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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绿蜡

 一、打烊

 
北方的冬天,已然进入冰封。
 
一个月前黄叶飘落,秋叶映着夕辉的惊艳似乎只维持了短短数天,接着,便进入了绿色几乎断绝的寒冬。
 
雪夜风紧,我懒在店里不愿出门。泡了一壶热茶,但点了一盏照明的小灯,俯首案前,随手抽了一本书,就开始读将起来。
 
冰封天地,几乎无客。再抬头时,天已黑透,茶一口未吃,却也凉了。屋里一片寂静,唯独案前透露着些微亮光。
 
急促的叩门声响起。
 
我披上大衣 ,提起小灯,顶着寒风打开了门。
 
外头此人衣衫单薄,形容消瘦,肩头落了厚厚一层雪,睫毛雾霜,开口便是一溜白气:“劳烦,贵店可还能投宿?”
 
我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小店已打烊。”
 
推门欲阖,他急急伸进一只手来:“宿在厨房也可,加些银两也可,只求驻留一晚。”
 
我心里忍不住发笑,这扇门我只怕他进得来出不去。
 
方圆百里皆是荒山野岭,错过此处又是一片白雪皑皑,也罢,出去也是个死。
 
我让身退后,怜悯道:“外面雪大,你且进来。”
 
他冻红的脸牵出一个感恩戴德的笑颜,一进来便连忙将背上的行囊取下,一本本书摊在地上,宝贝似的拿袖子去擦上面的雪水。
 
我好言提醒他:“你身上尚且湿着,先去卧房沐浴,换身干净衣裳,这些书,我替你拿去火炉边晾干。”
 
他有些不知所措:“那真是,多谢掌柜了。”
 
又有何谢,我不过看他一身好皮囊,洗干净了也是便宜我,免得介时被冻伤肤貌,坏了成效,价钱总归大打折扣,要晓得,我的顾客各个都绝非省油灯。
 
他在我的引领下去到二楼最里一间客房,我将烧来自用的热水给他倒好,他过意不去,总要来帮把手,冷水掺好,我仍是一片万波无澜,他却已累得气喘吁吁。
 
这文弱书生的手臂,偶然抚过,如玑似璞,我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如此极品,轻易不可卖出去,要挂在店里,待价而沽,让那些老世故捧高了,再卖个好价钱。
 
我提着空壶欲出,只闻得他突然出声问道:“掌柜一人住在这荒郊野地,没个下手帮衬可也辛苦?没个人陪伴可也孤寂?”
 
我闻声一顿,没有答他,心里已是愠怒。我最厌多言之人,犹恨这种自以为是之徒,不过一介毫无瓜葛的陌路人,有了三两句交言,便开始不知分寸地探问。我有无帮衬与他何干?又不曾怠慢他,我是否孤寂又与他何干?好笑至极。
 
他那些宝贝旧书一本本摊在地上,渗出的水渍流得四处都是。我微微皱眉,一挥手,书页干燥如初,恍若从未湿透,我俯身将它们一本一本捡起,捡至第四本,外面叩门声又响起。
 
真是撞邪了。
 
我本不欲开门,无奈叩击声一次比一次响亮,我耳中跟着嗡嗡作响。
 
推开大门,外面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狂风肆虐,我望着叩门的壮汉,眼皮一跳,恭敬跪下:“鬼王大人前来,有失远迎。”
 
壮汉退身让开,他身后裹在斗篷里,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往我脸上狠踹了一脚,竟有十二分的巧劲,我吃不住力躺倒在地,赶忙又爬起来,重新跪好。
 
所幸他的火气在这一脚里也撒了个干净,居高临下地向我吐了口唾沫:“狗东西,竟敢让本王等你。”
 
我喏喏:“小人该死。”
 
“该死?”他冷笑,“你本就是个死东西。”
 
旁边壮汉低声纠正:“是个不死不活的东西。”
 
鬼王瞪他一眼,他立刻噤声。
 
我伏在地上听得壮汉搬了我那把太岁椅出来,要服侍鬼王坐下。鬼王嗤笑一声:“宁爵爷倒是很会享福嘛,这千年梨木椅可非凡物。”
 
“大人若是喜欢,小人明日便送至大人府上,还望大人笑纳。”
 
“这如何使得?本王可不是那等爱夺人所好之徒。”
 
“腌臜蠢物,大人看得上,是小人几世修来的福分,怎谈得上夺人所好呢?”
 
他摆了摆手,对身后垂手而立的壮汉道:“既然宁爵爷如此古道心肠,我也不好再推辞,收下便是了。明日宁爵爷送来,你可得将它好好收在仓库,万不可积灰,坏了宁爵爷一番好意。”
 
那壮汉讥讽地冲我笑了几声,应言称是。
 
他又端了我泡来解乏的茶,放在鼻前闻了一闻,些微嘬了一口:“上好的雨前龙井,年前的雪水,煮一炷香的工夫,好茶。”
 
我胃里一阵恶心翻腾,脸上却还赔笑着:“大人英明,此等烂叶浑水,若大人也还看得上,小人明日便一并送去。”
 
“温知左,”他“哐啷”一声放下茶盏:“我今日冒雪来你这儿,可不是来讨东西的。”
 
我心里道:我自然知晓你不是来讨东西的,你不过是只要看我喜欢的就想夺,看我过得舒心就难受罢了,故而说正事之前非得先来让我心里不痛快一番。
 
嘴上却道:“哦?不知大人光临敝舍有何指教?”
 
“哼!”他冷笑一声:“我来做甚么,宁爵爷你七窍玲珑心,必定心知肚明。”
 
“小人驽钝。”
 
他俯身下来,猛地拽住我的发辫,向后用力一拖,我便被迫昂起头与他对视:“上次我央你替我做身新皮囊,先说好的取个成年貌美男子的人皮,你倒好,给我送来的这是甚么?你瞧瞧,叫我被人笑了这许久。你这猪油蒙了心的下贱货,那时胆敢耍我,如今知道充楞装乖了?”
 
我头皮吃痛,怪叫一声,连连求饶:“大人这可折煞了小人,就算小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耍您呐。”
 
他甩手就在我脸上抽了个大耳刮子,直打得我束好的簪发散下几缕,脸上火烧也似的疼。
 
“你休推脱,上回之事我且不与你理论,你现将你库房上好的男子皮囊与我一张,我便罢了,若不与我,我今日定不饶你。”
 
我连连磕头,从冰冷的地上爬将起来,寻我库房钥匙。
 
正是时,陈旧楼梯上传来下楼的声响。我们三人同时望向楼梯,但见那书生换了身干净素朴衣裳,亭亭立于楼梯边,高挑身材,修长身段,眼如流光盼目不语而似语,唇如清露映日不笑而含笑,肤白如凝脂,脸颊透着微红,为女子见所羞惭。
 
他见我们皆望着他出神,十分惊诧,忙拱手行礼:“在下不知掌柜有客,失礼失礼。”
 
我回过神,问他:“找我何事?说便是了,不妨事。”
 
“在下的书……可烘干了?”
 
我将他那几本宝贝破书扔给他:“拿去。”
 
他又行了个礼,方才“蹬蹬蹬”地上去了。
 
我复又寻了钥匙,欲向后院库房去,方行罢两步,身后鬼王悠悠儿出声道:“且住。”
 
我便住了,咬牙切齿道:“不知大人又有何吩咐?”
 
鬼王道:“方才那人,面如玉盘之温润,目若静潭之深沉,言语谦逊,举止有礼,我看再没有比他更好的,库房你不必去了,我就要他。”
 
要这书生性命并非难事,光凭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我杀只鸡只怕都比杀他简单。精制一张完整人皮也不过三五天工夫,但我有心刁难他,让他多等几日。
 
我蹙眉难道:“啊呀,不巧,这书生,已是有人定下了的。”
 
他愠怒:“哪个定下了?”
 
我道:“小人不敢说。”
 
“你说便是,我自去与他讨要。”
 
“小人还是不敢说。”
 
“温知左!”
 
我佯装被他吓一大跳,瑟瑟缩缩跪在地上,道:“乃是那勾魂使白无常谢必安。”
 
“原来是这厮。”
 
我早知他与这谢必安有些过节,那谢必安性子极为清高孤僻,他又十分暴躁易怒,二人从来是谁也看不上谁,若是让他去向谢必安讨要,必是一场好戏。
 
“与谁不好,偏生是他……”
 
“小人惶恐。”
 
他沉吟半晌,道:“我问你,做张人皮须得许久?”
 
“一月足矣。”
 
他拍椅立起,道:“这样罢,你且做,我一月后来取。”
 
目的达成,他仿佛一刻也不愿在此处驻留,带着壮汉风也似的离开,走前还威胁道:“沈梦之(1),你诓了我一次,若这次还敢诓我,你便等着。”
 
等着就等着,我险些止不住地笑出声:“是。”
 
二、我的坟前长满野草(上)
 
送瘟神者,须得沐浴焚香,洗去一身晦气;净手拈香,诚祈去不复往。
 
我送走这尊活瘟神,未用晚膳已胃口大减,意兴阑珊,连素日夜里小酌的兴致也消失全无。只觉眼皮耷拉,身上懒懒的。不足亥时便落下内外院门,掌灯上楼。
 
我这客栈,初建时也还算精华别致。如今已有些年头,我懒待翻修,天湿气潮,木阶被虫啃食蛀空,走在上面吱嘎作响。 我的卧房在二楼尽头,正对着书生那间,我的这间房寻常不肯进人,里边置放的一些闲物,外人看了,怕是要报官的。
 
进了卧房,上好锁,我便开始一件件儿脱下身上的衣物发饰,先是取下头上的镂金戏鲛白玉簪,再次褪下绛红外袍,取下汗巾及里衣,最后才从天灵盖处从下至上抽出一根极细的银线,那根银线足足有七尺长,全然抽出来后我披在外边的这层皮便像失去了生气,皱皱巴巴耷拉在我身上。我从里小心翼翼挣脱出来,将落在地上的人皮拾起,同衣物一并挂在墙上。
 
铜镜中映现出来的便是我真实的、无比丑陋的容颜。
 
再没有比这更丑陋的相貌了。
 
皮肉焦糊,如同被大火浇淋,四肢歪曲,好似被棍棒打断。眉毛处光溜溜,鼻梁处空洞洞。嘴唇外翻,黄黑的牙齿龅裂,仅有的几率发丝黑斑似的紧贴在头皮上。唯有一双眼睛,璨如墨潭,倒映人心。
 
方躺到床上,外面叩门的声音响起,这声音时断时续,轻微难闻,仿佛怕把我吵醒似的。既然怕把我吵醒,就莫要再敲,我翻了个身,将头闷在被子里。外边又响起那书生的声音,悄悄话似的道:“掌柜的,你可歇下了?”
 
歇下了,快滚回去,再吵我立即揪下你的脑袋。我在心里道。
 
“掌柜的……掌柜……”
 
我“嚯”的一声从被褥中翻身坐起,火冒三丈,若不是走水要命的大事,看我不撵了他出去。
 
我强忍着怒意,没好气道:“尚醒着,何事?”
 
他在外边道:“可否劳烦出来看看?”
 
“你先说何事。”
 
“掌柜的,我从窗边看到你楼下外面浓烟延漫,火光照耀,怕是走水了。”
 
须臾工夫,我穿戴整齐,急急跨出房门:“哪呢?哪走水了?” 要知道我这客栈里件件是宝贝,样样不可毁,尤其是库房里花费了我无数心血精制的人皮。
 
我跟着他到了他房里窗户边,望向外面。
 
眯着眼探头看了半晌,我的前院一片漆黑,我的后院也好好的。
 
再眺目远望……
 
片刻寂静后,我才出声问道:“你耍我?”
 
我的客栈开在这荒无人烟处,做的就不是迎客住店的营生。我专做死人买卖,游走在世间的牛鬼蛇神,不欲以自己真面目示众的,来我这儿买一张人皮,披在身上,隐匿自在。这几十载,我的信誉极佳,生意日益壮大。如今,活人的买卖我也是做的。活人比鬼魂更喜伪装,他们来找我买人皮,我通常不收取钱财,只要他们死后将自己的尸首交予我,任我处置。
 
我见过因各式各样因缘来买人皮的,唯独来住店,书生乃是头一个。
 
外面不出四里处的雪地里映着火光,四周驻扎简易帐篷。这些人每年都来,因这周边有许多古墓,他们前来盗墓,以谋生计。书生连连向我致歉,说自己常年在昏暗灯光下读书,目力极差,看到模糊火光,还当是院中走水。他问道:“既然也是过路的朋友,如何不来投宿呢?”
 
我心里冷笑:你是傻子,难道别人也是傻子?
 
他见我不应他,恍自轻言:“许是身上盘缠不够,必定是这样,嗯。”
 
他望了我一眼:“啊呀,掌柜的,你的脸怎的肿了?”
 
我摸了摸脸上,果真红肿一片,触碰痛极,那狗东西下手还真重。我扬手道:“不必管,明日便好了。”
 
他急忙道:“不可,你不管,明日肿的更厉害。我包袱里有消肿的药膏,我拿与你。”
 
“不必了。”
 
“这是我亲手所做,极管用,你一用便知。”
 
我一时语塞,他见我默然不言,只当我答应了,递过药膏与我,好言道:“我去院里取冰块来,你等我一等,先莫回房,待会儿敷了冰块,再敷上药膏睡下,明日可好上大半。”
 
我立在原处,看着他下楼,方才喃喃说道:“其实不必如此……同样的人皮我房里还有许多,换一张便是。”
 
三、我的坟前长满野草(下)
 
他取来冰块,与我敷了,道:“今日我就看那壮汉面色不善,只当是与他家小主子来投宿,脾气大些,谁知竟将人打得这样狠。”
 
他不算得甚么,他主子的脾气手段那才是真正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有今天莫不是拜他所赐。
 
夜里我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支开窗架,端坐在铜镜前,镜中自己的模样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墙上挂着一块木板,上头我用小楷写着:伍拾。五十年了,原来我已在这炼狱活了五十年。用着丑陋的面容,躲在这荒郊,不敢再见世人。
 
我打开暗柜,取出置于其中的箱子,里面放着我曾活过的证据。一幅泼墨山水画,是我胞弟温傲七岁所作,那时他虽稚嫩,却已显现难得的作画天分,我们姊妹四人,我是长子,他是幺子,中间尚有两个妹妹,我最疼他。
 
几封手书,皆是先帝亲手写下,信里称我爱卿听檀(1),与我共商国是,亦与我话唠家常。那时我年岁才不过二八,已进封宁爵爷,任右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仕途坦荡。我年轻气盛,讲他人不敢讲,行他人不敢行,不求荣华富贵,只盼国泰民安。又怎知暗中已得罪了许多人,他们平素不敢驳逆我,沉默着,等一个扳倒我的机会。
 
犹记得那日是中秋过后,八月十六,早朝,平日最亲近我听取我意见的皇上阴着脸坐在龙椅上,将折子一把扔到我脚边,道:“温知左,二十位大臣联名参你暗中谋逆,如今证据都有了,你要如何解释?”
 
若我早些明白人世间一些简易事理,那日便不会那样白费气力解释许多。
 
君王要你死,你怎敢不死?
 
我被打入天牢,听候重审,我天真地在里面等皇上为我翻案。监押在我隔壁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的儿子行贪污军饷之事,月前被我捉拿归案,累及家人下狱,如今风水轮流转,我也到了这里。
 
我送她儿子下狱,并不承望她给我好脸子,但她身体极为虚弱,每逢饭点,牢狱送来饭菜,我便省下半碗偷偷放到她那边,她也不吃,只硬撑着,眼见着她日渐接近丧亡,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此期间,我家人也被看押控制起来,无人来探看我,我不知外边消息,愈等愈心焦。
 
直至一日,我似往常将半碗饭放到老太太边旁,不成想她冰凉枯瘦的手忽然拽住我,用苍老声音气若游丝道:“大人。”
 
我忙将耳朵附过去:“老人家请讲。”
 
“老身如今病衰体危,怕是再撑不过今日,老身有一事相求,万万。”
 
我看了一眼身上囚服,咬牙道:“我尽力而为。”
 
“大人,情知我儿犯下滔天大罪,老身不敢为他辩驳。但可否求大人,若日后能出去,可否救救潜儿,保他一命,他再如何错,也罪不当诛呀。”
 
我刚想说定何罪如今也不是我能说了算,求我又有何用,然见她凹陷的眼睛恳求地望着我,话到嘴边变成了:“老人家放心,我定救下他。”
 
那日黄昏老太太便死在了牢里,尸体抬出去时她的一只手吊着,悠悠晃晃,我一路目送她被抬出去,头一次对自己从来坚信之理生出了怀疑。
 
老太太抬出去那天夜里,我在牢里枯坐了一夜。次日清晨,牢门打开,涌进来几人,看到为首那位,我心里一凉,知道再没跑了。
 
钟崖此人,我现如今仍不能懂他为何从初次见我,便对我有着刻骨仇恨。我素爱饮茶,他便派人除尽我茶树;我多见了那添春楼头牌花魁几次,他便高价将那花魁赎身收入自家别院;我受皇恩,他便争皇恩,处处与我为难,我过得好,他便浑身不自在,我过得不好,他便喜上眉梢。此次扳倒我,他为主谋。
 
那日他居高临下冷笑着看我的模样,哪怕他如今变成鬼王,频频更换人皮,样貌早已大改,我也难以忘怀。他挑着眉捏着我的下巴对我道:“功高盖主的理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你以为皇上是真宠着你?别做青天白日梦了,皇上早想将你温家连锅端了。”
 
皇上将我一家交予他处置,从那日以后,我落入他无尽的折磨中,他将我关在禁室,请来各路高人将我炼成怪物,活不成,死不掉。足足二十余年,我重见天日,才知道我一族百余人,除去杀头的十余人,充军的充军,为奴的为奴,未得一人善终。而诬陷我谋逆者,一个个顺风顺水,直至告老,岂骸骨。如今新帝上任十余年,连百姓也早已忘了温知左的名姓。
 
被他囚禁期间,我冒死恳求一位侍卫帮我给我的一位旧友李纵送去一封信,信里求他帮我救下那个老太太的儿子性命,那守卫踢打了我无数次,直打得我奄奄一息,能听得自己骨头碎裂之声尚在央求他,他被我烦得无法,只好送了。
 
那人被救出后再未出现在官场,消匿于江湖,从此再无消息。
 
而我在囚室被放出后,蒙着脸远远在李纵家院外偷偷见过他一次,他以为我早已死了,给我修了个衣冠冢,常去拜望。我出来没几年他也病逝了。
 
那几年我经过我的坟头,顿足伫立,我看见,我的坟前早已长满野草。
 
我看了片刻,一阵风吹来,吹得那些草东摇西倒,倒是一片生机。
 
(1):听檀:温知左字听檀。
 
四、谢必安 (上)
 
翌日清晨,不足巳时我便被外面声响闹醒。我乃多梦体质,夜里睡着,时常是噩梦连连,冷汗淋淋,故而怎么也觉得睡不够。若是自然醒来,神志未清,端的倒也罢了,若是被人吵醒,我肝心郁火,便非得寻着那人撒气。
 
我自用火钳拣了房内炉火中几块烧红的碳块,放于八角袖炉中,握着出了房门。大雪下了一整夜,外边天地一色,银装素裹,连房檐上也落了一尺高积雪。
 
穿过长廊,但见那书生罗翠儒服,柳莺似的,立于一片净白之中,拿着书正摇头晃脑地朗声背诵:“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苟……苟……”一时未想起后面,急得抓头踱步,直用书本敲自己的额头。
 
“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听到声音,他先是一愣,旋即远远看过来。看到是我,他忙将书放置桌上,揖手行礼。
 
我徐步向他走去:“这《中庸》左右不过三千余字,你竟也能忘,闺中女子只怕还比你强些。”
 
他一下羞得满脸通红,强辩道:“我左不过一时忘了,平日里不是这样。”
 
我臊了他一句,解了吵醒我之恨,十分痛快,便随手拿起他的书,略微翻动。书已被他翻得破旧不堪,修补过数次,里边细细密密写了许多眉批注解,可见十分用功。
 
“既如此,那我考考你。你若答得上来,我便认你平日不是这样,若答不上来,趁早家去,上京赶考也是枉费。”
 
他忙应了。
 
我道:“你寒窗苦读这些年,是为荣华富贵,是为施展宏图抱负?”
 
“自然是施展抱负。”
 
“你要如何施展?”
 
我听他滔滔不绝讲了一阵,待他讲完,我顿了顿首,方问道:“若按你所说,若你入仕十年,兢兢业业为君,尽心尽力为民,从来不告假抱病,甚而累至吐血。此时你的君王却要诛你九族,全因你功高盖主,你又当如何?”
 
“……”他一时语塞。
 
我乜斜眼望他,见他答不上来,也不再加追问,只自笑了笑,将袖炉留与他暖手,起身离开。
 
行了几步,他突然在背后出声道:“那又如何?纵使千刀万剐,但求问心无愧。”
 
“从古至今,人孰不死,若是为名为利而死,当自愧怍;若是为君为民而死,纵是君王弃我,百姓忘我,九泉下见社稷稳,无饥荒,少战乱,百姓安居乐业,我含笑而去。”他目光坚定,如放光芒。
 
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含笑而去。
 
我定在原地,虽面色如常,胸中早已激起一片波澜。
 
他又道:“掌柜可曾听过温知左?”
 
我的身躯微微一颤,站立不稳,险些失了仪态。我定了定神,方冷冷道:“未曾听过。”
 
他脸上现出些微失落的神色:“温大人是我此生最为敬重之人。他以天才之资,创前朝之盛,只可惜不出而立,便为奸人所害。如此种种,皆与掌柜方才所言甚是相似。”
 
“你怎知他是为奸人所害,并非他咎由自取?”
 
我一语未完,他已急了,正色道:“掌柜休得此言,温大人品行端正,何来咎由自取一说?”
 
平生从未结交,也敢担保他人品性,我只觉得大没意思,不欲再谈,挥挥手:“罢,罢,罢!你说是便是了。”
 
五、谢必安(下)
 
回了房,兀自在歪在炉边又睡了一遭,再起身出来,只见那书生已做了一桌子菜肴。他将碗筷置好,引我入座,向我长长作了两个揖。
 
“我先向掌柜赔个不是,再向掌柜行个谢礼。”
 
这倒奇了:“此话怎讲?”
 
“晨间在下言辞激烈,冲撞了掌柜,甚是不安。”
 
好迂腐的人,若论言辞激烈,我岂不是要与人作一万个揖。
 
“无妨,无妨。这谢礼又是何意?”
 
“我今日收拾包裹,正欲继续行路,向西走了几里便看到前方桥已被大雪压垮,我暂且走不了了,只能在掌柜这儿多投宿一阵,待冰雪融化,再走山路绕过。”
 
那桥恐怕十有八九并非大雪压垮,而是那鬼王走前所毁,如此甚好。
 
“可在下身上盘缠不多,不知还够住几时。我愿在此处为掌柜做厨子、跑堂,以垫付一二,在此先谢过掌柜了。”
 
好小子,我说呢,做了这一桌子好菜孝敬我,原来打得这般主意。我笑问他:“你就先谢上了,若是我不答应呢?”
 
“掌柜菩萨心肠,定会答应的。”
 
我的傻儿,还菩萨心肠呢,先仔细你的命要紧。
 
“哎,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便应下吧,左不过多一张吃饭的嘴。”
 
他喜得又作了两个揖,我道:“罢了,罢了,先过来用膳,再不吃,饭菜都该凉了。”
 
他忙在我对面坐了,我先吃了半个牵丝如意酥:“往后这起子酥饼、蜜饯,皆可撤下,我很不爱吃,腻得慌。”
 
又勺了一口鲫鱼豆腐汤,咂咂品味,心里道了声好手艺,嘴上却还要挑刺:“你这汤也忒清淡。”
 
他静静地听了,不做辩驳。
 
我忽而问道:“这大冬日,外头冰天雪地,你哪儿弄的鱼?”
 
他一怔,须臾道:“我路过桥时,见河里有冻鱼,凿冰取出。”
 
我不过随口一问,他如此说,我也不再多想。
 
用过午膳,我先不漱口,令他烫了一盅酒,喝上几杯。我问他喝也不喝,他忙摆手,说甚么也不肯喝一口。我便笑他,不懂这人世间的逍遥快活,酒占一半。
 
我独自喝了一盅,交代他好好看店,莫要乱跑,我往东去与人送些东西,去去就回。
 
世间我现今最不愿去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皇宫,一处是地府;相较之下,我又更不愿去地府。若非昨日应了去给鬼王送那梨木椅及茶叶,我经年也不去一趟。
 
地府入口有贰,一通仙界,一通人世;出口亦有贰,一达仙界,一达轮回。入口通人世者,偶有人误入。东晋有一文人陶潜,不知从何听来,曾书《桃花源记》记载,与实相去甚远(1)。
 
牛头马面将我放进门,我穿过一片落花染得血红之道,一径到了地府深处,日光逐渐黯淡至幽黑。我背着太岁椅向更黑暗处走去,不必睁眼也能感受到身边凉风阵阵,背后一道道阴冷的目光刀子般在剜我。
 
我全然不欲理会,心里却七上八下打着鼓,只盼这次无人刁难,令我送完快快家去便了。
 
刚想着,身前几道黑影便拦住了我。
 
“哎呀,你们瞧,这不是温大人吗?”
 
“温大人,好久不见。”
 
“这可是稀客。”
 
“温大人,上次还教你多来探看我们,找我们吃茶呢,怎生忘了?”
 
椅子的重量压在我肩上,我抬不起头来,看不到他们的面容,但这几个声音我十分耳熟,皆是鬼王的使差走狗。
 
我想绕开,他们忙伸手挡住了我去路:“哎!你走甚么?”
 
我将椅子一把放下,道:“既然你们在此,我就将这张椅子放在这儿了,这是送给鬼王的,你们带回去罢。”说罢,我转身便要走。
 
为首两个一把将我擒住:“这可使不得,贵客来了,可不能失了礼数。”
 
我心道不好,这下真给他们缠住了,要是被捉去,指不定怎样羞辱我。我便拼命推辞:“不必了,下次罢,下次罢。”
 
正挣扎着,只见这两个相视一笑,忽而在我后背猛力一扯,“嘶啦——”一声,细线扯下,我身上这层遮羞布般的人皮顷刻间落在地上,我尖锐地嚎叫了一声,瑟缩着蜷跪在地上,用一只手蒙住脸,另一只手胡乱拿起人皮往身上覆。
 
周围远远近近传来一阵窃笑声,我知道他们在笑我,面前这人装模作样对旁人道:“啊!这可如何是好?”
 
另一人接话道:“温大人,快快随我们家去,替你穿了这人皮,这模样出去多难看。”说罢,几人又笑作一团。
 
我无处可逃,心里又悲又怒,很没骨气的眼眶一热,潸然涕下。
 
“他哭了,他竟哭了!”
 
我呜咽着,颤抖着爬起来欲逃,他们还不愿放过我,一脚将我踢倒在地,正要一耳刮子打到我脸上,后面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做甚么?”
 
立在黑暗中那个高大的身影在手上点了一小盏鬼火,火光燎燎,映照出他的模样。但见他:头戴一顶长帽,上书“一见生财”四字,身着素襦赤裤,些微几点斑驳花纹,披散白发,手持折扇。面色如兰花,端严而疏离;鼻梁如刀锋,宣薄而挺立。丹唇紧抿,冷眸微眯。威严溢于眼底,风流自在眉间。
 
要说此人是谁,自是那勾魂使白无常谢必安。
 
他方出现,骤然间,隐没在黑暗中的鬼魂四散逃走。见到来人,那几个鬼王的差使也顿时失了威风,唯唯诺诺不敢言语。
 
“我问你们在做甚么?”他逼近几步,提高了声量,无形袭来的压迫感令人难以喘息。
 
那几个差使你撞撞我,我踢踢你,谁也不敢先开口。半晌,那个为首的才细声道:“我们与旧友顽笑呢,温大人,你说是也不是?”说罢,狠将我瞪了一眼,仿佛我若敢说不是,他下次便不会放过我。
 
谢必安也看我,我想了一想,道:“顽笑而已,谢大人莫要当真。”
 
那几个差使方松了口气,得意地互换眼色。为首那个试探道:“谢大人,那我们先告辞了?”
 
谢必安冷冷道:“滚吧。”
 
那几人行了个礼,不出一瞬消失在黑暗中。
 
“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谢必安不发一言,冷漠地看我向他磕了三个响头,转身离去。
 
(1):我瞎扯的。
 
六、醉酒
 
至晚方归,及至客栈,我已是疲乏至极。客栈一如既往的冷清,唯一不同之处便是以往立于院门口,里面黑黢黢一片,而今日远远便能见着里面有盏灯亮着,等我来家。
 
我在台阶上取下头戴的挡雪斗笠,掸了掸身上落雪,推开房门。
 
书生立即迎将上来。他满脸通红,眼皮耷拉,泪水盈盈,一副遭人欺辱模样,躲在我身后委屈道:“掌柜你可算回来了。”
 
我们二人,难不成我在外遭人欺辱,他在家也遭人欺辱?我忙问他:“怎的这般模样?”
 
他尚未开口,里头便传来一个雷鸣大炮般的妇人声音:“听檀?可是我的心肝肉肉乖儿听檀回来了?”说罢,只见一道玄色旋风飞快冲到我面前搂住我,把脸凑上来,在我脸上胡乱一顿猛亲。
 
我一边躲一边喊:“干娘,你且松开些,我快给你勒死了。”
 
她顿了顿,突然大笑起来:“宝贝乖乖,三秋未见,你还是这样爱说笑。”
 
趁她说话,我忙躲开,向书生递了个眼色,拉着妇人向里去:“干娘,我们莫要站着说,进去坐,多久不见,好不思想!我今日定要同你喝个一醉方休。”
 
我算是明白书生为何这样了。这个妇人,生前名姓已难得知,只知众人皆唤她作梨蕊夫人,曾是京中第一女支馆的老鸨,这世上有许多海棠夫人牡丹娘子,但这梨蕊夫人,独此一个。她死后操持旧业,在阴间亦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她极爱美,所做营生又极损皮肉,因而常擒了青春貌美的女子,来我客栈让我为她做新人皮。一来二去,渐熟后,我便认了她作干娘。
 
凭她的性子,见这书生,岂能放过?必是百般调戏,千般逗弄,万般戏耍。可怜这书生从未见过风月,被吓得不成样子。
 
进了厢房,书生仍红着脸,依我吩咐提了几坛子好酒上来了,干娘令他坐到她边儿一同吃酒,我忙替他解围,道:“他吃不得酒,又蠢笨,在旁边平白扰了干娘兴致。”
 
继而转头对他道:“这里再没你的事了,回房歇了罢。”
 
书生听了此言,如闻大赦,赶着退出厢房。
 
待书生出去,她觑了我一眼,笑道:“小油拔子,护短护得这样厉害,你这相好,老娘不动,只看看也不成?”
 
“哎唷我的亲娘,这你可冤杀我了。我与他昨日才头一次见,这几时就成我相好了?”
 
她只不信:“休要与老娘弄鬼,我还明日才头一次见呢。”
 
她附过身来,小声道:“你只说,他风月如何?说与娘听听。”
 
我百口莫辩,气得不去理她。
 
她兀自道:“这孩子,别看他文文懦懦的样子,我今日试他,对你倒是忠贞着哩。我逗了他那样久,他只脸烧,却不下套。我趁他不妨伸手一摸,那物竟是塌软的。他若只是定力强,那是个好的,他若是不能,倒可惜了。故而我问你他风月如何,你实说,你们弄过几遭,他能也不能?”
 
“干娘!”
 
“好好好,你不愿说与娘听,不听便是,恁的这样小器。”
 
我只盼与她换个话题,给两人斟了酒,道:“不说这个,干娘,你今日来得赶巧,我正有个人要向你打听。”
 
她一饮而尽,又自斟一碗,道:“打听何人,你说。”
 
“谢必安。”
 
她放下碗,很是疑惑,问道:“你打听他做甚?”
 
“干娘说与我便是,我自有我的打算。”
 
她见我板刻着脸,一本正经,知我心里有事,沉吟片刻,与我徐徐道来。
 
原来这谢必安,生前乃是个衙差。一次与兄弟范无救押解要犯,那人途中逃跑,二人商议分头寻找,约定在桥下会合。不料到了约定时辰,谢必安因下大雨耽搁,无法赶到桥下会合;范无救在桥下苦等,见河水暴涨,依旧不愿离去,因身材矮小,最后溺毙桥下。后来谢必安赶到,见范殉难,悲痛至极,上吊自尽。(1)
 
玉皇大帝感念其忠义,便各自泄露了一道天机与他二人。说与谢必安的那个便是,让他在地府等一个叫江浸月的人,那便是他命中注定之人,若等到他,二人可生生世世相爱,无人可拆散。谢必安遂在地府谋了份勾魂使的差事,一直等那个江浸月。范无救怕他一人孤单,索性也留下来陪他,做了个伴。
 
说来也怪,按说这世间人千千万,重名者数不在少,张三李四这等自不必说,要说那起子稀奇古怪的名姓也有,唯独叫江浸月者,谢必安勾了这几千年魂,未曾得见一个。
 
常言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种柳柳成荫。要说也是孽缘,谢必安未等到江浸月,倒等到一名姓沈的男子。
 
我插话道:“姓沈?沈甚么?”
 
她摇摇头,表示年岁已久,自己早记不得了。
 
“你必然也知道,谢必安与鬼王很有些过节。”
 
我道:“略听过一二。”
 
谢必安与鬼王的梁子便是因那沈公子结下的。
 
“这话说来就长了。”
 
“干娘慢慢说,不打紧。”
 
她摇了摇酒坛子:“没酒了,说不动。”
 
我忙又新开了一坛递与她,她抱起酒坛就咕咚咕咚大喝了几口,方才重新说下去。
 
这已是一千年前的陈年旧事了。那时候鬼王尚且不叫鬼王,他叫李原,乃是个昏庸暴戾又好色的君王。
 
中秋灯会,按说那日也是合该出事,李原平素在皇宫呆的憋闷了,那日非得让太监领了他出宫看灯会、猜灯谜。结果当街逛得辛苦无聊,往路边歇脚,无意间抬头,便看到了沈公子与友人从他面前走过。
 
这沈公子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美貌模样,举止飘逸不凡,李原只此一见,神魂颠倒,半边身子酥软,痴痴地尾随他到了家门口。回宫之后,饭不得咽,夜不能眠,害了几场大病。从此其他什么莺莺燕燕都再入不得眼,只一味要收他入宫。
 
他的心腹兼宫里红人张太监一心为主子排忧解难,不拘手段,亲自上了沈家,威胁沈公子父母。沈父在京城任一小官职,性子极孤傲清廉,早对昏君有一肚子不满,对张太监更是厌恶至极。听说想让他独子去宫里做那昏君的面首,气得拿起厅堂的扫帚便跳着把那张太监一行人打了出去。
 
张太监怀恨在心,没过多久,捏造了个错处,撺掇昏君将沈家满门抄斩了,唯独留了沈公子一命。
 
沈公子对这二人恨之入骨,明面却装作妥协,入了宫。李原欢喜不尽,从此遣散后宫妃嫔,独宠一人。不出半年,废先后,立沈公子为沈皇后。
 
随着时间飞逝,沈公子心中仇恨未曾减少,反而加深,不过多久便将那位张太监折磨至死。后来又步步为营,让昏君亡国,二人同归于尽。
 
我们常说:种甚么因,结甚么果。这昏君若不是见色起意,又何至亡国?这张太监若非对人赶尽杀绝,亦不得如此下场。
 
“干娘,你说了这许久,却还未说到他与谢必安。”
 
“万事皆有前因后果,不讲前因,你怎知后果?且耐心些罢。”
 
李原死后,仍是对沈公子痴心一片,还想与他做个来世夫妻。沈公子心里自然不愿,何止不愿,他还嫌李原不够惨。
 
不知怎么,他便相中了谢必安。
 
他让谢必安诓李原,说只要相爱之人一同跳进那忘川河,忍受刺骨的痛楚及难耐的寂寞,一千年后便可永远在一起。奇怪的是,谢必安竟照做了。这沈公子很有些手段,要说谢必安这么一个清高之人,寻常人也不敢近他身,更不肖说与他说话,这个沈公子却能让他替自己做事。
 
谢必安所说之话,李原未做多疑,果真拉着沈公子就到了奈何桥上,义无反顾跳将下去。沈公子望着溅起的水花,在桥上略站了一站,转身走了。
 
无怪乎二人不对付,那忘川河下是怎样一副光景,我虽未亲临,却也远远见过,听过不少。
 
“后来这位沈公子和谢必安如何,干娘可知晓?”
 
“我就知道这些了,后来沈公子没几年投胎了罢,谢必安也消失了很久。”
 
原来如此,我与干娘又话了些闲碎之事,她说自己新捉了个美人,为防“我老相好”知晓,已偷偷关在我库房,让我及早为她做张人皮,我忙应下。
 
推杯更盏,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纵是我这等好手也醉的七荤八素了,地上满是空酒坛子,我二人相对痴笑,胡言乱语。
 
“老虔婆。”
 
“小忘八。”
 
……
 
“心肝乖乖,这样晚,娘得走了。”
 
“娘如何不留宿一夜?”
 
“不留宿,有人在家等着……”
 
我跟着她摇晃着向外走:“干娘,我送你。”
 
将她送出去后,我自关了院门进去,外边冷风一吹,我酒劲上来,从头至脚整个儿晕晕乎乎,眼皮沉重,脚下总像踩着空,眼前台阶也重影。我晃晃悠悠跨过一个门槛,却见前边又有一个,我便指着那门槛口齿不清地自语道:“咦?你这台阶,怎的跑前边去了?慢着,等我一等。”话毕,脚下绊倒真正台阶,一个趔趄,向前结实摔了个狗啃泥。
 
我扶墙爬将起来,狠狠在平地跺了几脚:“让你绊我,让你绊我!我踩死你则个!”
 
这样一摔,我更觉得天地倒转,头皮炸炸儿疼,腿直哆嗦,站也站不稳。我捂着额前,心想这条路怎么这样长,若是有个人来搀我一把就好了。方想着,便觉着腰上一紧,不知是被孰人揽住,我扭头去瞧,只见有许多书生的脸,我便伸手一个个去指:“你,你,你,哪个是你?”
 
他握了我的手,指着其中一个道:“这个是我。”
 
这个书生,恁的怪诞,平素说话细声细语笑容满面的,这会子怎板着脸,这样冷漠?
 
我便要逗他:“你笑,我便信你是书生,你不笑,便是赝品。”
 
他颇无奈地扶着我,任我扭来扭去乱动,柔声道:“掌柜,上去罢,莫要再闹了。”
 
“你笑一个,我便不闹了。”
 
他深吸一口气,定定地望了我半晌,最后仿佛是妥协般的,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扶我七拐八摔地上了二楼,我想起干娘所说他风月一事,一时也起了戏弄他之心,但想着这书生横竖定力强,逗逗他也不过是红脸,好顽。我便将身子渐渐挨到他身上,他像被火烫到一般,立刻躲远了。
 
一计不成,我又生一计。我将双手勾住他脖颈,眼睛迷迷蒙蒙地望着他,他被我双手环住,退无可退,只好与我对视,脸涨得透红,虽未醉酒,尤胜似醉酒。我逐渐向他倾去,离他愈来愈近,兀的,伸了一只手向他身下探去,手里摸住了个硬邦邦物什。
 
我一时怔住,连手也忘了拿开,愣愣道:“这是玉佩?”
 
“不是。”
 
我顿时酒醒了大半。
 
(1):这一段谢必安的传说摘自百度百科,略有删改。
 
七、似梦非梦(上)
 
他说不是玉佩后,我呆若木鸡地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再说甚么,空气宛若凝固。
 
半晌,他略带戏谑地问道:“掌柜还要握到几时?”
 
我忙将手缩回,手指绞着衣边,不自觉低头后退。然而我退一步,他逼近一步,我再退,他再进,直将我逼到墙角,动弹不得。这人俯身下来,挑着嘴角似笑非笑,在我耳旁吹气道:“你让它起来了?不负责么?”
 
疯了,这书生疯了!看来竟不是我喝醉了,是这书生醉疯了。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我虽非怂人,喝了这几坛子好酒,多早晚已是恨不得上天下地。他如此一挑衅,我登时火冒三丈,恶向胆边生,拉着他便向最近一间厢房去。
 
今日我就将你负责到底,让你知道你爹我不是个好惹的货。
 
诸位看官,古人云:醉酒易误事,并非全无道理。春秋时期,楚恭王与晋军战于鄢陵,楚国败,楚恭王眼睛亦受一箭。为准备下次战事,召大司马子反前来商讨,子反却因醉酒无法前往,楚恭王大怒,只得班师回朝,遂杀子反。误事又送了性命。从古至今,如此事例,不胜枚举。
 
我拉着书生进了厢房,虽未点灯,外面月光映洒进来,房内布置,照样看得清晰明了。
 
我将他一把推倒在床,撩开衣摆,跨坐在他身上。他仰面躺着,意欲起身,被我捏住脖颈。这书生的脖颈纤细滑润,喉结随着他吞咽口水,在我的掌心上下滑动。
 
我将捏住他脖颈的手缓缓移下,软声问道:“你要我如何负责?”
 
说罢取下他的头饰,侵身下去,亲吻落到他的额头、脸颊,最后是嘴唇。他的唇齿间带着有如桃花般的清香,两瓣柔如甘脂,我轻轻吮吸、撕咬,不敢久留,唯恐咬破了,含化了。
 
“这样?”
 
不待他言,我已勾手解开他衣袍,抽掉汗巾,褪下长裤,他的身体在月光下一览无余。我从他的脖子吻将下去,至锁骨,至心口,在胸口逗留片刻,逗弄般的,伸出舌尖,在那点红心周围舔弄一圈。
 
“这样?”
 
我抬头望他,笑了一下,复又吻至他肚脐、下腹,最后向更深处滑去。他那处密林丛生,早已挺立滚烫,我含将上去,与他弄箫。那书生忍耐不住,轻哼出声。见他那物又壮大几分,我便退了。
 
“还是这样?”
 
我撑着头,指腹在他脸上轻轻摩挲:“嗯?”
 
未料想,此人握住我的手,眼底流露笑意。倏而翻身纵起,一手将我双手摁住,一手解我衣裳,末了,将我翻了个边:“自然是,这样负责。”
 
我趴在床上,未防吃他暗算,心里大惊,高叫道:“放开我!你这魍魉混账浑小人,快放开我!”
 
“此时知道悔了?”
 
“自是悔了,你且放开。”
 
“你悔了,教我如何?”
 
“如何?我上你下,了得,否则免谈。”我生前虽是个荤素不忌,男女通吃之人,可后庭从未让人碰过。
 
他仿佛听了天大的顽笑,低低地笑了几声,道:“你现在要拿甚么与我谈?”
 
没奈何,我只得一会儿温言劝他:“好姑爷爷,你只不碰我,我自伺候得你舒舒服服。”
 
一会儿又厉声威胁:“书生,你休放肆,看我明日不杀了你!”
 
他却恍若未闻,一气儿等我气力耗光了,道:“说完了?”
 
我知道再说也无用,闷声不言,一味趴在床上闭眼挺尸。
 
他冰凉的手覆在我后颈上,如我摩挲他那般轻轻摩挲,我平白打了个冷战。
 
他沉声道:“夜还这样长,你的话既已道完,不如也听听我的。”
 
我虽一动也未动,耳朵却大张着,等他开口。
 
他却未再说话,而是在我身上一寸一寸悠悠地抚过。他仿佛对我的身体了如指掌,手指划过我的背脊,我便如同被雷击了一般,浑身一颤。
 
怪哉,为何会如此熟悉?
 
他只碰了我一碰,我便好似已思念他甚久,恨不得贴身上去,与他快活。他未吐一言,我却好似明白他要说与我的一切。他克制的情绪,强压下的思念与怨愤,他从来只予我一人的温柔,我通通都听到了。
 
吾亦思汝。
 
此千百年来我心里空落落之处,原是一直在等你。
 
我扭过头去看他,质问道:“你不是书生!你究竟是何人?”
 
他顿下手中动作,用他那摄人心魂的眸子深深望着我,那种疏离,那种孤傲,这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个。
 
我的心骤然剧痛起来,宛若被千百虫蚁撕咬,疼得我喘息不过,视线已是模糊,接着涕泪便一发不可收拾地流下来。
 
是了,还能有谁。
 
八、似梦非梦(下)
 
北风呼啸于冰封大地,寒意钻进厢房,冷得我皮上起了鸡皮疙瘩。他清亮的眸子直勾勾正盯着我:“沈梦之,怪道你如此狠心肠,将谢某忘得真是干净。”手上力道是紧了几分,薄唇贴上我的脸颊,一下又一下,直到研磨干我的泪水。温润得仿似不是那个孤傲的人。仿佛觉察到我的冷,他遂扬手,屋内的火炉就烧得更旺了。
 
我将醒未醒,听了他那话,越发地糊涂,思绪随着他的问话飘散,脑海间或闪过些前尘旧事,但稍纵即逝根本辨不清真伪虚实。
 
是了,若我是沈梦之……这一切就如此合乎情理了……
 
他扳正我的脸,跨坐在我腰上:“我因你身陷囹圄,你却一个招呼没有就投胎,堕入茫茫人海,倒叫我一路好找。”
 
话音未落,一只手就轻车熟路探至我的后庭,像是抱怨般重重碾磨一下,复又疼惜地揉着。另一只手则在我身上各处游走,所到之处,都燃起销魂的欲火。
 
我禁受不住这手的撩拨,不一会儿便丢盔弃甲而降。
 
他见前戏已经做足,便解了自己的衣裳,顺手拉紧了床幔。屋内温度上来了,催着人又醉了几分,久久清心寡欲,这一番抚摸下来,教我理智尽失,他接下来还低低地说了些什么,已经听不进去了,我本能奢求着更多,手也不安分地箍上他的脖颈,他的发垂下来与我枕上的发纠缠在一起,接着是一番探索,床就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波涛起伏中,我半死不活地呻吟出声:“你慢点……疼……啊……恩……”
 
他果真放缓了节奏,脸上生出更多的隐忍,我见他那模样,心想他谢必安平时一副普天之下老子最强,都离我远点的架势,不禁觉得心疼又好笑。
 
遂拉低他的头,凑在他耳旁吹气调笑:“爷~今儿个你只管放肆了来……”
 
他动作一顿,加快了节奏,把我抱得紧了。我把脸埋到他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熟悉的味道弥漫着,我只一味与他抵死纠缠,仿佛要靠这样的方式,填满原本空荡的回忆。
 
外头虽是寒冬,房里却是春情点点,春意绵绵。
 
这夜他仿佛是疯了,把我翻来覆去,直弄得我筋疲力尽,就快要沉沉睡去之际,他终于停止了动作,许是之前弄得狠了,最后人皮竟从头顶裂开了,缝隙一直蔓延到脖颈,彼时他的手搂着我的脖颈,我想他定是摸到我皮下那烧得焦黑的肌肤了,一时羞愤地推开他,恍然间我感到手臂上有一滴温热的液体,银发垂下遮住了他的面容,看不真切,谢必安,他,竟哭了。
 
我缩在床角,一时不知说甚么好,我换了这么多张人皮,平日睡觉都剥下,用它干这事这是头一遭,谁料想……
 
我都还没来得及哭,他倒好,抢在我头前委屈了起来。
 
一时有些讷讷,刚想说什么,烛火啪地熄灭了,谢必安欺身过来,将我拉到怀里 ,手却顺着我的背将人皮剐了下来,黑暗中他的声音幽幽响起:“你原来甚么样,我难道没见过?老实睡觉,莫要多想。”
 
我心口处暖意渐生。原来这层遮羞布,系在外人面前所用,维系我多年可怜的尊严。在他面前,却无需此物。他不嫌我,反为我尊严着想,这东西在他面前倒显多余了。
 
如此想着,我却还要犟嘴:“我偏不睡。”
 
“为何?”
 
“我怕我再醒来,你又不见了。”
 
“……”
 
“你那江浸月呢?如何不寻他去,偏寻了我来?”
 
“梦之,何曾有此人出现过?纵使有,我不要他。”
 
我便笑了:“你说你不要他,可他们都说你要了。”
 
他疑道:“何人说我要了?”
 
“不说这个。我困得很,睡之前,我要你依我一事。”
 
“何事?”
 
“我明日醒来,须看到你睡在我旁边,你依我不依?”
 
他拿了那根银线,将我二人手绑在床头:“这样如何?”
 
我很是满意。
 
“如此,可以睡了?”
 
我点点头,闭上双目,将头靠在他怀中,心中一片祥和。眼皮愈来愈重,朦朦胧胧就要睡过去,迷糊间听到他轻轻问我:“这些年,你苦也不苦?累也不累?”
 
我在心中道:能等到你,苦不算苦,累不算累。
 
他的声音愈飘愈远:“你已这样苦,这样累,教我如何再怨你?”
 
为何要怨我?
 
未及多思,我已沉沉睡去。
 
九、剥皮(上)
 
及至醒转,已是日上三竿,我勉力爬坐起来,揉了揉生疼的脑瓜。只听得门被敲得哐哐响,书生的影子投射在门上,门外是他略微焦急的声音:“掌柜的,掌柜的……”
 
刚醒过来,这书生倒像是被召唤过来似的,在我门外吵闹不停,我的火一下子就冒起来:“哪只恶犬敢跑到你温大爷门口叫唤,仔细扒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小瘪三!”
 
门口倏地清静了下来,我掀开凌乱的被褥,床铺上一片狼藉教我老脸一红,昨晚剥下来的人皮皱成一团躺在角落,情色的痕迹冲击着我的大脑,书生……谢必安……这……
 
偏偏书生的声音又飘过来:“掌柜的昨晚喝得酩酊,我本是搀扶着,然而掌柜手脚也颇快,一个转身就把自己锁在房内,任我敲痛了手也不开门,只管一个人在房内撒酒疯,我很是担心,见你这个时辰还未起床,这才在门外喊了起来,掌柜的莫要生气。”
 
书生一席话倒教我想起昨晚,昨晚……按着书生的话,我该是将自己锁在门内,也难怪今早醒来也只我一人,昨晚那事,倒是南柯一梦了。我与干娘谈及谢必安在前,我调戏那书生在后,有这一番春梦,倒也不足为奇。 也是,将书生和谢必安这两个天壤之别的人牵作一线,这样荒诞的事,也只能在梦里罢。只感念我温知左久不食肉味,这一臆想,连谢必安都没放过。
 
遂下床叩开暗阁取出新的人皮穿上,“掌柜的我寿比南山,出得了甚么事?偏生你在这叽叽喳喳,还想不想在我店里留下来了?”
 
“掌柜的没事就好,我今晨熬了些粥,还煮了点醒酒汤,我去热热。”
 
不一会儿我将房间拾掇得干净了,又撤了被褥等等,才下楼去。书生坐在桌子旁正认真看着手里的书,桌上是冒着热气的食物。
 
见我下来,书生放下手里的书,招呼一声掌柜,那模样,倒是十分地谦卑。
 
我在桌旁坐定,抬眼看见书生眼下泛着黑紫,随口问道:“你昨夜睡得不好?”
 
他将粥盛好放在我跟前:“昨日担心掌柜,掌柜把自己锁在房里后,房内不时传来响动和……方才一夜未眠。”话说罢,两朵红云爬上脸颊。
 
我喝着粥,乜眼瞧着书生,不过遇见这档子事,他倒比我这个事主还要羞臊,我也算是个色令智昏的,竟意氵壬起这么个心思纯正的读书人。
 
这一日行动倒颇为不方便,后庭处总感觉有些异样,加之腰酸的很,我也懒得多动,只在房内生了火炉,添了些茶,看着窗外要开不开的腊梅,想着如何剥了干娘要的那张皮。
 
身体的异样又教我心中颇为疑惑,我只当昨晚撒酒疯撞到桌子脚上,在梦里也是个在下面的,自己把自己弄得狠了,才搞得身体各处都是小伤。转念想着书生细嫩的脖颈,心里又不断盘算着何时将这书生迷惑一番,吃干抹净,这次定是要做那个在上面的。发现自己思绪飘得远了,我忙摇摇头,拿火钳将火炉捣腾得更旺,火星子蹭地冒上来,楼下传来书生背诵诗文的声音。
 
当务之急,是做好人皮献给干娘。
 
十、剥皮(下)
 
我干剥皮这行当,有很多年头了,当年遭受大火焚烧之痛,我浑身烧得焦黑,然而鬼王到底是鬼王,他为教我生不如死,竟不惜拿自身的一半修为渡与我,只为叫地界不管,阎王不收,使我无法投胎,成苟延残喘,一只怪物矣。
 
剥皮也是极讲究的,方式五花八门。
 
我初入手时不懂其中门道,将人活活吓死然后取皮,那时皮用的时日短,且成色极为粗糙。后来寻阅这方面的记述才知,剥皮之大忌,就是取死人皮。要想皮的成色好,使用的时限长,须得在人活着的时候就将皮完整地剥下来,令那事主不知自己早已皮肉分家。
 
讲到完整地剥皮,也是费了我好大功夫方想出法子。
 
剥皮是门精细活,讲究一气呵成,若事主太过于紧张,浑身呈缩紧之态,剥皮时会十分艰难,为了解决这一麻烦,我不惜跑到奈何桥边去盗取醉花,醉花顾名思义,会令人生出幻觉,麻痹人的五感,活人处在这种状态下,对剥皮来说最好不过。剩下的,便只要确保我剥皮的过程中未有人来打扰。
 
鬼王和我有人皮交易的往来,也是捉住我偷取醉花之后。往后他来时,随从总会留下一盒醉花赠与我,也因此我不用亲自去偷那物什了。
 
再说到完整地剥皮,一开始我是不会的,从脊椎处下刀,生剥整张皮,耗费很大的气力。后来翻找记述,才学会从活人头顶处切开十字刀口浇灌水银,待到人肉皮分离,就可轻松取皮。就如剥橘子皮一般,干干净净,无一黏连。
 
皮肉分离,不肖半炷香功夫,醉花失效,那人便死绝了,无甚痛楚。这半炷香内,将人皮从清水中过一道,再浸润在冻蜡中,三天过后,小心取出,便可加工。
 
干娘捉来的女子在库房早已没了动静,想来是清晨我掺进食物里的醉花已经起了效用。
 
我从房内取出大量松香烧化——干娘上次来特意嘱咐我这次人皮要换个做法,使用水银制作的人皮即使经过处理,也还是会发出些难闻的气味,使她很不欢喜。故而前几日我一直在想使用什么来替代了那水银。又花费了些功夫才买来这许多松香。
 
到了库房打开房门,那美人呆坐在房间里,丝毫不知道不久之后她就要魂归地府,面相为他人所用。
 
我拎着松香刚放好,门外却不适时地传来书生的声音:“掌柜的,掌柜的你在吗?”
 
我气不打一处来,但怕他瞧见这一幕要坏我好事,遂急急将门锁了,小走至寝室旁才应道:“你是地府来索我命的冤魂不是?成日只知道‘掌柜的掌柜的’,扰人清净。”
 
书生的身影出现在拐角,手里拎着一个东西,看不很清楚:“我见掌柜的自打醉酒醒来,这几日都不是很精神,就想弄点好东西给掌柜的补补身子。这地方大雪封山的光景,本不存甚么幻想,偏生我走运,这不出门才不一会儿,就捡了只冻死的野兔。”
 
一只野兔而已,就来搅了我剥人皮的活,我驱赶着他向厨房走去:“既如此,你可要好生炖个野兔汤给我尝尝,若炖得不好,今儿个就把你撵出去,任冰天雪地冻死你则个。”
 
他倒老实进了厨房,蹲下身去拿打火石点柴火。我心里念着我那些要凝固了的松香,加快了去库房的脚步。
 
耽搁这一会儿,松香果然开始凝固了,美人儿仿似也开始恢复些意识,在房间里不安分地摸索起来。我心中暗叫不好,赶紧拿松香往库房的火炉上放去,待到松香开始沸腾起来,正准备下手,门廊上又传来书生的脚步声:“掌柜的,掌柜的……”
 
看来真是个索命鬼,我心中暗自叫苦,只好又退出门外,顺手撤了炉子上的松香,今日,怕是剥不了皮了,只能改日找个理由打发书生出门,再行此事。
 
十一、婚讯
 
又约莫过了几日。
 
清晨醒来,我推开窗牖,窗前的腊梅仍旧是要开不开的模样,倒是对面山头的腊梅,一夜之间争相开放,密密麻麻堆成云了。
 
我忙下楼,书生正坐在正厅看书,炉子里升起炭烟袅袅。见我来,他忙放下手中的书:“掌柜的昨夜睡得可好?昨夜大雪下了一整夜,很是寒冷,掌柜的可冻着了?”
 
我走到桌子前,倒了一杯他沏的热茶:“倒是一夜少梦,睡得很沉。”
 
“对面山头腊梅开得鲜妍,我见甚是讨喜,不如我去取一二枝,给掌柜的插瓶?”
 
他既然开口,我便有了个遣他出门的理由:“插瓶我这些年也看得厌烦了,倒不如酿酒来得实在,这样,你且上厨房取了瓦罐,到对面山头替我取些梅枝上的雪水来,厨房大大小小的十几个瓦罐,你都拿了去,拖不动的话,院子里有架板车供你驱使。”
 
他忙应了,将书送回房中,就直奔厨房而去。
 
眼送着这小祖宗出门,我才转身往库房走去,手里仍旧是拎着滚烫的松香。待推开库房门,我却傻眼了——库房中空空荡荡,那女子竟不知去向了何方。我心道不好,干娘捉这女子也是耗了大气力的,否则也不会亲自上门将人送与我,更不会特意叮嘱让我换个剥皮的法子。
 
我想着几日前那书生来打断我,这女子关在库房,他隐约是知道的,店内只有我两人常驻,并无其他旅客,两个人的伙食却要他做三个人的饭菜,他却从未过问我缘由,如今想来,莫不是他早就密谋好什么,怎会如此淡然什么都不管不问。
 
然而书生已经出门,我当下没法盘问他,即便摊开了事情去追问,我手中一点证据也无,倒没甚么底气,书生只要咬死不承认,我也无可奈何。更何况逃跑这事,那女子是主谋还是书生是主谋,抑或是书生根本没有参与这事,我也没有把握断定。
 
我急急将门锁了,试图去找那女子。昨夜一整夜大雪,那女子走得干净,一点痕迹也没剩下,甚至什么时候走的,我根本没有察觉。我将方圆十里都寻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一点活物的痕迹,外面甚是寒冷,我走了许久,已然明白人是找不回来了,只得放弃了回到客栈。
 
及至回到客栈,已经是深夜,房内却是灯火通明,我推开门,书生听见响动,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从桌子旁站起身来:“掌柜的,你可算回来了。”
 
见我冻得狠了一言不发,忙小跑去我屋内拿来我的袍子给我裹上。我坐在炉火旁烤着冻僵的身体:“让你取的雪水,你可取来了?”
 
他忙点头称是。
 
我还想说些甚么,眼前景象却变得模糊,晃悠悠站起身来,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但听见书生的声音在耳边嗡嗡的,身影在我眼前慢慢放大,两眼一黑,甚么也不知道了。
 
我像个怪物一样活了这许多年,身体却一直不很好,因此寒冬时节,我这客栈几乎每间房都会烧上热腾腾的炭火。这一趟在大雪里寻人倒是头一遭,我哪里承受得住,病来如山倒,真是说倒就倒。
 
翌日醒来,客栈内一点响声都没有了,我身上烧得紧,口干舌燥,唤了那书生几声却没听见应答,只好自己爬起来找水喝。
 
想来真是那书生帮女子逃跑,这下见我出去寻人,怕事情败露,卷铺盖走了罢。只是他要往西,那桥已断,估摸是也不打算去他想去的地方,而是自他来的地方折返了。
 
喝完水,感觉浑身软绵绵很不好受,遂又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怪着自己想死也死不掉,倒要平白受这病痛的折磨,没有药材,怕是要拖到来年开春才会好了。
 
这一睡,就做了个冗长的梦。梦里书生的身影与谢必安的身影交错着,后来又出现那些被我迫害剥皮的人,他们拖住我的腿,拽我的衣服,要我偿命,我惊慌不已,看着书生的背影呼救,然而书生却恍若未闻。
 
直到耳边真真切切传来书生的声音:“掌柜的,掌柜的……”一场噩梦在书生的声音中终结。
 
我勉力睁开眼,书生担忧的神色映入眼帘,再往底下一看,原来是这厮拽住了我露在被子外的衣袖,害我噩梦缠身。
 
“掌柜的,你可算是醒了,你这一睡,就是两天,再不醒,怕是要饿死你自己了。”说完便起身要走:“我去给掌柜的熬点粥。”
 
我心里觉得惊奇:“你不是走了?”
 
“是走了,我见掌柜的病得厉害,便出门寻草药去了,这里天寒地冻,要寻到草药很是不易,于是才耽搁了这许久。还看到一只受伤的鸟儿,我救下了养在房中。可怜见的,我去拿与掌柜瞧瞧。”他说着就走出了房门,不一会儿,便用自己衣衫包了那鸟出来。
 
我抬眼,看那鸟儿正蔫蔫地躺在他衣上,身上还沾着雪水,有气无力地啾啾叫着。
 
从前被世人背弃惯了,我哪里会想到书生根本没有走。
 
他虽未走,从此,我却多了个心眼。
 
身体在书生的照料下渐渐好转,我从旁多次刺探书生是否与那女子逃跑一事有关联,期盼能套出点什么来,与干娘约定的日子也近了,我心中甚是忐忑,不知如何交差。然而书生却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几番试探,都以失败告终。
 
及至交货前两天,事情才有了转机。
 
是日,书生在院内劈柴,我在房内正思忖着如何向干娘交代,就听得书生大叫:“掌柜的,掌柜的,柜的,的……的……”声音凄厉得都在山谷中回响了。
 
我推开前窗正想张口骂这催命的祖宗,俯首正看见干娘踏进院子,那厮上次被干娘撩拨许是心头忌惮,一早缩在了院子的角落里。
 
干娘见了只朗声笑道:“乖乖,今儿个不找你的茬,莫要怕我。”又转而对我道:“小心肝儿,干娘今次是来送喜帖的。”
 
我一颗心是悬到了嗓子眼,嘴上不动声色地应承着:“甚么喜帖,还劳驾干娘亲自跑一趟?”
 
说完就转身下楼,迎面干娘小走过来,欢快地将手上的物什往桌上一拍,一把楼住我,看着架势,是恨不得把我举起来是抱了又抱,亲了又亲。
 
“我的宝贝心肝儿,前阵子我交予你的买卖不做了,干娘这次,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我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好不容易站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干娘莫心急,待我沏一壶热茶,你再慢慢诉来。”
 
我招呼干娘在正堂坐下,又为她添了茶。她春风满面遮掩不住:“前不久从人世来了个长相颇为俊秀的公子,因他初来乍到,恶鬼们变着花样欺负他,赶巧有次让我碰上,我便随口搭了几句话,解救了他一救。”
 
我听到这不免觉得奇怪,干娘从来就不是这种路见不平的性格,竟发这种菩萨慈悲:“干娘,他身上,一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罢?”
 
“你这小机灵”,干娘哂笑道:“我当时只是路过,但见那人手上隐约现着‘听檀’二字的字样,知是与你做了人皮交易的,好歹看在你的面子上,帮你保住人皮才是。”
 
原来竟是冲了我的面子而来,也难怪干娘要亲自来给我送喜帖来了。
 
“我解了他的围,他便尾随着我,说甚么做牛做马报答我的大蠢话,撵他他也不走,天天跟着我,这一来二去,就好了起来。”
 
我心中疑虑,找我做人皮生意的,鲜少有心地温良的:“干娘可否告诉我,那人名姓?”
 
“他姓赵,单字一个沐,你可有甚么印象?”
 
赵沐,此人绝非良善之辈,我心中一紧,但看着干娘那甜蜜的模样,只得干笑两声。
 
“他说要我莫再换人皮了,说就爱我原本的模样,我与他好了那许久,也因此今日来向你讨个人情,他的人皮,你就莫要了,我捉来的那小美人儿的皮就赠与你罢。”
 
他自个儿是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如今却不嫌弃干娘模样,这实在是说不过去。不过她话已至此,我也不好再多嘴甚么,那赵沐虽不是很靠谱,说不定浪子回头呢。唯愿他对干娘,是发自真心才好。
 
书生忌惮干娘,只把自个儿关在房内读书。干娘与我又聊了许久,一直到黄昏才起身离去,离去后不久,厨房便传来书生做菜的响动,升起了炊烟。
 
我将干娘送来的喜帖拿在手中细细观摩,那喜帖做的极为精致,却并不花哨,与干娘素日所求艳丽外表不同,喜帖内容颇为简洁明了,上书梨蕊大婚,恭候尊驾八字就再无其他赘余。落款是一枝梨花,帖尾绑着红丝带扎出的花样,甚是小巧可爱。风流之人皆爱慕梨蕊风姿,今次她要大婚,又不肯透露半点新郎的消息,倒真真是赚足了噱头。
 
十二、婚变(上)
 
和书生又一同度过了几日闲散日子,我如约赶赴干娘的喜宴。
 
午间临行前与书生随意交待了几句,我便拿着喜帖赶到了干娘的宅邸,到时已经是夕阳西下。在府门前将喜帖与贺礼一并交与那招待的小厮,由人引着到了我那席坐定。席上放置着檀木牌,牌子末端缀着流苏,牌上篆刻着宾客的名字。大堂内人来人往,宾客们互相打着招呼,有平日走得近的,便已经打开话匣子甚至喝起酒来了。
 
时辰将要到了,赴宴的宾客也来得差不多了,我这一席却是冷清,席上隔着三两个空位才坐着一个人。那些人与我也不熟,都各自坐着拘谨地喝酒。
 
我不免感到奇怪,我这一桌缺席的人实在有些多,待低头细看一番左右座宾客的名姓,我不禁低笑出声来。原道是干娘为做场面功夫,象征地请了阎王、鬼王和谢必安。干娘知我不喜与人啰嗦的脾性,将这几个不会到场的祖宗索性安排在了我的左右侧,如此一来倒清静不少。
 
正慨叹着干娘心思细腻,大堂倏然鸦雀无声,我抬头顺着众宾客目光望去,万众瞩目下走进大堂的,正是阎王、鬼王和谢必安!
 
只见阎王走在最前头,右后侧跟着自家千金,而鬼王与谢必安在后头并排走着,两人脸色均不大好。阎王一向仁厚公道,除却多年前曾有一事——为一己私念拘了谢必安而落人口舌之外,倒无甚偏颇,因此各路鬼怪倒是对他十分信服。鬼王与谢必安估摸着是在府门外刚好撞见阎王,又由阎王打了个圆场,才这么相安无事地走了进来。
 
那引路的小厮是个没眼力见儿的,不知我这一桌众人身份低微,三两下把人引到我这边来了。阎王见着我这专做扒皮营生的,不禁微微皱眉,但很快还是坐下了,也没有质问什么。
 
大堂内气氛实在诡异得很,阎王见在座一干人等皆是提心吊胆的神态,示意侍从倒了杯酒,从容喝下,又说句:“今日大婚的是梨蕊夫人,宾客们各自尽兴便是,无须顾忌太多,本官先饮为敬。”
 
气氛一缓和,大堂内复又热闹了起来。宾客们猜拳喝酒,堂内觥筹交错。
 
然而我却好不尴尬。今日来时我路上遇着谢必安,竟着魔似的尾随了他一段,直到他转身冷声问我何事,我才讷讷不知作什么回答,似有烈火灼心,极其难受,我只得低下头哑然不语。他默然等了许久,见我不吭声,道:“若是为那日鬼王侍从羞辱你之事,大可不必。”言罢,大步离去。
 
未料这下同桌,正恰如坐针毡。
 
鬼王目光不时往我这边看来,装作毫不在意,却充满杀机,盯得我毛骨悚然。谢必安倒是未过多理会我,只自顾自的喝酒。
 
这一桌实在沉默得可怕。
 
鬼王的声音打破了宁静:“温知左,本王与你做得买卖如何了?”话虽是问我,眼睛却觑着谢必安。
 
我知他这是在问我书生的皮剥好没有,便道:“未曾完工,须得费些时日,大人也知晓,慢工出细活。”
 
书生的皮,我如今是不打算剥了,也算是报他为我寻药之恩。
 
孰料鬼王觉出我只是在打马虎眼,很是不悦,他的侍从站在一旁喝道:“温知左,你切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你便可不把我们爷放在眼里,这……”
 
“放肆!此处有你说话的地儿?”鬼王打断侍从的话,眉头紧皱。
 
侍从见鬼王对他怒目而视,阎王与千金也奇怪地望向他,自知不妥,脸上一红,悻悻地住了嘴。
 
“奴才就是奴才,不知方寸,不识礼数,让诸位见笑了。”他露出一个极古怪的笑容:“我向来偏疼宁爵爷,许是太疼爱的缘故,其他奴才见着,未免眼热。”
 
其他奴才?呵。
 
“那我可真是多谢鬼王大人疼爱。”
 
他冷哼一声,扭转头去,与阎王道:“大人,这位名唤温知左的手艺人,可不一般。不止是做得一手好皮囊,只怕除此之外还另有所长。实在也不怪我疼他,纵是谢必安大人,也对他青眼相待,只为我寻了他几次,谢大人没少给我脸色呢。”
 
阎王千金立刻坐直了身,拿眼直狠狠剜了我一眼,秀眉皱作一处。阎王安抚地拍拍女儿的手背,转而将我打量一圈,眼里隐隐透着威胁。我被他二人看得头皮发紧,只知鬼王必然又作了我不知道的甚么文章,将我推入了一个我不知道的火坑。
 
“此前有一日在地府,我几个侍从无意冲撞了温知左,赶巧给谢大人撞上,平日里不喜多管闲事的谢大人当场便护着他,将我侍从喝令赶开,当日整个地府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若只是这样,也便罢了,谢大人还不依不饶,又将我那几个侍从抓走了。阎王大人,您最为公道,今日在此,您给我评评理,我委屈不委屈?”
 
“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大人。”
 
“谢大人抓走你的侍从,此事我也略有耳闻。不过,谢大人向来不是蛮横不讲理之辈,此事想必另有隐情,谢大人?”
 
谢必安颇不在意地放下酒杯,抬起右手食指指背,懒懒擦掉下巴上沾的酒,坦然道:“就是他所说那般。”他说话时眼神飘忽不定,仿佛心不在焉,百无聊赖。
 
阎王千金有些坐不住了,她不时看看谢必安,又看看我。她看谢必安时眉目含情,娇喜怒嗔,爱恨交织,可谓是复杂;她看我时好似已将我千刀万剐了上百遍,俨然在看一具死尸。
 
鬼王向阎王做了个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的表情,道:“谢大人既然无故将我的人抓走了,我也不计较。据说谢大人在温知左那处订了一具书生人皮,乃是极品,我很中意,大人若是让与我,我那几个侍从便送你了,你要如何处置都好——凡是都讲究一个理字,今日你理亏,我这要求不过分,你看如何?”
 
原来他打的这番好主意!
 
他一说起此事,我冷汗已冒了出来。起初我诓他说谢必安先定了书生的人皮,不过是一时气盛,又料定他若去寻谢必安,必得先吃几个闭门羹,纵是开口讨要,须得低放姿态,那模样,想想便叫人痛快。鬼王此时突然提起,依谢必安的脾性,当众否认他与我有过交易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介时我只怕吃不了兜着走,虽说这后果是我早已料到的,但在干娘婚宴上灰飞烟灭,太不吉利。
 
果不其然,谢必安目光投向我,反问了一句:“书生人皮?”
 
我佯装镇定:“大人你忘了?”
 
十三、婚变(下)
 
空气恍若凝结,鬼王“哐啷”一声放下茶盏,意有所指道:“谢大人好忘性,才多久功夫,自己订的家伙能忘得一干二净。莫不是此事根本未曾发生,乃是有人将我二人当猴耍了?”
 
他狠厉的眼神扫过来,我便知今日在劫难逃。情知此时当面对质,耍小聪明极难过关,谢必安一开口,总归是要说破:“此事……”
 
“此事怨我,自己与人定下买卖,因事务繁杂,倒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一怔,不觉猛地住嘴,看向说话之人——谢必安眼神只顾打了一个飘闪,仿若真对我有所歉疚。
 
“不过,”他道:“我的东西,从不让与人。你要想从我手里抢甚么,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的好。”
 
鬼王登时脸色大变,手握成拳,青筋暴起,一字一顿道:“若我非得要呢?”
 
谢必安仿佛被逗笑了,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仍旧是淡淡道:“那你来拿。”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能拿走,自然算你的。”未尽之言在座几位都听出来了:怕就怕你身手太弱、手段太低,介时东西没抢着,还折了面子。
 
鬼王听了这堪比挑衅之言,再也忍不住,低吼着怒将桌子一拍,桌面上好几个酒杯便以凌厉之势向谢必安飞去,然而飞到半途已被阎王拦了下来,后者摆出笑脸道:“今日是梨蕊夫人大婚,欢庆之日,二位都是地府有头有脸之人,若是在这酒桌上闹将起来,恐扫了梨蕊夫人兴致。我们自知是因为喝醉了酒,顽话而已,但别桌人不知,若误当了真,莫不平白给人看了笑话?”
 
此话给足了鬼王台阶,他亦知晓阎王此人素爱先礼后兵,好话在前头已说了,自已再闹,这事今日恐怕难以收场。
 
他冷哼一声,不情愿道:“说的很是。”
 
捏柿子也专挑软的捏,鬼王在谢必安那处吃了瘪,胸口闷着,自然一口气都撒在了我身上,时不时还要将谢必安带进来,婉转地刺他几句。我全当他放屁,听着他滔滔不绝,倒是呵欠连连。
 
说了半日,他似乎想起甚么:“你这人,十分下贱。”
 
我敷衍地应着他:“哦?此话怎讲?”
 
“你抓了那书生,迟迟不杀他,却断了桥将他好吃好住养在客栈,难道不是因对那书生动了心思?欲放他一马。”
 
桥?我做过这事,我如何不知?
 
桥不是他弄断的?那桥一向结实得很,非一般大雪可以压垮的,若不是鬼王所为,我这里来往的人中,都是些要皮面讨生活的人,没什么法力。梨蕊夫人从不走那条路,一时间竟找不出第二个有力量做这样事的人。
 
莫不是那书生……他果真有问题。
 
我不愿声张此事,心想不如暂且略过,自己回去私下处置:“是我断的桥,可我对他未有心思。”
 
动了恻隐之心罢了。
 
“放屁!”
 
“你见那书生貌若天人,起了氵壬心,再想不起买卖。我如何不知你?朝三暮四的东西,真心于你如猪狗。”
 
他这话更奇了,我何曾朝三暮四?
 
我只当他今日被谢必安气疯了,故而疯不择言,满口胡诌,不理便是。
 
早听说谢必安抓了鬼王几个差使,估计鬼王以为谢必安为我出头,加上今日之事,两个人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
 
我心想不如将错就错,假意作出与谢必安交好的样子,擅自起身为他斟了杯酒。谢必安动作一顿,倒是没有当场驳了我的面子,喝了下去。
 
鬼王的脸色是青一阵,白一阵,风云变幻,好看得很。
 
我起了兴致,待再要动作时,干娘的贴身侍女急急赶来,在我耳边低低告知:“夫人说请您去她闺房一见。”
 
我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女子闺房一般不许男子踏足,平常梨蕊不拘小节,这些倒也无妨,只是如今结婚梳妆,断不能叫男子踏足房门半步,于是我推开楠木椅子,作揖示意不能相陪,便出了大厅,一路小走到了干娘房前。
 
四处张灯结彩,大红大紫,光影绰绰,唯独闺房一片死寂,不见一丝火光。
 
我站在门外一手抚着胸膛平复心跳,另一手急急叩门,干娘的婢女过来将门打开,道:“您快看看,夫人一个时辰前起便一言不发了,刚好不容易说句话,就是让奴婢们到大堂请您过来。”
 
我踏进房门,挥手示意一干人等退下,待房中人走光了,我才试探道:“干娘?”
 
房内一片漆黑,只从窗户透进些光亮,看着十分凄凉。
 
“左儿,他,他……”
 
偱着极重的鼻音找去,干娘坐在梳妆镜前,屋内光线晦暗不明,满脸妆都哭花了,说话也是断断续续。
 
她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完整,我晓得她是觉着受到极大屈辱,连向我这样亲近的人,都无法开口讲述了。
 
赵沐跑了。
 
我一时自责不已,当初若是我加以提醒,如何会落得今日这般模样?
 
“我,我原以为,这千百年来看了那么多场情爱,这些与我,不过是镜花水月,不值一提,看了那么多怨、憎、痴,以为不过是多情人自扰,才至于凡情斩不断,可如今这感受,这样剜心,教我如何自处?”
 
“干娘……”我也急了,如今摆出这么大阵仗,新郎跑了,如何收场?
 
“不如让我来做这个新郎罢……,你当时广发喜帖,并未指明新郎何人,我多年人皮生意做下来,好歹有个画皮的手艺,待我伪装一番,作个谁人也不认识的陌生人,咱们先把这婚礼,有头有尾举办完,其余事再作计较。”
 
“不可。”
 
门外两道声音齐刷刷飘进来。
 
两道影子投在窗户纸上,听声音,像是鬼王和谢必安。
 
我一时也有些懵。他们两怎么跟过来了?
 
终究是谢必安再开口:“婚姻之事,不是儿戏,你手段再高超,也不免叫常常与你做生意的一众人辨认出来,况且赵沐已经逃跑,今日圆谎,以后却不知要如何在众人眼皮底下过活,方才的建议,愚蠢之极。”
 
我不再说话,确实是我失去了理智。
 
“那梨蕊该如何应付,还请大人明示。”
 
“阎王在座,请他主持公道,吩咐鬼差印刷通缉令,地府人间,缉拿赵沐。抓到赵沐再交由梨蕊夫人处置,此后便再不会有过多闲言碎语。”
 
婚终于是没成,梨蕊哭着在阎王面前开口时,满座哗然,看来的眼神千百种,阎王一向公道:“即刻起通缉赵沐,地府众鬼怪不得私自议论此事,若有诽谤梨蕊者,着十八道酷刑前三道伺候。”
 
筵席散去。
 
梨蕊府上冷冷清清,有眼力见儿的丫鬟开始着人拆去红缎红灯笼喜字等一应物什。
 
我在她府上小住了三日,待她情绪稳定,遂告辞。那事过后不过一日光景,她竟没了以前的风姿,苍老了许多。
 
十四、姻缘
 
我在回客栈的路上,心情糟糕透顶,干娘的事情像是一块石头,一直压在心上。
 
黎明我踏进一指高的门槛时,天还不大亮,书生口中一面念着书上文章,一面拿着笤帚有模有样地打扫着。待转身,正好与我四目相对。
 
“掌柜的早,可吃过了?”
 
“不曾。”我看着书生,想起了断桥的事。
 
书生见我望着他十分严肃的样子,忙问我:“掌柜的,我脸上可是有甚么脏东西?”
 
看着书生略显无辜的模样,我心中的忧郁都慢慢升腾成火气了。
 
“你脸上倒不脏,就不知心里是否跟脸一般干净。”
 
书生好似知道我是为了什么事情而嗔怪他,倒也不恼,反而撇开话题:“正好我也没吃,我这就给掌柜的做吃的去。”
 
看他扔下笤帚要往厨房走,我截住他的去路:“心虚了?”
 
“……”
 
“你说你要赶考,却也气定神闲地在我这住了好些日子,如今已过去一月有余,积雪已经开始消融,你却未有做要走的打算,况且我见你平常所读文章,与科举要求的多有出入,你到我这里投宿,到底是何居心?”
 
见他不回答,我气不打一处来,使尽力气掐住他的手腕,直拧得书生连吸凉气。他若再不言语,腕骨可就要断了。
 
书生听罢我一席咄咄逼人的话,又被我如此拧着,忙道:“掌柜的莫要生气,我这也是有难言之隐,才多做隐瞒,你且先放手,听我解释一番。”
 
我松开手,书生摸着吃痛的手腕,才开始将事情如实说出。
 
原来书生并不是为了赶考,而是为了逃婚,才不远千里出走。谁料想一路远走,身上盘缠用光,正走投无路时,到了我这,见我比较好说话,便起了暂住的想法,正好桥断了,他就寻了个借口。
 
我又问他姓名籍贯,他说他姓白名春礼,是安阳人士,家族正是当今位列第二的富商安阳白家,商贾再有钱,也抵不过一个芝麻官,因此白家为了家族荣耀,就逼着自己无意科举的二儿子白春礼与安阳县令的千金联姻。此所谓官贪钱,民贪势,各取所需。
 
见他答得有模有样,我不禁半信半疑,安阳白家富甲一方我是知道的,就是家中都有何人我并不清楚,待交货日子到了我再向客人们打探一番。
 
书生说完一番话,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我才意识到刚才貌似下手太重,低头瞧他的手腕,早已是一片青紫,暗骂自己实在鲁莽,不过心情不好,就将自己的怒火全撒到他身上去了。
 
我领他去卧房,为他上药,他却一直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安阳真是个好地方呢,四季如春的,后来我见过许多地方的美景,却觉得没一个地方比得上安阳,可是掌柜的,说来奇怪,你这客栈说起来并不富丽堂皇,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何故我来到这,就不想走了 ?”
 
我正给他绑绷带,听到他这话,倏然脸便红了。我知道他这是挖了坑等着我往里面跳呢,就只能打哈哈,指望他识趣点。
 
“莫不是你在我这洗盘子洗上瘾,被我这客栈的闲适日子绊住了?”
 
他沉默一会儿,仿似鼓起勇气,还咽了口口水,才凑在我耳边低声说:“我……我许是……被这客栈的人绊住了。”
 
我早有预感他要说这类话,脑子里盘旋着那夜我做的风流梦,面对着真人,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我自然也知道干净的书生的好,他纯粹,是我最缺少却也最渴望的。相处一月有余,他温润却不温吞的性子,加之柔弱外表下沉稳的行事之风,总令人觉得分外心安。然而心中却总少不了忌惮,我生前受尽折磨,对任何人都少不了几分猜忌,加上干娘的事情摆在眼前是个血淋淋的教训,我现今除了拒绝,没有别的希冀。
 
我们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时间空气中沉寂得只剩外边呼呼的风声。我极快地抬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睛里燃烧着我曾经也燃烧过的火焰,我透过那眼睛,看到我自己,仿佛放置了千年的古董,锈迹斑斑,死灰一层。
 
我沉默地放开了他的手,暗骂自己不该接他的话。他见我不回答也猜到答案十之八九是拒绝,仍然在背后叫了一声:“掌柜的?”
 
眼神中还隐隐带着期盼。
 
“莫多想,先睡下吧,我这里暂且留你住宿。”
 
他还想说些什么,我将他赶出了房门。
 
门外影子踟蹰了很久,屋内灯熄了,却是一夜无眠。
 
翌日晨起,一切恢复如常,书生也再没说过什么越矩的话,只是我们之间的气氛总不免变得有些奇怪。
 
“喂……白……白春礼。”
 
“嗯?”
 
“你把长廊洒扫洒扫。”
 
“好。”
 
类似这样的对话,发生了好多次,他的话变得少了,总是尽可能回避着两个人的接触。
 
我心中一面暗自嘲讽他不过被我驳了回面子,就放弃,一面感到空落落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我错过,第二次重来的机会都没有。
 
白春礼在我这里住了又一个月。
 
黎明即起,我刚推开窗牖,店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白春礼很快把门打开了,站在门口的,俨然是个人类的小姑娘,肌肤白润,相貌出彩,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制皮材料。
 
正奇怪这怎么有好皮囊亲自送上门来,门口却突然炸开了锅:“好你个白春礼,你个背信弃义的负心汉,你这一悔婚,本小姐彻底嫁不出去了!”
 
一边陪同的丫鬟侍卫也齐声:“就是就是!负心汉!”
 
好一个泼辣的县令千金,这客栈如此偏僻,竟然也能找上门来。一个黄花大闺女尚未出嫁,跑到这距安阳这么远的地方来,不得不说县令对她是多么溺爱,这中间也不知道花了多少人力财力帮忙搜寻,其中怕是少不了白家的功劳。
 
我只略注意门口的动静,便自顾自地洗漱去了。洗漱完坐在正厅吃着白春礼做的冬笋腊肉粥,顺带喝几口岩茶。耳朵又不受控制搜寻着门口的声音。二人纠缠良久,哪知那姑娘拎着一大袋行李走了进来,她将包袱堆在我吃饭的桌子上,我不悦地皱皱眉:“客官这是要住店?”
 
“是,本姑娘听说他在你这儿做杂役,他不跟我回安阳,我就住在这,省的他跑了。”说着手就指向白春礼,白春礼一副犬崽模样,眼泪汪汪的看向我。
 
许是这一月受他冷落教我恼火,我起了看他好戏的心思:“这简单,小店有钱便可住宿。”
 
“钱本姑娘有的是,掌柜的只管安排间上房给我。”
 
言罢只见白春礼的脸上霎时一阵白,霎时一阵青。我笑了笑,安排好住店事宜后,便转身进了内房。
 
十五、 春意
 
白春礼虽刻意与我拉开距离,却舍不得一走了之,死乞白赖在我这住到了开春,那县令的千金孙岫云,并上一众随从们,自然也是留在此地。
 
眼瞧着囤粮都要被一干人等吃光,才等来冰消雪融一遭,万物暗自蓄力迎接新生。
 
天转暖和的第一日,孙岫云便同仆从们上街置办吃食与日常用具等等。我则坐在柜台前对账,手里的算盘打的噼里啪啦,有明着给白春礼等算的,也有人皮生意的暗账。正烦恼白春礼在此地久驻散了我许多生意,他的声音温温吞吞地传来,我乜眼看他缩在桌子一隅,嘴里念的是: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见我望向他,他笑得温润。
 
我的客栈大大小小节日都过,唯独不过年初一。
 
承景帝在位,正要到万兆年,年前我被参了折子,收押入狱。
 
钟崖处处针对我,他扳倒我,圣上交给他处理我温家一案。
 
年初一,举国欢庆之际。我在牢中已经待了数日,大牢很是阴冷潮湿,窗外的雪偶有飘进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几日都不消融。
 
牢房虽然地处偏僻又有重兵把守,但还是能远远地听见鞭炮声,祝福声。甚至连监管牢房的牢头,脾气都比平日好,还在各牢房前放了一碗酒。我伸手捧起酒碗,一口口抿着,这是个驱寒的好物什,不管怎么说,我得留条命再与家人见一面。
 
牢房尽头传来开门的声音。
 
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门口的声音越发嘈杂。传来牢头一贯的驱赶声:“去去去,一个个比驴还慢,快点走!”
 
“大哥!”
 
一声疾呼,那是我胞妹知辛的声音。
 
我愣了愣,手里一个不稳,酒碗滚落到地上,磕碎了碗边,酒撒了一地。
 
逆光的方向,看不真切东西,似乎是人影儿想冲到我这头来,却被牢头扯住了锁链。
 
“知辛,莫怕,很快我们就能出去了。”我安慰道。
 
“左儿,为娘信你!”
 
“娘,会没事的。”
 
“左儿,娘信你不是佞臣。”在娘的心中,清誉比性命更重要。
 
——可惜到如今,温知左此人,都仍然是祸国殃民的佞臣。
 
他们由牢头牵引着走向我的牢房。胞弟温傲,以及我父母双亲,甚至我府上的侍从,寒冬腊月,一个个都只穿着单薄的囚服,有些与我关押在一起,有些则关押在临近的牢房中。他们看着我的眼神,有不安的,有愤怒的,有憎恶的,不一而同。我在官场中浮沉多年,自然知道这一次大势已去,我们不过是是帝王权术的踏脚石,终究要为了皇权,丢掉性命。不管是甚么目的,君要臣死,我等性命就如同草芥了。
 
除我被钟崖折磨得不人不鬼,其余老老少少共百四十八人,问罪斩首,抛尸荒野。
 
只弟温傲,妹知辛,执念过重未曾投胎转世。
 
我寻过他们很多次,正是梨蕊大婚那日,我撞见温傲,远远看见一众大小鬼怪在凉亭喝酒,有些手里还攥着赴宴的邀请。那些鬼怪我认得,都是被我参了本子下场凄惨的官员。
 
“温知左可真能装,本官生前也一直看他不顺眼,把我们一众官员都不放在眼里,结果做出来的勾当比我们还恶心。”
 
“元大人所言极是,想那温知左当年不过一个黄口小儿,却平步青云,皇帝对他那般器重,不定是使了什么招数魅惑皇帝。”
 
“他就是灾祸,管家说当年母亲生他的时候,大半边的天都红了,当时可正下着雨。后来也是他,连累我们入狱,死后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
 
“母亲当年还相信他为人正直,如今他做那人皮生意,真是叫我又恨他又恶心他。”
 
听罢温傲一席话,如剥皮刮骨,寒痛难当。
 
我自是不再听墙角,默默离去。
 
从踏进大牢那一刻到如今,春节,就成为最大的讽刺。
 
只是我胞妹,不知又去何处寻得。
 
心绪混乱,浑浑噩噩算着账,转眼到了黄昏。
 
“劳烦,掌柜的在吗?”
 
我顿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在夕阳映照下,来人的轮廓都模糊了许多,看着竟十分不真实。但那声音,那容貌,叫我欣喜,叫我心惊。
 
来人一身浅红色的流云纹印花布衫,套了一件紫色的轻纱,有些地方被灰尘弄脏,头上惊鹄髻却快要分辨不出样子,松松垮垮掉下来几缕发丝,看来十分疲惫。正是我苦寻不到的胞妹温知辛。
 
我压抑住心中颤抖,看着眼前的人,但她似乎有些异样。
 
“我是掌柜,姑娘可是要住宿?”
 
她摇摇头:“我来寻人。”
 
“哦?不知寻的是何人?”
 
“寻我的兄长温知左。”
 
我强忍着泪意道:“为何寻他?”
 
披着修制后与生前容貌无二致的人皮,她却当着我的面寻我,看来前尘往事她已经忘得差不多,只剩下沉重的执念折磨着自己,无法转世投胎。
 
“我的兄长,自幼天资过人,后深得皇上器重,可惜他们都说我兄长野心太大,最后温家才家破人亡。我知道兄长一定不是奸臣,当年为官的时候,他焚膏继晷,呕心泣血……谁知道最后是这样的下场。”
 
她停下来,觉得自己与一个陌生人说的太多,脸上有些羞赧。
 
“既然是他害得,为何还要见他?”
 
“我,我就想见见他,想知道他过得怎样,他们都说兄长没死,我倒宁愿他死了,否则背着佞臣的骂名活下来,心中定是千刀万剐吧。”
 
“姑娘执念莫要过重,命数这事,本就是半点由不得人,各人有各人的路。”
 
她无奈地笑笑:“都说福祸难料,仔细想来话却不假,若没有执念留在此处,也不会遇到那般真心对我的夫君。”
 
“既如此,不投胎也未尝不好。”
 
正说着话,就听见客栈外远远地传来男子的喊声,由远及近。男人急匆匆闯进我店里,看也没看我一眼,只盯着知辛,眼神急切地像是要盯出洞来:“可算找到你,怎么一个人跑这么大老远来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出来踏青,不小心迷路了,见这儿有间客栈我从来没来过,便想问问掌柜的可见过我兄长。”
 
男人眼神柔和,为她将几缕发丝整理到发髻中:“咱们不是说好不计较这些了吗,不问世事,做两只长命的野鬼,逍遥自在。”
 
知辛妥协地抓了抓他的手:“放心,我不投胎,我就是想知道兄长过得好不好,你不也常说兄长救了你一命么,可惜我糊涂,连他的模样都忘了,这样也来寻人,怕是再也找不到他。”
 
知辛还有些迷迷糊糊,男人却略带警惕地看着我:“内子生性糊涂,多有叨扰,掌柜的莫怪。”
 
这男人我眼熟得很,仔细想来,当年在狱中,那老妇人求我救他儿子宋沅一命,给我的画像画的就是这人。
 
没想到,竟是他,给了知辛一隅安定,代替我这个长兄弥补了缺憾。因果孽报,一报还一报。
 
遑论我从前与他家的过节,只说我如今的恶名,想必他第一眼就已认出我来,却不说破。他将知辛揽在身后,对我道:“内子寻长兄已久,可惜不知她生前遭遇过何种苦痛,竟将生平悉数忘却,亦忘了长兄模样。哪怕是现在,她也时常忘记许多人和事。前些日子我与她途经地府,有人说在此处有一间客栈,可找到他兄长,那人掌柜的可曾见过?”
 
知辛澄澈的眼睛望着我,从里面能看到我几乎失态。扯出一个不算太难看的笑,我道:“你们来问我,是问对了人,我曾见过他。”
 
知辛眼睛立刻亮了:“当真?”
 
“当真,他的冤情早得已沉冤昭雪。虽说是做过几年鬼,却是个极受敬重的,过得逍遥自在,几年过后便投胎去也。”
 
“那可真是太好了!”
 
“姑娘不必再寻他,据说他投生了个王爷胎,一生闲散富贵,衣食无忧,能活到古稀之年。”
 
“知道他过得好我便放心了,多谢掌柜。”
 
“无妨。”
 
……
 
看着他们相依偎着走远,我的思绪也飘得远了,温傲是我生前最疼爱的,相比之下,知辛能得到的来自兄长的照拂却很少。
 
哪里知道温傲恨我入骨,知辛却敬我关心我。
 
世事无常,人心难测,像知辛那般不问前尘,安心做一只野鬼与心爱之人厮守,与投胎去人世相比,未尝不更是一种快乐自在。而我只想着我与书生隔阂颇多,一味压制内心想法,瞻前顾后,畏畏缩缩,姿态实在可笑。
 
一时感慨万千。
 
十六、情起
 
夜里,我拉一条矮椅坐在门槛外,有一下没一下喝着前年酿造下的裕雪酒,漫天星子照的清透,没有月光。白日的事给我很大冲击,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忍不住开口唤她一声知辛,此刻那两个字在唇边,也只是磨碎在牙缝中。
 
“掌柜,夜深了,早点回屋歇息吧。”
 
白春礼迈着柔缓的步子走过来,我酒劲上头,看什么都有些模糊了。
 
我起身,将圆木矮凳提回屋内,顺手闩上门:“他们都睡下了?”
 
“恩。”
 
本来我与白春礼隔阂就颇多,尚待解决,打半路冒出孙岫云,瞬间将局面搅得更乱。成天围着白春礼转,本来我两就话说的不多,现在倒好,几天说不上一句,白春礼倒是显得坐怀不乱,只我心中冒着不知名的火。
 
真是,越看越不顺眼。
 
话说回来,孙岫云却是我招进来的,此可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径直向前走去,未看白春礼一眼。哪知酒劲忽起,临上楼摔了个趔趄。膝盖嗑在台阶上,一阵吃痛。我感觉背后他的目光,越发羞恼,刚才姿势过分滑稽,那厮正忍着笑,憋得辛苦。
 
“好笑么?”
 
他被戳穿,干咳一声走上前来正待扶住我:“掌柜醉了,还是小心点走路。”
 
我一手拍开他伸过来的手:“要你管甚?爬个楼而已。”
 
话虽如此,楼梯却歪歪扭扭,晃出好几个残影,我傻眼,顿了顿脚步。
 
“莫要任性。”白春礼突然强势道。
 
望着他越靠越近,我的头脑更加昏昏沉沉,一个冲动推开他,他摔在墙上:“你几时如此专断了?之前不还是表了真心就退缩?你个懦夫。”
 
冰冷的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我脑子顿时清醒不少,心下暗叫不好,又说浑话了。我讷讷看着他,却不知道再如何开口。
 
他却也不管吃痛的左肩,一张脸凑过来,越来越近:“掌柜方才的可是真心话?”
 
我扭过头去只不看他:“玩笑话。”
 
露水又重了几分,甚至能隐隐听见山野里有野兽的嚎叫声。
 
我决意不与白春礼纠缠,径自往楼上爬去,真是说什么都是错。
 
感受到他焦灼的目光,我不禁觉得头皮发麻。
 
“掌柜的又要逃避到几时?。”
 
我停在房门前。
 
昏暗的灯光下是我飘摇的影子,那影子看起来也淡淡的,像是要消失般。我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纹清晰可见,诡异的生命线,断续的姻缘线,曾有相士说我这掌纹:“命不在五行中,似活非活。缘逃出运程外,将有即无。”
 
我在怕。
 
怕得影子更淡了。
 
“白春礼。”我吸了口气。
 
“恩?”
 
“若我说,好,呢?”
 
“我必真心以待。”他的声音隐隐透着兴奋。
 
“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然。”
 
“既如此,我心中烦闷得紧,你再去酒窖里拿些酒来,我们说会儿真心话。”
 
我推开房门在桌子前坐好,很快白春礼便取来两坛酒:“掌柜已经有些醉了,可还经受得住?”
 
“无碍。”
 
他斟了杯两杯酒,我拿起其中一杯:“你可相信因果孽报?”
 
“信,也不信。”
 
“这话怎讲?”
 
“这世间很多事都不是非黑即白,若有因果孽报,那么何为善,何为恶?然而若要说完全没有,那很多现世报,却又无法解释了,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遵从自己的本意,遵从本意作恶了,恶便恶了,遭受报应也坦然,不是么?。”
 
当年我何尝不是遵从本意,最后心甘情愿入狱,然而人类终究矛盾,即便坦然接受结果,内心总是会有不该有的期冀萌芽,一旦没来得及掐灭,便如同疯草般猛长。
 
后来就掩盖了本意,成为不甘。
 
“我虽不知你在怕什么,但我愿意同你一起承受。”他说完,抿了口酒。
 
酒过三巡,夜微醺。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至天际已经微微发白。白春礼便回房歇下了。
 
又浑浑噩噩度过了几日闲散日子。那孙岫云仍然是不依不挠地黏着白春礼,白春礼却每每变着法儿躲开她的纠缠,然而孙岫云似乎感到危机,纠缠的势头就更加猛烈。
 
白春礼扫地,她就差仆从们搬动桌椅,白春礼读书,她就坐在不远的地方痴痴地看着。如此种种。
 
我看着白春礼一副竭力向我表明“我是清白的”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虽如此,却暂时没有把孙岫云赶走的打算。
 
但是白春礼忍不住了。
 
“怎么?愁眉苦脸的。”我打着算盘,看着白春礼趴在桌子上一副无所依恋的模样。
 
“……”见我明知故问,他转过头来哀怨的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干笑了两声。
 
孙岫云自然是坐在他的对面,还顺手为他倒了杯茶水。
 
“夫君,喝茶。”
 
孙岫云笑得诡异。
 
白春礼见她表情,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孙姑娘千万注意说辞,我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哪来夫君一说?”
 
……
 
夜晚我正要睡下,白春礼却来敲门。
 
我开门道:“何事?”
 
“有个事要同你商量。”这几日他都不唤我掌柜,我自然是不肯告诉他我的真名,也不想寻了个假名告诉他,我只推说我的名字颇为难听,很多年不用,让他仍然叫我掌柜。他估计嫌“掌柜”的叫法显得生疏,便不愿以“掌柜”唤我,只愿意你,你,你地喊。
 
“是为了孙岫云?”
 
“孙岫云是来逼婚的,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再清楚不过,又与我何干?事是你惹的,你自己想办法摆平。”
 
“我也不期望你能撵她走,你不掺和进来就行。”
 
我正待问他什么个意思,他已经回房关上了房门。
 
……
 
清晨醒来,我洗漱一番走到楼下,正纳闷怎么白春礼没准备饭食,就听见他房里传来孙岫云的声音。
 
“春礼……你这是怎么了?”
 
“无妨,从小落下的顽疾,只是不知道这几天怎么突然变严重了。”
 
他说完话,就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我担心地走到他房门前,见他正躺在塌上,床边还掉了块沾血的帕子,暗自心惊。
 
“你家富甲一方,这病也治不好么?”
 
“有钱也无甚用处,从小到大,吃了许多药,多是收效甚微。我当初逃婚,也是怕自己活不长久,反倒连累了你。”
 
孙岫云听了这话,十分动容,声音颤抖得像是要哭起来:“难道你这是绝症不成,竟没有能医治的药?”
 
“也不是毫无办法,延庆王倒是有一颗荆茯丹,可惜我家不是官宦大家,和王爷说不上话,要不来那灵丹妙药。”
 
孙岫云一听:“我这就去求延庆王,他与我父亲的先生是多年好友,我亲自去求他,说不定就能把那救命丹药给你求来。”
 
“此地与延庆王府相去甚远,你一个姑娘家家……”
 
“不用你操心,你只安心在这等我回来。本姑娘要你长命百岁。”
 
我站在门外,想起了白春礼昨晚和我说的那番话,原来……是这个意思,暗自感慨那厮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边孙岫云就转过身来正好撞见我:“掌柜你来的正好,我们要退房。”
 
走的时候还特意多给我许多银两,说是要白春礼莫再给我打杂,安心养病。
 
孙岫云收拾包袱走后,我转而走进白春礼房间:“装得还挺像。”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好歹算个缓兵之计,我今早刚杀的鸡,我去炖了给你补补。”
 
边说边穿好鞋,然后去了厨房。
 
我看着地上带血的帕子,连声叹息:“啧,啧,啧。”就跟了出去。
 
十七、陨落
 
春深雷鸣三月花,院中桃花含苞欲放。
 
闻说鬼王自梨蕊婚宴后要闭关三个月,算来已经二个月有余,孙岫云离开此处也已经过去一个月。鬼王上次婚宴吃噎,于白春礼一事,必不会善罢甘休。
 
阴雨连绵。
 
“等桃花开了,我给你做桃花酿。”
 
他一如既往地笑着,仿佛要把这晦涩的雨天也照亮。
 
“花拿来插瓶不错,酒就罢了,空有其名,尝来颇为苦涩。”湿润的风吹得我堂内的字画也哗啦啦翻飞响动。
 
“桃花畏涝,怕是开不了几日。”
 
“也对,我这院子湿冷,不适合栽种桃花。”
 
“你身子也不好,不若我们去寻个新住处?”
 
“安土重迁,别的地再好,也不合我的意。”
 
见我有些病态的偏执,白春礼无奈地喟叹:“这又何苦?”
 
于是我两又许久不说话,只他静静地煮茶,我慢悠悠喝着。我很喜欢这样的光景,好似时间停止,一刹那就度过好几个春秋。我不老,他也仍然年少。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与他静坐着看着阶前的雨点越来越大,又越来越小,断断续续几个来回,忽然听得一声——咕……
 
我饿了。
 
果然臆想与现实差的不是一星半点。白春礼只憋着笑说:“饿了吧,我给你做吃食去,稍等。”
 
我这里还是很僻静的,前前后后的山中,就独我一户,几亩良田种稻子——自然稻子也不是我亲自种,都是走到集市上雇人。还有一畦菜地。不一会儿厨房生起了炊烟,我便想着若是再到集市上买些家畜,来个鸡犬相闻,岂不美哉。
 
待我再举杯喝茶时,手上突然脱力,杯子从手里滑落,囫囵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子,碎了一地。
 
我慌乱举手瞧了瞧,看见自己的手透明得开始有些显眼了。白春礼听到我这边的动静,赶忙跑出来:“地上我来收拾就好,你今天有些乏了么?”
 
我垂下袖子,冲他点点头。
 
“那去睡会儿。”
 
“你忙你的,我不想躺着。”
 
只是想多看他几眼。
 
他将门窗都关了:“还是莫吹风的好。”
 
“依你。”
 
不一会儿,饭菜都上了桌,我却犯难了。我低下头看看桌底下自己藏在袖中的手,想着要如何瞒过他。
 
他见我迟迟不动筷子,有些疑惑,指着桌子上的菜:“不合胃口?”
 
我摇摇头:“喂我。”
 
白春礼低头宠溺地笑笑:“何时竟学会撒娇了?”
 
是夜。
 
明月出青山,瞬间清辉撒了满地,孤独几个星子在天穹眨巴着眼。
 
我俩在房内逗耍着那只鸟儿,这鸟儿已经恢复了,却不肯飞走,每日吃着我给它备下的小米粒,日子过得也算滋润。房内一时意兴正浓。
 
“春礼,夜深了。”
 
“今日留我不留?”
 
“我,我还没准备好……”
 
梦中那次皮囊裂开的尴尬阴影还挥之不去。
 
“你总是如此,霎时近,霎时远。也罢,我这就回房。”
 
我知道他不是在介意这个,不过气我始终不肯完全敞开心扉。但看着他失落的背影,我终于是忍不住拽住了他的衣袖。
 
他顿了顿。
 
“今日,便歇下罢。”
 
跳跃的烛火映照着他的脸庞,喜笑颜开正如桃花般浪漫。
 
“我等你这句,等的好苦。”他走上前来一把抱住我,力度很大,就像要把我揉碎进骨血一般。
 
“快些松开,不能呼吸了。”
 
闻言他忙松开双手,转而扣住我的双肩:“抱歉,我……我只是太……”
 
灯灭了,我躺在塌上,月光透进来,钻进他的眸子,是那样温柔昳丽。
 
缱绻缠绵。
 
“白春礼……”
 
……心里眼里全是他。
 
耳边似又响起了干娘的声音:“我的乖儿,可算叫映兰那小蹄子遭了报应。”——映兰是干娘的死对头。
 
“她遇着何事了?”
 
“作孽太多,怕是要灰飞烟灭了。”
 
“干娘这又是听谁说的?那映兰最为恨你,任谁人都知道也断不会叫你知道了去罢。”
 
“你这精灵鬼,”干娘戳了戳我脑门,“不巧让我发现她最近身体开始变得若隐若现,这可是灰飞烟灭的前兆。”
 
说完又啧了啧:“没想到她会是这个下场,怕是她自己还未发觉,毕竟知道这个说法的人并不多。”
 
灰飞烟灭。
 
可我偏偏最后自私地想知道,何为情,何为爱。唤着他的名姓,双眼一热,就模糊了。
 
……
 
三月下旬,院中桃花开了,但被风吹雨打,没几天就凋零了。道上的小鬼怪们也紧张起来,说是鬼王前两天出关了,日子又不好过了。
 
昨日白春礼说出门置备些物什,但到今日都没有回客栈,我心中突突的跳,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过了两三日,仍不见白春礼回来,我实在是坐不住了,简单挑几件衣物打包好,将院门锁了,就要去寻他。
 
集市上仍是一如既往热闹非凡,当街的叫卖声,茶香酒香饭菜香,各种味道混杂。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沿街走着,一路拉着人问道是否见过一身素衣,大约二十三四,背着竹编箩筐的书生模样的人。
 
一队车马经过,人群分成两股,看那出行规格,是本地县令出门办事。
 
“唉,唉,我说张家他大哥,这回又出什么事了?”人群中一个中年妇女拍着一男子后肩问道。
 
“听我哥昨天回来说,城西河滩边上发现一具尸体,死的怪惨的,皮全让人给扒了。这事儿闹得人心惶惶的,要是传开了,闹得上面都知道了,咱们县太爷可不就是第一个遭殃的么,所以今天急赶慢赶要把那尸体拉回去,盼着能找到点什么线索。”
 
接着又是些家长里短。
 
会剥皮这种活计的,并不单单我一个,阴间还有好些小鬼怪也会剥皮,拿来与人做生意。因此这案子,估计不是这县令能管得了的。
 
遍寻白春礼不到,我便只好先找间客栈歇脚。
 
“店家,你可见过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我将白春礼的样貌描述一遍。
 
本来是不抱太大希望的,店家回应说:“前两天确实有个人来投宿,模样与你说的无二。”
 
“那他如今可还在店内?”
 
“正住在二楼最左侧的厢房中,客官可还住店?”
 
我拿出四十文钱交给店家:“就不住店了,多谢店家。”
 
店家收了钱,喜滋滋地招呼其他来客去了,便不再管我。二楼厢房的门没锁,被我一把推开:“白春礼!”
 
房内坐着的,确是白礼春,他望着我的眼神却直勾勾白惨惨的,令人发渗。
 
“你怎生这样看着我?”
 
我感受到他不同常日的压迫感,不自觉后退几步。
 
他站起身来,仿佛忍俊不禁似的,得意地冲我摆弄了一下发饰:“温知左,本王等你许久了。”
 
是鬼王的声音。
 
我的心猛然沉下去,顿时喉咙发紧,眼睛花闪了一下,声音也不自觉颤抖:“怎么会是你?白礼春他人呢?你把他藏哪里去了?”
 
“白礼春?”鬼王饶有兴致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姓:“我可不爱藏人,倒是你,把他藏了这许久,到底还是让我找着了。”
 
“我何曾藏他?我说过待将他皮肉养好再送与你,是你不信。”
 
他将一个香囊拿出,放在桌上,不必说一言我便已经明了——这是我送予白礼春的香囊,里面装的除却几片花瓣,还有一张符咒,佩之可避免鬼王找到他。如今香囊在这里,我的一切打算鬼王必然早已经一清二楚,白礼春恐怕也凶多吉少。
 
如此思虑着,我便想到,恐怕不多久前白春礼出去,便被鬼王跟上了,那时他还活着,对自己被觊觎之事一无所知,现在他已经被鬼王剥皮了。
 
那河滩上的尸体,怕是他的残躯罢。
 
觉察到这个事实,大脑一片空白,只反复有个声音告诉我,白春礼死了,他竟先我而去。一时间我忘记应该怎样呼吸,只感到窒息般的痛苦。
 
或许是没料到我竟这么大的反应,鬼王有些讶异,我跪倒在地上,看着他的手,我的眼眶一热,就止不住地流下眼泪,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发疯似拖住鬼王的下摆:“求你,把他还给我……”
 
“你竟然还给他那样的符咒,好让他避开我,温知左,你究竟是有多宝贝他……?”他龇牙咧嘴,恨恨道。
 
他说的话我都来不及思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白春礼夺回来。
 
“求你,你把他还给我,我愿意拿命跟你换……”
 
他一脚踢开我,力气下的狠了,我撞到墙上,感到内脏破裂,喉咙一个腥甜,“哇”地就大口吐起血来。
 
见我这样他气极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视我不见,这个白春礼,不过才半年光景,便让你如此紧张他,甚至为他舍命,那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温知左,你当真眼里没有我吗!”
 
“你将我折磨至不生不死时可曾看到过我眼里的你是何模样?你将我父亲杀死在我面前时可曾看到过我眼里的你是何模样?你现在看看我,我现今什么都不剩,唯独得了一个他,宝贝般护着,你将他杀了,你问我眼里有没有你?”我红着眼盯着他,咬牙切齿,又哇地吐出一口血。
 
“若不是前世你……”
 
我打断他:“即便有前世,我们必定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即便有来生,我若碰上了你,必然还要倒霉,若是这天地之大,我们必要碰见,那我不如灰飞烟灭。”
 
“好好好。”他气极。
 
我躺在地上,但死死揪着他的衣裳,眼前的景物变得有些模糊。见我这般纠缠,不死不休的架势,他的表情变得很痛苦。
 
僵持了好一会儿,他又一脚踢过来,我复又撞到墙上,他很快地走了,临走之前,将白春礼的人皮扔在我眼前。
 
我摸着还有余温的人皮,想起来他的音容笑貌,他在我的手中,在我的怀中,可是这一切,却已经结束了。
 
十八
 
摧毁一个人,全然不需要磋磨他自身,只需毁去他唯独可以为之受苦的存在。
 
三月,春寒倒回,更衬苦痛千倍。
 
这怀中的人皮的主人,是我唯一的罣碍,我本以为,我会走在他的前头,届时抹去他的记忆,我灰飞烟灭,再无遗憾,他黄粱一梦,两生欢喜。
 
我悔极了。
 
拿着人皮走回我的客栈,一路上我的脚步虚浮,脑中嗡嗡作响,好不容易在院内桃树下修葺出个像样的坟墓,安葬好白春礼,已经是半旬之后的事。
 
这些日子我整日饮酒,常常在烛火下看着自己越发透明的手,恍惚很久。也不洗漱,房内开始积聚灰尘,整个人,整个屋子也乱糟糟的,为免人来打扰,我将院门用四道链子锁住,绞得紧紧的,这些日子,活得比以往更像个怪物,我知大限将至,我自己又无法自寻短路,况且要留存力气为白春礼修砌坟墓,便囫囵在厨房吃些生食维系正常活动。
 
这个时候,偏偏孙岫云回来了。
 
是三月底,她叫人砸开我的院门,院中桃树下显眼的坟冢,将事情一目了然地展现在她面前。
 
我早已是一副邋遢模样,看着她水雾氤氲的眼眸,心慌之极:“他……不是说陈年旧疾……白……”她亦步亦趋走至坟前,随即跪倒,将手上的檀木盒子放在墓碑前,手上动作颤抖地抚摸着墓碑:“怎么会这样……你怎么走的如此突然……说好的等我呢……”
 
……
 
她深情地摩挲着碑上的文字,断断续续自言自语着,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我心上。
 
孙岫云只当白春礼是因病去世,吊唁一番,在我这里驻留几日后,收拾行囊别我而去。临走前她支开随从,声音喑哑,平日里的嚣张明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霾:“我知道……他心里眼里全是你,他的坟我就不迁了,入土为安,以后我或许……不会再来祭奠,你也保重。”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小路曲折迂回,不一会儿背影就淹没在沿路的灌木中。
 
每夜我都难以入睡,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入梦了,却没有梦见白春礼,心中痛苦日趋沉重。
 
他不在了,留下的空缺随着日子流失越发明显,再没有热茶,没有干净的板凳,没有温存的读书声,一切都透露着死寂的颜色,心中的空洞也渐渐扩大。
 
是梦。
 
眼前是谢必安的脸,雾气朦胧中,桥上我正与谢必安对话。他唤我,沈梦之。
 
——“沈梦之,要我诓骗李原,你拿甚么与我交换?”
 
我知道谢必安不是好管闲事之辈,要他帮我简直痴人说梦,但我也知道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江浸月,但苦求未果。
 
“据传阎王有一面镜子,能吸人精魄,三魂六魄,舍一魂可以得一愿寄,献一魄可以窥探一点天机,但前提非为被迫。我愿拿自己一魄换关于江浸月的一点天机。”
 
若说谢必安有软肋,那一定是江浸月。
 
事成,我丢了一魄,因此失明。谢必安念我为他做事丢了一魄,来到地府又是个新鬼,未免我遭人欺负,将我收至他的府中,做个游手好闲的“奴仆”。
 
谢必安喜欢清静,偌大的宅子除了他就是我,我没想到他竟然自己生火做饭吃,每日心安理得地吃着他做的饭菜,脸皮愈发厚了。
 
谢必安一点也不像别人口中那般不近人情,反之,他嘴上虽然不说,但是下台阶的时候,他会搀我一把,吃饭的时候,他会盛好饭,会拉开椅子,这些我虽然看不见,但是都听得见。
 
转眼到了阎王千金的生日宴,谢必安自然在受宴请的宾客之列,他像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呆在府中,竟带着我去参加寿宴。
 
只是我没想到,李原奈何桥一跳,那忘川河水不但没要了他的命,因为他身为君王又戾气过重,竟吸收众多恶鬼魂魄,在河水中修炼数日,成了众鬼之王,阎王在宴席上给他赐名钟崖,又赐封号鬼王,这样一来,任谁也知道,鬼王钟崖,绝对是个能与阎王抗衡的狠角色。
 
那日我跟随谢必安去参加宴会,完全没想到李原根本没死。在宴会上李原看到我,待我去院中透气的空档,他便从后头过来,嘴中满是嘲讽:“沈梦之,我还活着,你很失望吧?”
 
听到他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正摸索着要离开,却被他一把卡住脖子,他力气很大,只把我抵在走廊一根柱子上,一只手说话间就要来撕扯我的衣裳。我与他缠斗良久,很快落入下风。
 
正绝望之时,就听到砰地一声闷响,李原被人一掌拍开。来人正是谢必安。
 
“谢必安,你们两还真是狼狈为奸。”李原的声音气急了,但显得有些无可奈何,谢必安毕竟不是吃素的,李原若是不想闹得一个两败俱伤,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意气用事。
 
“鬼王过奖了,阎王正在找你受封,还是快些去的好。”
 
一句话噎得鬼王愤然挥袖离去。
 
他将我的衣服为我拉好,我感到他手伸过来的时候顿了顿。然后他伸出衣袖放到我手里:“跟我回去,别走丢了。”
 
他在府中也常常这样伸出袖子来为我引路,但是那一刻,我突然感到心跳得极快,随着跳动还带来一阵阵不真实的晕眩感。
 
“谢必安,你以后,可也会一直这样为我引路?”我在他身后小心翼翼走着。
 
“嗯。”简短的一声,却好像也确定了什么心意。
 
宴会过后没几天,阎王突然派小鬼将我扣押入狱,问之原因,他们高喝:“你蛊惑白无常,将一个叫李原之鬼骗入忘川河,你说你该当何罪?”。我伏罪,被关进一间监牢,他们不对我用刑,甚至都不理睬我,而我一心只等着谢必安来寻我。每日想着谢必安他人现今在哪里?为何不来寻我?他可是把我忘了?
 
不知关了多久,有一日我正朦胧醒来,便听到外边敲锣打鼓,欢声笑语,一派热闹,外面看守也走了十之八九。我便起身问外面留下的看守小鬼,外边为何如此热闹。
 
这小鬼虽身仍在此处,心早已飘了出去,他脸颊浮着两片红晕,一身酒气,显然也是刚醉了一遭,眼斜嘴咧地对我说了半天,方算说了个大概。
 
原来外面是有喜事,有人正在成阴婚。
 
我仿佛也沾了些喜气,便又多嘴问了一句:“是哪位大人成亲,如此大的排场?”
 
他呵呵笑了:“谢必安谢大人你知道吧,谢大人当初便是为了等他的有缘人才留在地府,如今等着了,自然是欢欢喜喜。”
 
“有缘人?”
 
“对,那人好像唤作江浸月。”
 
“江浸月……”
 
一时之间我气血混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浑噩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叹,一会儿笑,叹是叹自己一厢情愿,怎就这样容易将真心交付于人;笑是笑谢必安等了这数千年,终于得偿所愿。
 
次日,阎王便将我提押出去,问我可诚心悔过,若是诚心悔过,便放我去投胎,过往种种错处,从此一笔勾销。
 
我未做多想,点头答应。
 
来去从容,赤条条,空荡荡,了无牵挂。
 
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转世投胎去了。
 
梦醒,还有些恍惚,但是这个梦却叫我想起了初雪那夜鬼王离开前撂下的那句话:“沈梦之,你诓了我一次,若这次还敢诓我,你便等着。”
 
沈梦之……
 
脑袋炸裂般的疼起来,仿佛有无数记忆涌现出来。
 
是了,沈梦之!
 
十九
 
地府沉暗阴诡,使人踏入便无故地心慌。我站在谢必安府门前,几度举手,几度放下。
 
正欲转身离去,门嘎吱一声打开了,谢必安探出半个身子,见着我手里捧着书生的人皮,一时愣住。
 
“谢必安,好久未见。”
 
说的是谢必安,而非谢大人。他脸上神情一动:“你……”
 
我心里五味陈杂,想说些软话,话到嘴边却全然变了味道:“你莫不是得了那江浸月,便忘了我沈某人了吧。”
 
他讶异道:“你记起来了?”
 
按理说,前世之事,喝过孟婆汤,便可忘得一干二净。可我当时心念一动,只喝了半碗,余剩半碗,被我偷偷倒进了桥下。如此所做,不过是因为尚未放下,心里总存一分侥幸。
 
“是。不过我今日来,不是来与你叙旧,是来问一位叫白礼春的人。你前几日勾过他的魂,可否告诉我,他在哪里?”
 
他似乎有些许犹豫:“白礼春?此人昨前已去投胎,你问他作甚?”
 
“也罢,生前是我害他受苦了,早些去投胎也好。”
 
“逝者已矣。”
 
“……我还有一问。”
 
“你说。”
 
我未再开口,只拿出一枚玉佩,他脸色立即变了,很快又恢复平静。
 
我见他也不说,兀自笑了。
 
“这枚玉佩,是我昨日收拾白礼春的物什翻到的,我记得你也有一枚。”
 
他波澜不惊道:“你记岔了,我从未有过这样一枚玉佩。”
 
“那便是我魔怔了。我还以为谢大人装成白礼春,在我那客栈住了许久。”
 
他默然不语,半晌才问了一句无甚干系的话:“沈梦之,当年你为何要去投胎?”
 
我移开眼神:“因为……无所留恋。”
 
他声音喑哑道:“那时候阎王以我徇私诓骗李原为由,将我关在监牢。我在里面等了你一千年,你从未来看过我,我出来后才知道,你早已投胎。”
 
“所以你这样恨我?伪装成白礼春来骗取我最后一点执念,欲击垮我?”
 
这次他未作否认。
 
我忍不住笑了。阎王爷才是真正的好手段,早知他女儿觊觎谢必安已久,却未曾想他会使这样的计,将我和谢必安分开关起来,逐个击垮。落得我二人相互仇恨。
 
他道:“我原想杀了你。”
 
“你已经做到了。”——如何杀我?唯心而已。鬼王对我的折磨,较之于此,不过九牛一毛。
 
“我已是疯魔了。想折磨你,但一见你受苦,却有如被刀子剜心。见鬼王的走狗欺你,心中杀意难以抑制。沈梦之,你教教我,该如何是好?”
 
我即将灰飞烟灭,对这世间,若说还有一丝留恋,那便是想解开心结。但听了他这番话,我犹豫半晌,未再解释。我怕我解释后,他得知真相,思及对我所为,必会有悔。
 
若让他有愧于我,不如让他继续恨我。
 
“江浸月呢?你可等到了?”
 
“已等到了,明日我带你去见他,何如?”
 
我想了想,点点头道:“好。”
 
也罢,消失前去见见这个让谢必安等了几千年,让我计较了这许久的人。
 
次日,他带着我在地府绕着走了许久。到了一间屋子前。叩了三下,门便开了,我们向里走去,只见庭院里有一桌,围坐着四人,见我们来了,便招呼我们坐下。
 
我有些拘泥,坐在我对面那个男人满目含情,这莫不就是江浸月?
 
他旁边的婆子倒给我一杯酒,我就着一口饮下。
 
那眉目含情的男人见我一连喝了三盏,方对谢必安问道:“你真要这样做?”
 
谢必安点点头。
 
我神情已有些恍惚,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被拉远了。
 
“替魂可是逆转天命的事,他倒是能投胎了,但你势必会灰飞烟灭,谢大人,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谢必安似乎是轻笑了几声:“他全身开始隐约透明,撑不住几日了。我现今才知道,折磨他只能让我更痛苦,鬼王也答应放下一切,去陂陀仙山修炼,不再纠缠过往,他此番投胎,一定能过一生安稳日子。”
 
我挣扎着站起来,却立刻歪身跌坐下去:“谢必安,你给我喝了甚么?!你莫要胡来!你……”
 
再清醒过来,我已站在了投生塔外,孟婆拍拍我的肩道:“既然喝过了孟婆汤,一切前程过往都放下吧。”
 
“我不要!谢必安!”
 
我挣开押住我的鬼卒,扭头去找他。
 
谢必安就站在奈何桥那边,含笑地望着我。
 
我与他隔桥相望,眼泪唰地就落下来了。
 
“沈梦之,我与别人不同,我只活过一世,只有一双父母,只有一次生老病死,也只欢喜过一人。我以为那人势必会是我等了那么久的江浸月,不曾想原来是你。你泄露给我的关于他的天机‘无缘之缘’我后来才想明白,天之注定,不是让我等到他,而是让我等到你。我既等到你,便已无憾。”
 
“谢必安,你别扔下我!”
 
……
 
鬼卒不停劝着我去投生塔:“快走吧,否则就要来不及啦!”
 
我嘴里不停念叨着“谢必安”三个字。
 
“谢……”记忆不停流失,我开始忘记他。
 
孟婆不停地唉声叹气:“哎,孽缘哪。”
 
孽缘……
 
我茫然地抬起头,复述了一遍:“孽缘?”
 
鬼卒望着我,道:“快去投胎吧,莫再拖延了。”
 
我跟着他们往里走,不自觉扭头看,我刚刚忘记了什么?是一个人的名字?是谁的名字?
 
顿住脚步,我回头向奈何桥那边看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走吧。”我主动对鬼卒道。
 
很快,我们走进了投生塔,鬼卒将我一把推下去,风在我耳边呼啸,很快,我眼前一闪,便失去了意识。
 
……
 
“生了生了!恭喜江大人,夫人生了个小公子!”
 
“我早已勾了名字,就唤江浸月。”
 
“江浸月,江浸月这个名字好啊!”
 
……
 
尾声。
 
【枯枝偶有折折声,便引夜月渡归魂。】
 
北方的冬天,已然进入冰封。
 
一个月前黄叶飘落,秋叶映着夕辉的惊艳似乎只维持了短短数天,接着便进入绿色几乎断绝的寒冬。
 
初雪那日,江浸月懒在屋里不愿出门。泡了一壶热茶,但点了一盏小灯,俯首案前,随手抽了一本书,就开始读将起来。
 
再抬头时,天已黑透,茶一口未吃,却也凉了。屋里一片寂静,唯独桌前透露着些微亮光。他穿上大衣,顶着寒风出了门。
 
一条略显清净的小路,路上行人穿着严实,步履匆匆。
 
月光的照耀下,地面一片雪白。他的鞋踏在上面,清脆明响,冷风不停拍打在他身上,是他产生了一种在赤裸行走的错觉。
 
弦月凄凄惨惨,歪斜着挂在屋顶,他经过一条活河,看见一片波光粼粼。尚未结冰的水,潋滟着清冷月光。
 
前面是一间庙宇,上写“青凌庙”,江浸月未在此处见过一间这样的庙宇。他从外面路过,不防里面传来一句话:“施主路过此处便是有缘,既是有缘,不如进来喝碗热粥。”
 
江浸月心道奇怪,这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似乎极远,又仿佛就在他跟前。
 
他踏进这间破破烂烂的庙宇,里面只有一个脏和尚,穿着破烂,灰头土脸,与其他江浸月见过的和尚相比,实在算不上体面。
 
江浸月行了个礼:“方丈师父。”
 
江浸月喝过热粥,临走前,突然想起甚么,问道:“方丈师父,你们是与佛祖极近的人,你可否替我窥探我的仕途?”
 
那和尚笑了笑:“仕途不可,姻缘倒是可以。”
 
“真的?”
 
“你姓江名浸月,字武成,青阳人士。你的有缘之人,唤作谢必安,不过你们是无缘之缘。”
 
“谢必安?无缘之缘是什么意思?”
 
“哈哈,不可说,不可说。你走吧,我有一位老友要来,你们命煞相克,不便见。”
 
江浸月怀着满腹疑惑走出庙宇,远远便听见那和尚爽朗的笑声:“……你如今得道成仙,地府哪还有什么鬼王?”
 
他向回去的方向走了不久,迎面遇上出来找他的小厮。江浸月便问小厮,那个方向何时建了个“青凌庙”。小厮奇道:“公子,向那边走不是荒山就是田地,何曾有庙宇?”
 
“可我亲眼所见。”
 
“公子怕是眼花了吧。”
 
江浸月不服气,领了几个仆从就着那条路走去,果然遍寻无果。江浸月便也就当自己碰见了“狐仙大人”,佩了个符睡了。
 
冰雪未止,直到他睡下,呼啦啦的风声,间或夹有折枝声,冰子落在地面噼里啪啦声,几乎热闹了一夜。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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