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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孽,来分个上下!上——殷寒山

 文案:

 
众所周知
 
萧随意从不喝酒。
 
——因为苏妖孽替他喝了。
 
萧随意从不赌钱。
 
——因为苏妖孽替他赌了。
 
萧随意从不寻花问柳。
 
——因为……
 
“因为他的下(fu)属(ren)苏妖孽正是这个京城里最烟视媚行的戏子、最妩媚妖娆的赌徒、最倾国倾城的奸商、最美丽温柔的偷儿。我说完了,可以把刀从我脖子上拿走了么?”
 
前排提示:
 
1、受搞事能力天下第一,不服憋着。
 
2、主受,闷骚装B工作狂人杀手头子攻×放荡不羁风流妖孽情报头子受(受兼职太多,详见文案)
 
3、1v1和HE还用我说咩?
 
4、架空瞎扯,请勿较真。
 
5、攻受都是做杀手生意的,作者君懒得洗白也洗不白,不能接受勿入。
 
来啊~搞事啊~快活啊~
 
内容标签: 强强 江湖恩怨 三教九流 情有独钟
 
主角:苏妖孽,萧随意
 
第1章:白蛇
 
京城。青玉楼。
 
戏台之上,唐明皇执起了杨玉环的手。唱这一出戏的是如今红遍京城的角儿,加之看客们知道青玉楼的《长生殿》经过某些高人改编,按照改编后的剧本,即将发生有伤风化、甚至数度被官府查封的一幕,于是愈发兴奋,甚至有人冲着台上挥舞手巾。
 
乐声突然停了下来。
 
戏唱到一半突然停止,这在戏楼里,等若是自砸招牌的行为,何况是最有名的青玉楼。台下的看客们不明所以,吃惊之余,也低声向身边的人打探着。
 
青玉楼的管事穿着一件低调的灰衣,以比灰衣更低调的姿势俯身跑到了台上,打断了正在酝酿情绪的两位角儿,低声说了些什么。戏装之下,看不清二位爷的面上的表情,却能明显地看出那位唐明皇很是不悦。
 
消息传了下来,看客们顿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
 
“什么?不唱了?”
 
“这不是……不是要那啥了吗,怎么突然停了?”
 
“去他妈的!老子二十两银子的戏票!”
 
“嘘!不对!你看台上——”
 
戏台之上,管事仍然在低声劝说唐明皇,杨玉环却上前走了几步,向着台下行了一礼,“各位老爷,对不住了,今儿有些事情,这曲《长生殿》,只能唱到这里了。不过,”她说到这里,目光流转,真真是明眸善睐,勾得台下一半的魂儿都没了,“不过,各位却是幸运,我们苏老板突然来了青玉楼。”
 
台下一片哗然,显然这些青玉楼的常客们,都听过“苏老板”的大名。
 
杨玉环目光扫过全场,这一扫之下,每个人都觉得她在看着自己,当真是舒坦到了骨子里。
 
却听那杨玉环又道:“这苏老板,各位也是知道的。苏老板是随意楼里管事的贵人,有些老爷以前也听过他唱的,他功夫如何,朱颜在这里只说一句……”她掩唇轻笑,却教底下的人心头齐齐浮出了“绛唇朱袖”四字,“若不是苏老板近年来俗务缠身,哪里轮得到朱颜站在这台上?难得苏老板今天有空……”
 
台下突然传来一声大喊,“苏妖孽为什么还不出来!”
 
看客们一阵骚动,尔后纷纷附和。
 
“就是!我们要看苏妖孽!”
 
“苏妖孽!苏妖孽!”
 
朱颜知道,若是按当年的阵势,这群人听说苏妖孽要来,没有直接把她给请下去,已经算是客气的了,“苏老板今天有空,便给大家来上这么一折,我们这《长生殿》,就不摆在上面碍眼了。”
 
她说完又是一礼,款款地退了下去。
 
朱颜说这几句话的当儿,管事已经连拉带劝地把唐明皇请了下去。朱颜是最后一个退台的戏子,她这一走,台上顿时空旷起来,在这灯火辉煌的青玉楼中,竟莫名地多了几分清冷味道。
 
看客们屏息而待。
 
然而他们等了许久,却依旧没有乐声响起。
 
正在看客们纷纷卷起袖子准备找青玉楼退票、管事急得冷汗涔涔的时候,一个白色的人影毫无预兆地从幕帘后转了出来。那人衣着极为随意,赤着双足,宛如无事一般走到戏台正中,然后伸出一双苍白清瘦的腕子,微仰起头,将一头倾泻而下的黑发齐齐拢到了身后。
 
台下有人认了出来,低呼一声,“断桥初遇!”
 
有看客好奇问道:“连青玉楼都没有交代这是哪一出戏,您是怎么认出来的?”
 
认出断桥的那位摇了摇头,微微苦笑道:“每次苏妖孽唱戏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唱什么,青玉楼哪里会知道?”他咳了两声,似乎是有些尴尬,“我以前看得熟了,看他开场便能认出来。”
 
周围众人纷纷点头,复又向台上看去。
 
只见台上那人缓步而行,他身上的白衣不知是何材质,竟有几分仙家空灵缥缈的味道。赤着的双足与大红色地毯一衬,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行到一半,他驻足回眸。
 
黑发之下,他的眉眼风流妩媚,妩媚之中却有几分清清冷冷的凛冽,看得台下众人心头都是一失。
 
便在此时,白蛇开口清唱。
 
婉转空灵的女声在青玉楼中袅袅地荡了开来,台下众人也终于明白为何青玉楼止了奏乐——这样的歌声,只有在空白的底色下,才能听出来那一份不似人间的空渺。
 
歌声之中,白蛇展袖而舞。
 
那舞姿极为随意,恍若一张千年水墨的图画,在辉煌的灯火中缓缓地洇了开来,直洇到众人心底,恣肆潇洒,天生风流。
 
台下的看客纷纷感叹这二十两的戏票花得不冤。虽然朱颜和向若羽——便是那位唐明皇——的《长生殿》只唱了一半,但是能看到苏妖孽的这出断桥,也算是运气极好。当年凡有苏妖孽的地方,必然座无虚席,声势远超如今的朱颜和向若羽,可惜,如朱颜所说,近年来他俗务缠身,唱的戏却越来少了。
 
正在众人睁大眼睛看着台上的苏妖孽、连一丝一毫都不肯错过的时候,青玉楼门口突然一阵骚乱。
 
看客们沉浸在戏台上轻缈空灵的深情之中,直到戏场的门被人极粗暴地撞开,这才惊醒。
 
一队官差冲了进来,迅速地从看戏的人群中开出了一条道来,分立两旁。他们手里都拿着锁链,行动之时,锁链震响,震得人们心头发怵。
 
有人暗想,莫不是这青玉楼的《长生殿》又惹得官府不快了?可是那个有伤风化的段子,朱颜和向若羽分明还没有唱到呀!
 
官差们没有给人们乱想的时间,因为一位大人物已经走了进来。
 
那位大人物衣饰华贵,甚至到了以蟒蛇作装饰的地步——正是裕王爷来也。
 
此时,从戏场入口一路到戏台前,都有官差替这位王爷开出了道。青玉楼里的所有人都被惊动了,管事急急地叫人向随意楼传递消息,朱颜和向若羽试图混在人群中溜走,看客们向着王爷跪了下去,无奈此地实在太挤,连跪下这个动作都难以做到,于是造成了更大的混乱。
 
台上,歌声仍未断绝。苏妖孽白衣而舞,舞姿倾城,即便是台下手持锁链的官差,也不禁想着——这世上若真有千年的白蛇,便该是这个样子。
 
一曲终了,裕王爷也终于从门口走到了戏台前。一个官差在他面前跪下,裕王爷踩着他的背上了戏台,拍手赞叹道:“好啊!好!”
 
苏妖孽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可惜。”裕王爷的赞叹的笑容瞬间转为狞笑,“苏妖孽,你罔顾国法,今天还想逃么!来人,给我带下去!”
 
苏妖孽终于停住了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裕王爷看到了他的容貌,面上的狞笑在一瞬间换成了花痴神色,然后立刻又恢复了狞笑,举起右手,啪地打了个响指。
 
官差们听到了命令,纷纷翻上台来,一步一步地逼向戏台上的苏妖孽。
 
看客们看到这一幕,立刻逃走了一半。
 
苏妖孽转身看着裕王爷,深深吸气。
 
裕王爷看到了他深深呼吸的动作,面上掠过了一丝惊慌,旋即浮起狞笑,“怎么?想拒捕?”
 
剩下一半想留下来看热闹的看客也逃走了。
 
苏妖孽肩头一动,裕王爷虽然不通武功,却也知道这是出手的征兆,急忙一口气说道:“随意楼这些年来无法无天的事干了不少吧?本王决定好好管一管这个楼子,你要是拒捕,想想你们萧楼主会是什么下场!”
 
苏妖孽一道很好看的眉缓缓挑起。
 
裕王爷看到这个动作,知道终于抓住了这个人的软肋,仓促掩饰了面上的喜色,正打算挥手下令,却听苏妖孽说道:“我们大当家的做事干干净净,王爷又能查出什么来?”
 
他声音清淡,裕王爷听到这个声音,脸上差点笑出一朵花来,然后立马换成了标准的奸笑,“你要是拒捕,萧楼主御下不严之罪,可就逃不掉了。”
 
然后他仔细观察着苏妖孽的神色,嘴角一勾,举在半空中的手终于挥了下来。周围的官差得了命令,提着锁链便要上前拿人。
 
苏妖孽目光微微一斜,说道:“我自己会走。”
 
裕王爷狞笑,“你以为由的得你?”
 
苏妖孽皱着眉头,反手摔开了几个贴上来的官差,察觉到这些官差的武功高得不同寻常,于是眉头皱的更深。
 
裕王爷看着他说道:“萧,随,意。”
 
苏妖孽轻哼一声,终于不再反抗,任由那些官差将自己的双手粗暴地反到身后缚死。
 
此时,青玉楼里空空荡荡,裕王爷确认这位随意楼的三当家再也无法动弹,心情甚悦,仰天大笑数声,走上前去,勾起苏妖孽的下巴,逼着他看着自己。苏妖孽肩头被人死死压住,不得已下,只能任由他施为。
 
“听说你又跟萧随意吵架了,嗯?”裕王爷的脸几乎贴到苏妖孽脸上,察觉到他眼中的不悦,又将他的下巴扳得更高了一些,“随意楼那么多杀手你不带,偏偏一个人跑出来,落到本王手上,怪谁?”
 
“怪谁”两个字刚一落下,官差们仿佛是听到了某种命令,齐齐撕下了身上的官服,露出了底下王府侍卫的服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裕王爷看到眉梢猛地挑起的苏妖孽,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得意,畅快大笑道:“苏妖孽,从今天起,你就是本王的人了!来人,给苏三当家的下点儿料!”
 
第2章:刀剑
 
侍卫们目瞪口呆,有个与裕王爷相熟的,大着胆子提醒了一句,“王爷,这里啊?”
 
裕王爷正在仔细欣赏苏妖孽的容貌,听到这话,不禁有些不悦,“不然呢?”
 
“王爷,”侍卫偷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苏妖孽,总觉得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叫做杀气的东西,心头愈发惴惴,小心翼翼道:“这里可是青玉楼……随意楼的人,随时可能赶到……总是……不大稳妥……”
 
裕王爷听到这话,眉头皱了起来,松开了挑起苏妖孽下巴的手。
 
苏妖孽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总算把自己从白蛇的戏里完全退了出来,微微闭眼,睁开的时候,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蛇妖的影子,淡淡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王爷府上的宁先生此刻正在随意楼与我们大当家的谈一笔生意。”
 
裕王爷盯着他,“你在——威胁本王?”
 
苏妖孽挑眉,“威胁又如何?王爷不该这么早就告诉我,你带来的不是官府的人,而是王府上的侍卫——王爷若是拿不出逮捕公文,难道还能留住我?”
 
“你很自负。”
 
“过奖过奖。”
 
“苏妖孽,”裕王爷伸出一根手指,在苏妖孽面前晃着,“看清楚,我有三十个人,你只有一个。”
 
苏妖孽的目光从众侍卫身上扫过,在心头计算了一番,不再说话。
 
裕王爷看着他神色,满意地哼了一声,挥手道:“带走。”
 
于是苏妖孽便免费享受了一次裕王府地牢半日游。
 
“我以为,若是要做风流事,便该有些风流事的样子。”苏妖孽被一众侍卫押在中间,抬头看着石缝间的水渍,说道:“这等地方,实在是不合适。”
 
裕王爷原本在一旁装模作样地摇着折扇,听到苏妖孽这话,转身看着他,说道:“本王就是有这种爱好,如何?”
 
说话间,众人已经走到甬道尽头,一个侍卫拎住苏妖孽身后的铁链,正想把他推进牢里,苏妖孽忽然说道:“你们就拿这种地方招待你家王爷?”
 
眼前的囚室干干净净,除了一张石床,什么都没有。众侍卫思忖,石床确实硌人,于是纷纷转头看向自家王爷。
 
“哟。”裕王爷啪地一声收起折扇,绕到苏妖孽身前,用折扇挑起他的下巴,“难得啊妖孽,还知道替本王着想了。不过,本王的爱好一向与众不同,尤其是这种硌人的地方——”他说道“硌人”两个字的时候,颇是意味深长,“这地方虽然硬了点,但是按照本王的经验,你一定比本王更痛。”
 
苏妖孽仔细回想了一下《武王伐纣》里那个九尾狐妖的撩人风情,轻轻咬了咬下唇,说道:“既然来都来了,王爷又是有经验的人——那总该做些王爷擅长的事。”
 
裕王爷发现苏妖孽真是天生的戏子,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竟是被他说得风情万种,欲望愈发澎湃,“难道美人也是同道中人?”
 
苏妖孽垂下眼帘,睫角落成一道漂亮的弧线,“客随主便罢了。”
 
裕王爷看着他侧脸的线条,暗自感叹这世上竟然有如此风流人物,“既然三当家的这么识相,要不要先来杯酒喝?”
 
苏妖孽知道,裕王爷口中的“酒”和“料”都是同一种东西,他从前流落江湖的时候,见过许多青楼对不听话的雏女支用这种药。他虽然有意与裕王爷周旋,却还不想沾这种东西,于是淡淡说道:“王爷这是同意了?那——带路吧。”
 
这个“那”字拖了长音,在他原本清淡的声线外,又多了几分魅惑。
 
裕王爷“啪”地一声收起折扇,敲在最近的侍卫头上,“还不带路?”
 
侍卫偷眼瞄着自家王爷,发现王爷许久都没有这么有兴致了,于是低着头,强忍着把视线转向苏妖孽的冲动,一溜小跑到最前面带路。
 
半个时辰之后,参观了裕王府地牢全部作品的苏妖孽又被押回了最开始的那间囚室。他坐在石床上,被几个侍卫按着,裕王爷正蹲在地上给他的双脚戴上脚镣,一面低声询问身边的侍卫脚镣的正确使用方法。
 
苏妖孽一出《断桥》唱完,还未来得及更衣,便被裕王爷带到了这里。他双足仍是赤着,因为走了这许久的路,脚心有些划伤。
 
裕王爷轻轻摩挲着他赤裸的脚踝。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铿地一声,脚镣合上了。裕王爷恋恋不舍地放开他的脚踝,看到苏妖孽面色不是很好,于是皱眉吩咐侍卫道:“打盆水来。”
 
有侍卫应了声喏,转身而出。
 
苏妖孽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裕王爷。一缕碎发从他额前垂下,遮住了眼睛,显得愈发妩媚风流。
 
“好教王爷知晓。”他垂下目光,“我有些……洁癖,王爷最好洗了澡再来,否则别怪我事后翻脸。”
 
裕王爷听到“事后”,心里痒得仿佛无数蚂蚁在爬,扔下一句“看好他”便走了出去,还未走出地牢,便听他大声呼喝道:“来人!备水!本王要沐浴——你是什么东西,叫锦音来……”
 
一众侍卫面面相觑,待到裕王爷走远,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到苏妖孽身上。
 
——这真是一个极好看的男子,眉眼妩媚,妩媚之中却带着几分凛冽,仿佛冰棱上倒映的绯色桃花,真真是天生风流。
 
便在这时,苏妖孽猛地抬头。
 
侍卫们心里一惊,瞬间记起来了眼前这人是谁——这不是王爷买来的戏子或者娈童,这是随意楼的第三号人物,是手下一笔生意便能定人生死的苏三当家,苏妖孽!
 
普通百姓不知道随意楼是什么地方,他们却是见识过那里的手段的——从苏妖孽被擒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随意楼绝不可能毫无动作。
 
侍卫们心头如冷水浇过,却听咔地一声,苏妖孽已经解开手上锁链,长身而起。有些眼尖的,隐约看到了一段铁丝被他收入袖中。
 
“见鬼!”看到这一幕,资历最老的侍卫忍不住骂了出来。
 
他们竟然忘了苏三当家以前是做什么的了……
 
众侍卫惊惶之中,甚至来不及反应,却见苏妖孽右手一翻,一柄小刀出现在他掌间。侍卫中有人认得这把刀,不禁后退了一步。
 
苏妖孽却没有看他们,俯身割断了脚上的锁链。
 
“啊——来人啊——”
 
终于有侍卫惊叫示警,侍卫们乱作一团,有的向地牢外冲去,有的估量着值不值得拼命,还有的干脆直接躺在角落里装死。
 
苏妖孽没有给他们选择的机会。
 
嗤地一声轻响,一道白烟从他左袖之中吐出。这白烟扩散极快,只片刻间,地牢里便已经被白烟充斥,难以视物。侍卫们担心烟雾带毒,慌忙闭气捂住口鼻。
 
半晌,白烟消退,侍卫们纷纷咳嗽着,放下了掩住口鼻的手,面面相觑。
 
裕王府里早已看不见苏妖孽的人影。
 
******
 
随意楼。
 
明面上的随意楼只是一座茶楼,苏妖孽回来的时候,远远看到顶层的灯还亮着,也不通报,直接顺着外墙爬上,从窗口跃了进去。
 
房里有三个人。
 
一个少年手里拿着一柄剑,正横在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颈上。二人身畔便是一张书案,书案后坐着一个男子,正低头翻看卷宗。那男子颇是年轻英俊,眉目间却笼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之色。
 
“这又是做什么?”苏妖孽看清了房里的情景,不悦呵斥道:“萧随意,你就会坏我的事儿,跟你说了多少遍要好好招待客人,你这把剑架人脖子上算哪门子招待?”
 
“你倒有脸回来。”英俊男子从书案后起身,伸出手,“文砚,把剑给我。”
 
少年同情地看了苏妖孽一眼,倒转剑柄递了过去。
 
“慢着!”苏妖孽看情形不对,退了一步,“你这是——”
 
萧随意从文砚手中接过长剑,“要不是你一个人跑去青玉楼,稀里糊涂被人抓了,我至于拿宁先生向裕王府要人?你倒好,一回来就说我招待不周,那我招待招待你如何?”
 
苏妖孽从袖中伸出右手,不知何时,掌间已经多了一柄锋锐小刀,“我带了裕王府地图回来。”
 
萧随意剑尖斜指地面,眉梢缓缓挑起,目光落在苏妖孽手里的小刀上,“我要是想要,难道自己问不出来?你就这么一个人乱闯,万一出事了怎么办?老三,我看你最近真是手痒了——”
 
“巧了,”苏妖孽冷笑一声,横刀,“头儿,我看你手也挺痒。”
 
文砚一把把不知所措的书生往边上一推,“萧公子、苏公子,你们俩撑着点儿,我去叫顾公子来,他来了就打不起来了——苏公子,你受伤了?”
 
第3章:王姓
 
听到这句话,萧随意这才注意到苏妖孽右袖上有些血迹,眉头皱了起来,收剑归鞘,将长剑连鞘递给一旁的文砚,“你受伤了?”
 
文砚看这阵势,知道今天算是打不起来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迅速说道:“我去拿药。”
 
萧随意微微点头,目光还是看着苏妖孽。
 
苏妖孽将小刀放回袖中,“擦伤而已。”他说着卷起右手袖子,露出了小臂上新鲜的刀伤。
 
萧随意目光一凝,“又玩脱了?”
 
“意外。”苏妖孽知道他在想什么,面不改色说道:“被绑了一个时辰,手有些发麻,不然不会出现这种失误。你别想让我放弃那把刀,那可是吃饭的家伙。”
 
苏妖孽用的刀极短,不过一掌之长,平时谁也不知道他将刀放在哪里。萧随意虽然不会探听这种事情,却知道苏妖孽一向不好好拔刀,已经不止一次划伤过自己。
 
萧随意摇了摇头,既然今晚的事情被文砚打断了,他也不想再提起,转而说道:“你去青玉楼之前,我们说的那件事,现在该好好谈一谈了吧?”
 
苏妖孽看了一旁的书生一眼。
 
“宁清欢宁先生,”萧随意介绍道:“是裕王爷的心腹,原本今晚想来找你谈些事情,结果你自己跑了,于是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宁清欢听到他们话说到这个份上,自然知道自己不方便再待下去,于是行礼告辞。他退到门边的时候,苏妖孽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天色晚了,宁先生的住宿自有人安排,大约比不上王府舒适,还望先生不要见怪。”
 
宁清欢不想在这里多留哪怕一个刹那,匆匆道了声“不敢劳烦”便走了。
 
苏妖孽收回视线,看到萧随意重新坐回了书案之后,也不说话,走到案前,随手抓过一张白纸便开始画裕王府的地图,其中关于地牢一块尤其详细。
 
萧随意皱着眉头看着他在纸上标注,等看到他写下“刑室”二字的时候,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一把抓住了他正在书写的右手,借着灯光仔细查看。
 
苏妖孽的小臂白皙瘦削,手腕上有一道锁链勒出来的红痕,颜色浅淡。
 
萧随意检查过后,还是不放心,问道:“没有受苦?”
 
苏妖孽皱着眉头,“那地方脏的要命。”
 
萧随意知道他对洁净有种近乎偏执的追求,叹了口气,苏妖孽却突然抬头看着他,认真说道:“所以,你得涨我工钱。”
 
萧随意放下他的手,“还是那个问题。说吧,为什么裕王不行?”
 
今日傍晚时分,让随意楼的大当家和三当家发生重大争执的,便是这个问题。萧随意认为以如今的局势,随意楼很难做到不依附任何势力,而宁清欢的到来,原本便是打算商谈此事的。可惜这事被胡闹的裕王爷和更加胡闹的苏妖孽搅得一塌糊涂。
 
“我说你是不是真糊涂了。”苏妖孽画完最后一笔,扔下毛笔,盯着萧随意说道:“做我们这行生意的,过手的阴秽事太多,不管投靠哪一方势力,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随意楼的“这行”生意,便是杀手和情报买卖。
 
虽说是收钱办事,其余不问,但是毕竟买主是谁、目标是谁、开了什么价之类的,随意楼里还是留有记录的。这份记录如果公开,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声名尽毁、人头落地,因此谁也不会放心随意楼被某一方势力收入囊中。而在萧随意这些年的周旋之下,再加上大佬们之间的相互忌惮,随意楼竟是十分惊险地一直维持着中立。
 
萧随意微抿着唇,目光坚毅而深沉,“不一定。”
 
苏妖孽直起身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行。”
 
“为什么?”
 
“就算你一定要找个大腿抱着,那为什么是裕王?”苏妖孽的面上微微泛着红晕,“裕王有多不靠谱你也看到了——直说了,把随意楼送到他面前,他都吃不下。”
 
萧随意直视着他,“就是要他吃不下。”
 
苏妖孽双手撑在书案上,“裕王他就是再废物,毕竟也是姓陈的。天子家事,我们一群江湖人掺和进去,碧落黄泉帮的下场就是例子——长江水运,那是何等风光,俞长歌身为江湖第一大帮的帮主,结果呢?我知道随意楼这几年来站稳了脚,但是比起碧落黄泉帮,还是差得远了。”他看着萧随意,目光湛然,“我不想你萧随意变成第二个俞长歌。”
 
萧随意一字一字说道:“我就是要让随意楼变成碧落黄泉帮。”
 
苏妖孽冷笑一声,“好志气。”
 
萧随意眉梢一挑,苏妖孽知道戳到了他痛处,目光微垂,撇开话题道:“就算你想插手那些事情,那——为什么是裕王?要知道裕王如今的境地可是寒碜得紧,远不如鲁王和肃王来得舒坦。”
 
“所以?”
 
“所以,”苏妖孽抬眼直视着他,“就算一定要找棵大树靠着,我也觉得肃王比裕王合适。”
 
萧随意沉默。苏妖孽也罕见地没有出言打破。
 
半晌,萧随意突然低声唤道:“老三。”
 
苏妖孽从这声喊里面听出了一些不同的味道,心中一惊,仗着多年演戏的经验掩饰了过去,“怎么?”
 
萧随意的声音还是低低的:“之前便是说到这里,我不允,你跟我闹了一场,才有了后面青玉楼和裕王府的那些事情。现在绕回来了,你还是不记得吗?”
 
“我——什么?”
 
萧随意淡淡笑了一下,“我爹就是死在肃王手里的。”
 
苏妖孽面色一变。萧随意的笑容还是淡淡的,分毫情绪都看不出,“肃王是给了你多少银子,你这么帮着他说话?”
 
苏妖孽只觉得一股恐惧从背后升起。他与萧随意相熟已久,却是头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萧随意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仍旧是淡淡笑着,眼神锐利而森寒。
 
苏妖孽俯身从书案底下拖了一坛酒出来,随手拍开,当着萧随意的面仰头便灌。萧随意也不阻止,直看着苏妖孽把一坛酒都灌了下去。
 
“砰”地一声,酒坛在地上摔得粉碎。苏妖孽醉倒在桌上。
 
至始至终,萧随意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
 
苏妖孽醒的时候,只觉得满目阳光,十分刺眼。
 
他的房间门窗是对着西面的,如果说已经有阳光照到了他脸上,那就只能意味着……
 
“萧随意!”苏妖孽一跃而起,“你在我酒里放了什么东西!”
 
萧随意自然不在。
 
没人应声,苏妖孽长叹一声,坐回床边,以手支额,只觉得脑袋里昏昏沉沉的,于是十分惆怅。
 
按照他的酒力,那一坛子酒怎么也不可能让他醉成这样,何况他本就是装醉。鬼知道萧随意出于什么心思,居然动了他藏在书案下的酒……他那时心思不定,居然也没有察觉,唉……
 
自昨天傍晚起,整整十个时辰,他什么正事儿都没做。苏妖孽想到这十个时辰能积压多少卷宗,愈发头痛起来,整了整身上衣物便去了书房。
 
果然,桌上又堆满了厚薄不一的册子。
 
他随手将这些新进上来的情报归了类,又无可遏止地想到了萧随意身边的文砚——他要是也能有个这样书僮剑僮两用型人才多好。
 
然后文砚便来了。
 
“苏公子,”文砚怯怯地从门后探了半个脑袋出来,显然是极度不想掺和到这两位大佬的矛盾里,“我家公子说了,你手上的伤他已经给你处理过了,不许你再拿这个当借口推脱公事。”
 
苏妖孽从卷宗堆里抬起头来,静静等着下文。岂料文砚说完这句之后,头一缩,竟是打算就此关门走人。
 
苏妖孽蹙眉道:“就这?”
 
文砚又往后缩了小半个脑袋,“就这。”
 
“就这值得你专门——”
 
“咚”地一声大响,打断了二人的对话。苏妖孽皱起眉头,正想着谁敢在随意楼如此放肆,便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大喊,“苏妖孽!本王这次要定你了!识相的就自己滚过来,别逼本王动手!”
 
文砚同情地看着他。
 
苏妖孽手指一抖,旋即仿佛无事一般,淡淡吩咐道:“还不去请裕王爷进来?来即是客,这是我的规矩。”他说到这里,眸子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促狭笑意,“裕王爷身份尊贵,我和头儿又不方便亲自出去,只能劳烦你了。”
 
文砚瞪了他一眼,却见苏妖孽笑得竟然十分惬意,只得一咬牙,“砰”地一声甩上门,转身跑了下去。
 
好在文砚轻功总算不差,抢在裕王爷“动手”之前冲到了楼下,于是一盏茶功夫之后,众人这才得以安安稳稳地坐在正厅里喝茶。
 
所谓“正厅”,不过是茶楼第五层里一间较大的厅堂而已。不过,有资格进到这里来的人,都知道随意楼做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也没有人会责怪他们礼数不周。
 
裕王爷自然大马金刀地做了主位。
 
萧随意看着这位王爷,咳了一声,正打算开口,文砚却在这时端了茶上来。裕王爷于是盯着文砚的容颜看了许久。
 
萧随意只得再咳一声。
 
裕王爷终于接过了文砚手里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直接说道:“萧随意,你们跟本王来往,有多久了?”
 
萧随意不明所以,“九个月。”
 
裕王爷放下茶杯,“那……你们替本王杀了多少个人?”
 
萧随意心头一惊,下意识地转头,正对上苏妖孽看过来的目光。短暂的对视之后,苏妖孽重新垂下眼帘。
 
裕王爷的目光在萧随意身上打了个转儿,然后落到了苏妖孽身上,“苏妖孽……本王直说了罢,你要是从了,昨天你逃走的事,本王可以不计较;若是不从……”
 
他很是为自己想出来的这个方法得意,于是唇角一勾,这才继续说道:“……那本王就把你们这九个月里接过的单子放出来,到时候死了爹的、死了妈的、死了师父的、死了徒弟的,一起找上门来,本王倒要看看你们随意楼接不接得下来!”
 
第4章:茶水
 
随意楼手里有很多人命。
 
虽然萧随意本人的手里半点血迹也没有,但是谁都知道他那双手一直不干不净,只不过一直抓不住他的把柄而已。
 
便是因为官府找不到萧随意杀人的证据,贵人们又一直对这个楼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意楼才得以生存到现在。
 
但是,这些不过是官面上的说法而已——对于那些家人朋友、师父徒弟死在随意楼手里的江湖人来说,报仇的对象将会十分明确。无论那些人查不查得到真正的幕后主使,随意楼作为一个杀手组织,都不可能从他们的报复中幸免。
 
也是因此,随意楼的生意一直都在暗中进行,没有哪位主顾会蠢到出卖自己手里的刀。纵使有,在出卖随意楼之前,也必须慎重至极地评估这件事的影响——毕竟随意楼招待过的主顾可不止一位,某些隐秘的记录一旦公开,后果将不堪设想。
 
便是靠着这份平衡,随意楼才能在京城里一直做下去。
 
然而按照裕王爷的意思……如果苏妖孽不同意与他行云雨之事,他反手就会把随意楼卖出去!
 
用不着多复杂的推论,苏妖孽也能知道裕王爷这样做的后果——随意楼会倒在无数人的复仇之下,他们几个管事的则必然死得连渣渣都不剩。而随意楼如果选择在临死前公开这些年积攒的记录,必定会在京城甚至整个江湖上引起巨大的混乱,而最终——
 
最终,不消说,不管死多少人,姓陈的裕王爷肯定是不会死的。
 
“怎么样?”裕王爷看着苏妖孽,只觉得赏心悦目,心情愈发舒畅,“美人以为……本王这个提议如何?”
 
苏妖孽屈起手指,轻轻扣着座椅的扶手。裕王爷很有耐心地等着,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毫不掩饰的喜爱的贪婪。
 
苏妖孽没有让他等太久,将双手笼在袖中,淡淡说道:“昨天的事情,是我一时冲动考虑不周……”
 
坐中诸人齐齐变色。
 
“……既然王爷愿意尽释前嫌,”苏妖孽的声音还是淡淡的,继续道:“那我想不出来什么理由拒绝。”
 
裕王爷面色一喜。
 
随意楼诸人面面相觑,萧随意低喝了一声:“老三!”
 
苏妖孽抬头看着他。
 
“老三——”萧随意看到了苏妖孽的眼神,微微一窒,然后说道:“你不用……”
 
当着裕王爷的面,萧随意说不出口“委屈自己”这几个字,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苏妖孽笑了一下,平淡说道:“裕王爷丰神俊朗,位高权重,我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往上爬,昨天差点就错过了,现在当然不会再错过第二次。”他说到这里,随手把散发撩到了耳后,露出了侧脸妩媚得近乎魅惑的线条,“有问题?”
 
裕王爷被他这个动作勾的魂儿都快没了,还不忘赞美道:“美人到底是明事理。”
 
萧随意霍然起身,坐在他下手的属下转过头来,目光中满是担忧和劝阻。首座上裕王爷的面色也是一变。
 
然而萧随意只是看着苏妖孽。
 
苏妖孽的神色淡淡的,既不挑衅,也没有刻意遮掩,仿佛刚才争论的只是今天晚上该谁轮值。
 
半晌,萧随意开口,只觉得声音艰涩,“老三,其实你自己知道的……以你的出身,就算去了裕王府,那些什么权势,什么风光,都不可能跟你有半点关系。你不过是一个一时被王爷看上的……”他嘴唇动了动,终于艰难至极地说出了这两个字,“……伶人而已。”
 
他以为苏妖孽会生气,然而没有。那个妩媚风流的男子只是笑了一声,随口说道:“这你倒是明白?”
 
萧随意一怔。
 
苏妖孽又笑了一声,“那你昨天晚上……怎么就不明白了呢?”
 
萧随意一窒,却见苏妖孽轻轻闭了闭眼,然后转向裕王爷,揖手说道:“让王爷见笑了。王爷有什么要交代的,最好现在便交代了,我好去准备。”
 
“不不。”裕王爷从主座上站了起来,走到苏妖孽面前,伸出双手,似乎是想把他拥入怀中,“美人,本王都替你打点好了,你想要什么,倒是可以和本王说……”
 
文砚注意到了自家公子难看至极的面色,小心翼翼地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苏妖孽轻巧地避过裕王爷的手,端起身旁小几上的茶,双手奉上,“王爷,茶冷了。”
 
裕王爷却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苏妖孽手里的茶杯,全部灌进了自己嘴里。一杯冷茶下肚,他随手把茶杯往身后一抛,斜睨着苏妖孽说道:“美人端来的茶,别说只是冷了,就是有毒,本王也照喝不误!”
 
“够了!”
 
萧随意这一声大喝用上了内力,座中众人俱是一惊,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苏妖孽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萧随意踏上一步,冷冷说道:“苏妖孽,你少给我装!你来随意楼也有七八年了,你想什么,难道我不清楚?要是连自家兄弟都护不住,随意楼干脆改行卖茶得了!”
 
他伸手按住腰间剑柄,十分无礼地直视着裕王爷的背影,“王爷尊贵之身,都能拿随意楼过往的生意说事。萧某贱命一条,如果连陪着王爷玩这一局都不敢,岂不可笑?”
 
满堂俱静之中,只听随意楼的这一任楼主一字一字说道:“王爷,如果你执意要带走我们老三,那我随意楼就只好关门大吉了。至于王爷剩下的计划——”他说着冷笑一声,“还是另请高明吧,我随意楼侍奉不起。”
 
裕王爷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萧随意。萧随意的唇微抿着,侧脸的线条深刻如雕塑。
 
许久,裕王爷终于开了金口,“既然萧老板这么有志气,那——我们走着瞧好了。”他突然暴喝一声:“废物!还不走!”
 
最后一句话是对侍卫说的。萧随意微微欠身,示意恭送。
 
正厅的门便在这时打开了。
 
——按随意楼的规矩,正厅中有客人商谈事情时,后来的客人会被引到别处休息,直到先来的客人离去,这才可以进入正厅。毕竟……来随意楼的人,谈的许多事情都是见不得人的。
 
继苏妖孽之后京城最红的戏子一身淡红罗衫,姿仪优美地站在门后。
 
众人俱是错愕,苏妖孽第一个反应过来,起身揖手道:“安排得不大妥当,冒犯之处,还望朱小姐不要计较。”说着转头吩咐道:“文砚,还不请朱小姐进来。”
 
文砚不在。
 
苏妖孽看这情景,猜是文砚偷偷把朱颜放了进来,怕萧随意生气于是躲了起来。他笑了一声,正打算亲自迎接,朱颜却已经提起罗衫下摆,款款地走了进来,对着裕王爷侧身行了一礼,“朱颜见过王爷。”
 
裕王爷拂袖冷冷地哼了一声。
 
朱颜笑了笑,却不急起身,温和说道:“苏老板事务繁忙,王爷如果想听戏的话,朱颜倒是可以替王爷唱上一段。”她说着目光流转,盈盈得似能滴出水来,连气在头上的裕王爷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说句不恭敬的话,论功底,我大约是不如苏老板,不过现在嘛……”
 
她说着敛了笑意,“……京城里倒还没几个人能挑出我的错处来。”
 
随意楼众人在一旁听着,都在心里暗赞了一声好。
 
原本裕王爷、苏妖孽、萧随意三方僵持不下,朱颜这么一说,便把裕王爷请苏妖孽去王府的事情安到了“听戏”上,大家都好下台。
 
裕王爷又哼了一声,半晌,终于冷冷说道:“明天这个时候,本王要在自己府上看到你。”
 
朱颜抿唇一笑,“好。”
 
裕王爷喝了一声“走”,拂袖而去,带着一众侍卫离开了此地。
 
随意楼众人这才长长了一口气,许多人直接靠倒在椅子上,只觉得背后衣衫已经湿透。就连萧随意也坐回了座位。
 
苏妖孽看着巧笑倩兮的朱颜,稍稍整理了一下词句,然后说道:“这件事,真是要多谢朱小姐了……”
 
朱颜又笑了笑,简单说道:“我有些事要谈。”
 
苏妖孽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暗道果然如此。
 
朱颜此来,不着痕迹地替随意楼解了围,如果对方借此提出什么要求,相应地,随意楼也很难拒绝。而这正是苏妖孽最不想看到的,因为可能会影响到随意楼的决断。
 
他说了句“稍待”,然后扬声叫道:“文砚!”
 
文砚从门后探出了半个脑袋。
 
苏妖孽撇了他一眼,“备茶。”
 
原本朱颜这样的主顾,远远用不着苏妖孽亲自出面。然而随意楼欠了对方的人情在先,苏妖孽担心属下处理不好,只好自己上阵。
 
果然。
 
二人寻了间静室,文砚奉上茶水,然后十分安静地退了出去,反手将门锁死。待到屋中只剩朱颜和苏妖孽二人时,朱颜立刻便说明了此来的目的。
 
“我要向若羽死。”
 
向若羽,便是与她同唱一折《长生殿》的那位唐明皇。
 
第5章:切磋
 
朱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妖孽正低头沏茶,闻言,端着茶壶的手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朱颜和向若羽是如今京城里风头最盛的角儿,戏台上那一折《长生殿》的深情,不知感动了多少少男少女。尤其是那经青玉楼改编的、屡次以有伤风化罪被官府封禁的月下深情一吻,甚至被年轻男女们看做爱情的典范。
 
然而此刻朱颜却坐在随意楼里,十分随意地说她想杀向若羽。
 
苏妖孽将白瓷茶杯推到朱颜面前,淡淡说道:“向若羽此人虽然不会武功,但是名声很大,所以他的价格不会低,朱小姐要想清楚。”
 
朱颜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是惊讶于苏妖孽对她和向若羽的关系毫不关心,旋即她想起来随意楼的办事风格便是如此,于是颔首说道:“苏老板请说。”
 
“杀人一万,善后三万,随意楼保证向若羽的死在我们这里线索全断,与朱小姐不会有任何关系。”苏妖孽看着对面的朱颜,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四万两白银,当然,除了银子之外,随意楼也接受直接交换。”
 
朱颜抿了一口茶,一双红唇愈发地明艳,“什么叫直接交换?”
 
“便是说,”苏妖孽用杯盖撇开茶渣,“朱小姐可以不用付这四万两银子,只要能拿出任何东西——物品也行,消息也行,或者做一件事也行,只要随意楼认为这样东西和向若羽的命一样值钱,交易同样成立。”
 
“随意楼怎么判定这个?”
 
苏妖孽放下茶杯,笑了笑,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朱颜若有所思。
 
室中一时陷入了寂静,片刻之后,朱颜展颜一笑,“早些年苏老板还在青玉楼唱戏的时候,我便清楚苏老板的性格……”她说着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想找出一件能让苏老板动心的东西来,我还不如直接付那四万两白银。”
 
苏妖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剩下的事,你去找我们大当家的就好,他会替你安排。”
 
******
 
苏妖孽看完了积压的卷宗,只觉得头晕眼花,端起一旁文砚半个时辰前送来的、早已冷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只觉得茶水顺着喉咙一路冷到了心里,激得他又清醒了几分。
 
他靠倒在椅子上,从桌上厚厚的纸堆里随意抽了一张来看。
 
——那上面记的是萧随意最近的动作。
 
随意楼三个管事的人,萧随意负责杀手,苏妖孽主管情报,而排行第二的那位,只负责——杀人。
 
他和萧随意虽然坐在同一幢茶楼里,但是想要知晓对方的动向,甚至还得依靠下属递上来的资料……苏妖孽把手里的那张纸扔到桌上,脑子里随意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想着想着,思绪就偏到了朱颜身上。
 
便在这时,他忽地察觉颈后一阵寒意,想也不想便是一低头,堪堪避过了自背后刺来的剑锋。
 
低头的同时,苏妖孽伸手在桌沿一拍,连人带椅子向后滑了出去。
 
剑锋刺空,巧妙至极地由直刺改为横削,如附骨之蛆一般缠了上来。苏妖孽却不知怎么已经站到了地上,一把抄起椅子挡在身前,只听“嗤”地一声,剑锋扫过,椅子被平平削成了两半。
 
“顾!”苏妖孽愤怒道:“今年第五次了!你陪我凳子!”
 
随意楼的头号杀手兼二当家、第五次砍断苏妖孽座椅、江湖人称“顾”的男人挂着一脸欠揍的微笑出现在了苏妖孽身后。
 
“账不归我管,”顾抱着手靠在书架上,似笑非笑,“你找萧随意去。”
 
苏妖孽一翻手,银色小刀出现在他手里。他把刀随意地抛着,威胁似地盯着顾,刀刃在书房里映出一片一片的银光。
 
“别老拿你那把破刀在我面前晃——”
 
书房的门就是在这时打开的。
 
来人没料到顾会出现在这里,明显地怔了怔,这才见礼道:“二当家。”
 
——这是苏妖孽手下最得力的一个执事,名叫祝生。苏妖孽看到是他,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有事?”
 
“有。”祝生的面色有些担忧,“头儿,向若羽找你——”
 
“谁?”
 
“向若羽。”
 
“……”
 
顾靠在书架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随意楼的杀手头子,顾不可能不知道向若羽便是最近的目标之一。而且……向若羽和苏妖孽的关系,因为某些十分滑稽的原因,一直不怎么好。
 
“祝生,你去拦着,”苏妖孽皱着眉头,发现书房里少了张椅子确实十分不方便,于是斜睨了顾一眼,这才继续道:“就说我没空。”
 
祝生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万一向若羽问起,没空是在忙什么,我就回答说,没空就是没空。头儿,”他敬佩道:“这招你用了一千三百次了,居然还在用,真是厉害。”
 
祝生说完便出去了。
 
顾伸出一只手扶着书架,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还未等苏妖孽把镇纸砸到顾的头上,祝生又跑了回来,比上次还要惊惶担忧,“头儿,我对不起你,没帮你拦住,向若羽他过来了……”
 
顾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意楼的杀手虽然都归萧随意统领,但是既然顾出现在这里,他的吩咐,也没人敢不听。而以随意楼的防卫力量,竟然连一个向若羽都没拦住,唯一的解释就是顾在中间搞鬼。
 
苏妖孽突然温温柔柔地唤了一声,“二哥。”
 
顾被他吓得一个激灵,汗毛倒竖。
 
“二哥,”苏妖孽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一会儿向若羽上来,麻烦你……”他伸手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然后看着顾,真诚说道:“多省事儿,是吧?”
 
说完之后,他还不忘十分友好地拍了拍顾的肩,“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祝生,去把这事儿跟大当家的说一声。”
 
******
 
所以当向若羽走进苏妖孽的书房的时候,毫不意外地——没有他坐的地方。
 
顾早不知道藏到了哪里去。苏妖孽靠在顾刚才靠过的书架上,看到向若羽进来,扬了扬眉,“找我有事?”
 
向若羽看了眼一片狼藉的书房,冷哼一声,“随意楼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
 
苏妖孽面色微变,旋即笑了笑,“是。我考虑不周。向老板这是有想杀的人,还是有想买的情报?”
 
向若羽毫不客气地直视着他,“没有。但是我找你有事。”
 
“那么抱歉。”苏妖孽扬了扬下颔,“我说过了,我没空。向老板要是喜欢这里,我可以叫人收拾了,再给向老板留几个伺候的人……”
 
向若羽看到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怒火烧了上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喝道:“苏妖孽!”
 
苏妖孽一面想着向若羽走后必须得把顾打一顿,一面随口应付道:“向老板如果一定要找我有事,去和文砚说也是……”
 
“是不是你让朱颜去裕王府的?!”
 
“……也是一样——什么?”苏妖孽微微一惊,终于第一次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向若羽,“朱小姐难道遇到了麻烦?”
 
向若羽看着他的容颜,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一股火在烧,嫉妒得快要发狂,脱口而出道:“朱颜最大的麻烦就是你!”
 
“随意楼只杀人,其他的事一律不管。”苏妖孽的眉梢缓缓挑起,“我想向老板可能对我们有什么误解。”
 
“误解个——”向若羽强行把那一句粗话咽了回去,愤愤地嘿了一声,“朱颜去裕王府唱戏,难道不是为了救你?她、她……”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声,这才指着苏妖孽,继续道:“朱颜她什么身份,凭什么为了你就要去裕王府受这个气!”
 
“向老板,”苏妖孽终于冷冷说道:“如果没有别的事,那么请回。”
 
向若羽嘿了一声,冷笑连连,“这就下逐客令了?苏妖孽,你们随意楼的规矩呢?就是这么待客的?”
 
报应。
 
苏妖孽想起来他前几天骂萧随意的话,只觉得一阵荒唐,只能用“报应”两个字来解释。
 
他在心底叹息一声,微微闭眼,旋即睁开,揖手说道:“是我的错。”然后他扬声喊道:“顾,把这里收拾一下,我与向老板有事要谈。”
 
(藏在某个阴暗角落里的某杀手:“……”)
 
向若羽自然不知道“顾”是谁,不过他对苏妖孽的态度十分满意,连带着语气也好了不少,“我来这里确实有事——苏妖孽,我想找你切磋。”
 
苏妖孽简直想拍死顾。
 
向若羽浑然不觉,继续解释道:“当然不是说武艺。我是说,既然是同行,那我们来切磋一下唱功,想必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苏妖孽,你敢不敢接?”
 
第6章:血书
 
苏妖孽和向若羽的矛盾由来已久。
 
在苏妖孽离开青玉楼之后,一出《长生殿》红遍京城,连带着朱颜和向若羽二人也成了人尽皆知的角儿。有趣的是,其中唱旦角的朱颜对苏妖孽尊敬有加,反倒是唱生角的向若羽一直看他不顺眼。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在向若羽眼里,朱颜是“自己的女人”,而苏妖孽是“竞争对手”和“莫名其妙就比自己红的同行”,态度差别也是正常。
 
苏妖孽原本不想搭理此人,无奈他总管随意楼的所有情报,而某些无良下属最喜欢把向若羽的动向往他眼皮子底下塞,久而久之,苏妖孽对向若羽的那点心思也算是一清二楚,只是懒得去管。
 
所以,朱颜请随意楼杀死向若羽,对随意楼来说,甚至连收集资料的步骤都省了。
 
向若羽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微笑着等着苏妖孽的回答。
 
被人找上门来问“你敢不敢接”,无论怎么回答,都落了下乘。苏妖孽却也不甚在意,微一抬眼,平淡说道:“时间地点。”
 
向若羽眼前一亮,“你这是同意了?”
 
“为什么不?——不过,我必须要告诉向老板,我很忙。”
 
“不会耽搁太多时间……”向若羽眯着眼睛想了想,然后说道:“三日后,青玉楼,酉时,最多用半个时辰。”
 
“好。”苏妖孽还是那个靠在书架上的懒散姿势,不咸不淡说道:“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
 
苏妖孽睁开眼,看着向若羽,语气仍是平常,向若羽却只觉得有一股锐意扑面而来,逼的自己无路可躲,“按照向老板提的这个要求,谁赢谁输,怎么判断?”
 
向若羽一窒,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想过这件事,“这……”
 
苏妖孽已经帮他接了下去,“第一,请几位有声望的前辈来评判。譬如颜玉华颜老先生、吏部的那位尚书大人、还有鲁王爷……其余的人我一时想不起来,烦劳向老板回去自己想。”
 
向若羽莫名其妙地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第二呢?”
 
“第二便是当晚来看戏的客人。孰优孰劣,各位看官心里自然有数,想个法子问一问便好。这件事可以交给青玉楼,然后把这个和那几位前辈的意见合起来看一看,大致就可以了。”
 
向若羽皱眉思索半晌,“这样不错。”
 
“不是不错,”苏妖孽扬起眉毛,“是要烦劳向老板去办这件事。毕竟……向老板今天已经耽搁我很多时间了。”
 
“你——”
 
苏妖孽微垂眼帘,“不送。”
 
向若羽被他这句“不送”堵得说不出话来,转念一想,发现自己此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于是不想再做纠缠,愤愤而出。
 
******
 
眨眼之间,苏妖孽和向若羽将在三日后决战的消息传遍京城。
 
向若羽就不用提了,如今风头正盛;苏妖孽现在的声望虽然不如前些年,但毕竟是硬生生把青玉楼的戏票从二钱涨到了二十两的人物,再加上他时不时地唱上一两段,呼声竟然丝毫不弱于向若羽。
 
当然,得益最大的还是青玉楼。
 
由于向若羽提出的观众评审制度,再加上苏妖孽和向若羽二人的声望,当场的票价已经涨到了二十五两银子,创下历史新高。
 
除此之外,向若羽邀请的几位公证人也让京城的人们议论纷纷,为他的阔绰感慨不已。
 
向若羽居然连鲁王殿下都请得动?天哪,还有尚书大人,人家可是位清正廉洁的大人啊,唯一的爱好就是看戏了。啧啧,竟然连颜老先生都在邀请之列,颜老先生的字可是天下一绝,戏剧也是一样……
 
与向若羽得到的无数关注不同,苏妖孽唯一的收获就是被萧随意骂了一顿。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最近要杀向若羽?”萧随意派文砚转述了自己的愤怒:“你搞出来这么一出,杀他的难度又提高了不少,我们又没有事后提价的习惯……”文砚咳了两声,确保自己没有记错,然后才声色俱全地总结道:“你这么搞下去,我们会亏本的!”
 
那时苏妖孽正在跟祝生交代最近几天的调度,听完文砚这番话之后,连头也没有抬一下。
 
文砚咳了一声,试探问道:“苏公子?”
 
苏妖孽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让你家公子有意见自己来跟我说。”说罢继续与祝生交代,留下文砚无可奈何地站在一旁,一脸“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
 
便在这时,一道低沉嗓音从门外传来,“老三,早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自己来了。”
 
祝生低下头去偷笑。
 
苏妖孽面不改色,“早知道你要来,所以我连意见都想好了。”
 
文砚让到一旁,萧随意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拉来一个椅子坐下,“说。”
 
苏妖孽往地上一指,“我的椅子你还没给我修。”
 
萧随意:“……”
 
苏妖孽笑了一声,“说正事。祝生,你先去检查一下文砚的功课。”
 
祝生跟随苏妖孽已久,早已习惯他的做事风格,自然明白他这是要清场,于是直接无视了文砚难看的面色,强行把他拖了出去。
 
见祝生关好了门,苏妖孽看着萧随意,简单说道:“杀向若羽这件事,随意楼不可能把自己摘出去——”
 
萧随意不置可否。
 
苏妖孽看着他,继续说道:“我查过了,向若羽没有厉害仇家;如果说他的师兄弟因为嫉妒杀人,那也不可信。头儿,你该知道,所有查不到动机的命案,最后都是安在我们头上的……”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毕竟只有我们杀人不需要理由。”
 
萧随意扬了扬眉,“所以?”
 
“所以从一开始我便没想过把我们自己摘出去。我给向若羽开的价你也看到了,多的那一万两,便落在这里。”
 
萧随意沉默片刻,然后淡淡说道:“你又瞎给我操心。”
 
这便是默认他说的不错了。
 
苏妖孽笑了笑,“说好的生意我来,你只管杀人和应付那群白痴。你怎么做事的我还不清楚?——随意楼的底子够黑了,也不在乎再加这么一两条人命。头儿,你自己是清白的就好。”
 
萧随意笑着摇了摇头,“想太多。”
 
******
 
苏妖孽将这三日间积的几件事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又将今日呈到他面前的消息归了类,然后给祝生留了张纸条。就在他做完这些事准备去青玉楼的时候,文砚从门后探出了半个脑袋。
 
“苏公子。”文砚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确保房里除了苏妖孽没有别人,这才说道:“我想跟你一起去。”
 
苏妖孽蹙眉道:“这等无聊事情有什么好看的?”
 
文砚拉开了门,闪身而入,“二十五两银子诶。”
 
苏妖孽失笑,随手把最后几个册子扔到一摞上,“头儿不在?”
 
“他要是在,我敢来嘛?”
 
“也是,”苏妖孽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反正我们萧大楼主不在,那你跟着我——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文砚不能更赞同,“就是。”
 
“那就走呗。”苏妖孽站起身来,拿过搭在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文砚,叫车。”
 
文砚却还是愣在原地,“苏公子?”
 
“嗯?”
 
“你真好看。”
 
——苏妖孽此时全身都罩在一件宽大的紫衣里,那紫色婉转深沉,衬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素净,妩媚而凛冽。
 
“我知道。”苏妖孽斜睨了文砚一眼,忽地皱起眉头,“有客?”
 
文砚震惊,“啊?——苏公子,你怎么知道?”
 
苏妖孽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门口。果然,片刻后祝生从外面冲了进来,语气中竟然有一丝罕见的惊讶与亢奋,“头儿,有客。”
 
苏妖孽简单问道:“什么事?”
 
祝生举起了手里攥着的东西——那是一小片灰布,苏妖孽一眼看去,只能看出那布料十分老旧,至少是三四十年前的东西。
 
仿佛是知道苏妖孽在想什么,祝生简单解释道:“张锦记的布料——他家的字号倒闭已经有二十年了。时间大概是……五十五年前。”
 
听到“张锦记”三个字的时候,文砚的面色已经变了;等到祝生说出五十五年前,他更是震惊无言,只恨不得自己今晚没有来过苏妖孽这里。
 
张锦记大约是唯一一家在破产之后出名的字号了。
 
十四年前,当时天下第一大帮碧落黄泉帮的帮主俞长歌被人指控为逆贼余孽,证据便是他襁褓上的血书。其后俞长歌被朝廷重金悬赏,碧落黄泉帮至此一蹶不振,俞长歌本人也死在十一年前。
 
朝野震动。
 
碧落黄泉帮全盛之时,掌控了整个长江的水运,真正地做到了黑白通吃,甚至连官府都得看着他们的脸色行事。这样一个帮会的败亡,必然会在江湖和朝堂上引起极大的动荡。
 
动荡的最终结果,是肃王爷接手了碧落黄泉帮大部分的生意,余下的部分分到了几个皇商手里,听说那几人和肃王爷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那张证明俞长歌身份的血书,用的便是张锦记的布料。
 
苏妖孽的面色倒还是镇静,只是简单地跟文砚交代了一句:“这件事等你家公子一回来,立刻告诉他。”然后转向祝生,问道:“客人呢?”
 
“在楼下等着。”
 
苏妖孽微微颔首,“先招呼着,我马上下去。”想来这等场面文砚也撑不住,于是便没叫他去。
 
祝生点点头,看着苏妖孽,突然说道:“头儿,那你跟向若羽……”
 
苏妖孽一愣,发现自己早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如果来人带来的真是那张血书的一角,那他苏妖孽必须亲自出面。而此刻恰好是他与向若羽约定的时间,青玉楼里人满为患,恐怕连那几位前辈都已经到场。如果在这种局面下失约……不用问,他苏妖孽以后在京城里,再也别想抬着头做人。
 
第7章:吴氏
 
祝生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因为他看着苏妖孽的眼神已经多出来了几分尴尬,“那个……头儿,我不是故意的……”
 
苏妖孽抬手阻止了他说下去,看到文砚还站在一旁,于是对他说道:“你去镖局把二当家的请来,顺便告诉他我觉得现在这个时机不错。”
 
他口中所谓“镖局”,全名福昕镖局。随意楼里杀手众多,总不可能在茶楼的后院里训练,于是便弄了一家镖局掩人耳目。福昕镖局在萧随意父亲那个时代便存在了,杀手和探子们平素便住在那边,每次有任务下来,茶楼里的众位执事都得去那边叫人。
 
祝生和文砚也是在随意楼待了许久的人了,自然知道像碧落黄泉帮这种等级的情报,没有顾镇场,苏妖孽是绝对不会跟对方商谈的。若不是今晚萧随意不在,他也一定会到场。
 
至于那个“时机不错”究竟是什么意思,二人对此更是不敢有半点好奇。
 
——天塌下来有知情人士顶着,这是随意楼里天字第一号的道理。
 
文砚应了一声,大约也知道事情紧急,匆匆跑下楼去。苏妖孽正想着文砚怎么没计较那二十五两银子,却听到剑僮的喊声从楼下传来:“苏公子!那二十五两银子先给我记账!”
 
祝生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苏妖孽斜了他一眼,“还愣在这,是等着我给你沏茶?”
 
祝生立刻以两倍于文砚的速度冲了出去,还不忘留下一句,“头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真的真的……”
 
******
 
苏妖孽想着客人那边有祝生应付着,安全起见,于是等了顾一起来。
 
文砚能跟在萧随意身边,做事自然不会太差——然而苏妖孽看着只用了一炷香工夫便赶到的顾,有些震惊于剑僮的效率,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文砚呢?”
 
顾随手脱了外袍扔在一边,面无表情说道:“他用轻功冲过去的,现在累趴下了,还在镖局里躺着。”
 
苏妖孽:“……”
 
他撇了一眼顾身上的黑色劲装,提醒道:“你那些匕首小刀暗弩毒药迷烟啥的带齐了没有?”
 
顾倒是真的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番自己身上的装备,“齐了,你呢?”
 
苏妖孽也检查了一遍,“我也是。”
 
“你那个意见我不同意。”顾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腰带,整个人显得愈发修长干练,“你想把向若羽的死全揽到自己身上,想都别想。”
 
杀向若羽的计划祝生和文砚不知道,苏妖孽和顾却是一清二楚。眼下的局势,苏妖孽今晚定然无法赴约,于是便提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
 
在这个时候杀死向若羽,既完成了朱颜的要求,也让向若羽的死看起来极其像苏妖孽畏惧比试,恼羞成怒,因而出手杀人,完美地解决了杀人动机问题。
 
可惜杀不杀人不是他能决定的。
 
苏妖孽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于是看着正在调整那身黑色劲装的顾,随口胡扯道:“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利落,你是去杀人呢还是去相亲呢?”
 
顾回敬道:“那你这一身是去唱戏的还是去谈生意的?”
 
苏妖孽大怒:“我本来就是去唱戏的!”
 
******
 
苏、顾二人下楼的时候,正看到祝生和一个人谈笑风生。那人一身黑色斗篷,用斗笠遮住了容貌,听声音应该是一位中年男子——来随意楼的主顾们,遮掩身份是十分常见的,苏妖孽也不惊讶,抬手示意祝生剩下的事由他接手,然后笑了笑,问道:“不知道先生怎么称呼?”
 
那人放下茶杯,看到苏妖孽,明显怔了怔,然后说道:“我姓吴。”
 
——他那顶斗笠遮得极严,转头的时候,只能看清他的下巴。那人留着胡子,他那把胡子原本的形状应该是很好的,可惜许久没有打理了,因而显得有些落魄。他的肤色不算太黑,带着几分沧桑的赭色。
 
苏妖孽把这些暗自记在心里,笑道:“在下姓苏。这里人多眼杂,吴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当然,这位是——”
 
一直沉默的顾开口说道:“我负责先生的安全。”
 
因为戴着斗笠,看不清那位吴先生的神色,只能看出他的身子明显一僵,然后淡淡说道:“多谢了。”
 
苏妖孽在心里对这人做了一个简单的判断。
 
——蓄须,说明这位吴先生身份地位应该不差;胡子乱七八糟,说明他近段时间过得大概不好;皮肤粗糙却没有晒黑的痕迹,再结合他那副落魄样子,说明他这些年来可能一直在躲藏;能对顾产生警惕,说明他的武功绝对不差,至少不比苏妖孽自己差;而在看出顾的意图之后仍然不动声色,说明他涵养很好;最重要地,这样的一个人,在看到他的时候竟然愣了愣神,说明他们之间可能存在某种恩怨。
 
随意楼的结构不算大,三人从正厅出来,转过一道走廊,走到尽头,便是一间静室。这几步路里,苏妖孽一直在观察这位吴先生,而顾则专心留意周围的动静。
 
静室不大,里面放着藤桌藤椅,摆放错落有致,清雅盎然。
 
苏妖孽看着吴先生的神色,知道他已经察觉了随意楼的一些暗哨,只是没有点破。他面色不变,先请吴先生坐下,然后倒上了两杯冰镇的波斯红酒。
 
吴先生一惊,“这——”
 
苏妖孽笑了一声,“自我介绍一下,苏妖孽。”
 
顾:“顾。”
 
那位带着斗笠的吴先生听到这里,也是笑了一声,“苏妖孽,十几年前我还见过你。”
 
苏妖孽有些错愕,“啊?”
 
十几年前,那时候的苏妖孽主业偷鸡摸狗副业街头卖艺,无论是什么状态下跟眼前这人见过,显然那都不会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顾低下头,显然是在偷笑。
 
吴先生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抬手取下了斗笠。
 
苏妖孽瞳孔骤缩。
 
吴先生没说错,他们确实是见过的——苏妖孽自己也是杭州人氏,西湖吴氏的家主吴世毓,他如何没见过!
 
西湖吴氏是这天底下有数的武林世家之一。吴家精擅剑法,每年都有不少人前去挑战,最终不是悻悻而归,便是留在了吴家学艺,由此可见吴家剑法的高妙。
 
甚至在江浙一带,如果你投宿的时候身上带着剑,又恰巧姓吴,走到哪里,客栈的老板都会对你恭恭敬敬的,连黑店(如果有的话)都不敢对你下手。
 
但是吴家家主吴世毓,应该在十四年前就已经死了的!
 
十四年前,俞长歌的身份被揭破,他的父亲是叛国的将领,母亲则是一位因为私奔被赶出家门的吴家女子。
 
俞长歌本姓吴,在吴家长大,二十岁时来到武汉,顶着“俞长歌”这个名字,一手创下了碧落黄泉帮。他和西湖吴氏的关系本就不是秘密。
 
而在俞长歌四十二岁那年,公布那张证明俞家叛逆身份的血书的,正是吴世毓的弟弟,吴世敏!
 
随后便是那场剧烈的动荡。
 
碧落黄泉帮败亡的同时,吴家家主吴世毓死亡,吴世敏接任家主。
 
苏妖孽也不是第一次见到死而复生的人了,他抿了口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说道:“那吴先生此来,是想知道什么?”
 
说这句话的同时,他将左手背到身后,在顾的身上划了“通知老大”几个字。
 
——吴世毓既然未死,随意楼如果贸然插手的话,极有可能卷入那场旧事的恩怨之中,苏妖孽如果不想被萧随意打死,就绝对不会擅自做出这个决定。
 
此时的情景下,再把话说清楚之前,他们三人都绝不可能离开这间静室。顾和他的杀手之间有着独特的交流方式,自然能通知到萧随意,这点苏妖孽倒是不担心。
 
吴世毓端起苏妖孽倒的酒,略一沾唇,然后放下酒杯,笑着说道:“苏公子应该知道笑笑是谁?”
 
苏妖孽点头。
 
吴世敏看起来耐心倒是很好,“肃王断定俞长歌就是血书里的那个孩子,便是因为那位吴姑娘在血书里提到了一件事……”
 
他顿住了,苏妖孽只好接口道:“她将那孩子左脚的小趾斩了下来,断面还可见吴家剑法的痕迹。”
 
吴世敏笑了一声,“天底下左脚小趾断了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被吴家剑法斩断的却只有俞长歌一个——那位吴姑娘倒还真是个人物。”
 
苏妖孽没有接话。
 
吴世敏大约是说得兴起,继续说道:“可惜,俞长歌是碧落黄泉帮的帮主,即便知道了这一点,也没谁能去脱了他的鞋子验证。那时我已经‘死’了,碧落黄泉帮那边还没收到消息,俞帮主便没防到一个替他洗脚的渔家女子。那姑娘是俞帮主救起来的,他倒也对她放心。”
 
那渔家女子,名叫笑笑。
 
——这段故事本是密辛,可惜对于苏妖孽、顾和吴世毓这个层级的人来说,倒算不上多大的秘密。
 
吴世毓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红酒,然后看向苏妖孽,笑着说道:“这位笑笑的真实身份,我已经有了线索。”
 
苏妖孽只觉得自己背后的肌肉骤然抽紧,与此同时,顾的右手也按在了剑柄上。
 
苏妖孽仰头把面前的酒全灌了下去,然后问道:“吴先生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我那位弟弟的死活。”
 
——吴家现任家主吴世敏,当然应该是活着的。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然而苏妖孽却听懂了,三年来的第一次,在面对主顾时,一道冷汗从他的额角滑了下来。
 
第8章:有毒
 
按照吴世毓的意思,那位德高望重、享尽尊荣、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吴家家主,可能——
 
被人冒充了。
 
吴世敏的上位和肃王爷有扯不清的关系,如果不是前些天和萧随意的那番关于诸王的对话,苏妖孽敢保证,在吴世毓提出碧落黄泉帮的时候,他一定会礼貌而坚决地拒绝对方。
 
主顾因为付不起报酬而放弃的事情比比皆是,随意楼却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一单生意。这也是来这里喝茶的大佬们对随意楼放心的原因之一。
 
然而即便此事过后随意楼的信誉会受到影响,苏妖孽也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开玩笑,那件事情连碧落黄泉帮都没能逃过,以随意楼现在的势力,贸然卷入,只会被绞得连渣都不剩。
 
但是萧随意的野心……
 
苏妖孽在心里叹息一声。
 
既然楼主大人这么有志向,那这件事就扔给他决定好了。反正随意楼是他家开的。
 
然而萧随意那个混球现在还不知道死在京城的哪个角落里,吴世毓这边就已经把条件开了出来。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想抽身而退,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苏妖孽装模作样地沉吟半晌,然后抬头看着吴世毓,说道:“这事恐怕有些难办。”
 
吴世毓看起来心情很好,笑了笑,问道:“哪里难办?”
 
苏妖孽习惯性地屈起指节扣着桌子,藤蔓编织而成的桌面敲起来手感很差,他竟然也没察觉,“吴先生手里的东西虽然珍贵,但对与敝楼来说,用处却是不大。”
 
“哦?”吴世毓明显地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笑笑姑娘的身份和敝楼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有,我家老大也会假装没有。”
 
顾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话我一定不会告诉头儿。”
 
苏妖孽知道顾是在试图缓解自己的紧张,笑了笑,难得地没有反驳。
 
“我听说随意楼里可以买卖情报,”吴世毓直起身子,饶有兴致道:“苏公子为什么会说这条线索无用?”
 
“因为没有人敢买。”苏妖孽靠在椅背上,随意说道:“碧落黄泉帮的旧案,在这种时候,还敢深究的大都是些无所牵挂的人,这些人又哪里买得起这样的消息?而那些买得起的人,必然是富贵安逸,谁又有那闲情逸致去管这件事情?”他说到这里,笑了笑,“像吴先生这样的高手毕竟是不多的。”
 
吴世毓若有所思,半晌,微微一笑说道:“原来是……”
 
便在这时,顾伸手在苏妖孽背后划了一个“接”字。
 
吴世毓毫无察觉,继续说道:“……这样,倒是让——”
 
“不过,”苏妖孽向吴世毓举杯致意,“虽然有些难办,吴先生的要求,倒不是不能考虑……”
 
吴世毓一怔,然后拊掌道:“如此甚好。”
 
苏妖孽微微一笑,仰头喝完了杯中的红酒。
 
——此时事情已定,双方的心情都要放松许多,吴世毓只觉得苏妖孽这一笑里竟有种浅淡的风情,下意识地端起酒杯喝完了酒。
 
苏妖孽重新替二人满上,看着吴世毓,似笑非笑说道:“吴先生可要想好了。”
 
“自然。”
 
“好。”苏妖孽轻轻说了一声好,坐回座上,淡淡说道:“这件事牵扯得有些复杂,我一条一条和先生说。”他伸指在桌上一划,“首先,在血书和线索送到敝楼之前,敝楼会保证吴先生的安全——当然,这不是免费的,而且还需要吴先生的配合。”
 
吴世毓瞳孔一缩,“你——”
 
“吴先生可能误会了。”苏妖孽靠着椅背上,随手转着酒杯,“血书事关重大,不是我们不相信先生的武功,而是——先生如果能解决自己的安全问题的话,也不会被人追杀到这个地步吧?”
 
“你怎么知道——”
 
苏妖孽抬手打断了他,“再有,吴先生毕竟是吴家的人,我希望先生能给我们提供一份详细的流霞山庄的地图。这样可以减少我们双方的损失——”
 
铮!
 
吴世毓右手一转,从斗篷下抽出了一柄长剑。与此同时顾身上阴冷的气势暴涨,正要抬手,却被苏妖孽啪地一声拍到了右手上。
 
这耽搁的一弹指间,吴世毓的长剑已经指住了苏妖孽喉口。
 
顾低喝道:“老三!”
 
“吴老板。”苏妖孽直接无视了背后的顾,十指交叉,十分放松地搁在桌上,“不知道吴老板是有哪里不满意,需要用剑指着我?”
 
吴世毓的声音冷漠得和他的剑尖一样,“你到底想做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剑尖又往前送了一点,在苏妖孽白皙素净的颈上刺出了一点血珠,艳丽得惊心动魄。
 
“我想查出吴世毓是死是活而已。”
 
吴世毓冷冷说道:“扯淡!你查这个,需要流霞山庄的地图?!”
 
“不需要吗?”
 
苏妖孽看到吴世毓的神色,淡淡地接了下去,“当然,在吴先生眼里,流霞山庄毕竟是自己半辈子的心血,这么贸然告诉外人,自然不妥。”
 
“但是。”他忽地冷冷道:“令弟接管山庄之后,这流霞山庄,到底是姓吴还是姓陈,吴先生可有仔细想过?纵使日后能把流霞山庄从令弟手里抢回来,难道先生能对这个肃王爷来过的地方放心?”
 
吴世毓默然,半晌,看着苏妖孽,漠无情绪说道:“但是你的命在我手里。不知道在萧随意看来,他家三当家的命值多少银子?”
 
苏妖孽笑了一声,“酒里有毒。”
 
吴世毓右手一颤,在苏妖孽颈间拉出了一道血痕,“什么?!”
 
苏妖孽随手往那两杯酒一指,无辜说道:“喏,有毒。”
 
吴世毓不愧是曾经的吴家家主,片刻之后就找回了镇静,冷冷说道:“证明。”
 
“拿点金银试一试就知道。当然,吴先生身上应该没有这种东西。”苏妖孽说着耸了耸肩,一伸手,手心里躺了两块碎银。他将手里的碎银送到吴世毓眼前,“这有没有问题?”
 
吴世毓瞟了一眼,“没有。”
 
苏妖孽笑了一声,随手一抛,两块碎银稳稳地落入了两个酒杯里。他看着吴世毓,说道:“吴先生请现在再看。”
 
吴世毓用左手端起酒杯,微微一震,碎银跳出酒杯落在了桌上,而那银块上,赫然已经发黑!
 
吴世毓面色一变,一剑挑起苏妖孽面前的酒杯——那酒杯里的银块竟然也是黑的!
 
半晌,前吴家家主冷冷地收回了剑,“算你狠。”
 
苏妖孽微笑道:“多谢。那么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了么?”
 
吴世毓冷哼一声,算作默认。
 
“按照我们先前说的。吴先生想要用笑笑姑娘的线索和血书换取令弟的死活,这一点,敝楼没有异议;而在交易完成之前,随意楼负责先生的安全,但是先生不能离开京城——作为交换,吴先生要提供最详尽的流霞山庄地图。”他说着笑了笑,“吴先生手里的血书大概就是去山庄里偷出来的,这么说来,吴先生和我倒是能算同行。这个条件,不知道吴先生同不同意?”
 
说完这些话之后,苏妖孽借着身形遮掩,在顾身上划道:“随便给我点东西假装解药。”
 
——方才,将银块掷入酒杯之前,他用极快的手法偷换了银块。
 
吴世毓盯着苏妖孽,半晌,方冷淡说道:“同意。”
 
苏妖孽将一枚药丸抛给他,另一枚抛进自己嘴里,“吴先生的住处自然会有人安排。希望吴先生不要离开住处超过三日——在得到消息之后,随意楼只会在你的住处等你三日。”
 
******
 
送走吴世毓不久,苏妖孽便见到了萧随意,以及和萧随意一同赶回来的……裕王爷。
 
事后,据萧随意回忆说,当时他正在费尽口舌劝说裕王爷,却在这个时候收到了顾的消息。他急着赶回随意楼,于是对裕王爷扯了个谎说苏妖孽受伤了,没想到这尊大神竟然跟他一起来了。这让萧随意着实忐忑了一路。
 
巧在苏妖孽还真受伤了。
 
于是,在这个神奇的夜晚,由吴世毓事件为引,萧随意、苏妖孽与裕王爷建立了坚定的革命友谊。
 
这个神奇的夜晚远未结束。
 
由裕王爷提议,苏妖孽应该去一趟青玉楼向各位观众朋友解释他迟到的理由。这个提议得到了苏妖孽和萧随意的一致反对。也是由此,苏妖孽看着眼前这个被萧随意忽悠来的裕王爷,终于相信了他那天闯随意楼是超水平发挥。
 
最终,苏妖孽还是去了一趟青玉楼。
 
他与向若羽约定的时间是酉时,而他赶到青玉楼的时候是戌时,足足迟了一个时辰。然而即便如此,青玉楼里的呼声仍然很高,并且在人们看到他的时候达到了最高点。
 
那时灯火正盛,苏妖孽一身紫衣地站在台上,腰间随意束着,纤细潇洒得仿佛神仙。辉煌的烛火映在他脸上,映得素白的肌肤明灭不定,妩媚而清冷。
 
他咳了两声正要开口,颈上伤口迸裂,鲜血自颈间缓缓流下,殷红得触目惊心。
 
许是鲜血太过刺激的缘故,台下瞬间炸了开来。
 
第9章:失联
 
苏妖孽还未曾开口,台下的喊叫声就已经响成了一片。
 
“妖孽,有伤就不要唱了。”
 
“嘤嘤嘤我家妖孽受伤了好心疼怎么破。”
 
“哪个智障打的,老娘帮你打回去!”
 
……
 
因为苏妖孽不在,青玉楼总不能让客人干等,于是找来几个姑娘在台上唱小曲儿打发时间。向若羽原本化好了装站在一旁,看到苏妖孽只随便披了件衣服,素着颜,面色便有些难看。等到台下的呼声响起,他的面色便更加难看,挥手让那些唱曲儿的姑娘下去,咳了一声,上前一步,正打算说些什么,却被一波又一波的呼喊压了回去。
 
连三位特邀嘉宾见到这种场面,都有些意外,压低了声音相互商议起来。
 
苏妖孽没想到会面临这样的场面,也有些吃惊。不过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向着三位前辈躬身一礼,正打算解释,却听一旁的向若羽终于忍无可忍,冷冷道:“苏老板,迟到一个时辰,你是不是应该先给各位一个解释?”
 
“哦?”苏妖孽整好以暇地哦了一声,然后从容说道:“路上出了点意外。”
 
他的“意外”正挂在喉咙上,赤裸而血腥地告诉了所有人今晚发生了什么。
 
果然,向若羽这句话一说,台下立刻就有人看不下去了,“向若羽!我们妖孽差点死了,你还这么逼他,是不是太没有良心了?!”
 
“就是!向若羽你好意思!”
 
眼看局面即将再次失控,三位特邀嘉宾之一、一身华美白衣的鲁王大人终于开了尊口,温和说道:“向老板,您也看到了,今天确实是意外……”
 
鲁王爷发了话,向若羽也不敢再做纠缠,向着他微微躬身,然后看着苏妖孽,扯出一个微笑,问道:“那么改日再约?”
 
苏妖孽伤得倒是不重,吴世毓的剑只是划破了一层皮。然而吴世毓交代下来的事情十分棘手,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潜入流霞山庄,也没有心情与向若羽纠缠,随口说道:“也好。”
 
向若羽微笑说道:“既然苏老板身体不适,那我就献丑了——总不能让各位爷白白花了二十五两银子是不是?”
 
苏妖孽如何听不出来他话中带刺,还是礼貌说道:“麻烦向老板了。”说完向着台下团团作了一个揖,正打算撤走,却听向若羽附到他耳边,阴冷说道:“我记下了。”
 
苏妖孽一哂。
 
******
 
苏妖孽靠在椅背上,任由萧随意拿白色绷带在自己颈间缠了几圈,皱着眉头看着墨水里的倒影,半晌,评价道:“难看。”
 
萧随意停了下来,“知道难看还往剑尖上撞?”
 
“又不是第一次被人拿剑指着。”苏妖孽十分放松地靠着,随口道:“话说,你是怎么说服裕王那个白痴的?”
 
“你也说了那是个白痴。”萧随意头也不抬说道:“我跟他好好说了说合作的好处,他便动心了,上次那事儿早不知道忘到哪里去了。老三,你也是知道的,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个……裕王爷那种人,又怎么会一直记在心上,总不是玩两天就忘了。”
 
苏妖孽笑了一声,闭上眼,“在谁眼里不是呢?”
 
萧随意摇了摇头,检查好了伤口,将绷带系了个结,然后把伤药搁回桌上,“还得再养几天——吴世毓那事儿麻不麻烦?”
 
“你看好他别让他死了就是。”
 
“他后来又找过你?”
 
“是,”苏妖孽坦然道:“他还是不放心我们。”他说着笑了一声,“吴世毓当上家主的时候,我们随意楼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他不放心也是正常的。倒是你——我原以为杀向若羽的账铁定是逃不掉的,没想到你倒找了个好时机。”
 
——那日苏妖孽因为脖子受伤,推了原本和向若羽的约战,最大的受害者便是青玉楼。
 
然而,不得不说,青玉楼的运气真的很好。
 
苏妖孽和向若羽的约战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朱颜原本打算等他们的比试出了结果再去青玉楼看一眼,因此故意迟了一个时辰。
 
所以当她到达青玉楼的时候,恰好苏妖孽离开。
 
朱颜为人心思玲珑,一眼就看出来了青玉楼的窘境——在苏妖孽和向若羽的双重刺激之下,这一场的票价才涨到了二十五两银子。现在苏妖孽那边出了些意外,青玉楼找不到什么戏码能应付这二十五两银子,名声必然会受损。
 
朱颜于是与向若羽合了一出完整版的《长生殿》。
 
然而,上天注定了那是一个神奇的夜晚。
 
一曲终了之时,一身盛装的向若羽突然执起朱颜的手,深情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朱小姐,做我的妻子,可好?”
 
万众瞩目之中,淡红罗衫的朱颜微微点了点头,巧笑倩兮道:“好。”
 
在那个夜晚,青玉楼的一千两百三十四根灯烛见证了京城最完美的爱情神话。
 
——没有人知道,那个瞬间,向若羽附在朱颜耳边,轻轻说道:“反正,我吻过你多少次了,朱颜,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也只能是我的人。”
 
“你逃不掉的。”
 
可惜,在第二天清晨,爱情神话的主角之一向若羽便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己家中。
 
关于向若羽的离奇死亡,接受度最高的传言是这样的——朱颜早已被某位权贵视作囊中之物,向若羽却傻了吧唧地向她求婚,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那位权贵派人杀死在了自己床上。
 
——这无疑最符合青年人对京城那潭污水的看法。戏子、权贵、包养、情敌、杀手、黑夜、死亡,几乎汇集了这个京城里最不稳定的所有元素,这样的故事,自然很能引起人们的兴趣。
 
这些事苏妖孽和萧随意都心知肚明,因此二人只是淡淡地提了一句,很快便转开了话题。
 
“杭州那边遇到了麻烦?”萧随意问道。
 
“是。”苏妖孽坦言,“不过还好,要是这事儿能这么简单就解决了,我发而会怀疑其中有问题。”
 
“我记得你让霍南亲自负责此事?”
 
“杭州那边的事情一直都是他负责,现在亲自动手,也是情理之中。再者我昨天才让程霜潭去杭州,因为祝生得留在京城处理这边的事情,不然我是想让他去的——”
 
萧随意皱起眉头,“到底是什么问题?”
 
苏妖孽略一沉默,咳了两声,这才说道:“流霞山庄霍南进是进去了,但是他……撬不开锁。”
 
萧随意的面色立刻变得精彩了起来。
 
要知道苏妖孽堪称撬锁界的祖宗,而他手下的探子竟然因为这个理由被拦在了门外,对于苏三当家来说,这实在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
 
苏妖孽看到萧随意的面色,哼了一声,不客气说道:“撬不开就撬不开,多大点事儿……我已经跟霍南说过了,他进不去流霞山庄,不如想办法把吴世敏引出来,别老在一棵树上吊死。”
 
******
 
随意楼正厅。
 
苏妖孽看着饱受蹂躏的正厅大门,只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吴世毓照例是那一身斗笠斗篷的装束,不善地堵在门口,看着苏妖孽,冷冷说道:“苏三当家的,这都一个月了,我想你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苏妖孽搁下茶杯,有些无奈说道:“这事儿吴先生也是知道的……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查清楚。吴先生如此心急,莫不是下面的人招待不周——”
 
吴世毓唇角微微一勾,嘲讽说道:“那苏三当家打算‘招待’到什么时候?”
 
苏妖孽淡淡说道:“吴先生如果一定想知道,我手里有个七八分把握的答案。但是如果我真的就这么告诉你,那是对吴先生、也是对我自己的不负责任——”
 
吴世毓截道:“那你为什么不亲自去?”
 
苏妖孽一怔,“什么?”
 
“我说,”吴世毓不耐说道:“以苏公子的能耐,如果亲自出手,这件事只怕早就已经定下来了。至于别的事情——有你们大当家和二当家操心,你去一趟杭州,难道不行?”
 
苏妖孽弹了弹指尖沾着的灰尘,冷冷说道:“有劳吴先生费心指点了。”
 
——这话藏着的意思便是随意楼的事不需要您老来指点江山,吴世毓如何听不出来,因而愈发地不悦,“怎么,你们做事拖拖拉拉,难道我还说不得了?”
 
苏妖孽嘲讽笑道:“吴先生倒是见多识广,知道我们做事拖拉?敢情如果出了事情,死的不是您手下的人!”
 
“你——”
 
苏妖孽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向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吴先生如果不满意,可以另请高明,请。”
 
吴世毓正要骂回去,祝生便在这时候一脚踹开门冲了进来,甚至顾不得向吴世毓行礼,直接把一张字条塞到了苏妖孽面眼睛底下。
 
苏妖孽的面色竟然微微变了。
 
那字条上只有四个字。
 
——霍南失联!
 
第10章:墨雨
 
吴世毓敏锐地察觉到了苏妖孽的神色变化,微微挑眉,问道:“怎么了?”
 
“恭喜吴先生。”苏妖孽微微笑着,随手把那字条揉成一团交给祝生,“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哦?”
 
“吴先生有兴趣?”
 
“……正是。”
 
苏妖孽还是微微笑着,“抱歉了,现在还没有得到结果,只是有了关键的进展罢了。吴先生若有兴致——”
 
这一个月的交道打下来,吴世毓是知道苏妖孽绝对不会透露一丝一毫的,因此冷淡截道:“那就不必了。我还有事。”
 
苏妖孽端茶,示意送客,“慢走。”
 
******
 
吴世毓离开之后,祝生掩上正厅的大门,有些不安地看着苏妖孽。
 
苏妖孽靠倒在椅背上,随手拿了一张纸盖在脸上,一股疲惫便这样从他骨子里渗了出来。祝生看到这样子的苏妖孽,不禁隐隐有些心疼,旋即想起了自己的处境,唯有苦笑。
 
——自从萧随意和裕王建立了坚定的革命友谊之后,京城里的其他势力便坐不住了,寻着机会便要隔三差五地来随意楼打探。虽然这些事一贯都是由萧随意处理的,随意楼的其他人却也都感受到了隐隐的压力。
 
这一个月以来,苏妖孽一直盯着杭州的进展,还要处理日常事务,再加上近日里又有两单生意上门,他和他手下几个最顺手的执事都是忙得焦头烂额,连文砚都得被他们拉过来打下手。
 
苏妖孽抬手打了个手势,几个藏在暗处的黑衣杀手露出了身形,然后寻了个更合适的位置藏好。
 
“说吧。”苏妖孽把脸上的纸扔到一旁,看着祝生,平淡说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在这幢名叫随意楼的茶楼里,一应护卫布防,都是顾亲自过手的,因此祝生也不担心情报外泄,直接说道:“最后一次收到霍南的消息是昨天,在这之后,我们用了所有方法,都联系不到他。”
 
“他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
 
“吴世敏已死。”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们没法向他确认。而且,”祝生顿了顿,说道:“他只有这五个字,剩下的什么细节都没有,我只能认定这条情报无效。”
 
苏妖孽知道这是他们一贯的做事风格,于是点点头,习惯性地屈起手指扣着扶手。
 
祝生看到这个动作,便知道自家头儿又在思索,也不出声打扰。
 
许久——直到那杯茶都冷透了之后——苏妖孽终于看向祝生,缓缓说道:“霍南这应该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来不及传回详细的消息。或者——”他说到这里,突然收住,没有再说下去。
 
——或者他已经落入他人手中,这条消息,是他受人胁迫所发的。
 
随意楼里,死人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苏妖孽却不想多提,只是摇了摇头,说道:“霍南做事一向谨慎,但是武功不大好。”
 
他说的简略,祝生却听懂了,“头儿……你是说,霍南他被人……?”
 
“大概不小心陷在流霞山庄了罢。程霜潭八天前便动身了,现在还没有到杭州?”
 
祝生面色微微一变,小心翼翼道:“没有。”
 
他和程霜潭共事多年,多少也有些感情。而现在霍南不知道陷在哪里,程霜潭却还在路上耽搁,听苏妖孽这语气,多半是要问责了。
 
“难道运河堵船了?”苏妖孽皱起眉头,“罢了,他应该已经知道这事了?”
 
“知道。”
 
“把杭州的权限给他,告诉他查到霍南的下落便等于查到吴世敏的生死,让他自己选。大当家的那边我会去说,总之……我们的人和情报,随他调用。”
 
“是。”
 
苏妖孽蹙眉说道:“三天前,霍南借着拍卖的名头把吴世敏请出来过一次,那时候他给的消息是……是……”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吴世敏有易容的可能。”
 
祝生默然。
 
苏妖孽继续道:“那次事情,吴世敏可能已经察觉到不对了;再加上霍南多半还陷在流霞山庄里,想再把吴世敏骗出来,应该没那么容易了。而且,霜潭撬锁的技术比你还差……”
 
祝生苦笑。
 
苏妖孽假装没注意到他,“……想要溜进流霞山庄也不容易——算了,这些让他自己操心去好了。”
 
祝生动了动嘴唇,正打算说些什么,街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苏妖孽抬头向窗口看去,一个负责护卫的杀手突然出现在窗前,打开窗户仔细检查一番之后,这才向苏妖孽做了一个“没有危险”的手势。
 
苏妖孽走到窗前,俯身向下看去,只见街边不远处一幢样式古雅的楼阁挂满了开张的喜庆装饰,大红色的彩纸纷纷扬扬地在门口洒了一地,一个一身红衣、模样机灵的少年正缓缓拉开牌匾上的红布。周围的人都向着那处涌去,见到红布即将拉开,兴奋异常,议论纷纷。
 
那家新开张的铺子距离与随意楼隔了一条街,祝生没有苏妖孽这样好的眼力,立刻安排人手打探。
 
红布终于彻底地扯了下来,露出了牌匾上古意盎然的“墨雨阁”三个大字。那红衣少年却自腰间掏出一把碎银,用力向着下面围观的人群洒去,惹得众人又是一阵骚乱,纷纷争抢碎银。
 
苏妖孽关上窗。
 
祝生已经回来了,看到他,简单汇报道:“那间铺子叫做墨雨阁,是做古玩的。”
 
“古玩?”苏妖孽笑了一声,“他们敢把铺子开得离随意楼这么近,难道就不怕我哪天手痒去借个一两件回来观赏么?或者——”
 
他忽地敛了笑容,冷冷说道:“就是故意开在这里给我苏飞贼看的?”
 
祝生有些惊讶,他完全没有想到墨雨阁可能有问题,“头儿?”
 
“祝生,随意楼的位置怎么样?”
 
——随意楼坐落在通顺街上,距那些贵人们的聚居之处不过一里,位置自然是极好的。相比之下,镖局的位置便没那么好了,占的地方也比茶楼要大上许多。
 
祝生有些明白苏妖孽的意思了,“头儿,你是说,能在这里开这么一家铺子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不错。”苏妖孽收回目光,看着面前冷透了的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祝生,如果是你,你会把古玩店开在离一个飞贼不到一百丈的地方么?”
 
“但是我们周围——”
 
“但凡新开的古玩字画一类的店子,老板有些背景的,都尽可能地避开了随意楼和镖局——”苏妖孽唇角微微勾起,“毕竟我的死性不改可是出了名的。你看通顺街上的这些商号,大多数都是和随意楼一个岁数的老铺子,是些全国有名的字号。就算有两家钱庄和一家买卖房屋地皮的老板,人家也只是门面开在这里,东西都是寄放在别处的。墨雨阁有五层吧,还真是大……把古玩店开在这里,就跟我们把茶楼开在这里一样不合常理。”
 
“你是说——”
 
苏妖孽一指几上冷茶,“换些热的。”
 
祝生收拾了桌上茶具,等到他换了热茶来的时候,已经对苏妖孽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温文地站在随意楼三楼的楼梯口,看着端着茶的祝生,可能是把他误会成了小厮,温和问道:“在下是墨雨阁的管事,请问小哥,能见见你家老板么?初来乍到,还望多多包涵。”
 
祝生正打算去叫掌柜的,那管事却微微笑着,温和说道:“是宝号的大老板。”
 
随意楼三楼以下是正经茶楼,三楼往上才是萧随意等人待的地方。祝生知道自家头儿又猜对了一次,于是不动声色地拉开了暗门,露出三楼往上的楼梯,“请。”
 
管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祝生淡淡自我介绍道:“随意楼,祝生。”
 
******
 
那管事随着祝生上了五楼,在正厅门口恭恭敬敬地递上了拜帖。进了正厅之后,祝生替二人倒好了茶,默默站到苏妖孽身后。
 
苏妖孽见到管事进来,含笑将拜帖搁到一旁。
 
管事面色微微一变,见到这个妩媚而凛冽的男子,他先前在祝生面前强自维持的镇定终于有了崩溃的迹象,老老实实地行了一礼,说道:“墨雨阁周无颜向苏三当家——”
 
“免了。”苏妖孽微微抬手,含笑说道:“还不曾祝贺你家老板开门大吉,是我们失礼。”
 
周无颜连道不敢,却听苏妖孽浅笑问道:“周老板此来,可是有何指教?”
 
“不敢,”周无颜低眉顺眼道:“只是敝阁才开张不久,希望苏三当家能指点指点。”
 
“我不过是一个伶人罢了,能指点你们什么。”苏妖孽抿了口茶,不疾不徐说道:“随意楼新进了一批铁观音,都是上好的货色,一会儿周老板走的时候,我让向掌管给您带些回去,权做谢礼。”
 
——苏妖孽从不关心下面茶楼里卖的是什么茶,祝生听着他一本正经地瞎扯淡,忍不住低下头去偷笑。
 
周无颜自然不知道苏妖孽是在瞎扯,惶恐道:“不敢劳烦苏三当家。小的只是——”
 
“通顺街一带风景甚好,正巧祝生他今天有空,不如让他带你转转?”
 
(一脸悲愤还要假装头儿说得很对的祝生:“劳资有个屁空!”)
 
白痴都知道,任谁上到随意楼五楼,都不可能是来吃茶谈天看风景的。周无颜知道苏妖孽这是在逼他先开口提及此事,否则就会无止无休地扯淡下去,只得行了行礼,硬着头皮开口道:“苏三当家的,我家老板让我来带一句话。”
 
苏妖孽搁下茶杯,“哦?”
 
周无颜只觉得苏妖孽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是刀子在肌肤上摩挲一般,背后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他以前只知道随意楼的萧随意是个厉害人物,没想到连苏妖孽都这么不好对付,只得咽了口口水,涩声说道:“苏三当家的日后若是有什么想杀的人,或者有什么想知道的消息,尽可以找我们墨雨阁……”
 
第11章:白雨
 
祝生站在苏妖孽身后,听到这话,眉梢不禁缓缓挑起。
 
——随意楼的业务范围,眼前这位周无颜周管事不可能不清楚。既然如此,他还敢对苏妖孽说出这样的话,如果说不是存着点别的心思,似乎都说不过去。
 
随意楼一直垄断了京城里的杀手和情报生意——杀手和探子是十分危险、随时可能丧命的行业,若不是随意楼的实力摆在那里,换做任何一方势力来,最终很可能不光挣不到钱,还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也是因此,一直都没有人敢跟随意楼抢这碗饭吃。
 
随意楼的杀手名声已有多年,对于新入行的墨雨阁来说,想要打响自己的名号,最方便的办法便是把随意楼踩在脚下。墨雨阁的位置与随意楼只相隔了一条街,周无颜又特地跑过来说了这些话,其意味不言自明。
 
祝生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苏妖孽仍是低头喝着茶,仿佛周无颜方才只是说以后想买好茶可以找他。
 
祝生于是沉默。
 
许久之后,直到周无颜面前的冷汗都快汇成了一个小水洼,苏妖孽才终于说道:“就这些?”
 
“就……就这。”
 
“我知道了。”苏妖孽端起茶杯,“祝生,送客。”
 
******
 
京城。吴世毓的临时住处。
 
吴世毓狐疑地盯着门口的男子,有些不确定对方是不是随意楼的人,“阁下是?”
 
“哦,”那男子戴着一张面具,语气轻松说道:“吴先生可以叫我莫白雨。我是来找吴先生请教一些事情的。”
 
吴世毓还是不相信,“不知道阁下是哪位高人门下?”
 
面具男莫白雨一哂道:“吴先生太高看我了。我是墨雨阁的老板,不是哪位高人门下,有些生意上的事情想要麻烦吴先生而已。”
 
吴世毓皱眉说道:“我这里很是隐秘,还有一位朋友派了些人把守,不知道莫老板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莫白雨向着屋顶扬了扬下巴,“——你是说他们?”
 
吴世毓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去,正看到了屋顶上出现的四个黑色生影。他知道这是随意楼派来保护他的杀手,于是答道:“不错。”
 
莫白雨笑了一声,“是随意楼的杀手吧?”
 
吴世毓面色一变,“莫老板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莫白雨轻轻笑着,“我不仅知道吴先生和随意楼之间有一笔交易,我还知道随意楼那边的情报出了问题——当然,苏妖孽那个妖精演技炉火纯青,恐怕是不会让吴先生看出来的。”
 
“你到底是——”
 
“再次自我介绍一下。”莫白雨正色道:“在下墨雨阁阁主,莫白雨。墨雨阁的业务范围不幸和随意楼完全重合。”
 
吴世毓对这个嚣张至极的回答很是意外,一愣之后才反应了过来,有些不悦地问道:“那我倒是很想知道,莫老板凭什么认为自己能跟随意楼相提并论?”
 
还未等莫白雨回答,吴世毓已经冷冷道:“随意楼接手的事,极少出现失误——莫老板凭什么让我相信墨雨阁也能做到这一点?如果不能的话,那就请回吧,我练剑需要安静。”
 
那四位随意楼的杀手将莫白雨拜访吴世毓的消息传了回去,便如隐形人一般留在原地——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吴世毓的安全,即使莫白雨把随意楼骂成一坨狗屎,也轮不到他们动手。
 
莫白雨却是轻笑一声,“随意楼里负责你那事儿的,是一个叫霍南的年轻人。很不幸的是,他失踪了。”
 
不需要任何讯号,四位杀手同时出手。
 
一道黑色身影当空跃下,另外两道身影从两侧冲向了莫白雨,在急掠的过程中亮出了手里锋利的短刀。最后一个人影却极为诡异地消失不见。
 
莫白雨长笑一声,腰畔长剑光华一现,反手便向身后刺去。
 
这一剑正中那个在众人眼中消失、实则绕到背后偷袭的杀手喉口。
 
莫白雨显然是对随意楼杀手极为熟悉,在杀死背后偷袭者的时候,倏地向后一掠,让出了三尺距离。也是这三尺,让杀手们原本计划好的路线扑了个空,莫白雨的长剑闪电般地刺出收回,瞬息之后,三个黑衣杀手已经喉口带血地死在了地上。
 
吴世毓面色微变,半晌,看着地上的尸体,说道:“莫老板好剑法。”
 
“过奖。”莫白雨十分有礼貌地说道:“吴先生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继续说莫南的事,我想吴先生现在应该对墨雨阁的实力有了一定的了解——”
 
“放肆!”
 
莫白雨和吴世毓同时转头,看到了喘着气出现在门口的文砚。文砚死死盯着场间的四具尸体,愤怒得呼吸粗重,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片刻后,他从尸体上移开了目光,看着莫白雨,冷冷说道:“吴先生是随意楼的贵客,这位戴着面具的大侠贸然打扰贵客的休息,是不是太不把随意楼放在眼里了?”
 
“哦?”戴着面具的大侠莫白雨煞有兴致问道:“小兄弟不是跟在萧随意身边的那个——那个,嗯?这说话的语气,还真是得了他的真传。”
 
文砚虽然不如萧随意等人世故,却也明白莫白雨那个意味深长的“嗯”暗示的是什么,虽然很想与他争辩,但是想起萧随意先前的交代,只得忍了下来,伸手往地上一指,把萧随意的派头学了个十足,冷冷道:“这是你下的手?”
 
吴世毓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戏。
 
“小兄弟好眼力。”莫白雨的心情显然十分不错,说话间也带了几分慵懒,“我若是没认错,小兄弟手里的这柄剑,便是萧随意的佩剑‘长歌’?果然好剑。”
 
文砚谨记萧随意、顾和苏妖孽的教诲,绝不与莫白雨多做一个字的纠缠,铮地一声拔剑出鞘,长剑斜指地面,“既然阁下承认杀了随意楼的人,不给个交代,今天就别想走。”
 
莫白雨仿佛觉得很有趣,问道:“什么交代?”
 
——这个问题公子没教过。文砚哼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望天思索了一会,然后义正言辞道:“杀人偿命!”
 
“哦?可是我杀了四个人,却只有一条命,这账该怎么算呢?”
 
——这个问题公子就更没教过了。文砚正在思考要不要再装出那副鼻孔朝天的沉思模样,却听莫白雨饶有兴致问道:“再说了,要说杀人偿命,随意楼的命不都该给人偿光了吗?”
 
文砚措手不及,“这——”
 
却听一个清冷声音说道:“随意楼对自家杀手的开价是两万两,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莫老板你自己的命大约五万两,这么算来,你就算偿了命,也还欠我们三万两。”
 
众人循声望去,却看到苏妖孽抄着手站在院墙上,见他们看了过来,微微偏头,唇角一勾,“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莫老板以为如何?”
 
——随意楼距吴世毓的住处足有五里,众人没料到他这么快就能赶到,俱是一惊。文砚看到是他,惊喜地叫了出来,“苏公子!”
 
苏妖孽却是瞳孔一缩,喝道:“小心!”
 
他这声“小心”出口的瞬间,莫白雨突然毫无预兆地出手,一掌切向文砚咽喉!
 
文砚一个仰身,长歌剑在身前平削而去。岂料莫白雨的手突然插入剑影中来,准确无误地捉住了他握剑的手腕!
 
文砚面色大变,长歌剑几乎撒手。然而便在这时莫白雨突然一个闪身侧到了一旁,文砚抓住机会,震开莫白雨的手夺回长歌剑,向后跃出。
 
一枚暗弩擦着莫白雨的左手飞过,钉入地下。
 
莫白雨还欲夺剑,又是几道暗弩飞来,逼得他左右躲闪。文砚正惊疑间,只见一片紫影落到了自己身前,然后便是“铿”地一声。
 
——苏妖孽右手执刀,架住了莫白雨不知何时出鞘的长剑。
 
死寂。
 
方才苏妖孽站在院墙上,距众人足有数丈之远。莫白雨出手抢夺长歌剑的时候,他来不及救援,于是用暗弩逼住了莫白雨的身法,借着这拖延的刹那时间赶到,挡在了文砚身前。
 
隔着交叉的小刀与长剑,苏妖孽看着莫白雨,微微一笑,“抱歉,我们老大说了,长歌剑不卖。”
 
莫白雨收剑,坦然道:“是我冒昧了。”
 
苏妖孽一翻手,银刀在他掌间消失。却见莫白雨转向吃瓜群众吴世毓,语气温和说道:“现在苏三当家的也到了,我们可以继续说那件事了吧?”
 
吴世毓不明所以。苏妖孽把文砚拦在身后,面色凝重地看着场间。
 
莫白雨显然耐心很好,“我方才与吴先生说过,随意楼负责那件事的人失踪了,而我手里恰好有先生想要的消息,不知道先生愿不愿意与我合作呢?——当然,我给先生的条件,同随意楼一样。”
 
文砚焦急地叫了一声,“公子!”
 
苏妖孽默然。
 
吴世毓缓缓道:“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的话……”
 
莫白雨回头看了苏妖孽一眼,温文说道:“自然是真的。”
 
吴世毓见苏妖孽没有反驳,沉默片刻之后,看着莫白雨说道:
 
“那么——我同意。”
 
第12章:夜行
 
莫白雨转向苏妖孽——他脸上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不过听声音还是十分愉悦的,“在这件事上,苏三当家算得上我的前辈了——不知道前辈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呢?”
 
苏妖孽唇角一勾,“我只想提醒你这一行的规矩——在你向老板报告你获得的情报的时候,必须列出支持你这个结论的证据,否则视为无效。当然,”他向着吴世毓微微点头,“这主要还是说给吴先生听的。”
 
吴世毓笑了一声,“苏妖孽,如果你当初肯亲自出手,这件事恐怕早就解决了,随意楼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境地吧?”
 
苏妖孽微微躬身,“我坚持认为在这件事上我采取的是最合适的手段,至于墨雨阁的莫老板……莫老板做出这样的事,并不是我的过错。”
 
莫白雨笑道:“技不如人,便是你的过错。”
 
“笑话!”文砚从苏妖孽身后探出身来,向着莫白雨喝道:“按照你的说法,所有打不过你的人是不是都应该去死?!”
 
“文砚,”苏妖孽伸手按住了剑僮的肩头,“莫老板的话,自然有他的道理。”
 
“苏三当家果然——”
 
莫白雨一个“果然”还没说完,蓦然一道劲风自脑后袭来。他急忙低头,一道暗弩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于此同时,黑衣杀手们的身影纷纷在小院周围出现。
 
莫白雨心头一惊,心想这次自己真的是托大了,没想到随意楼在京城里的人手调度如此迅速。好在他也备有后手——在黑衣杀手们出现的同时,小院的几个角落里都响起了打斗之声,此时阳光正盛,杀手们的交锋除了偶尔兵器碰撞的声音之外,竟然没有任何其他声音发出,场景寂静得诡异。
 
也就是在这时,莫白雨脚尖一点,跃至空中,在众杀手的弩箭还没来得及发出之前喊道:“霍南!”
 
——他在赌苏妖孽会不会在意霍南的生死。
 
“如你所愿。”苏妖孽自然明白莫白雨的意思,举起一只手,示意众杀手静观其变,“不过,我要提醒莫老板,你这一走,随意楼的八万两就算欠下了。随意楼从不接受赊账——这次也不例外。”
 
莫白雨哪里理他,几个急掠便走远了,他带来的杀手见他离开,也纷纷逃走。
 
文砚拉了拉苏妖孽的袖子,有些担忧说道:“苏公子?”
 
苏妖孽笑了一声,把剑僮的头发揉成了鸟窝,看着吴世毓说道:“如果先生仍然住在这里,随意楼将会继续为先生提供保护。我们的交易,一旦开始,就没有停止的道理。到时候吴先生如果拿不出血书,我会用先生的命来抵债的——随意楼的定价一向公正,这一点先生大可放心。”
 
******
 
夜。
 
京城的宵禁虽然不严,但是在这么深的夜晚,如果街上突然出现两道身穿夜行衣的人影,路过的官差守卫们不上前盘问,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这两个人却偏偏躲过了所有的巡查,在沉睡的京城里纵跃起伏,仿佛这才是他们真正的领土。
 
一身夜行衣的顾靠近了同样一身夜行衣的苏妖孽,低声问道:“老三,你确定这样没问题?”
 
苏妖孽白了他一眼,“没问题我会叫你?”
 
二人一前一后翻过一道围墙,等下方巡逻的士兵走过之后,迅速穿过巷道,然后顾压低声音说道:“吴世毓那老头这么多次叫你去杭州你都没去,现在为了一个霍南,你竟然亲自跑到墨雨阁的老巢里去?”
 
“两码事。杭州的事不急,只要最后办好了就成;墨雨阁这边如果放任他们坐大,最终的结果只可能是抢了我们所有的生意,断了我们的活路。在这种情况下我要是还死赖着不肯出手,一准被老大打死。”他说着跃上房顶,伏低了身子四处看了看,“这边。”
 
二人双双跃下,躲过提着灯笼的更夫闪进小巷深处。
 
“……”顾沉默了许久,终于说道:“其实你是自己手痒了吧?”
 
苏妖孽四下张望一番,确认安全,于是附在顾耳边,压低了声音道:“确实。”
 
顾一脸“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想什么呢。”苏妖孽一把把他拉了过来,跳进一家人的院子里,“能把顾大人拉着跟我一起干偷儿的勾当,是我的荣幸。跳井。”
 
顾听到“跳井”两个字之后,明显地愣了愣,却没有多问,跟着苏妖孽跳了下去。
 
是口枯井。井底不深,铺满着落叶,因而二人落地的时候毫无声响。借着井口的熹微星光,隐隐能看到有一条通道斜斜向地下延伸而去。
 
苏妖孽扔了颗石子,仔细听了听声音,然后带着顾爬了进去。
 
爬出数丈之后,苏妖孽点着了火折。不多久,空间便宽敞起来,足够二人行走。此处极为幽深潮湿,隐隐还有水声传来。
 
“京城的地下水道。”苏妖孽走在前面带路,简单介绍道:“我以前当飞贼的时候经常用,现在来回忆一下过去。回去记得换衣服。”
 
顾:“……”
 
在这样的空间里行走,很难有“路程”这个概念。顾跟着苏妖孽走了一小会儿,很快便通过另一口废弃的井回到了地面——若不是此刻他们已经接近了墨雨阁的老巢,顾甚至都会怀疑苏妖孽故意在地底绕一圈追忆过去。
 
同随意楼一样,墨雨阁用来掩人耳目的也是一家镖局。
 
这家镖局名叫尚武镖局,已经有些时日了。苏妖孽和顾绕着镖局仔细地观察了一圈,一路上遇到了不下五批暗哨,都被他们巧妙地躲了过去。
 
“墨雨阁暗中聚集了这么多力量,我竟然没有提前探查到,是我的过失。”苏妖孽蹲在树上,看着又一批巡夜的暗卫,面色凝重说道。
 
顾蹲在他身边,“你跟莫白雨交过手?”
 
苏妖孽知道他想问什么,“他用剑,出手很快,剑法偏重实战,喜欢刺人的关节。你跟他正面对上的话胜负七三开,暗杀你有九成把握。”
 
顾点点头,二人计算着时间,等到又一批巡逻的杀手经过之后,迅速从树上跃了下来,翻进了镖局后院的演武场。
 
——进入尚武镖局之后,苏妖孽和顾便不敢随意交谈了。不过他们二人配合作案已有多次,所以虽然交流上有些问题,还是十分轻松地找到了暗道的入口。
 
入口在兵器架后面的墙上。
 
苏妖孽对着那个已经生锈的兵器架研究了半天,直到顾无聊到开始数星星,他才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柄长枪的位置,抓住枪杆,微微旋转。
 
不出顾的预料,墙裂开了。
 
苏妖孽和顾闪身而入,暗道的入口在他们身后合上。眼前的通道向下倾斜,看上去空荡而老旧,什么遮挡物都没有。
 
他们运气很好,沿路都没有遇到墨雨阁的看守。苏妖孽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探查隐藏的机关,顾则按住了剑柄,随时准备杀人——就这样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向暗道深处走了很长一段路,沿途苏妖孽甚至撬开了三把门锁。
 
暗道终于出现了分岔。
 
苏妖孽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两旁的石壁,然后皱眉思索。正当他蹲下身来打算敲一敲地板的时候,一声惨叫突然从他们脚下传来。
 
“啊——!”
 
那一瞬间,苏妖孽和顾同时认出来了这道声音,各自转头,正对上彼此的目光。
 
霍南!
 
用不着任何交流,二人同时把耳朵贴到了地上。
 
自那第一声惨叫过后,地下的声音便小了很多。不过苏妖孽和顾都是习武之人,耳力远超常人,仍是勉强分辨出来了那些声音。
 
脚步声,软鞭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死死压抑的呻吟声,还有一句虽然很轻、但是再明显不过的“你他妈的到底说不说?!”——
 
苏妖孽回过头来,向顾打了个手势,“能不能救?”
 
顾同样用随意楼的暗语回道:“不能。”
 
“走?”
 
“走。”
 
二人原路返回,然后在墙面破碎露出暗道入口、星光洒落在他们脸上的那一瞬间,看到了——
 
黑压压的无数人寂静如死地站在演武场上,把他们堵在了暗道入口!
 
当先一人戴着面具,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儿,最终落到苏妖孽身上,玩味说道:“苏三当家的,好久不见啊。”
 
第13章:临江
 
苏妖孽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被一群墨雨阁杀手围着,含笑说道:“的确很巧。”
 
莫白雨显然心情很好,故意拖长了调子,说道:“看来……苏三当家今晚真是有闲情逸致。”
 
苏妖孽含笑道:“逸致说不上。只不过一时手痒,重拾旧业罢了。”
 
“哦?”莫白雨仿佛来了兴致,认真问道:“原来我们尚武镖局竟然有什么宝贝能入苏三当家的眼?真是受宠若惊。”
 
“不不,莫老板误会了。”苏妖孽看着莫白雨,还是旁若无人地笑着,笑得那一群杀手都有种砍死他的冲动,“我只是来结账的。”
 
“结账——?”
 
莫白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打住。
 
“是啊,结账。”苏妖孽敛了笑容,淡淡道:“莫老板似乎还欠着随意楼八万两银子,我看莫老板好像没什么兴致送过来,只好亲自来取了。”
 
顾低下头去咳了一声。
 
苏妖孽知道这是顾忍笑时的常用动作,直接无视了他,继续同莫白雨说道:“可惜贵楼的经济状况实在是有些……不容乐观,我在尚武镖局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所以咯,明天晚上我打算去墨雨阁看看。”
 
——作为一个偷儿,优哉游哉地到主人家里转了一圈,还十分遗憾地告诉主人不好意思你家太穷我没偷过瘾,听说你家银子都藏另一个地方了我打算改天去看看,苏妖孽大概是独此一份。
 
莫白雨的理智告诉他苏妖孽这几句话纯属扯淡,感情上又觉得这样的说法十分欠揍,于是沉默片刻,思索再三,最终做出了如下决定:
 
“动手!”
 
于是莫白雨身后的杀手们动手了。
 
只不过他们动手的对象有些奇怪。
 
杀手们仿佛得到了某种命令一般,齐齐回身,瞬间兵刃相撞之声响成一片,莫白雨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却见顾随手砍翻了几个意图阻拦的杀手,和苏妖孽一起跃上了身后的高墙。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莫白雨原本打算用杀手的数目堆死苏妖孽和顾二人,岂料在他下令动手的那一刹那,他的杀手们都像是吃错了药,纷纷和不明敌人交上了手,反倒是把他最想杀的两个人给放了过去。
 
他来不及多想,一跃而起,长剑出鞘,在夜色中带出一片冷光,意图在半空中截下苏、顾二人。
 
顾手腕一转,长剑叮地一声刺在了莫白雨的剑身上。莫白雨只觉得一股大力自上而下压来,抬头看时,只见顾手里的长剑已经被压得弓成了一个弧度。
 
他面色一变,然后手上猛地一轻——顾借着长剑反弹的力道高高跃起,在半空中拉过苏妖孽,两个人一起翻过了高墙。
 
莫白雨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杀手们和另一批黑衣人交上了手,双方都是全套杀手行头,相互之间无法辨认,不过战局虽然极其混乱,却渐渐地有了控制的趋向。
 
他于是追了出去。
 
尚武镖局的宅子极大,高墙过后,是一个花园。苏妖孽和顾两个人正静静地站在八角凉亭的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知道为什么老二和老三敢来墨雨阁么?”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背后说道。
 
莫白雨愕然回头,正看到萧随意静静站在夜色中,身边跟着捧着长歌剑的文砚。风撩起他的衣角,星光映在脸上,勾勒得他脸侧的线条英俊深邃宛如雕刻。
 
“我和老三已经有三年没出过京城了。”萧随意看着仍然一脸愕然的莫白雨,竟然微微笑了笑,然后说道:“在京城里,没有人能杀死我们。”
 
“因为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莫白雨咬了咬牙——当然,因为他戴着面具,别人自然看不清这个动作——然后说道:“你们故意让顾和苏妖孽先来,然后你带着人在后面等着?”
 
萧随意摇了摇头,“作为前辈,我再教你一件事。既然选择了这行,就不要想着什么江湖道义。手里有力量而不用,才是真正的不可饶恕。”他说着伸出左手,“文砚,剑。”
 
文砚把长歌剑递了过去。
 
莫白雨面色一变,“霍——”
 
“你很幸运。”萧随意淡淡说道,把莫白雨这句话堵了回去,“我剑下从不杀伤人命。文砚,喊上老二老三,我们回去。”
 
——莫白雨终于发现,所有随意楼里出来的人说话都是一个风格。
 
在别人说到正事的时候开始一本正经地瞎扯淡。
 
******
 
回到随意楼之后,苏妖孽第一件事就是洗了个澡。
 
在他出来的时候,却看到萧随意和顾都聚在正厅里,对着一封请柬仔细研究。
 
苏妖孽披着一件白色的袍子,湿漉漉的头发被他拿毛巾随意裹在背后,整个人显得愈发清瘦白皙,衣襟下的锁骨很好看地支棱出来。
 
“你错过了好戏。”萧随意指着桌上的请帖,看着他说道。
 
苏妖孽皱着眉头凑了过去,“什么好戏?”
 
顾把请柬推到他面前,“江琮老板的——”
 
“你一边儿去。”苏妖孽伸出一根手指把凑过来的顾推到了一边,“洗过澡再来,不然我打人了。”
 
顾笑了一声,“你打不过我。”
 
不过他还是让到了一边,向苏妖孽解释道:“江老板后天傍晚在江临楼设宴,请的都是些京城里能说上话的人物。”他说着耸了耸肩,“大概是知道我们晚上经常不睡,随意楼的请帖送到的比较早。”
 
——江琮是京城风月行的头儿,青玉楼便是他名下的产业。此外,几个有名的赌场女支院,还有名满天下的酒楼临江楼,也都归在他手里。
 
江琮出面设宴,一般便是又有某一方势力想混入这个圈子,而那势力背后的权贵不方便明着出头,便由江琮代为出面介绍,打点关系。毕竟他手里的风月行是京城里最杂乱、消息流通得最快的行业。
 
京城最近新兴起的势力,用脚趾头想想便知道是谁。
 
顾所谓随意楼的人晚上经常不睡不过是个笑话罢了。苏妖孽拿起那张正红色的请柬,随手折成纸船,往几上一摆权当装饰,然后说道:“沉不住气,差评。”
 
顾点头表示认同,“还是太年轻。”
 
“后天请客,请帖明天——哦不,今天——才送到诸位大人手里,还真是毛糙。”苏妖孽摇了摇头,“老规矩,还是我和头儿去?”
 
******
 
京城。临江楼。
 
临江楼并不临江,之所以叫这个名儿,不是因为临江楼的大老板姓江,而是因为酒楼的门匾比较特别。
 
那门匾上并未题写酒楼的名字,而是题了一首杨慎的临江仙。这门匾是当世大书家颜玉华颜老先生亲手所书,如今,已经成为了京城里最著名的一道风景。杨慎先生的《临江仙》本就是念古感怀之作,临江楼端立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里,俯视着脚下重重叠叠的飞檐,衬在远处皇宫恢弘壮丽的背景下,倒也不失大气。
 
萧随意和苏妖孽对这首《临江仙》早看得熟了,马车停下之后,由一个青衣小厮领着,在周围游人艳羡的目光里头也不抬地跨进了门槛。
 
小厮直领着他们上到了六楼,这才躬身退下。
 
萧随意看着面前的红木门,突然有些想笑,于是斜眼看了身后的苏妖孽一眼,“老三,这门是第几次见了?”
 
苏妖孽目不斜视,压低了声音,“我来这里的次数一定比你多。”
 
萧随意笑了一声,也是压低声音道:“算上我爹带我的次数,那可不一定。”
 
然后他不等苏妖孽反驳,朗声笑道:“江老板,随意楼两个讨饭吃的又来了。”
 
“诶呀。”红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临江楼的主子、风月行的老板江琮有些慌忙地站在门后,“老弟可是来了。来来,坐,别讲究。”
 
萧随意心中暗笑——门都不给我们留,还装什么殷勤。
 
他告了个罪,和苏妖孽自在角落里寻了个地儿坐下。苏妖孽落座的时候,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正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看了过来。
 
——此时的苏妖孽穿着一身淡色的外衫,照例是那般清清冷冷凛凛冽冽的妩媚,眉眼间自透出一股天生的风流韵致来。自他进门以来,好几位贵人不住地偷眼往他身上瞧,看到他落座之前看了莫白雨一眼,于是都向那个面具猥琐男投去了不满的目光。
 
莫白雨:“……”
 
好在这时候江琮又在门口笑着脸招呼了两位贵人,人终于到齐了,莫白雨于是摆脱了这恼人的尴尬。
 
旋即,貌美的侍女端了小菜和酒上来,江琮于是十分亲和地招呼众人吃饭。众人自然又是一番场面上的推拒,明明早就认识,各种“久仰”、“幸会”还是不绝于耳。
 
这么幸会来幸会去,就幸会到了莫白雨头上。
 
“咦?”有余钱庄的老板仿佛才看到莫白雨一般,疑惑问道:“江老板,这位兄台好生面生?”
 
——众人暗自腹诽,戴着面具,如何能不“面生”。不过他们还是“就是就是”地附和了一片,只有几位皇亲国戚和随意楼二人没有任何动作。
 
“这位啊?”江琮笑得容光满面,“这位是新开的那家墨雨阁的老板,莫白雨老弟。莫老弟可是英雄出少年,年纪轻轻,便想着将来能把这一行发扬光大,在随意楼之外另外创出自己的事业呢。”
 
除了少数几位长期面瘫的大人,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明显地僵硬了一瞬。
 
在场众人之中,随意楼手里沾染的是最危险、最不可言说的行业。若不是随意楼对人命和情报的开价极高,这些贵人们只怕早已人人自危。
 
把杀手业发扬光大?
 
开什么楼际玩笑。
 
江琮仿佛对楼里的气氛毫无察觉,看着莫白雨,微笑说道:“老弟,还不向众位前辈问好?”
 
莫白雨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向着众人一个躬身,然后仰头一饮而尽,“我敬诸位大人一杯。”
 
没人应声。
 
莫白雨提起一旁的酒壶,将自己的酒杯再次斟满,然后看着萧随意说道:“我再敬萧老板一杯,感谢萧老板提携,把自己手上的生意让给了敝阁。”
 
能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是心思玲珑的人物,如何猜不到“提携”只是个客气的说法,背后的意思只怕是墨雨阁已经开始对随意楼下手了。莫白雨这等得了便宜还要再踩一脚的行为,许多人心里都暗自摇头,然后坐等好戏开场。
 
萧随意头也不抬,淡淡说道:“抱歉,我身体不好,不能沾酒。”
 
莫白雨坚持,“就一杯。”
 
萧随意全当没听到。
 
莫白雨微微笑道:“那我替萧老板倒一杯好了。”
 
然后他不知道从哪里取了一个杯子出来,竟然真的倒了一杯,一松手,酒杯平平向萧随意飞去。
 
萧随意原本不想接,然而当酒杯飞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却瞳孔骤缩,看清了——
 
那酒杯赫然已经碎了!
 
莫白雨将内力蕴在那一杯酒里,酒杯才没有在空中四分五裂。然而他的内力十分不稳,酒杯已经有了崩溃的迹象,如果放任这杯酒飞到面前,莫白雨的内力便会炸开,把所有的碎瓷片全部打到萧随意脸上!
 
萧随意于是伸手握住了酒杯。
 
他面色蓦地一白,暴烈的内力几乎在掌心炸了开来——想要压得这杯酒炸不开,远比引爆它耗费的内力要多。
 
便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贴上了他的后背。
 
那酒杯终于服帖下来,萧随意斜眼一瞥,却见身旁苏妖孽唇角溢出一道血迹。
 
苏妖孽仿佛无事一般,随意拿起面前的酒杯,挡住唇角,仰头一饮而尽,烈酒混着鲜血一起咽入腹中,然后看着莫白雨,淡淡说道:
 
“莫老板这手艺,放到龙泉的青瓷窑子里,那些师傅定当欢喜得紧。”
 
第14章:容儿
 
龙泉窑盛产冰纹瓷器——这种像破碎的瓷器被一片一片拼起来而形成的花纹,据传是在某一次操作失误烧碎了釉底之后得到的,那种精致的破碎感很是让人喜爱。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这种冰裂纹的瓷器在全国风行,直到现在,仍是倍受推崇。
 
众人莫名其妙,萧随意便在这种目光之中,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酒杯搁到了桌上——
 
轻薄的白瓷上,纵横着触目惊心的黑色裂痕,而那杯中的酒,竟然一滴未洒!
 
宾客之中有几个懂些武功的,已经看出来了这是莫白雨和萧随意之前的较力。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苏老板就是爱说笑话。”最后还是江琮打破了尴尬,笑着说道:“我们临江楼最近又推出了许多菜品,各位倒是可以尝尝。”
 
随着他话音落下,几个穿着轻薄的美貌侍女端着菜进来,将手中的汤盅放到了众人面前。
 
此时宴会被莫白雨这杯酒一搅,众人都不再说话,气氛安静得诡异。在这一片安静之中,只见那汤盅被搁到了萧随意面前的案上,然后,一声极轻微、却在这样安静的氛围中极其清晰的咔嚓声——
 
酒杯终于彻底碎成了片。
 
酒杯破碎的那一刹那,杯中的酒水淌了出来,在桌上留下一片污渍。侍女没料到一个白瓷杯子竟然会毫无理由地在自己面前破碎,“啊”地一声惊叫,失手打翻了汤盅。
 
场面一片混乱。
 
“废物!”江琮终于找到了一个台阶下,对着那侍女大声喝骂道:“怎么做事情的?!还不给客人请罪?!赶紧收拾了下去跪着去!”
 
侍女鼻子一抽,竟是委屈地哭了出来。
 
江琮还要再骂,萧随意终于淡淡说道:“这事也不能怪人家姑娘,江老板未免太苛刻了些。”
 
他话里暗讽莫白雨做事阴贼,客人们只当没听出来,纷纷抓住机会替侍女求情。江琮在众人的劝说之中,最终“宽容大度”地放走了侍女,席间的气氛也因此活跃了起来。
 
能收到江琮请帖的人,都是在京城里有些分量的人物,平素早已见过。江琮这次设宴本来就是为了向众人介绍墨雨阁,如今介绍也介绍过了,众人自然抓住机会聊些别的事情,争取能趁着这次宴请把手里的事情跟人谈妥。
 
还有好几个人来找苏妖孽拼酒。
 
苏妖孽自然来者不拒。萧随意知道他身上有伤,在一旁看他肆无忌惮地喝酒,心里莫名地不是滋味。
 
江琮带着莫白雨一位一位地敬酒,这么敬了一圈,终于敬到了萧随意面前。
 
苏妖孽抢上来帮萧随意挡了,和莫白雨同时仰头饮酒,看得周围的宾客心惊胆战,生怕这两个人一言不合就动手,最后遭殃的总是他们这些吃瓜群众。
 
然而直到这一杯酒喝完,苏妖孽和莫白雨之间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便在众人长舒一口气的时候,苏妖孽随手把空酒杯往身后一抛,因为喝了太多酒的缘故,他面上微微泛起潮红,显得愈发风流魅惑。
 
然后他看着莫白雨,似笑非笑说道:“莫老板还欠着随意楼八万两银子,可别忘了。随意楼一向不赊账,为了莫老板,我可是破例了。”
 
——八万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一下子损失八万两,足以让一家商行在数月甚至半年之内都萎靡不振,何况墨雨阁本就底蕴不足。
 
二人说话声音虽然不大,在场的客人们却都明里暗里地注意着这边,自然听了个清清楚楚。苏妖孽这句“破例”,摆明了是要告诉所有人——墨雨阁随时可能出现经济问题,想与他们合作,还请慎重考虑。
 
莫白雨默然,半晌,漠无情绪说道:“多谢苏老板提醒。”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宴会最后自然是不欢而散。苏妖孽又开始跟人拼酒,直到把自己喝得大醉,萧随意不得不向江琮告了个罪,扶着苏妖孽先离开了。
 
他出门不久,却见身后有余钱庄的项老板追了出来。
 
今天最先提到莫白雨的便是项老板,萧随意在心里自动把他划到了墨雨阁那一头,见到是他,有些莫名其妙,于是停下脚步等他追来。
 
“萧楼主留步。”项老板身材有些发福,跑了这几步路便气喘吁吁,“在下有些事想向萧楼主请教,还请萧楼主明晚赏个脸来寒舍一叙——”
 
“我知道了。”萧随意此刻没有心情与他细说,皱着眉头打断了他,“我家老三状态有些不好,我先回了。明晚一定准时。”
 
“多谢。萧楼主,您可一定要记得啊——”
 
萧随意早扶着苏妖孽走远了。
 
******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整天想着杀人放火。”苏妖孽敲着桌子,看着面前的顾,皱眉说道:“你说你去杀莫白雨,万一杀不死怎么办?”
 
“你不能侮辱我的技术——”
 
“莫白雨干的和我们是同一件事,老三说的不错。”萧随意插口道:“他身边肯定有墨雨阁的精锐保护,你一个人去确实不妥。”
 
苏妖孽敏锐地捕捉倒了萧随意话里的“一个人”,于是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萧随意继续说道:“你再带四个人还有点可能。”
 
“带四个人去给莫白雨杀?”顾毫不客气地嘲讽道。
 
“够了!”苏妖孽一拍桌子,把萧随意和顾都吓了一跳,“这不是带多少人的事情——”
 
“我杀得死。”
 
苏妖孽白了顾一眼,“——也不是杀不杀得死的事情!我早说了,你们就算杀了莫白雨,他还是欠了我们三万两银子,这三万两我们找谁要去?!”
 
萧随意、顾:“……”
 
半晌,萧随意叹息一声,“还是老三胃口大。”
 
顾点头表示认同:“的确。”
 
“杀死莫白雨能有什么好处?”苏妖孽看着他们,说道:“最好也不过是墨雨阁从此除名,墨雨阁除名之前,霍南肯定会被他们杀死。得不偿失。”
 
“何况,”他看着若有所思的二人,继续说道:“现在杀死莫白雨,所有人都会认为随意楼暗下黑手——”
 
顾忍不住插了一句,“难道不是么?”
 
苏妖孽略一思索,然后点了点头,认真道:“确实是。”
 
“不过——”他继续说道:“这样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们心虚才做出这样的事,对我们以后的声誉没有任何好处。”
 
“随意楼和墨雨阁都是杀手组织,我不认为这样有何不妥。”顾坦言道。
 
“的确没有不妥,但是有更好的方法为什么不用?”
 
“你有吗?”
 
苏妖孽一窒,却见顾转向了萧随意,“头儿,你怎么看?”
 
“我?”萧随意说道。
 
“嗯。”
 
“我唯一的想法就是——项天鸿跟我约在今天晚上,我快迟到了。”
 
苏妖孽、顾:“……”
 
******
 
有余钱庄是一家全国连锁的大型钱庄,在通顺街上就有一家分号,和随意楼也算是眼熟了。
 
老板项天鸿住的地方自然也不寒碜——京城外的很大一座宅子,宅子里甚至还有一座江南风格的精致花园,一条特地挖出来的小溪蜿蜒着贯穿了整座宅子,溪上横着几座精致石桥。
 
石桥上有一座凉亭。
 
此时天色方黯,项天鸿在凉亭里布置了许多蜡烛,命下人取出他珍藏多年的美酒,用精致复古的青铜酒樽盛着,在他和萧随意面前各摆了一杯。
 
萧随意见到这幅场景的第一件事,便是皱眉说道:“我沾不得酒。”
 
“萧楼主别慌别慌。”项天鸿殷勤地拉着他坐下,然后一脸神秘地说道:“我有个人想介绍萧楼主认识,萧楼主先看过,我们再说,再说。”
 
虽然确信自己带来了足够的杀手,萧随意还是下意识地警惕起来,“谁?”
 
项天鸿笑了笑,微微让开了身子。
 
萧随意便见一个窈窕的人影从桥下款款地走了上来。黑暗里看不真切,直到那人走到凉亭里,站在昏黄而摇曳的烛光下,萧随意才看清了她的相貌——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年纪,容颜清丽,一身素淡衣衫,身上配饰不多,叮叮当当地响着,煞是好听。
 
女子先是向着萧随意行了一礼,“萧楼主。”然后转向项天鸿,“爹。”
 
“我姑娘。”项天鸿向萧随意介绍道,然后慈爱地揉了揉姑娘的头发,“容儿,萧楼主既然不喝酒,你就先下去吧。”
 
姑娘低低地应了一声,伸手帮项天鸿将杯盏摆好,然后退了下去。
 
萧随意莫名其妙。
 
第15章:夜游
 
项天鸿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向萧随意举起酒杯,“来,萧楼主,我这次是想和你说说墨雨阁的事——”
 
萧随意举杯和他碰了一下,算是礼节,却没有喝。
 
“愿闻其详。”
 
项天鸿看起来倒是不介意,自顾自地喝完了一杯酒,“萧楼主应该清楚,有余钱庄只是个做生意的。”
 
“清楚。”
 
“昨天在临江楼,是江琮托我出头的。”项天鸿说着咳了两声,似乎有些尴尬,“那个……你也知道的,江琮和我毕竟有几分交情,这个面子,我也是身不由己不得不给,不是故意要找萧楼主的麻烦。”
 
这话还没有说到正题,因此萧随意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无妨。”
 
“方才我也说了。”项天鸿替自己倒满了酒,毫不避讳地说道:“有余钱庄是做生意的,不像你们那些大人物,做事情还要前前后后考虑周全,我项某人的眼里就只有钱。”
 
萧随意陷入沉思,下意识地屈起手指叩着桌面,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是苏妖孽的习惯,于是默然把手缩回袖中。
 
项天鸿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说道:“在有余钱庄的眼里,无论是贵楼,还是墨雨阁,都不过是两家铺子罢了,只不过你们做的生意有些特别而已。所以,”他说到这里,微微笑了笑,“我们只会选择对我们自己最有利的一方。”
 
萧随意的眉梢缓缓挑起,“有利?”
 
“随意楼的名声已经有十多年了,墨雨阁却是第一次出现在人们眼中。虽然我不知道墨雨阁所谓抢了你们的生意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相信,既然苏三楼主说墨雨阁还欠了你们八万两银子,那他一定会去要回来的。”
 
萧随意:“……”
 
——这货怎么比他自己还对苏妖孽有信心。老三那个“八万两”纯粹是说着膈应莫白雨的,萧随意很怀疑,再过三天之后,他自己还能不能记得这件事。
 
“所以,”项天鸿又笑了笑,“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有余钱庄拒绝借钱给墨雨阁,萧楼主,你说这会怎样?”
 
萧随意霍然而惊。
 
项天鸿此人虽然看起来一副不靠谱的样子,有余钱庄却是货真价实、鼎鼎有名的名号,如果这样的一家钱庄公开表示不支持墨雨阁,那么……
 
他忽地皱起眉头,“这对项老板有什么好处?”
 
项天鸿摇了摇头,避开了这个问题,忽然神秘一笑,问道:“萧楼主,你觉得小女怎么样?”
 
“令千金容貌姣好,温柔娴淑——”萧随意顺口说到一半,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问道:“怎么?”
 
“你也这么觉得?”项天鸿面色大喜,啪地一拍手,“那真是太好了!”
 
萧随意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只听项天鸿继续道:“萧楼主如今也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就不考虑——”
 
“抱歉了。”萧随意淡淡说道:“不考虑。”
 
项天鸿一拍脑门,“我是忘了,萧楼主贵人事多,哪里有空管这些事?这样吧,萧楼主,你还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吧?”
 
萧随意莫名其妙,“没……没有啊。”
 
“这便是了。”项天鸿一拍桌子,青铜酒樽咚地一声跳了起来,然后他指着凉亭周围布置的蜡烛,说道:“萧楼主请看,这是什么?”
 
萧随意更加莫名其妙,“蜡烛。”
 
“不,”项天鸿凑近了些,神秘一笑,“这是意境。”
 
“意境?”
 
“是啊。”项天鸿显然对自己这套理论颇为自得,“萧楼主你看啊,我们脚下是名匠雕刻的石桥,溪水从桥拱下流过,别处的灯都灭了,只有蜡烛的光映在水里,波光粼粼的,不是很有意境么?”
 
萧随意略一迟疑,终于说道:“项老板,我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项天鸿大手一挥:“讲!”
 
萧随意伸手敲了敲桌子,“项老板,你若是知道我们坐的桥底下藏了四个杀手,亭子顶上躲着两个杀手,水里还有三个杀手,大概就不会觉得这很有意境了。”
 
项天鸿:“……”
 
半晌,项天鸿仿佛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猛一拍手,“萧楼主!我终于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萧楼主,你就是给自己压力太大,看什么东西都是随意楼楼主的眼光,所以才享受不到这样美好的感情——咳,人生。来来,我们再仔细想想,刚才容儿来的时候,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萧随意虽然觉得项天鸿说的都是一堆废话,不过他私心里倒是觉得项天鸿的理论颇是有趣,于是仔细回忆了一下,“有。”
 
项天鸿大喜,“有什么感觉?”
 
“我很紧张。”
 
项天鸿激动得几乎抓碎了青铜杯子,心想女儿的后半生终于有着落了,不枉他请萧随意喝这杯酒——不对,不枉他关注萧随意这么久,“你仔细想想,是什么样的紧张?”
 
萧随意蹙眉回忆道:“我以为我的杀手已经把这里检查过一遍了,但是在项姑娘来的时候,我并没有收到消息,所以我推测她可能是一位高手。然而在见到她之后,我确认了她不会武功,因此有些怀疑我的手下背叛了我。”
 
项天鸿一口酒喷了出来。
 
自从一手创建有余钱庄以来,项天鸿项大老板第一次感受到怀疑人生是什么滋味,看着萧随意,绝望说道:“石桥流水,烛光美酒,这么有意境的画面里邂逅年轻美丽的女子,萧楼主你紧张也是正常的,但是能不能不要是这个理由……难道你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萧随意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演技又上升了一个台阶,“抱歉。”
 
******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搞清楚墨雨阁的背后到底是谁。”苏妖孽蹲在墨雨阁的屋顶上,无聊地往地上扔了一块石头,头也不回地对萧随意说道:“没有强大的经济支持,墨雨阁绝对无法招揽到这么多的杀手和探子。”
 
萧随意蹲在他身后,“所以你就蹲在这里等着?”
 
一声闷响,石头落到了街心。几道黑色的身影从他们脚下的屋檐里窜了出去,跃到街心,仔细查看。
 
苏妖孽耸了耸肩,十分无所谓地说道:“头儿,你知不知道墨雨阁什么东西最值钱?”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苏妖孽随口说道:“不过维持这么多人的日常花销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猜墨雨阁手里肯定没有多的银两。头儿,帐都是你管,你应该更清楚才对。”
 
萧随意想了想,“的确如此——但是,老三,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大晚上的跑到这里来到底是做什么?”
 
“随便看看,反正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指望就这样看出来是谁在背后支持墨雨阁?”
 
“反正我最近也没多少事,今天的情报左右也看完了,出来散个心正好。”苏妖孽抬头看着西天黯淡的蛾眉月,“头儿,你没听过么,别人家屋顶上看到的风景最好。”
 
萧随意跟着他抬头向夜空中看去,莫名地想起了项天鸿那几个问题。
 
——有蜡烛么?
 
有,脚下墨雨阁里亮着很多蜡烛。
 
——有意境么?
 
一道淡淡的蛾眉月挂在深蓝色天穹上,脚下是沉睡的京城,屋檐重重叠叠地堆着千年历史的厚重,意境自然是有的。
 
——苏妖孽年轻美丽么?
 
这是肯定的,虽然苏妖孽比那位项小姐大了七八岁。
 
——有感觉么?紧张么?
 
没有。虽然墨雨阁的屋顶看起来很危险,但是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有什么好紧张的?
 
萧随意正打算籍此论证一下项天鸿那几个问题的不靠谱性,却蓦然想起了另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会对着苏妖孽的背影想起来这些有的没的?!
 
那一刹那间萧随意的心口仿佛被大锤重重锤了一下,有什么缥缈的、以前从未意识到的东西从他心间滑过,撩拨得他怔怔失神——仿佛站在山巅,伸手想要抓住流云,手心里却只留下许些潮湿的水汽。
 
便在这时候,苏妖孽突然长身而起,看着空空荡荡的通顺街,说道:“头儿,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萧随意还未回过神来,却听苏妖孽继续道:“一会儿你跟着我的节奏就好。你演技……那个,咳,小心被莫白雨看穿了去。”
 
萧随意嗯了一声。
 
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却见苏妖孽猛地一个旋身,一道雪亮刀光自上而下劈下!
 
第16章:裕王
 
萧随意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一个仰身,却仍有一缕头发被苏妖孽削了下来。
 
他反手拔剑——在不需要装逼的时候,长歌剑他一直是带在身上的——架住了苏妖孽的银刀,却见苏妖孽在夜色下刀光里对他轻轻一笑,妩媚妖娆,仿佛从传说里走出来的妖魅。
 
然后苏妖孽手指一转,一脚对着他小腹踢去。
 
萧随意见他这一脚看起来猝不及防,实则劲力并没有用实,当下会意,硬吃了这一脚,装模作样地“啊”地叫了一声。
 
——在墨雨阁的人听来,便是自家屋顶上先传来了兵刃相击之声,随后其中一方惨叫出声,于是转瞬之间,若干黑衣人影纷纷离开原本看守的地方,搭着屋檐翻上了屋顶。
 
然后他们便听到一个声音冷冷说道:“老大,既然你不信任我,又何必拿这种事情来找我?惺惺作态!”
 
随后那人右手一转,银色的刀光直奔另一人喉口而去!
 
萧随意冷笑一声,长剑斜向那人脚下一削,那人跃起躲开,众杀手只听随意楼楼主毫不客气地骂道:“你自己搞出来的事情,还能赖到我头上?”
 
苏妖孽脚下一垫,绕到萧随意背后,被萧随意抬剑挡住。刀剑相交的那一刹那,只见萧随意冷冷地看着自己下属,漠无情绪说道:“道歉,否则你不要回来了。”
 
苏妖孽不答,一脚对着他膝弯踹了过去。萧随意一个侧身,脚下一扫,苏妖孽借势向后跃出,落地之后,看着萧随意,冷冷说道:“我说过了,这不是我的错。”
 
“你还——”
 
萧随意没有说完,因为苏妖孽已经冲了过来。众吃瓜杀手只见耀目的银光闪成一片,兵刃相交之声不绝于耳,可以想见那一刀一剑的速度有多快——若是他们自己贸然冲过去,只怕早已被刀光剑气绞得尸骨无存。
 
众吃瓜杀手于是自觉地往屋檐下缩了缩。
 
苏妖孽和萧随意交手的时间并不长,片刻后,只听一声震响,一道人影远远地跃出,几个起伏便消失在了京城的黑夜里。萧随意手里提着剑,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左手捂着肩头,指缝间有鲜血渗出。
 
“诶呦,这不是萧老板嘛?”莫白雨仿佛才知道此事一般,轻巧地翻上屋顶,看着提着剑站着的萧随意,惊讶问道:“这么晚了,萧老板还不睡?”
 
“莫非……”莫白雨伸出手指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问道:“萧老板和你们老三又吵架了?”
 
什么叫又?
 
萧随意强行压抑住当场质问莫白雨这个“又”是什么意思的冲动,冷冷说道:“和莫老板无关。”
 
“哎呀,怎么和我无关呢?”莫白雨惊讶说道:“萧老板是前辈,我还又许多事情想向萧老板请教,自然——”
 
他做好了萧随意出言嘲讽的准备,岂料萧随意竟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莫老板过谦了。既然是同行,相互扶持也是正常的。”
 
“萧老板这是?”
 
“随意楼近年来也是愈发的吃力了,莫老板如果有兴趣,倒是可以探讨探讨。”
 
莫白雨怀疑自己遇到了假的萧随意。
 
片刻后他想起了苏妖孽远遁的身影,于是恍然大悟:“这个自然。萧老板,下去说话?”
 
******
 
“萧老板肯留在墨雨阁喝茶,真是让我意外。”莫白雨亲自倒茶,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萧随意看着那张面具,“其实都是生意人,又不是像老三那么……固执,莫老板自然知晓分数。”
 
“是。”莫白雨的声音像是笑了笑,“听说你家老三前几年也是红遍京城的角儿啊?果然是戏子无义么?”
 
“意见不同罢了。”萧随意淡淡道。
 
“意见不同?”莫白雨的声音煞有兴致,“萧老板连随意楼的追捕令都下了,只是意见不同而已?”
 
萧随意装出震惊的神色。
 
莫白雨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缓缓放下茶杯,“抱歉了,我不该打听随意楼的私事。”
 
“其实,”萧随意略一迟疑,提起杯盖拨了拨茶渣,最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铿地一声将杯盖合上,“老三毕竟对我们的风格太过熟悉,真想追到他,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墨雨阁如果肯——”
 
莫白雨心中得意,不动声色道:“能有萧老板这样的主顾,是敝阁的荣幸。”
 
萧随意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那是自然。”
 
便在这时,一个黑衣人影突然翻了进来,“阁主,裕王爷遇刺了。”
 
——萧随意和莫白雨面色齐齐一变。
 
莫白雨面具后的眼睛一眯,却见萧随意霍然起身,看着他说道:“抱歉,先走一步,日后细谈。”
 
莫白雨微微点头,就在他点头的功夫里,萧随意已经从窗户里跳了下去,一辆马车早在楼下候着。萧随意刚落到车顶,赶车的少年一拉缰绳,马车在夜色里辘辘地远去了。
 
******
 
裕王府。
 
以萧随意的专业眼光看来,这次刺杀显然极为粗陋。然而裕王殿下仍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直到萧随意赶到的时候,他仍然瘫在柔软的椅子里,即使两个貌美的侍女在背后替他揉肩,王爷的神色仍然不见轻松。
 
萧随意见到这绮靡的一幕,暗自庆幸自己那时候的强硬是对的。
 
“萧楼主。”裕王爷看到是他,眼睛都亮了起来,“萧楼主,你来得正好,来帮本王看看——”
 
萧随意先拜见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裕王爷,淡淡说道:“查案是官府的事情,我来这里,只是想确认王爷您的安全。”
 
“等一等!”裕王爷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蹭地一下直起身子,“刺客不会跟你们有关吧?”
 
萧随意没有答话,而是反问道:“我的人死了几个?”
 
——自从与裕王爷确立盟友关系之后,随意楼就在裕王爷身边留了几个杀手贴身保护。
 
裕王爷呐呐说不出话来,萧随意身后的文砚替他答道:“四个。”
 
“萧楼主!”裕王爷突然从椅子里跳了出来,越过一丈距离抓住了萧随意的袖子,“萧楼主您也看到了,在你们这样的保护下本王都差点遇刺——”
 
萧随意提醒他道:“刺客已经死了。”
 
“但是本王也受到了惊吓!萧楼主,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贴身保护?”
 
萧随意:“……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王爷的安全着想。”
 
“但是刺客都快跑到本王的鼻子底下来了!萧楼主,你说你给本王分派了最精锐的杀手,但是还是出了这样的事情——”
 
萧随意终于打断了他,“那王爷想怎么样?”
 
“我想……咳,我想请萧楼主亲自出手。”
 
萧随意眉头一皱,“现在局势未定,我不方便——”
 
“不方便?”裕王爷阴阳怪气问道:“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保证本王的安危一定没有问题,本王才答应尽释前嫌并且给他们帮助的?”
 
萧随意在心里叹息一声,对于裕王爷智商又掉线了这件事表示十分无奈。
 
——在他再三保证自己在这段时间里会随时候命不离王爷左右,并且再一次表达了对王爷的忠心之后,裕王爷终于满意地放他下去安排去了。
 
一位蒙面的杀手跟着他走了出去。
 
“你小心些。”萧随意不动声色小声说道:“墨雨阁大概真的是想抓你。”
 
“我知道。”苏?假装杀手?妖孽说道:“他们抓不住的。要是这么容易就能被他们找到,我也不用混了。”
 
“我上次便跟你说过,裕王府的地图不用你操心——你现在看看?”
 
苏妖孽笑了一声,“上次若不是你执意——”
 
萧随意突然问道:“你现在还是坚持?”
 
“肃王?”苏妖孽坦然说道:“是,我还是坚持。即使你现在已经站在了裕王背后,如果有机会,我还是会劝你离开。”
 
萧随意默然,半晌,终于没再提起这个话题,只是淡淡道:“裕王那个白痴一定要我守在他这里,这几天对付墨雨阁,你……自己小心。”
 
“这本来就该是我的事情。”
 
不知为何,萧随意听到他这般回答,有些不悦,却听身后苏妖孽又笑了笑:“不过,我会的。”
 
第17章:定局
 
莫白雨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下意识地开始头疼起来。
 
——萧随意那个“日后”真的很长,直到随意楼的二位管事决裂之后的第三天,莫白雨都没有见到萧随意再找上门来“细谈”,想来随意楼楼主应该是被裕王那个饭桶困在府上脱不开身。
 
他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即使知道自家杀手正尽职尽责地守在背后,还是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我很好奇,”莫白雨缓缓说道:“如果萧随意知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还会不会让你们调动这么多杀手。”
 
——此时他们几人站在尚武镖局门口,对方是苏妖孽手下最得力的两位执事,也不知道怎么发现了莫白雨的行踪,带着数十个黑衣人便把他堵在了自家镖局门口。
 
祝生笑了笑,“我想莫先生可能对我们随意楼有什么误解。”他说着笑容一敛,冷冷说道:“不是每一个探子的武功都差得跟霍南一样,莫先生能找到霍南,纯粹是运气而已。”
 
莫白雨微笑道:“但是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不是么?”
 
站在祝生身边的是一位颇清秀的年轻人,书生打扮——正是在霍南的行踪发现之后,被苏妖孽紧急从杭州调回京城、并且一到京城就发现上司和上司的上司又决裂了的程霜潭。
 
“诶,莫老板呀。”祝生突然扬了扬眉,十分亲昵地叫了一声。
 
莫白雨下意识地警惕起来,“怎么?”
 
“你这话说起来实在是太像我们楼主了,恰好我好几天没见到楼主了,实在是有些想念,如今听到莫先生这句话,当真是倍感亲切呀——”
 
莫白雨听到“好几天没见到楼主”,瞳孔骤然一缩。
 
“莫先生好眼光。”一旁的程霜潭突然冷冷开口,“不错,我们这次拜访,便是想请莫先生撤销对我们三当家的追捕。”
 
莫白雨暗自腹诽,带着一群亡命之徒堵到人家门口也能叫“拜访”,面具后的眼睛却笑得愈发真诚,“可惜萧楼主近日里一直很忙,价钱还没有谈好,并没有你说的所谓追捕苏妖孽那回事儿。”
 
“是么?”祝生微微笑着,不咸不淡说道:“莫先生,你这是在侮辱随意楼的情报系统。”
 
莫白雨微微一惊,旋即冷笑道:“那又如何?若不是萧随意如今在裕王府脱不开身,你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带着人堵在尚武镖局门口?”
 
“巧了。”祝生笑得十分欠揍,“莫老板大约是急着邀功,派了许多人去追捕——哦不,追杀我们头儿,不然怎么会被我们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堵在门口?”
 
——祝生平日一副吊儿郎当模样,暗地里倒是心思仔细,居然连他想借此机会杀死苏妖孽的心思都看了出来。
 
莫白雨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家情报系统不足之处,然后针锋相对回敬道:“你们两个如今不过也是仗着萧随意不在才敢胡作非为罢了,等裕王府的事情了结,你以为苏妖孽还能逃得掉?对了,应该连你们俩也算上。”
 
程霜潭冷冷淡淡说道:“不劳莫先生费心。”
 
“霜潭兄说的有理。”祝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看得莫白雨简直想把拖鞋拍到他那张吊儿郎当的脸上,“莫先生还是担心担心自己比较好,三当家手下这些人多半很久没打过架了,如果见到贵阁的杀手之后兴奋得不能自己,克制不住冲上去砍人的冲动,那可不能怪我们三当家御下不严。”
 
莫白雨:“……”
 
半晌,他冷冷说道:“我若是不同意呢?”
 
“那我们就站在这里,站到莫先生把追杀我们头儿的人都调回来为止。”祝生说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摩挲着下巴,然后仿佛突然想起来一般问道:“霜潭兄,我们带了几天的干粮?”
 
程霜潭淡淡道:“三天。”
 
祝生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你要小心了……头儿回来的第一件事,一定就是好好地问问你为什么去杭州的路上堵船,回来的路上却不堵船了呢?”
 
莫白雨看不惯这二人旁若无人的做派,面具后的眸子里隐隐燃起怒火,“那又如何?纵使苏妖孽能逃得过这三天,等随意楼那边缓过神来,你以为他——”
 
******
 
“我什么事都不会有。”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说道。
 
莫白雨全身一僵,然后僵硬地转过身去。
 
苏妖孽一身淡青色长衫,正站在写着“尚武镖局”四字的牌匾上。他左手扶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影,右手随意拈着银刀,刀上血水淅淅沥沥地滴到牌匾上。恰在此时一阵风吹过,苏妖孽淡青色的衣衫下摆飘飘扬扬,妩媚清冷得仿佛谪仙。
 
——莫白雨身边至少围着数十的杀手,竟然没有人发现他是怎么潜到自家主子背后的!
 
平静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墨雨阁杀手瞬间便反应了过来,向着苏妖孽飞扑而来。于此同时祝生和程霜潭背后响起一阵机簧转动的响声,旋即铺天盖地的暗弩便对着墨雨阁杀手们压了过来!
 
莫白雨面色一变。
 
——这样的密度,苏妖孽绝对逃不过去。再加上他贴身的银刀不过一掌长度,就算能替他自己挡住暗弩,也决计护不住霍南周全。
 
随意楼的疯子难道连自己人都杀?
 
这个想法只存在了短短一瞬,莫白雨拔剑挑开暗弩的时候,余光一瞥,却见一道人影高高跃起,所有纷飞的弩箭不偏不倚,全部从他脚下擦过!
 
一切都仿佛提前演练好的一般,弩箭停下的瞬间,苏妖孽正好落在随意楼阵前,把手里遍体鳞伤的霍南交给程霜潭,然后把身上沾着血污的淡青长衫脱下来甩到祝生身上,看着一脸懵逼的莫白雨,淡淡说道:“多谢。”
 
他转身欲走,莫白雨的面色却突然变得狰狞起来,阴测测说道:“苏妖孽,你以为你这样就可以走了?”
 
“哦?”苏妖孽整好以暇地哦了一声,“难道莫老板这么关心我,还真的把追杀我的人手都调回来了?”
 
莫白雨狰狞说道:“很不幸,你猜对了。”
 
“哦。”
 
随着莫白雨这句话落下,更多的黑衣杀手从随意楼众人身后出现。莫白雨看着站在原地的苏妖孽等人,突然恢复了平静,微微一笑说道:“还要多谢萧楼主、顾二楼主和苏三楼主的提点,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苏妖孽却不理他,看着程霜潭,淡淡问道:“霜潭,还要一件事要请你解释——为什么你回京城的时候没有堵船,反而去杭州的时候赌了呢?”
 
祝生一脸“早知道就是这样”的表情,同情地拍了拍程霜潭的肩。
 
莫白雨心中冷笑,右手一扬,正要下令那些紧急调回镖局的杀手动手,却看到更多的黑衣人自四面八方出现——这还只是面上起威慑作用的,按照杀手一贯的行事风格,没露面的人手只会更多。
 
虽然都是清一色的黑衣,随意楼和墨雨阁的杀手黑衣之间还是有微小的差别的,而这差别看着莫白雨眼里,无疑是勾魂的使者。
 
“你说过同样的错误不会犯第二次。”苏妖孽终于转向莫白雨,毫无同情之意地说道:“很可惜,你还是犯了。”
 
“萧随意?”莫白雨惊呼一声,不可置信道:“他怎么可能——”
 
“墨雨阁引以为傲的情报系统。”苏妖孽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莫白雨,一字一字说道:“但是很不幸,其实你们连随意楼的暗语都没有查清楚。那夜你看到萧随意做出一个手势,几个藏在暗处的杀手便追我而去,那其实是——”他突然笑了一声,“算了,为什么要告诉你。”
 
外围兵刃相交之声响起。
 
苏妖孽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手下向中间聚拢——毕竟他们不是专业的杀手,在分散的情况下占不到优势。
 
——此时,随意楼的杀手围住了墨雨阁众人,墨雨阁杀手却把随意楼探子围在了中间,苏妖孽、祝生、程霜潭、霍南四人则被探子们护得严严实实。
 
混战的最中心处,莫白雨终于想明白了整件事情,“你先是假装和萧随意决裂,引得我出动大量人手追杀;随后你的两个手下来尚武镖局找茬,逼的我不得不把剩下的人集中在门口,你自己则进去找人——果然不愧苏三当家的神偷之名。”
 
隔着无数刀光剑影,苏妖孽看着莫白雨,面上没有丝毫表情,“过奖。”
 
便在此时,墨雨阁杀手不支退走,随意楼的杀手和探子终于合到了一处。
 
局势渐定,莫白雨忽地长长叹了一口气,看着苏妖孽说道:“霍南的事情,你会公开出去的吧?”
 
他不等苏妖孽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弄虚作假,这是大忌……那墨雨阁的名声也就没有了,通顺街上的那家古董店还有什么意思呢?”他忽地笑了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苏妖孽面色一变,右手一扬,银刀化作一道白光,脱手而出。
 
可惜他不擅暗器,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第18章:笑笑
 
莫白雨的手无力松开,长剑“啷呛”一声掉到地上。此时苏妖孽的银刀才终于擦着他的肩头飞过,被莫白雨身后的随意楼杀手接住,替苏妖孽送了回来。
 
鲜血自莫白雨颈间喷射而出,随后一声闷响,尸体仰面砸在了地上。
 
莫白雨既死,他手下的杀手失去了主人,纷纷停手。随意楼很快便控制了局面。
 
黑色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萧随意从中走了上来,与苏妖孽并肩而立,抬头看着尚武镖局的牌匾,沉默不语。
 
半晌,他回过头来对着苏妖孽笑了笑,“尚武镖局的位置倒是偏僻,我们在这里打了半天,居然还没有其他人找过来。”
 
“这家镖局的名义上的主人并非莫白雨,”苏妖孽也抬头看着匾额,“所以说,虽然墨雨阁还欠了我们三万两银子,这块地皮我们却还是弄不过来。”
 
萧随意笑了一声,指着地上的尸体说道:“这些不止三万两了吧?”
 
苏妖孽也笑了笑,“确实。”
 
他回头一看,发现祝生和程霜潭都还站在原地,于是说道:“霜潭你去检查一下尸体;祝生,你去请吴先生明天来随意楼一趟,就说事情有了结果。”
 
萧随意伸手指向被围在中间的墨雨阁杀手们,“那这些呢?”
 
苏妖孽似笑非笑说道:“这些不归我管。”
 
******
 
在莫白雨的事情落定之后,随意楼的杀手和探子们纷纷消失在京城里。萧随意还要赶回裕王府,所幸裕王府与随意楼同路,二人便同乘一辆马车。
 
照例是文砚赶车。
 
马车是随意楼特制的,外表看上去并无出奇之处,实际上车身却是由一种轻便的特殊材料制成的,从车顶到轮轴遍布着精巧至极的机关,足以在一刹那间让一个闯入者变成一滩血肉。
 
一进马车,萧随意面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无踪。
 
苏妖孽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问道:“是谁刺杀裕王的,有结果了?”
 
——这几日间,裕王对自己的安全前所未有地重视,甚至命令萧随意寸步不离地守在身边。然而,滑稽的是,即使是这样严酷的局势,依然动摇不了裕王爷对于美女和美男的热爱。
 
萧随意只能默念心经,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然而,却是因为这几日亲眼所见裕王爷的荒靡生活,让那日项天鸿的几个问题再次浮上萧随意心头,而他,也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裕王如果死了,谁的好处最大?”苏妖孽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家头儿的走神,一条一条地帮他分析道:“众所周知裕王就是一个饭桶,朝中几乎没有人认为他会是一个威胁,除非——”
 
除非什么,苏妖孽没有说下去,而是咳了一声,继续道:“但毕竟是一个姓陈的饭桶,所以如果他死了,得利最大的无疑是他的几位兄弟,以及……当今圣上。”
 
说这句话的时候,苏妖孽一直看着萧随意的眼睛,然而即使是说到“当今圣上”四字,萧随意的面色仍然没有丝毫变化。
 
果然自家老大的野心已经远远不止于做到二十年前的碧落黄泉帮那样了。
 
萧随意听他说完,半晌,终于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可有结果?”
 
“你不在,怎么查得出来结果?”萧随意苦笑一声,“裕王那个白痴,见到刺客之后吓得不行,四处乱窜胡乱下令,把现场都毁得一塌糊涂。”
 
******
 
一天之内,墨雨阁意图抢夺随意楼的探子来获得情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层。
 
此时,距离江琮设宴、墨雨阁进入京城众人的视野还不到半个月,那个雄心勃勃、誓要在随意楼之上闯出一片天地的中年人就已经变成了一堆白骨。
 
众人再次感叹杀手和情报果然是个高危行业的同时,也震惊于随意楼在此次事件中所展现出的实力与手段,因而对传说中随意楼站到了裕王一边的事情,感到愈发惶恐。
 
不过惶恐归惶恐,向随意楼祝贺的人还是源源不断,甚至连江琮都派人来表示了友好之意。苏妖孽在一天之内收到了无数拜帖,差点以为他是忘记了自己生辰才导致了这样的局面。
 
项天鸿大约是唯一真心感到高兴的人。
 
“恭喜萧楼主。”他派一个下人向裕王府的萧随意传递了消息:“我早就知道这种小问题难不倒萧楼主,但是……我家容儿的事情,萧楼主考虑好了么?”
 
萧随意略一沉默,然后提笔回了消息。
 
“对不住,我想我可能有喜欢的人了。”
 
——项天鸿费尽口舌向萧随意解释什么叫喜欢一个人,得到的……居然是这么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结果。
 
有余钱庄的大老板于是心情复杂。
 
******
 
吴世毓的心情比项天鸿还要复杂。
 
——他当着苏妖孽的面说出了愿意与墨雨阁合作的话,如今随意楼的人看上去仿佛不计前嫌,吴世毓心里却清楚,对方如果对他没有什么看法,那是不可能的。
 
因此当他踏进随意楼时,笑容也谦卑了许多。
 
一个苏妖孽手下的探子将他请到了一间静室门口,吴世毓小心翼翼地报了名,然后在听到一声“请”之后,更加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毫无意外地,苏妖孽和顾已经等着了。
 
“吴先生请坐。”苏妖孽见他进来,面上仍是没有什么表情,随手替二人倒了杯茶,淡淡说道:“我曾经交代过吴先生不要离开住处三天,吴先生果然做到了,还要感谢先生的合作。”
 
吴世毓微微低头,若不是有斗笠遮着,只怕对面的苏妖孽已经将他脸上的尴尬神色一览无余。
 
——明明当着苏妖孽的面说过了与墨雨阁合作,却还是赖在随意楼的地盘不肯走,甚至还接受了人家的保护,若他还是吴家家主,只怕单单这一件事就能逼着他辞去家主之位。
 
不过,丢脸总比因为毁约而被随意楼杀死要好。
 
苏妖孽搁下茶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问道:“吴先生的东西带来了么?”
 
吴世毓从袖中取出一个包裹。
 
苏妖孽使了个眼色,顾上前查看了一番——顾的指尖常年涂着一层薄薄的蜡,不用担心中毒。
 
顾检查完毕,点了点头,示意没有问题。
 
吴世毓面上的神色更加尴尬了。
 
苏妖孽得了顾的暗示,拆开包裹,大致估算了一下布料和血迹的年份,判断出这应该是那封致俞长歌于死地的血书,于是抬起头看着吴世毓,说道:“令弟已经不在了。”
 
吴世毓缓缓搁下茶杯。
 
半晌,只听斗笠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吴世毓的声音前所未有地疲惫,甚至带了几分苦笑之意,说道:“早知道……不过,按照苏三当家和我说过的话,我可以要求你们提供详细的证据。”
 
苏妖孽笑了笑,“吴先生还能记得这句话,我很高兴。”
 
吴世毓苦笑。
 
苏妖孽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机关卷轴,放在桌上,看着吴世毓说道:“吴先生想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不过,替吴先生追查此事的那位兄弟受了些伤,如今正在静养,吴先生如果没有实在不解的地方,还请不要打扰他为好。”
 
吴世毓的目光也落到了机关卷轴上,却没有任何动作。
 
“吴先生果然是聪明人。”苏妖孽笑了笑,“吴先生说出您那条所谓笑笑的线索之后,我会替吴先生将卷轴打开,还请吴先生看完之后当场烧毁。我想,吴先生现在应该相信敝楼的信誉了。”
 
吴世毓点头道:“那是自然。”
 
顾又将静室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人偷听之后,向吴世毓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说了。
 
“那位笑笑姑娘……”或许是气氛紧张的缘故,吴世毓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一字一字说道:“很有可能,便是肃王妃。”
 
苏妖孽和顾都是一愣。
 
然后,站在顾的角度,正好能看到苏妖孽那妩媚风流的侧脸上一道长眉缓缓蹙起,流露出许些罕见的烦恼神色来,仿佛觉得事情十分棘手。
 
第19章:收尸
 
顾很少见苏妖孽露出这样的神色,于是问道:“老三,这有什么不对么?”
 
“没有。”苏妖孽摇了摇头,很快面色恢复如常,淡淡说道:“还请吴先生详细讲一下您的这条……线索。”
 
吴世毓也一直注意着苏妖孽的神情,看到他并没有怀疑的神色,这才放下心来,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苏三当家的可能不知道,我‘死’的这段时间里,其实一直在京城里躲藏。”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苏妖孽自己便是飞贼,自然听说过这句被业内传为神话、实际上极不靠谱的名言,于是微微点头,表示理解前任吴家家主的做法,然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吴世毓苦笑了一声,“大约是我一个人无聊久了……有一天,我在街上看到肃王爷的座驾经过,鬼使神差地,突然冒出来了刺杀他的想法。”
 
苏妖孽和顾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
 
——五六个月前,肃王爷确实曾离奇遇刺,而随意楼竟然没有查出这次刺杀是何人所为。便是因为那次调查无果的刺杀,再加上苏妖孽坚决反对萧随意与裕王合作,于是每次苏妖孽提起肃王的时候,萧随意都觉得十分不爽。
 
吴世毓看到二人的神色,知道这起刺杀他们也是听说过的,于是继续说道:“那时候,连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会做这样的事,那些侍卫们自然更加预料不到,竟然被我杀到了肃王的车驾面前。当时场面乱成一团,我一剑挑开了车帘——”
 
苏妖孽插口问道:“结果发现肃王爷的马车里居然是一个女人?”
 
吴世毓点点头,“苏三当家好眼力。三当家也是知道的,肃王爷只有一位王妃,那女子衣着华贵,必然是肃王妃无疑。马车里坐的居然不是肃王爷本人,我当时虽然很惊讶,却没有机会反悔,于是想着先杀了那女人再说,好歹也算回本了。”
 
“但是那女子居然从衣裙底下抽出了一柄匕首,格住了我的剑。”
 
沉默。
 
半晌,苏妖孽看了顾一眼,轻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那位笑笑姑娘在大惊小怪地指出俞帮主被吴家剑法削掉过小脚趾头之后,也曾经被碧落黄泉帮追杀过,可是还被她逃了出去。”
 
“笑笑是会武功的。”吴世毓略一沉默,终于说道:“这件事……基本上已经算作公认了罢。”
 
苏妖孽微微颔首。
 
吴世毓继续说道:“我当时也没时间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女子既然能坐在肃王爷的马车里,又会武功,想必来历不同寻常。我闯到车前的时候用的是吴家剑法——不是我自负,只不过,江湖上认不得吴家剑法的人还真没有几个,我于是便对着那女子喊了一声‘记住,老子姓吴!’。”
 
“当时我时间很紧,喊完这句话之后,护驾的侍卫便围了上来,我只好逃走。逃走之前,我往马车里看了一眼——那女子在听到我自报家世之后,一脸的震惊。”
 
“便是因此,我对十四年前的那件事产生了怀疑,因此回了一趟流霞山庄偷出血书,打算仔细调查。也是在那时候,我发现我的弟弟行踪诡异,于是才找到了你们。”
 
——事情到这里便结束了。
 
苏妖孽听完之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灵巧至极地打开了面前的机关卷轴,推到吴世毓面前,“我明白了……吴先生,这是您要的东西,希望下次还能合作愉快。”
 
******
 
莫白雨死后,墨雨阁树倒猢狲散,连他试图染指的那桩生意都了结了——然而,莫白雨和他的墨雨阁影响之大,却是随意楼众人都始料未及的。
 
仿佛是一夜之间,京城的杀手和情报行业骤然涌入无数新人。
 
风月行的大老板江琮忙得焦头烂额,无数名字稀奇古怪的人纷纷找到他,希望在他的引荐之下接触到那些贵人主顾们。
 
枫云楼、夜香阁、万松亭,还有什么你来我往堂、月黑风高阙,各种亭台楼阁水榭花楹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名字一个比一个奇葩,让人目不暇接、惊叹不已。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墨雨阁倒台之后,留下来的那些杀手,总得有个去处。
 
******
 
从萧随意的父亲算起,随意楼也有二十年历史了,底蕴不是这些突然冒出来、然后取了一个极其装逼的名字的组织们能比的。
 
因此苏妖孽并不担心随意楼的地位会受到威胁。
 
毕竟,在莫白雨之后,大概没有人会再做出对随意楼下手这样的事情了。而在苏?见钱眼开?妖孽主事之下的随意楼,虽然开价可能较那些新兴的组织们高一些,但是从事的毕竟是杀人和刺探消息这样高风险行业——即使花的银子要多上一些,主顾们也无疑更愿意选择有着二十年信誉的随意楼。
 
可惜的是,总有些人意识不到这一点。
 
——譬如现在,苏妖孽低垂着眼饮茶,故意不看面前紧张得直搓手的你来我往堂老板。祝生站在他身后,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在搓掉了手上的一层皮之后,你来我往堂的老板(以下简称堂主)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看着小他十多岁的苏妖孽,用一种尊敬前辈的口吻说道:“这个……那个……苏三楼主考虑好了么……”
 
苏妖孽终于搁下茶杯,“考虑好了。”
 
堂主面色一喜,“当真?”
 
苏妖孽向茶杯指了指,示意祝生倒茶,然后淡淡说道:“我不是说过了么……我早就考虑好了,不去,是堂主阁下一直要留在我这儿喝茶。”
 
——今天一早,苏妖孽正对着一书桌的卷宗思考裕王遇刺和昨天晚上那个嫖过花魁的嫖客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便听到祝生来通报这位堂主阁下求见的消息。
 
所以苏妖孽的心情实在算不得多好。
 
堂主咬了咬牙,终于说道:“那个,恕我冒昧……苏公子,随意楼给您的报酬是多少,我们你来我往堂愿意翻倍。”
 
祝生换了茶来,苏妖孽将茶杯端在手上,却不急着喝,只是淡淡地看着堂主。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修长素净,衬着同样素净的白瓷茶杯,竟显露出了一份清清冷冷的魅惑来。堂主往那双手上看了一眼,只觉得以自己的修为,心脏竟像是跳空了一拍,于是匆匆低下头去,假装专心饮茶。
 
“翻倍?”许久之后,只听苏妖孽屈起手指一下一下地扣着扶手,轻轻说道:“阁下知道随意楼给我的报酬是什么吗?”
 
祝生立刻竖起耳朵,面上的神色愈发一本正经。
 
堂主也好奇地放下了茶杯,半晌,只听苏妖孽一字一字轻声说道:“不过每月十两银子罢了……只不过,在此之外,头儿他还另外许诺了我一件事。”
 
茶水的热气氤氲而起,映得苏妖孽的面容明灭不定。
 
“……万一哪天我死在他前面,无论我那时候是朝廷叛逆还是采花氵壬贼,他都会替我收尸。”苏妖孽说到这里,忽地笑了笑,仿佛千年白蛇在雨雾氤氲的断桥上撑开了一柄油纸伞,“然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他都会往我坟头洒一坛子酒,从波斯红酒到绍兴女儿红,一年一坛,不带重样的。”
 
“所以,”苏妖孽笑了笑,仰头把一杯茶连着茶渣都咽到了肚子里,“你说给我翻倍,可惜我这辈子只能死一次啊……所以还是算了吧。”
 
******
 
值得庆幸的是,在听说自家老三差点被人挖了墙脚之后,萧随意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强行抽出被裕王爷攥着的衣袖赶回了随意楼。
 
“肃王妃的事情我查过了。”确认安全之后,苏妖孽第一句话便是如此,“吴世毓的推断……九成把握是对的。如果想要确认,还是得想办法把人弄到我们手上。”
 
——苏妖孽很清楚萧随意的野心有多大,因此十分简单明了地说出了重点。
 
本着一贯的信任,萧随意并没有问他判断的理由,只是简单说道:“这是个机会,我会处理。裕王遇刺的事情应该好好追查了,我前段时间脱不开身,一直搁着。”
 
苏妖孽微微点头,“最可能的便是鲁王爷和肃王爷,鲁王爷那边,恐怕还得我亲自去,肃王爷就先放着罢,毕竟你想翻碧落黄泉帮的旧案的话,最好还是不要打草惊蛇。”
 
萧随意点头,苏妖孽略一沉默,终于说道:“头儿,你在裕王府里待了这么久,有件事情想必你也发现了……我们楼里之前那张裕王府地图,是错的。”
 
第20章:暗箭
 
萧随意一怔,随即面色便变得古怪起来。
 
苏妖孽蹙眉问道:“怎么了?”
 
萧随意古怪说道:“……其实我……没发现。”
 
苏妖孽:“……”
 
半晌尴尬的沉默之后,苏妖孽看着萧随意,大怒说道:“你自己走一步是多长你不知道?”
 
萧随意老老实实答道:“一尺四寸。”
 
“那不就成了?你自己数一数步子不就知道了?这么不上心,哪天你走路掉到坑里去了,难道还等着我去把你捞起来?”
 
萧随意:“……”
 
半晌,萧随意小声说道:“职业原因。”
 
“罢了。”苏妖孽就差把手中的卷宗拍到自己脑袋上了,无奈叹息说道:“你自己去走一圈就知道了,有好几个地方尺寸标注的都是错的……我之前从地牢里逃出来的时候便发现有些地方不对劲——我计算的路线和实际的路线之间出现了偏差,那时候我便开始怀疑……后来暗中跟着你又往裕王府里走了几趟,于是确认了这一点。”
 
萧随意皱眉说道:“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苏妖孽摇了摇头,“这段时间哪里有空?先是莫白雨和裕王,然后是西湖吴氏和碧落黄泉帮,忙得跟什么似的——”
 
萧随意沉默,然后说道:“所以你打算自己处理?”
 
——地图出现了偏差,便意味着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而对于像杀手和飞贼这种对精确度要求极高的行业来说,有些时候一尺的偏差,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原本裕王府里的暗哨就是我在负责,”苏妖孽屈起手指,一下一下地扣着桌面,看着萧随意说道:“这份地图自下而上过了许多人的手,我总不能都杀了……而且裕王那个白痴,他的那座王府实在没有什么精巧的设计,所以我不明白暗中修改裕王府地图的意义在哪里。”
 
萧随意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可能不止一处地图是错的?”
 
“可能不止地图是错的。”苏妖孽看着萧随意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道:“既然地图被人做了手脚,那么可能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东西也——”
 
“不可能。”萧随意断然道:“因为我们一直对裕王不甚重视,所以才拖到现在才查出来地图的不妥。而那些重要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们三个仔仔细细检查过的,怎么可能出现这种问题?”
 
“而且,”他顿了顿,“我们最重要的东西便是那个账本,只要那东西没事,剩下的都还有挽救的可能。”
 
——“那东西”上面,记录的是这二十年来随意楼过手的每一桩生意!
 
苏妖孽垂下眼,淡淡说道:“毕竟是我的人出了问题……我会注意的。”
 
******
 
刺杀裕王爷的刺客穿的是最普通的衣料裁剪而成的夜行衣,身上除了暗杀时使用的长剑之外,还带着一柄匕首,一包迷药,各色药丸若干以及一个精巧的暗器针筒。
 
——这便是苏妖孽所能了解到的全部信息。
 
杀手们毕竟更擅长杀人而不是救人,所以在裕王爷遇刺的那一瞬间,四位随意楼杀手同时选择当场斩杀刺客——于是他们按照最常用的方法,一人落到对方正前拦截,另外三人绕到侧后偷袭。
 
结果:刺客背后中三剑,随意楼杀手一人胸前中剑,剩下三人中毒而死。
 
当夜,在官府接手之前,萧随意便仔细检查过尸体,然后在刺客的血液里发现了一种剧毒。
 
当世擅长用毒的宗派不多,尤其是这种用人血当载体下毒的手段,更是罕见至极。
 
然而就好比随意楼杀手们的武功天南海北各不相同一样,刺客的手段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官府似乎也明白事情不是他们能深究的,于是在看到五具黑衣尸体之后,十分低调地处理了现场,然后以刺客已死为由草草结案,再随意安了个国仇家恨的杀人动机。
 
苏妖孽将这件事反反复复地研究了几天,在确认自己无法得出更多的结论之后,终于决定去一趟鲁王府。
 
然而另一件麻烦事却找了上来。
 
******
 
“苏三楼主啊,这件事您可一定要替我们做主啊。”你来我往堂的堂主在见到苏妖孽的第一眼之后,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就差抱着他的大腿哭诉了,“那个叫陆双城的,还有他的那家霜城殿,因为有了上次墨雨阁的教训,就专挑我们这些新冒头的人下手,这几天里,好几家的杀手都有失踪的——”
 
苏妖孽蹙眉说道:“这事儿你该找京都府去。”
 
——现在,他自己手下的人可能藏了内奸,裕王遇刺的事儿也毫无头绪,萧随意不仅牢牢地将自己和裕王捆在了一条船上,还想插手碧落黄泉帮的旧案。诸多麻烦纠缠在一起,苏妖孽实在没有心思去听那些什么楼什么堂的诉苦。
 
堂主突然收敛了那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相,正色说道:“苏三楼主,这是一笔正经的生意。”
 
苏妖孽:“……”
 
……大哥,我不做了行吗?
 
却见那位堂主突然笑逐颜开说道:“小人听说,随意楼从开张到现在,还没有拒绝过任何一桩生意。”
 
可以,挖个大坑自己跳。
 
苏妖孽正打算叫祝生来跟这位堂主阁下细谈,反正他最近也没心思管这么多,不知怎的,却突然想起了裕王遇刺的事儿,于是问道:“你们有多少人?”
 
堂主只当他这这是答应了,立刻从衣襟里抽出一封联名信来,双手捧到他面前。
 
苏妖孽无语,打开来瞟了一眼,只见最下面一溜儿的某某堂某某阁,不由一阵头大,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头晕,匆匆合上信笺。
 
这里虽然不是那些保密措施及其严格的静室,却也没什么闲杂人等,左右这事儿也不算多大的密辛,苏妖孽于是随手把信笺往桌上一扔,靠倒在椅背上,“说说吧。”
 
堂主小心翼翼地一指信笺,“都写着呢。”
 
“我不想看。”
 
堂主:“……”
 
“也是最近的事儿。”看苏妖孽干脆闭上了眼睛,堂主终于咳了一声,说道:“苏三当家的也知道的,在墨雨阁之后,许多人看到了甜头——”
 
“说正经事。”
 
“霜城殿和陆双城仗着自己有颜玉华老先生的赏识、又有鲁王在背后撑腰——”
 
苏妖孽睁开眼。
 
堂主毫无察觉地说了下去,“——还睡过朱颜,胡作非为为非作歹,公然抢夺多位老板的生意,以抢人、刑讯审问等缺德手段获得情报,还美其名曰这是实力的一种,严重干扰了行业秩序……那个,”他小心翼翼地往苏妖孽手边的信笺上看了一眼,“那些老板们,都在上面了。”
 
苏妖孽沉默着听完堂主义愤填膺的控诉,半晌,直到堂主被他沉默得心里发毛的时候,苏妖孽才终于淡淡地、有些疲惫地说道:“……那你们想怎么样呢?”
 
“我——”
 
“想要杀掉这个叫陆双城的,还是想把你们的人找回来?”
 
堂主终于正色道:“我们想学习您的做法,让那个叫陆双城的身败名裂。”
 
“……其实哪里有这么多仁义道德。”苏妖孽支着额角,疲惫说道:“这样吧……这个陆双城的来历、还有他做过的那些阴秽事儿,我给你们查清楚——随意楼确认的消息,应该没有谁是不相信的吧?”
 
堂主忙不迭地点头。
 
“……你们给我查清楚裕王遇刺那事儿是谁主使的,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
 
然后苏妖孽转头就把陆双城的事甩给了祝生。
 
(祝生欲哭无泪。)
 
——那一堆被霜城殿欺负了的楼啊阁啊的,就算再不济,好歹也算是个情报组织,让他们去头疼裕王爷的遇刺事件,总比他苏妖孽一个人头疼要好。
 
苏妖孽又喝了一杯浓茶,只见萧随意在他身边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继续念道:“……恳请先生查明此事,则九泉之下,俞师英灵亦可安矣。萧随意顿首再拜——老三,你看这文辞有没有问题?”
 
苏妖孽喝完了浓茶,“易温酒?”
 
萧随意点了点头。
 
易温酒,曾用名易白,原碧落黄泉帮副帮主,俞长歌最得力的手下。十四年前碧落黄泉帮分崩离析之时,易白不知所踪,暗地里却更名易温酒,隐居太原,一直暗中与随意楼联系。
 
随意楼前后两代楼主与易温酒的交情极其隐秘,即使是苏妖孽,也是在三个时辰之前才知道这件事情。
 
而苏妖孽能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萧随意做出了一个决定——
 
联合远在太原的易温酒,以吴世敏被人冒充和笑笑与肃王妃有关这两件事为起点,争取步步为营,最终从肃王手里夺回本属于碧落黄泉帮的长江水运!
 
苏妖孽笑了一声,“我读过的书比你还少,你问我?”
 
萧随意也笑了笑,突然上前一步,把苏妖孽散落额前的几缕头发整整齐齐地系了回去,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信纸卷成一卷,用随意楼特制的机关卷轴封好,系在信鸽的脚上。
 
苏妖孽:“……”
 
萧随意松开手,信鸽扑棱棱地从他掌中飞起。如果没有意外,六个时辰之后,这封信就将送到易温酒手里,上面写着萧随意的邀请,以及随意楼围捕肃王妃的全部计划。
 
意外发生在一刻钟之后。
 
——就在信鸽堪堪飞出京城的时候,一道弩箭穿透了它优雅的脖子。
 
第21章:当年
 
那是随意楼杀手和探子们标配的暗弩,苏妖孽自己手里也有一架。
 
信鸽一头砸了下来,便在此时,下方民居的窗口里伸出了一双手,正好接住了死去的信鸽,鸽颈上猩红色的血从那人指缝间漏了出来。
 
然后那双手缩了回去。
 
“吱呀”一声,窗户关上了,然后被人从里面锁死。窗前便有一张普通的樟木桌子,那双手将白鸽的尸体扔到桌上,取下了系在鸽脚上的卷轴。
 
卷轴的两端刻有精密而小巧的机关。
 
那双手似乎对随意楼的机关密语极为熟悉,动作娴熟地拨弄了几下,便破解了机关,然后展开卷轴,小心翼翼地取下那一张信纸。随后那人手掌一翻,信纸便被他藏得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切归于平静,除了京城里某一户人家的晚饭多了一只烤乳鸽。
 
******
 
“朱颜怎么可能跟陆双城同床共枕。”苏妖孽转着酒杯,听着萧随意在身后踱步发出的脚步声,心不在焉说道:“上次便是因为那个,她连向若羽都要杀。”
 
萧随意突然停住了脚步,“你跟她很熟?”
 
苏妖孽笑了笑,“都是吃同一碗饭的人,能不熟么?”
 
萧随意半晌没有说话,就在苏妖孽怀疑自家老大是不是内息走岔走火入魔、打算没话找话地扯开话题的时候,却听萧老大突然问道:“那你呢?你最开始为什么……要吃这碗饭?”
 
苏妖孽蹙眉道:“什么?”
 
萧随意略一迟疑,终于说道:“戏子。”
 
“这个啊。”苏妖孽笑了笑,摇了摇手中酒杯,然后仰头喝完,将空杯搁到桌上,“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我以为你不喜欢。”
 
苏妖孽随口说道:“我以前那些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轮得到我喜不喜欢。”
 
萧随意停止了踱步,坐到他身前,低沉说道:“我想听你再讲一遍。”
 
苏妖孽只觉得萧随意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来奇怪在哪里,于是一指空杯,示意萧随意倒酒,然后淡淡说道:“我小时候在城外野地里给师父捡到,师父他又不肯带我,于是就把我扔给了戏班子。那唱戏的师傅看我长得不错,就留下来了,等我长到四五岁的样子,开始教我练些基础的功夫。”他说着笑了一声,“总算师父他没有把我认成一个姑娘,不然我大概就直接卖到青楼里去了。”
 
虽然之前已经听过一遍,萧随意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那你之后是怎么离开的?”
 
“又过了两三年,师父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我,于是跑到班子里去要人。那些唱戏的师傅自然不肯放,师父于是和他们打了一架,硬把我带走了。”
 
大约是说书和唱戏有共通之处,萧随意竟然仿佛第一次听说一般,好奇问道:“为什么?”
 
“师父在杭州跟人结了梁子,仇家厉害,他于是跑出去躲躲。大概是怕一个人挣不到钱,于是临走之前记起来了把我带上,靠着卖艺挣钱。”苏妖孽微微仰起头,似乎是在回忆,“从那以后,他才开始正经教我武功……”他说着摇了摇头,“其实也说不上多正经,都是些街头耍杂的把式,还不如我在班子里学的东西唬人。”
 
“这么磨磨蹭蹭又过了几个月,师父的仇家实在追杀得紧,这才开始教我杀人的本事。不过师父杀人的手段也确实厉害……”苏妖孽说着,微微垂下眼眸,“我刚来随意楼的时候,你也见过了。”
 
萧随意点头。
 
那时的苏妖孽还只是个飞贼,众人都不信任他,萧随意手下一个刀主甚至跳出来和他比试了一场。当时苏妖孽一把小刀使得如同毒蛇一般,招招都奔着眼睛喉口下阴这种致命部位而去,实在是把阴狠下流四个字演绎了个淋漓尽致,衬着他那张妩媚的容颜,愈发的惊心动魄。
 
——那是八九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被仇家逼得紧了,”苏妖孽继续说道:“本来街头卖艺还能挣几个钱的,后来也不敢了,师父只好教我做偷儿。干活的时候都是他望风我下手,万一被抓了,要杀要剐也都是我受着,要是敢说一句不去……”苏妖孽竟然笑了一声,“我这双手,大约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罢。”
 
萧随意突然问道:“那……老三,你失手过么?”
 
苏妖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晌,直到萧随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苏妖孽这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眉梢一挑,说道:“当然。”
 
然后在萧随意反应过来之前,他补充道:“这就好比我问你打架有没有输过一样。”
 
萧随意:“……”
 
“就这么兜兜转转四五年,”苏妖孽喝完了酒,说道:“师父那个仇家被更厉害的仇家杀了,于是又带着我回了杭州。但是那个时候,我手底下案子太多,已经收不了手了,差点被吴家的人当做武林败类抓住打死……后来就这么一路偷到了京城,然后来了随意楼。”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再说了。
 
萧随意突然发现这个故事似乎还不完整,而这件事情,苏妖孽以前也未曾提到,于是替他倒满了酒,小心翼翼问道:“老三,那你师父呢?”
 
苏妖孽一愣,显然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然后坦然说道:“结仇太多,被不知道哪个仇家毒死了。”
 
萧随意:“……哦。”
 
他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于是问道:“那……你的洁癖?”
 
苏妖孽随手一抛,把酒杯抛到嘴里咬住,就这么把一杯酒灌了下去,然后吐出酒杯,说道:“我师父哪里会管这个,不把我打死已经不错了……都是这些年养尊处优养出来的罢。”
 
萧随意看着他衣襟下因为瘦削而支棱出来的锁骨,心想这算哪门子的养尊处优。
 
——和他萧随意出生起便注定会继承父业不同,苏妖孽的人生是一个真正的传奇,既无家世支持,也无名师庇护,却是从最下九流的活儿一路做到了如今随意楼的第三把交椅,风光无限。
 
就这么一失神间,当年那个清魅飘洒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浮现——那时他的父亲才死在肃王手上不久,化成了骨灰还要再被人侮辱一番。
 
年少的萧随意也是才逃过一劫,正心情沉重地策马走在通顺街上,偶然抬首,却被刹那间的风景灼痛了眼睛。
 
——那时夕阳正好,血色肆无忌惮地铺满了整座京城,一道人影站在随意楼最高的屋檐上,衣衫被风撩起,飘飘然如夕阳里走出来的山精灵怪。
 
他手里是一个骨灰匣子。
 
恰在此时那人回过头来,满城夕阳里那样一张妩媚凛冽的容颜,萧随意便再也移不开眼去。
 
******
 
“既然朱颜的事是瞎扯的,那鲁王爷应该也是陆双城瞎扯的。”苏妖孽打断了萧随意的思绪,淡淡说道:“鲁王为人机警,不会把事情交给这样一个打着他名号招摇撞骗的人。至于颜老先生,我多少了解一些他的为人,这就更加不可能。而且这个陆双城好像还喜欢自诩为武学天才,很多老板都看不惯他。”
 
萧随意嗯了一声,“所以?”
 
苏妖孽略一沉默,“所以我想直接把人抓过来再说。现在我们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我没有精力一点一点去套陆双城的话。”
 
萧随意有些不解,“你自己决定就好。”
 
苏妖孽垂下眼睑,“我手里的人不够用,而且你也知道的,我那些人刺探情报还行,打架实在是差远了……所以——”
 
“所以你来找我要人?”萧随意突然抬头看着他,似笑非笑说道。
 
往常有事要找萧随意借人,总得跟他说个半天,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主动。
 
苏妖孽虽然有些意外,还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好啊。”萧随意答应得非常痛快,“反正笑笑那事儿还得等上几天,我手里正好有人闲着——这样一来你暂时就不用管了,正好歇一歇,等易先生回信,还有的忙。”
 
“但是——”
 
“没什么但是的。”萧随意看着苏妖孽,忽然微微一笑,说道:“等我们把碧落黄泉帮的东西拿回来,我请你喝酒,嗯?”
 
第22章:假面
 
“等个俅!”苏妖孽明显地有一瞬间的诧异,然后眉梢一挑,笑骂道:“有本事现在请啊,等你把那东西搞到手,没准我就死了呢?”
 
萧随意用手指摩挲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思考了半晌,然后说道:“有道理哦。”
 
苏妖孽正在思考他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对面萧随意突然右手一长,伸手便向他搁在桌上的手腕抓去。
 
苏妖孽一惊,下意识地抬手格住,指尖上挑,向他掌心戳去,同时桌子下一腿便踢了过去。
 
“想什么呢。”萧随意提膝挡住桌子底下悄无声息的一脚,右手收了回来,苏妖孽也不追击,那只手还保持着进攻的姿势悬在半空,清瘦白皙,骨节修长匀称,素净得像一件艺术品。
 
萧随意趁着苏妖孽愣神的片刻,一把拍掉他的手,反手抓住手腕,不由分说把他拉了起来,“走,请你喝酒。”
 
“诶?”
 
苏妖孽觉得今天的萧随意实在是莫名其妙,先是让他讲了一遍他少年时的破烂事儿,然后又强行拉着他喝酒。不过有酒喝总是一件好事,苏妖孽于是任由萧随意把自己拉着去了静室。
 
——上次吴世毓来的时候,苏妖孽随手就能从静室的暗格里取出冰镇的红酒,便是因为他自己也时常去那间静室喝酒,酒具一类都是常备的。
 
萧随意显然对这里放酒的暗格也极为熟悉,关上门之后,竟是先苏妖孽一步把酒具取了出来,在两只上好的白玉杯里斟满了红酒。
 
因为红酒温度太低的缘故,白玉杯上都覆了一层淡淡的薄雾,衬得杯中红酒愈发深艳诱人。
 
萧随意当先端起酒杯,十分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老三,你倒是会享受。”
 
苏妖孽也端起酒杯,却不急着喝,只是随手把玩着,一只白玉杯在他指尖滴溜溜转得飞快。他用一个和萧随意一样放松的姿势靠着,“哪天一不小心就死了,自然要好好享受。”
 
萧随意看着苏妖孽指尖转着的酒杯,只觉得十分赏心悦目,于是专心盯着自己的酒杯,装作不经意问道:“老三,我问你啊……”
 
“嗯?”
 
萧随意后半句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苏妖孽有些奇怪,皱着眉头直起身子,问道:“问什么?”
 
萧随意嘴唇动了动,半晌,用小得和苍蝇一样的声音说道:“你在青玉楼待过几年……那些、那些达官贵人养个男宠的事情……你怎么看?”
 
“呵。”苏妖孽冷笑一声,仰头把一杯酒都灌了下去,“什么你情我愿还是身不由己,扯不清楚的,只能说人天生就是不同的罢。”
 
萧随意知道他不愿多提,还是小心翼翼问道:“那……断袖之癖呢?”
 
“这种事和龙阳半文钱关系都没有。”苏妖孽仰起头,闭上双眼,睫毛搭在眼睑上,婉约妩媚之中透出了几分清锐的凛冽来,“那些大人物图个新鲜刺激而已。举个例子,譬如我当年,如果有那位大人能把我带回去,然后在私下里的酒宴上跟狐朋狗友说,我把苏妖孽养在府里,还让他每天下不来床,是十分有面子的一件事情。”
 
“……对不住。”半晌,萧随意说道。
 
“等一等。”苏妖孽突然站了起来,推门而出,叫来最近的暗哨吩咐了几句,然后重新坐了回来,替自己倒满了酒,“头儿,既然你说不用我操心,那么今天索性来个不醉不休好了。”
 
萧随意很想说但是要我操心啊,忍了忍,终于没说出口,转而问道:“那你自己呢?”
 
“嗯?”苏妖孽又喝完了一杯,意识到萧随意在问什么,蹙眉说道:“我有洁癖啊,你以为呢?再说我那时候已经是随意楼的人了,我去了哪里你不知道?”
 
萧随意:“……”
 
老三可能误会了什么。
 
这就很尴尬了。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萧随意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烫,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前一个。”
 
“前一个?龙阳那个?”苏妖孽皱眉思索,忽地仿佛明白了什么,面色微变,搁下酒杯,看着萧随意,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说道:“头儿……你不会要说你是个断袖吧?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了?你——你难道看上谁家的少年郎了?”
 
萧随意正待分辨,却见苏妖孽一双眉很好看地蹙起,似是自言自语说道:“这有点难办啊……以头儿你的眼光,那些窝囊的你肯定瞧不上,有些资质的肯不肯跟你这个杀手头子还不好说。而且你就算能把人带回来,楼里的弟兄也不一定同意——”他说道这里,忽地甩了甩头,似乎很是烦躁,“这样,头儿你看上谁了,我私底下去给你查查,还有回旋的余地。”
 
萧随意终于体会到了那天项大老板的心情。
 
等一等……这个“回旋的余地”,好像大有深意?要知道苏妖孽也是杀人不带眨眼的——
 
“老三!”完全是下意识地,萧随意一把抓住了苏妖孽的手腕,脱口而出道:“不,他很好!”
 
——完蛋了。
 
啪!
 
苏妖孽震开了萧随意的手,一寸一寸地把手臂缩了回去,看着萧随意,眉梢缓缓挑起。萧随意心中忐忑,半晌,终于听见自家老三一字一字冷冷说道:“你——还真是啊?”
 
萧随意只觉得全身的热血都涌到了脑袋里,那个瞬间,他只想一脚踹翻桌子冲到老三面前大吼我喜欢你,然而静室的们却突然被撞开了——
 
祝生冲了进来,靠在门上,眼底的震惊把苏妖孽都吓了一跳,“头儿,楼主,霜潭失去联系了!”
 
******
 
苏妖孽暗自庆幸自己酒喝得还不算多,也不看萧随意一眼,大步冲了出来,给祝生扔了一句“上楼说话”便匆匆离开——
 
萧随意突然在他身后说道:“这里说话更安全。”
 
“也是。”苏妖孽走到一半,折了回来,正打算进入静室,突然看了萧随意一眼,“霜潭如果真的出了事,会很麻烦,你要不要一起?”
 
——程霜潭是他手下仅次于祝生的得力下属,掌握的随意楼机密远不是之前霍南能比,如果落入……所以苏妖孽邀请他这个楼主一起商谈,也是理所当然。
 
萧随意和苏妖孽相处已久,自然能看出来他对自己“看上了谁家很好的少年”这件事很是不悦,于是只有摸着鼻子苦笑,然后跟在苏妖孽和祝生身后走进了静室。
 
——苏妖孽有能力有手段,生得又好看,也会不嫌弃他这个一身血债偏偏野心比天还高的杀手头子,楼里的弟兄们更不可能不同意,的确很好,他没说错啊。
 
******
 
在收到程霜潭失联的消息之后,苏妖孽、祝生和萧随意商讨了一盏茶功夫后,迅速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断绝一切联络程霜潭的尝试。
 
程霜潭不同于霍南,他几乎站在随意楼最顶尖的位置上。以最坏的情况打算,如果他真的落入某人手中,随意楼还试图联系他的话,很可能被人顺藤摸瓜挖出整个情报网。
 
而如果程霜潭不幸遇害,那任何联系他的尝试都是无意义的。
 
如果他既没有死,也没有被擒——
 
苏妖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已经第二天了,还没有任何人发现程霜潭的踪迹或者留下的暗记。程霜潭是随意楼有史以来下落不明的人当中职位最高的,无论他是死,还是被擒,对随意楼来说都是无可估量的损失。
 
所以,在做出搜寻程霜潭的安排的同时,苏妖孽便已经交代过了,如果事不可为,那就直接杀了他!
 
不过,就在他为程霜潭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萧随意那边派出去追踪陆双城的杀手们,终于传回了好消息。
 
——杀手们毕竟更擅长杀人而不是活捉,所以苏妖孽看到眼前浑身是伤的陆双城的时候,并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正打算吩咐手下医治这位霜城殿主人然后审问,却突然凝住了目光,然后缓缓蹲下身去,扳起了陆双城的下巴。
 
众下属不明所以。
 
苏妖孽看了半晌,忽地冷笑了一声,松开了手。
 
“你是莫白雨。”
 
——陆双城的脸颊侧面,如泾渭般一深一浅两种肤色,差别十分微小,不仔细看甚至分辨不出来,便是因为戴着面具晒不到太阳造成的肤色差别!
 
而当初检验莫白雨的尸身、确认其死亡的,正是——
 
满场寂静,随意楼下属们甚至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苏妖孽便在这一片寂静中用力仰起头来,闭上双眼,深深吸气,然后一字一字说道:“传我命令,所有手上没有任务的人,按你们平时的组合四人一组,全部去找程霜潭,找到的人烟花传讯,务必不惜一切代价困住然后杀死他——”
 
转瞬之间,原本站满了人的厅堂已经空空荡荡。
 
第23章:端倪
 
一炷香之后,萧随意和顾赶回了随意楼。
 
那时萧随意正在裕王府上和那位废物王爷交流感情,顾则照例在镖局研究暗杀术,在一炷香之内赶到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顾还好说,萧随意看上去颇有几分狼狈,发式微乱,长歌剑被他毫无风范地拎在手上。
 
顾和萧随意几乎是前后脚赶到,苏妖孽也不废话,简单地交代了一下眼下的局势,神色凝重至极。
 
萧随意听他说完之后,几乎是立刻说道:“那现在第一件事就是要搞清楚程霜潭是哪方面的人。老三,程霜潭跟着你的时间最长,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苏妖孽蹙眉回忆道:“……最近我让他去杭州办事的时候,他拖拖拉拉——”
 
顾也皱起眉头,“难道他是莫白雨的人?但是墨雨阁明明是最近才冒出头的——墨雨阁背后的老板是谁?”
 
苏妖孽想了想,说道:“我觉得谁都不像。一定要说最有可能的话……大概是江琮耐不住寂寞了,想抢我们的饭碗。”
 
萧随意点点头。
 
——随意楼里,京城的局势,还是他这个楼主最为熟悉。毕竟这个行业太过危险,萧随意若是连这些都搞不清楚的话,随意楼恐怕早就被某位不安分的大人物连皮带骨头吞下去了,哪里还轮得到他反过来控制裕王。
 
顾一向对萧随意的判断很是放心,因此愈发头疼,“江琮那就更不可能了。江琮的生意还是我们老三出名之后才做大的,那时候程霜潭就已经是随意楼的人了。”
 
“程霜潭加入随意楼的时间只比我晚九个月,他是河北彭家一个不受宠的庶子,武功是彭家刀法的底子,再加上我们的暗杀情报手段。”苏妖孽仿佛背家谱一般说道,显然对程霜潭的经历极为熟悉,“他二十二岁加入随意楼,十五岁之前一直在彭家庄习武,十五岁之后偶尔随着家人拜访河北的名家,切磋交流,他自己也结交了一些出色的年轻人。二十二岁那年彭家嫡子被仇家找上门来,把他推了出去,彭家的人都以为他死在那个仇家手上了,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改名叫程霜潭。”
 
萧随意想了想,交代道:“你仔细整理一下,他都拜访过谁,又和谁结了梁子,或许会有所发现。”
 
“至少需要三天时间。”苏妖孽看着萧随意,说道。
 
萧随意怔了怔,“我没叫你亲自看啊。”
 
苏妖孽默然,然后微微垂下眼帘,“这些关系太过复杂,他们不见得能看出端倪来……而且,在这件事上,我能信任的人也不多。”
 
萧随意一愣,正想说些什么,却听顾突然说道:“其实还有一个思路。”
 
“嗯?”
 
“吴世毓。”顾看着萧随意和苏妖孽二人,一字一字说道:“程霜潭拖延时间未必就是为了帮助莫白雨,更可能是不想让我们查到流霞山庄庄主被人冒充的事。”
 
萧随意和苏妖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思索意味。
 
——霍南无疑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情报人员,他在查出吴世敏被人冒充了之后,顺带也查出了冒出吴世敏的是俞长歌旧日的一位下属。而那位俞长歌的下属,在他们帮主身份曝光之后,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投入某位王爷的怀抱……
 
而说到那位王爷……
 
“这也是一个思路,肃王府虽然有点麻烦,但是……老三,我相信你。尽快吧。”萧随意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于是说道:“我们关于肃王妃的计划你也是知道的,趁那时候下手,应该还是比较方便的。”
 
——肃王妃爱好歌舞戏曲,十天之后,会有一场在贵妇们之间举行的小型聚会,而朱颜作为当红的角儿,自然会献艺。苏妖孽作为曾经的当红角儿,在那样的场合出现,也没有什么不妥。
 
因为苏妖孽的这一层关系,随意楼暂定的计划便是在那时候出手。
 
苏妖孽将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飞快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吴世敏被人冒充、墨雨阁突然冒头擒下霍南、江琮的野心、裕王遇刺、笑笑可能是肃王妃、肃王和鲁王的刺杀嫌疑、萧随意的计划、易温酒、莫白雨诈尸、程霜潭叛变……
 
他看着萧随意,微微颔首,说道:“我会安排的。”
 
******
 
虽然程霜潭一事牵扯了随意楼的大部分力量,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
 
——前几天,你来我往堂的堂主阁下代表被陆双城骚扰得苦不堪言的诸位老板,来与随意楼达成了一项交易:
 
随意楼查清楚陆双城的底细,作为回报,诸位杀手头子们要调查裕王遇刺一案的真凶。
 
苏妖孽虽然没指望这些人真能调查出什么来,但是也没有让他们混饭吃的想法。何况陆双城已经落在了随意楼手里——在没有累赘的情况下,随意楼想从京城里捞一个人出来,实在算不上一件多难的事情。
 
在就程霜潭叛变一事做出紧急措施之后,苏妖孽便让人去请来了你来我往堂的那位堂主阁下。
 
******
 
偏厅之中,苏妖孽和堂主相对而坐,各自端着一杯热茶啜饮着,地上躺着遍体鳞伤昏迷不醒的陆双城。
 
“人我们已经抓到了。”苏妖孽开门见山说道:“不知道敝楼拜托诸位老板调查的那件事,可有了些眉目?”
 
堂主虽然喝着上好的热茶,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苦相,“眉目是有一些的,但是清晰的线索,我们还一条都没有找到。”
 
——随意楼可是把人都抓了过来的,他们却还连确凿的线索都没有找到,和随意楼做生意的人,如果最后关头反悔,会是个什么下场,作为同行他们可是一清二楚。
 
无怪堂主顶着这样一张苦瓜脸。
 
苏妖孽却没有追究的意思,喝了口茶,淡淡说道:“愿闻其详。”
 
堂主咬了咬牙,正打算硬着头皮把他们找到的那些蛛丝马迹说出来,却听到苏妖孽突然有些讶异地“噫”了一声,转头向楼下的通顺街上看去。
 
堂主不明所以。
 
片刻后,苏妖孽搁下茶杯,看着面前不知所措的堂主阁下,似笑非笑说道:“看来,各位老板的调查还是起了一些效果的。”
 
堂主莫名其妙,便在这时,偏厅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苏妖孽的一个手下闪身而入,也不顾忌有外人在场,直接向他说道:“三当家,鲁王府的宫九城求见,没有带别的人。”
 
这一下不必多说,连堂主都明白了这件事,面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宫九城是鲁王手下的高手之一,擅剑术,为人阴沉冷厉,很多鲁王不方便打理的事情,都是他在暗中下手,很得鲁王的信任。
 
在诸位堂主阁主们的调查名单上,鲁王无疑最主要的怀疑目标之一,而宫九城选择在这个时候拜访随意楼……若说这两件事里没有什么关系,真是鬼都不信。
 
苏妖孽推了推面前的茶杯,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你们沉不住气,还是该说鲁王爷沉不住气。”
 
宫九城亲自来此,自然是察觉到了某些势力对鲁王府的窥探——换句话说,就是那些堂主阁主殿主们的调查,终究还是惊动了人家。
 
而这么一“惊动”,鲁王方面就有人找来了随意楼,无疑也是十分不妥的做法。
 
堂主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了,一旁苏妖孽却并没有多说这件事的意思,只是摇了摇头,吩咐自己手下把偏厅收拾了,然后叫人送他离开。
 
堂主终于忍不住问道:“……那这笔生意?”
 
苏妖孽略一沉默,说道:“最近有些忙,暂时顾不过来,你们就当赊账好了,过半个月我会再去找诸位老板商谈。”
 
不知何时,随意楼的一个暗哨出现在偏厅门口,向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
 
你来我往堂的堂主刚走,宫九城便到了。
 
苏妖孽特地交代过,上随意楼四楼之前,务必仔细检查,确保这位宫先生身上没有携带兵刃,这才准许放行。
 
对于一个剑客来说,手上没有了剑,武功便只下了剩一半不到。所以这位宫九城先生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位宫先生穿着也很不起眼,若是低着头往角落里一站,只怕立时便会被错认成管家仆从一类的人物。只可惜那张称不上英俊的脸上虽然没有多少表情,眉宇间却有着一股常年在暗中行事养成的阴郁气质,和他这一身装束十分不协调。
 
宫九城进来的时候,苏妖孽手里端着茶,自顾自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仿佛这位替鲁王爷做脏活的高手和厅中的红木家具没什么两样。
 
宫九城一路走来,本就非常不爽,如何看得惯苏妖孽这种态度,当即将双手往背后一负,高傲地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冷冷说道:“随意楼先是安排杀手刺杀裕王爷,然后又趁着王爷受惊的时候,装模作样地派人保护王爷,来向王爷邀功。”
 
他一甩袖子,看着欣赏窗外风景的苏妖孽,冷然说道:“这等犯上作乱、目无尊上、借着玩弄主子来骗取宠幸的行为,我已经禀报裕王爷了,倒是要看看你们随意楼怎么收场!”
 
第24章:白衣
 
“哦?”苏妖孽像是现在才注意到这位宫先生一般,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然后回过头来,慢条斯理说道:“宫先生倒是提醒了我,敝楼如果有下属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倒应该好好查一查。”
 
在宫九城原本的设想中,随意楼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否认他的指控,而在这个时候,他便会一一列举理由,直说到没有人不相信为止——在遇刺事件之后,裕王几乎整日寸步不离地把萧随意带在身边,按照利益分析,随意楼确实是最可能发起刺杀的一方势力。
 
然而苏妖孽轻轻巧巧一句“是该好好查查”,却是把他一肚子合纵连横的长篇大论都给堵了回去,这让这位惯常替鲁王爷做脏活的高手面色更加难看起来。
 
“苏妖孽。”宫九城阴沉着脸,寒声说道:“别以为你一句不知情就能推脱过去,要说不知情,就算天底下所有人都不知道,也轮不到你随意楼不知道——”
 
随意楼的情报网堪称无孔不入,鲁王府有理由相信,如果裕王遇刺一案的真凶真的存在的话,第一个找到那个幕后凶手的组织必然是随意楼。
 
——然而这话一出口,宫九城便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哦?”果然,苏妖孽微微挑眉,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直到宫九城被他看得几乎到了暴走的边缘,苏妖孽这才笑了一声,搁下茶杯,说道:“按照宫先生的这个说法,那看起来,随意楼确实对自己下属的杀手们控制力越来越弱了。先生大可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向萧楼主反应的,那位大胆包天的杀手,我们也会查出来,务必保证先生满意。”
 
宫九城知道苏妖孽纯粹是瞎扯淡,却偏偏是顺着他先前的意思说的。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得冷冷地哼了一声,“但是据我们王爷推测,那位刺杀裕王爷的凶手,正是你们那个楼主指使的——随意楼如果能查出来,那才真是怪了。”
 
“那照这么说,”苏妖孽将双手往袖中一笼,看着宫九城阴郁的脸色,淡淡说道:“随意楼查不出来,鲁王爷是想亲自来查了?”
 
——杀手和情报生意毕竟是块肥肉,某些人想要插手随意楼的事务,从中分一杯羹甚至反客为主,也是可以理解的。
 
宫九城心头一惊,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看破了自己的真正意图,嘴上却毫不示弱,立刻说道:“不错。我们王爷怀疑你们刺杀裕王爷,所以介入调查,有什么问题吗?”
 
苏妖孽的神色仍是淡淡的,“鲁王爷说怀疑便是怀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随意楼自然也不例外——但是你们王爷虽然贵为皇亲,离这个境界,却还差了一筹吧?”
 
砰!
 
却是宫九城的面色猛地变了,震惊之下,甚至捏碎手里的了茶杯。
 
——宫九城原本只是打算借着鲁王府的威势向随意楼施压,然而被苏妖孽轻轻巧巧地一转,竟然借着插手随意楼这件事,反过来指控鲁王爷有不臣之心!
 
******
 
虽然程霜潭背叛一事给随意楼带来了极大的冲击,但是外表上看来,这个天子脚下的杀手组织却没有任何混乱的迹象。
 
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有苏妖孽坐镇。
 
自苏妖孽以下,随意楼所有的探子几乎都被派出去追查程霜潭的行踪去了,连顾这个第一杀手也不例外。因此茶楼内部实力空虚是必然的事情。
 
基于同样的原因,苏妖孽也走不开。
 
祝生作为和程霜潭最熟悉的人,身上担负的找人任务自然也最重。而担负着这么重要任务的祝生,在找人的过程中,向裕王府里的萧随意报告一下任务进度,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祝生。”萧随意皱着眉头,把这个苏妖孽的得力手下拉到僻静的房檐下,低声问道:“有空么,我有几句话问你。”
 
祝生微微吃了一惊,然后理直气壮说道:“没有。”
 
萧随意:“……”
 
眼看祝生又要滔滔不绝地汇报搜捕程霜潭行动的进展,萧随意连忙打断了他,“是你们三当家的事情。”
 
祝生:“哦,那有空。”
 
萧随意不得不克制住打人的冲动,压低了声音,以一副上司关怀下属的口吻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你和老三比较熟,我想来想去,这件事也只能问你了——”
 
祝生皱眉道:“楼主,你到底想问什么?”
 
萧随意四下里瞟了一眼,确认没有随意楼的其他人在附近,然后低声问道:“老三他年纪也不小了,他的终身大事,不知道——”
 
“你开什么玩笑。”祝生皱着眉头打断了他,“头儿做的事什么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楼主,我说实话,你如果不想我们头儿死,就想都别想这档子事。”
 
“那如果是我呢?”
 
“你也一样啊——”祝生顺口说道,突然反应了过来,吓了一跳,迅速确认了没有人偷听,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楼主,你不会是说,你想和我们头儿——那个,吧?”
 
萧随意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苍天呐。”祝生一巴掌拍到了自己额头上,仰天绝望说道:“楼主,你可搞清楚,你和我们头儿一起做了许多年的脏活,你们感情深厚也是正常的,你误以为自己喜欢他也是正常的——”
 
“没有误会。”萧随意正色说道:“我自然是仔细想过的。”
 
“你仔细想过,那我们头儿是什么想法,你又怎么——”
 
萧随意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我试探过,他好像也有点。”
 
“苍天呐。”祝生拿下了额头上的手,看着萧随意,惊讶说道:“既然你都确定了,那你还找我做什么,直接跟头儿说去啊。头儿最近虽然事情很多,但听你说两句话的工夫肯定还是有的。”
 
萧随意迟疑了一下,终于说道:“祝生,那个……你跟他比较熟,我只想问问你,老三他同意的把握有多大?”
 
“你问这个做什么?”祝生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萧随意,“你想跟他说开你就直接去啊,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老实说,楼主,我还真没见过犹豫成你这样的,明明试探都试探了,还——”
 
萧随意苦笑,“万一老三拒绝呢,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以后还怎么过?”
 
“这倒是哦。”祝生毕竟也只是理论知识比较丰富,并没有实战经验,很快就被萧随意带到了他的思路上,“万一头儿拒绝,你们两个出了什么问题,对我们楼子来说确实很危险。”
 
“所以啊——”
 
“让我想想。”祝生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说道:“头儿他在我们楼子之外,还是最红最红的角儿,贵人间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情应该见得多了,头儿心思也仔细,他就算不答应,至少也不会明着说出来——不对,诶等等——”
 
萧随意一惊,“怎么?”
 
祝生转头看着他,一贯吊儿郎当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严肃的神色,“头儿他是戏子。”
 
萧随意不明所以,“那又怎么了?”
 
“楼主你是跟头儿处习惯了,在别人眼里,头儿大概不过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伶人而已。你想啊,”祝生认真说道:“如果让别人知道头儿跟你在一起了,他们只会说你见色起意轻薄了头儿,或者说头儿不择手段卖身上位,甚至会说我们一楼的男盗女娼——”
 
萧随意打断了他,有些不悦,“老三不是这样的人。”
 
“我当然知道。”祝生看着他,认真说道:“但是你要知道,头儿的身份本就……一言难尽,你当然可以说随外人怎么说去,但是有些事情总该仔细考虑——”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楼主,有句话我直说了罢……现在我们的势力越来越大了,楼主你得意一些也是正常,但是得意终究不能当饭吃。随意楼看起来确实风光,但是平心而论……我们过的其实并不好。”
 
——自从萧随意的父亲死在肃王手里之后,随意楼险些一蹶不振,即便后来渐渐有了起色,这其中风云诡谲四面皆敌的惊险,也着实当不起一个好字。
 
半晌,萧随意长长叹息了一声,苦笑说道:“谁不是呢。”
 
******
 
小巷。
 
在达官贵人们的聚居之地,这样红墙黛瓦、清净怡人的巷子比比皆是,此时夕阳方落,光线有些昏暗,一辆精致奢华的马车静静地停在巷子的尽头,像是某位出来欣赏晚景的贵人。
 
一个白色人影从巷子的另一端走了进来。
 
那人一件宽大的白衣随意披着,戴着一顶轻纱遮面的斗笠,衣摆随着他的步履轻轻飘拂,在这古老沉重的红墙之间,竟被他走出了一种空灵缥缈的味道。
 
白衣人走到马车前时,车内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伸了出来,掀起了车帘。白衣人却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般,也没有多问,直接弓身坐了进去。
 
马车里,肃王府的女主人看着来人,开门见山说道:“这次萧随意和易白设计联手对付我,只要你在中间做点手脚,便算你和肃王府两清。”
 
第25章:夜饮
 
白衣人默然。
 
——马车里光线昏暗,却仍是依稀可见肃王妃是一个极美的女子。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华服,宽大的袖口垂了下来,腰间用一根金色绸带束着,端庄窈窕得宛如神女。
 
仿佛是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对面前的白衣人来说太过艰难,肃王妃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便一直静静地坐着,直到天色晦暗。
 
白衣人轻轻叹息了一声,终于开口说道:“原来程霜潭是你们的人。”
 
——萧随意和易温酒的通信原本是最高机密,但是以程霜潭的地位,想要截下随意楼的信鸽并且破解其中暗语,却也算不上太难的事情。
 
肃王妃对白衣人能凭借这一句话就推断出真相毫不惊讶,轻轻一笑,“你很意外?”
 
白衣人默然半晌,说道:“王爷果然是雄才大略——这一手,竟然连我都骗了过去。若不是王妃你今天约我来此,程霜潭的来历,我们至少还要好几天才能找到头绪。”
 
肃王妃温柔笑道:“萧随意原本打算和易白一起趁我看戏的时候出手暗算,如今易白没有收到消息,只要你在萧随意动手的时候背后偷袭,我们就按照约定放了你师父——这个计划,你还没说怎么样呢。”
 
“王妃要死的还是活的?”
 
肃王妃眨了眨眼,“当然是活的。”
 
“可惜。”白衣人竟然笑了一声,“王爷不止想要萧随意,只怕还想要随意楼的那本账本吧?我和师父不过两条烂命,王爷真是太看得起我们了。”
 
肃王妃面上没有丝毫生气的神色,甚至愈发温柔,微笑说道:“……那这就是拒绝了?”
 
白衣人沉默,算作默认。
 
“看来你对你师父的感情还真是深厚。”肃王妃笑了笑,说道:“你就这么肯定他愿意因为你的一时愚蠢而去死?——更何况,你还欠了他一条命。”
 
白衣人微微欠身,“很早以前,我便和王爷说好了——我替王爷去随意楼做一件事,事成之后,王爷便放人。”
 
肃王妃嘴唇微动,似乎是想插口,却听白衣人继续说道:“他救过我一命,我也救过他一命,此事过后,便算扯平——至于肃王府放不放人,那是王爷的事情,与我无关。”
 
肃王妃眼神微微闪烁,片刻后,有些复杂地叹息了一声,“账不是你这么算的。”
 
“或许。”白衣人淡淡说道:“我既然答应过替王爷做一件事,就不会毁约。但是要我杀萧随意——我师父的命还不值这个价。王妃可以选择现在把我留下来,或者下次再说。”
 
“也是。”肃王妃忽地展颜一笑,“随意楼的估价一向公平,你说不值,那就是不值了。不过程霜潭抓住了易白这条线,我们已经占据了主动,而萧随意什么都不知道,可以说从前往后,再也没有这样好的机会了——你以为现在还容得了你拒绝?”
 
“纵使王妃今天执意要留下我,我只要失踪超过一个时辰,萧随意就必然会察觉不对——”
 
铮!
 
电光火石间,铁索从车厢壁里弹出,咔地扣死,将白衣人牢牢地缚在了座上!
 
于此同时,肃王妃手腕一震,自腰间抽出金带,刷地抖直,带起一股尖锐劲风,直向白衣人面前刺去!
 
一片轻纱被削了下来。
 
轻纱破碎,露出了斗笠下白衣人的容颜——即使被锋锐的金带指住了眉心,他的面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眉眼清冷素净,绝代的风流和妩媚便从那素净的眉眼间静静淌了出来,肆意而张扬。
 
“真以为我不敢杀你?”肃王妃看着那张令无数看客倾倒的容颜,一字一字说道。
 
“一个活着的我,肯定比一个死了的我有用。”
 
“苏妖孽,”肃王妃一抬手,金带倏地缩了回去,冷冷说道:“你没有第二次拒绝的机会了。”
 
******
 
“程霜潭是肃王的人?”萧随意皱着眉头,看着顾,问道。
 
顾的神色比萧随意还要凝重,“老三暗地里给我通的消息。”
 
萧随意蹙眉道:“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顾嗤笑一声,“当着裕王爷的面找你?”
 
萧随意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是怎么找到的?”
 
“朱颜。”顾看着萧随意,解释道:“肃王妃告诉朱颜她不打算看戏了,老三顺着这条线查了下去。”
 
萧随意面色一变,目光四下里一扫,确认无人偷听,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易先生没有收到消息?”
 
“看这样子,应该没有。”
 
“裕王这里你帮我看着,”萧随意抬眼看了一眼天色,匆匆说道:“如果肃王知道我们跟易先生有联系的话——我回楼里找老三商量一下。”
 
******
 
所幸顾容貌还不错,不杀人的时候,一身长衫颇有几分书卷气,裕王爷看着顺眼,也就没有仔细追究萧随意擅自离开的事情。
 
——何况江湖传言,顾的武功高出萧随意很多,这让裕王很有安全感。
 
萧随意回到茶楼的时候,入夜已深,苏妖孽书房里的灯还照例亮着,远远看去,颇有几分孤单旷冷的味道,看得他心里一痛。
 
茶楼的正门早就关了,萧随意顺着墙爬了上去,吊在窗外往亮着灯的书房里看了一眼。
 
空无一人。
 
他心头一惊,便在这时,云开月现,一个人的影子投了下来,正映在他身上。
 
萧随意抬头向上看去。
 
——苏妖孽一个人坐在屋檐上,满城淡银色月光,独他的影子暗了一片,覆在瓦片上,寂寂寥寥的。
 
萧随意踩住窗沿一跃,抓住飞檐,把自己荡了上去。
 
苏妖孽察觉到动静回过头来,月光下他面色白皙得近乎透明,风流中带着霜色的凛冽,美得惊心动魄。
 
那个瞬间萧随意心头仿佛被重锤锤了一下,原本抓着屋檐的手下意识地松开——
 
苏妖孽面色一变,身形急掠而出,踩着飞檐抓住了萧随意的手腕,把他甩了上来。
 
萧随意注意到房顶上还有个没开封的酒坛,为了掩饰自己刚才差点掉下去摔死的尴尬,笑了一声,说道:“酒是用来看的?”
 
苏妖孽笑了笑,走到萧随意身旁,一脚踢起酒坛,拍开来仰头便灌,直灌了小半坛下去,他才用袖子抹了把嘴角,问萧随意道:“要么?”
 
萧随意摇了摇头。
 
苏妖孽又笑了笑。他身上罩着一件宽大的白衣,衣摆在夜风中飘飘摇摇,轻盈缥缈得几欲乘风而去。
 
萧随意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坐了下来,“查出来程霜潭的来历了?他跟肃王府是怎么联系上的?”
 
苏妖孽晃了晃酒坛,半坛子酒发出了悦耳的水声,“应该是他加入我们楼子之后。程霜潭加入我们之前的经历我检查了很多遍,没发现能与肃王府扯上关系的地方。反而是他最开始加入随意楼的那段时间没有仔细调查。”
 
——程霜潭加入随意楼的时候,随意楼的上一任楼主才去世不久,局面很是混乱,因此被人疏忽了过去,也是情有可原的。
 
萧随意想了想,觉得这个推断十分合理,于是微微点头。
 
苏妖孽又喝了一口酒,仰头眯着眼睛看着空中的皎皎白月,说道:“新冒头的那几家老板还是有些本事的,今天宫九城来找过我——”
 
“鲁王府的宫九城?”
 
苏妖孽嗯了一声,“所以基本上可以确定,刺杀裕王那件事儿,和鲁王府脱不开干系。”
 
“……这样。”萧随意和苏妖孽一样,仰起头来眯眼看着月亮,思索半晌,说道:“原来真的是鲁王爷。但是……他其实没必要行此此险招的啊……”
 
他忽地看向苏妖孽,唤了一声,“老三。”
 
苏妖孽转过头来,“嗯?”
 
“我有一个事儿要跟你说——”
 
“怎么?”
 
“算了。”萧随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既然确实是鲁王刺杀了裕王,那正好是我们的机会,肃王妃到底是不是笑笑也不用着急——那件事儿,等到肃王死了再跟你说罢。哦还有,程霜潭的事能查出来,你没少跟肃王府周旋吧?辛苦了。”
 
苏妖孽垂下眼帘,也没有追问萧随意的“事儿”是什么,淡淡说道:“无妨。”
 
萧随意很快也把“事儿”放到了一边,深深呼吸,看着远处在黑夜里显得愈发巍峨森严的皇宫,缓缓说道:“鲁王府有把柄在我们手上,正好是联合的时机——身为亲王,竟然试图谋刺自己的亲兄弟,鲁王爷的志向倒真不小。我想当今圣上如果知道自己的哥哥如此有作为,想必也会很开心的。”
 
苏妖孽很快便跟上了他的思路,“你是想——”
 
“不错。”萧随意一字一字说道:“肃王把持长江水运已经将近十五年了,我就不信鲁王对这块肥肉不动心——一旦我们抓住鲁王觊觎长江水运的证据,或者肃王不愿意放手的证据,再加上谋刺裕王的证据,那这个谋反的罪名,他们就坐定了。”
 
第26章:罪证
 
苏妖孽略一沉默,指出了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按你这个说法,我们必须先让鲁王对长江水运产生兴趣。”
 
——苏妖孽心思灵敏,和他说话一向不需要费太大的力,这一点让萧随意很是满意,“如果鲁王知道碧落黄泉帮的真相,他会不感兴趣吗?”
 
苏妖孽仰头灌了一口酒,“他不见得不知道。”
 
“确实。”萧随意笑了笑,“那张血书和俞帮主的身世一直是个迷,但是俞帮主死后,肃王接手了长江水运,然后扶植了西湖吴氏的吴世敏——其实碧落黄泉帮的事究竟是谁做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肃王从中获益最大。”
 
苏妖孽沉默片刻,说道:“你以前不是这样想的。”
 
萧随意笑了一声,看着在深夜里沉睡的京城,淡淡说道:“我怎么想重要吗……鲁王现在虽然看起来沉迷花鸟声色,但他毕竟也是姓陈的,俞帮主再怎么惊才绝艳,在他的姓氏面前也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莽夫罢了……碧落黄泉帮看上去确实风光无限,在天家权势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沉默半晌,终于继续说道:“……一个江湖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也就是俞帮主那样了,到头来还不是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但是你如果问俞帮主后不后悔,他肯定是不后悔的,是么?”苏妖孽忽地笑了笑,“俞帮主年幼时家破人亡,在流霞山庄也不招人待见,后来还不是一手创立了碧落黄泉帮,把一个上不得台面绿林帮派硬是做得连官府都要给几分面子?”
 
他看着萧随意,微笑说道:“俞帮主本应该死在六十年前那个灭门的夜里,但是他却活了下来,而且越活越风光,从一个吴家弃子一步一步做到了天下第一大帮的帮主,即使后来身份败露,也依然在官府的追杀中活了三年——至少对他自己来说,他已经做到了不留遗憾。”
 
“家破人亡,二十年心血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部属死的死逃的逃叛的叛,最后死的时候都不得痛快,死后尸体还要被人糟践,这叫做不留遗憾?”
 
“家破人亡不是他的错,死无全尸也不是他的错。唯一称得上失误的,便是笑笑那件事情——但是人力终有穷尽,谁都有失算的时候,只不过有的人运气好,有的人运气不好罢了。”
 
萧随意看着苏妖孽,一字一字说道:“俞帮主本是惊世之才,不幸生在俞家,九死一生才逃过一劫。此后兜兜转转数十年,事业初成,原本以此为根基还可以大有作为,却因为某些贵人的贪念,断送了他所有的可能——空有一身才华却落得如此下场,难道不是最大的遗憾吗?”
 
“恰恰相反。”苏妖孽微笑说道:“俞帮主出身不幸,却从未放弃希望,此为自立;被吴氏子弟排挤,原本永无出头之日,却能毅然决然地离开吴家,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此为自强;即使是最后,连碧落黄泉帮都没了,他仍然在官府的追捕下逃亡了三年,此为自信——上天原本给俞帮主安排了一个必死的局,俞帮主却把死局走得这么漂亮,又有什么遗憾的呢?”
 
半晌,萧随意忽然低低唤了一声,“老三。”
 
“嗯?”
 
“——你在说你自己……吧?”
 
——关于苏妖孽的过去,萧随意也听过两次,虽然有些细节还不甚明了,但是可想而知……那不会是一段令人愉快的经历。
 
“我哪里有俞帮主的气魄。”苏妖孽笑了笑,抱着酒坛喝了一口,用酒坛挡住了自己的神色,“有些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死的,比如肃王,成败不过是住王府和住寺庙的区别而已;至于像我们这种很容易死的人,只有趁着没死的时候好好活着咯。”
 
萧随意皱眉道:“你为什么总想着自己死后怎么样。”
 
“做我们这行的,谁没想过这个问题。”苏妖孽淡淡笑道:“区别只不过是我从来不想我死后会是什么样子,而你却给你死后的随意楼留了一大堆安排。”
 
——此刻月色虽然明亮,萧随意却有些心神不宁,因此没有注意到苏妖孽抱着酒坛的手骤然扣紧,因为太过用力,骨节呈现出不祥的苍白色。
 
肃王府的人已经找到他苏妖孽了……如果肃王府提出第二次要求,他拒绝,肃王府绝对不会容许一颗不听话的棋子再活下去;他同意,萧随意也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何况他和肃王府之间横着忠孝之义和救命之恩,和萧随意之间横着八年的彼此扶持以及一坟桃花酒。
 
……怎么算这都是个死局。
 
苏妖孽手腕一震,宽大的袖子滑了下来,将他的双手遮盖得严严实实。
 
“说到安排,”萧随意蹙眉说道:“接近鲁王倒是简单,他自己沉不住气暴露了裕王的事,现在想必也在头疼我们的态度。我们只要告诉他裕王遇刺是肃王所为,并且简单提几句长江水运,我想鲁王应该能明白我们的意思。”
 
——萧随意从来不会在争不出结果的问题上浪费太多时间,因此直接把俞长歌的生平扔到了一边,转而集中精力应对眼下的局面。
 
“其实这中间还有一个关键——”苏妖孽突然说道。
 
萧随意微怔,“怎么?”
 
苏妖孽原本只是打算靠着说话转移注意力,没想到话一出口,反而真的被他找到了思路,“肃王和鲁王谋反的证据,是拿来给陛下看的。如果没有事先跟宫里打过招呼,到时候就算能给两位王爷安上谋反的罪名,我们也会被当做叛贼同党处理——”
 
萧随意接口道:“那我进宫面见陛下?”
 
“陛下?”苏妖孽笑了一声,“原本如果不是我们像鲁王表示平分长江水运的想法,鲁王他大概也不会动这个心思吧?圣上纵使再不放心自己的兄弟,也不会允许我们一个外人在其中挑拨离间。”
 
明面上与鲁王结盟,实则引诱他动一些不该动的心思,再把这个心思当做鲁王不臣的证据,置其于万劫不复之地——如果被皇帝陛下知道了随意楼在其中做的手脚,他们死上一万次都不够。
 
“也是,这种事只能先斩后奏……那除了陛下,还有谁有这个分量?”萧随意蹙眉思索,半晌终于想起了一个人来,“颜老先生?”
 
颜玉华的书法文学修为冠绝当世,年轻时也曾征战北疆,立下过汗马功劳。此后颜玉华功成身退,只在朝堂上挂了个闲职,但是谁都不会怀疑,一旦战事再起,颜玉华必定会重新出山。
 
功成名就却又隐于朝堂不问政事,确是最好的人选。
 
苏妖孽在青玉楼的时候,也曾与颜玉华有过一些交情,甚至……颜老先生曾经一时兴致上来,对《长生殿》的剧本做了某些方面的修改。
 
苏妖孽略一沉吟,说道:“万一老先生看出来了我们的意图怎么办?”
 
萧随意不太确定道:“应该……不会的吧?而且此事就算失败,对颜老先生也没有损失;如果成功,反而有他的好处;他纵使不接受,也不至于把此事禀报给陛下。而且,颜老先生的著作,我也读过一些,他应该不是那种皇帝大过天的人……吧?”
 
苏妖孽看着脚下的京城,晃荡着酒坛,说道:“那我去和颜老先生打个招呼?”
 
“不,还是我去吧。”萧随意蹙眉说道:“万一这事儿不成,日后你再拜访颜老先生的时候,也不至于太过尴尬——也算是留个退路吧。”
 
苏妖孽笑了笑,随手把喝空的酒坛扔了出去,酒坛啪地一声在街心砸得粉碎。
 
第27章:长街
 
苏妖孽过去的经历,在随意楼里也有一份留档。
 
苏妖孽,男,杭州人氏。生辰不详,姓名不详,身世不详。师从秋路。擅轻功,擅偷盗,擅开锁,擅出千,擅杀人,擅戏曲。
 
这条记录,苏妖孽自然也是看过的。
 
每每想起自己那“生辰不详,姓名不详,身世不详”的十二字身份介绍,以及后面跟着的那一串鸡鸣狗盗下三滥的长处介绍,苏妖孽都十分无奈。
 
京城的百姓们知道有个妩媚风流唱功好的伶人叫苏妖孽,江湖的侠客或者不侠的客们知道随意楼有个喝酒砍价杀人的头领叫苏妖孽,然而讽刺的是,苏妖孽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他之所以叫苏妖孽,是因为师父把他扔到戏班子的第一天,有个演孙猴儿的小男孩子,指着他煞有介事地大喝了一声,“呔,妖孽!”
 
那唱戏的师傅年纪有些大了,对他的长相很是满意,于是揉了揉他的头发,蹲下了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苏妖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于是茫然摇头。
 
“这样啊。”唱戏的师傅有些意外,正巧这时孙猴儿指着他喝了一声妖孽,师傅于是从善如流说道:“那你就叫妖孽好了。”
 
苏妖孽:“……哦。”
 
“那你姓什么呢?”师傅慈爱地看着才一丁点儿大的妖孽,“你总该知道自己姓什么吧?”
 
仿佛是怕妖孽年纪太小,不能理解这个问题,于是师傅又耐心解释道:“你爹姓什么,你就跟着姓什么。”
 
妖孽不知道自己爹姓什么,只好继续摇头,周围围观的男孩子们一阵哄笑。
 
师傅看上去倒是很开心,又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就跟我姓苏好了——不过反正你现在也用不着名字,等你长大再说吧。”
 
——这些事情,苏妖孽自己甚至都已经记不清了,全是师傅告诉他的。
 
随意楼特制的马车辘辘地行着,那些久远而泛黄的记忆涌上苏妖孽心头,仿佛一杯苦茶,缓缓地、缓缓地洇了开来,天上地下无可遁形的酸涩。
 
******
 
他在班子里通共不过待了五年时光,当时只觉得日子辛苦,日后回想起来,才知道那种喝水可以不用试毒、睡觉可以不用带刀的日子,是多么奢侈。
 
苏妖孽七岁那年,他的正经师父秋路突然跑到班子里去,向唱戏的师傅们要人。
 
那时苏妖孽的功夫刚刚有点底子,师傅们一是指着他日后赚钱,二是这么多年下来也有些感情,自然不肯放人。秋路师父于是和他们打了一架,强行带走了苏妖孽。要不是当时师父被仇家盯得紧,只怕那个班子便在那一夜里灭门了。
 
从此,苏妖孽开启了他的逃亡生涯。
 
师父杀人在行,赚钱不行,为了师徒二人不被饿死,他教了苏妖孽一些大开大阖的招式架子,打起来威风赫赫很是唬人,用于街头卖艺讨饭吃。
 
然后师父的仇家追来了。
 
仇家雇的杀手,那杀手躲藏在一边,趁着师徒二人在城外生火的时候突然出手。他出手的时候很是讲究,没有直接对秋路动手,而是一剑刺穿了苏妖孽的大腿,将他钉死在地上。
 
后来苏妖孽才知道杀手的选择是多么正确。
 
刺穿大腿不会造成行动力的丧失,苏妖孽之前的日子虽然辛苦,毕竟没有见过血,如果惊慌失措乱滚乱踢,师父必然要分心照顾他,杀手活捉师父的几率也会大大增加。
 
——那是苏妖孽第一次知道刀子捅在人身上是什么滋味。
 
杀手把剑拔出来的时候,苏妖孽便痛得昏了过去。他醒来之后,看到自己和师父都还活着,只是身上多了许多尘土血迹。
 
此后,师父终于开始教他杀人的武功。
 
然而,师父的这个“教”,也只是挑用得着的教,目的仅仅是让苏妖孽有保命的能力,那些阴沉狠辣或者精妙飘逸的杀着,都是能不教就不教。有些时候,他看苏妖孽的某些方面实在欠缺,这才会勉为其难地多教一些东西。
 
苏妖孽为了多从师父身上套些本事出来,经常故意受伤。
 
直到他十岁那年,有一次装得太过火,被师父看了出来。那时追上来的是仇家的两个毛糙徒弟,苏妖孽按照惯例假装不敌,没料到对方是虚招,左手被划了一道。好在他躲得及时,这才没有伤到骨头。
 
看到苏妖孽躲闪身法的那一瞬间,师父的脸色终于变了。
 
苏妖孽知道自己这次真的完了,却见师父冷着一张脸,下手捏碎了两个人的颅骨,然后迅速掩盖了打斗痕迹,带着他离开了这里。
 
师父在很多地方都有宅子地皮,恰巧有一处便在附近,于是带着苏妖孽绕到了城里,在那座在空了十五年、被附近的居民传为闹鬼的宅子里歇了下来。
 
大门落锁。
 
师徒二人同时动手,苏妖孽终究年少力弱,外加武功也学得少,三招过后便被摔在了地上。紧跟着一只脚在他后心重重一踏,随后双手被扭到背后缚了起来。
 
“谁准你这么干的?”秋路拽着苏妖孽的领子把他拎了起来,勒得他喘不过气来,“敢骗我的东西,你好大的胆子!”
 
苏妖孽被勒得十分难受,仍是挤出了一个冷笑作为回答。
 
其后苏妖孽便被秋路吊起来狠狠教训了一顿。苏妖孽死不认错,师徒二人僵持了三天,最终秋路退了一步,把当时只剩下一口气的苏妖孽放了下来,同意正式收苏妖孽为弟子,传他本事。
 
不久之后,师徒二人被人发现。也就是在那时苏妖孽亲手杀了第一个人,从此再也回不了头。
 
一旦杀人,便是无解的死仇,只能一条路走到底,直到自己死在另一个人手上为止。苏妖孽的一生,自莫名其妙地被父母扔在城外野地里开始,然后莫名其妙地遇到了师父秋路,莫名其妙地开始砍人以及被人砍,最后大概只能莫名其妙地死在某个人手里。荒唐至极。
 
其后,因为仇家追杀逾紧,秋路因此让苏妖孽去别人家里“借”些钱财谋生,顺便教了他许多偷鸡摸狗的阴贼技巧,为苏妖孽日后成为随意楼头号情报人员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在秋路的鞭子以及“抓住就会被打死”的生存威胁下,苏妖孽的轻功突飞猛进,连着手法也高明了许多,如是数年,终于声名渐起。
 
之后,在某一个莫名其妙的日子里,秋路的仇家被更厉害的仇家杀了,师徒二人终于摆脱追杀回到了杭州。西湖吴家虽然屡次说过要抓捕苏妖孽,但鉴于他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引起武林公愤的事情,也就没有认真追究。苏妖孽因此过了一段颇为滋润的日子。
 
直到在另一个莫名其妙的日子里,秋路被人下了毒。
 
——在随意楼的记载里、以及苏妖孽对萧随意的说辞里,秋路中毒之后不久便去世了。其后苏妖孽来到京城,从肃王府中偷出了萧随意父亲的骨灰,加入随意楼。
 
然而实际上,在秋路中毒和苏妖孽加入随意楼之间,还发生了一件事情。
 
秋路中的毒原本无解,不过靠着他自己多年的暗杀和被暗杀经验用了些药物吊住一口气罢了。然而,巧合的是,在那个时候,一位西域的高官回京,向肃王献上了一株天山雪莲作为礼物。
 
天山雪莲可解百毒。
 
苏妖孽由此进京,暗中潜入肃王府盗出天山雪莲,可惜失手被擒。
 
肃王在调查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十分大度地表示天山雪莲对他没用,拿来救秋路正好,只要苏妖孽为肃王府做一件事。
 
苏妖孽同意。
 
此后,肃王果然用天山雪莲解了秋路的毒,然后把秋路软禁在了肃王府里。苏妖孽则带着萧随意父亲的骨灰去了随意楼。
 
******
 
——苏妖孽独自坐在去往鲁王府的马车里,想着这些陈年旧账,只觉得心乱如麻。
 
萧随意去与颜玉华联络,他和文砚则一道去往鲁王府。随意楼与鲁王府联手的这件事情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因而苏妖孽此行也十分低调,只带了文砚一个人,以及十五个暗中保护的杀手。
 
长街上车马如流水。
 
******
 
其实他和秋路师徒之间的恩怨完全是一笔烂账,他固然学了秋路的一身本事,秋路最开始教他的时候却也没安什么好心,只不过迫于形势罢了。逃亡之中,秋路也确实救了他几次,然而若不是秋路一开始坚决要把他捎上,他也卷不到这场仇怨里来。
 
苏妖孽身为随意楼第一奸商,却也算不清楚这笔账。
 
既然算不清楚……那他真正欠师父的,也只有最开始的时候,师父从城外野地里把他捡了回去。只有那一次师父没有存着利用他的心思。
 
什么都能欠,只有救命之恩不行。
 
他自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肃王杀了师父……但难道他就能看着肃王杀了萧随意?他来随意楼九年了,九年,肃王一直没有动过他这一步棋子,直到现在。
 
要么……苏妖孽闭上眼,轻轻想着,要么他去刺杀肃王,不管是他是还是肃王死,都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咚!
 
马车猛地前冲,苏妖孽一头撞在车壁上惊醒。几乎是片刻之间,马车又剧烈地颠簸了两下,苏妖孽也迅速意识到了眼下的局面——
 
马受惊了。
 
“文砚!”苏妖孽高声喝道。
 
驾车的正是文砚。苏妖孽听到了文砚的惊呼声,面色微变,伸手在车厢内壁某处一按,车顶铮地一声弹了开来。
 
文砚惊慌的声音也随之传了进来,“苏公子——”
 
苏妖孽自车顶跃出,顺手拔出藏在车厢外壁里的长刀,手腕一转,一刀凌空向车辕劈下!
 
木制的车辕应声而断。
 
马车终于稳了下来,惊马没了马车的负担,拖着一截断裂的车辕便冲了出去。此时长街上车马行人正盛,惊马突然冲了进去,顿时一片混乱。
 
便在长街之上混乱初起、苏妖孽一刀劲力用老的那一刹那,一道剑光突然从马腹下翻起,直刺苏妖孽面门!
 
第28章:死马
 
这一剑来得太过突然,苏妖孽来不及收刀,只能猛地沉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地下坠去。即使这样,他背后的衣衫也还是被剑锋划破了一道口子。
 
苏妖孽落地之后就势一滚,抄起长刀正要反击,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方才他向下闪过了这一剑,但是,他背后还有一个人。
 
文砚。
 
以这一剑的去势,文砚断然会被钉死在车上!
 
那一瞬间苏妖孽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控制不住地出了一身冷汗——文砚是萧随意一手带大的,如果就这么死在他苏妖孽眼前,他不知道日后该怎么面对萧随意——
 
苏妖孽自地上跃起,扬刀便向刺客背后斩去,只希望还来得及。
 
车辕上,刺客和文砚的身影交错而过,快得只看得清一片残影。便在苏妖孽跃起的刹那,文砚被刺客撞到了地上,左肩一片血迹。
 
刺客与文砚分开的转瞬之间,苏妖孽抓住机会,左手微抬,六枚暗弩尽数射出。
 
刺客轻巧地闪过苏妖孽的暗弩,作势欲走。便在这时苏妖孽终于赶了上来,伸手在车厢外壁一按,车顶四角铮地一声弹出利刃。
 
刺客被利刃划伤。
 
从苏妖孽斩断车辕起到现在,随意楼的杀手们终于反应了过来,迅速从各自的藏身之地跃出,围住了站在车顶的刺客。
 
一场暗杀,最凶险的地方是杀手的第一刀。眼下既然没有人在刺客的第一剑里丧生,那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尤其是在随意楼占人数优势的情况下。
 
苏妖孽于是决定把刺客留给随意楼杀手们,自己去查看文砚的伤势。
 
——苏妖孽出道以来,遭遇过大大小小的暗杀无数次,早已在这样刹那生死的局面下练出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判断和反应能力。对他来说,这几个念头转过,不过是电光火石的刹那。
 
于是他这一回头,正好看到那匹受惊的马对着地上的文砚冲了过去。
 
苏妖孽来不及赞叹刺客的精妙设计,脚尖一点,直接以后仰的姿态跃出,半空中旋身出刀,扬手便将马头斩了下来。
 
刀锋刺入马颈的那一刹,纯粹是出于直觉,苏妖孽做出了一个判断——
 
马血有毒!
 
他扬手掷刀,同时一脚将无头马尸向后踹了出去,紧接着顺势扑到地上,抱住文砚便往前一滚。
 
“夺”地一声,长刀带着马头一起钉入了街心,死马的眼睛还睁着,露在外面的半截刀身和刀柄兀自摇晃不已。
 
“啊啊啊啊啊啊啊——!”
 
猛地一把刀连着半截血淋淋的马头从天而降钉在自己面前,一位正巧走过的行人脑海里空白了一个刹那,然后控制不住地放声尖叫。
 
他这一尖叫,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幕。
 
——一辆染血的马车停在路上,车辕被平平削断,马车的前面还躺着一具无头马尸,血流了一地。而马车四角都是明晃晃的白刃,车顶上还站着几个妖魔鬼魅般的黑衣人。
 
然后,仿佛是他们眼花一般,一眨眼的时间,马车又变成了普普通通的样子,白刃和黑衣人全部消失无踪,只有车辕还是断着的。
 
苏妖孽拉着文砚从地上爬了起来,迅速脱掉外衫——他方才反应虽快,外衫背后还是被溅上了马血——然后摸出药丸,往自己和文砚嘴里各塞了一把。
 
文砚左肩一大片血迹,面色有些苍白。苏妖孽粗略看了一眼,确认没伤到要害,这才放心。
 
也就是这个时候,街上的行人都向这两个从血地里爬起来的人看了过来。苏妖孽心道不好,伸手扯断发带,长发披散,遮住了容貌。随后他装作才看到地上的马尸一样,啊地叫了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文砚吓了一跳,却听苏妖孽以极低的声音说道:“一会儿有人来查,你就说我吓昏过去了还滚了一身马血,被你放到车里去了。车里有一具尸体,小心应付,剩下的事我回去处理。”
 
——刺客被众随意楼杀手斩杀于车顶,尸体正好掉在马车里,众杀手撤离的时候尚来不及带走。
 
******
 
如苏妖孽预料的那般,很快便有官差前来盘问。
 
“差爷。”文砚弱弱地叫了一声。
 
文砚本就是一副文弱毓秀的面容,现在又受了伤,面色苍白眼神惊惶,声音楚楚可怜,使得路人甲乙丙丁对他的好感度暴涨,连官差说话的语气都温和了不少,“小少爷,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文砚轻轻说道,转过头去,似乎是连再看一眼都承受不住,“我们走着走着,我肩膀就突然开始痛,然后车辕就断了……车停了下来,马却还在继续跑,然后没跑多远,马头就不见了……”
 
官差注意到了他的说法,“我们?”
 
“嗯。”文砚咬着嘴唇用力嗯了一声,“我和我哥。”
 
“你哥呢?”
 
文砚的声音带着些哭腔,“我哥他吓昏过去了,现在在车里躺着。”
 
一个官差突然问道:“你怎么把你哥弄到车里去的?”
 
完了,演脱了。
 
文砚没法解释这个问题,但是他的演技不愧是苏妖孽熏陶出来的,鼻子一抽,挺了挺胸说道:“我还能把差爷拖进去呢。”
 
几个官差都笑了,没有再追究这个问题。一个官差一掀车帘便要查看,文砚突然喊道:“别!”
 
官差一愣,“怎么?”
 
“全、全是血!我哥他滚到那个马上面了——”
 
官差掀帘一看,果然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闻之欲呕。马车里躺着一个人。
 
这个官差没有继续追查,何况文砚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他也不忍心盘问这个小少爷模样的男孩。
 
便在这时,另一个寡言少语的官差突然说道:“但是你肩上的伤是从前往后的,按照你的说法,那个杀马的东西是从后往前的,你不能解释一下这个问题?”
 
文砚一惊,心想回去一定要苏公子注意这个官差,面上却不露声色地摇了摇头,面色更加惊惶。
 
那个寡言少语的官差还要继续盘问,他的同伴突然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文砚面上仍是受惊过度的神色,心里却一清二楚,这是随意楼通知了官府不要继续追查。反正这起刺杀也没有平民百姓卷进来。
 
果然,几个官差又装模作样地查看了一番就走了。临走的时候,那个与随意楼联络的官差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文砚一样。
 
文砚觉得自己萧随意剑僮的形象可能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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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妖孽回到随意楼之后,立刻处理了自己身上被马血溅到的地方。
 
——他只是背后溅上了马血,还隔了许多层衣物。然而即便如此,马血里霸道的毒性仍是将他背后的肌肤烧了两个黑斑出来。
 
苏妖孽一边擦药,一边仔细回想今天遇到的刺杀。
 
刺客藏身于马腹之下,马受惊之后血流加快,毒素很快就会遍布全身。而刺客那神鬼莫测的一剑,最终的结果不是要杀死任何人,而是要把文砚逼到地上。
 
——斩马,则死在血毒之下;不斩,则死在马蹄之下。赤裸裸的阳谋。
 
这样精妙的刺杀,即使是在随意楼里,除了他、萧随意和顾之外,也没有人能设计得出来。
 
而且,刺客的目标十分模糊……苏妖孽自己也不敢肯定,刺客的本意到底是要杀他,还是要杀文砚。
 
他处理好伤口走了出来,萧随意手下一个刀主早在门口候着,微微躬身,问道:“要追查吗?”
 
苏妖孽想了想,“浪费人手,算了吧。要是每次有人暗杀我都要追查,随意楼也不用开了。”
 
刀主应了一声,退下了。
 
其实苏妖孽所谓不必追查,还有另一重考虑。
 
——眼下,最大的可能性,便是肃王府发现他失控,因而决定彻底抹杀这枚棋子。如果追查的话,极有可能查到肃王府去……
 
苏妖孽换过衣衫,命人重新弄来一辆马车,然后交代手下去京都府解释一下这件事。随后,在等待文砚回来这段时间里,他简明扼要地写下了刺杀的具体过程,留给萧随意回来查看。
 
在这份报告的最后,苏妖孽特地注明:
 
损失里飞沙一匹,价值百两纹银;雁翎刀一柄,价值三十两纹银;机关若干,价值约十五两纹银;伤药、解药若干,价值约五两纹银。共计一百五十两。
 
第29章:蚂蚱
 
因为路上突然遇刺, 苏妖孽赶到鲁王府便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个时辰。
 
鲁王大约是才用过午膳,正懒懒地靠倒在座椅上欣赏乐舞——不愧他的风雅之名,乐是古琴雅乐, 舞是古时祭礼上的舞蹈,只不过如今没那么多讲究, 可以拿来当做饭后消食的娱乐了而已。
 
苏妖孽和文砚拜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景象。
 
随意楼此行本就是暗中进行的, 能有多低调就有多低调, 自然也不能指望鲁王府那边拿出多高规格的礼节接待他们。同理,苏妖孽看到鲁王爷十分放松地欣赏歌舞的时候,甚至没有丝毫的意外。
 
“诶,苏老板。”鲁王看到苏妖孽和文砚的时候,仍是那样一副懒散的姿态靠在椅子上,随意招呼道:“上次在青玉楼, 本是想欣赏一下苏老板的戏的, 可惜半路上出了意外——这位小公子面生, 是第一次来吧?兰香,你带着这位小公子随便转转, 不必拘束。”
 
鲁王身边看茶的侍女应了一声, 把茶水交给身旁的姐妹, 然后陪文砚参观鲁王府去了。
 
苏妖孽知道鲁王这是有意支开文砚,果然,只听鲁王继续说道:“——正巧今天苏老板来了这里,不如唱一段给本王听听, 如何?”
 
苏妖孽缓步而入,那些舞姬们极有默契地退到了一旁——他原先的衣衫因为沾了马血,一时没有再合适的,只得换了一件素淡的长衫,倒是显出了几分书生意气的风流味道来。
 
他低笑一声,说道:“那王爷的运气可真是不好,我今天路上也出了一点意外。”
 
鲁王爷也笑了,“对于苏老板来说,如果没有意外,那才叫意外吧?”
 
苏妖孽浅笑应对,却听鲁王爷继续道:“——不过,苏老板的戏,本王也是印象深刻,正好这里地方也合适,不如苏老板再让本王开开眼界?”
 
苏妖孽淡淡笑道:“王爷想必也收到我们萧楼主的信了罢——如今局势未明,王爷倒还有心思欣赏戏曲,这份胆识气魄,真是把我们比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
 
鲁王爷敲了敲茶杯,“局势再怎么不好,苏老板也不能忘了本行是不是?”他说着向看茶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会意,双手捧着扇子奉到苏妖孽面前,“《长生殿》是近几年才火起来的段子,那时候苏老板已经不常去青玉楼了,没听过苏老板唱这一出戏,还真是可惜。不知道苏老板的杨贵妃,和朱颜姑娘的贵妃……哪一个好呢?”
 
苏妖孽目光从侍女手里的扇子上掠过,却不去接,微微一笑说道:“王爷还真是高看我了。朱小姐倾城绝色,王爷就不要笑话我了。”
 
“哪里的话。”鲁王佯装不悦说道:“苏老板如果执意推辞,那可就是看不起本王了。”
 
苏妖孽说道:“王爷也是风雅之人,《长生殿》的原本,想来也是看过的……那杨玉环何等国色天香,太平时节自然是盛宠无双,然而战事一起——”他说着微微一笑,“杨玉环如果与唐明皇平等相交,而不是他的宠妃,只怕李家军士也不敢逼明皇杀死她吧?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件极可惜的事,就不拿出来扫王爷的兴致了。”
 
自从进这个大门起,鲁王爷诸事不谈,先让苏妖孽唱一段戏,便是想压他一头,告诉他你至始至终不过是个卑贱的伶人而已。而苏妖孽故意扯了一番风马牛不相及的李唐旧事,便是要告诉这位王爷——他此来是与鲁王爷商议合谋之事的,纵使身世不堪,也绝不会俯首帖耳自甘下贱地沦为别人的附庸!
 
鲁王明显是听懂了他话外的意思,面色微微一变,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苏妖孽微笑说道:“何况,我们萧楼主想与王爷谈的是什么生意,王爷心里也清楚。即便是这么一盏茶听戏的功夫,那也是数百两上下的银子。”
 
——如今国库一年的收入也不过八百万两,长江水运虽然赚钱,却也没有苏妖孽说的这般夸张。他只是要提醒鲁王别为了争这一口气而放弃实实在在的利益。
 
果然,鲁王沉吟片刻,然后屏退了下人。
 
在最后一个看茶侍女离开并且顺手关上房门之后,鲁王看着站在下面的苏妖孽,直接问道:“那随意楼有多少把握拿到长江水运?”
 
“王爷也是知道的,”苏妖孽微微垂眼,说道:“在这样的事情上,说什么把握,其实都是很可笑的。不过——”他在鲁王开口质问之前继续说道:“——不过我们如今手里握着最重要的线索,就是不知道王爷敢不敢赌这一把。”
 
“连赌什么都不知道,就说敢不敢赌,是十分可笑的。”鲁王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于是皱起眉头,“不过,比起这个,本王更好奇另一个问题——没有人会对银子不动心,那么随意楼为什么会愿意把这桩生意分本王一半呢?”
 
苏妖孽早就想过鲁王可能会问这个问题,当下笑了一声,道:“王爷可能忘记我们随意楼是做什么的了。”
 
鲁王的眉梢微微挑起。
 
苏妖孽继续说道:“我和萧楼主几个人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们终究只用了一小块地方,而已防护极为严密。但是长江水运就不一样了,路线太长,随意楼不可能顾得周全——我甚至可以确定,只要今天随意楼说长江水运落在了我们手里,明天早上,至少一半的船都会被凿沉。”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所以,如果没有王爷,随意楼根本吃不下这块肥肉。”
 
——随意楼作为一个杀手组织,注定只能在黑暗中存在,一旦站到阳光下,就只能被撕得粉身碎骨。然而有一件事苏妖孽是不会告诉鲁王的……那就是萧随意的目的从来不是把随意楼做成天下第一的杀手组织,而是把随意楼做成第二个碧落黄泉帮。
 
鲁王看着他,似笑非笑说道:“不是有裕王么?”
 
苏妖孽微微苦笑,“谁不知道我们就躲在裕王爷背后——何况,裕王爷喜欢热闹,心思多半花在了别的上面,在这样的生意上,未必比得上王爷您。”
 
鲁王虽然为人精明,对这养的奉承仍然十分受用,连着心情也好了不少,“既然是这样,那本王倒是对你们那个所谓的线索有些兴趣。”
 
这便算是同意了。
 
“不过,”鲁王紧接着说道:“肃王手里的生意,可是当今圣上赏赐下来的……”
 
苏妖孽微微颔首,“但是如果王爷能指出肃王爷其实配不上这样的赏赐——”
 
“不不。”鲁王喝了口冷茶,笑了笑,说道:“这毕竟是圣上的赏赐,本王如果动了些不该动的心思,想来圣上也是不会高兴的。”
 
苏妖孽心头微惊,面上不动声色说道:“王爷的心思,当然只有王爷自己知道。”
 
“是么?”鲁王爷挑眉笑了笑,“但是本王觉得,随意楼应该不放心本王才是。”
 
苏妖孽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两张早已准备好的纸,“萧楼主也觉得,王爷应该不会放心我们。”
 
他将两张纸在鲁王爷身边茶几上铺开——纸上只有两行字,简简单单地说明了长江水运之事的前因后果,甚至连肃王妃的身份都标注了出来。
 
鲁王爷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从房里的书架上取来印泥,然后在每张纸那两行字后空白的地方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苏妖孽在鲁王爷的私章旁印下了自己的指印,然后在指印上签了萧随意的名字。做完这些之后,他拿起其中一张纸折好放回袖中,将另一张推到了鲁王爷面前。
 
双方都极有默契地没有用公章。这边意味着,一旦事情出了纰漏,能追究到的只有鲁王爷、萧随意、苏妖孽三人。而其中鲁王贵为皇弟,身份地位摆在那里,自然不可能苛责。所以,在这张毫无格式可言却十分致命的契约上,真正会承受天子的怒火的,只有随意楼的两位头领。
 
——当然,这是在萧随意不曾提前告知颜玉华的假设下。
 
“有句话虽然粗俗,却很合适现在的局面。”鲁王爷收起了这张足以作为罪证的契约,笑了笑说道:“我和苏老板二位,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第30章:短刀
 
深秋。
 
一阵风吹过, 发黄的梧桐叶打在了窗棂上,然后缓缓滑下,留下一道潮湿的印记。雨丝斜斜地飘了进来, 落在刀锋上,晶莹剔透。
 
一只手指拭去了刀上的水珠。
 
那柄刀很小, 不过一掌长度,精巧锋利。雨水被擦去之后, 银亮的刀身上重新映出了一个人的容颜来。
 
——妩媚潇洒, 天生风流,眉宇间却带着许些凛冽意味,仿佛把一个人一生的刀意都刻在了里面。
 
苏妖孽看着锋利到摄人心魄的刀锋,怔怔出神。
 
这柄刀跟着他很多年了,熟悉得就像自己身体的一个部分一样。顾曾经多次劝过他不要用这么短的兵刃,都被他开着玩笑推脱过去了。
 
苏妖孽觉得, 自己可能在兵刃上也有某种偏执, 就像他十分讨厌污渍沾上自己的身体一样。
 
他看着自己的刀, 默然想着——
 
要不要刺杀肃王呢?
 
肃王死后,裕王不成气候, 鲁王必然坐大。而圣上断然不会看着某一位王爷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 最终的结果很可能是天子的几位兄弟死的死废的废……
 
萧随意如果足够机警的话, 可以趁着肃王死后的乱局接手长江水运。随意楼明面上虽然毫无地位,暗中动手脚的空间还是很大的,萧随意如果能籍此立足,离他那个俞长歌第二的梦想也就不远了……
 
而如果萧随意不幸错失了这次机会, 京城局势稳定之后,圣上重新将无上的权力集中到自己手里,就绝对不会允许随意楼这个不安定因素继续存在下去。而以萧随意的野心,他有两条路可选,一是明着与官府对抗到底,二是投奔北方的敌国,直到入主中原的那一天……
 
苏妖孽想象了一下某一天萧随意和颜玉华在战场上相见的场景,心头微涩,却又觉得十分滑稽,竟然笑了出来。
 
权力面前,只有生死,没有对错,活着才是最大的道理。苏妖孽倒不太担心自家头儿的安危,以萧随意丰富的暗杀和被暗杀经验,他就算想死,估计阎王都懒得收……
 
——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刺杀了肃王之后,他苏妖孽就可以死了。
 
欠师父的账他没法清,欠随意楼的账更是一团乱麻,肃王就像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劈下来的那个时刻,他只能在两本账之间选择一个,怎么选都是错的。
 
……那不如他抱着那把剑一起去死好了,如此世界清净,天下太平。
 
在他的推算中,如果刺杀成功,萧随意一定能在乱局中走出一条路来,甚至一飞冲天;如果失败,以萧随意的心机,大可往买凶杀人上一推,或者干脆指出这是肃王府内斗,随意楼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至于他那倒霉催的死鬼师父……肃王要师父死不过一动念间,师父无论如何都逃不过去。他要是有那能耐去肃王府救人,也不至于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不过他反正就要死了,身死债消——
 
******
 
便在这时,一双手从苏妖孽肩头越过,关上了窗户。
 
苏妖孽还未回身,便听萧随意在背后说道:“淋雨很好玩儿?”
 
苏妖孽伸手往窗外一指,“通风透气。”
 
“关着窗也能透气。”萧随意不悦说道:“现在什么时候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有人从窗户里跳进来杀你你怎么办?”
 
苏妖孽觉得自己的专业水平受到了质疑,“我不会躲?”
 
萧随意皱眉说道:“我走到你背后你都没发现,如果老二从窗口跳进来杀你,你躲得过?”
 
苏妖孽面无表情:“刚才那是意外。”
 
萧随意摇了摇头,正想与他商讨最近的计划,突然发现面前的苏妖孽看起来有些不对。
 
苏妖孽察觉到萧随意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你……”萧随意踌躇半晌,终于说道:“你……好像瘦了。”
 
——此时苏妖孽披着一件宽大的正紫色外衣,华美尊贵的颜色,竟是被他穿出了萧索的味道来,容颜愈发的白皙消瘦,梧桐秋雨里空荡荡的憔悴。
 
苏妖孽刚想说些什么撇开这个话题,却见萧随意上前一步,说道:“裕王那个饭桶确实让人头疼,鲁王跟颜老先生也不是好糊弄的人,要么你先歇两天,反正……没几天就差不多该动手了。”
 
苏妖孽拜访鲁王府的同一日,萧随意去找了颜玉华,费尽口舌才说服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然而萧随意回来之后,却没有任何喜悦的神色。
 
“颜玉华同意了。”屏退属下之后,萧随意仰面靠倒在椅子上,苏妖孽给他弄了一杯热茶醒神,“但是他只是看不惯三王窝在京城里不走而已,他觉得那些都应该是陛下的东西。我敢打赌,就算这事儿能成,颜玉华也绝不会放任长江落到我们手里。”
 
苏妖孽把茶杯搁在他面前,也是叹息一声,“颜老先生那样的人,想来也是这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萧随意只当他是在说眼下的局势,没有想到其他地方去。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萧随意和苏妖孽一边假装与鲁王爷探讨具体的行事方法,一边追查碧落黄泉帮的旧案,还要想办法让鲁王留些痕迹下来。而那张签着三个名字的契约字据,更是一早就送到了颜玉华手里。
 
两天前,萧随意在一次宴席上,隐晦地向肃王暗示鲁王和裕王已经掌握了俞长歌案的全部证据——俞长歌固然是叛贼余孽,然而肃王在其中动的手脚也不怎么光彩,在加上冒充吴世敏的一笔,就算圣上能够一笑置之,肃王府的门也会被前来寻仇的江湖人踏烂。
 
可惜肃王府这些年来只上随意楼买过两次情报,并没有借他们的手杀过人,否则萧随意的威胁还能更加有力。
 
——这也是常理之中,有肃王妃这样的高手在,请随意楼动手还不如自己动手来得稳妥。
 
而萧随意开出的条件便是长江水运。
 
在那次十分隐秘的交锋中,萧随意给了肃王十天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十天之后,是放手长江水运,还是面对无穷无尽的寻仇,肃王大人必须得有个决断。
 
决断的地点定在鲁王府上。
 
肃王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拜访鲁王,所以随意楼和鲁王原本的计划是委屈肃王大人乔装成王妃的侍从而来——而事实上,肃王和鲁王的私下的会面,也会成为二王不臣的证据之一。
 
——如萧随意所说,再有八天,这些事就该做一个了结了。
 
******
 
苏妖孽摇了摇头,“就算明天就能解脱,今天的事情也总得有人做。”
 
萧随意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这段时间里,他们夹在颜玉华、鲁王、肃王、裕王之间周旋,随意楼原本的生意也不能搁下,他和苏妖孽把自己掰成两个都不够用,更别提休息了——目光落到苏妖孽手里的小刀上,突然问道:“老三,你喜欢什么家伙?”
 
苏妖孽不明所以,扬了扬手里的小刀,“这个啊。”
 
萧随意哦了一声,知道苏妖孽一向不喜欢别人碰他的刀,于是盯着那柄一掌长的小刀左看右看,恨不得把这把刀的样子刻到自己心里去。
 
苏妖孽有些奇怪,“这是做什么?”
 
萧随意迅速移开目光,“没什么。”
 
——等到八天之后,肃王鲁王和颜玉华那老鬼被我一脚踹飞,我就送你一把趁手的家伙做礼物,顺便告诉你我喜欢你,然后我们一起走上人生巅峰,难道这也要告诉你咩?
 
******
 
所以祝生奉萧随意之命去京城最著名的铁匠铺子把刀拿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家楼主似乎陷入了某种奇怪的情绪之中,因而愈发小心翼翼。
 
“……楼主。”在萧随意第三次把短刀出鞘又归鞘之后,祝生终于忍不住试探问道:“这刀……有问题?”
 
“没有。”
 
“那您……这是要去杀人?”
 
“不杀。”
 
祝生小心翼翼说道:“楼主啊……你这样属下很慌,真的。”
 
萧随意又“呛啷”一声把刀拔了出来,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看,连刀柄和刀鞘上的花纹都没放过,最后第十八次挥刀,十分流利地把桌上的一叠废纸从中劈开,断面整整齐齐。
 
萧随意十分满意地点点头,显然没砍过瘾,目光又落到了面前的书案上。
 
“头!”祝生抱头惨叫一声,“别砍啊!桌子很贵的!”
 
萧随意这才抬起头,看着祝生,点了点头说道:“不愧是老三的人,思路都跟他一样。”
 
这不废话吗,苏妖孽每次报账,都让祝生先算一遍,他自己再对一遍,思路能不一样才有鬼了——祝生腹诽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偷眼瞟了萧随意一眼,见他神色如常,这才问道:“楼主……你这刀,该不会是给我们头儿准备的吧?”
 
萧随意诧异道:“这都能看出来?”
 
——看你表情就知道啊,白痴。
 
祝生心中哀叹,面上还要特别一本正经地点头,说道:“楼主英明。我们上上下下,除了头儿,没人用这么短的刀。而且他那刀也确实该换了。”
 
萧随意看着他,意外问道:“你也这么觉得?”
 
祝生拼命点头:“是。”
 
“那你说,”萧随意把短刀在指尖转了几个花儿,觉得自己确实无法理解苏妖孽对兵刃的偏好,“他会喜欢吗?”
 
祝生发誓,这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难回答的问题。
 
他跟着苏妖孽的时间不比萧随意短,因此愈发地清楚,自家头儿看起任性潇洒,其实骨子里是极冷淡自律的——坐在他那个位置上的人,一个不慎,可能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甚至知道苏妖孽在外的时候连喝茶都要先用他的银刀试一下毒,只不过他的动作太快,绝大多数人都看不清楚而已。
 
苏妖孽喜欢喝酒喜欢赌钱出千喜欢不看剧本瞎演戏唱到哪算哪,但是祝生这么多年来,还未曾见过苏妖孽对任何一个人动心过。想象一下自家头儿和某一个面目不清的人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祝生觉得,头儿一定不是在套他的消息就是在偷他的东西,或者萧随意那边的杀手不够他临时接一下活儿。
 
但是萧随意之前说过……
 
那刹那间祝生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转瞬过后,他看着萧随意,义正言辞说道:“楼主,只要你告诉他这把刀值多少银子,他就应该会喜欢的。”
 
第31章:运气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 萧随意把短刀很仔细地藏好,连祝生都不知道他藏在了哪里。
 
这让祝生对自家楼主愈发地无语,并且坚定了对萧随意的白痴二字评语。
 
然而即便是祝生, 也只是隐隐察觉到随意楼最近有大事要发生,不然萧随意不必连送把刀都要挑时间——关于肃王和俞长歌旧案的密谋, 为了不至于牵扯太多,只有萧随意、顾和苏妖孽三位首领才知道其中详情。
 
祝生只能祈愿自己那两个白痴上司最终能够幸福。
 
******
 
“这么穿有没有问题?”萧随意第十二次对着镜子调整了自己的衣着, 问苏妖孽道。
 
“为了纪念你向着碧落黄泉帮的目标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苏妖孽嘲讽道:“比起研究穿什么衣服比较得体, 你还不如检查一下装备有没有带齐——万一被鲁王狗急跳墙把我们困死在了王府里,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萧随意笑了笑,没有告诉苏妖孽他如此在意着装并不是因为长江水运,而是——这是他萧随意人生中第一次示爱,自然要郑重一些。
 
相比而言苏妖孽的穿着就随意许多,一件淡色劲装外罩了一件长衫, 看上去飘飘荡荡, 任谁都猜不出他衣服底下藏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萧随意终于放弃了整理着装, 向桌上小巧精致的黄铜日晷看了一眼,随口说道:“要不要去把老二叫上?”
 
“不了, 那个账本没人看着, 我不放心。”
 
苏妖孽口中的账本自然是记载着随意楼这些年来所有生意的那本账, 里面满是某杀了某这样的记载,忠实地记录下了贵人或者不够富贵的人们最阴暗的一面。这东西一旦遗失或者流出,后果不堪设想。
 
萧随意扬了扬眉,向苏妖孽看了过来。
 
苏妖孽解释道:“围师必阙, 万一有人狗急跳墙强攻随意楼,总得有个准备。”
 
萧随意点了点头,“那要么把文砚带上?凑个门面。”
 
苏妖孽笑了一声,“我觉得不带文砚门面可能更好看一点。而且文砚武功不高,万一发生混战,很容易出事。不如让他跟着顾留在楼里,反正顾也是没事干,还能再教文砚点儿东西。”
 
——随意楼众人的一大爱好,就是把自己的武功教给萧随意的小剑僮。文砚机灵可爱,加上众人长期处于强大的生死压力之下,因此对调戏文砚这种娱乐十分热衷。
 
萧随意想了想,“也好。那就我们两个人?肃王会不会觉得我们好欺负突然翻脸?”
 
苏妖孽笑,“那他也得摸摸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
 
宴席之上,众人的间隔不过三丈,在这样的距离内,随意楼二人如果想要杀谁,是断然没有失手的可能的。
 
萧随意觉得今天的苏妖孽似乎心情很好,于是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正好,他要送刀给苏妖孽,自然不希望旁人在场。
 
******
 
颜府。
 
颜玉华老先生按照与萧随意的约定,把这三个月来收集的书稿字据整理了几张有代表性的,打算进宫面见圣上。
 
——二王私下相见,甚至争夺长江水运的控制权这种事情,圣上绝不会坐视不管。这二位居心叵测的王爷留在京城已经许久了,仗着当年跟随先皇开国的功劳,死皮赖脸地想从当今陛下手里分一杯羹。
 
是时候把陛下的东西还给陛下了。
 
至于随意楼……在颜玉华眼里,随意楼和二王一样该死。不过这要等陛下先把几位王爷收拾了,才轮得到这群不安分的杀手的事情。还有碧落黄泉帮的余孽,听说他们与随意楼有往来……
 
今天的天气不算太好,颜老先生看着自家大门,眯了眯眼。
 
大门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门房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门口站着一个蓝色蟒袍的男子,气质尊贵而阴沉。
 
“肃王殿下。”颜老先生不愧是朝堂里摸爬滚打数十年的人,看到肃王之后,笑的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难得光临寒舍,怎么不提前告知一声?”
 
肃王的心情显然不怎么好,面色阴沉,身边一个随从也没带,看着颜玉华说道:“有件事麻烦颜老先生。”
 
颜玉华笑得温和,“荣幸之至。”
 
“是这样的。”肃王上前了一步,正打算说些什么,突然眉梢一挑,“陛下今天不上朝,颜先生穿着这一身是做什么?”
 
——颜玉华穿的虽然不是正规的朝服,却也是十分严肃的正装,显然是要去见某位贵人。而这京城里,他和鲁王约了会面,裕王被萧随意哄在王府里看戏,当得起颜玉华这一身的,只有……
 
肃王瞳孔骤缩,“颜先生,您这是要进宫?”
 
颜玉华含笑说道:“昨夜夜读《论语》,颇有感悟,想与陛下参详请教。”
 
肃王嘴角一撇,挥了挥手,没打算仔细追究颜玉华这个明显扯淡的理由,却突然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抢了过来,“这是——”
 
在颜玉华阻止之前,肃王已经两下子撕开了包在最外层的纸,露出了那些致命的信件和字据。
 
肃王这一手来得太过突然,颜玉华干脆袖着双手,嘴角噙笑地看着肃王的神色由震惊到庆幸再到面无表情。
 
“真是巧。”肃王看完之后,面无表情地把证据还给了颜玉华,“本王原本想请颜老先生做的事情,和随意楼一样。”
 
颜玉华问道:“当真?”
 
肃王看到颜老狐狸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十分满意,有些残忍地说道:“本王和鲁王原本就是演戏,本来打算骗过随意楼,然后趁机彻底铲除碧落黄泉帮这个毒瘤。不过二王相见终是重罪,我原本想请颜先生替我在陛下面前打个招呼——”
 
肃王仔细地欣赏着颜玉华的面色,“不过没想到萧随意和本王的想法竟然是不谋而合,甚至连拜托的人都一样。”
 
颜玉华笑了笑,“王爷英明。”
 
“现在看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肃王终于放肆地大笑起来,“萧随意的运气真是不如本王,在这种时候竟然不派人盯着你,白白让本王捡了这个便宜,哈哈哈哈哈!颜先生,本王现在也不想劳烦你了,就委屈你在自己府上休息两个时辰好了!”
 
第32章:事后
 
萧随意直到来到鲁王府的某间偏殿前的时候, 仍然心神有些不宁,拢在袖中的双手控制不住地轻轻碰触着短刀的刀尖。
 
刀鞘上的花纹精致而立体,手感很好。
 
苏妖孽发现自家老大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刻走神, 眼看二人即将走到偏殿门口,于是面上目不斜视, 暗中戳了戳萧随意。
 
萧随意握了一下他的手,示意自己无碍。
 
二人的小动作极为隐秘, 又有衣袖遮挡, 因此当偏殿里的鲁王看到他们一前一后走来的时候,只觉得这二人一英俊深沉,一风流恣肆,养眼至极,暗恨自己手下怎么没有如此人物。
 
萧随意向鲁王爷简单行了一礼,然后仔细地打量这处偏殿, 眉梢微微挑起。
 
——偏殿正中, 供着一座地藏菩萨像, 神像前一张长案,案上一尊雕饰古朴的黄铜香炉, 白色的轻烟袅袅回旋, 氤氲了整座偏殿。
 
萧随意没想到鲁王竟然会把地点选在这种地方, 微微一怔。
 
“内子邀请肃王妃礼佛,自然该来这里。”仿佛是看出了萧随意的疑惑,鲁王爷笑着解释道。
 
——这确实是肃王与鲁王密会的理由。
 
萧随意微微蹙眉,正想着一会儿少不得要血溅佛前, 是否有些不妥……却见身后苏妖孽突然上前一步,对着菩萨合十躬身,然后直起身子,看着鲁王爷,微笑说道:“王爷真是心怀慈悲。”
 
同肃王爷一样,鲁王爷的势力遍布朝野,说他心怀慈悲……如果说苏妖孽不是在嘲讽,恐怕连鲁王爷自己都不信。
 
萧随意正在思索在地藏菩萨像前商讨阴谋是否是亵渎神明,苏妖孽却已经状似随意地把双手负到身后,然后开始同鲁王爷闲聊一些最近京城里的风雅事。
 
萧随意瞳孔微缩。
 
因为苏妖孽负在身后的双手做了几个手势,用随意楼的暗语告诉他了一句话。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那一刹那间萧随意心念急转,正在思考鲁王爷把地点定在地藏菩萨座前是否别有深意,眼里却映入了两个施施而来的人影。
 
——肃王爷和肃王妃。
 
苏妖孽和鲁王立刻停止聊天迎了上去。
 
五人见面,又是一通毫无意义地寒暄和扯淡。直到众人把“王爷真是英明神武”、“公子真是风流倜傥”之类的话翻来覆去说了五遍之后,这才终于落座。
 
所谓的“座”,便是鲁王爷在偏殿里准备的几个蒲团。
 
坐定之后,萧随意本想直接切入正题,肃王妃却用朱袖掩了绛唇,惊讶说道:“妹妹怎么没来?”
 
——虽然这次会面用的是鲁王妃的名义,但是众人都知道她不过是个借口而已,不可能真的出现在这种场合。肃王妃这一问纯属多余,鲁王却仍然微笑着,更加多余地解释道:“内子身体有些不适,先回去休息了。”
 
肃王妃轻轻地“啊”了一声,有意无意间,眼神从苏妖孽身上飘过。
 
萧随意第一次问话被打断,隐隐觉得有些烦躁,于是第二次开口说道:“王爷——”
 
“妹妹既然身体抱恙,我也该为她祈福才是。”肃王妃抿了抿嘴唇,抬头看着香火氤氲中的佛像,说道:“那我便献一舞礼佛吧。”
 
鲁王微笑道:“麻烦了。”
 
苏妖孽和萧随意自然清楚肃王妃是多么棘手的人物,在她起身的时候,二人几乎同时伸手握住了袖袍下的兵刃,目光片刻不离她腰间的金带。
 
——然而肃王妃说的舞,竟然真的只是跳舞而已。
 
肃王妃容颜本就俏丽,画着贵族女子精致繁复的妆容,一身深红色的宫装长裙,金色束腰,再加上身姿轻盈,舞起来自然是极好看的。
 
然而随意楼二人一直防备着她突然出手,全神戒备,只觉得这舞实在太过漫长了些。
 
好容易肃王妃停了下来,合十一拜,然后进香,深红色衣摆逶迤曳地。
 
萧随意伸指在袖中短刀上轻轻敲了两下,平复了一下有些暴躁的情绪,这才开口说道:“不知道我几日前与王爷提的那件事,王爷考虑得怎么样了?”
 
“此事不急。”肃王妃上了香,转头看着萧随意,说道:“早听说随意楼的苏三公子才貌双绝,不知可否指教?”
 
苏妖孽微垂眼帘,淡淡说道:“隔行如隔山,我于歌舞一窍不通,王妃就不要为难我了。”
 
肃王妃笑了一声,声音很是好听,“苏老板这是当我没看过您的戏呢?”
 
“王妃厚爱。”苏妖孽的声音还是没什么情绪,“不过近年来生疏了,就不拿出来献丑了。”
 
——自肃王偕王妃到来之后,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正事还是没有一点进展。不知为何萧随意十分反感肃王妃针对他家老三的行为,再加上与颜玉华约定的时间也快到了,于是插口说道:“王妃恕罪,不过一折戏毕竟要的时间比较多,可否等此事过后,设宴畅饮时再谈?”
 
肃王妃笑了笑,艳丽而不失庄重,看着萧随意,意味深长说道:“萧楼主真是这么想的?”
 
随着约定时间越来越近,萧随意心里也有些紧张,面色却依然如常,仿佛无事一般说道:“最近,咳,那个……做我们这行的内斗得厉害,生意也接的比较多,还请王妃体谅。”
 
似乎是想起了近日里京城的局势,肃王妃也有些感慨,“是啊。”
 
她忽地展颜一笑——肃王妃一身尊贵装束,却笑得如同纯真少女一般,真真是别有一番风情——说道:“可惜,萧楼主——”
 
砰!
 
——偏殿的大门突然被人撞开,露出了门外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王府侍卫,手中兵刃泛着冷光。
 
萧随意瞳孔骤缩,一个闪身挡在苏妖孽身前,袖中短刀出鞘,横在手里,面色冷峻地看着门口穿着肃王府和鲁王府两色服制的侍卫们。
 
肃王妃的后半句话这才传来。
 
“你等不到此事过后了。”
 
第33章:一眼
 
萧随意横执短刀——此次会面, 不方便带剑,他因此只带了这柄准备送给苏妖孽当礼物的短刀——看着面前的侍卫们,迅速计算了一下对方的实力, 试图找到一条可能的逃跑路径。
 
仿佛是知道萧随意在想什么,肃王在他身后缓缓说道:“不用等了, 颜玉华那老鬼不会来的。”
 
肃王的容貌是天子家的尊贵俊美,眉宇间却总有一股阴沉气质, 此时穿着便服, 站在香烟氤氲的地藏菩萨像前,这种气质尤为明显。
 
苏妖孽知道萧随意此刻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面前的众侍卫和背后的肃王妃身上,于是替他问道:“颜老先生可好?”
 
——在这种情形下,显然颜玉华没能成功入宫面见圣上。而阻止他入宫的人,只可能是肃王爷,所以苏妖孽直接问颜玉华的安危。
 
肃王冷笑一声, “没死。”
 
颜玉华的想法是把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到圣上手里, 对随意楼和肃王府都十分不利, 因此得知他没死的消息时,苏妖孽也不知道这消息是好是坏。
 
苏妖孽右手扣住小刀, 一面全神戒备肃王妃, 一面与肃王说道:“那王爷您与鲁王爷私会, 可曾想过圣上会作何感想?”
 
“本王的王妃替姐妹祈福,圣上想必不会在意这种小节。至于本王——”肃王说着负起双手,说道:“本王来过这里吗?谁见着了?”
 
苏妖孽立刻明白了肃王爷的意思。
 
——只要他和萧随意死在这里,那肃王到底有没有和鲁王私下见面, 就是一件死无对证的事情。
 
但是,想让萧随意和苏妖孽死——
 
萧随意左手一翻,只听咻地一声,一道响箭射上了半空!
 
肃王爷和肃王妃面色齐变,却见响箭升空的那一刹那,随意楼二人同时动手——萧随意脚下一垫,闪身便冲进了侍卫的队列里;苏妖孽则抬起左手,六枚弩箭同时飞出,封死了肃王妃前后左右所有退路!
 
肃王妃抽出腰间金带,把自己和肃王护在其中。便在这片刻间,苏妖孽掷出飞爪勾住房顶,抓住绳索往外一荡,拉过从众侍卫中高高跃起的萧随意,二人一起翻上了房梁。
 
侍卫当中没有轻功高手,只能望梁兴叹。
 
也就是在这时,肃王妃解决了苏妖孽那六枚弩箭,金带倏地飞出,卷住了房梁,也翻了上来。
 
苏妖孽掌间弹出银刀,与肃王妃的金带绞做一处。
 
就在苏妖孽第三次格住金带锋利的边缘的同时,萧随意也打破了房顶,二人一同钻了出去,临走时萧随意还不忘照着肃王妃头顶踩了一脚。
 
然而房顶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宫九城。
 
苏妖孽翻上房顶,一眼看到此人,想都不想,飞爪照着他脸便甩了上去。宫九城仰身避过的同时,苏妖孽人已经冲到了他身前,银刀倏地向他喉间刺出。
 
宫九城不得不退了一步。
 
苏妖孽占尽上风,又是一轮抢攻,丝毫不给宫九城喘息的机会。在抢攻的同时,他还不忘把飞索扔给萧随意,示意他先翻墙逃出去。
 
——二人合作多年,这种简单的战术安排,甚至用不着语言交流就能懂。
 
然而萧随意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苏妖孽。
 
这一眼差点让萧随意后悔终生。
 
——这并不是因为萧随意看到了宫九城一掌打在苏妖孽胸口把他打飞了出去之类的画面,而是因为在他回头的刹那间,下面的肃王爷喊了一句话,一句如果他当场转身走就绝对不会有时间听到的话。
 
“妖孽!演戏差不多就行了,别真打啊!”
 
萧随意还来不及消化这一句撞入脑海的话,肃王已经继续喊道:“怎么样,萧随意抓住了没有——你那个楼主也是可怜,连你是谁的人都不知道!”
 
******
 
——自从某一个黄昏肃王妃秘密见了他一面之后,苏妖孽就一直担心如果必须要在师父和随意楼之间做出选择该怎么办,甚至萌生了自杀的想法。
 
刺杀肃王可不就是自杀?
 
然而在此之后,肃王府一直没有找过他。苏妖孽曾经想着,长江水运是何等大事,肃王在收到萧随意的威胁之后,多半会想到动用他这颗棋子,因此在萧随意约定的日子渐渐临近的时候,他内心愈发挣扎煎熬,甚至难以入眠。
 
那时候萧随意只以为他是手上事情太多才熬夜的。
 
然而,肃王做的比他想的还绝。
 
——偏殿外鲁王府和肃王府服制的侍卫就足以说明一切。
 
随意楼和鲁王的结盟,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同样的,鲁王同意了他的请求,然后只怕转身便去找了肃王,以长江水运一步一步请随意楼入瓮,直到把这个不安分的组织一网打尽。
 
方才萧随意放出的响箭,便是通知远在茶楼的顾他们这边出了意外,让顾做好准备。以顾的武功和指挥水平,定然能在鲁、肃二王府完成对随意楼的合围之前撤离。
 
但是……
 
……肃王既然已经喊破了他的身份,那他今天就是彻底走不掉了,即使他并未真正替肃王府做过任何一件事,甚至从肃王妃口中问出了程霜潭的来历。
 
第34章:风大
 
苏妖孽的进攻明显停滞了一个刹那, 宫九城终于抓到机会拔出长剑,趁着这片刻空白挺剑反击。
 
直到宫九城的剑快砍到他小腹的时候,苏妖孽才终于反应过来, 匆忙往地上一滚,躲过这一剑, 衣衫却仍然被剑锋划破。
 
苏妖孽从地上跃起,顺势退了两步, 与宫九城拉开了距离, 三人呈三角形站在房顶。
 
宫九城显然也听到了肃王那句话,并未急着动手,而是面色复杂地看着苏妖孽。
 
萧随意的面色比宫九城还要复杂。
 
——随意楼的第三号人物,总管天下情报近五年的苏三楼主,竟然……
 
……是肃王的人?
 
然而众所周知,随意楼的前任楼主、随意楼现任楼主萧随意的父亲, 就是死在肃王手里的!
 
******
 
肃王丝毫没有自己刚刚说出了某件惊天秘闻的觉悟, 继续毫无王爷风范地冲着屋顶喊道:“萧楼主?你——你还活着吗?”
 
众人屏气凝神, 半晌,只听萧随意一字一字说道:“王爷, 你以为就凭你这两句话, 就能离间我和老三?”
 
苏妖孽袖子下的左手猛地攥紧。
 
肃王竟然笑了一声, 声音颇是愉悦,“萧楼主可是要本王再仔细提醒你一下?”
 
萧随意默然。
 
“六月十九日酉时,那时程霜潭刚刚背叛不久,莫白雨诈死被你们发现, 随意楼应该忙得不可开交才是,而萧楼主你当时正贴身保护裕王的安全——那么,请问,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为什么会有一个时辰时间,随意楼没有人知道苏三去了哪里?”
 
萧随意想起了那天的记录,瞳孔骤缩。
 
——六月十九日,萧随意记得这个日子,因为那天夜晚他在屋顶找见了喝酒的苏妖孽,两人一起定下了针对肃王、鲁王和长江水运的计划。
 
也是因为,那天他问了祝生,决定正式向苏妖孽表明心意。
 
只不过萧随意临时想到了一箭三雕的计划,于是决定推辞表白的时间。他想给他的爱人一个最完美的礼物。三王倒台、长江水运、碧落黄泉帮叱咤风云的旧梦——这才是他和他的妖孽应该得到的,一同登临绝顶,指点江山。
 
他至今仍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夜在房顶喝酒的苏妖孽,美得放肆至极。
 
那日,苏妖孽确实有一个时辰的时间行踪没有在随意楼留下记录。当时萧随意以为他是去追查程霜潭的来历去了,于是也没有仔细追究。
 
——程霜潭的来历……
 
“那是因为苏三去见了本王的王妃。”肃王爷继续说道:“萧楼主是个聪明人,自然记得苏三给你们带回来了程霜潭的消息。那么请问,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萧随意用力握住短刀的刀柄,刀柄上防滑的花纹硌得他手心生疼。
 
“另外,萧楼主不妨想想,前次苏三曾经在街上遇到过一次刺杀。苏三楼主每次出行,暗中保护的杀手不会少吧?为什么手上有这么多人,还是让那个刺客死了,甚至事后也没有追查呢?”
 
“因为那个刺客也是本王的人。”
 
萧随意深深呼吸,一字一字说道:“王爷,你说的这些事,请拿出证据来,否则萧某日后一定会教会王爷怎么说话。”
 
肃王爷又笑了一声,“那颜玉华呢?”
 
“你们拜托颜玉华进宫向陛下解释那张字据的事,为什么本王可以提前跑到颜玉华家里,把那老鬼堵在自家大门里,让你们计划失败?以萧楼主的作风,这么重要的事,不会让除了你们三位之外的人知道吧?”
 
萧随意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随意楼的计划。”肃王缓慢而清晰地说道:“你们假意与鲁王合作对付本王,暗中却委托颜玉华去宫里通风报信,想在圣上面前说本王和鲁王图谋不轨,甚至私下相见——我说的对么,萧楼主?”
 
“那么,请问萧楼主,本王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呢?”
 
******
 
萧随意终于深深吸气,转头看向苏妖孽。
 
苏妖孽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的意思,淡色的长衫在风中飘飘扬扬,如谪仙人。
 
萧随意心里燃起了最后一丝侥幸,问道:“是真的么,老三?”
 
苏妖孽略一闭眼,看着萧随意,简单说道:“颜玉华之事和我无关。”
 
——颜玉华之事和我无关,那就是前两件事肃王都没说错了。
 
然而肃王说的三件事当中,前两件事都是口说无凭,只有第三件事是有证据的。
 
萧随意只觉得自己的心骤然沉了下去——九年啊!九年!他怎么可能!就算这次的事不追究,但那是整整九年啊!他的苏三怎么可能是肃王府的人!
 
他闭上眼,猛地仰起头,“刚风太大,我没听清。”
 
苏妖孽淡淡说道:“是真的。”
 
第35章:白痴
 
死寂。
 
几人对话的声音不大, 下面的众侍卫只听清了肃王的话,并不知道萧随意和苏妖孽说了些什么,因此有些微小的骚动。
 
萧随意木然站着, 只觉得那个刹那间自己的大脑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萧随意正站在屋顶那个大洞旁边,他失神的片刻, 苏妖孽已经踩着屋顶走到了他身旁,把一个东西塞到了他空着的左手里, 然后翻身从洞里跳了下去。
 
苏妖孽落地的时候十分轻巧, 萧随意没有听到声音,因此怔怔地在屋顶站了许久,这才看向苏妖孽塞到他手里的那样事物。
 
——随意楼情报总管的公章。
 
萧随意沉默着把印章翻了过来,另一面的白玉上,被苏妖孽蘸着药粉写了一个字。
 
走。
 
******
 
苏妖孽想刺杀肃王已经很久了。
 
自三个月之前、肃王妃与他见面之时起,苏妖孽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然而肃王府始终没有再找过他, 这使得他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如果肃王真的向他打听萧随意的计划, 或者要他来解决萧随意带来的威胁, 苏妖孽觉得,自己很可能就会选择不顾一切地拉着肃王一起去死。
 
然而肃王一直没有找过他。
 
直到今天。
 
肃王一直没有再找他, 大约就是清楚, 如果肃王府一定要逼苏妖孽背叛随意楼的话, 苏妖孽很可能选择玉石俱焚的策略。自那次苏妖孽对肃王妃杀死萧随意的提议表示拒绝之后,想必肃王那么精明的人,就已经准备放弃他了。
 
当日他曾经与肃王妃说过,一个活着的苏妖孽比一个死了的苏妖孽有用, 没想到会在今天以这么讽刺的方式应验。
 
——肃王府一直没有再找他,也没有派人抹杀他,便是等着现在这个时刻,把所有他与肃王府联络的证据都甩出来,萧随意心神震动之下,反应力和判断力必然会大打折扣,杀起来也会容易很多。
 
而他根本无法解释。
 
眼前颜玉华那边到底出了什么意外,肃王和鲁王又为什么会突然联手,反而将随意楼陷入极为不利的境地,苏妖孽事先的确毫不知情——不过目前为止,最合理的推断应当是鲁王在接到随意楼的邀请之后便去找了肃王,这样才会导致眼下的局面。
 
而这中间,二王私下相见、勾结江湖中人打长江水运的主意之类的事,如何向圣上解释,苏妖孽估计自己还得在这中间背几个涂成黑色的锅。
 
——肃王拿出了足够的证据证明他是肃王府的人,实际上却希望他早死早超生,自然要榨干他所有的利用价值,而在这之中,让他背锅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肃王能活到那个时候。
 
******
 
苏妖孽尚在半空,粗略地向下看了一眼,估算出了眼前的局势。
 
——偏殿本就狭窄,此时门外的护卫们已经涌入,把肃王、鲁王和肃王妃三人护在中央。几个侍卫还试图向房顶攀爬,可惜即使是爬得最高的那个侍卫,也离房顶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那一刹那间,苏妖孽脑海里转过了无数方案。
 
如果他想逃走,那么他可以挟持二王其中的一位,命令侍卫们让出道来;或者他可以引肃王妃出手,然后借势跃出——以二人的轻功,断然不会让侍卫们追到;或者他想杀肃王的话……
 
他想杀肃王的话,根本不用任何计划,反正他自己也没打算活着回去。如果不能抢在肃王妃杀死他之前杀死肃王,那他苏妖孽这么多年真是白混了。
 
随意楼的杀手准则虽然许多都偏执严酷,但总有一些有道理的,比如——杀人时切忌分心。
 
所以苏妖孽在翻入偏殿之后,气机一直锁死肃王,既没有担心萧随意的境遇,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境遇,心无旁骛,心若止水。
 
五丈。
 
苏妖孽从房顶翻下,肃王正打算继续告诉萧随意他背叛随意楼的细节,肃王妃静静站在一旁,手里提着金带,侍卫们严阵以待,谁都没有反应过来他突然杀入。
 
四丈。
 
肃王妃第一个注意到空中的苏妖孽,金带倏地弹起,凌空刺出两丈;众侍卫的反应比肃王妃慢了片刻,纷纷举起手里的刀剑;肃王话才说一半,嘴还微微张着,面上的表情惊愕而可笑。
 
三丈。
 
银刀和金带铛地撞到了一起,肃王妃手腕一转,金带缠住了苏妖孽的小刀,将他往地上拉去;苏妖孽弃刀,右手五指成爪,凌空扑向一脸惊愕的肃王,劲风自他周身而起,沛然难御。
 
两丈。
 
肃王妃一击落空,劲力用老,金带飞到了偏殿的另一侧,一时来不及收回;几个反应快的侍卫刀剑已经向空中砍了出去,苏妖孽不闪不避,身上多了几道伤口,气机仍是死死锁住肃王,张扬放肆宛若游龙。
 
一丈。
 
肃王妃金带回转;借着下坠之势,苏妖孽的速度提升到极致,侍卫们的刀剑都沾不到他衣角。因为速度太快,他身上的伤口甚至还来不及溢血。
 
一丈距离转瞬而过。
 
眼看苏妖孽右爪即将抓住肃王的脖子,肃王爷仿佛突然反应过来一般,猛地一个后仰,差点把自己脖子折断。苏妖孽来不及变招,落地的同时一个沉肘打在了肃王胸口。
 
碰上肃王衣衫的那一刹那,苏妖孽便感觉到了——这位王爷穿了贴身的软甲!
 
位高权重到肃王爷这个地步,还这么怕死,甚至在衣服底下穿着软甲,也是罕见。
 
苏妖孽来不及细想——有软甲的保护,他这一击并未致命,只是把肃王爷打飞了出去。肃王爷才刚刚起飞,肃王妃的金带倏地抽了上来,两股大力合成之下,肃王爷在空中骤然加速,然后砰地一声撞翻了供桌滚到神像脚下。
 
苏妖孽正要追过去补上一刀,肃王妃的金带又缠了过来。
 
——此时苏妖孽银刀已失,没法与锋利的金带再做纠缠,于是扬手散出迷烟。
 
然而迷烟竟然失效了。
 
金带临身,苏妖孽举起左手,用小臂上弩箭射空的暗弩挡了一挡。金带嗤地一声把暗弩削成两半,连着在苏妖孽小臂上都留下了一道伤口。
 
借着这一阻挡,苏妖孽已经冲到了香案前,余光瞥见翻倒的香炉,若有所悟。
 
——地藏菩萨像前的这几炷香,想必是特地为他的迷烟准备的。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苏妖孽看着面前狼狈不堪的肃王爷,默然想着,然后并指戮向他喉口,准备彻底结束这位王爷的生命。
 
金带从他背后削了过来。
 
苏妖孽抬手把香案掀飞了出去。他听到了金带把香案削成两半的声音,也听到了金带对着他后背劈下的风声,不过……
 
不过,他的右手指尖,也已经感受到了肃王爷颈间大动脉的温度。
 
终于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竟然莫名地有些欢喜。
 
——然而,下一个瞬间,面前肃王爷突然以一个绝不可能的姿势跳了起来,苏妖孽的手指因此刺偏,撞到了他颈下锁骨上。
 
苏妖孽手指剧痛,肃王趁着这刹那间反击,提膝撞上苏妖孽小腹,同时一手抓起翻倒的香炉,劈头盖脸地往苏妖孽脸上盖去!
 
苏妖孽猛地闭眼,伸手在神像上一按,整个人高高跃起,避开了肃王爷的这一把香灰,金带的边缘也正好从他脚下擦过。
 
然而地藏菩萨像却突然张开了口!
 
这一幕极为诡异,以至于众人许久之后都无法忘记——自苏妖孽突然从房顶上扑下起,兔起鹘落,电光火石,不过三息时间,肃王妃、众侍卫、苏妖孽接连出手,连肃王都暴露了自己会武功的事实,然而,就在肃王刚从鬼门关上捡回一条命、苏妖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大高手阴狠夹击的时候——
 
一张网突然从地藏菩萨口里吐了出来,向着此时正在空中的苏妖孽兜头罩下!
 
******
 
渔网收紧,苏妖孽被罩了个正着,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他手指微动,正想用藏在指间的细针挑破渔网,肃王忽地手腕一翻,把剩余的香灰全部对着他的眼睛洒了进去!
 
苏妖孽闷哼一声,手上劲力一泄,细针从指间滑落。
 
香灰入眼的那一刹那,苏妖孽双目剧痛,视野里全是颤抖的灰白色,只能凭感觉推断自己应该是被五六个人同时踩翻在地上,然后双手被反到背后缚死,锁链甚至在他指间缠了若干圈,缠得他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终于完事了。”肃王把手里的香炉搁到一旁,从一片狼藉里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灰,然后轻轻踢了踢地上的苏妖孽,说道:“想抓住活的苏三真是太他妈不容易了——给他洗洗,别真弄瞎了,一会儿萧随意认不出来。”
 
然后他看向鲁王,“兄长这一手真是及时。”
 
鲁王姿仪优雅,面色和煦,微笑着把手从墙边控制地藏菩萨像的机关上移开,向着肃王点了点头,然后向侍卫们吩咐道:“你们先散了吧,这次做的很好。”
 
鲁王府的侍卫们行礼,然后散去。
 
肃王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人也不用在这里看着了,让向着楼顶喊道:“萧楼主!你还在么?在就吱一声!”
 
——回答他的是一阵兵刃相交之声。
 
肃王妃将金带重新在腰间系好,走到肃王身边,同他一起仰头向屋顶的那个破洞看去。
 
******
 
以萧随意的武功,原本不至于被宫九城缠住这么久的,只不过他一时想着先前肃王那几句话,一时想着苏妖孽交给他的印章,一时想着苏妖孽跳下去之前最后看着他的眼神,心绪混乱至极,好几次被宫九城抓住了破绽。
 
萧随意耳力极好,下面噼里啪啦的声响,他自然也是听到了的,只不过不知道具体的情形。
 
最后苏妖孽的一声痛哼,他倒是听得清清楚楚,只觉得自己心里某处也痛了起来。
 
便在这时,肃王又开始喊道:“萧楼主!你还在么?在就吱一声!”
 
萧随意心里一凉,余光瞥见偏殿周围的侍卫都撤走了,知道苏妖孽必然已经落到了肃王手里——没有完全的把握,以肃王的心机,断然不会让自己的人撤走。
 
他架住宫九城砍来的一剑,趁势向后跳出,喊道:“王爷有何吩咐?”
 
肃王深深吸气,正打算继续向屋顶上喊话,却听鲁王说道:“宫先生,你也先歇息去吧。”
 
宫九城神色复杂地看了萧随意一眼,铮地一声将长剑归鞘,转身从房顶上跳了下去。
 
萧随意深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局面。肃王爷的话,他其实是信了的,何况苏妖孽自己也承认了。
 
但是老三既然是肃王的人,为什么要自己跳下去,为什么要在跳下去之前把公章给他,还让他先走?
 
难道苏妖孽也……
 
何况,在萧随意内心深处,一个想法一直隐隐折磨着他——老三就是真的出卖了随意楼又能怎样,那是他钟情的人!他真的想把眼前的一切都撕得粉碎陪他一起跳进深渊,管他什么仁义礼智忠孝千秋!天上地上谁他妈管得着他萧随意了!
 
这个想法一旦萌生,就一直宛如野火般执着地灼烧着萧随意的神经,诱惑着他不顾一切去追随他的爱人,如此真切而疯狂,疯狂得他手指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
 
“萧楼主是个聪明人。”肃王呵呵笑了两声,说道:“既然这样,那苏三在我手里之类的废话我也不多说了,萧楼主自己跳下来吧。”
 
“白痴!”苏妖孽微微仰起头,轻声说道:“王爷又不是不知道,在王爷说出那几句话之后,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苏妖孽了,王爷如果指望萧随意自己跳下来,未免……自作多情。”
 
屋顶上的萧随意分不清苏妖孽这句话是真心还是演戏,觉得自己被他骂成了自作多情的白痴,因此十分不爽。
 
这还不算完,萧随意又听到老三用他那十分欠揍的平淡语调说道:“何况,萧随意知道的东西也不比我多。”
 
萧随意:“……”
 
……萧随意觉得自己终于体会到了之前那些跟老三说话的人的心情。
 
然而,苏妖孽这句话里的意思是……
 
那一刹那间萧随意觉得自己仿佛抓住了什么,然而紧接着他听到肃王的声音说道:“眼睛不想要了?”
 
萧随意心里一紧,却听偏殿之中苏妖孽笑了一声,说道:“王爷于我有再造之恩,别说一双招子,我这条命都是王爷的,王爷想要尽管拿去便是。”
 
肃王:“……”
 
……和苏妖孽说话最痛苦的地方就在于,你明明知道他在瞎扯淡,听到耳朵里却会莫名其妙地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甚至有道理到了无法反驳的地步。
 
众人正被这句一本正经的瞎扯堵得气闷,却听苏妖孽扬声说道:“白痴,还不走等着留下来跟我们过年么?”
 
……我们。
 
萧随意终于炸了,刷地一下从房顶上翻了下来,落地的姿势潇洒利落,“谁白痴呢?”
 
苏妖孽:“我。”
 
******
 
萧随意:“……”
 
他这一落地,便看清了偏殿内的景象——苏妖孽斜斜靠在佛像上,素淡长衫上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身上缠着一层渔网和一层锁链,颈间横着匕首,一脸的香灰。
 
萧随意很清楚苏妖孽有多讨厌沾上香灰一类的东西,何况是这样被拍了一脸,因此十分心痛,听到他依然是这幅欠揍的说话语气,想冲上去把他揍一顿的想法也愈发强烈。
 
便在这时,肃王的一个侍卫终于端了水过来,替苏妖孽洗净了脸上的香灰。
 
苏妖孽睁开眼,淡淡道了一声谢。
 
——因为被肃王往眼睛里撒了一把香灰,苏妖孽的双眼有些红肿。萧随意想着他定然不会愿意别人看到他这幅样子,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等到别过头去,萧随意才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动作有多么白痴。
 
他有些恼怒地回过头来,看着苏妖孽说道:“我有几句话问你。”
 
“我好像没法拒绝。” 苏妖孽笑了笑,说道:“不过,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萧随意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仿佛背叛随意楼就只跟杀了一条狗一样简单的模样,下意识地右手攥紧,然后被手心里的刀柄硌得生疼。
 
——那是他打算送给苏妖孽的。
 
那一瞬萧随意的心无可遏止地痛了起来,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沉声问道:“为、什、么、背、叛、随、意、楼?”
 
“为什么?”苏妖孽微笑着,随口说道:“没有为什么啊。我高兴。”
 
萧随意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无论苏妖孽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背叛他,这是真真切切的事实——上前一步,几乎是脱口而出说道:“你知不知道肃王是我的杀父仇人?!知不知道我想杀他,想得都快发疯了?!知不知道他肃王府对碧落黄泉帮做了什么、对我们江湖人做了什么?!知不知道他手底下有多少冤魂?!”
 
苏妖孽在心底叹息一声。
 
“抱歉。”他看着萧随意,微笑说道:“我知道啊,但是很可惜,我遇到王爷的时间,比遇到你的时间,要早上那么一点点。”
 
萧随意默然,半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一身修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早了多少?”
 
苏妖孽还是淡淡笑着,“两天——我记的对么,王爷?”
 
肃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对。”
 
“好。”萧随意深深呼吸,后退一步说道:“那我父亲的事,你有没有参与?”
 
“你想复仇?”苏妖孽淡淡问道,向着萧随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刀在你手上,我在这儿。”
 
******
 
萧随意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偏殿正中的地藏菩萨像。
 
菩萨应该是慈悲的吧?
 
萧随意不认得地藏是谁,但是想起苏妖孽之前告诉他的那句“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萧随意觉得这尊菩萨想必是个好人……不对,好菩萨。
 
鲁王把地点定在这个地方,着实……讽刺。
 
他看着庄严的地藏菩萨法相,原本悲伤愤怒的心境突然毫无理由地平静了下来,不是洞晓一切之后的解脱,而是洞晓一切之后彻头彻尾的、再无回转余地的绝望。
 
“六月十九日。”萧随意看着苏妖孽,一字一字说道:“那天晚上我们在楼顶喝酒,我差点踩空掉到楼底下去,你把我拉上来之后,喝了一口酒,然后问我要不要喝。”
 
苏妖孽淡淡说道:“你一向不喝酒。”
 
萧随意的声音更加平静,“你喝完一口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苏妖孽默然。
 
“你一向对洁净有某种偏执的执著,”萧随意毫无情绪说道:“那天穿的又是白色的外衣,怎么可能容许用袖子擦嘴这种事发生?我早该想到的。”
 
苏妖孽默然,半晌,淡淡说道:“难为萧楼主记得这么清楚。”
 
萧随意摇了摇头,“我早该想到的。那应该就是你跟肃王妃恢复联系的日子吧?可笑我还以为你是自己查出来的程霜潭的来历,根本没有往别的方向想——”
 
他说着又摇了摇头,“那么明显的迹象,我都没注意到……你说的对,我是白痴。”
 
——苏妖孽自然知道萧随意那句“根本没有往别的方向想”是什么意思。
 
那是绝对的信任。
 
但是……
 
但是反正他也回不去了,萧随意没有必要陪他一起死在这里。他以后的路还长。
 
苏妖孽于是微笑说道:“你现在发现自己是白痴,也不算太晚。”
 
******
 
啪!
 
啪!
 
啪!
 
“说的好。”肃王鼓掌,微笑说道:“萧随意,你现在发现自己是白痴,也不算太晚。我早便跟你说了,苏三是我的人,你偏不信,非要你自己想起来才信。”
 
萧随意却只看着苏妖孽,“老三,我不管我是不是白痴,我只问你,你为什么选择肃王?”
 
“很简单的道理,”苏妖孽淡淡说道:“先来后到,萧楼主想必会不不知道。”
 
“但是肃王是我的杀父仇人!”萧随意压低了声音喝道:“你明明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要在找了肃王之后找我呢?!明明可以不用——”
 
——明明可以不用来随意楼,这样我就不会见到你,就不会爱上你,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失落和痛苦,到时候肃王和你杀了我,或者我杀了你和肃王,大道如天,各行一边,多好。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有些事情是没道理可讲的。”苏妖孽想了想,说道:“我来随意楼,自然是因为肃王让我来随意楼。我很遗憾。”
 
……遗憾?
 
萧随意攥紧左手,指甲深深刺进肉里。
 
他知道苏妖孽说得没错,有些事情确实没有道理可讲……譬如为什么苏妖孽见到肃王的时间比见到他早了两天,再譬如……为什么他会爱上苏妖孽。
 
“肃王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萧随意几乎是咬着牙问道。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自己反而怔住了。苏妖孽也怔住了。
 
——那是四个月之前,他和苏妖孽就应该抱谁的大腿产生了争执,苏妖孽对他选择介入王爷之间的争斗十分反对,二人相持不下,苏妖孽因此把裕王府的幕僚晾在了茶楼里,自己去青玉楼唱了一段白蛇权当发泄。
 
因为这次行为有发泄的意味在里面,苏妖孽并未带杀手随行,结果不小心被裕王那个饭桶绑回了府里。
 
其后,苏妖孽假意应付裕王爷,暗中摸清了裕王府地牢的结构,然后撬开锁链跑了出来。回到随意楼之后,二人就大腿问题又产生了一次争执。
 
萧随意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些事,因为那个夜里他真的动怒了。
 
他们从当今京城的局势扯到了碧落黄泉帮的覆亡,苏妖孽引经据典、推演纵横,就是为了向他证明一件事。
 
——裕王不值得投靠,如果随意楼一定要选择一个大腿,肃王是更好的选择。
 
当时萧随意便说了这样一句话。
 
“肃王是给了你多少银子,你这么帮着他说话?”
 
******
 
——此后紧接着便是裕王的突然发难,然后是吴世毓、莫白雨、易温酒、程霜潭、长江水运。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萧随意也早把那日的争执忘在了脑后——反正苏妖孽也没有再对他和裕王的合作提出反对意见。
 
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苏妖孽当着他的面承认自己确实是肃王府的人,他完全是下意识地质问了一句“肃王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这才想起来数月之前,那个极其相似的场景。
 
萧随意只觉得一股苦涩缓缓地从心底洇开,像是猝不及防被人灌了一杯极苦的茶,入口先是苦味,然后是苦到极致的麻木,直到许久之后,心境渐渐平静下来,那苦涩却又从最深处泛起,回味无穷,肝肠寸断。
 
******
 
苏妖孽到底是谁的人,这个问题,除了苏妖孽自己,最有资格回答的就是肃王和肃王妃。
 
然而肃王既然敢赌萧随意不会放任苏妖孽落到他手上,甚至因此屏退了侍卫,自然就不会让萧随意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产生误解。
 
——如果萧随意知道苏妖孽投入肃王府否真正原因,就不会再认为他背叛随意楼了吧?
 
听到那句关于好处的问话之后,肃王爷简单地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当年秋路、苏妖孽和天山雪莲之间的关系,正要开口,却听苏妖孽开口说道:“王爷当年救了我师父一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还有比这更大的好处么?”
 
萧随意怔住了,张了张嘴,说道:“但是你师父不是……”
 
说完这句话之后,萧随意才意识到——秋路被人毒死了,和肃王救过秋路的命,其实并不矛盾。
 
“——不是死了?”苏妖孽看着萧随意,认真说道:“是啊,所以他欠王爷的一条命,只有我替他还了。”
 
肃王:“……”
 
好特么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肃王心念急转,正想着应该如何证明苏妖孽真的不是他的人,却见苏妖孽微微偏头,说道:“如今碧落黄泉帮这样的事儿……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王爷想要在陛下面前交代,总得有一个人帮王爷顶着。”他说着笑了笑,“萧楼主,你也看到了……一命还一命,我接下这个罪名之后,自然也就和王爷两清了。”
 
肃王猛地挑眉。
 
——苏妖孽的说辞可谓天衣无缝,既解释了为什么他会效忠肃王府,也解释了肃王之前提出来的几点证据,甚至还解释了他眼下这副狼狈样子的原因。而最要命的是,肃王根本无法反驳,因为这正是他原本的想法!
 
他转头看向苏妖孽。正巧苏妖孽也向他看了过来,看到他面上神色,轻轻浅浅地一笑,笑得像个千年的山精灵魅,那双风流妩媚的眼里竟然有些促狭的得意。
 
他当然有资格得意,肃王愤愤想着,明明是自己先卖了这个妖精,竟然硬生生被他几句话扳回了一局,显然萧随意已经成功地被激怒了,万一萧楼主真的一走了之,让他的计划落空——
 
肃王恨恨地横了苏妖孽一眼,想着这人当初名满京城的那几年,竟是未曾听说有哪位贵人得手过,想必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这次事情若是真的败在他手里,回去之后,定然要让他尝尝千人骑的滋味……
 
******
 
——眼下的局面其实十分有趣,苏妖孽谋划刺杀肃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却在拼命证明自己是肃王府的人;肃王先前揭开苏妖孽的身份使得随意楼措手不及,现在却拼命地想把苏妖孽推到随意楼那边去。
 
然而在萧随意眼里,苏妖孽和肃王之间的这一笑一瞪眼,就是明目张胆的眉目传情了。
 
……两清?
 
你和肃王两清,那我呢?——你欠了我九年你打算拿什么跟我清?
 
这么多年间,随意楼这么多的刀主执事杀手探子或是因为保护你而死,或是因你的一道命令而死,这难道就不算人命了?你欠肃王的拿你自己命去还我没意见,你欠我随意楼的呢?就这样一句两清就揭过不管了是不是?!
 
——而且,我他妈喜欢你啊。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底碎裂开来,极致的愤怒如烈火般烧蚀着萧随意的脑海,逼得他用力攥紧了刀柄——原来他来随意楼不过是为了和肃王两清罢了,原来随意楼在他眼里真的什么都不是,连人情债都算不上!
 
******
 
苏妖孽看到了萧随意在刹那间冷到极点的眼神,于是知道自己的演技又长进了,这一出快意恩仇、士为知己者死的大戏,他演的很成功,甚至还强行改了剧本。
 
他默然闭眼,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肃王自然也注意到了萧随意的异样,在心里问候了苏妖孽的十八代祖宗,面上笑容不减,看着萧随意说道:“……萧楼主仿佛很惊讶?”
 
萧随意默然。
 
肃王的目光有意无意地从靠在一旁姿势似乎十分放松(实际上只是因为动不了)的苏妖孽身上掠过,又转回了萧随意身上,认真地反思了一下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以为抓住苏妖孽就能拿住萧随意,然后深刻地反省了在局势未定之前屏退侍卫的托大行为,最后终于想起了程霜潭曾经提到过的某一件事,于是决定冒险一试——
 
他看着萧随意,继续说道:“既然如此,萧楼主,那你先仔细想着,本王还有些事儿……”他说着唤了一声:“苏三。”
 
苏妖孽一怔。
 
萧随意压抑怒气说道:“不要叫他苏三。”
 
——苏三是苏妖孽在随意楼的排行,和肃王府自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肃王装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我高兴。”说着抛了匕首,伸指勾起苏妖孽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容貌,“真是绝色美人。”
 
苏妖孽撇过头去,“我知道。”
 
肃王强行把他的脸扳了回来,逼苏妖孽看着自己,然后伸指摩挲着他被香灰弄得红肿的眼睛,“疼不疼?”
 
——被人一把香灰撒到了眼睛里,是人都会有几分火气。苏妖孽也是人,因而十分嘲讽地说道:“王爷这双手,不练暗器真是可惜了。”
 
萧随意听到这句话,脑海里某根弦突地一跳,仿佛抓住了某些很重要的东西。然而转瞬之间,这种灵光一现般的感觉又被愤怒和失望盖了过去。
 
肃王爷听了这句嘲讽,却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意思,而是笑了一声说道:“那苏三公子来教本王暗器如何?”
 
苏妖孽闭上眼,不去看占据了整个视野的肃王脸孔,淡淡说道:“我不会暗器。”
 
“哦?”肃王哦了一声,又凑近了些,“那你来领教领教本王的……如何?”
 
苏妖孽看着肃王近在咫尺的嘴唇,只觉得一阵恶心,下意识地想向后避开,后背却被地藏菩萨像死死抵住。他正思考要不要咬破舌头喷这位王爷一脸血,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他真的喷了肃王一脸血,岂不就是在告诉萧随意之前那番话都是骗他的?
 
这么刹那间,肃王的脸又凑近了些。就在苏妖孽正犹疑不定、眼看肃王的嘴就要贴到他脸上来的时候——
 
******
 
“咳。”
 
肃王妃咳了一声。
 
肃王:“……”
 
肃王如今的武功权势,很大一部分还是靠了自家夫人,自然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只得悻悻然放开苏妖孽。松手的刹那,肃王回头看了一眼萧随意,从他的脸色中推断出程霜潭的猜测是正确的。
 
苏妖孽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一抬头,正看到萧随意面无表情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此刻二人应该是敌对关系,苏妖孽还是觉得被萧随意看到这一幕有些尴尬,于是假装没看到他的脸色,专心致志地对付手腕上的锁链。
 
萧随意状似无意地用脚尖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地面,苏妖孽认出了这是随意楼的暗语,微微一惊——自程霜潭截下他们与易温酒的信件并且逃亡之后,随意楼便默认了肃王府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暗语系统,因此萧随意特地用了一种只有他们三人才知道的暗号。
 
那是两个字。
 
“碰到?”
 
苏妖孽知道他问的是刚才肃王的举动,而且肃王到底有没有碰上确实是个无关大局的问题,加上他突然见到熟悉的暗语,心情也颇不平静,于是轻轻摇了摇头。
 
肃王注意到了苏妖孽的动作,目光一凝,“你们说什么?”
 
“萧楼主想与我联络,我拒绝了。”苏妖孽淡淡说道。
 
肃王脸上写了“不信”两字,只盯着苏妖孽看。苏妖孽丝毫不回避他的目光,二人对视片刻,肃王的目光突然下移,落到了他身上的渔网上。
 
苏妖孽一怔,正在猜测肃王又想干什么,猛地身上渔网一紧,紧接着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原本渔网网结处就带有细小的尖刺倒钩,这一收网,这些尖刺倒钩便齐齐划破衣衫刺进了皮肉,虽然不致命,却也极不好受。
 
肃王正抓住了一根散落在外的绳子,猛地向外一扯。
 
苏妖孽微垂眼帘,没让任何人看出来他的异样,耳边却听肃王说道:“萧楼主,本王想请你来府上盘桓几日,是你自己来还是本王派人请你?”
 
萧随意莫名其妙,看到苏妖孽仍以原先的姿势懒散地靠在佛像上,又注意到肃王手里的渔网线,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肃王也愣了愣,没想到苏妖孽这么能忍,手上再次加力。
 
苏妖孽神色依然如常,萧随意眼尖,却已经看到他衣衫下星星点点渗出的红色,立刻意识到渔网被做过手脚,如果只是利刃那还好说,如果是倒钩——
 
萧随意几乎是脱口而出喊道:“住手!”
 
“住手,嗯?”肃王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再次发力,这一回萧随意极清晰地看到苏妖孽一双长眉深深地皱了起来,冷汗自额角淌落。
 
萧随意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的心也痛了起来,下意识地抿住嘴唇,却听肃王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那本王刚才的那个提议,萧楼主想清楚了么?”
 
第36章:白骨
 
苏妖孽的呼吸明显有些乱, 显然是痛得厉害。萧随意听在耳中,只觉得自己的心也乱了起来,一时是肃王的那句威胁, 一时是过往的点点滴滴,一时是苏妖孽现在的落魄样子, 怎么做都不是,仿佛被人架着在火上烤。
 
他差点就想在原地踱个几圈来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只不过念着场合不对, 强自忍了下来。
 
——该不该救?
 
当然不该。且不说苏妖孽眼里至始至终都没有过随意楼,甚至自己那一厢情愿的深情对他来说也什么都不是,就算苏妖孽还是原来那个苏妖孽,从利益的角度计算,显然他也不应该把自己搭进去。
 
苏妖孽一个人出事,总比他们两个人一起出事好。如果他萧随意也折在了这里, 难道让顾一个人撑起随意楼杀手和情报两块的运作?何况碧落黄泉帮的事才有个头绪, 易温酒也……
 
从前萧随意等人也不是没有预想过, 万一出现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办。
 
他们得出的结论十分一致——在救援无望的情况下, 还一定要把自己搭进去, 是一种非常愚蠢的行为。当时萧随意甚至还代入自身推想过, 万一有人用顾或者苏妖孽要挟他,他会怎么办。
 
萧随意曾信誓旦旦以为,他会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他的仇还没报,他所尊重的俞长歌仍是世人唾弃的逆贼, 他的随意楼还是只能活在夹缝里,他的野心和志向一样都没有实现,如何选择,似乎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题,尤其是对萧随意这种人来说。
 
至于他们会怎么办……能救则救,不能救则留待日后,他会亲手帮他们复仇。还有,苏妖孽曾经说过,死后自己坟头的酒不准有重样的。他没有忘。
 
然而现在看着苏妖孽那双深深蹙起的眉,萧随意只觉得自己那一肚子野心筹划复仇算计都被扔到了爪哇国去,焦灼的折磨让他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
 
******
 
肃王仿佛看出了萧随意的难以决断,微笑说道:“萧楼主尽可以仔细考虑,本王不急。”
 
——不急个头!
 
萧随意只觉得自己身体里仿佛有一头巨兽不停地翻滚咆哮,渴望噬咬而出——伤在老三身上,他肃王当然不急!真是见了个鬼的!
 
一股焦灼混合着痛苦逆冲而上,那个刹那,萧随意几乎无法呼吸,只想脱口而出一句住手我跟你走——
 
便在这时苏妖孽突然睁开眼,看着萧随意说道:“随意楼前前后后因我而死的杀手有七百二十五人,暗探两百六十八人。”
 
******
 
萧随意瞬间就冷了。
 
那一刹那他终于明白了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是什么感觉——他想,苏妖孽这张嘴一定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炼出来的,一句话就能把人打回原形。
 
——他是喜欢苏妖孽不假,但是那个事实却更加冰冷而残忍地横在他面前。
 
苏妖孽一直一直都是在利用他,甚至连利用都称不上。
 
感谢苏妖孽一句话让他彻底清醒——苏妖孽故意在这种时候说出随意楼这些年来具体的伤亡数字,便是要告诉他,他在他萧随意身上到底留下了多少伤口。
 
既然这样,那他转身回去做他的随意楼楼主,才是最正确的选择,肃王怎么对苏妖孽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萧随意深深地看着苏妖孽,像是要把这张容颜刻到自己心里去,刻得直到坟墓里都不会忘记。
 
然后转身而出。
 
******
 
肃王觉得自己能被苏妖孽气疯。
 
——萧随意对苏妖孽,分明是有同僚之上的感情的,但是苏妖孽就这么一句话,萧随意就走了!就走了!
 
如果让萧随意活着回去,那他辛辛苦苦设这个局还有什么意义!
 
与二王不同,随意楼和易温酒的行动隐秘得多,如果让萧随意就这么走了,随意楼和易温酒往暗中一躲,那么在长江水运这件事上,他肃王又会被逼到极为不利的境地——何况随意楼已经查证了俞长歌案的真相。
 
而且,长江水运本就是他的,如果不能彻底拔除随意楼这个毒瘤,那他这三个月的谋划就全部等于没有!
 
肃王再一次深刻反思了遣退侍卫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举动,同时深刻反思了他之前对苏妖孽真正实力的低估,然后猛地扯开了苏妖孽身上的渔网,紧接着扯破了一旁的经幡,扳开苏妖孽的下颔,把经幡揉成一团塞进了他嘴里。
 
然后他一脚把苏妖孽踹到地上,向外大声喊道:“萧随意!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走,我就让全城的男人排着队艹他,一个都不准落下!”
 
或许是这样的话确实与他平素缜密阴沉的风格大相径庭,肃王爷喘息了两声,这才继续喊道:“他说他是我的人你就信啊!你还真是个白痴!你见过哪个人肯把自己手下扔给别人艹的!”
 
说完之后,肃王又喘息了两声,然后往苏妖孽腰上狠狠踹了两脚。
 
******
 
沉默。
 
此时萧随意已经走出了十丈,如果他自己不愿意,鲁王府里没有人拦得住他。偏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俊朗深沉的背影,只有苏妖孽闭上了眼睛。
 
萧随意停住了。
 
苏妖孽的言语和肃王的言语在他脑海里一一回放,相互印证——苏妖孽与肃王府的渊源应该是真的,肃王对苏妖孽其实毫无感情也是真的,还有……苏妖孽一直想让他走,这应该也是真的。
 
然而这中间还有许多解释不通的地方,譬如苏妖孽和肃王到底有什么梁子,又譬如苏妖孽虽然以肃王卧底的身份在随意楼待了这么多年,他对随意楼却一直尽心尽力。
 
萧随意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想下去。
 
或许只是害怕自己真的误会了苏妖孽,或许只是不想看他一个人落在肃王手里,又或许什么理由都没有,总之,萧随意——
 
转身走了回去。
 
******
 
众人的目光一直盯在他身上,他这一转身,连肃王爷在内都长舒了一口气。
 
苏妖孽在心底叹息一声。
 
直到萧随意重新走进了偏殿,肃王这才平复了情绪,咳了一声,说道:“萧楼主想清楚了?”
 
萧随意淡淡说道:“希望王爷说话算数。”
 
肃王微哂道:“这只怕由不得萧楼主。”
 
萧随意摇了摇头,没有与他争辩,而是说道:“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我同意王爷的提议,也只是出于这个考虑而已,王爷不要想多了。”
 
肃王一窒,却听萧随意继续说道:“王爷如果执意要……那我也不得不提醒王爷一句,顾二还在外面,只要他把那本账公之于众——到时候乱象一起,谁都逃不过去。”
 
他看着肃王爷,目光湛然,说道:“王爷大可以赌一把,我随意楼有没有这个本事通知到顾。”
 
肃王冷笑一声,“那又如何?还有谁能杀得了本王不成?”
 
“到时候,王爷恐怕不仅没法保住长江水运,甚至连自己的王府都可能住不下去——对于王爷来说,丧家之犬的下场,比死还难过吧?”
 
——肃王府和随意楼多年宿怨,都很清楚彼此的野心和手段。
 
萧随意定下心神之后,几乎是立刻就开始反击,逼得肃王也不得不认真考虑他的意见——肃王手里固然握着苏妖孽,随意楼却随时可以选择玉石俱焚,那将是肃王无法接受的结果。
 
半晌,肃王冷笑说道:“如果真的那样,随意楼也讨不到好处,顾凭什么按你说的做?”
 
“因为我是楼主。”萧随意看着肃王,认真说道:“至于随意楼讨不讨得到好处,我死都死了,还管那些作甚?”
 
——玉石俱焚的下场,谁都承受不起。肃王或许会在乱斗之中失去权力,随意楼的身份一旦曝光,迎接他们的只可能是无穷无尽的仇杀,离萧随意那个碧落黄泉帮第二的梦想只会越来越远。
 
但是在这件事上,萧随意有一个优势——真到了那个时候,他和苏妖孽肯定已经死在了肃王手上,自然不用头疼这些问题。
 
肃王显然很不习惯这种生死为赌注的交锋,沉默了半晌,终于说道:“这是你自找的。”
 
——任谁都听得出来,这不过是肃王不得不接受萧随意的条件,因而放出的狠话。
 
“不,”萧随意微笑说道:“这是王爷自找的。”
 
他从身上解下短刀,说道:“我想让王爷答应一件事——我留下可以,但是王爷不能对老三动刑——”他想了想,补充道:“王爷的手下也不可以。”
 
——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肃王面无表情说道:“本王同意。”说着把脚从苏妖孽身上移开了。
 
萧随意随手把短刀扔到肃王妃脚边,目光在苏妖孽脸上转了转——苏妖孽长衫上尽是灰尘血污,已经辨认不出原本的颜色了,面色苍白,眼睛却红肿着,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前,落魄得让人心痛。
 
可惜苏妖孽听到这句话之后,神色仍是淡淡的,仿佛萧随意刚才力保的人不是他。萧随意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心底酸酸涩涩的不是滋味。
 
……
 
“我以前那些事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轮得到我喜不喜欢。”
 
“干活的时候都是他望风我下手,万一被抓了,要杀要剐也都是我受着,要是敢说一句不去……我这双手,大约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罢。”
 
“但是那个时候,我手底下案子太多,已经收不了手了,差点被吴家的人当做武林败类抓住打死……后来就这么一路偷到了京城,然后来了随意楼。”
 
“家破人亡不是他的错,死无全尸也不是他的错。唯一称得上失误的,便是笑笑那件事情——但是人力终有穷尽,谁都有失算的时候,只不过有的人运气好,有的人运气不好罢了。”
 
……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剑拔弩张的一个时刻,萧随意竟然走神了,苏妖孽曾经说过的话一句一句浮上心头。
 
那时候他并未察觉,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击碎了某种苍白色的、被他称之为骄傲的东西……其实最让人心痛的不是苏妖孽话语里深藏的沉沦和绝望,而是他说起沉沦绝望时那种淡淡的、不以为意的语调。
 
——就好比萧随意一直遗憾俞长歌生不逢时、命途多舛,实际上以俞长歌的坚忍执着,并不需要他那些可怜的、居高临下的遗憾。
 
——也好比他现在无论身份、只希望苏妖孽能平安无恙,实际上苏妖孽却并不需要他的保护或者救赎,他也没有那个能力妄言所谓护佑。
 
俞长歌和苏妖孽都是在最惨淡的境遇里挣扎沉浮、甚至还能一步一步爬上高位的人,有些问题看得远比他萧随意透彻。
 
而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最深处的东西,早在苏妖孽进入随意楼之前,甚至早在他遇到肃王之前。
 
在这个最不合时宜的时刻,萧随意看着苏妖孽苍白的容颜,突然就明白了某些他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就算他愿意抛开所有的身份、恩仇、情义不谈,他面前的苏妖孽依然是不可接近。那段他没有参与、并且永远不可能参与的岁月,足以把任何血肉之躯腐蚀得只剩一副白骨,残破不堪却风雨岿然。
 
他还差得远。
 
那个刹那萧随意终于顿悟,某些困扰他很久的疑惑豁然开朗。
 
——数日之前,他曾经问祝生苏妖孽会不会喜欢,祝生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直到现在,萧随意才终于想通,祝生说的……是对的。
 
他喜欢的人是地狱黄泉里的一副白骨,纵使他能把无上的权柄捧到那人面前,那人都只会笑着说谢谢,因为他早已把自己炼成了琉璃。
 
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萧随意的心,然后无穷无尽的火焰从裂缝最深处燃起——他终于明白了隔在他和苏妖孽之间的东西是什么,随之而来的是得到他的强烈渴望,强烈得他几乎沉沦。
 
******
 
肃王被萧随意眼睛里突然燃起的火焰吓了一跳,“萧楼主……莫非是想反悔?”
 
——萧随意虽然把兵刃扔了出去,但是众所周知,随意楼的楼主是用剑的高手,那柄短刀在他手里跟没有也没太大差别。萧随意如果真想走,单凭肃王妃一个人定然拦不住,所以在确认萧随意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之前,肃王心里也没有底。
 
此时局面虽然极为不利,萧随意的心情却莫名地好,像是某个困扰多年的问题一朝开悟般畅快,连着他先前为什么十分愚蠢地选择回来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于是看着肃王,微微一笑说道:“王爷难道还打算等着我把自己绑了然后走过去?”
 
肃王的脸色说明他正是这么想的。
 
萧随意微微挑眉,“王爷厚爱……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肃王:“……”
 
……随意楼里出来的都是神经病,我懂了。
 
萧随意向地上的苏妖孽扬了扬下巴,“先把他解开再说。”
 
“你想多了。”肃王妃一哂说道:“苏三这种人,不直接废了他一双手已经算很给面子了,还敢解开?解开了看着你们一起逃走么?”
 
萧随意听到肃王妃说“你们”,心想果然这件事中间还有问题,苏妖孽和肃王府的关系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紧密。
 
他于是说道:“那总该让老三说句话吧?”
 
这个要求倒不算过分,不过肃王想起了苏妖孽先前那两句差点就能翻盘的话,还是迟疑了片刻,这才取出苏妖孽口中塞着的经幡。
 
刹那间,众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苏妖孽的脸上,洗耳恭听。
 
苏妖孽看着萧随意,许久,终于有些沙哑地缓缓说道:“我让你滚,你会滚吗?”
 
萧随意:“不会。”
 
苏妖孽:“……白痴。”
 
——先前所有的心思算计口舌都因为萧随意的一时脑抽而白费,而且萧大白痴还看起来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苏妖孽面上却没有多少失望或者不甘的神色,只是淡淡地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萧随意现在仍然处于开悟后的亢奋状态,伸出双手,直到被肃王妃用绳子在手腕上紧紧缠了几圈、确认他挣脱不开之后,萧随意看上去仍然心情很好,这让肃王爷忍不住怀疑随意楼是不是还有什么计划。
 
——很快萧随意就知道了,亢奋不能当饭吃。
 
第37章:地道
 
苏妖孽闭目斜靠在角落里, 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及门轴转动的低沉声音,也不睁眼, 随口说道:“一个时辰整,时间掐得这么好, 真是辛苦王妃了。”
 
——一个时辰之前,在肃王彻底控制住他和萧随意之后, 鲁王启动了机关, 地藏菩萨像横移而开,露出了下面漆黑的地道口。
 
然后他和萧随意便分开了。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肃王绝对不会允许他们有串通口供或者商量怎么逃亡的机会,换做苏妖孽自己在肃王这个位置上,也会这么做。
 
随后苏妖孽便被关在了一间漆黑的石室里。
 
苏妖孽夜间作案已久,虽然石室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也能轻易地辨认出这里放着的东西——两大缸清水, 以及大量干粮, 甚至还有一些草药。
 
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做什么用的。
 
——鲁王身份虽然尊贵, 生死却也不过是皇帝陛下一句话就能决定的。所以像他这样的人,在自己府上暗中挖一条地道出来, 只不过是天威难测之下留条后路的做法罢了, 并不能由此认定他不臣的心思。
 
而在地道中储备一些生存必需品, 也算是惯例了。
 
苏妖孽迅速做出这个判断之后,也就确认了另一个事实——肃王根本没有打算让他们两个活着出去,就算之后还有用得着的地方,也必然会让他们口不能言、手不能写。
 
地道这种重要的地方, 断然不可能泄露出去。
 
而同时,鲁王竟然敢让肃王接触自家地道这一点,也十分让人深思。
 
——如果事先知道二王的关系紧密到了这种地步,随意楼绝对不会制定出这种可笑的离间计划来。
 
苏妖孽下意识地开始反思自己情报系统的不足,旋即想起如今随意楼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于是微嘲一笑。
 
先前他从房顶上飞身而下击杀肃王时,身上就已经被侍卫的刀剑划出了几道口子;此后又被肃王用渔网上的倒钩撕出了许多伤口,再加上肃王忌惮他的神偷的名声,锁链用的十分粗暴,这让他身上伤口的疼痛愈发难忍。
 
苏妖孽垂眼,稍稍活动了一下脚踝——他双脚被上了沉重至极的脚镣,先前又被肃王逼着走了一段路,脚踝早已青肿不堪,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痛。
 
——如果淤血不能及时化开,他真的有可能废在这里。
 
苏妖孽双手已经被完全锁死,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先试着化开脚上的淤血。他勉强活动了一下脚踝,却被一波接着一波的疼痛弄得疲惫至极,什么心思都提不起来。
 
那一刹那他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兴致——就算能化开淤血又如何?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个时辰,居然还会关心手脚能不能保住……
 
在死寂一般的黑暗中,苏妖孽竟然笑了一声。
 
这都多少年了……多少年了,自己第一次有了放弃的想法,真是好笑。
 
他闭上眼,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斜斜靠在墙上——现在虽然睡不着,能稍稍休息保存体力,也是好的。
 
******
 
肃王妃微微一惊——她是看着时间来的,没想到苏妖孽在这种情况下,对时间的估算依然如此准确。
 
她反手锁上门。
 
苏妖孽睁开眼——在这样的黑暗里,他的眼睛竟然明亮得惊人。
 
他和肃王妃在黑暗中的视力都不受影响,二人默然对视,许久之后,苏妖孽终于开口问道:“……我师父呢?”
 
——这里只有肃王妃和他两人,谅也没人敢来偷听,所以苏妖孽问的很直接。
 
肃王妃淡淡说道:“这里。”
 
苏妖孽一怔,却见肃王妃从宽大华美的深红色长袖中伸出手,手里是——
 
一个骨灰匣子。
 
******
 
苏妖孽垂下眼睑,沉默,许久之后说道:“……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吧。”
 
“怎么死的?”
 
——肃王妃一惊,没想到苏妖孽竟然能这么平静地问出这句话,仿佛死的只是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路人,于是忍不住说道:“你潜入随意楼,还有今天的事,都是为了救你师父,现在他死了——你就这么一句话?”
 
苏妖孽抬眼,淡淡地又问了一遍,“怎么死的?”
 
肃王妃沉默,片刻后,像是终于无法忍受苏妖孽的说话风格,冷冷说道:“年轻的时候受伤太多,自然老死的。”
 
“……哦。”
 
肃王妃只觉得仿佛有一口气梗在自己胸口,呼吸无论如何都不顺畅,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苏妖孽淡淡说道:“你想问什么,可以问了。”
 
肃王妃:“……”
 
仿佛是知道他在说什么,苏妖孽说道:“王妃带着我师父的骨灰来此,应该是想着我知道师父的死讯之后心神不宁,能趁机多问出点东西来吧?想法自然是很好的……”他看着肃王妃,“所以,问吧。”
 
看着苏妖孽一脸“问得出来算我输”的神色,肃王妃忍不住低声喝道:“这是你师父!好歹也有十几年的情义在,你怎么可以这么无动于衷、冷血无情至此——”
 
苏妖孽淡淡截道:“王妃这是第一天认识我?”
 
肃王妃一窒,苏妖孽的目光在石室里那两大缸清水上转了转,又落回肃王妃脸上,“我一直冷血无情,抱歉了。”
 
******
 
无论如何,苏妖孽的内心终究不是他说的那样平静——他对秋路的感情十分复杂,复杂到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去回想。
 
……何况如果不是因为欠了秋路一条命……
 
事到如今,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做了,做过的没做过的他都认了,肃王妃却突然告诉他师父其实早就死了,那个和他恩恩怨怨扯不清楚、却始终还欠了一条命一直没还上的老头早就死了……
 
——但是,他心里想什么,都能让肃王妃看出来的话,他也不用姓苏了。
 
对哦,他本来就不姓苏。
 
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
 
肃王妃沉默,片刻后,淡淡说道:“撇开秋路不谈,其实我来找你,是另有一件事问你。”
 
“王妃可能找错人了。”
 
肃王妃摇头,“与随意楼无关……只是有些事情,肃王府想不明白,只好来问你。”
 
“肃王府都想不明白的问题,王妃真是抬举我了……请问。”
 
“陆双城。”肃王妃看着他,认真说道:“——也就是莫白雨,到底是谁的人?”
 
苏妖孽有些惊讶,“不是你们的人?”
 
肃王妃摇头。
 
“程霜潭向我隐瞒了莫白雨还活着的消息,而程霜潭是你们的人,这一点毫无疑问——不然你也不可能知道易温酒的事情。”
 
“我事后问过他,他说那件事不过随手而为。”
 
“这就奇怪了……”苏妖孽皱起眉头,陷入了思索,下意识地想屈起手指敲一敲什么东西,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现在根本动不了手指。
 
他抛开了手指的问题,仔细地回想了一遍莫白雨的所为。
 
肃王妃识趣地没有打扰他的思考。
 
一炷香之后,苏妖孽睁开眼,看着肃王妃说道:“两个可能,一是为了权,一是为了钱。莫白雨曾经想从我们手里截下流霞山庄的生意,说明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凶险——”
 
肃王妃突然插口问道:“钱和权有什么差别?”
 
苏妖孽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觉得这确实算不上多么机密的东西,于是解释道:“其实很好理解,王妃想一想就明白了——为了钱的话,他手下的杀手死得比较快;为了权的话,他自己死得比较快。”
 
肃王妃有些明白了,“你是说陆双城只是想从中牟利?”
 
“或者他背后的那位。”苏妖孽淡淡补充道。
 
肃王妃若有所思。
 
“所以,”苏妖孽继续说了下去,“谁都知道西湖吴家的事有肃王府插手,莫白雨却似乎对此无所畏惧,只能说他背后那位大人,一定是一位爱财如命的主儿……或者就是说,他一直以商人的思维思考问题,完全没看到这件事背后的凶险。”
 
肃王妃展颜一笑,“苏公子以为这位大人会是谁呢?”
 
“我对京城不熟,”苏妖孽淡淡说道:“王妃就不要为难我了。”
 
肃王妃看他神色,知道他心中肯定已经有了推论。不过她还不想这么快就撕开脸皮,何况她此来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无论如何,苏妖孽已经给她指了一条路出来,于是没有再追问下去。
 
一时间,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半晌肃王妃打破了沉默,说道:“莫白雨之后,京城里杀手这一行再也不是只有你们一家,何况现在——我说句实话,苏公子莫怪——何况现在随意楼离彻底完蛋也不远了,等随意楼一倒,苏公子觉得这些小鱼小虾会怎么样?”
 
苏妖孽沉默半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肃王府也想插手这门生意?”
 
肃王妃微微一惊,没想到他的推断如此敏锐。片刻后她轻轻哼了一声,道:“是我,不是肃王府。”
 
苏妖孽撇过头去。
 
肃王妃执着地看着他,“随意楼没了之后,那么多杀手总该有个去处……那些小鱼小虾都不成气候,在苏公子眼里,我如果在这个时候插手,有多少把握?”
 
苏妖孽淡淡说道:“立场不同,王妃何必多问。”
 
肃王妃听了这句话,也没有动怒,只是站起身来,从一旁拎了一坛酒过来,放在苏妖孽面前,“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苏妖孽干脆闭上眼。
 
肃王妃也不客气,一坛酒照他身上就泼了过去。
 
——苏妖孽原本满身的伤,这坛酒一泼,顿时一阵撕裂般的尖锐剧痛。他低下头去,不想让肃王妃看到自己的神色,岂料肃王妃却扳起了他的下巴,看着他黯淡的双眸,说道:“……又不是多少重要的事,何苦呢?”
 
苏妖孽沙哑说道:“那也不是你有资格知道的。”
 
肃王妃突然松开了他,站起身来,说道:“莫非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有别的办法了?——远的不说,眼下就还有一个萧随意,顾跑得虽然快,总也会留点痕迹下来,换一个人问会轻松很多——你觉得呢,苏公子?”
 
苏妖孽抓住了肃王妃话里的某些信息,“顾跑了?”
 
肃王妃看着他,半晌,很不想承认地说道:“……跑了。不过,”她话锋一转,“反正我家王爷说的那些话,半个王府的侍卫都听到了,你难道还指望他会回来救你?”
 
苏妖孽摇头,“我没有那个意思。”
 
“——其实很简单,有些事情只要仔细想想就能想通。”肃王妃接着先前的话题说道:“这种活儿得罪的人太多,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背后怎么可能没有点手段?——单说这些年来,从来没有官府的人找你们的麻烦,这一点,那些小鱼小虾们就做不到吧?”
 
——肃王妃说的不错,这种事情只要仔细想想便很容易想明白。随意楼手里沾着无数鲜血,还能不怎么安稳地活到现在,背后的牵扯确实很深。
 
他们和宫里的那位陛下,或者说,陛下身边的某几位公公,关系很好。
 
天子脚下,就算看起来再怎么混乱不堪,最终的能保一方平安的人始终只有龙椅上的那位——这是萧随意的父亲很早便领悟的道理。
 
随意楼的上一任楼主姓萧名凌,原是萧家不受宠的幼子。萧家官宦世家,萧凌整日看着父亲往来应酬,看着自己的哥哥们摇头晃脑地读着经书和史书,他心思又仔细,自然很快便摸到了在京城生存的道理。
 
然而萧凌确实是不务正业。
 
他的哥哥们在领悟这个道理之后,都义无反顾地投入了朝堂的斗争中去。只有萧凌,先是跟着狐朋狗友们混了几年日子,然后网罗了一批杀手,随意楼由此有了雏形。
 
——然而与普通的杀手头子不同的是,萧凌在寻找业务水平较高的从业人员的同时,还没有落下另一群人。
 
那就是陛下身边的公公们。
 
萧凌的这种行为,自然很为萧家人所不齿。在又一次的剧烈争执过后,萧凌彻底与萧家断绝了关系,从此只当对方是路人。
 
然而不巧的是,又过了几年,萧随意的祖父不慎一着失手,被人抓住机会群起而攻之,多年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的功名毁于一旦,最后只能带着自己的几个儿子回了老家,不久之后便因为忧郁过度而去世了。
 
这几个儿子之中自然不包括萧凌。
 
那时随意楼已初具规模,诸多事务纷至沓来。而萧楼主也十分严格地遵守了当年断绝关系的诺言,真的连回去看一眼都没有。
 
事实上他也走不开。
 
——苏妖孽在随意楼待过九年,自然很清楚,当时萧凌如果选择回家祭奠父亲,只怕会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此后随意楼和萧家的关系渐渐淡了,到最后甚至没有人会把萧凌和萧随意与那个萧家联想起来。
 
然而最开始萧凌和宫里那几位搭上线的时候,还是或多或少靠了萧家的关系。
 
“那萧凌也是个人才……一开始的时候借了萧家的势,之后随意楼的根基,都是他一点一点打出来的。这么好的底子,”肃王妃说着叹息一声,“浪费了,确实可惜。”
 
——正如她自己先前所说……在她那个位置上的人,很多问题都是相通的,仔细想一想就能明白。
 
苏妖孽默然。
 
肃王妃突然上前一步,看着苏妖孽,一字一字说道:“苏公子,如果你愿意帮忙,把以前随意楼的线转到我手上,我可以——”
 
苏妖孽简单截道:“不必了。”
 
“……你想清楚了?眼下这局面,你就算死在这里,随意楼也不见得会领你的情。”
 
苏妖孽懒得解释,于是用沉默表示默认。
 
——他怎么对随意楼,那是他自己的事,和随意楼无关。他只是不想欠谁的债。
 
就好比他执意要还清秋路一条命的恩情一样。
 
他正想着肃王府接下来会把他怎么样,却听肃王妃笑了一声,转身走到水缸旁边,伸手拖走了一个水缸——肃王妃窈窕俏丽,面不改色地做出这个动作,画面确实很有冲击力。
 
然而苏妖孽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因为水缸挪开之后,露出了一个洞口,光亮从中透了出来。
 
肃王妃拎起苏妖孽便跳了下去。
 
苏妖孽只觉得眼前一晃,已经被肃王妃拎着跳到了地道的下一层里。屋中很静,静得完全能把上一层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包括说话声在内。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脸复杂情绪的……萧随意。
 
——萧随意旁听了这么久,如果还想不明白,就真的可以改名叫萧白痴了。
 
苏妖孽:“……”
 
……他现在很想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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