晓:“好。”
 
姚茜淡淡说:“我说我包食宿是不是多此一举么。”
 
陆晓不假思索:“是没什么必要。”
 
江鸿羽回U市后,严老爷子对他忘记江扬生日还闹失踪这件事儿,批评教育了一晚上。
 
他心里烦闷,第二天早饭也没起来吃。
 
十点半了才起床洗漱。
 
方阿姨和严婷应该是出去买菜了,严老爷子去公园晒太阳去了,可能顺便把安一也揣了出去。
 
说到安一,江鸿羽觉得还挺神奇的。
 
莫名其妙、不明不白地就跟着严珉过日子了,严家聚会也成了固定出席人员。
 
严珉脑袋一天装什么呢,有空得好好采访一下。
 
江鸿羽洗漱完去厨房找吃的,就瞧见一个穿着睡衣的人影蹲在冰箱旁鬼鬼祟祟。
 
江鸿羽走过去抬脚踢了踢他的背:“干嘛呢?”
 
严珉回过头时打了一个响亮的嗝儿,他右手还拿了一瓶喝光的可乐瓶。
 
江鸿羽抱着手看着他。
 
严珉站起身,把瓶塞江鸿羽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世界和平需要你。”
 
江鸿羽用两根手指有些嫌弃地夹开了严珉的手:‘“有事儿说事儿。”
 
“你没有在厨房看见过我,饮料是你喝的。”严珉特别陈恳地看着他
 
“搞什么鬼。”江鸿羽拿起空气瓶子对准垃圾桶,手腕一动,瓶子稳稳落筐。
 
江鸿羽拿着三明治走出厨房时,严珉正躺阳台上的老人椅上晒太阳。
 
“你吃早饭没”,江鸿羽问,“冰箱里还有。”
 
“有小崽子在”,严珉在阳光下眯缝着眼,“我早上的胃很久没空过了。我已经是吃过早饭睡了个回笼觉起来的人了。”
 
江鸿羽“啧”了一声:“出息!”
 
“可别说我背着他喝了冰可乐啊”,严珉伸了个懒腰,“不然又得眼巴巴看着我,我可受不了。”
 
严珉有胃病,所以按照医嘱,一般都得远离冰冷辛辣刺激的实物。
 
江鸿羽深深看了他两眼,摇着头不停“啧啧啧”。
 
“别那种眼光瞧我”,严珉看着他,“你不也一样,也不知道什么事儿一个飞的就回了C市,自己老子的生日都放鸽子。少年啊……”
 
“咱俩有可比性么”,江鸿羽脱口而出后又咂摸了一下他这句话,“不对啊,咱俩有可比性么?”
 
“我和陆晓什么关系,你和安一什么关系。”
 
巧舌如簧的严大律师顿时噎了噎。
 
江鸿羽笑着挑了挑眉。
 
严珉闭着眼,开启了另一个话题:“说吧,急匆匆离开U市又丧着脸回来,愁什么呢?”
 
江鸿羽两三口解决了三明治,拍了拍手:“我男朋友要转校了。转校的地儿还挺远。”
 
严珉勾了勾唇:“青春啊……”
 
“小舅,你欠打”,江鸿羽又抬腿踢了踢严珉的腿,“真的。”
 
严珉乐了:“不然我能说什么,谁还没有过戛然而止的青涩恋情了。不都这样过来了么。”
 
江鸿羽眯了眯眼:“我哪句话哪个字眼让你误会我的感情要戛然而止了?”
 
“看你刚刚叫了一声小舅的份儿上”,严珉摇了摇头,“听小舅一句劝,异地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长痛不如短痛。”
 
江鸿羽淡淡说:“谁说要异地恋了?”
 
“那不然呢”,严珉睁开眼,眉梢一抬,“你还能追过去啊?”
 
江鸿羽没说话吗,神色自然地拿起一旁的水壶替阳台上的花花草草浇水儿。
 
严珉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你有病么?”
 
江鸿羽:“少年啊,青春啊,不都这样么。”
 
严珉没说话了,又闭上了眼。
 
江鸿羽继续怡然自得地浇着花。
 
过了半天,严珉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他妈比我当时还天真。”
 
“骂谁呢。”江鸿羽拿着水壶对着严珉就喷。
 
“操!”严珉猛地从躺椅上弹起来。
 
“操谁呢。”江鸿羽继续拿着水壶跟在严珉身后往他身上浇水。
 
“行了行了”,严珉抢过水壶,“我本来不想替别人教儿子,但你简直离谱得令人发指。”
 
“脸不疼么”,江鸿羽扬着下巴对着严珉,“也不知道谁现在在替别人养着儿子。”
 
“小崽子比你省心多了”,严珉重重放下水壶,指着江鸿羽,“知道说了你也听不进去,但我还是得说。咱俩现实一点行么。我够开明了,出柜、早恋什么,只要不影响学业,不破坏社会安定,我平时说什么了么我。”
 
江鸿羽张了张嘴,严珉抢过话头:“别反驳,等我话说完!”
 
“不反驳,纠正一点”,江鸿羽挑眉,“我谈恋爱有时候挺破坏社会和谐安定的。”
 
严珉:“啊?”
 
江鸿羽:“大型虐狗现场,虐到一个算一个。”
 
“你”,严珉指着江鸿羽的手指抖了抖,“你简直有病。”
 
江鸿羽愉快地接受了这个评价往严珉的房间走去。
 
严珉在背后吼了一句:“干嘛呢?”
 
江鸿羽头也不回:“去你房间抽根烟。”
 
毫不意外地严珉也跟着江鸿羽回了房。两人蹲卧室房间的阳台上抽着烟。
 
严珉深吸了一口:“这些年轻的莽撞冲动,我理解,我特别理解,我当时比你莽撞一百倍。”
 
“不用提醒,历历在目。”江鸿羽笑。
 
严珉也笑了笑:“正是因为理解,所以很多少年时期的小叛逆我也难得说。我自己都是被大人提着耳朵长大的。抽个烟,喝个酒,打个架,早个恋,青春嘛,留个回忆,以后还可以给儿子装个逼。”
 
“你不是做好绝后的打算了么?”江鸿羽乐了。
 
“滚蛋”,严珉一掌拍江鸿羽后脑勺,“一句话。”
 
江鸿羽吸了一口烟:“你说。”
 
严珉觉得自己的视线在阳光下晒得有些花。
 
“你自己本身,哪里有什么资本和底气为爱走天涯,你真以为有情饮水饱么?难不成你那轰轰烈烈的初恋还要窝囊到让家里为你买单?”
 
江鸿羽转头看向严珉。
 
严珉又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把话讲那么难听。要是江扬和我姐真宠你到这地步了,真的挺傻逼的。”
 
江鸿羽转过头垂着眼盯着地面:“他们傻不傻逼,我不知道。但我自己确实是个大傻逼。”
 
严珉看着阳光在江鸿羽飞扬耀眼的侧脸上跳跃着,微眯着眼吸了口烟。
 
“年轻啊,真他妈操蛋,也真他妈好。”
 
傻逼又又纯粹。
 
安一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人听到声响都本能地回过头看向了门口。
 
严珉立马抓过了江鸿羽手里的烟:“抽什么烟,教育你多少次了!?”
 
江鸿羽:“……”
 
安一在门口定定盯着两人的方向:“我都看见你刚刚把烟头扔花盆了。我说了我视力特别好的。”
 
江鸿羽收回视线,继续蹲地上想事儿。
 
严珉站起身,的手指落在耳后抠了抠,有些尴尬:“呵呵。”
 
安一:“我给你买豆花儿了,甜的。”
 
严珉刚刚做贼心虚,这时才看见小崽子一手提着食品袋,一手托着打包盒底部。
 
“哪买的?”严珉走过去时,一边笑着问。
 
“公园儿”,安一仰着脖子看着他,“你那天不是说小时候陪姥爷去公园玩的时候他回回都会给你买这个么。”
 
安一现在也已经改口跟着江鸿羽叫严老爷子“姥爷”了。
 
“我今儿瞧见了,就想着也给你买一份回来。”
 
打包盒是没有盖子的那种,盒子有些软,所以安一才一直用手托着盒子底部。
 
严珉接过袋子时,热气熏着了他的眼。
 
安一都忘了房里还有江鸿羽的存在,眼巴巴望着严珉:“尝尝?”
 
严珉拿起勺子吃了一口,桃花眼里一片温柔荡漾开来。
 
“嗯,特别甜。”
 
50.年年岁岁,咱俩,都会好好的。
 
严珉带上门,和安一出去了。
 
江鸿羽一个人站在严珉房间的阳台上抽着烟。
 
冬天的阳光很懒,晒在人的身上特别想睡觉。
 
江鸿羽眯了眯眼,打了一个哈欠,眼尾溢出了点湿润。
 
也许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和严珉口中的“少年”、“青春”有一些关系,但只是占很小的部分。
 
江鸿羽和陆晓不一样,虽然前面的路他不一定看得清楚,但他非常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他并觉得这和年龄或者经历有什么必然关系。
 
生过气,摔过门,也实实在在失望了一把,睡一觉起来,最想见的,还是那个人。
 
严珉说的现实问题他也考虑过,但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决定需要依赖仰仗于谁。
 
最后一口烟抽完,江鸿羽给周飞发了条短信,便走出了房间。
 
严老爷子在客厅里拉二胡,安一坐一旁听得认真。
 
江鸿羽走到厨房:“严姨,我们什么时候回Y市。”
 
“初三左右”,严婷看了他一眼,“怎么?你……”
 
“没怎么”,江鸿羽说,“随便问问。”
 
还有十天左右,江鸿羽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便回了自己房间。
 
中午严婷去敲门叫他吃饭时,江鸿羽正认真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
 
过年期间的日子,在各种聚会、访亲拜友的行程活动中,眨眼而过。
 
严珉后来有几次想和江鸿羽聊聊陆晓转学的事儿,他都避开了。
 
他也没和陆晓联系。
 
一是,他不太想在自己的情绪和心结还没有完全消弭的情况下,和陆晓说话。
 
二是,有些东西,他想尘埃落定下来,再堂堂正正站在陆晓面前,告诉陆晓他的决定。
 
所以,两个人有一段静下来的时间也挺好的。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再面对陆晓时,还是一种手足无措的失控状态。
 
江鸿羽一有时间,就闷在自己的房间里,一点点,去完善自己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这种把每一件事情都攥在自己手里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沉了下来,少了些慌张,多了些坚定。
 
江扬在除夕那天也来了U市,江鸿羽把生日礼物给了他时,江扬看了他一眼,收下后也没和他多说一句话。
 
江鸿羽也没告诉他,礼物是早在他生日之前就备好的。
 
他和江扬之间存在的问题,早不是一日两日。
 
没有解释,也缺乏沟通。
 
父子俩的沉默,占据了大多数交流的内容。
 
吃过年夜饭后,大人们在家里一边看春晚,一边守岁。
 
严珉扯着安一出门时,江鸿羽也跟了上去。
 
整座城市的上空都亮如白昼,一朵接着一朵的烟花在空中旋转绽放,空气里还能隐隐闻见烟花爆竹燃烧后的味道。
 
安一从开始吃饭眼睛就开始红了。江鸿羽走在两人身后,还能瞧见烟花绽放时投下的光闪烁在严珉柔声对着安一说话的侧脸。
 
U市的护城河上年年都有烟花表演,三人走到河堤时,上面已经摩肩擦踵站满了人。
 
江鸿羽和严珉个儿高,站在人群外围,河对面的风光也能一览无遗。
 
安一还在长身体,现在也就一米七四左右,踮着脚,伸长着脖子,也只能瞧见一溜儿的脑袋顶儿。
 
严珉拉起他的手,带着两人搜寻好位置。
 
在人群里穿梭时,能发现每个人的手里都举着手机,拍照的,打电话的。手机屏幕的光和河对面的烟花交相辉映,都带着人们对新年的希冀和祝福。
 
多美好啊。
 
江鸿羽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新年快乐,也掏出手机看了看。
 
信息很多,却没有陆晓的。
 
江鸿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对陆晓说给他点儿时间好好静一静、想一想,这个人,倒真的一丁点都不来打扰。
 
如果真的想一个人,真的可以做到这样克制隐忍么。
 
第一轮的烟花已经放完了,河堤上的人群有了松动的迹象。
 
江鸿羽垂着眼给陆晓拨了一个电话。
 
人声太过嘈杂,江鸿羽没有注意到陆晓的嗓子依旧晦涩沙哑。
 
“喂。”
 
“是我。”江鸿羽听到陆晓声音的一瞬间,心口好像就被人抓了一檩子。
 
“嗯”,陆晓顿了顿,“新年快乐。”
 
江鸿羽:“嗯,吃过年夜饭了么。”
 
“吃过了,曳姨也回来了”,陆晓答,“老陆做了一个大桌子菜。不过他做的宫保鸡丁没你做的好吃。”
 
“回来做给你吃。”江鸿羽笑了笑。
 
“嗯,赶紧回来吧”,陆晓说,“老陆还给你准备了红包等你回来拿。”
 
“好,我初三就回来”,江鸿羽笑笑,又唤了他一声,“陆晓。”
 
陆晓:“嗯。”
 
江鸿羽轻声说:“新年快乐。”
 
陆晓:“嗯。”
 
电话两头的人都笑了起来,江鸿羽抬起头,就看见前方的严珉把安一给举了起来,下一秒,陆晓的声音从听筒处传了过来。
 
“我想你了”,陆晓想了想,说道,“新的一年,我俩好好的。”
 
听到这句话,江鸿羽这些天还有些不真实打着飘的感觉一下就落地了。
 
他“嗯”的同时,河堤对面的第二轮的烟花表演开始了,周围的人群欢呼了起来,湮没了他的回答。
 
江鸿羽捂住了另一只耳朵:“陆晓,还能听得见么?”
 
电话那头没有反应,他把手机拿到面前一看,才发现没电了。
 
江鸿羽笑着收起了手机,抬头看向了天空。
 
没关系,反正很快就见面了。
 
年年岁岁,咱俩,都会好好的。
 
因为我说过,站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只能是我。
 
陆晓听到电话那头的忙音后,愣了愣,没一会儿又咳嗽了起来。
 
姚茜走了过来,给他递了一杯热水:“他说什么了?”
 
“说新年快乐”,陆晓吸了吸鼻子,“说,初三就回来。”
 
姚茜点了点头:“别站外面了,外面冷。”
 
江鸿羽离开U市的那天晚上,陆晓就发起了高烧,病了好几天,现在也没完全好起来。
 
“再站会儿。”陆晓笑。
 
陆晓家在二楼,抬眼看,只能瞧见被周遭公寓楼环绕的那块儿四四方方的小天地边沿儿有烟花燃放在空中的光亮。
 
小区楼下有小孩儿在玩烟火棒和摔炮儿,物业估计忙着看春晚也没过来管。
 
姚曳和陆祥之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
 
“他,没说你想听的么。”姚茜问。
 
“可能见着面了,会说吧。”陆晓笑笑。
 
姚茜也笑了起来:“你是对自己有自信,还是对他有自信。”
 
“可能,都有。”
 
姚茜正想说点什么,手机响了。
 
是周飞。
 
从上次在胥革楼下说过话后,她和周飞也挺久没联系了。
 
最多有时在学校碰见了,点个头打个招呼。
 
姚茜对学业也开始上心了,忙着上课、复习。有些生活中小插曲,在忙碌里,就很容易被遗落到角落。
 
给她上声乐课的老师就住在学校附近,偶尔她路过网吧一条街时,也会想起周飞这么一个人。
 
也想找他出来吃个饭,聊个天,喝灌啤酒。不过也只是想想。
 
作为朋友的周飞,她挺喜欢的。
 
可是她不喜欢给人无望的希望。
 
姚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
 
周飞:“出来看烟火么?”
 
“不了”,姚茜说,“在家看也一样。”
 
周飞笑了:“家里能看见么?”
 
“能啊,电视里、朋友圈、微博上”,姚茜也笑着说,“各式各样,眼睛都看花了。”
 
周飞:“你抬头。”
 
姚茜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楼下传来“咻”的一声,紧接着是楼下孩子鼓掌欢呼的声音。
 
被房子围着的那块天空上方,绚丽的烟火,一簇接着一簇。
 
周飞站在楼下,看着姚茜被光染亮的脸庞,笑着对电话里、楼上的那个人说:“茜姐,新年快乐。”
 
陆晓淡淡然对旁边的姚茜说:“让周飞赶紧跑,我看到保安过来了。”
 
姚茜飞快地对周飞说了,也下楼去了。
 
陆晓手里捧着的水杯杯壁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其实这年,也挺有年味的。陆晓想,要是江鸿羽在,就更好了。
 
大年初一初二挺忙的,江鸿羽虽然一心惦念着初三到Y市后和陆晓见面的事儿,但这两天也没联系陆晓。
 
而且,他还有非做不可的一件事儿,一直在找合适的机会。
 
虽然江鸿羽我行我素惯了,也不需要别人对他的决定提供什么意见、建议,也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
 
但是,他如果也要跟着陆晓转学到C市,是得告诉严婷,还有江扬的。一方面是个交代,一方面到时候办手续,也需要他们的签字。
 
初三下午,飞机落地Y市后,江鸿羽给陆晓发了微信。
 
“我到Y市了,晚上八点,小区公园的老位置见。”
 
陆晓很快回复:“好。”
 
回家里放了行李,江鸿羽先去了周飞那儿一趟。
 
“价钱挺不错的”,周飞接过江鸿羽递过来的车钥匙,“钱到时候打你卡里。”
 
“嗯。”江鸿羽点了点头。
 
“你……”周飞看着他,“你到底怎么打算的。把车卖了算怎么一回事儿。”
 
“买这车,本来就只是想接送陆晓上下学再顺便耍个帅”,江鸿羽笑了笑,“现在也没什么必要留着了。”
 
“所以,你怎么打算的。”周飞又问了一遍。
 
“你说呢。”江鸿羽甩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江鸿羽暂时也不想和周飞细谈。
 
打算是有,但具体能实施到哪一步,也得走着看。
 
他突然想,陆晓当时没提前告诉他转学这件事儿,心里是不是也暗自盘算过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自己这个决定加油打气,他开始愿意去相信,陆晓是有考虑过他的。
 
打车回家的路上,他闭着眼小憩,心里想着,晚上得和陆晓好好谈谈。
 
以前,他从来不会要求陆晓怎么做,陆晓愿意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但现在,不管陆晓愿不愿说,至少他自己都得把那些局促不安的疑问,讲出来,问出口。
 
看来人一旦下了决心,真的会替自己找一百种说服自己的原因。
 
那些心碎难受的源头,只要你想,也可以变成前行的动力,真的挺奇妙的。
 
回到家时,严婷已经准备好晚饭了。
 
江鸿羽吃过饭,和严婷打了招呼,正准备出门,就和开门的江扬碰了个正着。
 
江鸿羽淡淡问:“要出去?”
 
“嗯”,江鸿羽瞟了一眼江扬手里的袋子LOGO,是他喜欢一家百年老店的冷吃兔,“这家店都已经开门了?”
 
“嗯。路过看见就给你买了一点。”江扬没什么表情地换了鞋。
 
严婷也走到了门口,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老江,也没说要回来啊,吃晚饭了没有。”
 
“没,随便给我做碗面。”江扬和严婷往屋里走。
 
“爸。”江鸿羽突然叫住了他。
 
江扬回头,看着他。
 
“我有事儿和你说。”
 
江扬盯着他,眼里都是锐利的光。
 
“我”,江鸿羽对上了他的目光,“决定转校去C市。”
 
江扬旁边的严婷皱了皱眉:“转学到C市,为什么?”
 
江扬没说话,看着江鸿羽一脸坚定,随即冷笑了一声。
 
“我得去C市。”江鸿羽又说了一遍。
 
江扬没搭理江鸿羽,转过身,朝餐桌走过去。
 
严婷看了一眼江鸿羽:“怎么回事?”
 
江鸿羽跟在江扬身后:“要我再说一遍么?”
 
江扬:“别犯病。”
 
江鸿羽摸了摸自己额头:“挺正常的。”
 
话音刚落,江扬转过身一巴掌就呼他脸上了。
 
江鸿羽脑袋嗡嗡作响,江扬的脸在他眼前就像打了马赛克似的,摇了摇头还是看不清楚。
 
原来被人揍厉害了,是这感觉。
 
一旁的严婷也被吓懵了:“老江,这是做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了。”
 
“你让开”,江扬甩开严婷的手,“我管我儿子,你插什么话。”
 
江鸿羽舔了舔红肿的嘴角,笑着说:“看来您是知道原因了。”
 
严婷拉不住江扬,扯着江鸿羽退后了两步:“两父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老江,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可以对孩子动手!”
 
江扬此时的表情却阴沉地可怕,依旧不说话,静静看着江鸿羽。
 
江鸿羽笑得有些讽刺:“用得着这么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么?我不早就告诉你我喜欢男的了吗?你不早就知道我和男人在谈恋爱吗?”
 
严婷:“鸿羽!不是说话高考之前不提这事儿了吗!?”
 
“严姨”,江鸿羽冷着脸,转头对严婷说,“现在必须得提,我男朋友要去C市了,所以我也要转学。”
 
严婷闭上眼,站在原地有些没缓过过来。
 
“好,你很好”,江扬怒极反笑,“你真以为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江鸿羽没作声,江扬走上前,严婷还来不及反应,他一只脚就踢上了江鸿羽右腿的膝盖弯儿。
 
江鸿羽受下了这一脚,膝盖一个打闪,手掌撑地,直接硬挺挺地跪摔在了地上。
 
“老江!!!!”严婷抱着江扬的腰,要把他往后面拖。
 
江扬没搭理严婷,铁青着脸,看着跪在地上咬着牙的江鸿羽。
 
“还要不要去。”
 
江鸿羽抬起头,脸上已经有冷汗浸了出来,眉间都是厉色。
 
“去!”
 
江扬一脚抬起重重踢在了江鸿羽肩上。
 
江鸿羽身子一偏,上身也因为惯性往地上摔。
 
严婷阻拦无果,放开江扬,直接挡在了江扬面前。
 
严婷红着眼,定定看着江扬。
 
江扬冷声:“让开。”
 
严婷不让。
 
江扬直接扛起严婷把人扔到了门口,一把拉上了门,干净利落地把人反锁在了门外。
 
全然不顾严婷的呼唤和锤门声儿。
 
江鸿羽就左手左腿还能使上力,手撑地刚直起上身,江扬又回头他身旁,居高临下,继续问。
 
“还去么?”
 
“去!”
 
这一脚,江扬直接踢中了江鸿羽的腹部。
 
江鸿羽一声闷哼,他连吼出痛的力气,都没有了,缩着背蜷在了地上。
 
疼痛笼罩全身,嘴里泛起了很大的一股血腥味儿。
 
“还去么?”江扬又问。
 
江鸿羽的背抖了抖,嘴里含着血水,吐字不清。
 
“去……”
 
紧接着,江鸿羽感觉到脑袋“嘣”的一声,头一偏,倒在地上。
 
江扬踢了他脑袋。
 
江鸿羽缩着四肢,在地上抖了抖,张开嘴,牙齿上都被染红了。
 
他眼睛已经充血了,漂亮的页脸肿得厉害。
 
“您……到底是还接受不了……我喜欢男人,还是接受不了,我为了一个男孩儿,要去……”
 
江鸿羽的这句破碎的话并没有没有说全,江扬提起一脚又踢在了他肚子上。
 
他嘴里的血水喷溅了几滴出来。
 
江扬捏着拳:“我问最后一遍,你还要不要去。”
 
江鸿羽笑得很痛苦。
 
“您一次性踢个够吧。”
 
江鸿羽失去意识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江扬举着家里的红木椅子朝他砸了下来。
 
他闭上眼,想着,这椅子这么贵,砸我多不值当。
 
51.因为知道那个人迟早会来,等待的过程也并不是那么难熬了。
 
陆晓洗完澡出来,站衣柜前扒拉了一圈衣服,想了想,翻出了他和江鸿羽都有的那件卫衣。
 
他穿衣一向随意,怎么舒服怎么穿。
 
不过江鸿羽一向挺喜欢在他身上看到两人有配对的东西。
 
陆晓笑了笑,抓出来直接套在了身上。
 
姚茜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陆晓:“门没关,直接进来。”
 
姚茜推开门:“什么时候出去。”
 
“七点四十,慢慢走过去。”陆晓笑了笑。
 
“我以为你迫不及待就要蹦出去了”,姚茜靠在门口,“啧啧。”
 
“江鸿羽一向准时”,陆晓笑,“去早了我也见不着人啊。”
 
“晚上还回来么”,姚茜看着他,“我睡眠可不好,带人回家了可别闹太大动静。”
 
陆晓往门外看了看。
 
“放心”,姚茜说,“叔刚刚下楼买烟去了。”
 
“不知道他今天过不过来”,陆晓垂着眼,淡淡说,“也不知道他今天会说些什么。”
 
“你心里不是有底么”,姚茜笑着说,“而且,你知道你要说什么,就行。”
 
“嗯”,陆晓坐床边穿袜子,“茜姐,你知道吗,以前,我总觉得江鸿羽挺好哄的,现在想想,他只是乐意被我哄而已。他总是愿意理解我,也不爱和我计较什么。”
 
姚茜:“就像你说的,他愿意,也乐意。”
 
“我不能再理所当然得心安理得了”,陆晓穿好袜子,站起身,“我也得好好疼疼他。”
 
姚茜笑:“别秀啊。”
 
陆晓:“愿意也乐意。”
 
“这架势”,姚茜又摇着头啧了啧,“为了我今晚的睡眠质量,我给你俩指条明路。”
 
陆晓眉一挑。
 
姚茜接着说:“两条街后那几家小旅馆,不需要身份证。”
 
陆晓和陆祥之打过招呼,就往小公园的方向走去。
 
今晚的风相对比较温柔,陆晓每走过一盏路灯,就能看见自己嘴里呼出的白气儿。
 
道公园的时候,他看了看时间,才七点四十六。
 
原本要走十分钟左右的路被他缩短了一半儿的时间。
 
身体语言还真是诚实,一点也不骗人,脚步跟着心情走,迈得飞快。
 
公园里的空气有些湿意,感觉比在街上冷,陆晓站在约好的地儿,跺了跺脚。
 
这个点儿,公园里有不少人,成对结伴,陆晓隐在树荫下,能隐约听见他们闲庭散步时的小声碎语。
 
不时也有狗汪猫喵的声响。
 
陆晓的视线望着路口处,脑海里一直思考着,这些天存在肚子里的话,先说哪一句会比较好。
 
想来想去,好像见着人了,还是先得走过去好好抱抱江鸿羽。
 
这个早该有的拥抱,都翻年了,怎么也得送出去了。
 
陆晓站了一会儿,又掏出时间看了看手机。七点五十六。
 
江鸿羽应该快来了。
 
远处的空地上,有广场舞的音乐传过来,陆晓耳朵里听见的声儿,愈加热闹了。
 
他立在原地,也没有找地儿坐下,因为他站的那个位置,能一眼看到从公园门口走过来的人。
 
八点整了,江鸿羽没有来。陆晓没着急,继续等着。
 
八点二十了,江鸿羽也没有来,陆晓给他打电话,江鸿羽没接。
 
陆晓又搜了搜今天的路况,说市中心堵着车,他放宽心,继续搓着手,站在原地等。
 
后来,陆晓陆续又给江鸿羽打了几次电话,依然未接,发了信息,他也没回。
 
因为知道那个人迟早会来,等待的过程也并不是那么难熬了。
 
虽然始终没有联系到江鸿羽,陆晓还是站在原地,没有杂念的等着那个人。
 
后来,公园慢慢静了下来。他开始能听见风从树丛中穿梭而过的声音。
 
陆晓接到姚茜的电话时,他才惊觉,都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姚茜笑着问:“晚上真不回来啊。”
 
“都这个点了啊”,陆晓捏了捏鼻梁,他生物钟很准时,风吹得他脸上,冷得清醒,脑袋却困有些发懵,“江鸿羽还没来。”
 
姚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你等等,我马上过来。”
 
姚茜到公园的时候,找了一圈,才发现陆晓蹲在一张椅子背后,蜷成一团。
 
他听见靠近的脚步声,抬起头。
 
“茜姐。”
 
“蹲着干嘛呢”,姚茜的表情逆着光,陆晓看不真切,“起来。”
 
陆晓起身,拍了拍身上:“太冷了,我蹲这避风。”
 
姚茜仔细看了看陆晓表情,发现他神色如常。
 
姚茜:“你……”
 
“刚开始他晚来,我就觉得可能路上耽搁了”,陆晓自己就开口说这事儿了,“他电话通了,没人接,没联系上人。我就想再多等一会儿,也没在意,不知不觉就等这么久了。”
 
“爱来不来,走,回家”,姚茜拉过陆晓的手,“都冷成什么样子了。”
 
“我总觉得不太对”,陆晓摇了摇头,“江鸿羽,就算来不了,也不可能,不和我说一声。他不会这样。”
 
姚茜偏过头看一边:“那你,想怎么办。现在不是联系不上人么?”
 
“我得去他家里看看”,陆晓把手揣外套袋里,“他下午给我发短信的时候,是已经到Y市了的。”
 
姚茜叹了口气:“行吧,一起。”
 
去江鸿羽家的路上,姚茜想了片刻,又给周飞发了条短信。
 
她没有陆晓那么乐观。
 
感情上的事情,瞬息万变。
 
她就算了解一些江鸿羽,但也没法保证,一个人,对待感情的态度和处理方式,是否能和他的为人、性格时钟保持一致。
 
姚茜和陆晓到下车的时候,周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周飞这些年常过来,和门口的保安也熟悉,直接领着两人进了别墅区。
 
陆晓看了一眼身旁的姚茜,他不知道,姚茜叫了周飞过来。
 
周飞瞄见了陆晓的视线:“你去敲门找人太突兀了,我和严姨熟,有什么情况她也会和我说。”
 
陆晓想了想,点了点头:“嗯。”
 
周飞心里其实也是拿不准的。
 
江鸿羽下午对他说的话,太含糊了。
 
但是,他和陆晓想的一样,晚上这件事,是有些反常,绝对不是江鸿羽的做事风格。
 
三人还没走到江鸿羽的家门口时,就瞧见了屋里的光。
 
周飞看了两人一眼,小跑上去,按了门铃。
 
没人应答。
 
周飞又回头往姚茜和陆晓站的方向看了一眼,继续按了门铃。
 
依旧没人应门。
 
周飞掏出手机,打了江鸿羽家里的座机,他都能听见,客厅里来电的铃声,直到电话里的女声提示无人接听,屋里的铃声才静了下来。
 
周飞快步从台阶上走下来,回到两人身边。
 
“今天你俩先回去”,周飞皱着眉,“估计有什么突发事件。”
 
陆晓心里没缘由得就被揪了起来。
 
他一点儿也不怪江鸿羽今晚没有出现。他特别笃定,江鸿羽一定被什么绊住了脚步。
 
就因为他没接着电话,这个人都能马上从另一个城市,立刻飞奔到他身边。
 
姚茜拍了拍他肩膀,目光里都是抚慰。
 
“我没事儿”,陆晓笑笑,“我就是有些担心他。”
 
姚茜垂下眼,没说话。
 
陆晓自顾自地往前走。
 
姚茜转过头看向周飞:“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周飞摇头,“江队挺好猜,也挺难猜的。”
 
“他其实是一个想法特别梦幻的人”,周飞继续说,“也不奇怪,毕竟,他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轻而易举。我们每一天都能碰见的无奈和难处他很难切身体会到。”
 
“这样的人,做出点什么石破天惊的事儿,也不意外吧。”
 
姚茜:“总觉得你话里有话。”
 
“一个猜想,也不一定对”,周飞看着前面陆晓的背影,“你和陆晓回家。我有消息了,会联系你们。”
 
姚茜点头:“周飞,谢谢。”
 
“别谢”,周飞轻声笑了笑,“你有事能想到找我,我很开心。”
 
姚茜微怔,不知道怎么回答。要不是因为周飞和江鸿羽的这层关系,她也不会三番两次,找周飞帮忙,
 
周飞:“原因不重要。”
 
姚茜:“做朋友,其实挺好的。”
 
周飞:“你说是,就是吧。”
 
陆晓站在门口等车的时候,给范蓉发了一条信息。
 
没想到这个点了范蓉还是很快回复了他。
 
范蓉:我和妈妈正在老家过年呢,我有江队家里的座机号码,等会马上发给你。阿姨的手机号可能就不行了,只有我妈妈有,但她签了保密协议。
 
陆晓:好的,谢谢。
 
周飞和姚茜站路灯下抽烟,陆晓站在两人被路灯拉长的身影里。
 
光线都在他的四周,他却茫茫然然,陷入了混沌。
 
52.他想伸出手,把自己一片片的粘合起来。
 
江鸿羽觉得自己沉入了黑暗里,一直不停地往下掉落,看不见出口,也到达不了底部。
 
那种无力感,从梦境中醒来,一直延续到现实。
 
他睁眼睁得很费力,那种细细麻麻的痛,从脸部复苏,然后蔓延到了四肢全身。
 
挣扎着眯缝着眼,他看到了洁白的墙,和上面模糊不清的挂钟。
 
紧接着,根据轮廓判断,在他面前放大的那张脸,应该是严婷。
 
他努力地眨了眨眼,还是无法聚焦。
 
严婷似乎说着什么,但他听得不真切,脑内有回音,嗡嗡作响,耳膜也痛得厉害,听到外界的声音都像有针不停地往上面扎着孔。
 
江鸿羽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嗓子就如那被人掐住口的气球,满肚的话就如被困在里面的气体,挤压着,撕扯着,经受着刀割般的疼痛,也只能发出一两丝滑漏的气音。
 
过了好一会儿,有一个白色的人影走上前来,掰着他眼睛拿随身的瞳孔笔瞧了瞧,然后和严婷交代了些什么。
 
他吸了一口气,嘴腔鼻腔还有喉咙里,都有铁锈一般的甜腥味。
 
他想动动身子,发现根本动不了,全身上下都不对劲,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伤了哪些地方。
 
眼角也扯得生疼,他闭着眼,然后,感觉到有蘸着水的棉棍儿压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疼、痛、疼、痛。
 
连挨着空气,都有让他再次昏厥过去的折磨感。
 
“几……号……”
 
严婷弯腰替江鸿羽湿润干涸起皮的嘴唇时,从他口型和含糊的嗫喏中,听到了这两个字。
 
严婷眼睛红肿着,轻声说的同时伸手比了一个2在他眼前。
 
2号。
 
江鸿羽闭着想了想,初六了。
 
那根凳子下来后,他睁开眼,三天就过去了。
 
这三天的时间里,他是醒过来过的,大多时候他是没有意识的,就算有,太过短暂,可能也和梦境搅浑在了一起。
 
严婷偏过头,拿起床头的纸巾擦了擦喷涌出来的泪。
 
然后她又听到了破碎的两个字。
 
“……别……哭”
 
严婷用纸巾堵住了自己的口鼻,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响。
 
等她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才坐在了病床前。
 
江鸿羽:“……手机……”
 
严婷的心被揪得一阵一阵地发疼。
 
她想了想,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然后她就看见江鸿羽费力地把视线移到了她的手里。
 
江鸿羽眼角有伤,所以睁着眼,对他来说,也是异常难受的。
 
就算视线前方是模糊的,他也能分辨出,严婷眼眶四周,是刺眼的红。
 
江鸿羽想了想,终究还是闭上了眼。
 
我如何,能让你知道,我如今,是这样的面貌。
 
病房熄灯的时候,他费了几分钟的时间,对严婷说了一句话。
 
“别让任何人知道。”
 
江鸿羽觉得自己就好似困在了一片虚无的时空。
 
病房里的世界,只有白天、黑夜。
 
有时,他连那些细碎的脚步声都无法听清。
 
大多时候,他的思维都是迟钝的,只有痛觉让他明白,自己还是活着的状态。
 
无法动弹的四肢,迷茫疲乏的心绪,没有尊严地躺在床上,被人照料着。
 
他像一尊高台上的瓷器,骄傲地昂着头,却被摔得粉身碎骨。
 
他想伸出手,把自己一片片的粘合起来,可是他啊,又发现,自己的手也断了。
 
有时候,眼角泛出的泪,也不知道是身上太痛还是心里太痛。
 
浸润在伤口,又是一片火辣辣的疼。
 
江鸿羽想着,陆晓,很抱歉啊,可能给你的拥抱,要晚上很多了。
 
也不知道,到时候,你还在不在原地。
 
但是没有关系,我总会找到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鸿羽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他只是能慢慢感觉到视线逐渐清楚了起来,脑袋里的杂音也少了很多,听人说话,耳膜那股钻心的疼也减缓了不少。
 
江扬来了病房。
 
江鸿羽看见他坐在了自己的病床边,然后他闭上了眼。
 
江扬冷着脸,坐了半个小时,也未发一言。
 
等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时,江鸿羽开口了。
 
“陆叔调回C市,是你做的。”
 
江扬驻足。
 
“你要对我说的,就这个?”
 
江鸿羽睁开眼,盯着他,异常地冷静。
 
江扬一声冷哼。
 
“江鸿羽”,江扬阴骘的脸上一片冷霜,“我给了你一个体面的结束,难看得是你自己。”
 
江鸿羽没有说话。
 
“三次”,江扬看着他,“你让我帮了那个孩子三次。你自己能拿出手的东西,一无所有。”
 
“你除了是我儿子,什么都不是。”
 
“那你”,江鸿羽顿了顿,眼里平静如水,“就让我什么都不是吧。”
 
江扬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了脚步,背对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你现在立足这个社会的能力都没有,还妄想对抗这个世界,笑话。”
 
江扬走出了病房,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严婷。
 
严婷眸色深沉,看着他:“那个孩子的父亲,是你调走的?”
 
江扬和她对视,没有说话。
 
严婷笑了笑。
 
“骨折、骨裂、脑震荡、鼓膜穿孔、胃破裂、腹腔出血,江扬,我以为你的手已经够狠了。”
 
“却没有想到,你还如此蛮横强硬地插手别人家庭的生活还有你儿子的人生。”
 
“激起鸿羽的反骨,再一把折断,你的心更狠。”
 
严婷垂眼笑了笑,笑声里的嘲讽听得江扬眉头一皱。
 
他嘴唇动了动,严婷就擦过他的身,走进了病房。
 
严婷走进病房时,江鸿羽正目不转睛盯着房顶。
 
“鸿羽。”严婷唤他。
 
“我还能有多久出院?”江鸿羽轻声问。
 
“至少还有一个月”,严婷说,“我已经替你给学校请过假了。”
 
“原来都开学了。”江鸿羽喃喃说道。
 
“手机我没有找到”,严婷顿了顿,“你……”
 
江鸿羽摇头摇头:“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严婷拿起柜子上的苹果削皮。
 
“我,也不赞成你转校。”
 
“我知道”,江鸿羽睫毛颤了颤,“我知道的,严姨。”
 
“没有家长会赞成”,江鸿羽转头对她笑了笑,“如果我做什么事情,要别人都认同后才敢去做,那我真的,就什么也并不是了。”
 
江鸿羽的眼睛又盯向了房顶的那一片白。
 
干净的、茫然的,白。
 
他那些年少轻狂的骄傲、不切实际的梦,被江扬那一椅子砸得支离破碎。
 
他才知道,自己一直站在云端。
 
那些踩在云上对陆晓说的话,脱离了地心引力,所以他从未感受到过沉重。
 
原来,陆晓才是一直站在实处的那个人。
 
陆晓是清醒的,做着美梦的人,只有他,只有他看不清楚这条路。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怜。
 
他以前也是想不明白过的,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得不够好,为什么总让陆晓能游移不定。
 
那些轻飘飘的承诺,好听又甜蜜,风一吹,就如蒲公英的种子一般离散。
 
那些构造的未来,就如同皇帝的新衣,是自己编织的假象。
 
风啊,请你慢点吹,把那颗蒲公英的种子吹进我的心里。
 
就让我的心为土壤,就让我的血液作为养料。
 
我不再奢求能抓住风。
 
因为,浑身空荡荡的我,就是风。
 
53.“今天,天气晴,有风。我特别想你。”
 
江鸿羽养伤的地方是位于郊外的一家私立医院。
 
出院那天,他杵在门口站了许久。
 
春日的暖阳洒在他有些苍白的脸上,虽然温柔,但久违的光线还是让他有些不适应,明晃晃的刺眼。
 
他眯缝着眼,能看到不远处桃杏林里的花都开了,粉白相间,霎时好看。
 
他走下台阶,抬头看向院子里那株珠玉满树的白玉兰。
 
幽香顺着风,飘入他的鼻腔。
 
他终于闻到了,不属于医院的味道。
 
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严婷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背。
 
“走吧,老林在前面等着了。”
 
“等等。”
 
江鸿羽抬起手臂时,和煦的风和明媚的光穿过了他的指缝。
 
他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时隔一段时间终于开始能自主支配的肢体僵硬得让他有些发懵。
 
他拉下花枝,择了一朵白云兰。
 
“医药费这么贵,我们得收点利息。”
 
严婷笑了笑,还没有反应过来,江鸿羽转过身,轻轻把花别在了她的耳后。
 
他虚着眼也笑了起来,浓黑的上下睫毛几乎触在了一块儿。
 
“好看。”
 
老张的车停在路边,他下车接过江鸿羽手里的行李,替两人拉开了车门。
 
回市里的这条路,很安静,车里也没有人说话。
 
江鸿羽脸朝窗外,沿途的风里不时会卷裹起一两片路边的杏花花瓣,吹拂在他的脸上。
 
这是陆晓,喜欢的,晴天里带着湿意的风。
 
静寂无声的这点段日子里,寒冬褪去,春意早已蔓延开来,眼里的新绿里夹杂着生机勃勃的色彩。
 
一切希望都好似,重新复苏了起来。
 
江鸿羽闭着眼靠回了车里。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在冬日里枯涸的小溪,只留下了斑驳狼藉的河床。
 
这样也好,抽走那些有所依仗的张狂骄傲,留下的东西,都是自己的。
 
春天啊,真是一个适合开始的季节。
 
车子驶回家的方向时,江鸿羽有一瞬间的恍惚。
 
严婷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她面上的神情,也流露出些许淡淡的心迹。
 
虽然请了男护工,医院也有护士,这段时间,严婷也是没有回过这的,几乎全天都陪在江鸿羽身边,只有深夜了,才回去旁边的陪护房小睡几个小时。
 
别墅区里的花都开了,有些品种,江鸿羽也叫不出名字,只是觉得艳丽得有些扎眼。
 
到家后,老张就离开了。
 
严婷轻声问:“打算什么时候去学校。”
 
江鸿羽想了想:“我先洗个澡。”
 
“嗯”,严婷又说道,“我出门,买点东西。你晚上想吃点什么。”
 
江鸿羽笑笑:“别煲汤了,就成。”
 
浴室里的热气蒸腾起来的时候,江鸿羽的视线也模糊了。身上是阡陌交错的水迹,把这些日子的浑浑噩噩,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那些因为无力和无能为力而被埋在心底深处的东西,也浮了上来。
 
除夕的那场烟火和那句他还来不及回复的“我俩好好的”仿佛才刚刚发生。眨眼间,却什么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这个澡洗的时间很长,江鸿抹了一把脸,关掉了花洒时,他的指尖的皮已经泛起了白。
 
洗漱台上的镜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水珠,他手掌擦过时,看到了镜子里那张颓唐淡漠的脸。
 
脸还是那张脸,但却陌生得让他发慌。
 
江鸿羽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垂着头,有些讽刺地笑了起来。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严婷正在衣柜前替他整理衣物。
 
“你手机,那天晚上掉出来”,严婷说,“滑沙发下了,杨嫂打扫卫生时薅出来的,我给你放床头边充电了。”
 
“嗯”,江鸿羽瞄了一眼床头,点点头,“好。”
 
严婷看了他一眼,关上衣柜门:“还有一件事。”
 
江鸿羽看向她。
 
“刚刚我出去的时候”,严婷顿了顿,“保安告诉我,前段时间,每天都有个高个子男孩儿登记进来找你。后来保安们察觉到这段时间我们家里都没人,便没放他进来了,他就天天在别墅区外面晃悠。这段日子才没来了。”
 
严婷看到江鸿羽垂在身侧的手抖了抖。
 
她叹了一口气,走出了卧室,带上了房门。
 
严婷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江鸿羽就蹲在了地上,他双手猛力按住脸,想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捂住心口,还是一阵阵地痛。
 
他拿过手机,尽量冷静地按了开机键,开机画面后他看到屏幕时,太阳穴两侧也开始紧得发痛。
 
他的手机屏幕背景用的还是当时方丹偷拍陆晓的那张侧影。
 
陆晓站在光里面,明亮得晃眼。
 
正是他第一次看见陆晓那天的模样。
 
耳边是嗡嗡不停的信息提示音,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直到声音慢慢停了下来,才打开了微信。
 
陆晓的聊天框是置顶的。
 
整整208条未读信息。
 
他甚至不敢细想,在他没有任何消息的期间,陆晓是以怎么样的状态给他发了这些信息。
 
他手指微颤,在屏幕上划拨着,想从这一条条的信息里找回这段缺失的时间。
 
“到哪了。”
 
“你在哪儿。”
 
“还好么?”
 
“出什么事儿了。”
 
“我在你家门口等你。”
 
“告诉我,你还好么。”
 
……
 
陆晓打下的文字,都是简单重复的。
 
愿意多问的那几句,总是最重要的。
 
这些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担心、焦灼、不安,一刀刀地划在江鸿羽心口上。
 
他不知道是心疼陆晓多一些,还是因为这种无望的现状,痛苦的感觉多一些。
 
直到他下拉到某一条后,开始是满屏的天气播报。
 
江鸿羽的心停了一拍。
 
“今天,天气阴,小雨。”
 
“今天,天气阴,有风。”
 
“今天,晴转多云。”
 
“今天,大雨转中雨,很冷。”
 
……
 
然后江鸿羽一拉向下,直到他看到最后一条。
 
“今天,天气晴,有风。我特别想你。”
 
喜欢一个人的一瞬间,可能是很简单的。
 
持续喜欢一个人,却极其有风险。他就像空气,填满着你周遭的每一个空隙。一旦这个人不见了,你就会缺氧,连呼吸都拉扯得撕心裂肺。
 
江鸿羽坐在地上,背后靠着床,直到眼泪掉在屏幕上放大了那些字眼,他才猛地伸手去擦。
 
他也不知道怎么地,一直倔强地执着于手机屏幕上的泪水,但眼泪就跟止不住似的,拼命往上面掉。
 
他甚至不敢去碰触自己那张陌生木然的脸。
 
指尖费力稳住落在输入框下方,他想回复屏幕那头的人,心绪万千,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也不知道他还能说的,还配说的,有什么。
 
这种无助的窝囊感,把他推在了黑洞的边缘,强大的吞噬感像是把整个人都撕扯开来。
 
直到他把脑袋埋在膝盖上,蜷在一起,发出了呜咽压抑的哭声。
 
对不起。
 
现在的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严婷推门进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房间里也没开灯,江鸿羽就立在床尾,目不转睛地盯着床头上方挂着的那幅夜光拼图。
 
严婷在门上敲了敲:“吃点东西。”
 
江鸿羽的反应像是慢了半拍,过了好几秒,才钝然地回过头。
 
“严姨,我想出去走走。”
 
严婷打开墙壁上的灯,江鸿羽立马把头扭到了她看不见的方向。
 
虽然只是一瞬,严婷还是看见了他通红的双眼。
 
“好”,严婷轻声说,“早点回来。”
 
夜晚的风,是令人舒服的凉,江鸿羽压了压鸭舌帽,站在别墅区的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到不知道第几辆出租车放缓速度从他跟前开过时,他才收回思绪,拦了一辆车。
 
上车后,司机问他去哪时,他看向窗外。
 
“随便吧。”
 
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也没想去的地方,他只是不想呆在家里。
 
因为家里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一无所有的现在。
 
他可以接受自己什么都不是的状态,他却无法在思念陆晓时,也是这么一种难堪的状态。
 
出租车放松地开着车,穿梭在B市。经过霓虹闪烁的地方,江鸿羽总是能瞧见车窗上自己那挡住半张脸的倒影。
 
他摇下车窗,空气里都是城市入夜后热闹的味道。
 
直到他看到一家店门口那个有些眼熟的小身影,他叫师傅停了车。
 
他从车上下来后,眼神一直盯着马路对面,生怕等红灯的时间,那个白色的身影就消失了。
 
直到绿色的标识亮了起来,他快速跑了过去。
 
小狗还是乖乖地坐在紧闭的店门门口。
 
看到他站立在自己面前时,黑溜溜亮晶晶的眼睛,眨巴着,盯得江鸿羽心头一软。
 
那是他和陆晓在一起第二天,他买红玫瑰的那家花店老板娘养的狗。
 
江鸿羽还记得它的名字,烟囱。
 
这些生活里本该转瞬即逝、无关紧要的事儿,却因为某个人变得特熟起来,连每一个细节,他闭着眼,都能一比一地在脑内还原出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江鸿羽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的主人呢。”
 
江鸿羽又笑着仔细看了看他:“你怎么一点都没有长大啊。”
 
初见这条小狗的时候,也是这般大小,现在依旧也是。
 
江鸿羽对狗没有什么研究,本以为是条可爱的小土狗,看来还混了点其他血统。
 
它浑身都有些脏了,歪着头往江鸿羽的手上蹭。
 
旁边是家奶茶店,此时没什么人,两个穿着店服的小姑娘站在门口。
 
一个小姑娘看他认识这条小狗,忍不住开口了。
 
“花店倒闭了,老板娘问过我们老板愿不愿收留它,但是我们老板没同意,没想到第二天,她丢下烟囱就走了。”
 
“吃饭了么?”江鸿羽没回头,依旧摸着烟囱的脑袋。
 
“吃的我们平时都会给它”,小姑娘继续说,“我们在后巷给它放了个纸盒子。”
 
“你要和我走么?”江鸿羽笑着问。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烟囱的右前掌就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江鸿羽小心翼翼地把狗圈在自己臂弯里,站起身,笑着抬了抬它的前掌。
 
“和两个姐姐说谢谢和再见。”
 
两个小姑娘看到江鸿羽的脸时,表情雀跃心照不宣地往对方身上靠了靠。
 
“记得带它回来玩。”
 
江鸿羽压了压帽檐。陆晓的小区就在这附近,他深吸了一口气,抱着怀里的烟囱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生活很难是不是,所以她不要你了。”
 
江鸿羽垂眼摸了摸烟囱的脑袋。
 
“但没关系,生活再难,我也不会不要你。”
 
54.一旦有了猜疑,动摇便会不请自来。
 
如果不是怀里的烟囱“汪呜汪呜”的叫了几声,江鸿羽都没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地走到了周飞家的网吧所在的那条街。
 
街边有几家的烧烤摊,飘着烟雾和香味,生意正好,烟囱眼巴巴地望着,半吐着舌头。
 
江鸿羽摸了摸它肚子:“不行,吃多了会不舒服。”
 
走到网吧门口的时候,江鸿羽停了两秒,才掀开透明塑料帘走了进去。
 
网管瞄了他一眼:“周飞在地下室。”
 
江鸿羽点了点头,往里面走去。空气里依旧有些许香烟和泡面混合的味道,熟悉得令人泛鸡皮疙瘩。
 
他往地下室走的时候,烟囱有些不安地想从怀里挣脱。江鸿羽一边下楼梯一边摸着他的背安抚着,也没注意,和从卫生间里出来的周飞撞了个正着。
 
“操!”周飞没想到这时有人下来被吓了一跳,本能猛地往后一缩,随即看清楚了来人。
 
等江鸿羽抬头的时候,周飞已经冷静了下来,眼神复杂万分。
 
周飞稳了稳心绪:“江队,差不多两个月了。”
 
“嗯”,江鸿羽走到一旁的小床坐下,“怎么没去学校,今天周六么?”
 
“周天”,周飞拖了根凳子过来和他面对面坐着,“解释一下。”
 
江鸿羽偏头:“周天不是得上晚自习,你逃课?”
 
“今天学校……”周飞说一半又打住了,“说你呢。还好么?”
 
“四肢健全,头脑清晰”,江鸿羽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烟囱背上抚摸着,“就出门度了个假。”
 
周飞盯着他:“我信么?”
 
“你信不信不重要”,江鸿羽倒在小床上,取下帽子盖住自己脸上,“我睡会,你带着烟囱玩一会儿。”
 
周飞皱了皱眉:“烟囱?”
 
“刚刚在路边收养的”,江鸿羽蹬掉了鞋,“正好肉球放姥爷家养了后严姨一个人在家挺寂寞的。”
 
周飞一肚子疑问,但还是忍了下来。
 
“吃东西了么?”
 
“没吃。”
 
“吃点什么吧”,周飞站起身,“我出去买。”
 
“没什么胃口”,江鸿羽想了想,“这个天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烤红薯,有就给我买一个。”
 
周飞看了江鸿羽一会儿,往楼上走了去。
 
前几天下晚自习的时候,周飞路过前面那条街的路口还能瞧见买烤红薯的摊。
 
江鸿羽瘦了一些,整个人状态也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周飞拧着眉走在街上,之前悬在心口的那些担心此时却沉甸甸地拽着整颗心往下坠。
 
路口的红薯摊还在,他叹了一口气,大步走了过去。
 
“两个红薯。”
 
“好嘞,十块。”
 
周飞摸了摸口袋,才发现刚刚的镇静都是假的,出门时钱包、手机一样都没记住要拿。
 
正准备折返时,一只白皙的手腕伸到了老板跟前,有些肉的手指上夹着十块钱。
 
“我请你。”
 
周飞侧头,就看到身旁的姚茜,还有姚茜身旁的白颖。
 
白颖对周飞笑了笑。
 
周飞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接过老板打包递过来的烤红薯。
 
姚茜对白颖说:“你先走吧。”
 
白颖看了看姚茜,又看了看周飞,左眉一挑,扯了扯背后的提琴包,转身往前面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我和她一个声乐老师”,姚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特地给周飞解释一下,“老师家就在附近,刚刚一起下课。”
 
“嗯。”周飞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姚茜盯着他无所谓的身影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心口忽的就堵了一口气。她跟了上去。
 
“我怎么记得你不爱吃这玩意儿。”
 
周飞:“今天就想吃了。”
 
“哦。”姚茜。
 
周飞驻足:“跟着我干嘛,你不回家么?”
 
姚茜微愣,周飞继续往前走。
 
没一会儿,姚茜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给江鸿羽买的?”
 
周飞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说:“我自己想吃。”
 
姚茜走上来:“江鸿羽在你家网吧?”
 
周飞盯着她,没回答。
 
姚茜右嘴角翘起了一个讽刺的弧度,作势就要往网吧的方向冲,周飞一把拉住了她胳膊。
 
“姚茜。”
 
“我倒是要问问他,玩消失这么久是几个意思”,姚茜冷着脸,“要和要分,也没谁勉强,利利索索给个准信不行么。”
 
“他自有他的理由。”周飞平静地说。
 
“周飞?”姚茜的语气里带着刺儿,“这段日子陆晓是什么状态,你看在眼里的。我要个解释不过分吧。”
 
“姚茜,你不信他”,周飞的手没有放,“你信我,成么。等他自己说出来。”
 
周飞揣着烤红薯下楼的时候,江鸿羽依旧保持着他走之前的姿势,一动未动。
 
周飞把烤红薯放电脑桌上:“江队,烤红薯给你买回来了。”
 
江鸿羽没反应。
 
周飞走过去,伸手在他被帽子罩着的脸上晃了晃,还是没有反应。
 
江鸿羽睡着了。
 
天气回暖了,晚上也是有些凉的,周飞拿起床尾的凉被给他搭身上,然后抱起蹲床边的烟囱离开了地下室。
 
姚茜在网吧背后的小巷子抽烟。
 
周飞走过去:“他睡着了。”
 
姚茜垂着眼,灭了烟:“我告诉陆晓他回来了。”
 
周飞摸了摸怀里的烟囱:“走吧,送你出去坐车。”
 
姚茜:“周飞,我并不喜欢插手别人的感情,也不会用对错是非去衡量感情里的事儿。但陆晓是我弟,我没法见到他受委屈。但江鸿羽他,至少欠陆晓一个解释。”
 
“茜姐”,周飞笑了笑,“世界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但总有人,能活得黑白分明,我认识的江鸿羽,就是这样的人。我没有见过他这么模糊混乱的态度,我不为他辩解,就是,不要单用你看到的视角去给一件事情下判断。”
 
姚茜没说话。
 
周飞:“我去前面的宠物店给这只小狗洗个澡打个疫苗之类的,一起?”
 
陆晓在公交车站候车时,习惯性地打开了微信的界面,想看看他有没有错过置顶聊天那个人的回复。
 
这些日子,他只要手里没事儿,能盯着手机屏幕发一整天的呆。
 
对话框依然是清一色的绿色气泡,失望已经习以为常到波澜不惊,他刚想按锁屏键,屏幕上方的名字栏没有任何预兆就忽的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陆晓眨了眨眼,左手捏成拳,指甲盖陷入掌心的痛感告诉他并不是幻觉。
 
他几乎忘记了怎么呼吸,屏着气,这些日子已经沉寂下来的某些情绪,又开始复苏起来,在血液里乱窜。
 
公交车停靠站带起的风掀开了他的额头,他睁着眼,然后眼睁睁看着那句话一会出现,一会儿小时,最终,变回了那个冰冷的名字。
 
他就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手机自动锁屏,他看到倒影在屏幕上自己那张茫然落寞的脸。
 
那些一闪而过的猜想和可能性,他甚至不愿意多让它们停留在自己脑海中一秒。还有这样,他才能让这份等待,继续下去。
 
一旦有了猜疑,动摇便会不请自来。
 
他始终相信,江鸿羽对他的坚定。
 
但刚刚那一幕,他闭着眼,怎么也无法从脑中抹去。
 
那些一会消失一会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像一个不倒翁,是摇摇晃晃的犹豫,是拿捏不准的触碰和试探。
 
陆晓抬起头,视线里有些被水汽沾染的模糊。
 
他深吸了一口气,上了后面那辆去C中的公交车。
 
他整个人都被些摇摇欲坠的失望包裹着,木然地走到了车尾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车厢里是通透的风,他闭着眼,脑海里却像按了暂停键,怎么也没法儿让自己过这一关。
 
直到耳边的吵闹声逐渐大了起来,然后公交车一个猛地刹车,他才睁开了眼。
 
投币箱前有两三个人围着,地上似乎有个人半跪着,还有一个穿着C中校服的高个子背对着他的方向弓着背。
 
一个中年女人用方言指着地上的人骂着“小偷”“坐班房”之类的字眼。
 
司机也从位置上下了来,转身指着陆晓。
 
“学生,还有一站,你自己走过去行不咯”,司机大哥指了指地上,“你也看见这种情况,我车上有监控,警察来了后,肯定能用上。”
 
陆晓这才发现周遭就他一个人了。
 
他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陆晓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车子中央时,他才发现,地上确实跪着一个人。他的双手被那个穿校服的高个子男生用手反锁着,膝盖弯也被高个子一脚踩住,防止人动弹。
 
“同学”,陆晓想了想,“需要我给你请假么?”
 
高个子闻声回过头,接着他便看到了一张深邃凌冽的脸。
 
陈楠淡淡说:“不需要。”
 
陆晓下车后,忽然想起,那个高个子,好像是他现在的同班同学。
 
陆晓下了车后,往学校的方向走去,街边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看来已经上自习了啊。
 
这条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陆晓放慢了脚步,不急不慌地走着。
 
风特别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陆晓不知怎么,就想到了第一次见到江鸿羽的时候。
 
冷漠张狂的脸,狠厉的拳头,也算得上路见不平,和刚刚的场景挺像。
 
陆晓笑了笑,走到旁边的报亭,买了一罐冰芬达。
 
拉开拉罐环儿的时候,有一层浅淡的绵密的泡沫涌在了瓶口,陆晓还能听到气泡扑腾的声音。
 
他仰着脖子,喉结滚动,下巴和脖颈绷出了好看的弧度。
 
一口气把芬达灌了下去,他胃猛地一缩,然后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嗝儿”。
 
“碳酸饮料不都这么喝的吗?”
 
陆晓,脑里,闪过了这一句话。
 
55.但是,我可以。
 
回忆就像闹钟,即使你还睡得无意识,它也会准点提醒你,啊,该醒过来了。那些过中,你想往的生活碎片飘在空去抓,它却没有一个实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穿过指缝。
 
陆晓深呼了一口气,打开手机买了去B市的机票。
 
人总不能在自己的想象中为一件事情下一个判断,这很蠢。
 
不管如何,江鸿羽出现了。
 
陆晓想他,也想见他。
 
陆晓接到姚茜的电话时,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去机场。他请了两天假,买了凌晨的机票。
 
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回信息,为什么出现在了周飞面前却没有联系我,这段了无音信的时间,你经历了什么,或者你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他都想听江鸿羽亲口说出来。
 
到B市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了。
 
陆晓没有告诉姚茜自己回来了。他叫了辆的士,然后在学校附近的小旅馆开了一间房。
 
本来这个时间应该是困意来袭挡都挡不住的,他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猜想被他强行按在了心中,可明天即将面对江鸿羽,他又开始有些惴惴不安的担忧。
 
万一,没有他想听到的答案,该怎么办?
 
陆晓摇了摇头,他不想把希望踩空了这件事想得太深。
 
对满心欢喜和期待的人,做最坏的的打算,这也很蠢。
 
江鸿羽是被烟囱舔醒的。
 
地下室的光线虽然不明亮,他也看得出烟囱干净了许多,身上的毛松软清香。
 
“洗护和健康检查都做了”,周飞从电脑前站起身来,“看你睡得香,也没有叫你。”
 
“几点了?”江鸿羽撑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刚刚他睡得很实,醒来头却有些痛。
 
“十二点了”,周飞说,“烤红薯都凉透心了。”
 
江鸿羽抱起烟囱:“走了。”
 
“你”,周飞想了想还是问道,“明天来学校吗?”
 
江鸿羽没回头:“来。”
 
坐车上时,他给严婷发了条短信。
 
江鸿羽:刚刚在周飞家,睡着了,马上回来。
 
他没想到严婷这个点没睡,很快回复了信息。
 
严婷:好,等你。
 
带有凉意的风,把他刚刚还剩下的几分困倦都吹得无影无踪。烟囱挂顺地趴在他怀里,眼角眨巴着也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才刚刚开始。
 
江鸿羽没想到,回到家后,沙发上除了严婷,还坐着一个人。
 
严珉打了个哈欠:“总算回来了,赶紧的,我还等着回去吃小崽子给我留的夜宵。”
 
“赶紧什么?”江鸿羽皱了皱眉,放下了烟囱。
 
在回来的路上,他给严婷说了烟囱的事儿。
 
“你俩聊聊。”
 
严婷站起身,直接抱起烟囱上了二楼,留下严珉和江鸿羽在二楼。
 
江鸿羽盯着他。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姐就说你心情不怎么好,让我开导开导你”,严明笑了笑,接着又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一个多月你们一家人行踪成谜,我也猜了大概。”
 
“没什么好聊的”,江鸿羽坐他旁边,“你觉得聊聊能解决我现在的问题?”
 
严明挑眉:“那你说说,你现在的问题是什么。”
 
“我的问题就是”,江鸿羽顿了顿,“我想转校去我男朋友的城市,我家里人不同意不允许甚至有大力反对的,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自己并没有能力能把这个想法付诸实际。”
 
严珉:“那你没想过退而求其次?”
 
江鸿羽:“比如?”
 
严珉:“要是你真和他感情好到这个地步,异地恋什么的也是可以克服的。”
 
“以前这是个问题,但现在我想的不是这样。”江鸿羽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想的是什么。”严明问。
 
“我是想到什么就会马上去做还要做到最好的人。最开始,他要转校,我很快就清楚,不是异地恋我不接受,是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他有家庭和父亲要顾及,那行,我可以转校,因为就算转校,我也可以做到家庭、学业还有爱情兼顾。我可以做到,你知道么。”
 
“你说有情饮水饱是不可能的,小舅,我也是快成年的人了。我不可能没想过这些问题。我没想过谁要为我的行为买单。我手里有些钱,我过去还可以做兼职。我可以自己为我的行为买单。”
 
严珉皱了皱眉:“鸿羽,你觉得,值得么?”
 
“什么才算值得”,江鸿羽笑了笑,“就算拿普世价值观来衡量,这件事儿还没有一个结果,你也没法现在就说不值得,对么?”
 
江鸿羽:“你要表达的观点,我明白。但你有一点错了。”
 
严珉点了一根烟:“你说。”
 
江鸿羽一字一句,都带着坚定。
 
“你不应该用年龄,用大众案例,来判断我这件事的性质。更不应该用大众认为的轻重缓急标准,对我的行为下定义。”
 
“我这个年龄的人,爱情的冲动,缓一缓,就过去了;就算现在支撑下去,总有一天,我也会后悔;我这个年龄的人,才会为爱情,做这么蠢的事情;抛弃安逸的现状,违抗家庭和家长的意愿,我是叛逆,是不懂事,是不成熟。你们都是这样想的。”
 
严珉吐了一口烟,没接话。
 
“你们都错了。就算不是为了陆晓,就算是其他我想做的事,无论是亲情、友情、事业,艰难险阻,我都会义无反顾,勇往直前。但恰恰,现在的我,不过是想抓住爱情时,选择了一个最佳方案。如果我说,我为了追求学业而出国,你们会反对吗,不会吧。在我这个年龄,我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做什么是正确的,是按照你们的标准来判断。一旦这个先后顺序出了差错,你们便开始跳出来,告诉我这是不对的。难道真是不对的么,你想想?”
 
“你们害怕我学无所成,爱情扑空,无法立足于这个社会,不想我去追逐那些缥缈不切实际的东西,那些稳稳拽在手里的立身之本,才最重要。我理解也尊重。但我有说过,我会抛弃这些东西么?也许有人无法兼顾这些东西,但是,我可以。”
 
严珉吐了一口气:“无论是什么事情,家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幸运的那一个例外,但是,他们却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用一万分的风险却换那一分的例外,这个,你明白么?”
 
“我对父母有责任,对家庭也有责任,这我不会否认”,江鸿羽也点了一根烟,“但是,我也不会因为责任而束缚自己。”
 
“所以”,严珉看向他,“现在,你已经执意要过去?”
 
“退而求其次,是人的能力无法和现实对抗时,被逼无奈而做得妥协”,江鸿羽吐了一口烟,“我不想退而求其次,但,却不是现在。”
 
严珉笑了笑:“你说了这么多,却……为什么?”
 
“江扬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江鸿羽勾了勾唇角,有些讽刺地说,“不管我想不想承认,我之前的底气和骄傲,是依仗于这个家庭。就连我要保护一个人,也要求助于他。他给我的,我现在还不了他,但从那一刻开始,我便决定,我不能再要了他的什么了。”
 
“我卡里的钱,除却我自己得的奖学金,都是这些年,这个家庭给我的”,江鸿羽垂着眼,“我查了查C中的学费,第一次有了贵这个概念。”
 
严珉拍了拍他的背,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送严珉到门口的时候,严珉想了想,还是问道:“那个孩子,他知道你的想法吗?”
 
江鸿羽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也没有必要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要承受什么我自己清楚就好。负担这种东西,多一个人,并不会减轻。我也不希望,给他一种暗示,好像我这么做,他一定得怎么样怎么样。我不想看到他这个样子。”
 
严珉又抬手在江鸿羽腹部轻轻按了按。
 
“那他知道这个么?”
 
江鸿羽皱着眉,感觉到掌心下泛起的疼。
 
“这个,他永远不会知道。”
 
送走严珉后,江鸿羽在沙发上又坐了良久。
 
他没对严珉说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他现在根本没法儿面对陆晓。
 
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但他没法在陆晓面前,什么都不是。
 
56.“所以是结束了么?”
 
陆晓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他困得睁不开眼,但手机的闹钟一直在不停地响。他在屏幕上按了无数次关闭,闹钟铃声依旧没有停止,重复的音乐一直在他耳边盘旋,吵得本就困倦的他烦躁不已。
 
密实的遮光窗帘把时间隔绝在外。
 
他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依旧昏暗一片,只有床角那盏小灯亮着,让人分不清外面的世界是白天还是黑夜。
 
枕头边的手机闹铃响得正欢,兢兢业业地践行着每隔五分钟就提醒一次的准则。
 
难怪梦里面怎么关闭闹铃都不作数,合着自己把梦境与现实混在了一起。
 
陆晓拿过手机,一看时间,已经五点半了,B中下午的课还有一会儿就结束了。
 
姚茜早上十点左右发了一条信息:江鸿羽来学校了。
 
江鸿羽揉了揉太阳穴。
 
其实他住学校附近,也是一种直觉。
 
江鸿羽愿意出现了,那肯定就会回学校。
 
洗漱完毕后,陆晓抓起手机就步行去了学校,也就十分钟不到。
 
在学校门口做访客登记时,放学铃就响了起来,枯燥单调的铃声听得他脑袋又是一疼。
 
他压了压鸭舌帽,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教学楼里的学生涌了出来,陆晓逆着人潮前行,在密密麻麻穿着校服的人群中,他一身黑的日常着穿倒也显得并不突出。
 
校门口离之前的教室有一小段距离。
 
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完全摆脱睡意和疲倦,对即将见到江鸿羽和后面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点什么这件事,他心里此时还挺平静的。
 
走在这条熟悉的道路上,让他有一种错觉,他好似依旧是这里的学生,没有转校,寒假发生的种种只是一场梦境。
 
当他看到从教学楼走出来的江鸿羽时,他也没有想象中重逢时的狂喜和紧张。
 
只是静静看着他的方向,好像下一秒,江鸿羽就会如之前无数次那样,抬头对他笑了笑,然后说“走,男朋友,去看你男朋友踢球”。
 
江鸿羽垂着眼,神色平静,陆晓在他身上很久不见的凌冽冷漠又出现了,甚至比之前多了几分。
 
陆晓想,江鸿羽好像瘦了些。
 
肩膀被人轻轻擦过时,陆晓才从神思中抽离出来。江鸿羽背对着他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去。他抬起脚,大步跟上去。
 
不过,他嗓子里那“江鸿羽”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唤出,江鸿羽的肩膀就被半路冲出来的一个人重重楼住了。
 
是足球队的李泽。
 
李泽笑着说:“江队,总算回来了啊。”
 
然后陆晓就听到了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音。
 
“嗯。”
 
“这段时间干嘛去了,整个玩消失。”
 
“去国外度了个假。”江鸿羽淡淡说。
 
陆晓一怔。
 
“行吧”,李泽耸了耸肩,也没追问,“上周和附中打比赛被屠虐了,这周带我们找场子啊。”
 
江鸿羽:“嗯。”
 
“哦!对了”,李泽一拍头,“就你们班,上学期和你走得挺近的那个陆晓……”
 
然后陆晓就看到江鸿羽的脸微微侧了侧。
 
江鸿羽问:“怎么?”
 
“寒假到处问足球队的人有没有你的消息”,李泽说,“我们也联系不上你,感觉他好像找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江鸿羽的话里没有什么情绪。
 
“知道了。”
 
陆晓手捏拳,呼吸凝滞了两秒。
 
“你还没给他回电话啊”,李泽啧了啧,“也对,你回来都没给我们打招呼。他转校了是吧?记得给人回一个啊。”
 
江鸿羽扯下肩膀上的手。
 
“我愿意回谁电话,就回谁电话。愿意给谁打招呼,就给谁打招呼。”
 
陆晓的脚像是被什么绊住了,怎么也抬不起步子。江鸿羽和李泽的背影在他的视线内越离越远,直到成为两个小黑点混入一大片小黑点里。
 
姚茜来天台的时候,陆晓正趴在栏杆上抽着烟,目光看向远处。
 
“怎么又抽上了”,姚茜走过去,“去见江鸿羽没有。你这过来怎么也没提前和我说。”
 
天台上的风很大,姚茜的长发在空气中乱舞飞动。
 
陆晓侧身替姚茜把头发拨到耳后。
 
“你知道么,我第一次来天台抽烟时,就发现”,江鸿羽的手指了指栏杆下方,“这个地儿,能俯瞰整个足球场。我视力又特别好,一眼就扫了我那满脸牛逼的同桌,在足球场上牛逼着。”
 
姚茜随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不过她没有看到江鸿羽,倒看到了现在正带球过人的周飞。
 
“视野还真挺好。”姚茜笑了笑。
 
“我不怎么喜欢足球”,陆晓也笑了笑,“也不知道怎么,还挺喜欢看他踢球的。他挺矛盾的,在球场上,冷静、果断,让人捉摸不透,但面对我吧,什么小情绪小心思,我总能一眼就瞧出来。”
 
“我就静静看着他喜欢我,然后也静静喜欢他。”
 
陆晓低着头,帽檐挡住了他的脸。
 
“这段静静的时间也没持续多久,我俩就说破在一起了,可我还是记得很清楚。现在站在这,当时的心境,立马浮现眼前。当然了,遇上他后,每一个日子,每一分每一秒,甚至吹过的每一阵风,我都舍不得忘掉。”
 
姚茜替他拿下已经烧到尽头的烟屁股。
 
“所以”,姚茜轻声说,“是结束了么?”
 
陆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姚茜:“你都来了,也不问问他?”
 
“他现在还是不愿意和我说话的吧”,陆晓转过身,背靠栏杆,“人的心思真是瞬息万变。”
 
“我不是说他,我是说我自己。”陆晓又补了一句。
 
“怎么说?”姚茜问道。
 
“人在做一件事儿的时候,可能会不考虑后果,但很难不去想结果会是什么样”,陆晓说,“我得承认,我来之前,是有些期待和预设的场景的。”
 
“这段时间,他是真的好,还是假的好”,陆晓缓缓说道,“我不得而知。我想知道。但也得遵循他的意愿。江鸿羽这个人吧,想做什么,总是会第一时间去做,他不愿意做的,谁也不能勉强。我不会也不愿意去勉强他。”
 
“我不算了解他”,姚茜顿了顿,“但我了解你。陆晓,既然已经失望了,再彻彻底底失望一次,也没什么差。”
 
陆晓依旧摇头。
 
“你去买菜的时候,老板说,我不卖给你,你加点钱,兴许他就卖了。你去逗一条小狗,他不搭理你,你多陪它玩玩,好好照顾它,他兴许就和你亲近了。但你喜欢一个人,你对他说,我再多喜欢你一点,你喜欢什么样子我就变成什么样子,你也喜欢我好不好,这却是行不通的。至少对我和江鸿羽来说,是行不通的。加重砝码和抛弃自我强行改变一个人的意愿,或许对别人有效,对江鸿羽,可能由我去做,大概也是有些效的,但我不想走到这一步。”
 
“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加重感情的砝码了,毕竟如何喜欢一个人更多一点,都是他教我我的,他现在不教了。让这份感情有变动的人是我,就算现在我还想继续这段感情,可我没有什么立场要求对方来适应我的变动。我自私地渴望过,他会主动来适应我,当他没有这个意向去适应时,我就没法儿再说出口。”
 
姚茜叹了一口气:“时间还长着呢,说不定,以后他就愿意了呢。”
 
“是啊,说不一定呢。”陆晓笑笑,说道。
 
“预热这么久”,姚茜故作轻松,“应该也没什么冲击感了吧。陆晓,回C市过自己的人生吧。”
 
“东野圭吾说,曾经拥有的东西被夺走,并不代表就会回到原来没有那种东西的时候”,陆晓笑了,“C市无风的天气,我都还没有适应。”
 
下天台的时候,陆晓的视线在足球场上扫了最后一眼,但他却,第一次,没有一眼看到江鸿羽的身影。
 
他想看第二眼时,姚茜拉了拉他的手。
 
“走吧。”
 
江鸿羽站在场边,他的膝盖还没有怎么好利索,踢了二十多分钟就有些隐隐作疼,也不知道春天的风里是不是夹杂着花粉,他吸了一口空气后,便打了一个喷嚏。
 
足球场就挨着校门口,江鸿羽站在场边,身子朝向足球场。
 
当他弯腰系鞋带时,陆晓和姚茜并肩朝校门口走去。
 
上学期的某一天,陆晓鬼使神差来到了足球场,一眼就看见了他心动的的男孩儿,很巧的是,那个男孩儿也对他心动了。
 
今天,近在咫尺的俩人,再一次很碰巧地,默契地完美避开了对方。
 
很多故事,如果开头和结尾换个顺序,就会截然不同。
 
但是,人生的出场顺序,从来由不得人来选。
 
陆晓请了两天的假,他无心再呆在B市。
 
今天的机票已经售罄,无法改签的他,直接退了票,坐上了回C市的夜班大巴。
 
发泄痛苦和情绪的方式有很多。有人爱喝酒,喝到烂醉麻痹自己;有人喜抽烟,抽到嗓子和肺说话都会扯得生疼,来折磨自己;也有的人会去旅行,在经过的每一个角落里分解自己的悲伤。
 
陆晓上了车,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他只是觉得很累,身心俱疲的累,闭着眼,才能让他内心安宁片刻。
 
入夜后,车顶的小灯关闭时,陆晓猛地睁开了眼,手指在椅座上抓了抓,随即又松了下来。
 
陆晓靠回椅背。
 
这样也好。
 
与其让思念的痛苦侵蚀自己,还不如让黑暗里那些漂浮的恐惧支配自己。
 
57.“愿为你,千千万万遍。”
 
暴雨卷裹起地面的燥热,蒸腾在空中,夏日的午后,是令人头昏脑胀的烦闷。
 
新同桌的位置靠窗,那些新发的课本乱七八糟甩在桌面上,蒙上了水雾。
 
陆晓顺手替他拾掇进了桌盒,然后揉了揉太阳穴。虽说中午他在教室里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但现在却又有些困意了。
 
教室里很静,和外面传来的喧哗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班的人都挺沉得住气,即使是开校后的第一天,大家都能迅速进入学习状态,专注得让人甚觉无聊。
 
陆晓翻出漫画书看了几页,又放在了一边。海贼王他都已经落下一百多话了,一直没有追平。倒也不是没有时间。
 
他的兴趣爱好本就不算多,以前也经常上课看漫画。只是他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做什么事情都兴致缺缺。
 
周末空闲时,他总是在睡觉。睡到下午起来,吃点东西,又继续睡,到晚上,依旧能正常入睡。
 
陆祥之担心的不行,每隔一个月就带他做一次全身体检,生怕他是有什么毛病没查出来。
 
其实陆晓自己清楚,这完全是因为自己的逃避心理。
 
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那些最终没有说出口的爱意沉淀在心中,没有随风消弭,反而落地生了根,在一呼一吸之间,绵延展开。
 
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但却无法掌控自己的情绪和思念。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思绪才能停止运转,压在陆晓心口那些终究没放下的意难平,能短暂的轻盈起来。
 
陆晓飘了一会儿,打开了微信的朋友圈,刷出来的第一条动态是姚茜发的。
 
“周飞,你是不是傻逼,自摸的牌都能打掉。”
 
Y中明天才开校,没想到这俩人最后半天也抓紧时间组了个麻将局。
 
周飞在动态下面评论:远来是客,不好意思赢她们钱。
 
这几天,姚茜以前H中两个的朋友过来找她玩儿,估计周飞说的就是她们。
 
姚茜回复他:菜鸟都不宰,今天下的暴雨都进你脑袋了?
 
陆晓笑了笑,这俩冤家。
 
足球队的人携家属也在下面凑热闹。
 
王兵:哟。
 
方丹:哟哟。
 
安一:哟哟哟?
 
李泽回复周飞:难怪问江队今儿你怎么没来训练,他说你有家庭事务待办。
 
陆晓的手指在某两个字上停了停。
 
姚茜回复李泽:……他快被人给办了。
 
姚茜回复王兵:打住。
 
姚茜回复方丹:你和王兵是不是还准备打起快板来一段儿啊?
 
姚茜回复安一:乖,安一宝贝,别闹。
 
周飞回复姚茜:嗯?叫谁宝贝呢?
 
安一回复姚茜:嗯?叫谁宝贝呢?(安一家属留)
 
……
 
姚茜下面的那条动态,是李泽的动态,他发了一张在足球场训练的照片。
 
陆晓点开图片,找了远处坐休息凳上正喝水的身影,放大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按了保存图片。
 
暑假姚茜来C市时,陆晓刷朋友圈,姚茜无意间看到了他手机上王兵的动态。
 
姚茜:“你……要不要把他给屏蔽了。”
 
有个成语怎么说来着,爱屋及乌。
 
之前陆晓和江鸿羽在一块儿的时候,也没少和他们足球队的人在一块儿混,他本不是爱社交的人,却愿意融入江鸿羽的生活圈,和足球队的人也关系良好。
 
姚茜接着对他说:“其实吧,要想忘记一个人,你首先得剔除生活中和他相关的人和物,眼不见,心也慢慢不想了。”
 
姚茜在他面前,也努力践行这一准则,没提过和江鸿羽有关的任何人和事,甚至接周飞的电话,都要走一边儿去。
 
陆晓明白姚茜的意思,但他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如果,我不想忘记呢?
 
不想忘记,只能费尽心思,从别的地方,窥视他的生活,哪怕一个背影,一个侧脸。
 
江鸿羽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最后一条的微博更新时间是大年三十那天晚上。
 
两颗红心加一张烟花满天的照片儿。
 
社交软件是个挺神奇的东西。
 
只要你还活着,总能再上面找寻到你生活中的蛛丝马迹。
 
陆晓退出微信,又打开了微博。
 
江鸿羽的微博虽然没再更新了,但陆晓点进他的首页,能看见江鸿羽点赞过的那些博文,而且几乎每天都有。
 
但他一度怀疑江鸿羽的微博号被盗了。
 
因为江鸿羽点赞的都是一些生活小常识、做菜视频之类的东西。比如房间整理收纳小建议、比如让家常菜做得好吃的99个小窍门。
 
陆晓都能透过屏幕,看到一张热爱家庭和伴侣含羞带笑的少妇脸。
 
虽然微博的主人可能已经换了一个人,但陆晓还是习惯性点进去,看看停留在过去的那段时间。
 
不过今天他却发现江鸿羽的关注人数多了一个人,他点开一看,心中却猛地一紧。
 
对方新关注的,是C中的官微。
 
随即他就说服了自己,微博有些会推荐好友的关注列表,想来,是对方不小心点到了。
 
他收起手机,心中的烦躁更甚一层。
 
这些警小慎微的喜欢,注意是要承受日复一日的失望,并不会因为你习以为常,痛苦的程度就减分毫。
 
第一节课结束后的课间,新同桌来了。
 
回C市后,陆晓又恢复了自己离群淡漠的性子,和班上的人的交集,止步于收发作业时的点头谢谢。
 
他对新同桌倒有些印象。可能上学期见识新同桌见义勇为抓小偷的那一天,和某个人挂上了钩。
 
挺神奇的,在有江鸿羽身影的每一个日子,那些似乎无关紧要的细节,他都记得异常清楚。
 
新同桌是个刺头儿,开校第一天迟到不说,板凳都还没有坐热,和老师顶了嘴后甩手就又离开了教室。
 
可能实在烦闷得紧,陆晓急需做点事儿转移注意力,鬼使神差给新同桌誊了一份今天的笔记。新同桌晚自习给了他一罐冰芬达。
 
陆祥之来接他的时候,瞧见他手里拿着的饮料罐还挺讶异的,因为陆晓已经大半年不喝碳酸饮料了。
 
人很矛盾,虽然控制不了念想,却想掌控一个度。
 
陆晓放不下江鸿羽,却只是想思念那个人,关于承载两人回忆的东西,他有些不敢碰。
 
削皮切好的苹果瓣儿放入倒满芬达的杯子里,先是随着气泡浮了浮,然后沉在了杯底。
 
陆晓喝了一口,明明是甜的饮料,他舌尖却有些微苦。
 
他拉开房门,还是把饮料倒入了水槽。
 
陆祥之听见声响走到了门口。
 
“怎么了?”
 
“没怎么”,陆晓打开水龙头,“我来洗个杯子。”
 
“对了”,陆祥之说,“下周,你周叔叔儿子结婚,我得去一趟H市,一起?”
 
“不了”,陆晓转过头,“我留这就好。”
 
陆祥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没姚茜调剂气氛,也少了那个时常来家里溜达的人,陆祥之和陆晓之间的气氛又沉默了下来,家里很久没有在B市时的欢声笑语了。
 
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大概低沉的天气,适合怀念。
 
陆晓进房间后,先是拿起手机买了票,接着,抬起头就瞄到了书架上那一排整齐的笔记本。
 
他走过去,抽出其中一本。
 
江鸿羽的字挺好看,但字如其人,有些狂放不羁。不过笔记本上的字,端正劲挺,一笔一划都克制住了平时的张扬。
 
陆晓忍不住笑了笑,那些认真的心思,不管过多久,都是迷人的。
 
人们常说,时机。
 
时机不对,即使是双箭头满腔的爱意,也如平行线,可望却永远不相交。
 
时机到了,就算你短暂错过了那个箭头,它也会在空气里掉转头,追上你。
 
没来C市之前,陆晓也时常会翻看这几本笔记。
 
知识点他都滚瓜烂熟了,所以他尝尝只是粗粗翻看一遍,感受一下江鸿羽写在上面的心意便放回原处。
 
没有什么原因,也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他站在那儿,第一次把笔记本翻到了最后,然后,就瞧见了最后一页页脚上的那个字。
 
是一个很小的“千”字。
 
陆晓楞了愣,立马又抽出了另一本笔记,然后手指微颤着翻到了最后一页。
 
页脚,是一个“愿”字。
 
笔记本全部被拿下来翻开,陆晓几乎第一时间就拼凑了出来。
 
这句隐藏的情话像是一辆无限时延误的火车,时隔很久,从漫天浓雾中穿梭而过,搭载着赤诚剔透的心思,驶进了站点。
 
“愿为你,千千万万遍。”
 
******
 
原句“为你,千千万万遍”出自小说《追风筝的人》。
 
58.“但没关系,我看得见你,就行了。”
 
周六早上C中会补课,所以陆晓买的是周六下午的车票。
 
赶到汽车站的时候刚好中午一点,陆晓在周边的快餐店点了一个套餐。可能刚刚被毒辣的日光晒得有些晕,他没有什么胃口,啃了两口汉堡,就放下了。
 
陆晓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是炎炎烈日,店里面的冷气却吹得人脑袋疼。离发车还有两个小时,他戴上耳机,听着音乐,思维也迟缓了下来。
 
现在放的这首歌是肖乐新发的单曲。
 
肖乐在那个知名选秀节目里拿了亚军,签了公司,正式出了道。
 
陆晓最近常常想,人的际遇,真的挺难预料的。聚散离合,人生常态,但在一个陌生的领域,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也能让人感慨些许。
 
姚茜生日没多久又快到了,陆晓却觉得,去年的场景依旧恍如昨日。当时谁也没有想到,一年后,会是这样的光景吧。
 
但还好,大家似乎都在往前走,往好的方向走。
 
肖乐开始了自己的音乐事业;姚茜进入了高三,有了为之奋斗的目标,也接受了周飞。
 
江鸿羽,陆晓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应该也是在好好生活的。
 
至少,陆晓看来,是这样的。
 
看到在乎的人过得好,他挺开心的,但偶尔,也有一两分失意惆怅。
 
因为只有他,还挪不开步子。
 
他回不到最初一个人的状态,也回不到之前两个人的状态,每一个当下,他都靠着之前回忆的余温支撑着生活。他游移在每一个过往的碎片夹缝里,不放过自己也不想放过自己。
 
当然,他也并不想有什么改变。他反而把这种方式当成了新的生活日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挺好的。
 
这趟大巴挺干净的,冷气也很足。车窗上的小窗帘都贴心地拉上了,把明晃晃的光线隔绝在外。
 
陆晓压了压鸭舌帽的帽檐,戴着耳机,靠在了椅背上。开车后不久,他就睡着了。七个多小时的车程,停靠的市县也挺多的,陆晓睡得不算太实,但也一直没有醒过来。
 
等他终于睁开眼时,夜幕已经降临了,车里的人稀稀散散坐着,头顶上方的小灯也亮了起来。
 
车子正路过一个小县城,陆晓看向高速路下方的星星点点,心里忽的生出一阵暖意。他看着万家灯火的时候,总觉得每一个窗户里,都住着幸福的灵魂。
 
到B市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晚十点半了。陆晓拿着背包下了车,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夏夜凉爽的风。
 
当然,汽车站的风,并不是那么美好,但也不妨碍能带给他一两分归属感。
 
他想起之前做的一个梦。
 
梦里面,江鸿羽抱着他说,抱着你,有种回家的感觉。
 
他对江鸿羽说,因为你一直住在我心里啊,所以你重新走向我时,才会有归属感。
 
不过,现在给陆晓这种归属感的,大概是夹杂在风里的过往。
 
陆晓依旧住在C中附近的那家小旅馆。他订的房间外面有个小阳台,他到之后,总会在外面抽根烟,然后再去洗漱,最后躺在床上,平静地入睡。
 
来了这么多次,陆晓已经波澜不惊了。
 
这是他的秘密,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偷偷地来见一个人,就应该有“偷偷”的样子。他必须隐藏好,包括克制自己的情绪。
 
早上七点半不到,陆晓就醒了,调好的闹钟都还没有响。他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之前B中的校服,穿戴好洗漱完毕,拿着手机和帽子出了门,往B中的方向走去。
 
B中的周末,高三的学生也是要上半天课的,他会在这个时候混入上学的人群,然后径直去天台。
 
天台现在已经上锁了,姚茜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弄到了钥匙,陆晓又通过姚茜偷偷复刻了一把。
 
摸进天台后,陆晓从包里拿出刚在路边面包店买的酸奶和三明治。足球队的人九点才会开始训练,陆晓慢条斯理地吃了一个早餐,然后站在天台上惬意地吹风。
 
没多久,他就看到了从校门口走进来的江鸿羽。
 
江鸿羽穿着白体恤,背着运动包,戴着鸭舌帽,低着头似乎在看手机,陆晓看不到他的脸。
 
一个暑假没见到他了,陆晓觉得自己的眼神都是烫的。
 
足球队的人每周都会在星期天早上训练,从上学期开始,只要陆祥之周末出差,陆晓总是会回来偷偷看看江鸿羽。
 
看看他踢球,看看他的脸,看看他依旧恣肆飞扬的样子。
 
江鸿羽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足球队的其他人也没来,他一个人在球场上练习任意球射门。
 
早晨的阳光已经带着热度了,江鸿羽迎着光一次次把球踢入球门。
 
陆晓趴在栏杆上,看着他脑袋上方的光晕,眯着眼想,这个时候的江鸿羽,可真是百看不厌。
 
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喜欢这段短暂的时光,在这段时光里,他依旧只能看见那个人的身影,没有之前的波折纠结,只是单单纯纯地看着这个人,满足感便能填满他的整个胸腔,能让他回到C市后,坚持过无数个想念的日夜。
 
你不喜欢我了,没有关系,我继续喜欢你,就可以了。
 
姚茜周末得上声乐课,是不用来学校补文化课的,今儿声乐老师有事,她睡醒了便晃来了学校。她进校门后,几乎立刻就瞧见了天台上的那个人影。
 
陆晓还不自知,视线一直在停留足球场上,所以当他听到楼梯口的脚步声时,首先确认了足球场上还有江鸿羽的身影后才慢慢冷静下来。
 
冷静中,好像又夹杂了点说不上来的失落感。
 
姚茜刚踏上天台,周飞的电话就过来了。
 
“叫你你也不应,往教学楼去干嘛?”
 
“上厕所”,姚茜敷衍地说道,眼神却直直盯着前方的人,“乖乖踢球,姐姐等会下来给你买糖吃啊。”
 
陆晓的头发长了不少,一直拖着没去修理,天台的风吹乱他的头发,露出洁白的额头,在阳光下有细腻的光泽。
 
姚茜有些讽刺地笑了笑。
 
“啧,瞧瞧这是谁。”
 
“茜姐。”陆晓轻声说。
 
姚茜看了看他脚边装着面包纸和酸奶盒的垃圾袋,还有用易拉罐做的烟灰缸。
 
“来几次了?”姚茜挑眉问道。
 
“没几次。”陆晓说。
 
“那估计是挺多次了”,姚茜走过去一巴掌呼在了陆晓脖子上,“咱能不能争点气啊。这么卑微的样子做给谁看啊你。”
 
“我挺争气啊”,陆晓笑,说话的同时漂亮的眼角抬了抬,“卑不卑微我不知道,至少没想把这样子给任何人看。”
 
姚茜拧着眉:“图什么呢你。”
 
“能看看他,也是好的”,陆晓叹了一口气,“你能走了么,你在这,我专心不了。”
 
“谁他妈再说你和我像,我和谁急”,姚茜盯着他,“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陆晓摇头,“他们十一点半左右走,我十二点和高三的人一起出校门,就得坐车回C市了。”
 
姚茜走之前又回头深深看了陆晓一眼,
 
陆晓转过身,把视线重新投回了场中。
 
他倒是没想到,第一个发现自己的人,是姚茜,也还好是姚茜。
 
他不知道被别人发现,场面会怎么样。
 
或者说,他不知道,被江鸿羽发现,场面会怎么样。
 
这些想一个开头,便有失落的假设,他从来也只是想一个开头。
 
以前在乌压压的人群里,江鸿羽也总能第一时间瞧见他。可现在,他站在最高的位置,江鸿羽,也看不见他了。
 
“但没关系,我看得见你,就行了。”陆晓对着远处的人影,柔声说道。
 
“糖呢?”周飞跑向场边,对姚茜说。
 
姚茜正为陆晓的事儿烦心着,又不敢回头看向天台,没听清楚周飞的话。
 
“什么?”
 
“糖”,周飞摊着手,“说好给我买的糖。”
 
“我哄你玩儿的”,姚茜笑,“不是,多大了啊,还要吃糖。”
 
“那我多大了”,周飞啧了两声,“你还要哄我?”
 
姚茜又走了一会儿神;“啊?”
 
“啊什么啊”,周飞替她把头发拨到耳后,“叫你早上多睡会儿不听,脑袋都转不过弯。”
 
“我都直回来了,还弯个屁。”姚茜笑。
 
周飞也笑了:“对了,中午,江队和我俩一起吃饭,行么?”
 
自从陆晓的事儿后,姚茜和江鸿羽就没什么交集了。
 
其实感情的事情,如果不涉及什么原则性道德性的问题,姚茜是不喜欢带着个人喜好去评判一个人的。只是她每次看着江鸿羽的脸,就会想起陆晓隐忍心碎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所以除了足球队的大聚餐,就算周飞和江鸿羽关系好,她也几乎没有私下陪周飞和江鸿羽吃过饭。
 
“行吧”,姚茜想了想,看了一眼江鸿羽的背影,“今天赏个脸。”
 
“谢谢茜姐给这么大个面儿。”周飞立正敬了一个礼。
 
姚茜乐了:“小飞飞,你再拐着弯说我脸大小心我抽你。”
 
周飞把脸凑姚茜跟前:“抽抽抽,随便抽。”
 
姚茜提议吃火锅,她坐下来时,陆晓发微信说,已经到汽车站了。
 
她低着头回信息,周飞问江鸿羽:“锅底要鸳鸯吧。”
 
江鸿羽淡淡说:“点红锅重辣吧,姚茜和你不是都挺能吃辣的?”
 
周飞没说话。
 
姚茜抬起头,盯了江鸿羽一会儿,觉得有些好笑。
 
江鸿羽看着她,没说话。
 
周飞推了推姚茜胳膊肘:“领导,点菜。”
 
姚茜挑眉:“暑假我回C市去看陆晓时,第一天晚上出去吃的也是火锅。”
 
周飞:“茜姐。”
 
江鸿羽神色淡然,拿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点锅底时候他脱口而出鸳鸯锅”,姚茜继续说,“我就奇了怪了,问他口味什么时候这么清淡了。他说,哦,说顺嘴了,因为和江鸿羽在一块儿的时候老点鸳鸯锅。”
 
“怎么?当时也没见你怎么将就他,现在反而来将就我了?”
 
姚茜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盯着对面的江鸿羽。
 
周飞在桌下扯了扯她的衣服,她也无动于衷。
 
“我问你一个问题。”江鸿羽放下茶杯。
 
“说。”姚茜。
 
周飞扶着额,就这样看着两人,他觉得今天提议把两个人凑小桌吃饭简直是个错误。
 
姚茜这么轴的人,今天这么轻易答应他,他就应该有所警醒。
 
“你觉得麻婆豆腐里放猪肉碎好吃还是牛肉碎好吃”,江鸿羽偏着头,“我觉得牛肉碎好一点,但菜谱里都放猪肉碎。”
 
“什么?”姚茜皱着眉。
 
“你知道我做宫保鸡丁为什么这么好吃吗?”江鸿羽又问。
 
姚茜没明白他说话的意思。
 
“因为我练习过很多次。”江鸿羽笑了笑。眼尾的睫毛交错着,眸里有浮动的光。
 
这顿火锅吃得挺莫名其妙的,至少周飞和姚茜都这么觉得。
 
姚茜被江鸿羽乱七八糟的问题闹得没心思怼人,周飞被两人之间的气氛弄得没动几筷子菜。
 
江鸿羽倒自在得很,以前吃辣不算怎么厉害的他,吃重辣的锅底,居然吃得挺欢。
 
吃完饭,他背着包坐的士就走了。
 
姚茜对周飞说:“对不起,我没忍住。”
 
“没事儿,我不该勉强你的。”周飞说。
 
“不勉强”,姚茜叹了一口气,“勉强的,另有其人。”
 
江鸿羽买的班车是下午三点出发。到汽车站后,他去吸烟室抽了几根烟,也没有平复下自己的情绪。
 
上车前,他又去卫生间洗了个冷水脸。
 
车上的冷气把他的躁意都困在了心里,他靠在椅背上,放空着自己。
 
从C市到B市的大巴,是回到过去;
 
从B市到C市的大巴,是驶向未来。
 
同样的路程,却有着不同的心境。
 
只是,奔波在同一条路线的两个人,都不知晓对方的想法。
 
但还好,不变的是,想念对方的心。
 
陆晓家缩在的小区右手边的路口上,有一家抄手店,生意火爆。它的对面,是一家快捷连锁酒店。
 
江鸿羽住的房间,推开窗便能瞧见富有生活气息的街景。此时,他就站在窗前,抽着烟。
 
然后他就看见陆晓穿着宽松体恤和人字拖,去抄手店打包了两份吃食。
 
江鸿羽盯着他空荡荡的腰侧,觉得陆晓比上次见又瘦了一些。
 
也经常吃夜宵,不知道肉都长哪去了。
 
江鸿羽揉了揉太阳穴,心疼得厉害。
 
此时,兜里的手机响了两声。
 
他拿出来一看。
 
周主任:明早九点,我在校门口接你。
 
江鸿羽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看着走远的那个背影,他心里想,煲什么汤,会比较补?
 
看来不得光学做菜,营养搭配的也得上上心。
 
59.还是第一眼,就能看到你啊。
 
江鸿羽准九点到的C中门口,周主任带他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之前和他联系的招生老师。
 
“语数外和理综,四张卷子”,周主任看了看表,“中午一个小时吃饭时间,你合理安排时间,下午放学之前交卷就行。”
 
江鸿羽点头:“好。”
 
说完后,江鸿羽直接坐在准备好的桌椅上,拿出笔扯过数学卷子就开始写。
 
Y中作为教育大省,生源多而优,外地很多市县的中学在假期都会过来挖优质学生,提供的条件也甚为优厚。
 
江鸿羽在上学期期末全市联考中拿了第一,加上有全国物理竞赛金奖加持,联系他的学校不在少数。
 
他第一所愿意面谈的学校是C市附中。
 
附中近几年和C中的竞争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也是因为附中这块跳板,C中的招生老师才注意到他。
 
C中作为百年老校,不像其他学校姿态放得那么低,条件也没有附中开得优厚,甚至是开校的前两天才正式和江鸿羽联系,但都没有关系。
 
江鸿羽在自己的脚下堆了这么久的土,终于只用垫垫脚,就可以摘到那轮月亮了。
 
多么脚踏实地的浪漫啊。
 
中午的时候招生老师去食堂买了饭,江鸿羽就胡乱扒了两口,他得加快速度,避开下课和放学的时间离开学校。
 
他在下午三点半交了卷。
 
“不用再检查检查?”周主任对着他笑了笑,“时间还很充裕。”
 
“会做的看一眼就知道”,江鸿羽摇头,“不会做的想半天也做不出。但还好,我都会做,并且知道都是对的。不用浪费那个时间。”
 
“很有自信”,周主任拍了拍他的肩,“我送你出去,判卷结果出来我会再联系你和你的家长。”
 
江鸿羽笑了笑:“等着您通知我入学。”
 
周主任:“好。”
 
C中还是很有傲气的,如果不是附中这几年跟得紧,他们是不屑于从其他学校挖学生的。各地的优秀学生,都是挤破头砸钱砸资源也想进来,不是最顶尖的学生他们根本不想收,所以才会安排这一场测试。而测试卷的难度周主任心里是有数的,他现在还挺希望这个满身傲气的学生名副其实。
 
早上来的时候赶时间,因为江鸿羽提早交卷,周主任便领着人在学校里逛了一圈。到了公告栏跟前时,江鸿羽就有些挪不开脚步了。
 
公告栏上现在还贴着高中部上学期期末考试各年级前五十的名单。
 
第一名,高一(1)班,陆晓。
 
江鸿羽的手指落在陆晓的名字上,指腹上是游移的缱绻。
 
还是第一眼,就能看到你啊。
 
“很快了,我也会出现在这。”江鸿羽轻声说。
 
“嗯,我很期待。”周主任在旁边笑着说。
 
江鸿羽转过头:“走吧,不逛了,之后有的是时间熟悉。”
 
其他的先不说,反正C中挺抠的是事实,从给江鸿羽报销的车旅费就能看出来,所以江鸿羽回程在经济快捷两项标准衡量下还是折中选择了汽车。
 
以前吧,江鸿羽脑袋里也不是没有“钱”这个概念,只是“经济实惠”这个概念对于他来说就有些陌生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物质没有什么要求,现在才发现从小到大自己想要的、需要的东西,他都不用说出来,便轻而易举地有了。
 
拥有的东西多了,就不会去在意自己拥有些什么。
 
周飞以前常常开玩笑说,钱是万乐之源。
 
这句话他无法苟同,但他却不得不承认,现在能让他从困境中脱离出来,必不可少的一样东西,就是钱。
 
钱,钱,钱。
 
某一天,当他意识到,严珉送给他的一个手办便宜点都要三四千,但一碗面只需要十块钱的时候,生活这笔账,他才开始有一个直观的认识。
 
江鸿羽买的晚七点回B市的大巴。汽车站离学校挺远的,江鸿羽下公交的时候,已经五点了,他随便找了个小吃店点了一碗面,中午没好好吃饭,现在他觉得有些饿了。
 
小吃店店面不大,总共就四张桌子,进门的左右手边各两张。右边两张桌子有两个男人背对背各占了一桌。
 
江鸿羽坐在了进门左手边的那张空桌,刚掏出打火机想点一根烟,余光就瞄见背对着门口坐的那个男人,右手拿着筷子吃面,左手却往后伸了去,两根手指夹住了他背后那个男人屁股包里的钱夹。
 
江鸿羽一个打火机直接扔了出去,“啪”的一声正好打在了那个扒手的手背上。
 
扒手手一收,正埋头吃面的那个男人闻声也转过了头。
 
江鸿羽嘴里叼着烟,扬着下巴微眯着眼,对上了扒手恶狠狠的眼神。
 
“啪”,扒手把钱拍桌上,抬腿走人之前又狠狠瞄了江鸿羽两眼。
 
老板娘见人出了门赶紧从厨房走出来。
 
“小伙子,赶紧从后门走,别吃面了。等会儿你就出不了这个汽车站了。”
 
“是吗?”江鸿羽眉一挑。
 
“安心吃你的面,等会我和你一起从正门走”,钱包差点没保住的那个男人对他笑了笑,“谢了,面我请。”
 
“好。”江鸿羽也笑了笑。
 
“你们俩怎么就这么犟”,老板娘又气又急,“听点劝,在这里混的扒手都有团伙罩着的,等会儿把你俩堵巷子里打一顿就跑,警察都不抓到。”
 
“老板,我的面。”江鸿羽叩了叩桌。
 
可能确实有些饿了,面上来后,江鸿羽三两下就解决了,也没理差点被偷的那个男人坐在了自己跟前这回事儿。
 
“吃完了?”老田笑了笑,“走吧,出去。”
 
江鸿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刚刚他还没怎么注意,站起来后,才发现,面前这个男人还挺高,不算壮,但露出的两条胳臂上有明显的肌肉线条,皮肤有些黑,带着不招人厌的笑。
 
怎么说呢,江鸿羽却有种直觉,这个人,是不怎么好惹的。
 
出门后,蹲在两米远的四个人站起了身。
 
江鸿羽捏了捏拳。
 
他挺烦这些破事儿的,他早不是以前的暴脾气了,不爽了一拳一抡就过去了事儿。C中的事情,还没有敲定,他并不太想横生枝节。
 
那四个人刚往他们的方向走了两步,江鸿羽就看到了他们背后不远处一个穿黑色体恤的胖子中气十足地大吼了一声。
 
“钱四,麻利地滚回来!”
 
四个人闻声回了头,面面相觑了两秒,又转身往胖子的方向走去。
 
紧接着,江鸿羽就瞧见胖子在每个人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嘴里似乎说着什么。没一会儿,这群人灰溜溜地就散了。
 
老田走过去。
 
“谢了,老刘。”
 
“谢什么谢,这群人不懂规矩扰到你了,还想自寻死路,该谢我的是他们”,刘胖子笑了笑,“也不是我手下的人,没训太狠,别见怪。”
 
江鸿羽瞟了一眼前方,包甩肩上,大步进了站。
 
本以为就是一个生活中突发的小插曲,没想到江鸿羽上车后没多久,抬头又看到了车门前方走过来的那个熟面孔。
 
“你好”,老田笑了笑,“还挺巧?”
 
江鸿羽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老田低头看了看车票上的座位号,又看了看江鸿羽座位上方。
 
“还真挺巧。”
 
这个男人叫田源清,是个挺健谈的人,江鸿羽最开始那冷冷淡淡的回应,他也没介意。
 
“田源清,叫我老田吧。”
 
江鸿羽点头。
 
老田身上很奇怪地就有种怎么做都不招人厌烦的气质,一路人听着他讲话,还挺解闷的,江鸿羽有几次都被逗得勾起了唇角。
 
不过听到老田说他在一家搏击俱乐部当总教练,这次到B市主要是去招教练时,江鸿羽眉一挑,直接开门见山。
 
“能自个荐么。”
 
“学过自由搏击?”老田来了点兴趣。
 
“十年。”
 
“能打么?”
 
“很能。”
 
“很能是多能。”
 
“能把你打趴到服气的能。”
 
江鸿羽看过的一本书上说,当你想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整个宇宙的力量也会帮助你。
 
江鸿羽一直奉行的是,自己的事自己帮。
 
但当你顺风而行时,你真的能听到风中的低语。
 
请你跑起来吧,终点不远了。
 
60.“好久不见啊,小陆陆。”
 
C市的天已经开始转凉了。
 
江鸿羽走出机场时,初秋的风吹在他脸上,柔和中带着温暖。
 
时间还是比他奔跑的速度快一点啊。
 
江鸿羽笑笑。
 
陆晓,久等了。
 
你,有在等我吗?
 
坐上的士后没多久,严婷的短信就过来了。
 
到了吗?
 
嗯。
 
江鸿羽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望向窗外。这座城市对于他来说已经不陌生了,但每次来,他都有种恍惚感。
 
每座城市,或多或少,都有些相似的角落。
 
但,不一样的,在这座城市,可能你一抬头,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会出现在你的视线。
 
现实和梦境混淆在一起,总让人想不真切,看得模糊。
 
如今,他终于不再是飘过这座城市的一个游魂,他可以落下地,撒开脚丫,跑起来了。
 
但他心里却静了下来。
 
发生这一切,不过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的事儿。
 
早就该来了。
 
车停在了天海俱乐部的门口,老田就站在一楼入口处等着江鸿羽。
 
“俱乐部在二楼”,老田扫了他一眼,“没行李?”
 
“有啊”,江鸿羽指了指背后的包,“行李。”
 
老田笑笑,没再问了。
 
包里就一部手机、一个钱包、一顶帽子、半瓶矿泉水、他和陆晓同款的那件卫衣、陆晓送的蝎子钥匙扣、手办,还有,周飞送的围巾,姚茜送的手套。
 
天海俱乐部还挺大的,旁边挨着健身房和咖啡馆。
 
老田带江鸿羽逛了一圈,讲解了一下工作内容,然后就把他带到了办公室。
 
“你先跟着我熟悉两天”,老田拉开抽屉在找什么东西,“每周先给你排两节课,一节课500,都给你排周末。做好了,以后有学员点名找你当教练,提成费也挺可观。”
 
江鸿羽点头同意。
 
“这是劳动合同”,老田从抽屉来拿出两份文件,“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江鸿羽快速浏览了一遍。
 
他拿过一旁的签字笔,正准备签名,老田一手挡在了签名处。
 
“看仔细点,也不怕我坑你。”
 
“你哪来的自信觉得可以坑到我。”
 
江鸿羽眉一挑,拿开老田的手,唰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老田抱着手饶富意味地看着他。
 
“我对你是服气了”,老田笑着说,“但我这里面的教练气性都挺大的,他们可不太会欣赏你这么直接的交流方式。”
 
江鸿羽:“我不介意再直接点。”
 
“也行。”老田递了一根烟给他。
 
江鸿羽接过烟:“有比你能打的吗?”
 
“我徒弟吧”,老田说,“他挺行,来了介绍你俩认识。”
 
“对了”,老田又从抽屉里翻了张表格出来,“员工信息登记表,你填一下。”
 
江鸿羽瞄了一眼:“过几天吧,我这居无定所的,又准备换手机号了。”
 
“居无定所?”老田看了他一眼。
 
“先得找个住的地儿。”江鸿羽拿过打火机点燃烟。
 
“你这学转得挺随意啊”,老田乐了,抓起桌上的钥匙,“走吧,还你个人情。”
 
江鸿羽没明白,但还是跟了上去。
 
俱乐部后门的侧手边有扇小门。
 
老田打开锁:“这里是平时放杂物的地方。”
 
江鸿羽瞄了一眼货架上的拳套、练功服。
 
“看出来了。”
 
杂物室里还有扇门,老田走过去拧开门把所:“你看看,能不能将就住两天。”
 
江鸿羽一眼望进去,就一个十来坪的小房间,角落里有张1.2米的小床,一张小桌,床脚对面还有个小电视。
 
左手边还有个小门,估计是厕所。
 
“小是小了点”,老田说,“不过能住人,热水有,也能洗澡。床单柜子里有干净的。反正比你住宾馆划算,一个穷学生,省钱就是王道。”
 
江鸿羽转头看向老田:“你这是还我人情还是让我欠人情?”
 
老田:“啧,我一个生意人,还不允许我和未来的台柱子搞好关系啊。”
 
江鸿羽很认真:“我卖艺不卖身的。”
 
“谁买?”老田啧了两声,“咦,说不定真有。”
 
“是一定有。”
 
杂物室原本是给教练们设的休息室,不过天海教练大都是本地人,上完课都直接回家了,一直没派上用场,倒是老陈有时怕吵到邻居,晚上会过来看球。
 
“谢了,我找到房子就搬。”江鸿羽说。
 
“随便吧,反正也没人住”,老田看了一眼,“你想找什么样的房子?”
 
“单身公寓吧”,江鸿羽想了想,“有自己空间的,不要合租。”
 
“我帮你留意留意”,老田又问,“价位呢?”
 
“不能太贵”,江鸿羽思忖了一会,“但也不能太差。”
 
江鸿羽和老田从杂物室走出来的时候,俱乐部前方的拳击台旁有两个穿着教练服、拿着拳套的壮汉站那聊天。
 
“课结束了?”老田走过去,对两人说,“来,老杨、老梁,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等半天了”,一个壮汉翻身上了拳击台,“小孩儿,先让哥哥初步认识认识你。”
 
江鸿羽笑着接过他丢过来的拳套,转头对老田说:“我还没开口,对吧?”
 
老田比划了一下自己面部:“请管理好你的表情。”
 
“我的表情是别来惹我”,江鸿羽脱下外套,“看来他理解有误。”
 
也没人说怎么打,打多久,两人就对上了招。
 
十分钟后。
 
江鸿羽低头看着倒地的老梁。
 
“怎么样”,江鸿羽语带笑意,“印象够深刻了吗?”
 
江鸿羽发现这家俱乐部的人都挺好斗的,教练是,学员也是。这个时间,下午的课大都结束了。老梁一倒地,刚刚围过来的人也开始磨拳擦掌跃跃欲试了。老田站下面看热闹看得欢,根本没有阻止的意思。
 
不得不说,先后上台的几个教练和学员,都有几把刷子,有两三个和江鸿羽都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不过他照单全收,
 
江鸿羽已经有些饿了,想早点结束去买点东西吃个饭,也没什么耐心和这些人耗,下手越来越狠。
 
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老田考虑到还有晚班,看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出面喊了结束。
 
“爽吗?”老田丢了一根毛巾给江鸿羽。
 
“我爽”,江鸿羽擦了擦汗,“被揍的,就不知道了。”
 
“小气的人不让进天海的门”,老田笑,“做个心理准备,这两天米甭想清净了。吃饭去吧。”
 
江鸿羽在俱乐部冲了个澡,就跟老田出去简单吃了个饭,然后被老田带去买了点生活用品。
 
“你要不先回去吧,别陪我了”,江鸿羽说,“我还得去买两身衣服。”
 
“小江”,老田问,“是你欠高利贷了还是你家的人欠高利贷了?我瞧你连条内裤都没带出来。”
 
“身上穿着的是空气么?”
 
“谁知道穿没穿?”
 
“死心吧,我不会满足你的好奇心。”
 
“买什么样的衣服?”
 
“反正不能太贵的,但也不能太差的。”
 
老田啧了啧:“你太贵和太差的标准是什么。”
 
“太贵就是,我给钱的时候,得心疼一把;太差就是,有人看到我那身衣服时,得心疼一把。”
 
花了半个月工资,江鸿羽散着步回到了杂物间。
 
杂物间挨近房顶的地方,有个小窗户。江鸿羽关了灯躺床上的时候,就看见外面的光穿过窗户,投射到床尾那方的墙上,四四方方。
 
江鸿羽对着光亮的地方伸出手,嘴角噙着一抹笑。
 
再小的窗户,也是能看到光的。
 
转到C市来并不容易,从家里出来,也并不容易,费了些时间和精力,但他还是来到了这里。
 
江鸿羽闭着眼,想了想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他给周主任说的是下周一到校报到。老田已经给他开了绿灯,但他怎么也得需要几天时间熟悉一下天海授课的流程,还得找房子。
 
待办事件的清单上,已经划掉了一项又一项,那种把事情攥在手里的踏实感,慢慢又回来了。
 
接下来,就该再次抓住那个人的手了。
 
江鸿羽的思维慢慢缓了下来,失去意识前他想,似乎好久,没有这么快就入睡了。
 
喜欢一个人,就想见他。
 
谈恋爱的时候是,分开的那段时间也是。
 
但这几天,江鸿羽却淡定得出奇。约中介看房子、在俱乐部学习、和不同的人过招,还遇到了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过得充实有劲。
 
他本想在去学校之前把房子找好,没想到,眨眼就周一了。
 
跟在周主任身后去班主任办公室的时候,C中早自习下课了,一路上打量的目光和窃窃私语的声儿就没断过。
 
周主任笑:“可别早恋啊,影响学习。”
 
江鸿羽斩钉截铁:“不。”
 
周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江鸿羽觉得他好似理解错了什么。
 
班主任叫乔憬,是个挺斯文的人。
 
乔憬领着他往班上走时,给他简单交代了一些事儿,又补了一句:“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出来。”
 
江鸿羽:“让我坐第一名旁边。”
 
乔憬回头看了他一眼。
 
江鸿羽:“向他学习。”
 
乔憬:“正好他旁边有个空位。”
 
乔憬的鞋走在地上有些响。江鸿羽看着他的脚,一步两步,“嗒“嗒嗒”,这几天的淡定随着脚步声和逐渐变短的距离慢慢出现裂痕,然后支离破碎。
 
江鸿羽按住胸口,也想按捺住慌张。
 
进教室前,他深吸了一口气。
 
江鸿羽的视线往教室后面扫去时,几乎是同时,陆晓抬起了头。
 
依旧黑白分明眸,浓密的睫毛勾勒出好看的眼型。
 
依旧,只需要一眼的时间。
 
江鸿羽觉得周遭都静了下来,四周的场景已经虚化了,只有座位上那张日思梦想的脸,分明刺眼。
 
乔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忽近忽远,听不真切,似乎是让他介绍自己。
 
江鸿羽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有什么快要奔涌而出。
 
“大家好”,江鸿羽定定盯着陆晓,“我叫江鸿羽。”
 
一江一鸿羽的,江鸿羽。
 
乔憬似乎又说了什么,江鸿羽根本分不出心思听进去,直直往讲台下走去。
 
江鸿羽的世界似乎静止了。
 
他的视线抓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却慌张得生怕那人会从他眼皮子底下溜掉。
 
他每走一步,他的心也跟着一跳,“扑通扑通”,声响在整个胸腔回荡,耳膜都被震得呼呼响。
 
这次,是我走向你了。
 
这条路,很短。
 
这条路,也很长。
 
但,我走向你了。
 
你听到了,我的坚定,我的思念,我的执着、我的自私、我的喜欢。
 
我的你,听到了吗?
 
江鸿羽勾起嘴角,眼里却起了雾。
 
他吸了一口气,有陆晓存在的空气。
 
他挺在了陆晓身侧,盯着陆晓清俊的侧脸。
 
“好久不见啊,小陆陆。”
 
好久不见啊,好久。
 
61.“一直都在。”
 
早晨陆晓和陈楠一起去学校的路上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陈楠笑:“谁一大清早就念着你?”
 
陆晓笑了笑:“反正不是我想的那个人。”
 
陈楠没怎么在意陆晓的回答,问:“俱乐部新来那个狠角色,我这周得再去会会他,一起?”
 
陆晓摇了摇头:“周天……我得出趟门。”
 
“叔不说出差么?你一个人去哪?”
 
“我,有点私事”,陆晓补了一句,“别和老陆说。”
 
“行吧”,陈楠见他不愿意多讲也没继续追问,“这周末我拎小鱿鱼去。”
 
“以前……”
 
陆晓开了个头,顿了顿,又没说下去了。
 
陈楠转过头看了陆晓一眼。
 
“对了”,陆晓想了想,“陈楠,能借点钱么?”
 
C中推荐了八个学生去参加下个月在B市举行的奥数竞赛,陆晓和陈楠也在其列。所以从上周开始,学校安排在周六晚上集中对他们进行赛前训练。
 
陆晓某些行程计划也因为这件事打乱了。
 
他好几周没见江鸿羽了,这周老陆出差是个机会,他必须得去Y市。
 
不过出行方式得换一换了。
 
补完课已经没有过去的大巴了,第二天还得赶回来上星期天的晚自习,他只得飞过去。
 
陆祥之给的零用算很大方了,只是来回的机票超出了陆晓的预算。而他,不愿意因为这个原因对陆相祥之开这个口要钱。
 
陆晓刚说完,陈楠拿出手机蹭蹭就给陆晓转账了五千。
 
“用不了这么多”,陆晓看了一眼金额,“行吧,下周一起再给你,谢了。”
 
“小事,反正我穷得只剩钱了。”陈楠笑。
 
陆晓也笑了:“我们觉得不是一个阶级的。”
 
陈楠:“是朋友就够了。”
 
陈楠也就是陆晓的新同桌,挺有趣一人。
 
其实陆晓对朋友的定义界限,比较拔高。他性子虽然清冷,但待人接物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只是不会刻意去和谁建立关系。
 
后来时常转校,慢热的他,刚刚熟悉的人转眼又消失在生活里,确实再没有过什么真正的称得上“朋友”的朋友。
 
和陈楠亲近起来也是一个意外。他和老陆的一个举手之劳,倒是没想到收获了一友情。
 
老陆说,陈楠和姚茜在某些方面挺像的。陆晓也挺赞同总之这一说法的。
 
他其实也有自私的想法。
 
陈楠和老陆的相处,弥补了他在这个家庭里面,作为一个“儿子”身份的缺失。
 
离开Y市后,没有姚茜时常活跃气氛,也没有,江鸿羽的定点串门,家里的气氛愈加沉默了。
 
有陆晓自己的原因,也有他和老陆一直相处的原因。
 
陈楠的出现,或多或少能让陆晓对老陆的亏欠感觉少一点。
 
“其实,我不该和你开这个口的。”陆晓又说。
 
“很重要的私事吧”,陈楠淡淡一笑,“我也意外你愿意和我开这个口。但你不和我计较挺好的。记得还钱就好。”
 
“陈总,还需要利息么?”陆晓笑。
 
“给小鱿鱼买个冰淇淋就行。”陈楠乐了。
 
陆晓:“你对小孩儿还挺好的。”
 
陈楠:“小孩儿嘛。”
 
他俩说的小鱿鱼是陈楠偶然在放学路救的一个被欺凌的小男生。
 
陈楠对他,陆晓兀自又勾了勾唇角,是有些上心了。
 
陆晓的酒量不算好,昨天下午陪陆祥之、陈楠喝了酒,晚上没睡怎么踏实,早自习的时候,左眼皮一直跳着。
 
下早自习后,陈楠趴桌上看漫画,陆晓低头在算账。
 
这次出行超支了,很多预算都得重新调整。
 
去Y市的往返的大巴车费还有住宿不算便宜,很多开销,陆晓已经能省则省了。看了看支出表,他在晚餐支出那一项画了叉。
 
还陈楠的钱,还有姚茜的生日礼物,陆晓捏了捏太阳穴。
 
最近胃口也不算好,晚餐就别费钱了。
 
到目前为止,对陆晓来说,今天依旧是平平淡淡的一天,是他离开Y市后的一天。日常起居、家和学校的两点一线的重复生活表面下,那些压抑的思念和挥之不散的回忆好似角落里的一根蜡烛,虽然光亮微弱,但它总是在的,也不知道如何能燃尽。
 
陆晓正为经济问题犯愁,走廊上的吵闹骤然变成了压低声线的细碎交谈,向来安静的1班忽的连空气里的呼吸声都消失了一会儿。
 
然后陆晓听到了几声倒吸气的声儿。
 
笔尖还停留在本子上,陆晓本能地撩起视线。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和准备,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就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依旧飞扬夺目,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烛火倒地,霹雳哗啦,火势在心里蔓延开来。
 
他耳边只能听见耳廓里的血流声,那是类似枯草燃烧的声音。
 
梦里面的人,脑海里面的人,心里面的人,就这样,目光坚定执着地锁定着他,一步步走向他来,像无数次的梦境里那样。
 
那是陆晓压在箱底不敢再多冒出一点头的期待甚至说幻想。
 
直到那声尾音带颤的话在他身边响起,悦耳动听。
 
“好久不见啊,小陆陆。”
 
如光线炸破阴空,扫在了他的心间。
 
好久不见啊。
 
江鸿羽隔着一个半米的走廊,坐在了他的右手边。
 
陈楠轻推他的胳膊:“认识?”
 
陆晓垂下眼,视线里似乎是笔尖划拉过本子的一道歪斜墨线。
 
他的眼神有些对不上焦,视线模糊着。胸腔里的心跳杂乱无章,奔涌而出的情绪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是他?
 
是他吗?
 
陆晓不可置信着,却不敢转过头去确认,哪怕一眼。
 
他脑袋里乱做一团。
 
震惊、狂喜、思念如潮后是不可置信的怀疑、是不敢联系到自身的不自信。
 
陆晓闭上眼。
 
“你怎么来了,为什么来了”这句话,就卡在喉咙,又生出一丝说不上来的委屈。
 
现在,为什么来。
 
为什么,现在才来。
 
乔憬说“下课”的时候,陆晓怔了一下。
 
这节课对他来说,就一眨眼的功夫。
 
他思绪纷杂,一会儿飘这一会飘那儿,最后竟不知不觉放起了空。
 
“江鸿羽,你再跟我过来一下。”乔憬站讲台上说。
 
陆晓的余光里,江鸿羽站起了身。他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未动,直到感觉乔憬和江鸿羽都消失在了教室门口,他才慢慢抬起头。
 
陈楠:“陆晓……”
 
陆晓按了按太阳穴,没回答,站起了身,往门外走去。
 
走廊里站满了交头接耳的女生,脸上兴高采烈的神色中夹杂了些许羞涩。
 
陆晓径直去了厕所。
 
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着。
 
陆晓捧着水洗了洗脸。
 
真实带有凉意的触感,让他再一次确认,这是现实生活,不是梦境。
 
他抹了一下脸,从厕所走了出去。
 
江鸿羽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迎面就是走过来的陆晓。
 
陆晓满脸水珠,额头的发梢也染湿了,眼头还有些微红。
 
江鸿羽定在原地,看着他。
 
陆晓也看着他,却没有停下脚步。
 
直到他擦过江鸿羽的肩。
 
江鸿羽稳了稳心绪,沉声道:“陆晓。”
 
陆晓停下脚步。
 
两人就隔着半米的距离。
 
陆晓微侧过脸,睫毛上还有水汽。
 
“你先想好,为什么来这里。”
 
说完,他大步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江鸿羽勾了勾唇角。
 
那些惴惴不安的心思,因为这句话,终于都落了地。
 
他扭过头对旁边眼睛都看直了小姑娘们眨了眨眼,心情愉悦地也进了教室。
 
小姑娘们捂着嘴,随即在他背后有些兴奋地破了音。
 
陆晓对江鸿羽这话时,也是在对他自己说。
 
你要让他好好想好,他为什么来。
 
想好了,你就不能再让他有任何反悔的余地。
 
第二节上课的时候,陈楠情绪有些不对的出了教室。李老师讲课走到教室后面的时候,陆晓也小声请了个假。
 
他站起身走过江鸿羽背后准备出教室时,江鸿羽右手往后拉住了拉他衣服,几乎是同时,他脱口而出。
 
“朋友。”
 
江鸿羽随即放开了手。
 
陈楠是个重感情的人,本就因为家里的事儿状态不好,加上之前陆晓在情感交往中的不喜沟通和今天对江鸿羽的三缄其口,让陈楠心里有些不舒坦。
 
两人简单聊了聊,就坐在小卖部外的阳伞下,一人一听雪碧,呆了一节课。
 
江鸿羽的事儿,陆晓不打算瞒陈楠。
 
但他还需要江鸿羽的态度。
 
两人回去的时候,就见江鸿羽戴着耳机,斜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
 
走廊上异常热闹,女孩们走过去又走过来,炙热地打量着他。
 
江鸿羽见他俩走过来,挑起眼角,直起身子。
 
陆晓挨着他擦身进去。
 
江鸿羽虚了虚眼,盯着陆晓的背影,表情微妙。
 
“不进去?”江鸿羽瞧陈楠站在门口发呆,问道。
 
“嗯?”陈楠回过神,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刚刚和陆晓聊过后,陈楠也明白了。
 
既然陆晓还没做好告诉他的准备,他也不再问了,更没必要先知道些什么。
 
江鸿羽觉得自己想表个心迹比转学来C市还困难。
 
第三节下课后,乔憬前脚走出教室,他刚想张嘴,坐在前门口的一个男生紧接着吼了一声。
 
“陆晓,有人找。”
 
说完,三道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国庆阅兵的动作都没这么整齐。
 
目送陆晓走了出去,陈楠收回视线又和江鸿羽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你”,陈楠依旧皱着眉,“算了。”
 
江鸿羽勾起右唇角:“你放心,我不搞事儿。”
 
我是来搞人的。
 
说完他站了起来,陈楠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去蹲坑你也跟?”江鸿羽挑了挑眉。
 
“爱干嘛干嘛去”,陈楠又坐了下来,“都是些什么鬼事情。记得带纸,这里认识你的俩人目前都不是给你送纸的关系。”
 
“那你和他什么关系。”江鸿羽靠在桌边问他。
 
“你眼瞎啊”,陈楠抄着手,满脸不悦,“这是我兄弟,江鸿羽,不管你俩有什么过节,人陆晓都转过来这么久了,心眼别这么小。成吗?”
 
“你怎么就觉得我们之间是过节,不是过往呢?”
 
江鸿羽笑了笑,大步走出了教室。
 
陆晓上楼的时候,江鸿羽就杵楼梯口站着。
 
他眼里是一片荡漾开的温柔。
 
“和她聊完,和我聊聊?”
 
“想好了么。”
 
陆晓也没上去,就隔着十几级楼梯仰着头问他。
 
江鸿羽:“早就想好了。”
 
“为什么来这里。”陆晓嗓子紧了紧。
 
江鸿羽情绪在眉目间几经辗转,最后露出一个些许天真的笑。
 
“为了你啊。”
 
楼道里起了风,爱意如海,翻滚成浪。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江鸿羽只是看着他,嘴边带着笑,陆晓能看见风撩起他额间的发梢,“所以我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
 
陆晓沉默了一会儿。
 
“你到底有没有想过……”
 
“我想过,早就想过,也一直在想”,江鸿羽打断他,“然后我来了,希望不算太晚。”
 
“头发长了,该剪剪了。”过了好一会儿,陆晓轻轻笑了起来。
 
江鸿羽笑着走下台阶。
 
此时快上课了,楼道里没什么人。
 
他站在陆晓面前,对上了他的眼。
 
陆晓眸里一片深黑,却亮得可怕,能看到他眼里只有一个人。
 
“所以,这里”,江鸿羽抬起右手按在了陆晓的心脏上,“我可以回来了吗?”
 
陆晓的手又轻按在了江鸿羽的手背上。
 
江鸿羽的手背有些凉,陆晓的掌心却是湿热的。
 
他垂着眼挡住了自己眼里的水汽。
 
风里的心跳声分不出是他的还是江鸿羽的。
 
带着韵律,好听得醉人。
 
“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62.“咱们的时间还长着呢。”
 
江鸿羽眸色深沉,定定看着陆晓。
 
上课预备铃响了起来,陆晓抬起头,眼里的水汽也化成了温柔,晕染开来。
 
他在江鸿羽手背上拍了拍。
 
“先,回教室。还有两分钟上课了。”
 
江鸿羽:“陆晓。”
 
“嗯。”陆晓笑了笑。
 
江鸿羽:“陆晓。”
 
“嗯。”
 
江鸿羽转过头笑了起来。
 
陆晓也乐了,笑着笑着又低下了头。
 
“江鸿羽。”
 
“嗯。”
 
那种抛在高空中的喜悦,在唤着彼此名字的同时,踏踏实实落在了心尖。
 
那些想要诉说的思念,那些想要诉说的欢喜,那些之前没说出口一直想要说出口的话,都因为彼此再次确定的心意,完成了千言万语在一瞬间的对接。
 
我在。
 
你也在。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的时候,江鸿羽突然问:“刚刚找你那女孩儿……”
 
“给我道个歉”,陆晓嘴角依旧挂着清浅的笑,“怎么?刚刚居然忍住了没偷听。”
 
“听啊”,江鸿羽自如地答,“风太大,没听见。”
 
“就给我道个歉。”陆晓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江鸿羽飞扬漂亮的侧脸。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拒绝了她的爱意。”
 
江鸿羽挑眉。
 
陆晓想了想,说:“知道我怎么拒绝她的么?”
 
江鸿羽:“怎么?”
 
陆晓轻笑:“我说,我不能接受她,不仅是因为我喜欢男孩儿,还因为,我也只会喜欢那一个男孩儿。”
 
陆晓和江鸿羽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时,陈楠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瞬间绷直了。
 
江鸿羽落座前还不怕死的对他眨了眨眼。
 
陈楠是老田的学生,周末还在俱乐部和江鸿羽打了一场拳。他身手很好,拳品也好,江鸿羽对他印象不错。
 
倒是没想到,他成了陆晓口中的“朋友”。
 
陆晓,有了朋友。
 
江鸿羽诧异如此巧合的同时,竟然没有吃醋地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可能,只要是能让陆晓过得好的因素,他觉得,都是好的。
 
江鸿羽落座后戴上了耳机。
 
陆晓要怎么和他的朋友,解释今天这个事情,他交给陆晓去处理。
 
“我操”,陈楠拉起陆晓胳膊看了看,“他没干什么吧。”
 
“好了”,陆晓笑了起来,“难不成我还能少胳膊少腿的。”
 
“你别开玩笑啊”,陈楠垮着脸,“没动手吧。”
 
“没,就说了几句话。”陆晓笑着说。
 
陈楠放松了身子,又看了看过道那侧正戴上耳机听歌的江鸿羽:“你俩以前还真是朋友啊?”
 
“算是吧。”陆晓笑了笑。
 
“行吧,有什么矛盾误会的,解开了就好”,陈楠枕头着头又靠在了椅背上,“你不知道我多紧张。”
 
陆晓笑着问:“你紧张什么?”
 
“我可能打不过他啊”,陈楠一脸认真,“我还没给你说吧,我学自由搏击那个俱乐部,那小子在里面当教练,我和他还过了几招。”
 
“他在当教练?”陆晓一怔。
 
“嗯”,陈楠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问,“你自由搏击跟他学的?”
 
陆晓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侧头看了看一旁已经听歌进入到无我状态的江鸿羽。
 
“中午一起吃饭吧”,陈楠说,“你朋友也是我朋友,算是给他接个风,哎,我给小鱿鱼发个短信,叫上他。”
 
陆晓:“陈楠……”
 
陈楠:“嗯?”
 
“算了,吃饭的时候再聊吧。”陆晓又偏头看了一眼江鸿羽。
 
“嗯。”
 
江鸿羽来了,来了C市,来了C中,来到了自己身边。
 
怎么来的?来了怎么办?
 
感性的浪潮退却后,理性的石头才显现在沙滩上。
 
陆晓转过头呼了一口气,余光就扫到了江鸿羽偏过来的视线。
 
他又看向江鸿羽。
 
江鸿羽摘下耳机,只是淡淡笑着,眼里的坚定里带着安抚。
 
他知道陆晓想问什么。
 
陆晓和他对视了两秒,才收住了心。
 
他拿起笔的同时,任课老师走进了教室。
 
“去领卷子来晚了两分钟”,任课老师走进来的同时就把一叠试卷扔在了第一桌,“李伟,把卷子发下去,大家先把……”
 
陈楠推了推陆晓胳膊。
 
“干嘛呢”,陈楠盯着陆晓,“你在本子上画小圈圈做什么?”
 
中午放学铃一打,陈楠收好东西对陆晓说:“我先去二楼拎小鱿鱼,你带他下来。”
 
江鸿羽往后靠在了椅背上,陆晓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陆晓才转过头说:“陈楠说,中午请你吃饭。”
 
“等会我得出去办点事儿”,江鸿羽转了个方向,面对着陆晓,“改天我请他吃饭。”
 
“别和他介意这些”,陆晓也面向他的方向,“他……”
 
“我知道,是你朋友。”江鸿羽笑了笑。
 
“也没见紧张一下。”陆晓啧了啧。
 
“你都说是你朋友了”,江鸿羽看着他,“第一,你说出口的话我就信。第二吧,陆晓,你有朋友了,我很开心。以前,总是你在融入我的圈子。我就老是想……”
 
江鸿羽顿了顿。
 
“我就老是想,你来了C市,姚茜不在你身边了,陆叔又经常出差,你万一心里难过了,想抽根烟,都没人陪你。所以,你说你有朋友,我很高兴,陆晓,真的,我很高兴。”
 
陆晓盯着他,之前眼眶那种酸胀的感觉又慢慢浮了上来。
 
“我来晚了……”
 
江鸿羽笑了笑,又把某三个字咽了下去。
 
“晚点来了还是有好处,学乖了”,陆晓知道他咽下去那三个字是是什么,笑着说,“知道不该说的话,不说了。”
 
“那你呢。”
 
“我也学乖了”,陆晓吐了一口气,“知道,该说的话,都得说了。”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江鸿羽笑着问。
 
“我不怕你来得晚,我一直怕,你再也不来了。”
 
“我说过话,就会做到”,江鸿羽认真地说道,“从前是,现在也是,以后也是。”
 
“我有很多问题,有很多话”,陆晓又深呼吸了一下,控制自己的情绪,“很多很多,想问你,想和你说。”
 
“嗯,我知道的”,江鸿羽站起身,走了一步又蹲在了陆晓身边,“陆晓。咱们的时间还长着呢,我慢慢说给你听,好么?”
 
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陆晓弯腰在江鸿羽浓黑的睫毛上吻了吻。
 
“好。”
 
江鸿羽拉住陆晓的一只手,指腹在陆晓的掌心摩挲着。
 
“是我失策了”,江鸿羽笑得有些迷人,“这个重逢的地点没挑好。”
 
陆晓下巴微扬,目光垂在江鸿羽脸上。
 
“不说了么,咱们时间还长着。”
 
江鸿羽一手撑在陆晓的课桌上,微微直起身,凑在了陆晓耳边。
 
“我想你,特别想你。”
 
陆晓的食指在江鸿羽的下巴上轻轻点了点。
 
“我也是。”
 
“事情处理好了我就回学校”,出教室的时候江鸿羽一边和老田回信息,一边和陆晓说,“唉,怎么办,我现在有点舍不得走。”
 
“去把你想处理好的事先处理好吧”,陆晓笑了笑,“没处理好,有些事情你也不乐意现在就说给我听,不是么?”
 
“也不知道之前是怎么忍下来的,江鸿羽微眯着眼,看着前方,“现在明明知道回过头就见了,反而有些忍不下来了。”
 
“去吧,我又不跑。”
 
“跑也没关系”,江鸿羽笑着说,“我能追上来。”
 
“陈楠在哪等你。”江鸿羽又问。
 
“我去楼梯口等他”,陆晓说,“高一有个小孩儿,他挺照顾的,去领人了。”
 
“个子不高,长得挺白?”江鸿羽问。
 
“嗯”,陆晓点头,“见过?”
 
“周末在俱乐部见过。”
 
陆晓看着他。
 
“我知道,我都会交代清楚。”江鸿羽和陆晓说话的同时就走到了楼梯口。
 
他忽地转过身,飞快在陆晓唇上亲了亲。
 
微凉的唇瓣,有些干燥。
 
陆晓心中猛地一跳,江鸿羽已经两三步跳下了几步楼梯。
 
他抬头对楼梯口的陆晓笑了笑,浓黑的眼里是止不住的笑意。
 
“走了。再不走,真走不了了。”
 
陆晓愣在原地,还没回过味来。
 
江鸿羽转过头两步楼梯一步下,都快跳到另一个楼层了,又忍不住转过身迈着大长腿蹦回了陆晓跟前。
 
“再亲一下。”
 
话音刚落陆晓吻就飘在了他的唇上。
 
依旧是一个很短暂的吻,唇瓣相碰后,陆晓湿热的舌尖在江鸿羽唇缝间轻轻扫了一下。
 
没等江鸿羽燃起来,他就听到了不远处的脚步声。
 
江鸿羽把陆晓的身子转了个方向。
 
“你别看着我走”,江鸿羽压着笑意,沉声说,“你看着我走,我老是想回来。”
 
陆晓在楼梯口立了好一会儿,才挪开步子往楼下走。
 
分开这段日子,他心里那方四面墙的领域像是有了一个很大的缺口,风呼啦啦地吹过,什么都留住。
 
江鸿羽一回来,什么都回到了原位。
 
什么都对劲了。
 
久违的亲密把他身体里那块漏着风的缺口补好了,他渴望容纳更多,渴望留住更多。
 
那种想把一个人长长久久甚至分秒必争、寸步不离圈在自己身边的冲动一直在血液里流窜。
 
他忽然想,
 
为什么,
 
两人分开了一段时间,
 
但一出现在彼此面前,
 
什么都迅速归位呢。
 
好像,分开的这一段时间,不过眨眼一瞬。
 
睁眼闭眼,那个人,还是那个人。
 
那份感情,还是那份感情。
 
一阶,两阶。
 
陆晓慢慢踩着楼梯。
 
他一下又想明白了。
 
因为,迟到的只是时间。
 
而爱意,从未缺席。
 
63.“因为,我太想你了。”
 
陈楠拎着小鱿鱼下楼的时候,就瞧见陆晓一人在楼梯口。
 
“江鸿羽呢?”陈楠走过去问。
 
“他说刚过来,有些事儿还没处理好”,陆晓答,“约你周六晚吃夜宵。 ”
 
“也行”,陈楠转头问小鱿鱼,“中午想吃什么。”
 
最后陈楠带他们去了美食街不远处一个小巷子的川菜馆。
 
C中附近的消费群体基本都是学生,这家菜馆消费水平一看就高出附近餐馆不少,顾客都是些附近写字楼的白领。环境挺不错,装修还挺小资雅致的。
 
两人都当甩手掌柜,陈楠连蒙带猜点了几个菜。
 
“糖醋里脊、水煮肉片,清炒菜心,再来一个冬瓜虾米汤。”陈楠合上菜单。
 
“要不要尝尝我们店里自己做的双皮奶”,服务生小妹笑得甜甜的,“客人反馈都不错。”
 
对面的小鱿鱼听到这明显眼睛亮了亮。
 
陈楠被他的反应逗乐了:“行吧,再加三分双皮奶。”
 
点完菜,陈楠才问陆晓:“你俩和好了,这下能说说你和江鸿羽怎么回事儿了吗?”
 
问完怕小鱿鱼听不懂他俩在说什么,又解释:“周末和我切磋那人记得吗?转我们班来了,和你陆哥还认识。”
 
陆晓都替他累得慌。
 
“也没怎么回事儿”,陆晓喝了口茶,“以前是我同桌,后来吵了一架,然后我就转校了。”
 
“就这样?”陈楠一想,“也对,能让你吵起来,估计也不是什么小事儿。那小子犯什么浑了?”
 
“都说是犯浑了”,陆晓笑,“能有什么原因?”
 
陆晓和江鸿羽在一起时,对亲近的人,是没有刻意避讳两人的关系的。
 
姚茜知道,周飞也知道。
 
姚茜是老早就知道陆晓的性向,周飞是自个儿看出来的。
 
至于陈楠,陆晓拿不准陈楠对此事的态度。
 
他不喜欢勉强别人去接受自己身上的事情,但他挺想陈楠知道后至少是一个不反感的态度。
 
课间叫他出去的女孩儿叫杜涵,是他和陈楠高一下期的同班同学,这学期留级了。
 
杜涵追了陆晓很久,挺用心的。
 
陆晓拒绝的态度也从软到硬,她也不见一丝动摇。上周陆晓,向她坦白了自己的性向,她反应挺激烈的,今天叫陆晓出去,就是为她当时的反应道歉。
 
他和江鸿羽对自己的性向都挺坦然的,外人接受与否,他们都不在意。
 
可对在乎的人,总会多几分思量。
 
陈楠顾着给小鱿鱼夹菜,陆晓看着面前的两人,笑着给小鱿鱼盛了一碗汤。
 
陈楠的父母在办离婚,吃过饭后,陈楠因为他妈妈的一条短信打车回了家。
 
陆晓领着小鱿鱼往学校走,小鱿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话里却带了一丝温度:“他、一个人回去,没关系么?”
 
“别担心”,陆晓笑,“有事,不还有我们么。”
 
小鱿鱼转头看一边:“谁担心了。”
 
陆晓勾起了唇角。
 
小鱿鱼本名叫苏又榆,挺巧的一点,他也是陈楠的邻居。平时挺沉默的,就一不爱搭理人的小孩儿,不过在陈楠面前倒出乎意料的听话。
 
陆晓想了想,江鸿羽居然先一步在俱乐部认识陈楠,也挺巧的。
 
一早上的课都没心思听进去,回教室后,陆晓拿起笔刚刚准备复习一下功课,姚茜的电话就过来。
 
“晓儿”,姚茜顿了顿,“你知道么,江鸿羽转学了。”
 
“嗯”,陆晓声音里带着笑,“我知道。”
 
“你知道?周飞都不知道”,姚茜反应了两秒,“他,是不是……”
 
“是。”陆晓觉得自己这个音节咬得特别的骄傲。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姚茜才笑了起来。
 
“我还能说什么。”
 
陆晓:“什么都不说也行。”
 
“你都不生气么,不委屈么”,姚茜叹了一口气,“当时没有音信把你晾在那儿。没给你一个回答的是他,现在想来就来的也是他。”
 
“茜姐,我真的一度以为他放弃这段感情了”,陆晓笑了笑,“我也是人,我会有情绪,有不甘,甚至又怨恨。为什么,说好的话,却不能作数。为什么,说好要一起走,最后却只剩我一个人。但现在,他来了。他来了,就好。对我来说,以前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那段日子,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姚茜沉默了。
 
“陆晓,让江队给我回个电话。”周飞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陆晓笑了笑,又问:“茜姐,你说他过来,连周飞也没告诉?”
 
“没”,姚茜似乎笑着拍了拍周飞的脸,周飞在旁边抱怨,“我今儿看同桌小姑娘垂头丧气趴桌上生无可恋,才知道Y中男神单方面和他的迷妹们解除了爱慕关系。要知道男神是为爱走天涯,估计碎裂的少女心直接得压成粉末。”
 
“他”,陆晓垂着眼,盯着笔记本上那个Q版简笔画,“当我一个人的男神就行了。”
 
挂完姚茜的电话,陆晓掏出手机给江鸿羽打了一个电话。
 
手机上已经没存江鸿羽的号码了,姚茜当时生气,守着陆晓把手机上所有江鸿羽的联系方式都删除了。
 
不过,号码陆晓早就烂熟于心。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甜美清脆的女音从听筒传出来。
 
陆晓拧着眉收起手机,不过转念一想,江鸿羽都过来了,换个手机号也正常。早上两人一激动,这些细碎的东西也没来及确认。
 
江鸿羽就说去处理事情,他说得模糊,陆晓也没有细问。
 
下午江鸿羽没来上课,晚上也没来。虽说他和陆晓打过招呼,但陆晓始终悬着一颗心,放不下来。
 
但也联系不上人也没法问个明白。
 
陈楠中午离开后也没露面,电话可以通,却始终没人接。
 
陆晓揉了揉太阳穴,这俩个人,怎么这么让人操心。
 
现在搞消失也兴结个伴吗?
 
最后陆晓去了乔憬办公室,想看看两人还有没有其他联系方式。
 
但这俩人懒都懒一堆去了。
 
陈楠联系方式形同虚设,家庭住址没写,就俩号码也没人接。江鸿羽联系方式写的以前的号码,家庭住址也是空白。
 
陆晓深以为两人有空应该一起拜个把子。
 
“江鸿羽早上是给我请过假的,至于陈楠”,乔憬叹了口气,“对了,江鸿羽之前的学校是有上报他参赛的名额,上周补课的笔记他来了你和他分享一下。”
 
江鸿羽我行我素惯了,陆晓虽然头疼,但拿他没办法。
 
不过他心里始终不踏实,这人是怎么转校过来的,住哪里,家里怎么样了,今天一样也没问,都被重逢给震晕了脑袋。
 
至于陈楠,他本就是一个看重家庭的人,父母离婚的事儿,估计他心里也不会好受。
 
陆晓转身下了楼,问了问小鱿鱼陈楠的住址,又给陆祥之打了个电话说放学有事,会晚些回。
 
晚上小鱿鱼的家长来接的他,陆晓跟着坐了个顺风车去了陈楠家。
 
陈楠家里也没人,电话依旧没人接。
 
陆祥之也猜到了情况,开车过来了。
 
陆祥之是真的挺疼陈楠的,了解事情始末后,给他发了短信,又和陆晓商量了一下,决定让陈楠回陆家住段时间。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二点了。陆祥之下厨给陆晓煮了一碗面,便去睡了。
 
陆晓几次想开口和他说江鸿羽的事儿,但最终没说出口。
 
老陆始终和其他人不一样。
 
陆晓吃完面躺床上时,闭着眼想理清自己的思路。
 
不过有些事,你只得去做,光想也没用。
 
陆晓迷迷糊糊想,至少,这个人来了。
 
第二天下午,陈楠就来了学校,看精神状态,依旧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陆晓简单问了问他家里事情的处理情况,又和他说了搬到陆家的提议。
 
陈楠突然问:“对了,中午带小鱿鱼吃饭了没?”
 
陆晓:“你多操心自个儿吧,没你在,我俩对话都没超过十句。”
 
陈楠有些乐了,下意识看了看过道那侧的空桌椅。
 
“江鸿羽也没来呢?够酷。”
 
陆晓依旧吊着的另外半颗心,又颤了颤。
 
“你,问问俱乐部的人,有没有他消息?我联系不上他。”
 
下课后,陈楠走到楼道口给老田拨了个电话。
 
陈楠:“老田,江鸿羽的电话有没有,给我一个呗。”
 
“小江?”老田语气停了停,“刚还在俱乐部搬家呢?怎么了?”
 
“搬家?”陈楠一头雾水,“他搬什么家?”
 
“小江刚过来C市,昨天才找到房子”,老田说,“俱乐部后门旁不是租了个小仓库放器械和杂物吗,之前他暂住那儿。”
 
陈楠有些意外,不过没多问:“把他现在的手机号发我一个吧。”
 
他挂完电话刚走进教室,就对上了陆晓探寻的目光。
 
“江鸿羽是什么情况啊”,陈楠皱着眉,“怎么要转学过来连住处都没提前找好。”
 
陆晓一瞬间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什么意思?”
 
陆晓下课就拿着手机给江鸿羽打电话,一直关机,短信发了,也没回音。
 
陈楠感叹:“我真是看到了当年刘老师给我爸打电话那执着劲儿。”
 
陆晓问:“知道他搬哪儿了吗?”
 
陈楠:“说拿了东西就走了,老田也没问。”
 
陆晓脸沉着,心也沉着。
 
感情里最甜蜜的,是对一个人,理所当然,最让人心疼的,也是对一个人太过理所当然。
 
从以前到现在,陆晓从来没去想过,江鸿羽会为他做到哪一步,但他心里总是有把握的。
 
包括去年那句“咱俩不能分开”,他说出来时,是有底气、有信心的。
 
对江鸿羽,对自己,对这份感情,都是。
 
就算会异地,他也想要维系这份感情,留住这个人。
 
在离开Y市前,他都觉得,他是可以做到的。
 
后来……
 
但他却忘了,江鸿羽,从来不会给他退而求其次的东西。
 
所以,江鸿羽现在站在了他的面前。
 
没有回音的那段日子,再到转学,当教练,住杂物间,一件件事情拼凑起来,陆晓最不敢奢求的梦,被江鸿羽捧在了自己面前。
 
他却毫无知觉,只是放心大胆地接受着。
 
陆晓的左手重重抓在桌面上,心里却疼得厉害。
 
住杂物间。
 
江鸿羽,住杂物间。
 
这一切,都是为了能来C市。
 
为了自己。
 
他对姚茜说,之前那段缺失的日子不重要,他可以接受那段时间江鸿羽的摇摆、迟疑、甚至放弃,只要,江鸿羽最终来了。
 
可是,他却想不到,江鸿羽的坚定到,从来不需要他的理解和宽容。
 
他不喜欢听江鸿羽说对不起。
 
其实,江鸿羽也是从来是不需要和他说对不起的。
 
明后两天期中考试。下午发了准考证,江鸿羽的准考证在乔憬那放着。陆晓去问,乔憬只说他考试他铁定会参加。
 
陆晓不知道自己是担心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点,甚至还夹杂了不少愧疚。
 
还好,他是擅长等待的。
 
人都等来了,还等不到那迟来的回答么?
 
高中部这次期中统一大考,分了五十个考场,两天考试,陆晓硬是没有见到过江鸿羽人影。
 
后来听同学说了他在哪个考场,陆晓提前交卷想碰碰他,可是每次都会被老师礼貌邀请离开教学楼。
 
C中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周五晚自习,考试成绩就出来了。排名引起了全年级的讨论热潮。
 
等晚自习快下课的时候,热潮中心的人终于露面了。
 
虽然江鸿羽从后门进的教室,脚步声也很轻,但是基本全班人都回头看向了他,眼神复杂。
 
他穿着C中的校服,头发剪短了些,露出了漂亮的额头,墨色的眼里都是笑意,还有陆晓能读懂的坦荡和爱意。
 
陆晓嘴角噙着笑,定定看着他。
 
所以,
 
你现在,是完全准备好了吗?
 
放学后陆晓让陈楠去接小鱿鱼先走。
 
等教学楼里的灯熄灭得只剩了两三盏,陆晓走到了三楼尽头的公告栏。
 
红榜上的字硕大醒目。
 
第一名,江鸿羽。
 
第二名,陆晓。
 
嘴角的笑还没舒展开,背脊处就能感受到有人贴上来的温度。
 
江鸿羽站在他身后,下巴放在他的肩膀窝,呼吸和声音在他耳畔,顺着风,飘进了他心里。
 
“好想念这种感觉啊,小陆陆。”
 
江鸿羽的声音很轻,像只小猫的爪子,在陆晓心里挠了挠。
 
陆晓反手在他头上抓了一把。
 
江鸿羽的头发短了,粗粗的发尖有些刺手。但陆晓的手一直放在他头顶,也没有拿下来。
 
“欢迎回来。”
 
“家里还有些空”,江鸿羽从鞋柜里给他拿了一双新拖鞋,“周末陪我再去买点东西。”
 
陆晓换好鞋,环视了一下江鸿羽的新住处。
 
大概只有四十来坪的单间,进门左侧的一块平台上方有抽油烟机,下面摆着一个电磁炉,勉强称作厨房;右侧是厕所,不大,却干净整洁;紧接着是只坐得下三个人的小沙发,前面摆着茶几,可以坐在那看电视;床和小客厅被一个书架隔开了,紧挨着窗户,壁橱很多,储存空间很足。
 
虽然房间布局略显拥挤,但是家具用品,一应俱全,很适合一个人住。
 
陆晓打开衣橱,果然就挂着两套校服,两套日常装备,一套运动服。下面还叠了几件T恤。
 
陆晓抓着衣柜门,站在衣柜前一动未动。
 
江鸿羽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埋在陆晓头顶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江鸿羽”,陆晓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这个问题,我本来,是打算永远不问的。但是我现在改了主意。我要问出来,就代表我要听最真实的回答。”
 
“你问。”江鸿羽轻声说。
 
“那天晚上为什么,你没有来。”说完这话,陆晓的嗓子就哽咽了一下。
 
“因为”,江鸿羽放开他,靠在了衣柜门上,“当时我来不了。”
 
“那后来呢。”陆晓看向他。
 
江鸿羽只是看着他,漆黑的瞳孔里,像是有什么要涌出来。
 
“因为,我没有能来的能力。”
 
陆晓伸出手臂上前轻轻抱住了他。
 
只是一遍又一遍得重复:“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没多久,江鸿羽感觉到自己的左肩湿了。
 
陆晓哭了。
 
这是第一次,江鸿羽见陆晓哭。
 
没有什么声音,江鸿羽紧紧抱住他,能感受到他胸前轻微的松动和左肩略有温度的湿意。
 
“值得吗?”陆晓的声音抖了抖。
 
“不值得吗?”江鸿羽反问。
 
“陆晓,有些事情我没想过,我也不会用值得与否这个标准去衡量我们的感情”,江鸿羽圈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我没有放弃什么,你不用替我脑补一出感天动地追爱之旅。我不想感动谁,也不需要感动谁,包括你。我来,只是因为我想来,我现在也可以来。我已经拖了太晚太晚,你别推开我。”
 
江鸿羽嗅了嗅他的发尖,又说道:“我爸有句话说得挺对,我还没有立足这个社会的资本,更不要谈和这个世界对抗。可是你相信我,有一天我会变得强大,能够为你抵挡外面的狂风暴雨。”
 
陆晓的声音还有些不稳,但语气里的坚定却重重敲在了江鸿羽心口。
 
“不是你,是我们一起。以后,都是我们一起。”
 
两人就静静地相拥了一会儿。
 
拥抱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儿。
 
通过感受对方的温度、心跳、脉搏甚至呼吸,就能和对方达到一种心灵上,甚至精神上的联通,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现在怎么生活。”陆晓过了好久才问。
 
“C中到现在还以为是他们把我挖过来的,学费免了,还给了十五万补助”,江鸿羽的手在他脖子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在天海当教练一节课500,每周两节课,生活不成问题,房租也交了一年。别担心。”
 
陆晓的心口一直酸胀得厉害,他闭着眼,填满心口的骄傲撑得他心口是幸福的发疼。
 
“以前,我当你不愿意继续,所以,我不愿你勉强你。”
 
“现在呢?”
 
“姚茜说,你不能让你想来就来。所以,你来了,就别想走了。”
 
江鸿羽轻声在他耳边笑了。
 
“好。”
 
紧接着,陆晓感觉到了江鸿羽握住了他的下巴。
 
他抬起头睁开眼,发红的眼尾还有潮意。
 
江鸿羽左手的大拇指在他眼尾按了按,接着扶住陆晓的后脑勺,低头吻住了他。
 
陆晓的唇角有些微咸,是他眼泪的味道,江鸿羽舔得很认真,直到陆晓伸出了的柔软的舌尖,追随起了的他的动作。
 
他们在唇舌交替描摹着彼此唇线,干燥的唇瓣在辗转厮磨逐渐湿润起来,热度也逐渐上升。
 
陆晓双手撑在江鸿羽的胸前。
 
江鸿羽吻得动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晓重重推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江鸿羽抬起头,然后就对上了陆晓那双黑名分明的眼睛。
 
陆晓眼里此时多了些艳丽的色彩。
 
他一把跨坐在了江鸿羽身上,然后双手捧着江鸿羽的脸,闭着眼又亲了上去。
 
鼻息交错之间,是彼此的味道,手掌之下,是彼此的温度。
 
陆晓一把抓住江鸿羽解他衬衣扣子的左手。
 
“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单手解扣子了。”
 
“你放心,这是无师自通的技能”,江鸿羽在陆晓脖子上舔了舔,“你走后,我都懒得和我左右手打交道。”
 
“以后也不用”,陆晓伸起手臂,一把脱掉了衬衣,露出光洁清癯的上身,然后一口咬在了江鸿羽肩上,“以后,都有我。”
 
江鸿羽的左手在陆晓线条流畅的后背滑动着,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心痛。
 
“陆晓,你瘦了。”
 
“因为,我太想你了。”
 
64.“你看,今天天气多好。”
 
陈楠正在刷牙,手机就响了,一看是陆详之,他赶紧把泡沫吐了接了起来。
 
“喂,叔。”
 
“陈楠,你和陆晓到家没?”
 
陈楠一头雾水:“今天我回金曦园这边收东西,你忘啦,叔。”
 
陆祥之笑:“知道你回那儿,所以问你俩到没?陆晓没接电话。”
 
陈楠很快反应过来,陆晓没回家?还告诉陆叔到自己这儿了?
 
“额嗯嗯”,陈楠差点把嘴里剩下的泡沫吞了下去,“到了,他正洗澡呢。”
 
“嗯,那你们收拾了早点睡,明天周六得补课对吧,晚上还是回来吧,周末早上我们再开车去拿东西。”
 
“晚、晚安。”陈楠有些心虚地挂了电话,赶紧给陆晓拨了个号。
 
响了几声也没接。自动挂断后陈楠又重新打了过去,又响了好几声,刚以为又要自动挂断,电话通了。
 
“唉,陆晓,你什么情况,叔怎么以为你和我在一起,跑哪去了,出什么事儿了。”陈楠着急忙慌地问了一通。
 
“没事”,电话那头却是江鸿羽的声音,“他和我在一起呢,别说漏了嘴,挂了。”
 
随即电话那头“嘟嘟嘟”响了起来。
 
陈楠一脸莫名其妙,自己怎么就成打掩护的了?
 
不对?他俩为什么需要自己打掩护?
 
江鸿羽把手机甩一边,微扬着下巴,目不转睛盯着坐在他身上的陆晓。
 
他的右手搭在陆晓瘦削的腰腹上,又忍不住抬起左手在陆晓脸上摸了摸。
 
指腹下是滑腻的触感,视线里的爱意穿过空气,直直落在彼此眼里。
 
“把灯关了。”
 
陆晓的话里极尽克制。
 
“你不是……”
 
江鸿羽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出口,就又被陆晓湿润的唇瓣堵住了。
 
陆晓的吻依旧是急切的,甚至带了些狠劲。
 
江鸿羽双手抱住了他,两具光裸的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
 
紧接着,他听到“咔哒”一声。
 
陆晓的手撑在墙壁上,按掉了客厅的灯。
 
窗帘没有拉上,外面街景的光穿过书架让客厅沉在可视的昏暗里。
 
江鸿羽的眼半眯半睁中,被陆晓眸里惊人的光闪了闪。
 
“陆晓……”
 
“我在……”
 
挤掉大半管的护手霜被扔在沙发的角落,陆晓皱着眉,双手撑在江鸿羽的肩上,慢慢又往他身上坐下。
 
江鸿羽凑上去亲了亲他鼻尖的汗珠。
 
“不要勉强。”
 
“对你,从来没有勉强。”
 
陆晓齿缝里蹦出这句话后,仰着脖子,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似痛苦又似欢愉的暗吼。
 
江鸿羽摸了摸他的背,掌心一片潮湿。他心疼地在陆晓凸出的喉结处舔咬了片刻,左手压着他的脑袋,舌尖又钻进他的微启的唇,灵活地在他口腔里刮寻扫荡。
 
夜色落在两人的侧脸,有细碎的光微微闪动。
 
是汗液,也有眼尾浸出的泪。
 
随着身体的起伏,愈加急促的低喘回响在这个隐秘的小空间。
 
不知停歇地接吻抚摸,不知停歇地占有对方,就像他们不知停歇的喜欢。
 
江鸿羽突然觉得,他和陆晓之间,安全感从来都是相互的。
 
他来这里时就知道,他的陆晓,一定在等着他。
 
可以原谅他幼稚的骄傲,也可以接受他莽撞的情深意长。
 
陆晓的眼泪,陆晓的主动,陆晓的吻和撩人的姿态,无一不再告诉他,他等着他,他想着他,甚至,他爱着他。
 
“陆晓……”
 
江鸿羽暗哑的喉音里带着欲望也带着天真。
 
他的双手紧紧掐住陆晓的腰肢。
 
“我要你,就现在。”
 
“啊……”
 
陆晓的嗓子已经又沙又哑,被江鸿羽愈加激烈的动作顶得声调破碎,脸上也没有平日的清冷,眼尾的笑意闪着光,让人心疼,也让人想拥有。
 
“我,是你的。”
 
陆晓凑到江鸿羽耳边,轻语道。
 
床的右侧就是落地窗。
 
两人赤裸着身体裹着一张毯子坐在床上,视线里是窗外斑斓迷人的夜景。
 
江鸿羽指间夹着烟,漆黑如墨的眸里也染上了城市的夜色。
 
“陆晓,你有时在城市间穿梭来回时,会不会有一种恍惚感”,江鸿羽吸了一口烟,“好像发生的过往都不真切。晃眼间,怎么一瞬间就到了现在的时刻。”
 
“有啊,我时常有”,陆晓从烟盒里拿出了一根烟,他修长的指节拿着烟却没有着急点燃,“现在这一刻就有。”
 
“恍惚吗?”江鸿羽笑。
 
“不,没有比现在更真实的感觉了”,陆晓笑,“就是,现在,你就坐在我身边,好像我们俩从来没有分开过。但是,我又实实在在体会过,每一个想你的夜,有多长。”
 
江鸿羽咬着烟偏过头,还没有反应过来,陆晓叼着烟就对在了他的烟头燃烧处。
 
他垂着眼,看着陆晓微颤的睫毛还有氤氲而开的烟气。
 
“姚茜不说烟吹烟霉三天么。”江鸿羽笑。
 
“你不也说过,该来的运气都来了么”,陆晓右手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后,眯缝着眼吐在了江鸿羽脸上,“我已经很幸运了。”
 
江鸿羽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景色:“也对。”
 
陆晓扯了扯毯子,头一偏,靠在了江鸿羽肩上。
 
江鸿羽也侧了侧头,抵住了陆晓的脑袋。
 
“你什么时候开始,晚上睡觉不开灯的。”
 
“你说呢。”
 
“为什么。”
 
“开着灯,容易想你想得睡不着,不开灯,心里害怕,就不会每一秒都想到你了。”
 
“没事,现在我回来了。”
 
“所以,开不开灯更无所谓了。你都回来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抽完这根烟,就睡吧。”
 
“嗯。你说,要是,和你在一起的夜晚,和想你的夜晚一样漫长,那该多好。”
 
事实证明,夜晚不漫长,反而很短暂。
 
江鸿羽站床边喊“起床”的时候,陆晓烦躁得不行,抬起腿就想踢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运动过猛,他抬起腿后腰酸背痛腿无力,被人一把抓住了脚踝。
 
江鸿羽压着笑意,拉着脚踝把人拉床边,捞起陆晓的腰,一把把人扛了起来。
 
陆晓也不知道是没力气反抗还是压根不想反抗,任由江鸿羽扛沙袋似的把自己放在了沙发上。
 
两人的衣物都散落在沙发四周,陆晓感觉到江鸿羽抬起他胳膊给他穿上了衬衣,然后他唇边就碰到了温热的杯沿,还有迎面而来的杯子里蒸腾而起的热气。
 
“喝点蜂蜜水。”
 
陆晓眯着眼,顺从地让江鸿羽喂自己喝水。
 
“行了”,江鸿羽放下杯子轻轻拍了拍陆晓的脸,“你得去冲个澡。”
 
陆晓依旧闭着眼,凭感觉勾过江鸿羽的脖子在他脸上胡乱亲了两口。
 
“早。”
 
“早。”
 
然后陆晓才微微眯开了一点眼,打着哈欠去了卫生间。
 
干够了,却没睡够。
 
他进了卫生间后,抓过漱口杯,拿起牙膏挤在牙刷上,又闭着眼本能地刷着牙。
 
江鸿羽走过去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刚刚替陆晓搭上的衬衣并没有扣上扣子,衣襟大开,左肩还滑了下去,露出了漂亮的肩颈。
 
他现在身上的内裤是穿的江鸿羽的,笔直修长的腿随意站立着,打着赤脚,发尖还有些不规矩地乱飞着。
 
江鸿羽深呼吸两口气,才忍住没把人推墙上将自己的兽欲付诸实践。
 
“你真不打算睁开眼看我一下么。”江鸿羽啧了两声。
 
陆晓刷牙的动作停了停,有些机械地转过头,挣扎着看了一眼站门口的江鸿羽,口里含着泡沫,口齿不清地说。
 
“看了。”
 
“啧,早知道昨晚我也这么敷衍算了。”
 
陆晓乐了,吐了一口泡沫。
 
“你忍得住么?”
 
“是忍不住。允许我行为这么奔放还不允许我嘴巴上傲娇一把么。”
 
“允许允许。”
 
陆晓打开水龙头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才完全睁开眼。
 
接着他映入眼帘的就是洗漱台上自己手边那个装满水的洗漱杯紧挨着另一个装着牙刷的漱口杯。
 
他盯着这两个漱口杯看了半晌,才笑着拿起其中一个漱了漱口。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江鸿羽已经从楼下买好早餐上来了。
 
“这个房子,有我的一半是么。”陆晓拿着自己的专属毛巾擦着头。
 
江鸿羽挑了挑眉:“怎么?”
 
“房租能有我的一半么?”陆晓笑。
 
“房租不缺”,江鸿羽替他拨开茶叶蛋,“缺个暖床的。”
 
“行呗”,陆晓坐过去啜了一口豆浆,觉得有些不舒服又站了起来,“下午放学就给你买床电热毯送过来。”
 
江鸿羽笑:“也不是什么电热毯我都收。”
 
“你要哪种?”
 
“毯子里裹着人那种。”
 
“可能有点贵。”
 
“没事,我现在挣着钱,分期付个款。”
 
早上耽搁了些时间,两人还是决定打车去学校。
 
昨晚的设备不齐全,两人的热情和体力又过了头,今早起来的时候,陆晓还是有些不舒服。
 
站路边等车的时候,陆晓困得不行,直接站在江鸿羽身后,脑门抵着他的后脑勺打瞌睡。
 
“要不请个假吧。”江鸿羽轻声说。
 
“不了。”
 
陆晓抬起头,透过头顶的树杈缝看到蔚蓝的天空。
 
“你看,今天天气多好。”
 
65.“陆晓,你简直了。”
 
陈楠进教室的时候陆晓和江鸿羽已经到了,一人埋头看书,一人依旧带着耳机神游天际。
 
“给你带早餐了”,陆晓抬起头对他说,“桌兜里。”
 
“嗯”,陈楠瞟了一眼身侧的人,“里面的衬衣怎么皱成这样了,还扣这么严实。也不怕勒脖子。”
 
说完他从抽屉里扒拉出早餐,也没注意到江陆两人微妙的表情。
 
“对了,江鸿羽怎么回事儿啊”,陈楠吸了一口豆浆才想起这茬,“问他了没?”
 
“其实你可以直接问我。”江鸿羽摘下耳机,手肘撑着脑袋侧身看着他。
 
“操,你这压根没放歌吧”,陈楠有些不爽,“哎嘿,之前我俩说话是不是也偷听来着。”
 
“嗓门大还怪人家耳朵灵”,江鸿羽叩了叩桌子,“有这道理?”
 
陆晓转头看向江鸿羽,笑了笑。
 
“你俩挺没劲儿的”,陈楠咬了一口饼,“昨晚也不知道玩什么去了,都不带上我。要不是我这应变能力,分分钟在陆叔跟前溜嘴。”
 
陆晓随手拿起一本书拍他脑袋:“认真啃你的饼。”
 
“棒棒哒”,江鸿羽眼睛对着陈楠眉一挑,“没辜负组织和群众的信任。”
 
“你是组织还是群众啊,多大脸”,陈楠翻了白眼,“我这是为了我和陆晓亲密无间的友谊。”
 
江鸿羽微眯起眼:“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亲密无间么?”
 
陆晓实在不忍听下去,噌地站了起来。
 
“我去厕所。”
 
陈楠一脸幸灾乐祸:“瞧人家给你面儿吗?”
 
江鸿羽:“……”
 
中午陈楠请吃饭,地点在学校几条街外的小面馆。
 
江鸿羽啧了两声:“说好的接风宴呢?”
 
“不让你付钱就不错了”,陈楠把搅拌好的燃面推到小鱿鱼跟前,“知道有个词叫做过时不候吗,能请你两次你就该感谢我大人有大量了。”
 
“量大么”,江鸿羽笑,“那喝点酒?”
 
“行啊”,陈楠随即吼了两声,“老板,拿两瓶啤酒。”
 
小鱿鱼侧过头直直盯着陈楠。
 
“盯什么盯”,陈楠抓了一把他的头发,“老板,再拿两瓶豆奶。”
 
陆晓在一旁看得直乐,顺手打开桌山给的辣椒罐儿放了两大勺辣椒。
 
“怎么我一没瞧见你就又放了辣椒。”
 
江鸿羽拧着眉把自己的牛肉面和陆晓的换了换。
 
“诶,争宠能不能有点技术含量”,陈楠笑,“陆晓巨能吃辣你知不知道。”
 
江鸿羽扬着眉:“那现在他不能吃辣你知不知道。”
 
陈楠转过脸看陆晓,陆晓有些尴尬地夹了块牛肉堵在嘴里,又挪了挪凳子,并不想接话。
 
“你要是没付诸武力威胁,我都不信”,陈楠说,“瞧他这一天坐立不安的样子。”
 
“叨得我脑袋疼”,江鸿羽一口咬开啤酒盖儿,递给陈楠,“喝酒。”
 
陈楠接过去后,不慌不忙地替小鱿鱼要开豆奶瓶盖儿插上吸管,才举起啤酒瓶和江鸿羽碰了碰。
 
江鸿羽看了他一眼,一口气吹了个底朝天。
 
陈楠乐了:“老板再拿两瓶啤酒。”
 
陆晓把自己跟前的豆奶递给江鸿羽:“你先吃点东西成吗?”
 
“偏心偏太平洋去了”,陈楠眼睛瞪直了,“我用你杯子喝口水你都能不搭理我半小时。”
 
江鸿羽志得意满地嘬了一口奶,挺大声。
 
陈楠转移炮火:“小鱿鱼,面才吃几口,人家抱着豆奶喝,你也抱着豆奶喝,能不能学点好?”
 
说完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两块牛肉放他碗里。
 
江鸿羽饶富意味地看了一眼小鱿鱼:“歇会行么,奶孩子也没你这么费心。”
 
小鱿鱼抿着唇,抬头看了一眼江鸿羽。
 
“吃你的”,陈楠拍了拍小鱿鱼的后脑勺,又转头对江鸿羽说,“管得着么你。”
 
“那你俩能先吃口面么”,陆晓忍无可忍,“都快坨一团了。”
 
吃了两口江鸿羽感叹。
 
“味道是挺好。”
 
“诶,江鸿羽,不是我叨叨”,陈楠灌了口啤酒,“你看,有酒,有肉、有菜你还什么不知足。”
 
“刚进城,没见过接风宴请吃面的,有点稀奇。”江鸿羽笑。
 
“行了,可别说我小气了”,陈楠吸了一口面,“今天中午是小孩儿想吃面了,人好不容易提个要求我还能不满足,周末再给你好好补上。”
 
“行了,哪会和你计较这些,怼怼你挺好玩的。”江鸿羽乐了。
 
“你如果真不和我计较,要不你别租房了,住我家吧,我家房间挺多,你单独住一层都行”,陈楠想了想,“不是和家里闹翻了吗,教练费能多少,这边房租挺贵的,还不算其他开销,能省一笔是一笔。”
 
“谢了”,江鸿羽笑着说,“心意收下。”
 
“说认真的”,陈楠语气中的调笑没了,“你怎么和家里闹翻的,我就不问了,不过这日子总得过,出门在外就得靠朋友拉几把,你可别扭捏着和我拉不下脸。”
 
江鸿羽:“说几不说把,文明你我他。”
 
陈楠乐了起来:“神经病。”
 
江鸿羽笑出了声:“行了,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是一个人住自在,方便些。”
 
“住我那哪不自在了”,陈楠放下筷子,“你就是来一打女朋友我都能给你安排下来。”
 
江鸿羽:“你太看不起人了。”
 
陈楠:“两打?”
 
陆晓若无其事地把面条里的生菜夹江鸿羽碗里,嘴角却一直噙着笑。
 
江鸿羽又补了一句:“我女朋友害羞。”
 
陆晓眉头一动,接着就听到陈楠嚎了一声。
 
“啊”,陈楠皱着眉,“陆晓你踢我干嘛。”
 
陆晓踢错人,面上有些挂不住:“谁让你腿伸那么长。”
 
陈楠:“???腿长有错???”
 
小鱿鱼特别清脆地回答。
 
“没有。”
 
江鸿羽暗自乐一会儿,才说:“陈楠,真谢了。不过房租都给一年了,我就不浪费违约费。”
 
“违约费和一年房租比,这笔账你算不清么”,陈楠气笑了,“你是不是傻,啊!?”
 
“这不是傻”,江鸿羽一本正经地认真回答,“是可爱。”
 
桌上其余三个人的目光随着他拉长的语调齐刷刷落在了他脸上。
 
陈楠震惊得无以复加,看了一眼陆晓:‘他是有病对吧,对吧。”
 
陆晓刚刚也怔了怔,随即垂眼乐了起来。
 
“是,挺可爱的。”
 
江鸿羽微眯着眼,扬了扬眉。
 
小鱿鱼尴尬得刚想拿过手边的豆奶就被陈楠一把抢了过去。
 
陈楠猛地吸了一口豆奶。
 
“你俩,简直了。”
 
吃完饭,陈楠领着小鱿鱼买双球冰淇淋。
 
“别眼巴巴瞧着”,陈楠说,“选俩个味儿。 草莓、香草、哈密瓜、蓝莓、巧克力、牛奶。”
 
小鱿鱼:“草莓、香草。”
 
陈楠对老板说:“一个草莓加香草双球。”
 
过一会儿。
 
小鱿鱼依旧眼巴巴:“巧克力、牛奶,也想要。”
 
陈楠:“行行行,都买都买。”
 
陆晓和江鸿羽跟在俩人身后。
 
江鸿羽问:“那小孩儿……”
 
陆晓:“他邻居家小孩儿,挺可爱的。”
 
江鸿羽笑了笑:“邻居家小孩儿啊……”
 
“干嘛呢。”陆晓却也忍不住跟着他笑了。
 
“打赌么?”江鸿羽挑了挑眉。
 
“不赌。”陆晓斩钉截铁地拒绝。
 
江鸿羽:“有劲没劲儿。”
 
陆晓一脸不可置信看着他。
 
“昨晚不才说我带劲儿么,这么快就忘了?”
 
江鸿羽盯着他:“陆晓,你简直了。”
 
“简直带劲。”陆晓满意地点点头。
 
四个人两两一组,先后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慵懒又顽皮,在行人的发尖上跳着舞。江鸿羽漂亮飞扬的五官暴露在明晃晃的光线下,一路也不知道吸引了多少回头率。
 
陆晓笑:“被这么多人注意是什么感觉。”
 
“有么,没感觉到”,江鸿羽眯缝着眼,淡淡说道,“我光注意我身旁的人去了。”
 
陆晓啧了啧:“那被我注意是什么感觉。”
 
江鸿羽笑:“缺糖是么,我立马去给你买一罐儿。”
 
“明天我来俱乐部找你吧”,陆晓乐了一会儿,说道,“今晚老陆来接人,中午就在你那做点东西吃。”
 
江鸿羽点了点头:“行,晚上,我给叔打个招呼吧。”
 
“下次吧”,陆晓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着,“换个身份见他。”
 
江鸿羽突然停住了脚步,一双浓墨重彩的眼睛里深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定定看着陆晓。
 
陆晓淡淡笑着。
 
“总要说的,你都来了,趁早说吧。”
 
“陆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陆晓走过去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立马又松开了。
 
“我知道。”
 
陈楠回头就瞧见他俩眼对眼。
 
“杵那谈情说爱呢,到操场踢会儿球去?”
 
江鸿羽依旧看着陆晓,嘴里应着陈楠,也不是知道是回答他的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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