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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孽,来分个上下!下——殷寒山

 第38章:桌脚

 
除了萧随意之外, 这屋中(或者称为刑室更为合适)还有两个人。肃王妃从跃下到落地的这段时间里,苏妖孽已经认出了这两个人——肃王和宫九城。
 
萧随意被铁链缚在柱子上,身边一炉烧红的炭火, 身上有几道血痕和灼痕,有些灰头土脸, 不过看上去脸色倒还不差。肃王则捧了一杯热茶,优哉游哉地坐在一边。
 
苏妖孽联想了一下这位王爷先前撒香灰的凶悍流氓打法, 发现捧一杯热茶观刑这种行为还真是符合他的性格。
 
然后他就被肃王妃扔到了地上。
 
苏妖孽怀疑自己的伤口又被震裂了, 缓了一缓,这才看着萧随意,说道:“你都听了多少?”
 
肃王:“……”
 
——他故意端了一杯茶坐在这里,摆下这么大的阵仗,为的就是在气势上压倒敌人,进而达到恐吓敌人的效果, 但是……苏妖孽第一句竟然是问萧随意听到了多少, 全把他的布置当做空气?!
 
更令他愤怒的是, 萧随意认真想了想,回答道:“……从你师父那儿开始。”
 
苏妖孽微微蹙眉, “你既然听到了, 为什么不说话?”他目光在那炉红炭上转了转, “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能忍的。”
 
萧随意:“……”
 
他还不是为了想听听苏妖孽到底是什么立场所以才一直忍着吗!他倒是想叫啊!他忍的也很辛苦的好嘛!
 
萧随意表示十分无奈。
 
肃王的一炉炭火让他彻底从亢奋的状态下冷静了下来,不过他也终于知道了——原来苏妖孽和肃王府之间真的另有隐情,原来苏妖孽先前那样说话真的只是想激他先走,原来……他终究还是在意他的。
 
肃王看到萧随意和苏妖孽十分有默契的同时抬头看着天花板, 气得几乎从他那把喝茶的太师椅上跳起来,“打住!——萧随意,那个账本到底在哪里,赶紧交代了!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苏妖孽眉梢一挑。
 
——萧随意觉得自己现在大约真是心情很好,甚至还有心思嘲讽肃王毫无审讯技巧。
 
……但是。
 
他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肃王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道:“你以为刚才那段话本王是白叫你听的?”
 
“你——”
 
“我知道你厉害,但是你能忍心看着你的苏三受苦?——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肃王说着站起身来,“场面太血腥,本王先回避了。”
 
“——你说过不动老三的!”
 
“本王确实说过。”肃王已经走到了门口,微微偏头,“——但是说过就说过咯,你能怎么样?”
 
“你信不信——”
 
“你敢吗,萧楼主?”肃王终于回过头来,看着萧随意,嘲讽说道:“你喜欢苏三,要我帮你说出来吗?你舍得和他一起去死?”
 
——萧随意一生中最重要的告白,就在这么一个猝不及防的时刻,由一个猝不及防的人猝不及防地说了出来,猝不及防得他简直想砍死自己。
 
他理想中的告白,应该是在随意楼大获全胜之后一个黄昏,他拎着一壶酒和一把刀爬到楼顶,坐在苏妖孽身边,居高临下地对着远处的皇宫指手画脚,嘚瑟得全天下人都想揍他。
 
——而不是现在,两个人都落魄成这幅鬼样子的时候。
 
萧随意很绝望。
 
他觉得自己很怂,怂得连去看苏妖孽的神色都不敢。
 
******
 
肃王丝毫没有自己说出了某件不得了的事情的觉悟,继续说道:“人都是这样……你先前以为苏三背叛了你,当然能毫不犹豫地跟本王说出玉石俱焚的话来。现在呢?你有了牵挂,还该随便说死吗?”
 
萧随意无言以对。
 
苏妖孽突然说道:“宫先生。”
 
——苏妖孽的声音很平淡,仿佛丝毫没有受到肃王方才那句话的影响。萧随意长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宫九城愕然回头。
 
苏妖孽继续说道:“宫先生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宫九城尚未回答,肃王已经皱起眉头,阴沉说道:“……你想说什么?”
 
“宫先生大可自己想一想,”苏妖孽平静说道:“就算我敢把那本账交到你手上,宫先生敢不敢接?肃王——敢不敢让你接?”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自然能听懂苏妖孽话里的意思……肃王就这么一走了之,如果宫九城真的能问出随意楼的那个要命的账本,很可能转头就被肃王杀人灭口。
 
肃王啪地一声捏碎了茶杯。
 
“这是你自找的。”他转头看着苏妖孽,一字一字阴沉说道:“刚才在外面的账我还没跟你算,要么一起?”
 
萧随意下意识地想喊一句不要,看到苏妖孽神色,硬是咽了回去。
 
苏妖孽与肃王默然对视,半晌,忽然一笑说道:“分明是王爷说不过我。”
 
萧随意闭上眼。
 
******
 
——完蛋了。
 
老三早晚有一天要死在他这个骄傲性子上,萧随意绝望想道,服个软会死吗?为什么非要往枪口上撞呢?!
 
肃王的面色阴沉到了极点,挥了挥手示意宫九城退下,然后自己去炉子上夹了一块烧红的炭,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地上的苏妖孽,似乎是在思考往哪里下手。
 
苏妖孽干脆闭上眼。
 
肃王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只觉得苏妖孽全身上下他看哪里都不顺眼,一时间竟然左右为难。
 
岂料苏妖孽突然睁眼说道:“王爷是不是在想该怎么动手?”
 
然后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继续说道:“王爷如果有兴趣的话,祝生书房里有关于这方面的详细介绍,这一块三年前我就放手给他管了……我想现在那幢茶楼肯定已经在王爷手里了,取两本书来看对王爷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萧随意:……苍天。
 
苏妖孽早晚有一天会死在他那张嘴上,他敢打赌。
 
“取两本书来看对王爷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分明便是在嘲讽肃王事情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还是找不到他想找的东西……萧随意觉得,如果自己是肃王,今天若是放苏妖孽完好无损地回去,他就可以不用姓陈了。
 
——看肃王的脸色,还真有去随意楼好好查一查资料再来的可能。
 
******
 
“其实何必这么麻烦。”肃王妃突然说道:“我如果没记错,苏三楼主一半的功夫都在一双手上,是不是?”
 
萧随意面色微变,喝道:“不可!”
 
“有了萧楼主这句话,那我就更放心了。”肃王妃嫣然一笑说道:“其实萧楼主不必担心,我也没说要把他的手直接砍下来。这样未免可惜。”
 
萧随意一怔,苏妖孽却突然说道:“我和你有仇?”
 
“原本没有。”肃王妃将双手笼回袖子里,“但是不巧的很,你话说的有些多,所以刚才就有了。王爷有一句话没说错——”她檀唇轻启,幽幽道:“你自找的。”
 
苏妖孽想了想,“……有道理。”
 
就在众人以为他终于消停了的时候,苏妖孽忽然仰起头,继续说道:“但是王妃啊……当年你在俞长歌手下受的委屈,王爷他知道吗?”
 
萧随意:“……”
 
从今天起,只要他和苏妖孽走在一起,他敢发誓没有人会打他了。苏妖孽真的有一种“让全天下人都觉得我很欠揍”的技能。
 
******
 
苏妖孽其实也有些紧张,只不过被他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他一句话把肃王和肃王妃都给得罪了个彻底,更何况自己如今还落在他们手上……下场如何,他甚至不敢细想,不过反正话都已经说了,也没有他反悔的余地。
 
……至少这样,萧随意那边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然而在肃王妃的眼里,他这样的神情和大义凛然视死如归一类的词都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是……默然接受了那句由肃王爷代劳的萧随意的告白而已。
 
爱情使人白痴,这句话果然是真理,连苏三这样的人都逃不过去。
 
——然而这本来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肃王妃以女子之身取得今天的成就,其中辛酸苦楚,真真是一言难尽。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比肃王、甚至比萧随意自己都要清楚,在随意楼的这两个头领当中,到底谁才是那个薄弱的突破口。
 
而且苏妖孽也确实成功地激怒了她……和肃王。一句话把两个人全都骂了进去,偏生听上去还颇为温文尔雅,实在是语言艺术的极致。
 
她将苏妖孽拎起来靠着墙坐好,然后解开了他锁在背后的双手。
 
苏妖孽一句“谢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听肃王妃咔地一声将他的双手锁死在身前,然后说道:“萧楼主,如果你执意不肯告知那本账的下落,苏三有十个指甲……”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可以拔很久。”
 
萧随意的面色终于变了。
 
******
 
便在这时,苏妖孽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萧随意尚未反应过来,猛见肃王妃脸色一寒,叱了一声“你找死”,抬脚便向苏妖孽胸口踢去。
 
苏妖孽肩头一震,一口血连着一粒淡绿色的药丸一起喷了出来。
 
萧随意看到了那殷红血色里夹杂的淡绿药丸,面色彻底变了——他当然知道那是怎么,那是随意楼杀手暗探们一般都会藏于口中,在走投无路之时用于自杀的毒药!
 
——他只是没想到苏妖孽身上也有。
 
那个瞬间他看着苏妖孽苍白的脸色和因为染了血而艳丽得触目惊心的双唇,只觉得一股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恐惧吞噬了他的所有,那样深沉而黑暗的寒冷,压抑得他甚至无法呼吸。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苏妖孽就死了啊!
 
那种湮灭以一切的恐惧虽然转瞬即逝,却深深、深深地在萧随意心里留下了痕迹。什么恩怨情仇他都不在乎了,他只知道——自己决不能接受苏妖孽死,绝对不能!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莫名其妙的嫉恨。
 
老三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肃王妃就能看出他是要自杀,凭什么自己就不能?凭什么?!
 
……他真的还差的很远。
 
******
 
肃王妃本就站在苏妖孽身前,这口血自然也溅了一些到她的衣裙上。不过她的衣裳本就是深红色的,倒不怎么看得出来血迹。
 
她站在原地,盯着苏妖孽看了许久,终于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像是梳妆用的小钳,然后用丝带束紧了袖口。
 
苏妖孽默然。
 
——他当然知道肃王府为什么如此急切地想要得到那个账本。换做任何一个人来,最想要的只怕也是那个账本。
 
那里记录了太多人阴秽的一面。
 
可以想象,如果指着那本账的某一页,对某位尚书大人或者世家家主说您在某年某月某日杀死了某某,现在我想请您做一件事,您最好还是答应一下,否则……
 
完全不用说完“否则”后面的话,只怕那位平日里声名卓著的大人物就会立刻乖乖地帮忙。
 
随意楼对人命的开价极高,这些年来,生意都只在贵人们之间进行,所以可想而知,如果有人得到了那个账本,他就能从贵人们哪里得到多少“帮助”,或者,更多的东西。
 
这样的力量,没有人会不动心。甚至萧随意自己都承认过,一开始随意楼决定将这些生意全部都记下来而不是立刻销毁的时候,就存了些不太正当的心思。
 
然而这些年来,随意楼一直保持着良好的信誉,始终没有动用过那个账本。这让许多贵人们选择请随意楼出手的时候,经常习惯性地忘记自己也会有把柄留在人家手里。就算偶尔想起来,在杀人的渴望和承担的风险之间,会选择前者。
 
——毕竟这样的事还没有过先例,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而现在肃王想要那本帐。
 
在随意楼里,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就是——天塌下来有知情人士顶着。
 
苏妖孽是知情人士,所以他必须顶着。
 
******
 
虽然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里准备,肃王妃真的动手的时候,苏妖孽还是被钻心的疼痛折磨得几乎虚脱,无力地靠在墙上,全身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勉强咬住嘴唇让自己不要叫出声来。
 
萧随意更是早已闭上了眼睛。
 
“萧楼主现在想起来了吗?”肃王妃淡淡问道,随手把那一小片浸满了血的指甲扔在地上,“没有我就只能一会儿再问一遍了。”
 
萧随意默然不语。
 
“闭着眼睛不看,确实是自欺欺人的好办法。”肃王妃一面说着,一面钳住了苏妖孽的下一个指甲,缓缓撬起,“但是并不能代表那不存在。”
 
——她这次的动作十分缓慢,苏妖孽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摧枯拉朽的痛苦,以及那种可怕的抽离感,忍不住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原本他极讨厌灰尘汗水沾在身上,现在却全然顾不上了。
 
……他现在有些佩服霍南了。
 
******
 
一片死寂,只有苏妖孽极力压抑的喘息声,还有汗水混合着鲜血低落的声音。
 
等到肃王妃拔到第三个指甲的时候,萧随意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后悔了。
 
“……放了他吧。”萧随意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近乎乞求说道,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没什么用,“你想问的是我,为难他做什么。”
 
肃王妃还没有回答,萧随意突然仰起头想了想,接着说道:“你要的东西在——”
 
“在五楼正厅,头儿喝茶的那个桌子底下,垫桌脚用。”苏妖孽接了下去。
 
萧随意闭上眼,面色惨淡地点了点头。
 
肃王妃手上突然用力,苏妖孽颊侧肌肉便是一跳。
 
然后她问道:“当真?”
 
“……当真——啊!”
 
肃王妃突然将他整片指甲直接抽了出来,苏妖孽措手不及,忍不住痛呼一声。
 
“你们俩合起来骗谁呢?”肃王妃面无表情地把苏妖孽的第三个指甲扔到地上,淡淡说道:“你们那张桌子好端端的又没少块木头,垫什么桌脚?萧楼主,你还有七次机会。”
 
萧随意心里愧疚,不敢看苏妖孽,于是低头盯着脚边的地面。
 
他演技差不是第一天了,从前就被人拆穿过。他也只能骗骗莫白雨这种人,还得趁天黑对方看不清楚……至于像肃王妃这种精明的,被人一眼就看穿了,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也很绝望啊。
 
第39章:池鱼
 
苏妖孽居然还有心情辩解一句, “垫桌脚不是因为桌子少块木头,而是因为地面经常不平,桌子的做工也参差不齐——我以为这是常识。”
 
肃王妃把他第四个指甲拔出来了一半, 于是苏妖孽立刻就不说话了。
 
“我的常识一向不少。”肃王妃淡淡说道,看着苏妖孽这次是真的疼得说不出话来, 想了想,抓住机会又多加了一句, “但是下次这种白痴谎话就不要瞎编了, 你们那个正厅我又不是没去过。”
 
苏妖孽稍稍缓了缓,勉强说道:“那王妃……倒说说看,我们有没有垫那个桌脚?”
 
肃王妃怔了怔。
 
“其实是有的。”苏妖孽有些虚弱地咳了两声,说道:“那东西塞在桌子底下好多年了吧……毕竟跟客人说话的时候,如果桌子总是晃来晃去的,毕竟不雅……不信的话, 王妃可以现在派人去看看——”
 
于是苏妖孽彻底失去了他的第四个指甲。
 
萧随意在一旁看得心疼, 然而同样作为知情人士之一, 他既不可能真的把东西交出去,也不可能让苏妖孽少说两句——苏妖孽一向不喜欢别人质疑他的专业水平, 而记住现场所有的细节正是一个飞贼最重要的素质之一。肃王妃如此直白地指出随意楼的桌子并没有用废纸垫过桌脚, 在苏妖孽看来, 这无疑是对他专业素养的挑衅。
 
萧随意于是十分尴尬。
 
萧随意尴尬了许久,眼看肃王妃即将对苏妖孽的第五个指甲动手,他额前也开始有汗水渗出。大约是心理压力太大,或者汗水不小心渗进了脑袋里, 萧随意终于做出了他的应对——
 
他突然喊道:“我喜欢你!”
 
******
 
死寂。
 
众人都被萧随意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吓了一跳,连原本离得远远的背过身去喝茶的肃王都转了回来,十分诧异地看着仍然被绑在柱子上的随意楼楼主。
 
肃王妃显然也很惊讶,站起身来,看着萧随意问道:“……你说谁?”
 
萧随意余光一瞥,看到苏妖孽已经抓住了这个空隙开始调息,于是说道:“我说你——”
 
肃王和肃王妃的脸色齐齐变了。
 
“——后面的那位。”
 
在肃王妃做出下一步动作之前,萧随意一口气说道:“王爷说的不错,我是喜欢妖孽,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喜欢了。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九年前——这个还得感谢王爷,拜王爷所赐,我才能做在随意楼的屋顶上见到老三……”
 
肃王和肃王妃于是二脸懵逼地听完了萧随意一半杜撰另一半还是杜撰的情史。
 
萧随意一口气说完了他从相识到相爱的、波澜壮阔并且缱绻反侧的单恋史,其间的艰难险阻、世俗唾弃,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催人泪下感人至深,说得萧随意自己差点都要信了。
 
肃王和肃王妃竟然莫名其妙地跟着他的节奏听完了全程,只觉得萧楼主可能是因为压力过大而出现了精神失常,这才会在这种地方说这些叽叽歪歪的废话。
 
肃王妃到底还是警醒些,回头看了苏妖孽一眼,看到他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面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却已经渐渐好转,于是瞬间明白了萧随意意图,面色立时便冷了下来。
 
——当然,苏妖孽正在抓紧时间专心调理气息,萧随意的长篇大论,他是一句都没听进去的。
 
******
 
此后,随意楼的二位头目谨守职业道德,肃王想听的话一句没说,不想听的话倒是说了一堆(其中起主要作用的自然是苏妖孽)。因此肃王妃也十分严格地遵守了诺言,一个指甲都没给苏妖孽留下。
 
——然后苏妖孽又被扔回了那间储藏干粮的石室里。
 
肃王妃之前显然没有做过拔人指甲这种活儿,因为她的手法极其粗糙,在撬掉苏妖孽的指甲的同时,还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轻重不一的撕裂伤痕。
 
萧随意在几次打岔都换来了肃王妃更激烈的折磨之后,又丝毫不抱希望地哀求了两次,终于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等到肃王妃把十个指甲都处理完之后,苏妖孽全身都已被冷汗浸透,狼狈得仿佛刚被人从水池里捞出来一般,只能浑身无力地靠倒在墙上,连挪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也是因为如此,肃王妃对他的看守不再像先前那样严格。
 
把他重新扔进石室之后,肃王妃只是简单地锁好了门,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时距离他们与鲁王和肃王的见面才过去不到三个时辰,其间情绪起伏之激烈,却让苏妖孽觉得仿佛过了几个甲子一般。
 
颜玉华、鲁王妃、还有二王相见之事应该怎么向陛下解释,这些事情都要肃王和王妃去处理,他们自然不可能在苏妖孽和萧随意二人身上耽误太多时间。
 
苏妖孽试探性地用手指摸索着身上的锁链,很快便因为疼痛而放弃了。
 
他独自蜷在角落里,莫名地想起了肃王和萧随意先前的那两句话。
 
……
 
“你敢吗,萧楼主?你喜欢苏三,要我帮你说出来吗?你舍得和他一起去死?”
 
“我喜欢你——后面的那位。”
 
……
 
苏妖孽觉得一定是身上的疼痛让自己的反应变得迟钝了许多……不然为什么,在肃王和萧随意说出这两句话的时候,他不仅没有任何不悦或者被冒犯的反击想法,反而还觉得有种清清淡淡的舒适,仿佛游鱼终于找到了清澈的潭水。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长时间,转而思考眼下的局势。
 
——顾肯定已经带着人跑了,就是不知道能带走多少人;肃王虽然捉住了他和萧随意,但是仍然未曾接触到随意楼里最核心的东西,想必也是不会甘心的;颜玉华和肃王的梁子这就是算是结下了,颜玉华素来不喜欢诸王的分权,他这步棋,日后还有的走;易温酒那边,顾应该会去联系的,然后……
 
苏妖孽眉梢猛地挑起。
 
然后顾一定会回来救萧随意,一定会!
 
那一刹那间,苏妖孽脑海里的某根弦瞬间绷紧——肃王妃是不是故意把他们留在这里,引顾前来救援,然后一网打尽?还有鲁王府的这条隐秘的地道,他不知道肃王和鲁王在地道入口的偏殿处留了多少人,但是他能肯定的是,地道内的防守极为空虚,这岂不是……
 
苏妖孽执掌随意楼的情报已逾数年,见识过无数阴险刁钻的杀局,几乎立刻就开始计算如果顾来救援的话会选择怎样的路线,而如果肃王决定将随意楼一网打尽,又会在哪里埋下后手——
 
萧随意在偏殿里留下了标记,顾要找到这里来并不难,而既然这是一条地道,那么必然有入口和出口,入口在地藏菩萨像下面,而出口必然在某个远离皇城的隐秘地方,鲁王也绝对不敢大张旗鼓地派人守在出口。
 
——无论如何,只要肃王和鲁王没有发烧,就不会愿意闹出太大动静让全京城人都知道某处有个地道的出口,这便是他们眼下能利用机会。
 
同样的道理,如果肃王还留有什么针对顾的部署,也一定在这地道里。
 
苏妖孽脑海里迅速盘算着这些。具体会面临什么情况他猜不到,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和萧随意身上的桎梏不能解决,将极大地提升他们死亡的风险。
 
苏妖孽又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肃王妃大约是觉得他这双手短时间内做不了什么了,因而给他留下了足够的空间,如果此刻他手指没有受伤,解开锁链实在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但是……
 
苏妖孽微微苦笑,也知道如今的情景下,没有他多少选择的余地。他习惯性地环视整间石室,最后目光落在了肃王妃留下的空酒坛上。
 
他用肩膀斜蹭着墙站了起来,勉强把自己挪到酒坛旁边——他的双脚被沉重至极的锁链折磨了几个时辰,加上锁链收得又短,这么两丈的距离就耗费了他很长时间。
 
他运气很好,酒坛正立着。
 
苏妖孽估算了一下此处距石室墙壁的距离,计算过后,他小心地用脚踝上锁链勾住了酒坛,然后突然原地起了一个后翻!
 
酒坛啪地一声在墙上拍得粉碎,破碎的陶片四下飞溅。
 
这样的情形下,苏妖孽毕竟控制不好力道,落地的时候直接跪到了地上。他时间计算得却是极好,正当他落地的时候,碎陶片划出的风声从他耳后传来。
 
苏妖孽微微低头,碎陶的边缘正正划破他头顶的发带,一段铁丝从散落的头发里掉了出来,恰好落在他反缚在背后的手里。
 
******
 
肃王妃再次回到石室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破碎一地的酒坛,于是皱起眉头。
 
“把一个酒鬼关在一屋子酒里,还只准看不准喝,是不道德的。”仿佛是知道肃王妃在想什么,苏妖孽笑了笑,当先开口说道。
 
肃王妃缓缓挑起眉梢,“……是不是十个指头还不够你受的?不够的话还有脚趾。”
 
苏妖孽笑了一声,“王妃不是来与我说这个的罢?”
 
肃王妃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像是想打开他的脑袋看看他为什么在这样的处境里还能从容不迫,然后摇了摇头说道:“确实。”
 
“让我想想。”苏妖孽仰起头,装模作样地想了片刻,“王妃是来劝降的罢?”
 
肃王妃略一沉默,承认道:“……是。”
 
苏妖孽笑笑,说道:“王妃如果还惦记着那东西的话,我劝王妃一句,最好不要想了。同样的话我也想对王爷说,还希望王妃能帮我转达一下。”
 
肃王妃微微皱眉,显然是在思考该不该再次把苏三当家这张该死的嘴堵住,却听苏妖孽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来,那东西在随意楼手上,却没人敢找我们麻烦,便是因为大人们都认为我们不可能做出拿人阴私要挟的事情。而且,最关键的是——拜托帮我弄一下头发,挡到眼睛了。”
 
肃王妃:“……”
 
不过肃王妃还是上前把苏妖孽额前的散发拨到了耳后,苏妖孽笑着说了句谢谢,然后继续说道:“最关键的是,那些大人们都不想把随意楼逼得太紧,因为他们怕日后还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
 
肃王妃若有所思。
 
“而王爷和王妃就不一样了——王爷如果真的执意要从随意楼手里拿走那东西,其他的大人们会怎么看王爷,就不用多说了吧?而且,随意楼与诸位大人之间只有银子、情报和人命的关系,王爷和他们的牵扯可就深了……我想大人们不会开心的吧?”
 
“最有可能的结果,”苏妖孽抬起头来看着肃王妃,一字一字说道:“王爷在来得及用那本东西谋到好处之前,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所有账上有名的大人们群起而攻之——不知道王妃觉得这个下场是不是值得呢?”
 
肃王妃冷笑一声,“用不着你操心。”她是来劝降的,要是反而被苏妖孽说服了,那才真是搞笑。
 
“不,这事儿和我还是有些关系的。”苏妖孽笑了笑,然后认真说道:“我想如果我死在这儿的话,王爷是肯定不会帮我收尸的。等到这座王府落入他人手里,那时候想必我的尸首还没有彻底腐烂,还能认出我苏妖孽来——满身尸臭地被人在王府地道里找到,岂不尴尬?万一被人怀疑王爷或者王妃和我有些什么,那就更尴尬了。”
 
肃王妃沉默,半晌终于说道:“然而有那东西在我家王爷手里,谁又敢对肃王府动手?”
 
——苏妖孽的许多瞎话听起来扯淡,话里却往往隐藏着别的意思。肃王妃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却下意识地觉得很不舒服,于是这么问了一句。
 
苏妖孽笑了一声。
 
肃王妃静静地等着他开口,岂料苏妖孽笑过之后便不再说话,甚至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肃王妃幽幽说道:“……要我逼你开口吗?”
 
苏妖孽睁开眼,看着肃王妃,许久,终于平静说道:“谁敢?王妃这还真是……推己及人啊。”
 
肃王妃皱眉冷冷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妃真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们肃王府一样吗?”苏妖孽闭上眼,仰起头淡淡说道:“单在这京城里,就有许多大人手里干干净净,随意楼里一笔账都没有记。本就没行过亏心之事,自然不会在意那东西落在谁手里,反而会觉得肃王府的吃相很是难看……毕竟坚持本心的人在哪里都是不会少的。”
 
肃王妃沉默了许久,终于微讽说道:“随意楼的第三把交椅竟然跟我说出这样的话……你自己不觉得好笑么,苏三?”
 
“可是这就是事实啊。”苏妖孽轻轻一笑,憔悴得倾国倾城,“我愿意一条路走到黑那是我自己的事,可是如果因此去嘲讽那些走阳关大道的人,岂不是更加可笑?更何况,谁也不是傻子……肃王府想做什么,若是暗中谋划,没人能说你们什么。但是如果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把随意楼从京城里除名……天底下那个账本管不到的人太多太多,肃王府就这么冒出头来,实在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
 
苏妖孽以为肃王妃在来劝降他反而被他劝了之后,至少也会再泼他一身的酒,没想到肃王妃竟然直接就这么走了。
 
确认肃王妃离开之后,他闭上眼,轻轻喊了一声:“顾。”
 
没人应声,然而有什么东西从天花板上跳了下来,轻轻巧巧地落在他身前。
 
——或许是被苏妖孽一番话说得有些心神不宁,肃王妃离开的时候,全然没有注意到有个人影趁此机会,贴着墙从她头顶闪进了石室。
 
顾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苏妖孽面前,一身简单的长衫,腰间佩剑,不像专业的杀手,倒像是误入此地的书生。
 
一时间,二人都没有说话。
 
苏妖孽对自己几乎一手组建的随意楼情报系统有着绝对的自信,因此也清晰地知道——肃王在地藏菩萨像前说的那几句话,一定早就传到了顾的耳朵里。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顾。而且,他原以为顾顶多只是救走萧随意,把他这个叛徒扔在鲁王府自生自灭,没想到顾竟然会来找他。
 
沉默只维持了极短的片刻,顾简单地说道:“我找到头儿了,打不开锁。”
 
苏妖孽睁开眼,铛地一声震开了手腕上的锁链,然后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腕。
 
顾注意到了他手指上的伤口,面色一凝:“谁做的——没事儿吧?”
 
苏妖孽简单说道:“还好。”说着弯腰用铁丝撬开了脚上的锁链,揉了揉青肿不堪的脚踝,勉强算恢复了一些活动的能力。
 
顾注意到他手指颤抖得厉害,轻轻叹息一声,然后说了句“忍着点”,蹲下身去替苏妖孽舒活了一下脚上的血脉。
 
片刻后,苏妖孽低声说道:“差不多好了。”
 
顾从衣襟里取出一柄短刀,铮地出鞘,倒转刀柄递到苏妖孽面前。
 
第40章:惊马
 
将刀剑一类的兵刃递给别人时, 刃口一般都是朝向自己的,这是最基本的礼节。
 
——同时也代表了绝对的信任。
 
如果苏妖孽在此刻握住刀柄向前一捅,顾纵使有软甲护身, 也至少是一个重伤的下场。而顾重伤,则意味着随意楼的彻底灭亡。
 
那一刹那, 苏妖孽心底突然泛起极复杂的感情——即使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顾还是愿意相信他。
 
他默然接过短刀, 站起身来, 淡淡说道:“走罢。”
 
******
 
鲁王府地道的结构竟然出乎意料地复杂,上上下下地分了好几层,这让苏妖孽忍不住开始怀疑鲁王修建这条地道的目的。
 
顾也看着四周泛潮的石壁,“这个地方,都可以当……用了。”
 
苏妖孽自然知道顾没说出口的那几个字是什么——这样结构复杂的地道,必要的时候, 完全可以当做底下的军事堡垒来用。鲁王想用它做什么, 不言而喻。
 
“你是从佛像下面找进来的?”苏妖孽问道。
 
顾点点头, “是。一会儿还是从那上面出去吧,这里太凶险, 虽然肯定另有出口, 但还是不要走那边为好——鲁王藏了这么久的地方, 就这么被我们捅了出来,他会发疯的。”
 
苏妖孽忽地皱眉看向面前的地面,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从石壁上一寸一寸扫过。
 
半晌, 他收回目光,说道:“肃王妃也往那边去了。”
 
顾目光一凝,没有问他怎么做出这个判断的,而是直接问道:“——头儿那边?”
 
苏妖孽轻轻嗯了一声。
 
“我按照他留的痕迹找过来的。”顾仔细回忆道:“大约再往前走二十丈左拐,然后下台阶三十六步,再右转十五丈——然后就是一个铁门,我打不开锁。”
 
苏妖孽想了想,“我们的动作不慢,看样子肃王妃是从我那儿离开之后就立刻去问头儿去了——”他忽地笑了一声,“居然先找的我,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他摇了摇头,右手扣住短刀,按照顾指出的路线走了下去。因为肃王妃很可能就在附近的缘故,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顾说的地方果然有一扇铁门。
 
苏妖孽和顾屏气凝神,靠在门上,仔细地听着屋内的动静。
 
只听萧随意的声音说道:“……肃王府想做什么,若是暗中谋划,诸位大人就算知道,也只能当做不知道。但是如果敢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把随意楼从京城里除名的话,王妃莫非还真以为那本账无所不能?——肃王府冒出头来,实在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和苏妖孽说过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苏妖孽竟然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好笑,然后看了顾一眼,询问他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既然肃王妃还在里面,那他根本没有时间撬锁。
 
顾向他做了个手势,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
 
肃王妃提高声音道:“谁?!”
 
顾不说话,长剑连鞘横打在门上,铛地一声巨响,震得屋里的人心惊肉跳。
 
“我不管你是谁,”肃王妃迅速冷静下来,冷冷说道:“你敢再动一下,我杀了萧随意。”
 
“巧了,”顾淡淡说道:“我就是来杀萧随意的,苏妖孽已经给我杀了,王妃若是能代劳,真是再好不过。”
 
肃王妃一怔。
 
——苏妖孽死了?
 
她才离开那间石室不过一刻钟,随意楼就已经动手了?竟然这么快——
 
她正惊疑间,却听顾继续说道:“王妃若是懒得动手,不如帮我开一下门,我自己动手也行。”
 
片刻间肃王妃脑海里闪过无数猜测,正当她犹疑该不该直接杀死萧随意的时候,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锁开了。
 
顾一脚踹开了门,剑光横贯整间石室,势如长虹,竟然逼的肃王妃无路可退!
 
肃王妃震起金带,与顾的长剑缠斗在一起。
 
苏妖孽趁此机会掠到萧随意身边,将铁丝折了几折,试图撬开他身上的锁。
 
肃王妃几乎是立刻就注意到了苏妖孽的举动,金带一转,凌空便向他削来。便在这时顾毫不留情地抢攻的两剑,伴随着嗤地一声,肃王妃的金带被他削断,断落在地。
 
肃王妃轻轻哼了一声,竟然不顾顾的剑锋,断裂的金带猛地扬起,直直对着萧随意喉口刺去!
 
萧随意此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带锋利的刃口离自己越来越近。
 
——然后一把刀从他背后飞了出来。
 
苏妖孽左手掷出短刀磕开了肃王妃的金带,右手手腕微转,铁丝在锁孔里转了两圈,然后在一声极轻微的咔嗒声过后,他抓住萧随意身上的锁链一抖,哗地一声扯了下来。
 
萧随意十分及时地一个闪身躲过了金带,便见顾一剑砍在了肃王妃后背,肃王妃软软地倒了下去,显然是陷入了昏迷。他知道肃王妃衣下定然有贴身的软甲,一时也杀不死,于是向顾喊道:“怎么走?”
 
顾向后跃出,铮地一声收剑,“原路。”
 
萧随意一脚踢起地上的短刀抄在手里,余光瞥见苏妖孽的十指又开始流血,于是从身后扶住他,跟在顾身后冲了出去。
 
******
 
随意楼因为工作性质原因,一向很擅长认路,外加鲁王为了保证地道的秘密不被他人发现,地道内部完全没有人防御,因此他们十分轻松地回到了入口。
 
说是“轻松”,也不尽然,毕竟萧、苏二人都有伤在身,走路都十分辛苦。
 
地道入口依然被地藏菩萨像堵着,苏妖孽依据多年的作案经验,很快就找到了机关。机关启动的那一刹那,萧随意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前面,然后被顾毫不客气地拉了回来。
 
——天光缓缓洒落。
 
此时已是黄昏,偏殿之中光线很是昏暗,映得地藏菩萨像愈发慈悲庄严。顾当先翻上了地面,确认二王没有在这里留人之后,伸手把苏妖孽和萧随意拉了上来。
 
半日前那场打斗的痕迹还在,供桌虽然已经摆好了,但是满地的香灰和血迹却都没有处理,苏妖孽的飞爪也还勾在房梁上,半截绳子吊了下来,颇有些滑稽。
 
“肃王如果留了人守在这里,我们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出来。”萧随意看着这一幕,突然开口说道:“日后我们如果也要修地道一类的地方的话,肃王的这种拿地道关人的白痴行为必须引以为戒。”
 
顾立刻就放心了——自家楼主应该没受多重的伤,毕竟还有心情在这里骂白痴。
 
随后萧随意抓住了飞爪的绳索,似乎是想爬到屋顶上去,然后发现这一身的伤确实让人头疼,于是只好放弃了这这想法,当先走出偏殿。
 
夕阳铺天盖地而来,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黄昏的光线确实柔和,映在鲁王府的琉璃瓦屋顶上,竟然有种异样的温柔和煦。夕阳从朱红色重彩的廊柱间穿过,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色块,深沉、疏离而华美。
 
萧随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身体和心里的污浊都随着这口气消散在了夕阳中。
 
得知苏妖孽和肃王府关系的那一刹,萧随意真的很痛苦,痛苦得仿佛被一寸一寸撕裂。然而妖孽毕竟真的不是肃王府的人,那还是他的妖孽,清高自负且偏执——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
 
偏殿虽然守卫空虚,但这并不带表鲁王会放弃自己王府的防御,何况肃王妃也很快地恢复了过来,迅速通知到了自己手下。
 
苏、顾、萧三人好不容易绕到了一条僻静的小道上,在躲过又一批巡查的侍卫之后,翻到了王府后方下人居住的地方。
 
“这样真的没问题么?”萧随意忍不住问道。
 
——此刻,他和苏妖孽两个人都是全身血污,一时有没又衣衫可以换,这样的装束,一旦出现在人前,傻子都能看出来他们有问题。
 
顾压低了声音说道:“看到那辆马车了么?躲进去。”
 
萧随意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你是想——?”
 
顾点点头。
 
萧随意转头问苏妖孽道:“你能走么?”
 
“我……”
 
苏妖孽一句话尚未说完,只觉得身子一轻,耳边风声忽起——却是被萧随意横抱而起,迅速闪进了马车里。周围有几个闲谈的王府下人,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
 
马车内的装饰温软华贵,显然是为王府里某位地位极高的贵人准备的。那马也是浑身雪白,连一根杂毛都没有。
 
苏妖孽还未来得及坐稳,便见车前黑影一闪而过,顾翻身藏到了马腹之下。
 
——当初苏妖孽在去往鲁王府的路上遭到刺杀,刺客便是藏身与马腹之下,以毒针惊马,若不是苏妖孽的被暗杀经验着实丰富,只怕现在他和文砚已经变成了两具尸体。
 
那次随意楼虽然没有追查刺客的来历,却学会了这种精巧的暗杀方法。
 
而现在,顾显然是要用同样的方法,装作惊马,带着他们逃出鲁王府。
 
苏妖孽刚想到这里,马车猛地一歪,他便直接被甩到了车壁上。这么一撞之下,苏妖孽只觉得浑身上下的伤口又开始疼起来,忍不住轻轻地哼了一声。好在现在场面极其混乱,谁也没注意到马车里还藏着人。
 
他胡乱抓住了一个似乎是软垫的东西,正要塞进嘴里咬着,却被人从身后抱了个满怀。
 
第41章:眼光
 
然后马车便冲了出去。
 
不知道顾用了什么方法, 那匹雪白的马十分狂躁,连带着马车也东歪西倒,好几次险些直接翻倒在地。四周闲谈的下人们几乎是立刻注意到了白马的异样, 然而却没有人敢直接上前制伏惊马,只是慌慌张张地跑去告诉自家主子。
 
苏妖孽本以为自己这番又有得熬了——他身上前前后后无数伤口, 连正常的走路都困难,被扔在剧烈颠簸的马车里, 哪里受得了这种接连不断的震荡和磕碰。
 
——然而他却撞到了一个人怀里。
 
萧随意身上的气息其实十分不好闻, 一身血腥味,还有些烧灼的焦臭。换作往常,苏妖孽一定会一脚把他踹飞,然而现在,他竟然莫名其妙地觉得这种气息安稳而深沉,能让人一下子镇定下来。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抓住萧随意的手, 却被萧随意捉住了一双手腕, 将他的双手压在胸前, 确保不会碰到手指上的伤口,然后附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别动。”
 
温热的男子气息喷在苏妖孽耳后敏感的皮肤上, 一刹那间, 他全身都仿佛起了一种奇妙的战栗, 然后——
 
然后伴随着砰地一声,萧随意重重撞到了车壁上。
 
他耳边听得萧随意闷哼了一声,然而萧随意的一只手还是紧紧地抓着他的双手,怕他指尖的伤口在碰撞中再次撕裂, 造成不可挽回的损伤。
 
萧随意小声咕哝着骂了一声顾。
 
紧接着马车猛地甩到了左边,萧随意空出的手用力抓住了座椅,抓得他觉得自己的指甲都快断了。就在萧随意十分幸庆这次撞击没有给苏妖孽带来太多影响的时候——
 
马车又甩到了右边。
 
萧随意抱住苏妖孽在座椅上一滚,华丽的锦缎坐垫甩了一地,总算抢在撞到车壁之前完成了高难度的转身动作,没让苏妖孽再直接撞上去。
 
因为这一次剧烈的倾斜,车帘被掀了起来,萧随意眼尖,瞥见鲁王府的偏门一闪而逝,再也忍受不住这种颠簸,对着顾吼道:“还要到什么时候——”
 
顾倏地从马腹下翻了起来,掠进车里,说道:“准备换车。”
 
萧随意自然明白“换车”是什么意思——鲁王府很快就会惊动,他们不能一直待在这辆马车里,而以他们现在这样一身血污的形象,想要溜出京城,只能换一辆车躲着。
 
萧随意看着怀里面色又苍白了几分的苏妖孽,强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问道:“我们的车?”
 
“是。”顾蹙着眉,凝神看着前方——现在这匹白马已经彻底失控,此时街上行人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少,全部都被这辆华丽而疯魔的马车惊动了,想要掩人耳目地溜出去,实在有些难。
 
马车又剧烈地转了个弯儿,险些直接侧翻。便在这时萧随意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座驾停在街边,随意楼训练有素的马儿嘶鸣着,前蹄打着地上的土。
 
用不着顾提醒,萧随意伸手攀住车窗的上缘,抱着苏妖孽便翻了出去,正正落在随意楼马车的车顶上。他一脚踩在车顶的机关上,车顶瞬间打开,然后带着苏妖孽跳了下去。
 
——也是现在天色已黑,光线昏暗,行人的注意都被鲁王府那匹发疯的纯色白马吸引了过去,加上萧随意动作又快,这才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顾十分自然地坐到前面驾车。
 
坐定之后,萧随意心里突然浮起一个好笑的想法来——万一这时候街边的某一栋楼突然塌了,正巧把他们的马车压在下面,那随意楼就真的彻底覆灭了。
 
上一次和顾还有妖孽联手行动,至少已经是、已经是几年前来着了……
 
萧随意正打算仔细回忆一下萧凌去世之后的那一段时光,猛然想起一件事,如坠冰窖。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苏妖孽一开始是受肃王所托进入随意楼的。而显然,在肃王喊出那几句话之后,现在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了。
 
而无论这些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苏妖孽是随意楼的内奸,是叛徒,这是抹不去的事实。
 
而随意楼对叛徒的处置一向很简单。
 
******
 
京城原本就是繁华之地,虽然现在入夜已久,但是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唯一亮眼的还是驾车的那个佩剑书生,显然无法引起人们的注意。
 
顾甚至在随意楼附近绕了一圈——随意楼外表上看起来与往日并无不同,只不过最高的三层里,再也没有灯亮起。
 
顾突然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苏妖孽一眼。
 
——那时车帘掀起,路边的灯火照进了车里,苏妖孽的面容一半映在灯火下,一半隐在黑暗中,静静地回视着他。
 
他长发有些凌乱,面色苍白,眼睛却异常明亮。半日的折磨磨去了他眉目间清冷凛冽的刀意,骨子里的妩媚风流便这样静静地流淌了出来,直淌到人心里。
 
那一刹那顾终于信了——有的人的风流真是天生的,即便顶着一个荒谬的名字和可笑的身世,即便无数的日夜都浸在泥沼的最深处的污水里,即便被命运赐予层层叠叠的纸醉金迷然后又被一层一层剥除,他骨子里永远都是那样的高卓自负,从容且孑然。
 
一个人自负到何等地步,才会奉行人不欠我我不欠人那样偏执到可笑的原则?
 
顾默然想着。
 
——头儿的眼光真他妈好。
 
******
 
随意楼出品的马车果然有质量保证,在京城里绕了大半圈,甚至还远远地瞻仰了一下落入肃王之手后随意楼的遗容,这才优哉游哉地出了门——而在这个过程中,车行一直平稳至极,连大的颠簸都没有。
 
顾显然是做好了救人的准备,随身带着三份伪造的路引,再加上苏妖孽从鲁王府顺出来的总管令牌,轻易便出了城。
 
出城不过五十步,苏妖孽忽然感到背后泛起凉意,一种直觉一般的危机感骤然浮现,像是被人用利刃指住了后心。
 
他转头看了一眼萧随意,发现自家楼主也是面色凝重,于是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有人追来了。
 
肃王和鲁王虽然不敢在京城大动干戈,但这不代表他们手下没有高手。而对像随意楼三位首领这种级别的人物来说,对他们威胁最大的不是成群的侍卫或者士兵,而是同样躲在阴暗处、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的武林高手。
 
顾显然也发现了背后有人,不过他并没有减缓马车的速度。在这样对峙的情况下,任何一方先做出反应,便意味着气机不再圆满,立时便失了先机。
 
萧随意正打算查探,苏妖孽忽然从座椅下抽出了一副弓箭,随后启动机关,打开车顶。
 
他一个闪身便翻上了车顶,顺手将车顶合拢,一脚踏在车顶边缘,另一脚抵在凸起的花纹上,弓弦拉满,正正对着城门,袖袍在夜风中鼓荡张扬。
 
——京城严禁弓弩,然而现在已经出了城门。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影,也是一张弓,锁死随意楼三人的马车,拉满。
 
车里的萧随意看不清外面的场景,但是能极为敏锐地察觉到两股饱满张扬的杀意在空中碰撞,双方的气势都提升到了极致,仿佛绷紧的弦,一个轻微的扰动就会造成无法预料的灾难后果。
 
这两箭若是放出,不知道对峙的四人能活下来几个。
 
许久,只有稳定得仿佛天荒地老亘古不变的马蹄声和辘辘车轴声,连夜风都静止了,将一片苍苍茫茫的天地留给这两道杀意,绝对而极致。
 
马车终于远去。
 
弓箭的射程终究不是无限,那道锁死他们的气机逐渐淡渺,断绝的那一刹那,苏妖孽身上一直紧绷的一根弦仿佛也铮地一声断了,只来得及一脚踩开车顶的机关,然后便直挺挺地倒栽了下去。
 
******
 
萧随意一把接住他从车顶上栽下来的身子,向顾喊道:“伤药!”
 
——苏妖孽面色苍白到近乎惨淡,一双长眉微微蹙着,好看得教人心疼。
 
萧随意想起,这是自他们进入鲁王府起,他第一次看到苏妖孽皱眉——在他昏迷的时候。
 
他默然叹息一声,接过顾扔来的伤药。
 
为了轻便起见,顾身上一向只带救命用的干粮、水和伤药,因此他扔来的这盒伤药着实不多,完全不够苏妖孽这一身伤用的。
 
他趁着苏妖孽昏迷,简单处理了一下他手上的伤——苏妖孽若是醒着,定然再受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上药的时候,他看到苏妖孽眼帘微微颤抖,似乎是醒来的迹象,下意识地停了手。等了许久之后,苏妖孽仍然没有动静,萧随意这才继续上药。
 
待得处理完了十个手指的伤,萧随意把伤药搁在一旁,轻轻将苏妖孽抱在怀里——苏妖孽身上虽然也有伤,但是鲜血早和衣衫凝结在了一起,眼下根本无法处理,只能先搁一搁。
 
苏妖孽睡得很沉,或者说,昏迷得很沉。
 
萧随意看着他憔悴的容颜和散乱的长发,完全是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地梳着他的头发。
 
然后萧随意的脸色猛地难看起来。
 
他举起手,看着指尖渗出的一滴鲜血,面色铁青。更要命的是,那滴血还有逐渐变黑的趋势。
 
苏妖孽头发里藏着针。不光是针,还是毒针。
 
……这特么就很尴尬了。
 
苏妖孽身上带着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萧随意不知道他在长针上下的是什么毒,但按照苏妖孽一贯的作风,那想必是很毒的毒。而他如果要解毒,就必须把苏妖孽喊醒找他要解药;但是苏妖孽累了一整天,现在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会儿……
 
正在萧随意十分尴尬地盯着自己手指看的时候,一件令他更尴尬的事发生了。
 
——苏妖孽醒了。
 
第42章:姓名
 
萧随意正盯着自己的指尖看, 脸上几乎写了“尴尬”两个大字。苏妖孽一眼看到萧随意举着一只手,另一只手还放在离自己肩头很近的地方,立刻便猜到了他做了什么, 淡淡说道:“别找了……我没带解药的。”
 
萧随意:“……”
 
——他怎么忘了,能让苏妖孽藏在头发里的东西, 必定是最后的杀着。而以他的性格,断然不会让“敌人中了毒然而从我身上找到了解药”这种蠢事发生。
 
苏妖孽也没深究萧随意对他的头发做了什么, 直接报了几味药材, 然后说道:“照这个去配一份就行,你只是被扎了一下,晚个两天也不要紧的。”
 
萧随意怔了怔,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有些亢奋过度,因而忽略了某个很重要的问题。
 
苏妖孽报出药材之后,便再没过问毒针的事, 转而说道:“刚才城门上那人, 九成把握是宫九城。从前我倒不知道宫九城还是用弓箭的高手……是我的失职。”
 
萧随意想了想, “也是……以宫九城的武功还不如你我,能做到鲁王手下那么高的位置, 肯定有些别的手段。但是弓箭……”他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 眼睛一亮, 说道:“宫九城擅长弓箭,你说有么有可能鲁王其实想请他教一些人箭术,而那条地道——”
 
“那条地道里也很可能藏有弓箭。”苏妖孽替他接了下去,“京城虽然严禁弓弩, 但是连我们都能弄到几副弓箭,鲁王肯定也能弄到。若是只想培养几十个死士那还好说,如果这个数目过了百——”
 
“那他就是想造反。”萧随意接道。
 
苏妖孽想了想,觉得萧随意这个推断虽然有些不妥,却没有太大问题——毕竟在京城里建那样一座地道,若不是对那张椅子起了想法,难道还是想危急时刻救陛下一命来换个功劳?
 
他于是笑了笑,半开玩笑说道:“不见得,或许是投敌呢?”
 
——这个想法比造反还要大胆,萧随意自然不知道苏妖孽曾经真的认真考虑过投靠北庭,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反驳,却终于想起来了先前被他忘了个干净的重要事情,一拍脑袋喊道:“顾,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随意楼楼主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失误,光顾着跟心上人扯淡,居然连逃亡和反杀的计划都忘了做,这若是传了出去,足够萧随意被随意楼的众下属们嘲笑到死。
 
然而顾却仿佛十分理解萧随意的心情,淡淡说道:“太原。”
 
太原,易温酒。
 
******
 
京城,肃王府。
 
肃王面色阴沉地盯着自己的幕僚,半晌,直盯到对方承受不住这种压力,几乎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这才缓缓开口说道:“你说京都府没法发萧随意的通缉?”
 
幕僚的额上渗出汗珠,不敢抬头看自家王爷,小声说道:“是。”
 
“怎么可能?”肃王冷冷说道:“单凭随意楼做过的那些事情,足够萧随意死一百次了,怎么可能连一道通缉令都发不下来?”
 
“王爷息怒。”幕僚战战兢兢说道:“府尹大人说了,近年来虽然有些离奇的案子,可是那些跟萧随意都没有关系,何况萧随意还有个秀才的功名在身,别说通缉了,京都府就算想传他上堂都——”
 
肃王冷笑,“好笑,萧随意怎么可能没杀过人?”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里,萧随意作为随意楼楼主,平生经历过的险境不计其数,就算他平时十分注意这一点,为了自保,也不得不失手杀人,怎么可能手里连一条命案都没有?
 
——他却忘了,这只是他的推想而已。
 
想到幕僚先前所说的,萧随意身上还有一个秀才的功名……肃王突然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爬了上来——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混个秀才的功名并不难,甚至是花些银子就能做到的事情,然而萧随意还能记得做这样一件看起来毫无作用的小事,说明他早已防备到了今天的局面!
 
以随意楼的能力,他想抓住萧随意触犯王法的证据,显然是不可能了。
 
“那苏妖孽呢?”肃王压抑着怒气说道:“苏三犯案的证据可是没话说了吧?就算随意楼那边都给他洗干净了,本王这里可还留着他当年偷雪莲的痕迹呢。”
 
“但是……”幕僚头上的汗越冒越多,头都不敢抬,小心翼翼说道:“属下去问过京都府,京都府的大人们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属下没话说了……”
 
他自然不可能等肃王问“哪一句话”之类的问题,自己接着说道:“王爷的府上遭了窃贼?真是罪大恶极,请问先生,那窃贼姓甚名谁?”
 
肃王下意识地说道:“姓苏——”
 
他忽然意识到,以为苏三姓苏,就和以为萧随意一定杀过人一样好笑。苏妖孽平日里无论杀人还是唱戏用的都是这个名字,京城的人早已习惯了他的这个奇奇怪怪的姓名,甚至完全没想过追问这一点!
 
“属下也是这么说的……”幕僚的头埋得更低了,“京都府的大人仔细查了查,然后告诉属下世上并没有这么一号人,京都的户籍没有,杭州的户籍也没有……”
 
肃王简直想冲进京都府衙门把那群只会吃饭的白痴踹到墙上。
 
——苏妖孽的户籍需要仔细查?!他们真的不是来逗他玩的吗!傻子都知道苏妖孽三个字不可能是真名啊!难道他们就听不懂他堂堂肃王殿下的意思吗?!
 
他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能用自己的权势给京都府施加压力,随意楼何尝不能。更何况,传说随意楼和陛下身边的几位关系都很好……
 
所以如果肃王拿不出符合王法的证据来,京都府是绝对不会出面追缉的。
 
他突然抓住了思路,“苏三以前在青玉楼的时候,总得算个明账吧?江琮总该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回王爷……”幕僚的声音低到不能再低,“苏妖孽与青玉楼的所有合约上,他一直用的指印,从来没有签过名……甚至在所有需要他画押的地方,他都是用指印或者随意楼的公印,从来没有写过自己名字……”
 
******
 
京城到太原本就有一条官道,肃王又不敢大张旗鼓地追查,因此萧随意和苏妖孽的这段路走得十分舒适。
 
顾把马车留给了他们,说要先一步去太原接手随意楼的事务便走了。
 
顾离去时一身落拓长衫,腰间佩剑,像极了话本故事里走出来的书生侠客。
 
苏妖孽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唯有沉默。
 
——其实众人心里都清楚,苏妖孽如果重回随意楼,萧随意必然要对他做出极严苛的处置,否则无法向随意楼的下属、以及原本打算与他们联手的易温酒易先生做出交代。
 
而萧随意对苏妖孽的真实情感,从他脸上经常露出的白痴神色里就能看出来。
 
顾故意找个借口离开,其实只是给他们一些时间商讨而已……或者,做些别的事情。
 
一路上萧随意都没有再次提起鲁王府地道里说过的话,苏妖孽也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离开的当日,他们虽然有马车,却也没有赶太远的路,很早便在附近的城镇找了间客栈歇了下来。
 
萧随意要了盆温水,又打发小二去抓了些药回来,处理自己和苏妖孽身上的伤。
 
他先是清洗了苏妖孽手手指的伤口,换上伤药。
 
苏妖孽只是静静地坐在桌前,双手看似放松地搭在桌上,任萧随意摆弄。然而当萧随意仔细地清洗到第三个手指时,他终于起身去寻了根筷子来,横着咬在嘴里。
 
萧随意看着心疼,然而伤口不及时处理,只会伤得更重,于是扯些闲话试图分散他的注意,“上次看你跟宫九城对射,你的箭术修为应该不弱于他才是。”
 
苏妖孽怔了怔,吐掉筷子,说道:“京城里用不着,也不让用——我很久不练了,真和宫九城对上的话,胜负还不好说。”
 
萧随意清洗完伤口,往苏妖孽的指甲上敷了些药。
 
苏妖孽微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显然是在忍疼——萧随意知道他素来不喜欢人劝,即便是当日在鲁王府,也照样说话一针见血专往人痛处戳,忍了又忍,终于把那句“别硬忍着可以叫出来”的劝说咽了回去,转而问道:“你师父教的?”
 
苏妖孽轻轻嗯了一声。
 
萧随意将他破碎的指甲用白色纱布仔细缠好,却听苏妖孽继续说道:“我师父他原本是那个谁手下的兵,后来那谁反了,他不想跟着反,于是逃了出来。他一身本事都是军阵中学的,别的一概不会,因为是那人手下,也不敢在人前暴露身份,于是就接些私活儿挣钱。”
 
第43章:箭术
 
——自开朝以来, 造过反的人只有一个,那是一位戍边的将领。而那位将领有一个更为著名的儿子,姓俞, 自名长歌,前碧落黄泉帮帮主。
 
萧随意怔了怔。
 
苏妖孽便在这时抬起头来, 轻轻笑了笑,笑得他心里莫名的一痛, “很惊讶?”
 
萧随意有些愕然, “我……”
 
“俞铮眼睁睁看着开国的将领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被先帝用各种罪名杀死,想要造反,也是人之常情。”苏妖孽复又垂下眼帘,淡淡说道:“原本成王败寇也是很自然的事,成则千秋霸业,败则百世骂名——但是他自己愿意赌命, 不代表他有资格要求他手下的人和他一起赌命。”
 
萧随意张了张嘴, 似乎是想说什么, “但是——”
 
苏妖孽抬眼看着他,静静说道:“但是那些和他一起造反的人都死了, 我师父还活着。”
 
萧随意低下头去, 继续清理他手指上的伤口, 却听苏妖孽笑了一声,说道:“其实我有些时候在想……若不是当初俞铮一意孤行反了,我师父也不至于落到那种地步,靠着战场上学来的杀人本事混口饭吃, 这么多年来躲躲藏藏,连家都不敢回……我这一身,大概也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吧?”他笑着摇了摇头,“这身上的血啊,真是沾上了,就一辈子也洗不掉了。”
 
萧随意唯有默然。
 
苏妖孽看着萧随意替自己上药的手,然后闭上眼,仰头淡淡说道:“记得鲁王府里那座地藏菩萨像么?——想想看还真是好笑,有这么一笔烂账搁在这儿,那位菩萨估计又得晚几年成佛。”
 
——秋路固然教会了苏妖孽一身武功,同时也将他拖进了无休无止的江湖仇杀之中,至死都不得超脱。而苏妖孽因为秋路被牵扯进了肃王府,又因为肃王府而进入了随意楼,随意楼楼主却和肃王府有着杀父之仇,还一心想着替碧落黄泉帮翻案。
 
而秋路之所以落得如此境地,全然是拜俞长歌的父亲所赐。
 
在这笔夹杂不清的烂账之中,最可笑的一点便是,萧随意竟然对苏妖孽动了真心。
 
这些事原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讲,这样一来,就更没有道理了。
 
萧随意突然用力抓住了苏妖孽的手,像是把一生的依托都抓在了手里,永远永远也不要松开,低声说道:“老三,其实我……”
 
他忽地说不下去了。
 
其实我怎么呢?——其实我喜欢你?他当然想不顾一切地发一场疯,带着苏妖孽高兴去哪里就去哪里,反正天下之大,也没几个人管得到他——
 
但是他的随意楼呢?还有易温酒和碧落黄泉帮,还有肃王府的仇,还有他自己的野心……他想成为第二个俞长歌,想疯了的想。
 
那一刹那间,一股莽苍而深重的无奈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却骤然明白了当日地藏菩萨像前的顿悟——那是苍茫乱世中踟蹰前行的挣扎与沉浮。
 
萧随意笑了笑,淡淡地说了下去,“其实我一直都会喝酒,只不过在京城里不敢喝。”
 
苏妖孽看了他一眼,深深说道:“我知道。”
 
******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会喝酒”,萧随意特地叫小二拎了两坛子最烈的酒来,当着苏妖孽的面灌了一大口,然后脸色立刻便红了起来。
 
苏妖孽接过尝了一口,面无表情评价道:“兑了水。”
 
萧随意:“……”
 
为了掩饰这一刻尴尬,萧随意看着苏妖孽,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说道:“反正这一路还长,老三,不如你教我箭术如何?我一直待在京城里,从来没有碰过那东西。”
 
——从京城走到太远并不算长,何况官道平整,走起来着实要不了多长时间。然而二人都知道一旦与太原的易温酒汇合,他们就必须要面对某些绕不过去的问题,反正顾也没给他们规定时限,这一路大可慢慢腾腾地磨蹭过去。
 
“其实很简单,一样的道理。”苏妖孽面不改色地喝完了萧随意三倍的量,这才说道:“弓箭原本就是军队用的东西,你武功学得又杂,上手应该不难。”
 
顾给他们(确切地说,是给苏妖孽)留了一副弓箭下来,萧随意听了这两句话之后,联想起那副弓箭的样子,立刻就觉得有些手痒,恨不得现在便把那张弓拿出来试一试。
 
仿佛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苏妖孽放下酒坛说道:“这儿不合适,等——”他下意识想说等到了太原,忽地想起来,等到了太原,他自己会怎么样还不好说,于是改口说道:“等天黑,人少了再说。”
 
萧随意还是十分手痒,不等天黑,便在房中将那张弓取了出来,虚着试了试。苏妖孽原本在一旁找了本黄历随便翻着,在萧随意地三次研究用如何用弓弦勒死人的打法之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把弓从他手里抢了下来。
 
萧随意手里有家伙,自然不可能真的抢不过他,然而想着苏妖孽身上有伤,他也不敢太过用力,于是便被苏妖孽把弓夺了过去。
 
……萧随意十分无奈。
 
苏妖孽把弓拿在手里,虚着弹了弹便搁在一边,也不遮掩,随手拿起黄历继续翻着。萧随意好奇凑过去看,看到苏妖孽把今年宜动土的日子都勾了一勾,忍不住问道:“这是做什么?”
 
苏妖孽又翻过一页,随手画了个圈儿,头也不抬说道:“随意楼这么多人,难道都住易先生家里?”
 
萧随意:“……哦。”
 
他想了想,指着苏妖孽画的几个横线问道:“那这又是什么?”
 
苏妖孽淡淡答道:“诸事不宜,都是好日子。”
 
萧随意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好日子”,却见苏妖孽合上了黄历,看着他,问道:“你信?”
 
萧随意立刻摇头,“不信。”
 
——说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么急着否认,到底是为什么?这明明是个无关大雅的问题……
 
苏妖孽笑了笑,“你就是信,我也不会说什么啊……这种东西,信一信也无妨。”
 
萧随意摇头道:“看过之后,会让人心思不定。”
 
“也是。”苏妖孽说着想起了另一件事,于是转而说道:“但是顾只给我留了一张弓下来,想要教你的话,还有点麻烦……”
 
******
 
很快,萧随意就知道了,顾只留了一张弓下来,简直是一个正确到不能再正确的决定。
 
因为只有一张弓的缘故,苏妖孽想要教他,就必须扶着他的手指点动作。而自从萧随意决定在见到易温酒之前都不去想那些见了鬼的烦心事情之后,再与苏妖孽贴得这么近,莫名地就有了些异样的情思……
 
苏妖孽明显发现萧随意在周身,皱眉说道:“你射飞第八次了。”
 
萧随意立刻十分主动地跑去把那支被他射飞到不知道哪里去的箭找了回来。
 
——他们这是趁着天黑,在客栈的后院里对着墙边的一株柳树练箭。可以想见,如果在这里留下散乱的箭支的话,很可能不出三个时辰,便会有官府的人找上门来。这对于想要好好享受这一段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时光的萧随意来说,显然是无法忍受的事情,因此他十分主动地把所有的射出去的箭都找了回来。
 
苏妖孽袖着手,看着萧随意在墙根处翻翻找找半天才把那支箭找出来,然后拎着弓箭走了回来,站在原地,对着柳树再次拉开了弓。
 
苏妖孽从袖中伸出手,校准了一下他手指上的动作。
 
萧随意又将弓弦拉了拉,没敢拉满,眼见这一箭即将射出去,他突然回过头来,看着苏妖孽说道:“……你说我总是射不中,会不会是天黑看不清的原因?”
 
苏妖孽面无表情,“你食指又往下滑了。”
 
萧随意只好哦了一声,收摄心神。正当他专心致志地准备第九次射飞的时候,一只信鸽突然落了下来。
 
——信鸽脚上系着卷轴模样的东西,显然便是随意楼常用的远程通讯手段。
 
二人的面色都凝重起来,萧随意放下弓箭,信鸽十分温驯地落到了他小臂上。
 
他将卷轴从信鸽脚下取了下来,信鸽振起翅膀,在黑夜中迅速远去,看那方向,正是——
 
太原。
 
萧随意三下两下打开卷轴,借着星光看了,许久之后,终于用力地把纸条在掌心揉成一团,然后嗤地一声烧成轻烟。
 
“是顾。”萧随意抬头看着苏妖孽,说道:“他已经到易先生那儿了。我们从鲁王府跑出去之后,那辆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好不容易马跑死了,立刻就被人认出这是鲁王府的马车,尤其是马车里还有血迹——总之,鲁王现在也挺麻烦的,老二的消息快一点,不过我们明天应该也能听到。”
 
苏妖孽嗯了一声。
 
萧随意沉默片刻,这才皱起眉头继续说道:“顾还说那边他快镇不住了,让我尽快带着你过去……”
 
苏妖孽忽地笑了一声,“是押着吧?”
 
第44章:赌坊
 
萧随意尚未来得及反驳, 苏妖孽已经并起双手递到了他面前。
 
——苏妖孽的手腕素净瘦削,腕骨突兀地支棱而出,十指的指尖还缠着白色纱布。萧随意看着心里一痛, 伸手抓住了他一双手腕,顺势把他带到了自己怀里, 下巴蹭着他脑后的长发,轻轻说道:“……瞎想什么呢。”
 
“出了这么大的事, 总得有人顶着。”苏妖孽既没有挣开萧随意, 也没有进一步亲近的意思,只是任由他在自己身后蹭着,淡淡说道:“一个是被肃王反将一军的事儿,一个是你这个楼主陷在了鲁王府的事儿……这两件事,我都脱不开干系,顾压不住下面的意见也是正常。”他说着轻轻垂了垂眼帘, “不只是顾, 这几天里, 只怕我那一系的人都不好过。”
 
“这本来就跟你没关系。”萧随意抱得更紧了些,“你说过颜玉华那事不是你做的, 至于我落到肃王手上, 那是我自己白痴, 和你更没有关系。”
 
苏妖孽突然回头看着他。
 
萧随意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他的眼睛,近得几乎贴在了一起——苏妖孽的眼尾是极漂亮的弧线,黑长的睫毛垂落,魅惑得萧随意在那刹那忘了呼吸。
 
“颜玉华那事确实与我无关。”苏妖孽说着从他怀里抽身而出, 转身看着他,“但是除了我还能有谁?——我本来就是肃王府的人,那些谋划又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如果说不是我说出去的……”他略一沉默,然后平静说道:“连我自己都不信。”
 
萧随意几乎是立刻说道:“但是这根本没有证据,谁也不能说你什么——”
 
“这事本就是暗中谋划,当然没有证据。但是谁都猜得到是我,你身为随意楼楼主,一定要抓着没有证据这一点护着我,你觉得别人会怎么看你?”
 
萧随意忽地怔住了。
 
许多年前,他还不像现在这么忙,那时苏妖孽和颜玉华商讨着改进了 《长生殿》的剧本,他正好得了闲跑去围观,于是有幸听到了苏妖孽唱杨玉环的唱段。
 
至今为止,萧随意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的苏妖孽穿着一件简单的素色长衫,唱腔却哀婉华美至极,萧随意恍恍惚惚间竟看到了盛装华服的杨玉环侧过头去,泪水从精致的妆容上滑落,如妖如魅,似真似幻。
 
——然后他倏然惊醒,眼前的苏妖孽仍是一身白衫。
 
事后萧随意好奇,于是硬拉着苏妖孽讲完了全段的《长生殿》。当时他只觉得唐明皇真是一个白痴,身为一国之君,竟然能弄出这种让人无话可说的事来,简直白痴到不能再白痴了。
 
没想到如今,他自己也险些成为那样的白痴。
 
——在所有人眼里,苏妖孽通敌泄露随意楼机密可谓是明显至极的事实,萧随意如果一意孤行要护住自家老三,在随意楼众下属的眼里,只怕就和唐明皇那白痴没什么两样。尤其是联想到苏妖孽之前的职业,他萧随意很可能连某位姓李的白痴都不如。
 
他忽然看着苏妖孽,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既然不是你,那肃王肯定在别的地方留下了证据,我们慢慢查,总会查出来的。”
 
苏妖孽看了他一眼,“……来得及么?”
 
萧随意怔了怔,苏妖孽看着他的眼睛,幽幽说道:“你如今最需要的便是重新确立威信,然后趁着肃王焦头烂额的时候和易先生一起放出肃王当年做的那些事情来,再试着趁乱夺下长江水运——等你把京城的事仔细查清楚了,肃王也早就把当年的事情撇干净了,你再动手还有用么?”
 
“但是——”
 
萧随意还欲再说些什么,苏妖孽突然说道:“碧落黄泉帮还想不想要了?仇还想不想报了?”
 
——想,想疯了的想。
 
但是更想要你啊。
 
******
 
萧随意只觉得一口气梗在胸中,上下不得,却见苏妖孽垂下眼,淡淡笑着说道:“当时在鲁王府,我说我去随意楼不过是想清了我师父的债,你很不高兴吧?你那时候是不是再想,我把随意楼当什么了?”
 
萧随意愕然抬头,看着苏妖孽,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苏妖孽幽幽地说了下去,“……我一直记着的啊。我手里死过多少个人,我记得一清二楚……这次就当先还一部分吧,过后——”他忽地扬起头,展颜一笑说道:“还不知道有没有过后呢。”
 
萧随意下意识地伸出双手,似乎是想要轻抚苏妖孽的面颊,苏妖孽却退了一步,浅浅笑着,夜色里清清淡淡的妩媚。
 
——顾对他苏妖孽的实力再清楚不过,给萧随意这样一封书信,摆明了就是事情实在压不住,叫他提前逃跑。
 
苏妖孽当初在鲁王府地道那样的境况下都能像想办法逃走,萧随意又没有看住他的意思,他若是不想去太原,谁也拦不住。
 
但是他跑了又能怎样呢?
 
当年肃王提出让他做一件事,为了师父的那条烂命,苏妖孽没多想便答应了,或者说,多想也无用。
 
于是他从此在随意楼越陷越深,再也出不来。
 
他欠师父的那一条命是再也没有机会还了。苏妖孽前半生固然坎坷挣扎,秋路也是个命薄的,谁也不比谁好到哪里去。
 
而他和随意楼纠纠缠缠这么些年,恩怨早乱得一塌糊涂。何况随意楼如今遍布天下的情报系统里,也有他很大一部分心血,岂是说撇开就能撇开的。
 
至于萧随意……
 
有些事情,萧随意不说,他便装作不知道。明着说开了反而不知该怎么应对。左右他过几天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下场,这样也挺好。
 
萧随意看着苏妖孽夜色里清淡到近乎缥缈的身影,许久,终于说道:“肃王那边的事且先不管,至少去太原的这一路上,你什么都别给我乱想。一切等我见过易先生他们再说。”
 
苏妖孽笑了笑,“好啊。”
 
******
 
萧随意真的严格奉行了“你什么都别给我乱想”这句话,一路吃喝玩乐,若不是顾又发了封信来催,萧随意能把这段路走上三个月。
 
收到顾的信之后,萧随意盯着信笺看了足有一盏茶功夫,这才转头看着苏妖孽,掰着手指数道:“还有哪儿没有去玩过?吃的都差不多了,喝的更早,嫖就算了,赌……”他忽地眼睛一亮,“好久没看你跟人赌钱了,老三。”
 
苏妖孽淡淡瞥了他一眼,“我怕输了楼里没法交代。”
 
“怎么可能!”萧随意脱口而出,一把抓住苏妖孽的手,几乎立刻就要跳起来拉着他去找赌坊,“反正易先生的庄子也没多远了,来,这次输了算我的!”
 
苏妖孽抽回手,“我赌得好看?”
 
萧随意立刻点头,“好看!”
 
苏妖孽:“……”
 
苏妖孽抬头看着天空,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要不要听从萧随意的建议去赌坊里玩一晚上。然后他想起了自己真的很久没有摸过骨牌了,居然……有点手痒。
 
他于是点了点头。
 
萧随意一直注意着他神色,看到他同意,明显地有些兴奋,当下便向小二打听了一下城里玩乐的地方,甚至连晚饭都没吃完。
 
苏妖孽有些不理解萧随意为什么这么亢奋,马车行到半路上,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要下场,头儿?”
 
萧随意立刻点头。
 
苏妖孽默然闭上眼,许久之后,这才在萧随意期翼的目光里淡淡说道:“没事,反正输的是你自己的银子。”
 
——很快萧随意就将理解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这座城不大,赌坊就一家,外表看上去甚至有些破败。萧随意坑蒙拐骗地把苏妖孽拉来,其实是想看他玩牌九——三四年前有一次随意楼跟人对赌,当时就是苏妖孽出面,赌的牌九。萧随意对牌九一窍不通,只记得苏妖孽修长匀称的十指行云流水般划过骨牌,流丽得他觉得自己看上三天三夜都不会厌倦。
 
然而这一次萧随意很失望。
 
因为苏妖孽坚决不玩牌九,只跟几个看上去有些邋遢的汉子凑了一桌赌骰子。
 
不管赌什么,萧随意都一窍不通,只是跟着坐在一旁瞎玩。赌局刚开的时候,他还小声地问了苏妖孽一句,“为什么不玩牙牌?”
 
苏妖孽目不斜视,“你不会。”
 
……萧随意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然而很快他便沉浸在骰子里无法自拔——六枚骰子,掷出三个一样的点数,剩下三个比大小,确实是很简单的规则。
 
几轮转过,萧随意便发现自己面前的赌筹少了一大截。
 
他原本就不会赌,输了也是正常。然而当萧随意看向苏妖孽桌前的时候,发现他的赌筹少得比自己还多,不由震惊,用随意楼暗语问道:“为什么输这么多?”
 
苏妖孽回:“我瞎玩的。”
 
萧随意:“我的银子!”
 
苏妖孽:“你说输了算你的。”
 
回完这句,苏妖孽右手扣在那个破碗上摇了两次,掷出三个三两个四一个五。他正想着这次不至于运气再这么差,却见庄家掷了四五次之后,揭开碗,终于出现了三个一……以及一个三一个五一个六。
 
——又是只比他多了一点。
 
反正输的不是自己的钱,苏妖孽接骰子的时候也就没有特地检查。但是以他多年的出千经验,手指一沾,便知道这骰子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原本他们赌骰子赌的也不大,苏妖孽便没多在意,没想到……他输的实在太巧合了些。
 
心里有了怀疑,再一轮过后,轮到庄家的时候,苏妖孽假意低头思索,屈起手指,随意地扣着桌子,余光却看着庄家手上的动作。
 
庄家换骰子的手法极快,看他手法,应该只是最简单地灌了水银而已。
 
——想到自己身为随意楼头号情报人员,出过的千比庄家见过的银子还多,居然和萧随意这个楼主在这里因为几钱银子仔细盯着人家不放,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笑完之后,他决定做点儿什么。
 
第45章:喝茶
 
一旁萧随意虽然看不懂赌桌上的这些动作, 却从苏妖孽的神色看出来了他打算搞事情,尤其是看到他桌下的左手扣住了一枚铜板之后,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萧随意于是有些兴奋。
 
然而让萧随意有些失望的是, 骰子又转过两轮之后,苏妖孽还是没有动手。这两轮当中, 萧随意因为心不在焉,输得更惨, 不过反正这次赌的也不大, 他也不在意,只是坐等好戏开场。
 
第三轮,苏妖孽掷出三个四两个二一个五的点数,萧随意走了狗屎运,掷出五个五一个六,这让苏妖孽有些怀疑自家楼主可能突然掌握了用内力控制骰子的方法。
 
庄家看着萧随意面前那一排黑的点数, 面色有些不好。
 
……在萧随意运气这么好的情况下, 他若是能赢, 就很容易引人怀疑。
 
就是这么一瞬的迟疑,他在换骰子的时候手法慢了一瞬。
 
苏妖孽指尖的铜钱倏地弹出, 打飞了庄家手里的骰子。
 
他手上的伤还没养好, 这么打了一枚铜钱出去, 自己手指也被震得有些痛。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铜钱和骰子一起飞了出去,滚落在远处的地上。
 
庄家:“……”
 
赌场本就嘈乱,苏妖孽的这番动作, 赌桌上的几人中,只有萧随意看了个清清楚楚。庄家虽然心痛自己的水银骰子,但也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砸了赌坊的声誉,只好装作无事一般,继续用普通骰子掷了一把。
 
萧随意面前的赌筹毫无悬念地多了起来。
 
再一次轮到苏妖孽的时候,他忽然笑了笑,笑得张扬肆意,然后伸出右手扣在了那只有些年头的破碗上。众人都盯着他的手,在心里琢磨他可能会掷出什么点数来,只有萧随意想到的与众不同——苏妖孽的手本就修长匀称,映在赌场明亮的灯火下,愈发素净雕琢,好看得他怦然心动。
 
然后他就看着那只手随意揭开了破碗。
 
揭开破碗的时候,赌桌上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赌徒们眼尖,看苏妖孽面前一片密密麻麻的黑,不用细数,立刻便知道他这一次全是六点。
 
庄家方才吃了一个暗亏,正犹疑是谁下的手,此刻看着苏妖孽,眼神陡然亮了起来。
 
这一轮转过,苏妖孽毫无意外地从赌桌上圈了一大堆赌筹过来。
 
萧随意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输得挺开心的。
 
——苏妖孽之前说他在瞎玩,那就真的是瞎玩。以苏妖孽对手上劲力的控制能力,单凭骰子六面轻重的细微差别,就能想掷几点就掷出几点来。
 
又一轮的时候,苏妖孽伸手扣在破碗上,立刻感觉周围人盯着他的手的目光都灼热了许多。
 
苏妖孽自然知道他们在怀疑自己出千。然而他这一手,靠的全是手上的功夫,任谁都找不出破绽来。
 
他本想提醒一下那庄家就算了,毕竟五钱银子的赌筹实在提不起他什么兴趣来。然而他余光瞥见萧随意的神色的时候,不知道么,忽地玩心大起,于是揭开碗盖的时候,又是一片密密麻麻无法超越的黑。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由此,苏妖孽面前的筹码越堆越高。
 
而苏妖孽每次出手必定是六个六的逆天运气,逐渐走出赌桌,吸引了整个赌场的目光。许多赌客纷纷放下手里各式各样的赌具,来到这一桌边围观这个运气好到无法解释、还偏偏生得一副好皮囊的年轻男子。
 
苏妖孽自然知道无数的目光都盯着自己这双手看,那六个骰子也被人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很多次。然而他确实什么手脚都没有做,他这双手用劲的方法,料这些人也看不出来,于是动作愈发随意,神色愈发放松,每次出手必然掷出无法超越的点数,从不落空,真真是意气风发。
 
他姿势慵懒地靠在座上,一身淡色长衫,手法潇洒流丽,赌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清淡中带着摄人心魄的魅惑,许多有些地位的赌客已经忍不住开始打听这是哪家放出来的妖精了。
 
眼见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庄家的脸越来越黑,苏妖孽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一定要被老板请去喝茶。
 
——不过反正他连肃王的茶都敢喝,倒也无所畏惧。
 
******
 
又两轮过后,赌坊终于有人出面,将苏妖孽请去了二楼,与自家老板进行亲切友善的交流。
 
庄家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
 
围观群众纷纷散去,面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之色,有些人还不住地偷眼往楼上瞧去,似乎是很好奇那个运气好得吓人的妖精究竟怎么样了。
 
二楼比一楼要清净很多,那个看起来有些像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带着苏妖孽走到走廊尽头一副古雅的红木门前,微微躬了躬身,示意正主儿就在里面。
 
苏妖孽走上前,正要扣门,却听房里一个声音道:“请进。”
 
那声音竟然有几分儒雅,和赌场这样的场合格格不入。苏妖孽推门而入,萧随意正打算跟上,却被门口的打手拦住了。
 
萧随意:“……”
 
打还是不打,这是个问题。
 
正当萧随意思考应该怎么动手才不会和赌场结下深仇的时候,那个儒雅声音又温和说道:“这位也一起请吧。”
 
萧随意道了一声谢,跟着苏妖孽走了进去。
 
******
 
进门之后,苏妖孽抬眼,只是略略看了一眼,职业习惯使然,已经在心里画了七八条撤离路线出来。
 
然后他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的摆设很是清雅。
 
……如果不算两侧整整齐齐站了两排的汉子的话。
 
这些汉子们清一色的白衣,腰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衣服下面藏了兵刃。屋中一条很长的红木桌子,桌子那一头坐着一个神色平静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着华美而不失淡雅,颇有几分儒生气质。
 
苏妖孽见到这等阵仗,也不多话,自在桌子另一头坐了。
 
中年人见到他如此坦然,倒也有些意外,微微笑了笑。然后一个白衣的汉子走上前来,将六枚象牙骰子和一个精致的黄铜骰蛊摆到了苏妖孽面前。
 
“赌坊的规矩,这位先生应该知道的吧?”沉默片刻之后,中年人微笑说道:“请先生再玩一把。”
 
苏妖孽姿势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随意说道:“我若是拒绝呢?”
 
两旁的汉子已经有人把手伸进了衣服里。苏妖孽淡淡地撇了他们一眼,也不说破,随手拿起一枚骰子转着玩儿。
 
中年人看着他转骰子的手,许久,说道:“我们……可能需要检查一下先生的手指。”
 
“你是说这个?”苏妖孽扬了扬手指,问道。
 
——他十指指尖还缠着白色纱布。
 
萧随意面色微微一变,心想苏妖孽手上伤还没好,如果赌坊老板一定要查的话,他只有再打出去了。
 
正当萧随意计算走哪条路线比较省事的时候,苏妖孽淡淡说道:“抱歉了,我手上有伤,不太方便。”
 
众人:“……”
 
不太方便能连着掷出那么多把一顺儿六的骰子?
 
中年人微笑道:“先生可以留到方便再走。”
 
“不必了。”苏妖孽忽然摇了摇头,然后一手捞起桌上剩余的五枚骰子,倏地掷出,再反手扣上骰盅,一手按在骰盅上,看着桌子对面的中年人,一字一字说道:“愿赌服输。”
 
——赌坊规矩,如果抓不住苏妖孽出千的证据,就只能放他走。
 
苏妖孽也不揭骰盅,径自长身而起,竟是打算就此袖手离去。
 
萧随意怔了怔,正觉得这和他先前想象的大杀四方剧本不太吻合,却听赌坊老板起身喊道:“先生,请留步!”
 
苏妖孽看了他一眼,“有事?”
 
“先生高才,我们想请先生坐镇——”
 
苏妖孽听了半句,立刻就知道了赌坊老板的意思——一般赌坊都会有千术高手坐镇,以应对今天他这样的情况。这位老板显然是看上了他的手法。
 
“抱歉了,”他淡淡说道:“我不是本地人。”
 
“无妨。”中年人迅速地镇静了下来,说话也变得有条理了许多,“其实不瞒先生,我们这儿地方不大,赌坊就我们一家,各路客人来来往往,因此消息知道的也比较多。何况我们城里一贯也有些乱……咳,我们又不想每月里供着那几只地头蛇,所以想……”
 
赌场一类的地方一向消息灵通,苏妖孽对此十分熟悉,听到中年人这么说,职业习惯使然,问了一句,“老板是打算自己做?——我看老板身边的这些人,想来老板的境遇,也不像你自己说的那样不堪吧?”
 
中年人沉默了一下,说道:“……其实先生说的对,这里毕竟地方太小。我原想与京城随意楼那边联系着试试看,只是怕自己的东西太小,人家看不上眼……”
 
苏、萧:“……”
 
……你知道随意楼差点就完蛋了吗兄弟?
 
苏妖孽想了想,说道:“老板这么想自然是好的,不过赌坊的问题随意楼那边——”
 
他正想接着说一句随意楼会替你处理好你不用担心云云,身后萧随意却突然上前一步,说道:“真是巧,我正好是苏三当家手下,老板有什么想法,不如和我说说,或许我可以转达——我们头儿如今人手也不大够,他……”萧随意说着装模作样地想了想,“他或许很高兴见到老板也说不定呢?”
 
苏妖孽:“……”
 
苏妖孽正琢磨着回去应该怎么把假装自己手下的萧随意收拾一顿,那边萧随意和赌坊老板已经聊得十分投机,甚至相互留了联系方式。当然,萧随意留的……是祝生的。
 
走出赌坊的时候,苏妖孽压低声音对萧随意说道:“我一定不会告诉祝生。”
 
萧随意目不斜视,“我相信你。”
 
然而让萧随意吐血的是,这个夜晚还没过完,祝生本人就出现了。
 
“头儿!”祝生一身杀手的黑衣,鬼鬼祟祟地翻进客栈,吓得萧随意和苏妖孽差点双双拔刀,“头儿我跟你讲,大事不好了,湖广的那个何七听说你叛了之后,现在头上没人镇着,打算带着手下自己单干,我压不住他没办法只好来找你——啊,楼主,你也在啊?好巧啊。”
 
第46章:夜访
 
萧随意和苏妖孽本就是熬夜惯了的, 都不想睡,于是自赌坊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黑暗中闲扯, 岂料祝生突然大半夜的鬼鬼祟祟摸了进来。
 
若不是祝生一摸进屋子里来就叫了一声头儿,他现在很可能已经被随意楼的两位大佬当成刺客按在地上狠揍了一顿。
 
祝生在黑暗中的视力素来很好, 苏妖孽见到是他,也不点灯, 皱眉问道:“多大的事?现在楼里正乱着, 你就这么贸贸然跑出来……”
 
——对于祝生能找到他和萧随意住在哪儿,苏妖孽倒不算惊讶。顾都能查到他们的行踪,祝生作为他最得力的副手,如果连这都找不到,苏妖孽很可能会怀疑自己的执事被人假冒了。
 
祝生随便拉了个凳子坐下,“二当家的说我们过段时间可能就要转往长江一带, 南边的几条线必须抓稳, 我于是就去跟何七联系了一下……结果头两次他一副懒得理我们的样子, 随便给我应付过去;后来干脆就直接不回复我了。”
 
萧随意听到这里,突然说道:“何七倒是聪明, 知道我们要对长江那边动手。这是想抢在我们前面呢。”
 
祝生点头, “连我一开始都不知道我们对长江的计划——现在也不知道。”
 
苏妖孽突然挑了挑眉, “你真不知道?”
 
祝生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爬了上来……当日吴世毓找来随意楼,向他提出碧落黄泉帮旧案的时候,祝生可是在场的。再联想到近日顾的动作……祝生如果还说自己猜不到,很可能转头就被苏妖孽打死。
 
他立刻说道:“我是猜的, 猜的!”
 
“你能猜到是因为当时吴世毓找的是你——别问我吴世毓是谁,你肯定早就知道了。”苏妖孽淡淡说道:“同样的道理,何七可能在湖广那边发现了什么,这才有这个底气。他还做什么了?”
 
祝生想了想,“也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只说我们如果想命令他的话,让头儿你亲自来。这不是扯淡嘛,谁不知道头儿你已经叛了,别说来不来得了,活不活得下去都——”
 
祝生骤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猛地打住,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我要是还好好的,想那何七也没那个胆子说这种话。”苏妖孽淡淡说了下去,仿佛祝生刚才说的人完全和自己无关,“只不过我原以为最先坐不住的是西北和云贵,没想到是他。”
 
“那可是碧落黄泉帮留下的家底,整天放在自己手边,谁能不动心?”萧随意笑了笑说道。
 
苏妖孽突然回头看着萧随意,说道:“他让我过去。”
 
萧随意有些好笑,知道苏妖孽平时做什么都不喜欢提前会知他一声,现在这么大的事情,他肯定有自己的主意,这句话摆明了就是逗他玩儿。不过苏妖孽居然有心情逗自己玩儿,萧随意的感觉还是不错的,于是笑道:“你自己看——”
 
他突然顿住了。
 
祝生正莫名其妙,却听萧随意的声音竟然隐隐有些激动,说道:“……老三,你的锅有人背了。”
 
苏妖孽纠正他道:“那本来就不是我的锅。”
 
“不管。”萧随意简直想跑到院子里去练一套剑来舒缓一下激动的心情,“正发愁你那事儿要怎么交代呢,结果何七就撞上来。等等,我想想,这事要怎么说才好——”
 
他踱了两步,继续说道:“是说你背叛的消息本就是我们放出去的风声,想要引何七露出原型,彻底抓稳湖广;还是说这事是何七为脱离随意楼准备,于是传出来的谣言?不过不管怎么样,你去杀了何七之后,你那个所谓的背叛也就解释清楚了,你还是我随意楼的那个苏三——”
 
他忽然想起祝生还在一旁,倏地住了口。
 
祝生:“……”
 
祝生觉得自己可能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
 
萧随意也意识到自己一时激动说错了话,于是沉默。
 
许久。
 
“祝生……”萧随意的声音压得极低,还带了几分哀求意味,“那个……你刚刚什么都没听到……是不是?”
 
祝生第一次见到自家楼主的这幅姿态,一时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正当萧随意越来越尴尬、祝生越来越无措的时候,苏妖孽突然说道:“你来见我,不用穿成这幅样子大半夜的溜进来吧?”
 
祝生立刻就知道了,还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头儿去。
 
“你这样小心翼翼地掩人耳目,”苏妖孽将祝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是因为你也在害怕,如果我是真的叛了该怎么办……”
 
他说着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宁愿这样子都要来见我,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自己还不知道么?”
 
萧随意听到这里也明白了。
 
何七脱离随意楼的控制固然不能算小事,但是如今随意楼上上下下都以为苏妖孽叛逃,只不过还没有确切的消息而已。在这样的情况下,祝生顺理成章地升任代理情报总管,别说何七只是想跑,就算何七把随意楼卖了,他也应该在易温酒那儿和顾商议着怎么处理,而不是偷偷摸摸跑出来找苏妖孽。
 
萧随意于是向着祝生低声说道:“谢谢。”
 
说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是祝生对自家头儿的信任和情义,他说个什么谢谢?
 
祝生于是更加手足无措了,好在苏妖孽及时问了他一句,“你觉得楼主说的两个说法,哪个比较好?”
 
祝生看了一眼萧随意,小心翼翼说道:“第一个,因为可以维护楼主英明神武的形象……”
 
萧随意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那就这么做。何七人现在在汉口,半个月够不够?”
 
苏妖孽微微垂眼,“够了。”
 
“我会给你拖半个月,等何七一死——我就不等汉口的消息了,直接按时间算,半个月一过,我就向楼里解释清楚。这么好的一个说辞,正好何七自己犯傻撞上来,”萧随意有些不确定地说道:“……顾应该不会反对吧?”
 
苏妖孽笑了笑,还未说话,祝生已经抢先说道:“二当家应该会很高兴的。”
 
萧随意觉得自己看祝生越来越顺眼了。
 
正当萧随意打算制定进一步计划的时候,祝生忽然从衣襟里取出一柄短刀来,递到苏妖孽面前,有些迟疑地开口道:“……头儿,带给你的。”
 
三人都愣了愣。
 
祝生略一沉默,说道:“我想……头儿你不管叛没叛,落到肃王手里肯定不是假的。肃王肯定不会给你留家伙下来,一般的刀剑你用着又不顺手……”祝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头儿你那把刀我看着眼熟了,于是照着给你做了一把,想着你手上要是没有家伙的话,这一路做什么都不方便,就顺路带了过来……”
 
苏妖孽笼在袖中的手指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祝生来的时候,随意楼里虽然还没有人明说,但一定全部以为他苏妖孽早就叛了。然而祝生不止偷偷摸摸地溜了过来,甚至还记得给他捎了把刀……就算最终发现自己真的是肃王府的人,祝生大概也会选择把刀递给他,然后默然离去吧?
 
他深深、深深地看了祝生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在接刀的时候说了句谢谢。
 
萧随意的情绪也有些复杂。
 
“其实,我想……”祝生咬了咬牙,终于说道:“我想头儿你如果真的走了,不如我和你一起走好了,反正以我们的本事,走到哪里都不会饿死的……你没走,我很开心,真的。”他忽然看到了苏妖孽指尖的白纱,面色一变,“头儿,你的手——”
 
苏妖孽淡淡缩回手,“没事。”
 
祝生忽然发现萧随意的面色有些不善,立刻想起自己刚才情绪激动之下,当着他的面说出了背叛随意楼的话,然后想起自己不只当着他的面说了大逆不道的话,还当着他的面向他心上人表达了某些十分激烈的情绪……祝生于是立刻溜了。
 
萧随意:“……”
 
苏妖孽对着他的背影说道:“你和何七的信件记得给我一份,还有何七这些天的动作。”
 
祝生不敢回答,一溜烟跑远了。
 
******
 
祝生走远之后后,萧随意突然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苏妖孽算了算时间,“明天吧,这儿到太原,不用轻功赶路的话,还有个两三天要走,加上你可能还要两天安顿下来——”
 
萧随意说道:“那我在太原等你十三天。”
 
“用不着。”苏妖孽摇了摇头,“我去汉口大概要十天,杀何七么……何七如果真的想要自己接下碧落黄泉帮的家底,反而在那边待得越久我越不利,算个一天好了。
 
他看着萧随意说道:“十一天,然后我和何七的死讯正好同时到太原。”
 
萧随意也算了算,想着这样确实是效率最高的,便也没有再反对。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问道:“你一个人?”
 
苏妖孽笑,“不然呢?”
 
——想要借着何七之事洗脱他背叛随意楼的罪名,他当然只能一个人去。
 
萧随意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息了一声,点亮了房里的灯,“……那我今天再帮你换一次药吧。”
 
第47章:船行
 
灯光下苏妖孽静静坐着, 神色淡淡,睫毛在眼尾覆下一片阴影,看得萧随意心里痒痒的, 有种亲吻他的睫毛的冲动。
 
萧随意十分辛苦才忍住这种冲动,轻轻说道:“就这一次……天亮你就走了, 嗯?”
 
苏妖孽笑了笑,“说得好像我不回来了一样。”
 
“诶?”萧随意有点尴尬, 看苏妖孽没有拒绝的意思, 于是上前替他解开衣衫,“你坐着别动,你手还没好,别沾水。”
 
苏妖孽的肤色白皙素净,在昏黄的灯光下晕出了微微的暖色。然而在这样好看的皮肤上,却遍布着新旧不一的伤痕——其中最新的、现在还缠着绷带的伤, 是当日鲁王府渔网上的倒钩留下的。
 
倒钩扯出去的时候, 会从人身上撕下一大片皮肉下来, 因此苏妖孽和萧随意这一路虽然磨磨蹭蹭走了大半个月,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
 
苏妖孽看着萧随意小心翼翼地拆他身上的绷带, 按照他这个速度, 恐怕拆到天亮都拆不完, 于是皱眉说道:“这么小心做什么?”
 
萧随意一怔,苏妖孽突然伸手撕开了他的衣襟——萧随意胸前烫伤了一大片肌肤,也是当日在鲁王府落下的伤。
 
他随手拆了萧随意身上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仔细地清洗了伤口, 然后从仍然处于呆滞状态的萧随意手里夺过药膏,涂在他灼伤的皮肤上。
 
萧随意:“……”
 
……这说好的谁给谁换药呢?
 
正在萧随意错乱的时候,苏妖孽已经重新取过一段干净的绷带缠好,最后还不忘替他拉好了衣襟。
 
萧随意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苏妖孽十分镇定,“你太慢,不如我自己来。”
 
然后萧随意只好看着苏妖孽替自己换好了药。
 
——苏妖孽的身材偏于瘦削,肤色素白,精致得仿佛艺术品。然而便是在这样完美的身体上,纵横错落着深浅不一的伤痕,最惊险的一道甚至直接划到了苏妖孽心口,忠实地记录了无数次生与死之间的惊心动魄。
 
他肤色的精致凛冽与伤痕的残酷狰狞混杂在一起,在灯下竟然有种奇异的魅惑,看得萧随意如痴如醉。
 
而且,最令萧随意开心的是,有好几道伤,他都能看出来那是什么时候落下的——那是他和苏妖孽一起遇的险。
 
苏妖孽处理得确实很快。他掩上衣衫之后,萧随意吹熄了灯,然后起身离去,甚至还记得顺手掩上了门。
 
关门的那一刹那,他回过头来,轻轻说了句晚安。
 
******
 
襄阳。
 
历朝历代,襄阳都是军事重镇,因此城墙修建得也格外雄厚,远远看去,竟有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城外往北是一片平原,笼在冬日薄薄的雾气中,地平线上隐约有山脉延绵起伏。
 
苏妖孽一个人一柄刀外加五十两银子,竟然只用了七日,就从太原附近赶到了此地。这七日里,苏妖孽频繁地更换交通工具,甚至还“借用”了一下本朝的驿站系统,确保没有人能蹑住他的行踪。
 
——这里毕竟是何七的势力范围之下。
 
苏妖孽对随意楼情报划分再清楚不过,毕竟这就是他当年一手做起来的。由此,他也十分清晰地确认,过了襄阳就是何七的地界,稍有不慎,便会被他发现踪迹。
 
尤其是现在苏妖孽自己还无法借助随意楼的力量。
 
他在城外徘徊了半晌,直到看到一片泥地里几个新踩出来的马蹄印,于是知道祝生跟自己又想到了一块去。
 
——这是随意楼的联络暗号。祝生手里,还有些东西要交给他。
 
苏妖孽问一个进城的庄稼汉借了辆牛车,把祝生那边留下的蹄印踩得乱七八糟,这才用顾留给他的伪造路引进了城。
 
然后他按照暗号找到了约定的地点。
 
蹄印指示的地方是一座茶楼,苏妖孽看到这座茶楼的时候,下意识地瞳孔骤缩——这是何七情报网的一个很重要的据点,当年他看着这里建起来的,对此再清楚不过。
 
然而他还是没什么犹豫地进了茶楼。
 
这么七日奔波,苏妖孽身上的衣衫倒还是干干净净,看上去就像是某个有些闲钱又不想干正事的富家公子。
 
茶馆的伙计倒也没起疑,只是多看了他的容貌两眼。
 
苏妖孽相信,按照何七的专业素养,如果他易容前来,定然会被伙计们一眼看穿,何况他手上也没有合适的易容工具。
 
反而因为襄阳在随意楼的情报网中地处外围,这里的人都是何七一手扶植起来的,基本没有见过他苏妖孽本人;而苏妖孽虽然经常在青玉楼露面,但几乎每次都是重彩的浓妆,想来这里的人也认不出他。
 
走进茶馆之后,他四下里一扫,然后挑了个靠近墙边面朝里的位置坐了。
 
有伙计来询问他要喝些什么茶,苏妖孽问过伙计之后,随便叫了一样,看上去俨然就是一个在城里闲逛偶然路过茶馆进来解渴的公子哥儿,任谁都看不出破绽来。
 
很快茶便上来了。
 
苏妖孽伸出手指,毫不意外地从茶托下摸出了几张纸来。
 
他不动声色地将这几张纸收入袖中,然后将茶水一饮而尽,拎着茶壶的伙计很自觉地替他再次满上。
 
苏妖孽袖着手,却听伙计边倒茶便介绍道:“这是今年的新茶,客倌若是喜欢,带些走如何?”
 
这正是先前上茶的那个伙计,苏妖孽几乎立刻就明白了祝生的意思——这是还有东西要给他。
 
他于是状似随意地说道:“也行。”
 
伙计立刻唯唯诺诺地准备去了。
 
苏妖孽一面优哉游哉地喝着茶,一面听茶馆里的人闲扯,直到那杯茶过了五六遍水之后,这才起身结账。结账的时候,伙计将一个木盒放到了他手边。
 
苏妖孽屈起手指敲了敲木盒,笑,“……不知道新茶和旧茶听起来声音有什么差别没有?”
 
眼看掌柜的大有打开木盒仔细跟他解释的倾向,苏妖孽在伙计惊惶的目光中长笑一声,直接将木盒收入袖中便离开了。
 
******
 
苏妖孽按照原定计划,从襄阳上船,沿汉水南下,路上还不忘买了顶垂着白纱的斗笠。
 
——他发现这种东西越来越有趣了。
 
他与萧随意约定的时间是十一天,由太原下襄阳花了七日,在襄阳耽搁了大半日,这种大船从襄阳到汉口大约需要两日,算起来时间正好。
 
这一路上,苏妖孽的五十两银子才花了十两不到,他没有等这一趟回去之后把剩余的银子还给萧随意的想法,于是毫不客气地买了最贵的船票。
 
苏妖孽的住处在二层,有单独的房间,闲暇时还能欣赏汉江的风景,可谓十分对得起那二两银子的船票。而船舱下层那些五钱银子船票的人,就只有一个窄得可怜的铺位。
 
船在码头上磨蹭了半日才启程,大约是众人都有些兴奋,直到深夜,船上的灯火还亮着。
 
苏妖孽确认没有人能偷看或者偷听之后,这才拿出白天祝生转交他的东西,仔细查看。
 
——那几张纸里有两张是何七对祝生的回信,剩下几张是祝生向何七递出去的消息,墨迹很新,显然原稿还在何七手上,祝生这是凭记忆默写出来的。
 
除此之外,祝生还简单地告诉他了随意楼的近况——在祝生向他递出去这份东西的时候,萧随意和顾已经汇合,有几个刀主和执事按捺不住,一定要萧随意就苏妖孽背叛一事给出交代,被萧随意和顾无视了过去。
 
看祝生的语气,似乎有些担心萧随意顶不住压力。
 
苏妖孽看完之后,只是默然——萧随意说过会给他十一天时间,那就一定能做到,在这一点上,他对萧随意有绝对的信心,毕竟合作过多年。
 
然后他便转而查看祝生与何七的通信。
 
祝生一共向何七递了五次消息,何七只回了两次,而在这仅有的两次中,他甚至连随意楼的加密暗语都没有用——看得出来,苏妖孽离开之后,何七对这个一直压在他头上让他不得喘息的组织已经不想忍耐了。
 
尽管祝生已经转述了一遍,苏妖孽还是仔仔细细地将二人的通信全部看完,然后将纸一卷,嗤地一声在蜡烛上烧成青烟,目光落到了那个茶叶盒子上。
 
他再次用手指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暗藏机关,这才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铺着一层茶叶,茶叶上躺着十只雕饰精美的尖锐指套,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寒光,美丽中带着致命的危险,摄人心魄。
 
苏妖孽立刻便明白了祝生的意思——他现在指尖伤还未好,真要动刀的话,刀法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影响。如今这一套东西正合他用。
 
他小心地拆了左手的白纱,用指甲尚未长好的手指戴上了几只鸟喙般的指套,在灯下仔细查看着。
 
——杀人很方便,唯一的不好是容易伤到自己。
 
无论如何,苏妖孽对此还是十分满意的,于是决定回去让萧随意涨祝生的工资。
 
第48章:凝香
 
船到汉口时已是第三日中午, 算起来萧随意给他的十一天时间,如今还剩一天半。
 
不过苏妖孽倒是不急——在汉水时,他便收到了消息, 何七和他的下属将会在今晚举行一个盛大的酒宴,名义上是诸位最近辛苦了大家找个机会乐一乐, 实际上……
 
苏妖孽在心里冷笑一声。
 
实际上是商讨怎么反了他吧?
 
——如果他今晚准时出现在何七的宴席上,那画面想必很美。
 
随意楼总堂位于京城, 苏妖孽手下这个遍布全国的情报系统建成还没几年, 对地方的控制上所疏漏,也是正常。再加上苏妖孽自己其实也是个懒得管事的,能扔给这些地方头目的事情就绝不亲自动手,因此这些年来,何七手下能聚拢一批忠诚于他的下属,也不奇怪。
 
这一路南下, 一直有随意楼的人与苏妖孽暗中联络。然而现在湖广的局面十分复杂, 再加上他本人的身份也有些问题, 因此接触的不多。
 
不过也足以让他知道何七今晚将要出现在哪里,又打算干什么。
 
何七的据点是城中很著名的一家青楼, 而何七今晚, 就是要在那里告诉自己忠心的下属们一件事——过了这顿饭, 我们就不再是随意楼的人了。
 
——如今萧随意和易温酒正筹谋怎么从肃王手里把长江水运抠出来,如果何七在这个时候成功地走出这一步,导致湖广一带情报系统断裂,随意楼将失去很大的先机。而何七也可以借此与随意楼谈判, 逐渐坐稳长江再图发展;或者甚至直接从易温酒和萧随意手里截下碧落黄泉帮旧日的家底……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苏妖孽没有来过汉口。
 
******
 
船靠岸的时候,苏妖孽想着何七肯定在码头上留了人,于是也不急着下船,直到一船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这才施施然从自己舱中走了出来。
 
船家正在清点一层客人们落下的东西,看到居然还有人从二层走下来,不由暴怒。
 
“抱歉。”苏妖孽向着暴怒的船家浅浅一笑,“睡过头了。”
 
船家的心情这才看起来好了一点。
 
苏妖孽透过窗往码头上一望,注意到了几个人举止比较有随意楼气质的人,暗自记在心里,然后向船家道了声谢便下了船。
 
下船之后,他有意走到一个刚才被他怀疑是何七属下的民夫面前,礼貌问道:“这位……壮士,敢问这城里有哪些游玩的地方?”
 
民夫先是一愣,然后说道:“我不知道。”
 
苏妖孽面纱后的目光仔细地观察民夫面上的神色,确认他没有看出自己的异常之处,这才道了谢。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有人在他身后叫道:“三当家的?”
 
苏妖孽一怔,一回头,正看到先前他怀疑的一个纤夫走了过来。
 
他不记得自己在那里见过此人,再加上他现在面上还遮着轻纱,于是顺势装作惊讶问道:“什么?”
 
纤夫喊出“三当家的”的同时,苏妖孽身边民夫的眼神也冷了下来。苏妖孽知道这并不代表对他的敌意,只不过是随意楼暗探们在遇到突发情况时表现出的职业性戒备而已。
 
——按照他惯常的行事方式,自然该杀了这两人以确保他的行踪不会泄露。然而这件事尴尬的地方就在于……这两个人是随意楼的人,换句话说,是他的人。
 
死一个都是损失啊。
 
而且……如果他苏三楼主的伪装都能被自己下属看破的话,他真的可以不用混了。
 
苏妖孽觉得自己的专业素养受到了质疑,于是十分坦然地看着面前的纤夫,神色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以及对对方长时间不回话的许些愤怒。
 
“抱歉。”又沉默了一小段时间之后,苏妖孽冷冷说道:“如果没有别的事,这位兄弟,您请不要一直看着我。我该走了。”
 
——此时三人的站位,倒有点像民夫和纤夫呈犄角状把苏妖孽堵在江边。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被堵住的人是他自己的话,苏妖孽简直想赞赏这两个人的职业素养。
 
纤夫还是看着苏妖孽。苏妖孽毫不客气地看了回去,二人又对峙了一小会儿,正当苏妖孽准备再开口骂两句的时候,他身后的民夫终于撤了撤身子,让开了一条道。
 
苏妖孽不悦地冷哼一声,然后扔下一句“莫名其妙”便转身下了码头。
 
******
 
这场码头危机确实来得莫名其妙,苏妖孽仔细推想了一下,如果自己当时真的出手制住了对方,他的行踪虽然不至于立刻就泄露,但也决计瞒不到晚上去。
 
——那个纤夫至始至终只是喊了一声“三当家的”,既没有掀开他的面纱检查,也没有试探他的身手或者用别的言语试探,说明很可能对方也没有把握,只是随手试一试而已。
 
汉口水运通达,换了他在何七的位置上,也会让能力出众的人去监视码头。
 
苏妖孽由此估算出了何七手下的平均水平。
 
他换了衣服,一边随意在城里闲逛着,一边仔细反思自己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直到傍晚,苏妖孽都没反思出来结果。不过如他推算的,那个纤夫也只是随口一试而已——何况,那纤夫想要试一试他是不是苏三,很可能只是因为最近他叛离随意楼的传言而已。何七不是会轻易把计划透露给属下的人。
 
总之,不管出于何种理由,那个纤夫并没有把“苏妖孽可能来了汉口”这条消息上报。
 
于是苏妖孽直走到凝香楼门口,都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凝香楼是汉口城中数一数二的青楼,花柳繁华。苏妖孽披着一件半路上买来的黑色长袍,头发整齐地系起,状似闲散地绕着凝香楼逛了几圈,暗中则把周围出入的路线、以及何七在哪里埋伏了人手之类的事记了个清清楚楚。
 
他一面在脑海中整理着何七重伤逃亡或者他自己失手逃亡可能的路线选择,一面含笑向凝香楼走去。
 
凝香楼门口站着两个招呼客人的姑娘,看到他眼睛便是一亮。
 
——苏妖孽这一身装扮,怎么看都像是某位又有钱又有闲的公子哥儿。然而这二位姑娘看过无数人物,自然能一眼就分辨出这个黑衣的年轻男子身上有某种久居高位的尊贵雍容气质。而那是混吃等死的二世祖们不可能有的。
 
这样年轻又有实权的贵人,自然很能引起凝香楼的注意。
 
更何况脸还很好看。
 
苏妖孽笑着收下了二位姑娘殷勤的笑语,不着痕迹地把试图贴上来的二人推开,然后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这两位姑娘身上的脂粉味都很重,而那身衣服,也不知道被来往的恩客们蹭过多少次……
 
苏?洁癖?妖孽觉得很不爽。
 
——自己早晚得死在洁癖上,苏妖孽如是想道。
 
想到洁癖,苏妖孽就想到肃王撒在自己脸上的一盆香灰,于是把肃王那颗蠢头按进一缸香灰里的渴望骤然变得无比强烈。
 
他收摄心神,淡淡笑着,目光从凝香楼的一楼扫过。
 
一个端着点心走过的伙计看到了他,全身骤然僵硬——能在这种时候出现在凝香楼的,想必地位不低,认得出他也很正常。
 
隔着十丈距离,苏妖孽甚至能察觉到伙计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然而他只是笑了笑,双手笼在袖中,神色淡淡地踏上了上楼的楼梯。
 
伙计砰地一声将端着的点心托盘摔在地上,然后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之中,跳起来一把抓住房梁,连楼梯也不走了,只想抢在苏妖孽之前翻上楼去报信。
 
苏妖孽看着伙计仓皇的背影,没有阻止。
 
于是理所应当的,当他走到凝香楼顶层的时候,受到了何七极其下属的隆重欢迎。
 
所谓的“隆重”,是指当苏妖孽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席间所有人齐齐起身,神色从阴沉到惊喜不等,其中起身最快的是主位上的何七,激动的眼神逼真至极,让人很容易产生一种他下一瞬间就会直接跪在苏妖孽面前的错觉。
 
然而事实是谁也没有跪,苏妖孽也没有看任何人,径自走到正厅尽头,既不催促,也不责备,只是淡淡地看着何七。
 
短暂的对视过后,何七移开目光,让出了主位。
 
苏妖孽丝毫没有谦让意思地在何七的席上坐下,何七只能站在一旁。他这一站,席间也没谁敢继续坐着了,于是原本已经坐下的众人又哗啦哗啦地站了一地。
 
苏妖孽看了看面前的席案——菜肴还没上,只先摆了一杯酒来,酒杯还是满的,看样子他时间算得正好,众人甚至连酒都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他转头看着身旁的何七,淡淡问道:“你说完了么?”
 
何七面色微变,旋即恢复正常,微微低头,面不改色答道:“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我说。”苏妖孽转过目光,随手拿起酒杯在指尖转着,也不再看何七一眼,“‘这杯酒喝完,从此随意楼是随意楼,何七是何七’——我不确定原话是不是这样,但总归是这个意思——这句话,你说完了么?”
 
第49章:十天
 
何七没有答话, 垂下眼,目光却落在苏妖孽端着酒杯的右手上。
 
——苏妖孽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匀称, 指间转着一尊复古的青铜酒樽,竟有种异样的美感, 让人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眼去。
 
然而何七的注意力明显不在这上面。
 
他只看到,那只十分好看的手, 五指指尖上, 都还——裹着白色的纱布。
 
萧随意和苏妖孽在鲁王府肯定是受了伤的,而这二位的伤势素来被随意楼列为最高机密,因此他们只知道自家首领受了伤,却不知道具体的伤势如何。
 
怎样的伤,能让苏妖孽这样的人养一个月都没养好?
 
而众所周知,苏三当家这一身本事, 一半都着落在那双手上, 而现在, 看起来苏妖孽受伤的地方正是手指……
 
何七看着苏妖孽指间干净的白纱,一个念头情不自禁地浮现了起来, 折磨得他不得安生。
 
苏妖孽的武功还剩下多少?
 
如果……趁着现在杀了他呢?
 
心里起了这样的念头, 何七面上的神色愈发恭谨, 垂眉说道:“三当家的说笑了。”
 
苏妖孽笑了一声,把手里的青铜酒樽搁到桌上,淡淡说道:“那便是我多虑了。都还站着干什么,还不给何先生看座?”
 
立刻有人重新布置了酒宴, 给何七在苏妖孽身边摆出了一席来。
 
何七刚坐定,便向侍女吩咐道:“三当家的喜欢红酒。把这酒撤了,换凝香楼里最好的红酒来,记得冰镇。”
 
苏妖孽笑,“入冬了,冰镇伤身。”
 
何七垂下眼眸,“三当家的什么时候在意过那种事情。”
 
“还是何先生懂我。”苏妖孽微微一笑,看到众下属仍是一派拘谨神色,于是说道:“何先生说的不错,诸位近日辛苦了,我随意楼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大家没必要严肃成这样。何况这里还是凝香楼……”
 
他意味深长地隐住了话头,何七替他接了下去,“——不好好乐一乐,岂不是对不住三当家的当年把据点定在这里的一片苦心?”
 
众人都笑了起来。
 
苏妖孽笑啐道:“油嘴滑舌。”
 
何七回敬道:“三当家的指导有方。”
 
众人于是又都笑了起来。
 
——苏妖孽的突然出现,再加上开口两句石破天惊的话,着实把在座的何七下属们都吓得不轻。然而看此时苏妖孽与何七谈笑风生的样子,他们也渐渐放松了下来,心想苏妖孽那句诛心之语大约也只是两位大佬之间的玩笑而已。
 
这么一想,他们面前的酒也变得美味了许多。
 
随意楼众人都知道自家三当家对洁净有些偏执,因此二位大佬虽然都说过不必拘谨,倒也没谁敢当着苏妖孽的面和凝香楼的姑娘“乐一乐”。甚至连侍女换上红酒前来时,众随意楼暗探们也都是一脸正经,连偷眼瞧的都没有。
 
何七坚持要给苏妖孽倒酒。
 
苏妖孽无奈,只好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然后“咚”地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杵,一副“你尽管倒喝醉算我输”的表情。
 
何七也不推拒,十分贴心地替苏妖孽倒满了红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凝香楼鄙薄之地,没有夜光杯这种珍奇,委屈三当家的了。”何七几乎贴在苏妖孽耳边,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苏妖孽微微一笑,以同样的声音说道:“可惜我喜欢青铜的。”
 
何七低下头,没有让苏妖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然后恭谨地退回了自己席上,举杯道:“我敬三楼主一杯。”
 
席间原本还有些喧闹,何七这杯酒一敬,众人立刻就安静了下来,目光全部集中到何七手里的酒樽上。
 
苏妖孽举杯,“辛苦了。”
 
然后和何七同时一饮而尽。
 
许久,在何七附在的目光中,苏妖孽放下酒杯,幽幽一叹。
 
“这酒不知道是哪里产的,劲儿真大。”他伸手支住额头,似乎是有些不胜酒力,声音也是飘忽的,“还有何先生你,还真是让我惊讶。我原以为你会用毒的,没想到你竟然还想要活的——我应该说你白痴呢还是说你白痴呢?”
 
何七面色大变。
 
苏妖孽便在这时抬起头,面色平静地看着何七,淡淡说道:“你进随意楼的第一天,我便教过你,对付像我这种人,一定要直接下杀手。”
 
他站起身,“……果然都还给我了。”
 
何七的额上已经开始渗出冷汗,咬着牙问道:“怎么看破的?”
 
“看破?”苏妖孽淡淡笑了一声,“我就是来杀你的,不用看。”
 
席间的众随意楼暗探早被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七痛苦地弯下腰,捂住了肚子,勉强说道:“……怎么看破我下药的?”
 
“我根本没有看。”苏妖孽目光缓缓从呆滞的众下属身上扫过,对一旁的何七连看都没看一眼,“那杯酒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喝,过手之后才发现你下了药的。”
 
何七一窒,却听苏妖孽毫无情绪地说了下去,“我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以为随意楼不知道的。”他终于转过身,至那杯毒酒以来,第一次正眼看着何七,面无表情说道:“换我是你,早在苏妖孽进门的时候就杀了他了。真不知道我教你的那些东西都被你忘到哪里去了。”
 
何七咬牙,“……我酒里的毒是什么时候下的?”
 
——他对苏妖孽下的只是迷药,苏妖孽回敬他的,却是致命的、甚至还无解的剧毒!
 
苏妖孽忽然说道:“抬头。”
 
何七下意识地抬头,却见苏妖孽忽地上前一步,从袖中伸出左手扳起了他下巴,手指上锋锐的尖爪贴在他皮肤上,激得他下意识地一阵战栗。
 
苏妖孽看着他问道:“凝香楼是谁的主场?”
 
何七一怔,然后瞳孔猛地放大!
 
这么多年了,尤其是最近苏妖孽叛逃的消息,让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凝香楼是他何七的主场……然而他却忘了,这一切只是因为苏妖孽懒得管而已!
 
如今他回来了,理所当然地拿走了所有本就是他的东西。
 
“凝香楼里,我想什么时候下毒,就能什么时候下毒。”苏妖孽的左手缓缓下滑,然后扣住了何七的喉咙,“但凡我当初教你的东西,你还记得那么一点,今天就不会死的这么快……真不知道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他却没有用力,只是把何七像条死鱼一样扔在了地上,转身唤道:“容青行。”
 
何七的一个下属上前一步,“在。”
 
苏妖孽重新袖起双手,目光落到他脸上——此时苏妖孽一身黑衣,面色沉静,那双素净修长的手上一滴血迹都未沾,却让场间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淡淡说道:“往后何七的事情就归你了。”
 
——杀死何七不难,但是何七到底把自己的意图告诉了多少属下,他也没有把握……万一这个叫容青行的副手今天执意和随意楼翻脸,即使是他,想脱身也有些困难。
 
他只希望自己刚才杀死何七那一手镇得住这些人。
 
许久,容青行低下头,“……是。”
 
苏妖孽并无意追查这位何七继任者的真正心思——反正容青行既然现在没有站出来,那往后他苏妖孽在的时候,只怕都不敢反了。
 
他又对何七死后的湖广一带做了些安排,神色平静从容,看在随意楼众下属眼中,却如神明一般。
 
直到说完所有的人事调动,苏妖孽这才觉得有些口渴,于是随手端起一杯无毒的酒喝了一口,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外。
 
正好十天。
 
******
 
第十一天,此时尚在太原的萧随意公布了苏妖孽背叛一事的真相,随意楼上上下下震惊无比,随后便是欣慰与喜悦。
 
第十三天,何七的死讯传到太原,萧随意的声望顿时又涨了不少。
 
第十四天,萧随意接到了苏妖孽的传讯,说自己五日后到。
 
第十八天,萧随意坐立不安。
 
第十九天,无人——
 
******
 
俞长歌死后的这些年里,易温酒看起来混得还不错,至少在太原城外混出了一座山庄出来,并且被他很没水平地命名为不见山庄。
 
萧随意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愣。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萧随意和易温酒相交不深,却就是在那个时候,生出了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来,和易温酒一起重振碧落黄泉帮的想法也愈发强烈。
 
苏妖孽虽然未曾来过不见山庄,但是自程霜潭之事后,萧随意与他提起过好几次,因而也不算陌生。
 
他换过一身轻便的淡色劲装,伏在一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棕色骏马上,在城外的官道上飞驰而过。偶有行人经过,见到这一人一马,都会惊诧地多看两眼。
 
苏妖孽看着太阳,估测着自己应该能在日落之前赶到不见山庄,倒也不算失约。
 
他忽地一个仰身,整个人倒挂在飞驰的马上。
 
——一枚暗弩擦着马背飞过。
 
苏妖孽来不及看是谁偷袭自己,稳住重心之后,立刻便往马腹下躲去。然而在他来得及翻进马腹之前,一道剑光已经刺到了面前!
 
马行本急,那人出手又快,相加之下,这一剑的速度快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地步。苏妖孽只来得及抓住马镫把自己甩到一边,将这一剑从身侧让了过去。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他瞥见了路边的乱石堆,于是知道了刺客原本躲藏在哪里。
 
他连番动作之下,骏马受惊,速度终于慢了下来。那人一剑刺偏,回转极快,苏妖孽鬓角已经感受到了森冷的剑风,来不及多想,从马背上腾身跃出,倏地掠到了路边的乱石堆上,然后顺势滚到了另一边。
 
有乱石堆的遮挡,苏妖孽正想借着这片刻时间调匀气息,喉口却突然多了一柄剑。
 
——顾正站在乱石堆的阴影里,冷冷地看着他。
 
第50章:熬夜
 
苏妖孽抬眼, 却见顾扬起右手,指间缠着一根细线,线的另一头系在剑上。他收回先前那柄飞剑, 随手扔到地上,然后把左手的剑交到了右手, 剑尖仍是指着苏妖孽的咽喉。
 
苏妖孽沉默片刻,说道:“好杀局。”
 
——无论是先前的那枚弩箭, 还是后来顾远程遥控的两剑, 最终的目的都是把他逼到乱石堆里而已。身为随意楼头号杀手,顾对他的行事风格十分熟悉,算准了他在骤然遇袭之后,一定会躲到乱石堆里谋求反击。
 
所以顾一直等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之后,苏妖孽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顾。二人对视许久, 最后还是顾先说道:“你打算怎么办?”
 
“你想我怎么办?”
 
顾将剑尖又送了送, 锋利的剑刃贴在苏妖孽咽喉的皮肤上, 没什么情绪地说道:“当初程霜潭背叛随意楼,你亲自下的绝杀令;现在何七企图脱离随意楼, 也是你杀的人——那你自己呢?都是做了一样的事情, 你以为有头儿护着你, 这件事就能这么过去了?”
 
苏妖孽沉默,然后淡漠说道:“我并未做过任何有损随意楼利益的事情。”
 
顾的剑尖依然稳定,“你一开始进随意楼,就是存了背后捅刀的心思。”
 
他轻轻闭了闭眼, 不等苏妖孽开口,便接着说了下去,“不要跟我说你是迫不得已……秋路的事头儿跟我说过了,但是你杀程霜潭的时候,并没有问过他是不是迫不得已背叛的;你杀何七的时候同样也如此——所以,我想杀你,也是一样。随意楼是杀人的,不是开医馆救人的。”
 
“想杀我你早就动手了。”
 
顾竟然笑了笑,“这么多年同事,这点面子还是会给你的。”
 
苏妖孽抬眼看着他,眼神清亮,“那你想怎么样?”
 
——如顾所说,随意楼里没有什么仁义道德好讲。他杀程霜潭,是因为程霜潭的背叛对随意楼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而他杀何七,同样是因为何七的举动将会给随意楼造成损失。
 
同样的道理,此时萧随意的计划才刚刚开头,苏妖孽如果死在这种时候,他的诸位下属将会纷纷效仿何七的举动,而所谓长江水运的计划也就是一个笑话而已。
 
但是……
 
“证明你自己。”顾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道:“给出你不会背叛的理由。”
 
苏妖孽沉默。
 
“不要跟我说萧随意爱你。”沉默许久之后,顾说道:“萧随意爱你和你爱萧随意,是两码事。”
 
苏妖孽只有继续沉默。
 
顾说了下去,“因为萧随意爱你,所以如果你对他或者随意楼有着什么不好的心思,应该很容易得手……所以如果你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我不介意在这里杀了你。”
 
苏妖孽看了看面前的剑锋,然后抬头看着顾,淡淡说道:“肃王和我有仇。”
 
顾面色不变,“什么仇?”
 
苏妖孽笑了笑,“具体的解释起来有些麻烦……我师父在中毒之后,那条烂命本来就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下来的,何况他这辈子就没把我当徒弟看过,我做到这个份上,就算尽了师徒之义了……”
 
一股无名的愤怒从他的肺中烧了上来。
 
“但是他拿我师父的命要挟我。”苏妖孽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说道:“我和我师父那笔烂账我自己会算,肃王他……”他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片刻后,才冷冷地说了下去,“——他算个什么狗屁,我苏妖孽和秋路之间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我对秋路是爱是恨轮得到他来管?”
 
他忽地撇过头去,“那账再烂也是我自己的账,拿去喂狗都轮不到他从中利用!”
 
——那一刹那,苏妖孽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愤怒至此。明明当他看到师父骨灰的那个时候,他只想着秋路这乱七八糟的一生终于有了个解脱,而他那笔账不管谁欠的谁也都不必再算下去了……但是,肃王凭什么用他欠秋路的债逼他做那些事情,他凭什么!
 
下作。
 
秋路是解脱了,被秋路一手拖进泥淖里的他还在挣扎着,并且将继续挣扎下去。
 
******
 
顾怔了怔。
 
他原以为苏妖孽会用他那惯常清冷淡漠的语调说完那所谓的“理由”,没想到苏妖孽才开了个头,情绪竟然就有些失控。
 
苏妖孽的神色并无多少异常,然而顾和他共事多年,彼此之间何等熟悉,因此轻易便听出了他语调中的那份不忿……和愤怒。
 
他忽地想起他们逃出鲁王府的那夜。那时他们藏在马车里遥遥望着易主的随意楼,顾回过头来,灯火中的苏妖孽清高自负得让他心惊。
 
——苏妖孽真的很讨厌受制于人,这一点,顾还是有把握的。
 
肃王用秋路逼迫苏妖孽,若是换了个人,只怕当场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苏妖孽在秋路手下的遭遇顾也是清楚的,所以他丝毫不认为苏妖孽对秋路有多少师徒之情可言。
 
但是他不能不救。
 
苏妖孽无法容忍自己欠着秋路一条命不还,所以即使他对秋路毫无感情,还是会答应肃王的要求。
 
那一刹那顾突然有些心酸,不知道是为了萧随意还是为了苏妖孽,或者他自己。
 
******
 
“那头儿呢?”顾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沙哑,咳了两声掩饰过去,这才继续说道:“头儿对你是什么心思,你不可能不清楚……你是怎么想的?”
 
苏妖孽一怔。
 
他没想到顾这么快就放过了先前那个问题,然后想起了当日在鲁王府地道里,顾也是一句话都没说,就倒转刀柄把刀递到了他面前……
 
因为顾的这个问题太过突然,苏妖孽下意识说道:“我不知道。”
 
顾微微皱眉,“你不知道?”
 
“我……”苏妖孽苦笑了一下,“我真不知道。”
 
顾没料到是这样的一个回答,一时也有些错愕,正在迟疑是不是该收剑,却听苏妖孽忽然问道:“从这里去不见山庄大概要多久?”
 
——他和顾在这乱石堆里耽搁了许久,他的马早就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此地又正是官道上较为荒凉的一个地段,至少这么长时间里,都没有车马经过。
 
此时太阳已经偏西,苏妖孽原本与萧随意说的今日能到,如今这一耽搁,如果再找不到车马的话,很可能便无法按时赶到了。
 
顾想了想,“走过去的话,要一天?”
 
苏妖孽:“……”
 
不知道为什么,顾觉得有些好笑,于是说道:“再往前十里有个镇子,你不用担心。”
 
说完这句话,他也愣了愣。
 
苏妖孽在担心什么?当然是担心不能按照他告诉萧随意的时间赶到不见山庄。然而苏妖孽片刻之前才跟他说过“我也不知道”,现在居然就开始担心这个……
 
……他明明是在意的。
 
顾铮地一声收了剑,顺手把案发现场处理干净,觉得自己有必要教会苏妖孽一些事情,于是说道:“让头儿等个半夜也没事。你跟我来,现在风景正好,错过可惜了。”
 
如果顾知道萧随意在下定决心告白之前,也曾三番五次地骚扰祝生,想必会生出更多的感慨来。
 
******
 
苏妖孽下意识地想回避“萧随意喜欢你,你怎么看”这个问题,却不忍心拂了顾的意,于是只好跟着他爬上了附近的一个山头。
 
爬山爬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问顾:“你真的是来杀我的?”
 
顾沉默,然后反问:“你觉得呢?”
 
“我已经说过了。”
 
“是啊。”顾忽然笑了起来,“……我要是想杀你,早就动手了。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头儿在的时候不方便。只不过——”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夕阳,“只不过我问到一半,突然自己想明白了。”
 
“……我要是答错了呢?”
 
“你不会的。”顾淡淡道:“但是有些事情不说清楚,那是对我自己、还有跟着我的那些杀手们的不负责任。”
 
苏妖孽抓着树枝跃到了一块突出的石头上,顾跟着他跳了上去,“其实都一样啊,如果不是我,有些事情,你大概死也不肯说吧。”
 
苏妖孽默然。
 
——顾说的不错。如果让他给出理由的人不是顾,他大概是一个字都不屑解释的。
 
官道附近有许多延绵起伏的山丘,苏妖孽和顾爬到山顶的时候,恰好夕阳斜挂在他们前面的山头上,其红如血,辉煌而苍凉。
 
顾看着夕阳,看了许久,终于道:“头儿喜欢你。”
 
苏妖孽:“我知道。”
 
顾转头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妖孽轻轻闭了闭眼,只觉得夕阳灼得自己眼睛有些疼,“……我不知道。”
 
顾循循善诱,“你仔细想一想——”
 
他这一路上,仔仔细细地回忆了苏妖孽和萧随意相处的所有细节,本以为一定能让苏妖孽这个白痴明白自己的心意,却被苏妖孽简单打断道:“没什么好想的。”
 
“你……”
 
夕阳已经沉了下去,今天的天气算不得太好,大片大片的云被染上了金红颜色,莫名地有些苍凉壮丽。苏妖孽看着夕阳落下去的那个位置,淡淡说道:“头儿又不傻,但是自从鲁王府那几句话之后,他就没再说过了……他大概也是知道,真的说开了之后,反而不知道怎么办。”
 
顾正想解释,却听苏妖孽继续说道:“以我们眼下的这个处境,一步走错,很可能就再难出头了。这种境地本来就是人心最不稳的时候,万一让下面的人听说了我和头儿……谁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就算他们不敢有什么想法,实话说……我也不知道头儿和我自己会不会出什么问题。万一头儿自己或者我这边出了事,随意楼和不见山庄就真的都可以除名了。”
 
他回头看着顾,“……所以,这句话你就当今天没问过,回去也不要告诉头儿。有什么事情……等到碧落黄泉帮到手之后再说吧。”
 
顾:“……”他要的不是这个结果啊兄弟!
 
顾表示很绝望。
 
******
 
苏妖孽和顾回到不见山庄的时候,已是半夜。
 
萧随意正在改进不见山庄的布防。他如今是不见山庄的贵客,相应地,易温酒给他的住宿条件也很好,所以萧随意甚至拥有自己的书房,一应布置都和他在随意楼的书房差不多。
 
顾进了萧随意的书房之后,就很自觉地找了个角落把自己藏了起来,忠实地履行了一个杀手的职责。
 
苏妖孽轻巧地落地,正站在书案前。
 
书案后的萧随意抬起头来,眼里全身血丝,连着他原本年轻英俊的容貌看起来都多了几分沧桑味道。
 
那一瞬间苏妖孽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自己上前了一步,抓起萧随意书案上的一杯浓茶,扬手把一整杯茶水都泼到了窗外,然后看着萧随意说道:“你先去睡,剩下的我来弄就好。”
 
(在一旁默默围观了全程的顾:“……”)
 
萧随意看到是他,笑了笑,显然心情很好,“你回来了?我还怕你——”
 
苏妖孽淡淡说道:“我没事,路上又临时处理了点事,所以耽搁了。”
 
萧随意嗯了一声,正打算在说些什么,却见苏妖孽毫不客气地把他面前的布防图纸抢了过来,还随手顺了一支笔,然后认真地研究起来。
 
萧随意:“……”
 
苏妖孽却在这时抬起头来,看着他认真说道:“你先去睡。”
 
萧随意嘴角抽了抽,“算了。既然你回来了,我派人请易先生过来,正好商量点儿事情。”
 
苏妖孽在图纸上写了个标注,蹙眉道:“……这么急?”
 
“你的身份问题我已经帮你解决好了,肃王那边还是什么动作都没有。”萧随意解释道:“我不确定他现在在做什么,所以我们要尽快。”
 
苏妖孽忽然看着他道:“所以你这几天都没睡?”
 
萧随意一窒,“我……”
 
“你长时间不睡觉的话,反应力和判断力都会下降,所以就必须派更多的人保护你,或许还会有人因为你的判断错误而死。”苏妖孽淡淡说道:“所以这种白痴事情,下次不要做了。”
 
萧随意:“……”
 
为什么明明苏妖孽在说他白痴,他还觉得很开心呢?
 
第51章:江山
 
不见山庄不算很大, 易温酒晚上也没有休息,萧随意的人一去请,他便到了。
 
苏妖孽抓住这短暂的片刻洗了个澡。
 
他换了身干净衣物, 只觉得某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松了下来,一阵疲惫。他下意识地想拿起萧随意面前的浓茶喝上一口, 却突然想起了那杯茶早被自己泼到了窗外。
 
他正思考应该如何背着萧随意叫人再沏一杯浓茶来,易温酒便到了。
 
作为曾经的碧落黄泉帮副帮主, 在碧落黄泉帮败亡十多年后, 他看起来仍然十分年轻,堪堪中年的模样。易温酒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衣,容貌温文清雅,和他那个俞长歌下属的身份格格不入。
 
苏妖孽早听说易温酒是使枪的高手,见到这人,不禁也愣了愣, 然后见礼道:“易先生。”
 
易温酒微笑还礼, “苏公子。”
 
萧随意的书房里家具不多, 易温酒和苏妖孽都是随便拉了个垫子盘坐其上。顾从角落里走出来,学着这二人的样子找了个垫子坐着。
 
书房里只有三个垫子。
 
萧随意不知道自己该坐哪里, 尴尬了片刻之后, 干脆直接坐到了地上。
 
易温酒坐定之后便说道:“长江那边的事情确实不好拖延……苏公子既然到了, 正好可以一起商议一下。”
 
苏妖孽沉默了一下说道:“其实长江那边我并不是很熟。”
 
“现在应该熟了。”易温酒笑了笑说道。
 
苏妖孽知道他指的是何七那件事,于是沉默不语。
 
易温酒又看了顾一眼,这才笑着说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先从肃王手下拿下长江, 还是先打出碧落黄泉帮的名号来……”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萧随意一眼,这才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是碧落黄泉帮的话——”
 
萧随意接道:“碧落黄泉帮自然是先生的。”
 
“那随意楼呢?”
 
“如果先生不介意的话,”萧随意整理了一下措辞,这才说道:“随意楼愿意与先生的碧落黄泉帮结为同盟。”
 
易温酒忽然笑了笑,“萧楼主真的是这么想的么……我猜,萧楼主想要的,是和我一起建立一个新的碧落黄泉帮吧?”
 
这一次,萧随意沉默了许久,这才说道:“其实随意楼的架构一直很松散,越往下越松,尤其是有一些临时雇佣的杀手们,基本是接两单就跑了……我不知道如果要和先生一起顶着碧落黄泉帮的名号的话,随意楼还能剩下多少人。”
 
——这便是承认了易温酒先前的话。
 
易温酒看向苏妖孽。
 
苏妖孽思索片刻,说道:“我和头儿的情况不太一样……培养一个暗探,比培养一个杀手花费的成本要高很多,所以我这边应该不会走太多人。”
 
“不见山庄这边……”易温酒忽然低下头来,叹息了一声,“当年一起跟着帮主的兄弟们,如今死的死散的散,我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站出来。这些年来不见山庄也培养了一些弟子,不过要重振碧落黄泉帮的话……还远远不够。”
 
屋中四人一时都沉默了。
 
——当初俞长歌手下,可谓卧虎藏龙、人才济济,而如今……
 
如今……
 
“只要能重新拿下长江水运。”许久之后,还是萧随意打破沉默,说道:“应该会有更多的人愿意投靠碧落黄泉帮的。而且肃王杀死吴世敏,暗中派人掌控西湖吴家,从这一点上来说,至少吴家不会站到我们的对立面去。”
 
顾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问道:“吴家那边怎么样了?”
 
萧随意怔了怔,“还没动静——”
 
自吴世毓从随意楼出知道了吴世敏的死讯之后,已经过去了半年,吴家那边还是毫无动作。苏妖孽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说道:“我回去联络吴世毓。如果他没有别的计划的话……吴家那边和我们同时动手,应该能对肃王造成很大的麻烦。”
 
易温酒接着说道:“肃王这些年来虽然不敢做的太过,暗中却一直在拉拢江湖上的势力。单说长江一带,现在长江上下几乎都是他的人,连着湖广江浙这些地方都没什么大的绿林势力——只有些传承已久的世家宗门,多半要么不沾江湖事,要么就早就做了肃王的附庸。”
 
苏妖孽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蹙眉说道:“肃王府上,武功最高的,应该是……肃王妃?”
 
萧随意一怔,下意识说道:“怎么?”
 
旋即他明白了苏妖孽的意思,也怔住了。
 
——围杀他和苏妖孽这样的大事,肃王府除了那些普通侍卫之外,便只有肃王妃出手。这明显不合常理。
 
他想了想,说道:“可能肃王觉得我们两个比较重要,不能被别人知道?”他说着笑了一声,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这才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认为肃王手上的高手只有肃王妃,明显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苏妖孽看着他,幽幽说道:“……那其他人呢?”
 
萧随意蓦然出了一身冷汗。
 
连围杀他和苏妖孽这样的事,都只有一个肃王妃出手,那其他人做什么去了?如果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只能说明在对随意楼动手的同时,肃王还有更大的计划——
 
联想到鲁王府那条地道,萧随意几乎是立刻便做出了判断,“肃王想反。不只是想反,可能已经反了。肃王要反的话……”他闭上眼,仰起头仔细想了想,说道:“如果我是肃王,我就坐稳长江,然后再图北进。”
 
沉默。
 
许久,易温酒轻轻说道:“那以我们现在手上的人,再想拿回长江,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了。”
 
“还不至于。”萧随意仔细想了想,说道:“现在长江那边每次出航,都得向朝廷交税,圣上肯定也是不放心自己兄弟的,所以一定会派人盯着。在砍断圣上伸向长江的那只手之前,肃王不可能造反。”
 
“那我们——”
 
萧随意眼睛一亮,抬眼看向易温酒。恰好易温酒也也了过来,二人对视一眼,立刻就知道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萧随意替易温酒说完了后半句话,“——就把长江送给他!”
 
在场的都不是笨人,苏妖孽和顾仔细一想便明白了这两个人的意思。
 
“你是说,”苏妖孽一字一字轻声说道:“肃王既然想造反,那对长江盯得肯定很紧,我手里又没有人在肃王那边做到比较高的位置,所以以我们现在的实力,不可能撼动肃王的力量,唯一的方法就是帮他造反,自然有人收拾他。”
 
萧随意道:“不错。”
 
那一刹那,一种荒谬感同时从四人的心头浮起——他们这是这么几句话,就定了整个天下的局势?造反不是杀两个人那么简单,肃王如果真的这么做了,很可能半壁江山都要重新陷入战火之中……而这竟然是他们一手策划的局!
 
这才是真正的指点江山。
 
……那样的场景,就算只是想一想,都让人忍不住呼吸粗重。
 
苏妖孽袖袍下的十指下意识地握紧,却听顾说道:“如果这样的话,我们的目的只停留在重振碧落黄泉帮上,未免太过可惜。”
 
又是沉默。
 
许久,易温酒一字一字说道:“肃王造反,这是何等大事……确实,如果出了这样的乱局,我们还是只盯着长江看,真是杀鸡用了牛刀。既然肃王把这个机会送了上来,”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我们如果不好好利用一番,岂不是拂了他的美意?”
 
——真是疯子。
 
这是在场的四人心中共同的想法。
 
他们原本想的只是混口饭吃、能在江湖上呼风唤雨,岂料到随着推演的进行,这样的目标竟然变得渺小到了可笑的地步,甚至连那个四海共主的位置都不再高不可攀。
 
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四人迅速对视一眼,像是第一次认识对方一般,然后萧随意说道:“肃王……还真是出人意料啊。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他了。”
 
苏妖孽轻声说道:“最好的办法,等肃王动手之后,随意楼和不见山庄先不要下场,等到局势大致有个分晓之后再说。头儿你经常往宫中跑,应该比我更清楚——就算肃王坐稳了长江,在陛下面前,他也不见得真能掀起太大的风浪。”
 
萧随意想了想,“确实。不过这足够我们弄到一些东西了。”
 
“所以现在我们就是要想办法帮肃王造反,还不能被人看出来。”易温酒低声说道:“一旦肃王真正掌控了长江,他一定坐不住。所以我们需要帮他切断陛下的那只手。”
 
“我们原本就考虑过怎么从肃王手里夺下长江来。”萧随意说道:“当时没想到这一层,不过如果只是阻隔长江和朝廷的联络的话,原本的计划还是可以用的……我想,肃王如果急着造反的话,可能还会小小的帮我们一把。”
 
******
 
“头儿,吴先生联系上了。”
 
祝生上前一步,一面低声说着,一面把一张纸条放到苏妖孽面前。
 
苏妖孽低头看了一眼,祝生以为他会交代吴家那边应该什么办,然而苏妖孽只是收回了目光,然后看着窗外,淡淡说道:“不见山庄风景不错,你先休息吧。剩下的事情我让应离亭来做就行。”
 
应离亭是程霜潭走后顶上来的人。
 
苏妖孽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和眼下的环境更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祝生愕然,问道:“头儿?”
 
“往后估计就没什么时间休息了。”苏妖孽沉默了一下,这才垂下眼睑,低声说道:“等今天晚上一过,我们和肃王就是你死我活的局,甚至……”
 
甚至什么,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示意祝生可以离开了。
 
祝生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走,却听苏妖孽突然问道:“祝生,你今年多少年纪了?”
 
苏妖孽画风换得太快,祝生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愣才说道:“二十七。”
 
“有看上哪位姑娘没有?”
 
祝生:“……”
 
祝生怀疑自家头儿可能被人假冒了。
 
苏妖孽回过头来,看到祝生这副表情,倒是笑了起来,说道:“我是认真的。有没有?”
 
祝生学着苏妖孽的样子仰起头来,仔细地回忆了自己的恋爱史和失恋史,然后十分确定地道:“没有。”
 
苏妖孽微微挑眉,“真没有?”
 
“真……没有。”
 
说到“没有”的时候,祝生的声音已经小到不能再小,任谁都听得出来这个“没有”有多不真实。
 
苏妖孽也不说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片刻后,祝生终于装不下去了,只能小小声说道:“有,有好多……但是都嫁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
 
苏妖孽几乎笑倒在桌上,祝生脸有些红,只能死命瞪着苏妖孽来维护自己那段惨不忍睹的恋爱史的尊严。
 
苏妖孽笑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转头看着祝生。
 
祝生正准备洗耳恭听,却听自家头儿说道:“……不行,我还是忍不住哈哈哈哈……”
 
祝生默默地扣住了暗弩。
 
苏妖孽终于不笑了,看得出来他忍得很辛苦,勉强对祝生说道:“那个,你要是有看上的,不用憋着,当然嫁了人的另算……”
 
“头儿。”祝生叹了口气,说道:“你再哈哈哈哈,我就……就晚上请你喝酒!看你喝醉了明天怎么跟楼主交代!”
 
苏妖孽斜睨了他一眼,“好啊。反正到时候一起交代。”
 
“那……一言为定?”
 
“酒钱你出。”
 
祝生终于确认了自家头儿没有被人假冒。
 
他转身离开,顺手替苏妖孽掩上书房的门,默然想着——苏妖孽很少笑得这么放肆,更何况他那段悲惨的恋爱史其实并不好笑。
 
苏妖孽突然问起他成家的事情,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今晚过后,随意楼和不见山庄将一手点燃混乱的战火,而这战火的最终结果……
 
……连苏妖孽都没有把握自己能活下来,何况是他。
 
******
 
十二月九日,吴家上任家主吴世毓死而复生,一人一剑杀进了流霞山庄,一剑将自己的弟弟钉死在正厅主座上,然后撕下了他脸上的人皮面具。
 
——那人长得和吴世敏极像,却千真万确不是吴世敏。
 
随后,吴世毓以雷霆手段清洗了肃王留在流霞山庄的势力,仅十二月九日当日,死在他剑下的吴氏子弟就不下二十。
 
鲜血溅在绘着断桥残雪的画屏上,硬是把一副水墨山水溅出了铁血无情的味道。
 
同日,碧落黄泉帮的名号在十四年九个月零十三天之后,再一次传到人们的耳中。人们或惊惧或欣喜或震惊或感慨,却都丝毫没有怀疑地相信了这个事实——
 
碧落黄泉帮又回来了。
 
随之而来的是当初碧落黄泉帮覆亡的全部真相。
 
——新任的碧落黄泉帮帮主,姓易名白。
 
第52章:蜂蜜
 
“文砚你打算怎么办?”
 
苏妖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头也不回问道。
 
——不见山庄选址选的极好,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一段残破的太原古城墙从山庄的一角蜿蜒而过。这一角素来是没什么人来的, 因此苏妖孽一个人坐在坍了一半的城墙上喝了这许久的酒,都没有人前来打扰。
 
除了萧随意。
 
萧随意走近那个有些瘦削的背影, 低声说道:“文砚我让他去流霞山庄了。”
 
“我们和吴家不熟。”
 
“文砚去了就熟了。”
 
苏妖孽笑了一声,“你信?”
 
萧随意也笑了笑, 迟疑了一下, 还是没有翻上断了一半的城墙坐到苏妖孽身边,而是问道:“在这儿做什么呢?”
 
苏妖孽反问:“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萧随意怔了怔,他还真不知道自己来这儿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苏妖孽习惯性地晃了晃手里的酒坛——他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将近一个下午,这酒坛竟然还是满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于是笑了笑说道:“我觉得再这样过下去, 我酒都得戒了。”
 
萧随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好说道:“我早就戒了。”
 
“嗯……”苏妖孽低下头去, 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你那是根本就不会喝。”
 
萧随意:“……”
 
他正在仔细思考要不要好好学学喝酒, 苏妖孽却突然抬起头来——他仰头的时候有一种极清皎的姿态, 脖颈在黄昏的光线下被镀上一层暖色, 近在咫尺却又触不可及。
 
萧随意心里莫名的亲近欢喜。
 
苏妖孽忽然有意无意地说道:“……这次文砚去流霞山庄,记得让他画幅西湖的风景给我看看——我知道文砚的书画是跟你学的,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杭州我好多年没回去了,还真有些怀念。”他认真想了想, “……快十年了吧。真快啊。”
 
苏妖孽说着笑了笑,“我自己还没有三十呢,这就又是一个十年了。”
 
萧随意听着心痛,面上却笑了笑,“早知道流霞山庄那边应该让你去的。”
 
苏妖孽随口说道:“你要是真这么做了,吴世毓会很想打死你的。”
 
“他打不死。”
 
苏妖孽又晃了晃酒坛,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住没喝,“还真是奇怪,我东西南北跑了那么多地方,偏偏杭州没有回过……其实也没什么好回的。师父他老人家过得还算不错,我如果真的会去看他,他反而——”
 
反而什么,他没再说下去。
 
苏妖孽的仇家遍布天下,如果被人知道他和某个戏班里的某位老爷子的真正关系,那老爷子就别想再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了。
 
还不如不见。
 
想到不见,苏妖孽就想起不见山庄,于是笑了一声,“易温酒还真特么会起名字。”
 
萧随意知道他这是想起了不见山庄,也有些感慨,然后紧接着想起了“不见”二字的出处,于是随口说道:“跟我讲讲唐明皇那个白痴吧。”
 
苏妖孽皱眉说道:“你不是听过好多遍了?”
 
“我想听你讲。”
 
“从前有个白痴皇帝叫唐明皇——不对,被人叫做唐明皇。”苏妖孽简明扼要说道:“他喜欢他老婆杨玉环,最后他们在一起了。”
 
萧随意:“……”这都可以?
 
苏妖孽终于回过头来,蹙眉问道:“有问题?”
 
萧随意:“没有。”
 
“没有就好。”苏妖孽转过头去,淡淡说道:“这东西我当年翻来覆去背了不知道多少遍,实在懒得再想一遍了——对了,说到这个,京城那边怎么样了?”
 
萧随意很高兴他转开了这个尴尬的话题,几乎是立刻说道:“茶楼和镖局都在肃王手里,不过没关系,我们的人都跑了——不对。”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看着苏妖孽,说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苏妖孽斜斜睨了他一眼,“……我高兴问你。”
 
萧随意想说我也很高兴,却终于忍了下来,只是淡淡说道:“至于别的东西,反正程霜潭是他的人,肃王该知道的基本也都知道了……反正这个生意我们也不打算继续做下去了,只要他找不到那本账,就没什么关系。”
 
苏妖孽想了想,“找到了也没关系。”
 
萧随意询问地看着他。
 
苏妖孽解释道:“找到了他也看不懂。”
 
——作为随意楼最高机密,那个账本上的文字都是经过严格加密的,连程霜潭这种地位的人都没有资格知道,肃王自然也破解不了。
 
眼见苏妖孽又转过头去观赏风景,萧随意只能没话找话说道:“听说长江风景很好。”
 
“你没去过?”
 
“……没。”
 
“哦。”苏妖孽淡淡哦了一声,“确实风景很好。只不过——只不过我觉得还是鱼更好吃一点,嗯。”
 
萧随意笑了起来,“请你吃啊?”
 
“好。”
 
萧随意看着苏妖孽的背影,终于在那一刹无可遏制地心痛起来——和过往的无数次一样,这次去往南方,他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能活着回来。
 
只不过这一次他有了牵挂。
 
那一瞬他只想从背后抱住苏妖孽告诉他我爱你——但是然后呢?万一他回不来了呢?万一他死了呢?
 
他就像是一个偷尝蜂蜜的孩子,明知道父母回来之后这一切甜蜜都会终结,却还是克制不住地沉浸在那样的欢愉之中。
 
他和苏妖孽的感情大概真的只能到此为止吧——萧随意有些悲哀地想着,两个江湖人最深的情谊不过一杯酒,以及一座不知何时会突兀地从天而降、将两人分隔开的墓碑。
 
他轻轻侧了侧身,将自己的影子靠在苏妖孽的影子上。
 
******
 
鄱阳湖。
 
作为如今鄱阳湖水寨的头领,祁帆觉得自己的名字起得真好——他姓祁,单名一个帆字,果然人到中年终于混到了水寨头领的位置,手下有帆的没有帆的大小船只不下百艘,上上下下的喽啰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声大当家的。
 
——这一切不只因为他名字起的好。
 
还是因为二十年前他遇到了一个人。
 
俞长歌。
 
二十年前的祁帆不过是一个鄱阳湖上的船夫,只不过和其他船夫不同的是,祁帆的父亲和哥哥都是死在鄱阳湖里的。
 
祁父在鄱阳湖上打了一辈子的渔,然而在某一个早上,他带着祁帆的两个哥哥出去下网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祁母早逝,祁家于是就只剩下了祁帆一个人。
 
——若不是孤身一人,再给祁帆十个胆子,只怕他也不敢加入碧落黄泉帮。
 
祁帆不会打架,真不会。然而或许是因为父兄的原因,祁帆一直苦练船技,因此他的船开得极好,无论是怎样的船,基本上给他一个时辰就能上手。
 
他由此入了俞长歌的法眼,成为俞帮主的御用船夫……之一。
 
俞长歌身世泄露之后,御用船夫祁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投靠了朝廷。换个更准确的说法,是投靠肃王。
 
祁帆在碧落黄泉帮当中地位不高,却是俞长歌身边的人,因此势力倒也不小。碧落黄泉帮覆亡之后,他带着一批手下重新回到了鄱阳湖,干起了介于漕运与水贼之间的活儿。
 
那时俞长歌众叛亲离,自然也没有精力来收拾他。
 
又一两年,俞长歌死。
 
从此祁大头目的日子便舒坦了起来。他名义上是水寨首领,实际上是肃王忠心的下属,经常帮肃王摆平长江水道上的某些小贼,偶尔肃王大人的船不够用了,他也会帮自家主子分担一些压力。
 
又几年,长江上连“某些小贼”都没了。
 
当年自巫峡至南京,整个长江都是碧落黄泉帮的天下,来往的商客船夫们,想找一个和碧落黄泉帮没有关系的都找不到。
 
“某些小贼”自然也不例外。
 
时间能消磨一切。俞长歌本人自然是死得不能再死,碧落黄泉帮的名号也再也没人提起过,数年一过,自然再也没有人愿意为碧落黄泉帮那覆灭的荣光搭上性命。
 
长江由此全部落入肃王手中。
 
祁帆站在船上,看着被夕阳映得一片辉煌的鄱阳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某个乱世时在此的一场大战,然后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俞帮主和昔日的兄弟。
 
——不是什么好兆头。
 
俞长歌和碧落黄泉帮早就跟他半点关系都没了,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些死人作甚……何况他当初虽然没有出卖,但背叛却是确确实实的,自然很讨厌想起那些被自己背叛的人。
 
死都死了,阴魂不散。
 
眼前的夕阳仿佛变成了血火,无数战舰在广阔无垠的湖面上激战,烧死的士兵和落水的士兵们惨叫声不绝于耳……然后那火光又变成了碧落黄泉帮覆灭那夜的火光,木船在烈火里燃烧着……
 
——当初叛变的人那么多,凭什么缠上老子?呸!
 
祁帆一面这般想着,一面呸地一声啐在甲板上,赶走了这转瞬而逝的幻觉,然后准备如往日一样吩咐手下清点今天的收获。
 
如果不是这时突然有一只小舟破开夕阳而来的话。
 
真的是“破开”。此时夕阳与湖水几乎连成了一片,那小舟便在漫天的红色之中破水而来,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如飞鸟掠过般的水迹,平滑舒缓得不真实。
 
舟上立着一个白衣人。
 
那人衣袂飘飘,清逸出尘,一支长枪负在身后,枪尖斜指水面。淡雅和壮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同时出现在他身上,偏生还融合得极为完美,看得众水寨喽啰们移不开眼。
 
除了祁帆。
 
——如果连易白都认不得,他这个御用船夫真的是白当了。
 
祁帆的脑海里空白了一瞬,随后歇斯底里地大吼道:“人呢?!准备火箭!射死那个人!现在!!”
 
******
 
为了易温酒完美的出场效果,苏妖孽只能整个人伏在船尾帮他平衡重心免得翻船,还得注意不能让祁帆的人看出来他藏在这里。
 
“你还要装多久?”苏妖孽觉得这个姿势十分不方便出手,于是压低了声音,有些愤怒地问道。
 
易温酒姿势不变,仗着距离远水寨的人听不清楚,小声说道:“我帮你挡箭呢。”
 
苏妖孽冷冷道:“不需要。”
 
“你看着吧。”易温酒不理他,径自说道:“一会儿他们的箭一准是对着我射过来……要不你帮我解决了,这样我还能继续装神弄鬼?”
 
苏妖孽面不改色,“我觉得在祁帆放箭之前我们应该能赶到。”
 
——此刻他们距离祁帆所在的主舰还有五十丈,然而此时天色已晚,水寨的船只基本都已经抛锚了,竟然没有人拦得住他们。祁帆的手下们正在慌慌张张地准备弓箭,看他们的速度,估计易温酒和苏妖孽真能在放箭之前冲到祁帆面前。
 
便在这时祁帆自己从不知道哪里抽出了一副弓箭来,对着易温酒拉满。
 
“咦,”易温酒轻咦一声,“祁帆居然也肯去学武功了?真是出乎意料。”
 
苏妖孽目测了一下祁帆弓箭的路线,判断道:“不用管,以我们的速度,他射不中。”他想了想,补充道:“祁帆不会在自己手下面前丢了面子,所以如果他够聪明的话,根本就不会射。”
 
易温酒:“哦。”
 
说话间,他们已经冲到了祁帆船下二十丈之处,有几个人从祁帆的大船上爬了下来,看起来像是想直接从水里截住易温酒。
 
苏妖孽低声道:“不用管。”
 
易温酒明白了他的意思,小舟骤然加速。与此同时那跳下来的几个水贼也攀上了他们的小舟,试图直接把易白掀到水里。
 
易温酒和苏妖孽同时跃起。
 
几个水贼目瞪口呆——以他们多年玩水的经验,竟然没有发现这舟里还藏着一个人。而且这两个人跃起的时间竟然分毫不差,否则即使有微小的差别,这条小舟也会直接翻到水里!
 
苏妖孽换了柄长刀,凌空一转,直接一刀劈在舟上,把小舟劈得从中裂开,连带着附近的水里都见了红。与此同时他余光一瞥,正看到易温酒一枪贯入了祁帆的心脏。
 
第53章:水寨
 
祁帆能在肃王手下混口饭吃, 他的水寨防卫自然不可能是纸糊的摆设。
 
——然而不幸的是,他的一应布防都是当年跟俞长歌学的。
 
易温酒又恰好是俞长歌的手下。
 
于是易温酒一人(确切来说,是两人)一舟杀进了鄱阳湖水寨, 直到一枪把这位前御用船夫钉死在他的旗舰上,鄱阳湖水寨都没有来得及组织有效的反击。
 
然后祁帆就死了。
 
祁帆死后, 更没有哪个水寨喽啰会蠢到试图反击。
 
******
 
易温酒默然拔枪,祁帆胸腔里溅出来的血沾到了他衣角上。恰在此时夕阳极应景地沉到了地平线以下, 鄱阳湖的水红的愈发深艳。
 
一船的喽啰都看傻了。
 
苏妖孽踩在破碎的半截木舟上, 没兴趣与还在水里挣扎的几个水贼纠缠——他和易温酒两个人闯进人家寨里杀了人家头领,若不迅速进行下一步的措施,很可能会遭到致命的反扑。
 
他目测了一下祁帆旗舰的高度,没有把握像易温酒那样一跃而上,于是掷出飞爪勾住船头,顺着绳索爬了上去。
 
易温酒震飞枪尖的最后一滴血, 抖了个枪花, 收枪而立。
 
苏妖孽走了过去, 十分随意地将双手负在身后,暗中向自己下属打了个手势, 压低了声音问道:“……没问题么?”
 
易温酒亦低声道:“不好说。”
 
随意楼在祁帆手下也埋有眼线, 苏妖孽就是靠着他们, 才能和易温酒不惊动任何人地闯到祁帆面前。然而鄱阳湖毕竟不是京城这种地方,随意楼人手有限,能在这里埋下两个人已经是极限了。
 
而眼下祁帆已死,如果鄱阳湖水寨真的因为群龙无首而发生乱局, 随意楼的那两个人肯定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
 
水寨之主的位置人人都想要,而对于新任的水寨头领来说,最方便的立威方法便是杀了苏妖孽和易温酒这两个刺客。
 
——所以,杀死祁帆只是第一步,能不能拿下鄱阳水寨,关键还是在于……在投靠肃王十余年之后,鄱阳水寨的人,还留下了多少关于碧落黄泉帮的记忆。
 
******
 
“诸位。”就在祁帆旗舰上的水贼们缓缓围了上来、准备杀死刺客为自家老大报仇的时候,易温酒终于低沉说道:“祁帆卖主求荣,用碧落黄泉帮兄弟的血骨堆成自己的富贵……如今,终于还回来了。”
 
他用力握紧了枪杆,“当饮一杯。”
 
苏妖孽负着手,任凭易温酒的深情演讲从自己的耳边如风一般刮过,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些围上来的水贼们,又在逐渐靠近的船只上转了几圈,然后在几个看起来不大对劲的人身上多流连了一会儿,推算着万一易温酒劝说失败,或者出现其他意外,他和易温酒二人应该如何应对。
 
根据随意楼的情报,鄱阳水寨的人有许多是祁帆新收的,不过也有不少是当初碧落黄泉帮留下来的。而最关键的是,祁帆当初职务不算太高,却是俞长歌身边的人,因此他的背叛造成的影响最为恶劣。
 
在此后的十余年之中,由于鄱阳湖天然的地理优势,祁帆有幸成为当初背叛碧落黄泉帮的人当中混得最风生水起的一个。
 
也有幸成为易帮主和苏三楼主首要的打击目标。
 
杀祁帆之前,苏妖孽做过简单的推断,认为凭借易温酒当年的声望,以及碧落黄泉帮在鄱阳水寨的余威,兵不刃血(祁帆的血不算)地拿下这个水寨也不算一件太难的事。
 
“……真相早已大白于天下,”易温酒的声音在余晖中飘荡,一字一字,仿佛沉在江心的石头,“碧落黄泉帮当年为宵小暗算,疏于防备,不幸被小人得逞。如今既已查知真相,易某不才,也想凭这一杆枪和一腔热血,替俞帮主讨回公道、替我们碧落黄泉帮死去的兄弟们讨回公道!”
 
“愿诸君与我同道。”
 
死寂。
 
易温酒这番话用上了内力,不说他所在的祁帆主舰,连几艘靠近的船上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鄱阳水寨的众人在听了这番话之后,面上神色不一,有的悲愤,有的激动,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准备开溜,还有的……
 
苏妖孽微微挑眉。
 
——他一直注意观察周围众人,有几个人脸上露出了意外的神色,脚底抹油准备向自家主子肃王汇报情况,自然也被他看了个一清二楚。
 
易温酒显然也注意到了,不过演讲的氛围不容破坏,何况苏妖孽还在他背后,于是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地继续说了下去。
 
“……碧落黄泉帮从未灭亡,十四年了,我们终于有机会一雪前耻……”
 
苏妖孽没注意易温酒具体说了些什么,从地上捡起祁帆留下的弓箭,对准人群中的某人,缓缓拉开。
 
那人面色立刻变了。
 
苏妖孽神色还是淡淡的,仿佛此刻无论是缅怀过去的易温酒还是心情复杂的众人都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手中的弓箭定定指住某位准备溜走的肃王下属。
 
然后松开。
 
箭矢贯入那人心口的时候,恰好天边的最后一缕光线消散,鄱阳湖上无数火把同时亮起,映得火光中那一朵血花分外地惊心动魄。
 
血花绽开的同时,易温酒也结束了他那慷慨激昂的演讲,高声喊道:“一世兄弟!”
 
不得不说,他和苏妖孽二人配合得极好,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一刹那,苏妖孽射出了那摄人心魄的一箭,许多看到这一幕的人脑海里仍是一片茫然,下意识地跟着易温酒喊道:“一世兄弟!”
 
有人带头,呼声立刻就高了起来。
 
“一世兄弟!”
 
“一世兄弟!”
 
……
 
火光粼粼地烧着,鄱阳湖上的呼声越来越大,那些是或者不是碧落黄泉帮帮众的人都跟着喊了起来,直到最后,排山倒海,铺天盖地,压得满湖得火把都失了颜色。
 
苏妖孽猜测这句话和从前的碧落黄泉帮有关,看到这幅场景,知道易温酒已经控制住了局面,于是趁乱偷偷溜了出去,从群情激愤的人群中拉出来了自己那两个装模作样跟着振臂高呼的下属,着手安排剩下的事情。
 
******
 
鄱阳湖水寨和碧落黄泉帮有很深的关联,但是祁帆在组建水寨之后,一直很注意抹除水寨与碧落黄泉帮的联系,因此给苏妖孽和易温酒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许多人当时只是跟着喊了两嗓子,内心深处对碧落黄泉帮这个该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里的帮会并无好感,喊完就准备收拾包袱跑路。
 
易温酒并未下令阻拦。
 
事实上他也顾不上这些人——在祁帆死后不到一个时辰之内,易温酒根据随意楼提供的情报迅速接手了祁帆的势力,然后抢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清洗了肃王和祁帆一系的人马,再安排人手填补空缺。
 
那些本不属于碧落黄泉帮的人,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人选择留下来升任高位,在即将到来的风浪中寻求富贵,还有些人则坚持了跑路原则。
 
易温酒接着又给那些升职的人安排工作。
 
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苏妖孽则派人将祁帆的死讯和易温酒的计划通知到了鄱阳水寨每一个人那里,然后和几个碧落黄泉帮的老人一起重新安排水寨的防卫人手。
 
苏妖孽对水上的防卫布置其实并不熟,只不过之前因为要强闯水寨硬学了几天。那几个碧落黄泉帮的人这些年来也是被祁帆压得狠了,根本不让碰这方面的事,也是生疏了,于是一群人折腾了许久,这才折腾出一个像样的方案出来。
 
祁帆的势力也不小,鄱阳湖水寨的易主,必然会在九江一带造成一些影响。把水寨的布防方案计算出来之后,苏妖孽又对局势做了一些简单的推演,在脑海中拟定了几种应对策略以备不时之需,还没忘记给易温酒也写了一份。
 
做完这些,已是后半夜了。
 
水寨的灯火递次熄灭,苏妖孽一脸疲惫地看着同样一脸疲惫的易温酒,相顾苦笑。
 
他正打算跟易温酒简单讨论一下今天的事情便去休息,手下的一个暗探却突然冒了出来,顶着一脸“有紧急情报”的表情递了一张纸条给他。
 
苏妖孽:“……”
 
属下不敢看他的神色,递完消息便立刻消失在了黑暗中。
 
易温酒终于克制不住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苏公子,你先忙哈哈哈哈哈哈我去睡了……”
 
“省了。”苏妖孽看完纸条,一把抓住准备溜回去睡觉的易温酒,不由分说地把纸条塞到了他眼皮底下,“头儿和顾在汉口那边遇到了点情况,跟你也有关系,今晚谁都别睡了,一起看这事儿怎么办吧。”
 
第54章:大逆
 
易温酒目光一凝, “怎么了?”
 
“肃王实在是太配合了。”苏妖孽略一沉默,轻声说道:“头儿他们只是打出了碧落黄泉帮的名号,连以前的人都没聚拢, 肃王的人就跑了。”
 
易温酒一怔,很快便明白了这里面的意思, “……肃王也想借我们的手来脱离朝廷控制?”他眉尖一皱,“他哪里来的自信能把长江再抢回来?”
 
苏妖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 这才是我担心的地方。万一一不小心把自己玩进去了……那才是搞笑。”
 
易温酒凝神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头儿他们比我们早一日到汉口,然后便放出了碧落黄泉帮的消息。十天——应该是十天前,我让我手里的那些人尽可能地散播当年俞帮主的真正死因,原本我们的打算是先用这个消息动摇人心,然后看看还能聚起多少当年的旧人。如果肃王不肯放手的话,说不得还要在长江上搞一点事情, 不仅能给肃王找些麻烦, 还能增加一些碧落黄泉帮的威信……”
 
苏妖孽说到这里, 顿了顿,这才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肃王那边的人居然直接跑了, 这就很尴尬了。”
 
——随意楼和碧落黄泉帮打算在肃王造反的野心上再加一把火, 肃王也想利用他们铺平道路,还真是你情我愿。
 
然而碧落黄泉帮这边的局势看起来一片大好,相应地,等肃王重新夺到长江水运的控制权之后, 碧落黄泉帮的声誉损失也是无法估计的,甚至再严重一些……这个帮会有没有第二次东山再起的机会,都很难说。
 
“这还真是有趣了。”易温酒喃喃说道:“肃王居然跟我们一起演戏……那就看谁能演到最后吧。朝廷那边有什么说法么?”
 
“头儿没提,应该就是没有。”
 
“……看来还是不够乱啊。”易温酒忽然闭上眼,微笑说道:“肃王他想以退为进保存实力……想得真好。”
 
******
 
“头儿他们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苏妖孽伸手从地图上一个一个点过去,“——弄了一些动静出来,肃王直接放弃了对这一段的控制,然后向朝廷求援。”
 
易温酒蹙眉看着他画出来的那一段水域,“……这是长江和汉江交汇之处啊,九省通衢,谁知道肃王在这里埋了什么后手?”
 
“关键是肃王的人根本不与我们动手,很难查证他暗中做了什么手脚。”苏妖孽转头看着易温酒,说道:“肃王这一退,双方都没有损失,实际上吃亏的还是我们——如果不算他造反之后的事的话。”
 
易温酒顺着他的思路说了下去:“如果我们按照肃王的想法接手了长江水运,肃王造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长江拿回来,到时候万一赢的是朝廷……我们非但无功,很可能还会被追责。”
 
赢的是肃王,那就更不必说了。
 
“其实……”苏妖孽微垂眼眸,迟疑片刻之后,终于轻声说道:“我师父当初在俞铮手下当过兵,听他的说法,好像职位还不低的样子……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后来闲得无聊和我讲了一些军中的事情——具体的我也说不出来,但是我觉得肃王的胜算并不高。”
 
易温酒瞳孔微缩。
 
——俞长歌是俞铮的儿子,作为碧落黄泉帮的副帮主,他对这个自然再清楚不过。而根据苏妖孽这句话里透出来的信息,他师父和俞铮的关系似乎不怎么愉快……
 
“等一等,”易温酒突然意识到了另一个严重的问题,“这样一来,你岂不是和我同辈?”
 
苏妖孽一怔,“辈分不是这么算的。”
 
“不不不。”易温酒一脸认真,趁机把秋路和俞铮的关系扔到脑后,“你想,你师父和俞帮主他爹同辈,那你岂不是和我同辈——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么算起来,萧凌岂不是比我高了一辈?!”
 
易温酒悲愤道:“这不能忍!”
 
苏妖孽一时没跟上他的思路。
 
萧随意他爹和俞长歌同辈,而他师父和俞铮同辈,就等于他苏妖孽和俞长歌同辈,这么算起来萧凌确实……
 
“什么乱七八糟的,”苏妖孽蹙起眉毛,说道:“照你这么说,头儿不是比我低了一辈……嗯?”
 
……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摇了摇头,知道易温酒是故意打岔,好把话题从俞铮身上扯开,以免双方都不愉快,于是接着先前的话头说了下去:“所以得想个办法,不能让肃王这么轻易地脱身。”
 
“肃王想要举事的话,单凭长江天险肯定是不够的。”苏妖孽下意识地踱了几步,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萧随意的习惯,“他一定会想办法掌控长江以南的州军——”
 
易温酒几乎是立刻说道:“汉口还是南昌?”
 
苏妖孽默然片刻,说道:“……还有杭州和南京。这四个地方,他一定不会放过的。”
 
易温酒知道苏妖孽是杭州人,于是默然不语,苏妖孽自己却说了下去,“如果我们能在路上把他堵住——”
 
他忽地住了口。
 
易温酒一怔,却听苏妖孽幽幽说道:“……甚至杀了他呢?”
 
——这个想法有些大胆,因此连易温酒都需要一些时间消化。
 
肃王决计不可能以王爷的身份出京,所以即使他们在路上杀了肃王,也不需要向龙椅上那位交代,甚至还会获得那位的暗中感激——毕竟肃王私服出京是打算做什么,皇帝陛下只要脑袋没有进水,都猜得到。
 
但是暗中感激又不能当饭吃。
 
因为这件事太过隐秘,对龙椅上那位来说,不但不会明着感激他们,甚至很有可能杀了他们灭口,或者怀疑他们有些其他的图谋。
 
毕竟那时候的他们已经无用了。
 
——把自己的生死寄托在别人一念的怜悯上,显然不是苏妖孽这种人会做的事情。
 
按照随意楼和他易温酒自己的做事风格,杀了肃王之后,最可能做的事情不是提着肃王的头向皇帝邀功,而是……自己取而代之。
 
******
 
许久,易温酒微微苦笑说道:“真是荒唐。”
 
苏妖孽也有些感慨:“……我也这么觉得。”
 
——只是从杀一个肃王开始,竟然一步一步走到帮助肃王完成造反的遗愿的地步,着实荒唐。
 
“肃王不是那么好杀的。”冷静下来之后,易温酒看着苏妖孽,如是说道。
 
“我知道。”苏妖孽垂下眼帘,“但是就算杀不了他,也可以溅他一身血,让他不能这么轻松地把自己撇个干净。”
 
易温酒忽然幽幽问道:“万一杀死了呢?真要……那么做么?”
 
苏妖孽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易温酒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些年疏于修行耐心有所下降的时候,他才轻轻地、一字一字地说道:“我会问一下头儿的意见……但是我觉得,他不会反对的。”
 
他竟然笑了笑,“头儿听说这个计划之后,应该很开心才是。”
 
萧随意的野心有多大,苏妖孽作为他的情报总管,对此再清楚不过……有些时候他甚至怀疑,连皇帝陛下屁股底下的那张椅子,都不能满足萧随意的胃口。
 
易温酒:“……”
 
——果然随意楼里没有正常人,帮主之言诚不欺我也。
 
******
 
如苏妖孽预料的那般,萧随意在听到这个计划之后,十分开心,并且以此为理由强行把祝生留在了自己身边。
 
被派过来接手祝生活儿的应离亭看着苏妖孽,一脸无奈:“头儿……这也不是我想的啊,你不用这么看着我。”
 
一旁的易温酒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苏妖孽默默别过头去,“你好看。”
 
应离亭作为随意楼里寥寥无几的姑娘之一,容貌清秀,一身装扮干净利落,确实称得上好看。
 
……如果不和同时在场的苏妖孽和易温酒对比的话。
 
“没事。”应离亭十分贴心地说道:“头儿,虽然我的工钱涨了,但是我们的工钱都是楼主发的,他说现在非常时间让你先帮他垫着,回去之后连本带利息一起还,你不必担心。”
 
易温酒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苏妖孽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为即将破费而十分不愉快的心情,看着应离亭问道:“楼主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应离亭沉默片刻,说道:“只让我路上记得买两坛酒带给你,说你自然会懂。”
 
她补充道:“特地叮嘱,要两坛不一样的。”
 
苏妖孽沉默。
 
他当然知道萧随意是什么意思。
 
这也是他早就猜想到的结果。
 
——萧随意答应过,在他死后,每年会给他带一坛酒去。
 
帮肃王造反,和取代肃王自己造反,两件事的风险完全不一样。归根结底萧随意还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他自己也是。
 
他转头向应离亭交代道:“这几天里,你仔细盯着肃王。”
 
应离亭应了一声。
 
苏妖孽又简单地将眼下的局势和他自己的一些推断给应离亭说了,方便她做出判断,心里却默然想着——萧随意到底是官宦世家出身,造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还得他这个逃兵的徒弟帮他去想。
 
第55章:诡异
 
“离亭, 你让文砚找个机会从流霞山庄溜出来。”
 
苏妖孽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继续说道:“趁着现在流霞山庄局势还没有定下来, 他好脱身。让他……让他先跟在我身边好了。”
 
——随意楼三人再加上一个易温酒,四人在不见山庄定计的时候, 对长江上的局势都没有把握,因此让文砚去流霞山庄避难。苏妖孽在京城和吴世毓打过交道, 十分清楚地知道这位吴家剑客绝对不是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 让文砚向他寻求保护只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而苏妖孽自己身边虽然危险,却不用担心有人背后做什么手脚。
 
而且……苏妖孽忽然觉得一阵浓浓的疲惫涌了上来,于是一口将茶水喝了个干净,默然想着——而且如果他们真的杀了肃王,那长江上下,就再没有安稳的地方了。
 
如果失手, 肃王则会毫不犹豫地开始他的造反大业, 长江一带同样是个乱局。
 
应离亭传话去了, 还不忘顺手替他重新沏了一杯浓茶。
 
她走时掩上了房门,因此此刻船舱中就只剩下苏妖孽一人——两日前, 苏妖孽埋在肃王手下的眼线传回消息, 说肃王往南京去了, 他于是第二日便沿长江南下南京,留易温酒一个人守在鄱阳湖。
 
——有长江这一条水路,来往确实方便许多。
 
苏妖孽怔怔地看着窗外江上的风景,有些出神。片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神, 于是苦笑一声,整个人十分放松地靠倒在椅子上,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自从收到何七意图叛逃的消息之后,他便没有好好休息过……事实上何止是这段时间,自从他来到随意楼之后,便难得有休息的时间……再往前推,是他和秋路两个人逃亡的日子,更不可能休息……
 
这么算来,他这辈子最清闲的时候,除了五六岁时在戏班的时光,便是他和萧随意在路上走的那一个月。
 
说来好笑,便是那最清闲的一个月,他沿路看到什么人,或者住进什么地方,一双眼睛总是闲不住,一定要把周围都看个一清二楚,把什么人可能有问题、哪条路线合适逃跑之类的都暗自记在心里,这才觉得舒服。
 
真是毛病。
 
苏妖孽随手抽了本书盖在脸上,反正现在没人,他也不用担心自己这幅样子被下属看到。
 
这段时间,为了让肃王放心大胆地南下,随意楼也没有弄出太大动静来。双方叫嚷得一个比一个慷慨激昂,实际上却什么事情都没做,甚至连正面交火都没有。
 
唯一的收获就是朝廷终于不想管这个十分“棘手”的江湖恩怨了。
 
苏妖孽和萧随意的联系一直没有断过,自然知道他那边的局势其实不算很好——没有经过血火考验效忠终究算不上真正的效忠,一旦开战,他很怀疑萧随意现在手上的人还有几个能留下来。
 
不过,等到肃王出现,这个尴尬的局面就可以结束了……
 
******
 
直到蓦然惊醒,苏妖孽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只觉得一阵头大——他这一觉至少睡了两个时辰,万一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那……
 
苏妖孽迅速环视四周,发现房间没有有人来过的痕迹,于是放下心来。
 
还好,他作为情报总管不慎睡着的场景没有被人看到。
 
然后苏妖孽便意识到了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惊醒。
 
——船停了。
 
他走到窗边,斜着身子向窗外看去——这个姿势下,他能看清外面的景象,窗外的人却看不到他。
 
几条小船正迅速地向这个方向划过来。
 
船上的人穿着不一,有些人甚至看起来十分寒碜,然而无一例外地,他们划船的技巧都很好,显然精通水性。
 
这里已是长江下游,水流平缓,因而小船的行动也显得格外迅速。苏妖孽看到这几艘小船的时候,他们离他的客船还有数十丈距离。然而就在他思考的这刹那间,小船们已经堵到了他的船头,有几个人甚至已经开始搭跳板了。
 
苏妖孽关上窗,迅速调整了一下神色,然后寻了件大氅裹在身上。
 
——他的船夫是易温酒从鄱阳水寨抽调而来的,或许算不上顶尖,但是抢在这几艘小船完成合围之前突出去还是做得到的。
 
只不过,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他这艘船必然会引起怀疑——有着这样驾驶技巧的船夫,竟然会出现在这样一艘平凡无奇的船上,普通人或许想不到这一层去,但是一定瞒不过肃王。
 
鄱阳水寨的人未必懂这个道理,苏妖孽想,这样的应对,九成还是他手下吩咐船夫的。
 
他裹着大氅下到甲板上时,小船上的人都已经翻了上来,手里拎着样式不一的短刀。他粗粗看了一眼,知道自己船上的人基本已经都到了,连厨子婢女也不例外。
 
应离亭十分机警地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灶灰,又沾了满手的面粉,站在一旁假装厨娘。
 
那七八个从小船上翻上来的人刚刚把船上的人集中在一起,正打算一个一个盘问过去,苏妖孽便在这时从高处的船舱里扶着楼梯扶手走了下来。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这些天来疲于奔波,面色原本便有些憔悴,又特意裹了件深色的厚重大氅,衬得整个人愈发苍白病弱。
 
应离亭默默低下头去,仔细反思自己演技和头儿演技的差距。
 
苏妖孽却并未走下甲板去,只在最下几级台阶上站了,靠在扶手上,掩唇咳了两声,这才看向拿着家伙、一身精悍渔夫打扮的不速之客们,说道:“各位……大侠,如有什么看上的,尽管拿去便是。”
 
不速之客们面面相觑。
 
苏妖孽的声音不算小,听起来却有一种虚弱的味道在里面,再加上他把抢劫这么丢脸的事说得如此坦然,让不速之客们一时反而拿不定主意。
 
苏妖孽冷眼看着他们的反应,愈发确认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以如今的局势,应该没什么人敢在长江上打劫,除了两方人马。
 
肃王和碧落黄泉帮。
 
肃王手下如果有这样的人才,定然早就高官厚禄供起来了——毕竟这几个人驾船的技术,真要比较起来,不会比易温酒给他的那三人差。
 
……所以这只可能是碧落黄泉帮的人。
 
苏妖孽自然不可能真的与碧落黄泉帮的人动手,所以只希望这些人下手能有些分寸。
 
七位不速之客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这样往来数个来回之后,终于一个首领模样的人上前一步,向着苏妖孽微一颔首,问道:“敢问公子贵姓?何方人士?”
 
苏妖孽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挑,向应离亭递了个眼色——以这人的修养,不应该落魄到如此地步。
 
然后他轻轻说道:“免贵姓萧,这些年一直在京城,有幸得了颜老先生提点……”他说着有些虚弱地笑了笑,“先生有件事托我去办,还请各位高抬贵手。”
 
众不速之客:“……”
 
天底下姓颜的人很多,然而能直接被人称呼为“颜老先生”的却只有一位。
 
颜玉华。
 
颜玉华声望卓著,无论是肃王还是碧落黄泉帮,都得给他几分面子。苏妖孽这么一说,不速之客们彻底没了心思继续盘问下去,那首领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句:“你们这船……是哪家的兄弟护送的?”
 
苏妖孽抿了抿唇,“先生特地嘱咐过,路上不要多生事端,所以也没敢劳动别人。”
 
首领眼神微微一凛。
 
——敬重颜玉华是一回事,但这不会代表他们会就此打消对这条船的疑虑。
 
“……不过,”苏妖孽沉默片刻,又轻声地说了下去,“这一路上,我们倒是碰到了一个人,他给了我一样东西,说是万一沿路有遇到了什么状况,用这个可以防身,也可以向他们求助。”
 
首领瞳孔一缩,“什么东西?”
 
苏妖孽解下小臂上的暗弩,从大氅下递了出去。
 
不速之客之一立刻便认出了随意楼标配的暗弩,附到首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首领听完之后,沉默许久,这才向着苏妖孽问道:“那人长什么样子?”
 
苏妖孽蹙着眉头想了想,“……很漂亮。说不上来的那种漂亮。”
 
首领几乎是立刻追问道:“是不是一个年轻的公子,很妩媚很凌厉,做事有点……诡异,看上去就很有地位的那种?”
 
“是。”
 
“果然……”首领喃喃地叹了一口气。
 
——他一眼便认出眼前的随意楼暗弩上淬过一种慢性毒药,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再过半个月,这位颜家的病弱公子就会一命呜呼。果然是随意楼那位下的手。
 
苏三和颜玉华的恩怨,他还是不要过问为好。
 
首领于是拱了拱手,道了声得罪便带着自己的人跳下了船。
 
******
 
不速之客们一走,船上立刻爆发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应离亭是苏妖孽的众下属之中笑得最夸张的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哈……”应姑娘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头儿你……你自己说自己漂亮哈哈哈哈哈哈……”
 
苏妖孽摸了摸鼻子,打断了应离亭的大笑,“我做事……诡异吗?”
 
“何止是诡异,头儿你简直是丧心病狂哈哈哈哈……”
 
苏妖孽:“……”
 
眼看应离亭还要继续哈哈哈哈下去,苏妖孽突然说道:“肃王就交给你了。”
 
应离亭的表情瞬间僵住。
 
“肃王对我们来说很重要。”苏妖孽十分“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然后一撩大氅转身走上楼梯,“好好干,工钱不会少了你的。”
 
第56章:笙歌
 
虽然因为碧落黄泉帮那突然出现的七个人耽误了一些时间, 苏妖孽却也从他们的举动中推断出来了一些事情,这些时间也不算完全的浪费。
 
碧落黄泉帮总舵位于汉口,所以萧随意在决定重振碧落黄泉帮之后, 第一个选择的也是汉口。
 
此时,碧落黄泉帮的名号在江湖上重新响起还不到一个月, 萧随意的重心仍然集中在汉口一带——也就是说,那七个人的“劫船”行为, 完全是自发组织的。
 
苏妖孽仔细回想不速之客们展现出的实力和组织能力, 沉默不语。
 
——碧落黄泉帮不愧是碧落黄泉帮,十四年过去,竟然还有这样的人才留下来,为之效忠,生死不惜。
 
碧落黄泉帮还在的时候,但凡在长江上行船, 都得给他们一些孝敬。俞长歌死后, 这份孝敬便转到了肃王手里。
 
那七个人上船来查证的, 便是这样一件事。
 
苏妖孽不想多做无谓的纠缠,于是只推说自己是颜玉华的人双方都不沾, 最后再暗示他们随意楼苏三已经插手, 以免被他们记挂。
 
而至始至终, 除了行事风格太过简单粗暴之外,这七个人并没有做出其他出格的事情,甚至对船上的人还勉强称得上尊重。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顾及到普通人(虽然是假的普通人)的性命, 也算难得了。
 
碧落黄泉帮是绿林帮派,在行事风格上,和随意楼这个杀手组织还是有很大区别的——随意楼偏于阴险,碧落黄泉帮则偏于狠辣,当年草创之初,杀人放火的事没少干过。
 
苏妖孽有些好笑地想着,到底是功成名就了,现在抢个船都开始讲究风度了。
 
不过在他看来,做事自然是越讲求效率越好。杀人放火的震慑力无疑是极好的,然而相对地损耗也很大,是只有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考虑的办法。如今碧落黄泉帮局势虽然还算不上好,但是比当年草创之时还是要好很多了……那几个自发组织的碧落黄泉帮旧人终究选择了有效率的做事方法,他甚欣慰。
 
俞长歌到底还是给他的帮派留下了一副好牌。
 
******
 
南京。
 
南京地处江南富饶之地,自古以来便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富裕繁华,因此歌舞场花柳巷一类的地方也格外地多,十分方便苏妖孽一行人躲藏。
 
随意楼主要的杀手力量都随着萧随意去了汉口,另有一部分留在了鄱阳湖,因此能随苏妖孽来到南京的杀手寥寥无几。不过好在南京城的治安一向不错,没什么人敢在城里公然动武,因此苏妖孽倒也不怎么担心自己手下探子们的安危。
 
——他们此来南京是为了查清肃王的行踪并斩杀之,肃王虽然会些武功,但是着实高明不到哪儿去,以苏妖孽手里的人手,安排得当的话,杀死他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虽然苏妖孽十分想把肃王的脑袋按到香灰里去,但是安全起见,还是直接杀了他比较稳妥——毕竟以他现在手里的力量,想要活捉肃王,确实有些难度。
 
何况南京城里也不宜纠缠过久。
 
苏妖孽到了南京之后,便在一家临着秦淮河的青楼里住了下来。青楼赌坊一类的地方里,消息流窜得是最快的,以苏妖孽多年的情报工作经验,自然不可能对这种地方有什么芥蒂,不过他想着应离亭毕竟是女子,于是多看了她一眼。
 
应离亭淡淡说道:“我不介意。”
 
苏妖孽轻轻嗯了一声,习惯性地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认真说起来,这地方住着还是挺舒服的——毕竟在秦淮河边上。”
 
应离亭笑,“到了晚上头儿你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反正我晚上也不在。”
 
——南京城毕竟兴旺繁荣,白日里行事多有不便,苏妖孽只能恢复从前昼伏夜出的作息。
 
这家青楼名绛仙楼,颇风雅的名儿。苏妖孽依然裹着那件厚重的深色大氅,应离亭则换了一身男装,看上去清爽干练,倒像极了寻欢作乐的公子和随行的侍卫。
 
随意楼其他人则分散到了城中,没有与他们一起。
 
不像在汉口的那次,苏妖孽此来是提前打过招呼的,因此他们刚一进门,立刻就有伺候的人迎了上来,引着他们上楼住下。
 
应离亭很自觉地拎了包袱跟上。
 
苏妖孽却突然说道:“等一等。”
 
引路的姑娘和应离亭有些惊讶地同时停住脚步,正巧此时一个端着托盘的龟公从他们身边走过,二位姑娘只见苏妖孽从深色大氅下伸出了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十分随意地从托盘上拎起了一个白玉酒壶。
 
“没想到绛仙楼这种地位的青楼,居然也会用这种东西。”苏妖孽却不再看他们,随手把玩着酒壶,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应离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茫然,却见那位引路的姑娘面色微微变了,似乎是没料到苏妖孽竟然能看出来。
 
苏妖孽却笑了一声,把白玉酒壶重新搁了回去,淡淡说道:“走罢。”
 
直到带他们来到了各自的房间,引路的姑娘都一直低着头,似乎是不敢看苏妖孽。
 
姑娘走后,应离亭好奇问道:“那是什么?”
 
“给初来乍到不听话的姑娘用的。”
 
应离亭于是立刻就明白了,心情有些复杂。
 
苏妖孽看到了她的神色,问道:“怎么?”
 
“……头儿。”应离亭神色复杂地看向他,“你连……这个都认得出来,”她略略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应该如何委婉地表达,“……真是委屈你了。”
 
苏妖孽于是知道应姑娘想歪了。
 
“以前我师父去那种最下等的女支院,”苏妖孽淡淡说道,仿佛事不关己,“他过不惯逃亡的日子,又怕仇家,只能偷偷去那种破烂地方快活。就这样他还怕得要死,非要我躲在房顶帮他望风……女支院的人不知道我躲着,他们下了什么药,我自然都看到了。”
 
——其实秋路不止自己快活,心情好的时候,还会主动邀请苏妖孽快活,他自己正好快活完了帮徒弟望风。
 
苏妖孽拒绝了。
 
秋路是这个世界上第二个意识到自己徒弟不喜欢姑娘的——苏妖孽自己是第一个。
 
******
 
应离亭的神色不比听说苏妖孽亲自吃过这种药好上多少。
 
苏妖孽叹了口气——秋路当初经常去下九流的地方厮混,他不想去,因此没少挨秋路的打。大约是当年被秋路压得太狠,他进入随意楼之后,对洁净越来越偏执,如今已经偏执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
 
然后他咳了两声,看着应离亭说道:“你居然不认识这种药,这让我很惊讶。”
 
应离亭讶然:“我为什么要认识?”
 
“万一有人对你用这种药呢?”
 
应离亭刚想反驳怎么可能,旋即想到以自己的工作性质,这件事……还真是极有可能发生的。
 
她于是也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属下明白。”
 
应离亭的自称突然从“我”换成了“属下”,苏妖孽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神,然后才习惯性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窗下的秦淮河,思考着跳窗逃生的可能性。
 
应离亭以为自己不小心触到了自家头儿的伤心往事,看着苏妖孽裹着深色大氅站在窗前的背影,不知怎么竟看出了几分萧索味道来,于是上前一步,正搜肠刮肚地打算找两句话出来安慰一下苏妖孽,却听自家头儿淡淡吩咐道:“这一面的窗户不用锁死,找条船在下面接应以备不测。还有……”他说着伸手敲了敲窗棂,“屋里记得备一盆水,万一出事河水抵不上用的。剩下的和以前一样,不用我再说了。”
 
应离亭:“……哦。”
 
头儿一切正常没有触景生情,鉴定完毕。
 
******
 
南京地处长江下游,水运极是繁荣,每日里来往商船不计其数。
 
因此随意楼对长江码头极为重视。
 
同样的理由,当一个形迹可疑的灰衣人从一艘货船上搬完货走上码头时,立刻便被苏妖孽埋在这里的两名暗探注意到了。
 
——灰衣人搬起货物时,看上去身形蹒跚,实际上下盘却极稳,完全符合自家头儿对肃王“会些武功,大致和你们差不多”的描述。
 
暗探甲和暗探乙用随意楼暗语进行了短暂的交流,迅速制定出了计划——暗探甲负责蹑住此人行踪,暗探乙向楼里回报。
 
灰衣人走下码头的时候,二人迅速分开。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码头边蹲成一排扯淡的汉子里少了两个人。
 
灰衣人自走下码头之后,先去一家茶馆里小坐了一会,只换了两趟茶水便离开了;随后他沿路买了些本地的小吃,却不像一般游客那样捧在手里边走边吃,而是找了家关门的早点铺子,坐在门外的长凳上细嚼慢咽;待得晌午过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然后仿佛故意打发时间一般,散步似地走到城外,去城隍庙里上了一炷香。
 
走完这一趟来回,已经是傍晚了。
 
灰衣人的神色还是不慌不忙,不过这一次他拦住了一个路人,向那路人打听了一些事(因为距离过远,暗探甲听不清灰衣人和路人说了些什么,但是可以推测是问路),然后叫了一辆马车。
 
马车驶向秦淮河边,南京最繁华的烟花之地。
 
******
 
这一路上,先后有五个高手和灰衣人见了面。灰衣人的脾气明显很不好,那五人的武功都不算太差,不知为何,却还是被灰衣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一个都不例外。
 
而灰衣人自己的五官也有些奇怪,明显经过易容。看他吃饭时动作小心翼翼的样子,灰衣人自己应该不懂易容术,他这张脸,九成是其他人的手笔。
 
苏妖孽听着手下传回来的这些信息,和之前肃王手下眼线传回的消息一对比,再加上对灰衣人身形的描述,基本便确认了此人的身份。
 
——肃王。
 
肃王晚他一天半到达南京城,正和先前线人估计的时间一样。
 
这位尊贵的王爷既然还有心思去秦淮河上寻欢作乐,那么肃王妃就应该没有来。
 
苏妖孽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窗外的秦淮河,默然想着——六朝金粉,笙歌夜色,正合适杀人。
 
第57章:江火
 
戌初一刻。
 
灰衣人被人招呼着跳上了一艘花船, 苏妖孽披着大氅坐在窗前,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有意无意地从花船上飘过。
 
戌初三刻。
 
苏妖孽写下了刺杀成功的三种撤离方案以及刺杀失败的两种逃跑方案, 应离亭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取走了桌上的这几张纸。
 
苏妖孽兴致有些索然地扔下笔, 然后支着额头,似乎是在小憩。昏黄的灯光覆下了一片阴影, 淡得萧索。
 
戌正一刻。
 
灰衣人的身影在花船上一闪而逝, 大约是喝多了酒,他的步子看起来有些踉跄,即使在两个姑娘的搀扶下还是东歪西倒的。
 
苏妖孽仍是闭着眼,屈指敲了敲桌子,示意杀手们可以准备动手了。
 
戌正三刻。
 
花船上照例是胭脂浮粉的笑语,灰衣人的身影被扶进船舱之后便不见出来。苏妖孽也保持着支额小憩的姿势, 一动不动。
 
一只小舟幽灵一般地滑到了绛仙楼下。
 
亥正一刻。
 
灰衣人那间房里的灯终于熄了。
 
******
 
子时。
 
虽然入夜已深, 秦淮河上的灯火却还是分毫不减, 只不过多了一股绮靡怠倦的气息。河水黑得深沉,映着粼粼的灯火, 繁华辉煌。
 
一个客人显然是喝多了酒, 误打误撞地撞开了灰衣人的房门。
 
灰衣人连同他怀里的女子本都是沉沉地睡着, 突然间门被撞开,二人都被这“哐当”一声响惊醒,睡眼惺忪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随后“扑通”一声,显然是那醉客也摔在了地上。
 
灰衣人揉了揉眼睛, 含混道:“谁呀?”
 
他怀中的女子嘤咛一声,从他怀里翻了下来,也是一脸茫然。
 
灰衣人顺势伸手往那女子怀中就是一探,撩拨了片刻,撩得自己兴致又上来了,摸索着便要下床点灯再战。
 
便在灰衣人不舍地从女子怀里退了出来,颤颤巍巍地摸到桌子的时候,地上的醉客猛地一跃而起,右手一翻,一柄匕首倏地便刺了过来!
 
灰衣人眼中精光乍现,扬手掀翻桌子。
 
嗤地一声,匕首刺进了桌子。醉客横肘将桌子撞飞,紧跟着右手从腿上摸出第二柄匕首,再次向灰衣人刺去。
 
灰衣人仰身避过,退到床边,从床下摸出了一柄剑。
 
长剑出鞘,霎时满室清光,连床上那女子神色里的惊慌都映得一清二楚。
 
灰衣人伸手在床上一按,顺势坐到床边,手中长剑抖开,封住了醉汉所有的进攻。他坐得低,原本应该是很不利的位置,却被他缓缓地稳住了战局,甚至还能抓住机会反攻两剑。
 
星星点点的寒光忽然从床下翻起!
 
灰衣人面色一变,手中长剑一绞,只听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一蓬银针都被他拦了下来,无力地落到地上。
 
——刺客不止一人。
 
灰衣人一把扯下帐幔,劈头盖脸地向着醉汉罩了下去,然后一剑贯穿床板捅了下去,长剑拔出的时候,已经带上了血迹。
 
他振衣而起,不想恋战,猛地向房顶冲去。
 
——他运气很好,这个客舱在花船的最顶层,他这么一冲,便直接撞破屋顶冲了出去,秦淮河上寒凉的气息倒灌进了他肺里,让人清醒了不少。
 
******
 
灰衣人打破房顶冲出的那一刹那,苏妖孽便意识到了不对。
 
花船的客舱都是木制的,虽然算不得多么坚硬,但是绝不是肃王这样的人打得破的,尤其是在两名随意楼杀手的夹攻之下。
 
——这人不是肃王。
 
显然肃王这是为了确保安全派了个人假扮自己,苏妖孽埋在肃王手下的人没有地位太高的,如果肃王做事足够机密的话,确实有可能瞒过他去。
 
既然这个来南京的人不是肃王,那他是谁?——更重要的,肃王现在在哪?
 
他面色一凝,霍然起身,随手熄了灯,大氅从他身上滑落在地。
 
******
 
花船最顶的天台上,原本也有客人在享受清新自然的秦淮河夜景,忽然脚下的地板碎成了木屑,紧跟着一个拿着剑的男人宛如一只大鸟般冲了出来,画面极其震撼,几个姑娘当场就尖叫了起来。
 
隐藏在天台上的是两个随意楼暗探,此时局面不容他们多做思索,因此明知道自己的武功不如下面动手的那两个杀手,还是悍然出手,一人用力掷出茶杯阻拦,另一人刷地抽出一双短刀,鹰隼一般扑了上去。
 
——灰衣人不可能一个人来的南京,他的手下的高手不会在他嫖娼的时候打扰他,不代表会在主子遇险的时候袖手旁观。
 
茶杯擦着灰衣人的鼻子飞过。
 
灰衣人跃起之势被阻,身形一顿,落地时正好横剑架住砍来的双刀。他落地的瞬间,花船楼下的几个房间里同时传出动静,几乎是整整齐齐的“砰”地一声,数道身影打破窗户顺着外墙爬了上来,显然是护驾来也。
 
随意楼一开始的时候错误地估计了灰衣人的武功,因此失了先机,如果灰衣人手下的几个高手及时赶到,还真可能被对方逃出生天。
 
如果苏妖孽没有碰巧也在秦淮河边落脚的话。
 
******
 
应离亭一直守在苏妖孽身后,这一幕,自然也看了个一清二楚,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头儿,我下去?”
 
——应姑娘武功不高,跟着苏妖孽这么久,眼光倒是一流的。
 
苏妖孽在黑暗中悉悉索索地脱下身上外衫,露出了底下全套杀手行头,没有直接回答应离亭的问题,而是轻声说道:“改为生擒,你主事,会?”
 
应离亭一愣,“会。”
 
苏妖孽轻轻嗯了一声,在刀刃上抹了麻药,然后一扬手,飞索倏地从袖底甩出,索尖的利刃正正钉在船头。秦淮河上灯火虽然不少,但是苏妖孽这条飞索极不起眼,加上他自己穿的也是一身黑色夜行衣,竟然没有人发现他的行踪。
 
苏妖孽顺着飞索滑到船上,尚未落地,便看到灰衣人一剑刺入了自己一个手下的小腹。
 
他神色不变,只是右手用力握紧了刀柄。
 
苏妖孽借着夜色掩护落到天台上时,正巧灰衣人手下的几个高手和随意楼埋伏在此的杀手们也翻了上来。苏妖孽一眼便在慌乱的人群中认出了自己手下,打了个手势示意剩下的人不必再出头准备撤离,自己则借着混乱掩护欺近了灰衣人身侧。
 
灰衣人正与两个随意楼杀手缠斗。
 
那人显然也发现了苏妖孽,只是一时腾不出手对付他。苏妖孽手里短刀一转,打了个花儿告诉那两个下属这里有他接手,然后一刀向灰衣人腰间横着抹了过去。
 
两名随意楼杀手抢攻一招,趁机撤出战团。
 
苏妖孽在绛仙楼时看这灰衣人的剑法就觉得眼熟,此时更是确认了此人的身份。他在京城时曾经与对方交手两次,对他的武功高低再清楚不过,因此只叫自己手下去处理别的事情。
 
——比如替花船上的动乱收拾残局。
 
灰衣人被杀手们撤离前的一招抢攻逼得有些手忙脚乱,因此直接被苏妖孽的银刀在身上划了一道。
 
在此之后,苏妖孽每次出刀都只是一沾即走。灰衣人明显也认出了他来,出手愈发狠厉。
 
因为剧烈的打斗,灰衣人全身血液循环也加快了许多。
 
又片刻,刀刃上的迷药终于扩散到了全身。
 
灰衣人往后倒去的那一刹那,苏妖孽掉转刀口,一记刀柄砸在他脑后,然后拎起他的衣领从花船上跳下,一旁小船上有人甩出绳索给他在空中搭了把手。
 
苏妖孽落在船头。
 
船头蓦地一沉,船上众人迅速稳住了重心。苏妖孽一眼瞥见应离亭也在,知道她应该已经安排妥当,于是拎着灰衣人走进了船舱。
 
小船微微一震,悄无声息地破开水面,沿着秦淮河飞速而下。
 
苏妖孽将昏迷的灰衣人扔到地上,一杯凉茶泼醒。
 
“好久不见,宫先生。”他看着转醒的宫九城,唇角微微一勾,毫无笑意地冰冷说道:“肃王在哪,你自己说还是我问出来?”
 
******
 
肃王坐在汉口最舒适的游船里,喝着热茶,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江景,心情十分愉快。
 
——一天之前,萧随意死了。
 
******
 
对于萧随意来说,碰到肃王,完全是个意外。
 
他和顾原本在汉口一带游荡——反正随意楼出来的人都很擅长掩饰行踪,萧大楼主虽然带了许多下属,在那些投奔碧落黄泉帮的人看来,倒确实是“游荡”。
 
苏妖孽收到肃王前往南京的消息,他也是知道的。
 
——汉口,南昌,南京,这三个地方肃王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就算他本人选择了南京,难保会派某个得力的下属前往其余二地。萧随意原本就在汉口一带做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能够给肃王添乱的机会。
 
他甚至带着几分侥幸地想着,来人会不会是肃王妃。
 
如果是,那他一定要帮苏妖孽讨回那十个指甲的仇。
 
恰巧那时候一艘运送军备的船路过,萧随意和顾于是带着随意楼的人潜了上去,想要探探朝廷对长江的事究竟是什么看法,以及肃王到底在暗中保存了多少实力。
 
萧随意带的人有:顾,祝生,魏沉,郦南烟,路不平,长孙离离以及记不住名字的随行杀手若干。
 
其中顾和祝生自不必说,魏沉是自他接手随意楼以来便一直跟着他的一个刀主,郦南烟和长孙离离也是资历颇老、经验颇丰的刀主,路不平则是苏妖孽一系的人马——为了保证碧落黄泉帮总舵不出事,苏妖孽手下一半的人都被他临时借用了。
 
阵容豪华。
 
众人混上船之后,还没来得及调查这次军备运输和肃王有没有关系,便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船上有大人物。
 
随意楼众人常年游走与光影之间,自然一眼就看出了船上防卫部署的反常之处——按理说最需要保护的应该是这一船军备,然而这艘船上的护卫们,似乎还隐隐在保护一个人。
 
萧随意于是就这么见到了肃王殿下。
 
见到肃王的那个瞬间,萧随意很是吃了一惊——苏妖孽曾经将线人的传回的消息给他看过,他和苏妖孽一样以为肃王会去南京,因此乍然见到一个活着的肃王,还是有些吃惊的。
 
不过吃惊归吃惊,随意楼的部署终究还是没出太大漏洞——肃王撞到苏妖孽手里,和撞到他手里,没有多大区别。
 
何况出于对朝廷的忌惮,萧随意这次是带足了人手。肃王为了南下夺取湖广州军的军权,带的人自然也不少。
 
……没什么好说的了,开打吧。
 
******
 
因为这次相遇实在是突然,双方都没准备,再加上这里还是朝廷重兵防备的军备运输船,所以交手之初,三方混战,场面混乱至极。
 
上船之前,苏妖孽一系人马确实把这艘军备船的资料呈给萧随意看过。然而那只是总览,详细的情报只在祝生一个人手上。
 
交手之后,祝生来不及向萧随意解释,于是迅速拟定了几种应对方案,尤其专注了撤离路线一块,很有苏妖孽的风格。
 
由此,随意楼成为第一个站稳阵脚的势力。
 
肃王一系的人马和朝廷护卫都有弓箭,随意楼方面只有三发弩箭的暗弩,因此吃亏不少。不过好在随意楼的人普遍武功较高,再加上祝生的应对方案和萧随意的统筹,竟然硬生生扭转了武器和人手上的差距,渐渐成为上风的那一方。
 
然而祝生自己因为无法分心,被一支箭射中了左肩。
 
交火最激烈的地方在肃王的舱房,萧随意、顾、魏沉三人倾力抢攻,肃王和肃王妃夫妻被一个由六位剑客组成的剑阵护在中心,还时不时地出手骚扰。
 
朝廷护卫则不住地往这边放箭。
 
剩下没来得及赶到的人,全部陷入了混战。
 
——船上的军官之中,有认得肃王的,立刻便明白了这位王爷想做什么。
 
随意楼作为江湖势力,又和长江上的碧落黄泉帮有着盟友关系,出现在这里还情有可原;而肃王作为当今天子的兄弟,本不应随意出京,如今却出现在这样一艘军备船上……
 
于是大家都没了退路。
 
随意楼和肃王的新仇旧恨且不必提;肃王不愿意自己造反的消息这么快就泄露,自然要控制住这艘军备船;而此地乃是长江,朝廷军官们只有解决掉肃王的人马,才能把这个乱臣贼子的消息传回皇帝陛下。
 
交火一刻钟之后,长孙离离带着随意楼的四五个杀手找到了船上的军械库。
 
冲突迅速升级。
 
不知道是不是肃王动过手脚的原因,这艘船运输的主要是一些水战的大型军械。
 
不过,但凡军备,最基础的弓箭一类的武器是一定要有的。随意楼众杀手迅速解决掉了看守的士兵,冲进去抢了一批弓箭出来。肃王的人马紧随其后,然而却发现他们没有什么好抢的——这艘船运载的武器都太过庞大,一时组装不起来,自然也派不上用场。
 
何况还多半是投石机一类的远程武器。
 
然而肃王的手下们虽然没抢到弓箭,却注意到了另一样被单独放在一个孤僻角落里的东西。
 
——一桶一桶的黑油。
 
那时长孙离离替因为自己手下的杀手殿后而落在后面,自然看出了肃王手下们抱出来了什么,当时头皮便是一炸。
 
这艘船可是木的,易燃。
 
他于是大声喊道:“拦住他们!”
 
无论是朝廷军官还是随意楼杀手,都不想被一把火烧死在长江里,因此难得地放下了阵营矛盾,联手对付抱出黑油的肃王手下们。
 
他们人多,出手又突然,肃王手下不防之下,许多人抢出来的黑油都被砸得脱了手,远远地飞到了江里。
 
——当时正是黑夜,黑油洒在江面上,完全分辨不出。
 
然而还是有一些反应机敏的肃王手下逃了出去,有些逃不掉的想直接点燃黑油,却十分尴尬地发现找不到火。
 
最终被成功点燃的黑油只有两桶。
 
便是这两桶油,让整艘军备船上的人都疯狂了起来。
 
朝廷的士兵们一开始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这可是自家的军备船,总存了一两分爱惜的心思在里面,这把火一烧,烧起了他们骨子里的血性。有人当即便将箭头御了,包上纸往黑油里一浸,做成火箭射了出去。
 
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随意楼的主要目标是杀死肃王,再加上他们的人是惯常在生死线上走的,因此这一轮火箭,并未给他们造成多大的伤亡,反而有更多的人趁乱摸进了肃王的舱室。
 
萧随意、顾和魏沉对六人剑阵再加肃王夫妻,原本有些吃力,这些趁乱摸进来的杀手们一加入,局势立刻好了起来。
 
萧随意甚至还有空瞄了一眼燃烧的甲板。
 
——为了方便辨认,肃王手下们都撕下了身上用作伪装的朝廷军服。此时双方人马都陷入了苦战,火箭乱飞,不住有人全身着火地滚倒在地。
 
然后终于有第一个人支持不住,跳下江去。
 
江面立刻便燃烧了起来。
 
——先前几方势力曾在军械库前有过一场混战,那时不少黑油便被他们扔进了江里,浮在江面上,夜色里看不清楚。
 
江面燃烧的那一刹那,所有人都觉得心头仿佛被重重锤了一锤,终于清晰至极地认识到了这样一个事实——
 
天下要乱了。
 
黑油烧得极快,转瞬之间,军备船周围的一大片江水都变成了火海。
 
萧随意收回目光。
 
——路不平和郦南烟正向这边赶来,长孙离离陷在了甲板上,在一片火光之中离他越来越远。他没看到祝生,只能希望他一切平安,不然没法向苏妖孽交代。
 
很快,六剑客中的一人被顾一剑刺到了喉口。肃王妃飞起金带来救,被萧随意回手一剑拦了下来。
 
鲜血从那个剑客喉口喷溅而出。
 
顾毫不犹豫地抢上一步,如一柄钢刀一般楔入剑阵之中,让那剩余的五人无法再进退自如、相互呼应。
 
剑阵既破,肃王手下其他高手又被牵制住了,不如随意楼杀手这样来去自如,肃王夫妻殒命只是时间问题。
 
肃王妃金带舞得滴水不漏,突然向萧随意说道:“你不是剑下从不杀人的么?”
 
——这一路上,萧随意的长剑染了无数鲜血。
 
萧随意知道肃王妃不过是想扰乱自己心神,于是面不改色答道:“我剑下从不杀人——但是这不是我的剑。”
 
肃王妃冷笑一声。
 
萧随意也无意与她争辩,觑着一个空当一步踏了进去,长剑挑向肃王心口,剑光轻灵曼妙。
 
肃王妃面色微变,金带自上而下向他拍了下去。此时顾被三个剑客缠住了,定然来不及回剑救他,然而萧随意竟然不闪不避,看来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肃王斩于剑下。
 
******
 
如果不是一柄匕首捅进了萧随意背后的话。
 
背后一凉的那个刹那,萧随意面上神情诡异地僵住了,长剑铛地一声掉到地上。随后肃王妃的金带猛地抽到了他背后,萧随意身子一弓,噢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
 
——那血是黑色的。
 
萧随意背后剧痛,喉咙里血腥味翻涌,匕首上的毒逐渐扩散到全身,然而意识却是无比清醒——
 
他背后只有魏沉,随意楼的其他人都在侧面。
 
魏沉的履历他一清二楚,不可能是仇家派到他身边的。
 
那魏沉杀他只有一个理由。
 
随意楼的权。
 
魏沉既然选择在这里动手,在杀死他的同时,应该也不会忘记顾。
 
苏妖孽危险了。
 
……
 
他眼前一黑,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地闭上双眼倒了下去。
 
******
 
魏沉一记匕首捅进萧随意背后,顾立刻就注意到了异样。
 
他回过头,正看到肃王妃的金带抽到萧随意背后,萧随意往前一跪吐了一口黑血,随后整个人便栽了下去。
 
顾怔住了。
 
就是他分神的这片刻,三柄剑同时刺到了他身上。
 
顾堪堪避过身后的两柄剑,胸腹之间却被划了一道,血流如注,看上去极为可怖。他勉强抬剑挡了挡,侧到萧随意身边,想要查看他的情况。
 
魏沉旋身一腿抽到了他右肋下。
 
于此同时,肃王妃的金带也凌空刺到,锋利的边缘抖出尖锐的破空声。顾估算了一下局势,知道今天是彻底栽了,于是猛地往地上一滚,抱起生死不知的萧随意一同跳了下去。
 
金带击空,啪地一声重重打在地板上。
 
肃王所在的舱室极高,众人只看到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影划出一道弧线坠了下去,掠过熊熊燃烧的甲板上空,然后化作一个黑点坠入江心的火海之中……
 
第58章:夜色
 
变故突起, 不止随意楼,连肃王的人马都愣住了,在这样一个血火的夜里, 双方竟然极为诡异地同时停了手。
 
除了魏沉。
 
“萧楼主不幸亡故,我很遗憾。”魏沉看着变成了雕像的几个随意楼杀手, 淡淡说道:“从今往后,他的职务我代他做。”
 
说完之后, 他还不忘向肃王颔首一礼。
 
肃王:“……”
 
魏沉转头深深地看了几个随意楼杀手一眼。
 
杀手们沉默片刻, 然后齐齐半跪而下,以示认同他这个新的主子。
 
——随意楼从来就不是一个讲道义的地方,所谓为萧随意复仇在杀手们看来是一个极其可笑的想法。如今的局势,且不说是魏沉杀了萧随意,单以魏沉的资历而论,他暂代(实际上是永久代理)萧随意的职位并没有什么问题。
 
在魏沉的篡权之路上, 这些最底层的杀手本就不该是阻碍——毕竟无论跟着谁做事, 他们都是各凭本事接活儿。
 
阻碍的是刀主之中那些萧随意一手培养出来的亲信, 还有……苏妖孽。
 
******
 
随意楼就这样在肃王和肃王妃面前完成了易主,而这二位竟然没有多加阻拦。
 
魏沉和萧随意的策略完全不一样, 萧随意死后, 他向着肃王点了点头便带人离开了, 留下肃王继续和船上的朝廷士兵们交火。
 
魏沉在混战的船上急掠而过,沿路看到正向肃王方向赶来的郦南烟和路不平二人,于是喊住了他们。
 
“萧随意死了。”魏沉如是说道。
 
然后在二人反应过来之前,一刀杀了路不平, 转头看向郦南烟。
 
郦南烟瞳孔里倒映着燃烧的江面。
 
——如果魏沉只是告诉他萧随意死了,他是决计不信的;然而魏沉上手便直接杀了路不平,这里面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萧随意不止死了,还是魏沉杀的。
 
魏沉这是要封锁消息,然后下一步……只怕就是杀死苏妖孽了。
 
郦南烟沉默,船上的人好像也很给面子,来往厮杀着,却没有人特地照顾他们这边。
 
沉默许久之后,他终于说道:“我明白了。”
 
魏沉瞳孔一缩。
 
郦南烟说“我明白了”而不是“恭喜魏楼主”,就表示不认同他擅摄楼主之位。
 
双方同时动手。
 
魏沉和郦南烟共事多年,对彼此的武功和手段还是十分熟悉的,二人借着地势遮掩,为了不被对方看出套路来,出手的风格也与之平时迥然不同。
 
魏沉知道,这种级别的交锋,一般心智正常的杀手都不会插手,而是选择坐等他们打出一个结果。正在魏沉思索要不要向肃王求援的时候,郦南烟胸前突然透出了一段剑尖。
 
长孙离离从郦南烟背后走了出来,顺手从他胸腔里拔出长剑,吹掉剑上的血珠。
 
然后向着魏沉跪下。
 
——至此,萧随意带上船的这一部分人全部落入魏沉掌控。关于萧随意的死,没有传出一丝一毫的消息。
 
除了——
 
“祝生呢?”
 
魏沉拉着长孙离离躲到了一个人少的角落,皱着眉头低声问道。
 
长孙离离显然也知道被祝生逃走意味着什么,面色不比魏沉轻松多少,“楼主您也没看到?”
 
魏沉摇头。二人相顾苦笑。
 
“……他受了伤,跑不远的。”魏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抬头看着远处的江面,重重说道,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相信这是真的,“搜吧,祝生,萧随意,顾,这三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宫九城一脸“你来问吧招了算我输”的英勇就义表情,苏妖孽对刑讯没什么兴趣,于是便把这人扔给了手下,自己站到船舱外透气。
 
——其实宫九城也不想一脸的英勇就义,然而他在鲁王府地道里曾经对随意楼的二位头领用过刑,如今自己落到了随意楼手里,下场……可想而知。
 
苏妖孽不想听船舱里的动静,于是仰起头,任寒凉的夜风从自己鬓边拂过。
 
他目光忽然一凝。
 
——小船正好从河边的一家客栈下划过,苏妖孽又是仰着头的姿势,于是便看到客栈的某一间房里,灯光一明一暗,像是在传达某种信息。
 
随意楼暗号。
 
他瞳孔微缩——此时随意楼的人应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没有谁会在这种时候用暗号约他私下相会。而且这暗号在随意楼内部的级别极高,普通的暗探根本没有资格接触。
 
应离亭原本坐在船舱顶上吹风,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段暗号,正准备向头儿询问,却见苏妖孽举起右手示意她不要多问,然后身形一闪,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黑夜里。
 
应离亭:“……”
 
苏妖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显然是出了某些紧急的事情。而他不在的时候,秦淮河上的事情只能她先帮他撑着。
 
又被无良上司甩了活儿的应姑娘只有长叹一声。
 
******
 
“祝生?”
 
苏妖孽右手扣住小刀,轻声问道。
 
——那一段暗号讯息极为复杂,苏妖孽七弯八拐才找到这一家赌坊。他其实不确定是祝生,但是他手下只有祝生做事是这个样子的,连应离亭都差了些火候。
 
祝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苦笑,“头儿。”
 
他们此刻站在赌坊的后院中,虽然此时是深夜,月光又十分黯淡,然而以苏妖孽的眼力是决计不会认错的——但是他差点没认出祝生来。
 
祝生狼狈得就像刚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左肩一大片暗沉的血渍,显然伤口还没处理;一身衣服黑成一团,几乎看不出来那还是衣服,还挂着几根看起来像是水草的东西;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灰土,头发半干,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前。
 
苏妖孽看到祝生这幅模样,心里就是一沉——祝生应该是跟着萧随意的,绝不可能这么一副狼狈样子地跑到他这里来,还特地约了他避开手下私下见面。
 
出事了,绝对出事了。
 
他强行压制住心里翻涌的不安,声音镇静仿佛还是那个身居高位处变不惊的苏三楼主,直接问道:“怎么了?”
 
祝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苏妖孽心里轰地一炸,然后祝生的声音幽幽传来。
 
“楼主死了。”
 
******
 
“……我一开始就受了伤,所以后来他们放火之后我就找地方躲了起来,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楼主和二楼主跳下来的时候我倒是看到了,两个人完全就是跟石头一样砸到江里,那时候江还在烧着……”
 
“然后魏沉带着人出现了,一句话不说就杀了不平,长孙离离帮他杀了郦南烟。接着他一边收拢人手一边在船上到处找我,不让任何人传出消息。反正肃王是肯定不会主动说楼主的死讯的,魏沉这就是想瞒着头儿你找机会杀了你……”
 
“再往后魏沉就没有管船上的事儿了,反正最后肃王的人赢了,肃王妃原本还想找魏沉的麻烦来着,被他说了几句就放弃了……”
 
“魏沉派人船上船下找我的时候我就想逃,但是那时候水上面全是火,我就顺着船爬了下去,攀在船上等着,直到水面上火灭了才跳到水里游走的……”祝生说到这里,终于叹了一口气,抬眼看着苏妖孽,迟疑许久,方才说道:“那火真的很大,就是因为船大才没给烧沉,我爬下去的时候,下面都烧黑了。我不敢往水里跳,怕还没游出去就给烧死或者呛死了……”
 
他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终于说不下去了。
 
苏妖孽自然知道祝生是想说什么——萧随意直接跳进了火海里,即使没有背后那致命的一刀,生还的可能性也极低。
 
祝生低下头去不敢看他,却听苏妖孽淡淡说道:“辛苦了。”
 
——一夜一天时间,祝生能从汉口赶到南京,简直是个奇迹。
 
祝生愕然睁大了眼睛。
 
“……你回头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收拾一下自己,然后好好休息。”苏妖孽淡淡地说了下去,“头儿的情况我是知道的,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不烧死也得摔死……”
 
他终于说不下去了。
 
祝生一双眼睛蓦地红了,却见苏妖孽猛地仰起头,脖颈在月光下画出一个极刚锐极清皎的姿态,顺了顺气,这才平淡到有些淡漠甚至冷酷地继续说道:“提前跟你说一声,回去之后,我会说是我为了夺权暗中谋划杀了头儿,你注意一下别露了馅儿……剩下的事情我去处理就好。”
 
******
 
祝生彻底呆住了,然后一道泪水顺着面颊蜿蜒而下,在月光下清皎若琉璃。
 
随意楼的其他人可能不清楚,但是萧楼主和他家头儿之间是什么关系,他可是再清楚不过……萧随意那个白痴当初不敢告白,找他试探苏妖孽,他记得一清二楚。
 
他设想过无数苏妖孽的反应,可是没想到会是这样。
 
苏妖孽这句话何止是字字带血……简直一个字一个字都是往自己心口插的刀子。从此往后,天下人都知道随意楼三当家杀了自家老大篡权,知道苏妖孽这个狼心狗肺的为了权力背后捅了一手提拔自己的人一刀……
 
这两个人活着的时候没能在一起,连死后都只能背着仇人的名声吗?
 
祝生当然知道苏妖孽为什么要这么做——苏妖孽绝不会放任随意楼落到魏沉手里,而他如果打着为萧随意复仇的名号,以楼主情人的身份与魏沉争权,徒有所谓深情所谓正义,只不过惹人耻笑罢了。
 
魏沉狠,苏妖孽只能比魏沉更狠,只有这样才能震慑住所有人,才能夺回萧随意生前最后的心血……
 
更关键的是,魏沉敢接手萧随意的位置,便是仗着自己杀了萧随意。而苏妖孽把这件事揽到自己头上,便等若是抽走了魏沉的地基。
 
随意楼需要的是杀伐决断的领袖,而不是只知道给爱人复仇的蠢货。
 
萧随意也不会愿意自己的遗产在内斗中消耗殆尽。
 
——道理祝生都懂,但是当苏妖孽清清渺渺的身影落到他眼里的时候,还是揪心地疼。
 
苏妖孽披着一件白色长衫,神色淡淡地站在黯淡的月光下,清瘦萧索。
 
他上前给还是一脸呆滞以及痛惜的祝生拭了泪,然后从院墙翻了出去。
 
******
 
苏妖孽按照原本计划的路线找到城外的一间破庙,略略看了一眼,发现应离亭等一众下属都在,宫九城被他们扔在地上。
 
在他原本的计划之中,今夜无论能不能杀死肃王,都不在南京再留了。
 
而撤离的路上,他们会在破庙里碰一次头。
 
如此正好,苏妖孽默然想着,省得他再去叫人了。
 
破庙里点了几根蜡烛,但或许是太过荒败的原因,还是显得昏昏沉沉的。苏妖孽走进破庙的时候,众下属纷纷起身,在破庙的石砖地板上映下了深深浅浅的阴影。
 
苏妖孽看了宫九城一眼,转头问道:“问出来了么?”
 
众下属纷纷摇头。
 
苏妖孽随手拿起一柄细窄的匕首,在宫九城面前蹲下,也不计较一身白衫拖到地上沾了灰尘,直接把匕首抵到宫九城眼前,淡淡问道:“肃王在哪里?”
 
宫九城抿唇看着他,不答。
 
苏妖孽轻轻抬起他的眼皮,然后将匕首尖送了进去。宫九城整个人腾地一跳,一道血水从眼眶中流了下来。
 
众下属看到这一幕,面色都是微变。
 
——他们一路将宫九城押解至此,宫先生都没受过什么伤。然而苏妖孽一上手就废了对方一只眼睛,冷酷暴戾得和他平日的作风完全不同。
 
下属们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幕,便见苏妖孽又将匕首刺进去了一点,仍是淡淡地问道:“肃王在哪里?”
 
宫九城面色惨淡,在苏妖孽轻轻转了转匕首之后,他终于嘴唇微动,勉强说道:“……南昌——啊!!”
 
苏妖孽闪电般地拔出匕首刺瞎了他另一只眼。
 
“再给你一次机会。”那柄匕首还留在宫九城眼里,看起来极为可怖,苏妖孽便这么淡淡地看着他说道:“肃王到底在哪里?”
 
宫九城面如死灰,许久之后,终于任命般地说道:“……汉口。”
 
“很好。”
 
苏妖孽这般淡淡说着,站起身来,顺手替宫九城拔出匕首。正当宫九城以为自己可以喘一口气之后,便见苏妖孽手指一震,匕首化作一道银光,“夺”地一声钉入宫九城喉口!
 
众下属:“……”
 
……这绝对不是他们认识的苏妖孽,然而没有人可以在他们面前伪装成头儿,绝对没有。
 
苏妖孽抬眼看着破庙外沉沉的黑夜,只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八岁那年,被人一剑刺穿大腿钉死在地,只能蜷缩着瑟瑟发抖;然后恍恍惚惚间又是他十岁那年,他亲手杀了第一个人,一刀干净利落地刺进了那人喉口……
 
入目皆是沉沉的黑暗,他便一个人站在这样的黑暗之中。两股血色自他眼底泛起,逐渐重叠在一起,弥漫了整个世界。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
 
苏妖孽收回目光,从属下们神色不一的面孔上一一扫过,最后终于落在案上三支明灭不定燃着的香上,淡淡地、仿佛事不关己般说道:
 
“萧随意中毒死了。”
 
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很遗憾。”他抬眼看着自己下属,定定说道:“我下的毒。”
 
******
 
预料之中的死寂。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众人都是一脸的震惊迷茫,连应离亭也不例外。有几个心思机警的,已经听出来了苏妖孽这句话的真正意思,眼底流露出犹豫之色。
 
“当然,在这件事里,我还得感谢魏沉。”苏妖孽笑了笑说道,“如果不是他帮我杀了顾,事情还会麻烦很多。当然,他杀死顾的理由和我一样。”
 
没有人说话。
 
“只是告诉你们一声。”苏妖孽说着向外走去,“其实对你们来说没什么差别不是么……从前是跟着我,往后还是跟着我。”他说着笑了一声,回身颔首道:“诸位晚安。”
 
******
 
苏妖孽回到绛仙楼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了。
 
反正现在他也没法离开南京,不如先继续在绛仙楼住着,等到肃王动手了再说。不管怎么说,绛仙楼环境还是不错的,又把他当祖宗供着,住起来颇为舒适。
 
也不知道他这个祖宗还能当多少天。
 
苏妖孽将房里的灯尽数点着了,一派灯火辉煌的盛世繁华光景。他随手扯过一旁宽大的紫衣披在身上,在案前坐了,如往日一样先将今日的情报都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看几位刀主呈上来的计划,略做修改之后,本打算叫应离亭传令下去,想着应姑娘现在应该已经睡了,便决定压到天亮再说。
 
——南京一带的人马本就归他全权调度,萧随意在或者不在,对他来说都没有太大差别。
 
做完这些之后,苏妖孽转而仔细分析宫九城的行踪。
 
宫九城是鲁王府的人,如今却顶替肃王出现在了南京。而在他的情报之中,鲁王应该是还好端端地待在京城的。
 
肃王和朝廷军士在汉口一场大战,半个城的人都看到了那冲天的火光,不反也得反了。
 
现在,肃王大概已经拿到了湖广州军的军权,只是不知道他下一个目标是南京还是南昌。
 
肃王造反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回京城,而单凭肃王曾经让宫九城冒充自己这一点,鲁王就一定会被当成叛王同党问斩。
 
——肃王这是故意让鲁王替他顶着。
 
如此看来,肃王和鲁王的关系并不像他和萧随意从前以为的那样和谐友善。
 
……和萧随意。
 
苏妖孽心里又是一痛,装作不在意地取过纸笔,将这一段分析写了下来。
 
因为汉口的碧落黄泉帮总舵太过重要,萧随意在那边布置了许多人手,如今……这些人自然都毫无悬念地落到了魏沉手里。
 
祝生说魏沉杀了路不平,足见魏沉对他是极为忌惮的,因此……
 
……因此,他留在汉口的人,大概还会有不少陆续死在魏沉手里。
 
苏妖孽迅速计算着,如今他手里有多少人,魏沉手里有多少人,魏沉为了维持随意楼最基本的运作,至少要留下他手下的多少人,而他又能对他们产生多大影响……
 
这一算就是半夜。
 
中途祝生找了过来,替他点了几炷醒神的香便离开了。
 
魏沉虽然对他极为忌惮,但也不敢杀光他留在汉口的所有人——毕竟对于杀手们来说,情报中断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除非他有把握短时间内杀了苏妖孽。
 
魏沉虽然选择封锁了消息,但绝不可能封锁太久。长江上出了那么大的事,最迟三天,苏妖孽就能接到消息。
 
而魏沉如果选择对他动手,必然在这三天之内。
 
祝生花了一天一夜从汉口赶到南京,魏沉手里没有祝生这样的人才,但是最迟今天傍晚,该到的人也就到了。在魏沉的计算之中苏妖孽收到消息至少也要明天,必然不会对他有所防备。
 
苏妖孽想着自己那些因为封锁消息而被魏沉杀死的手下,满目所见仿佛都成了淋漓的鲜血。
 
魏沉谋划对他的刺杀必然失手,他只希望魏沉派过来杀他的人越多越好,这样便可尽可能地削弱魏沉的实力。至于汉口……以他现在的状态,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不过没有关系,他有足够的信心给魏沉惨痛一击。
 
最差的结果,不过随意楼就此分裂。
 
有秋路这个师父,他有自信在战局的判断上绝对比魏沉准确——秋路为人虽然龌龊,对他更是没把他当人看过,但毕竟是曾经跟着俞铮将军混过战场的人。以秋路那个性格,在俞铮造反的时候逃走,便是相信俞将军不可能打得过朝廷。
 
不然秋路肯定早就跪下去抱俞铮大腿了。
 
万一造反成功,那可是开国功臣啊,秋路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放过这种机会?若不是他觉得跟着俞将军只会搭上性命,又怎么会舍下大好前程隐姓埋名靠做脏活儿混饭吃?
 
秋路闲的时候,也曾经跟他讲过几句军阵兵法。苏妖孽虽然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可能用上这些东西,还是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
 
肃王看起来是打算以湖广一带为根基了,只是不知道他对南京作何打算。
 
苏妖孽又拉了一张纸过来,随手画下了长江一带的地势开始推演。三地州军的数目是朝廷机密,他只能假设汉口南昌南京的驻军实力是一样的,然后试着计算肃王的下一步动作。
 
——肃王想在哪里搞事情,他随意楼避开就是,没必要把自己陷到战火里。
 
至于魏沉那边避不避得开……那就看他的命了。
 
苏妖孽轻轻抿了抿唇。
 
魏沉,你可千万别给我死了。
 
在我向你把萧随意和顾的血、还有我一手培养的那些亲信的血都讨回来之前,在你尝尽世间苦楚受尽万般煎熬之前,可千万别给我死了。
 
******
 
夜尽。
 
苏妖孽将这一晚推演的结果简单整理了一下放到一旁,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啪地一声重重将笔摔在桌上,墨汁飞溅。
 
他左手颤抖着从袖中伸出,然后猛地攀住了书案边缘,五指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苍白的皮肤下暗青色的血脉清晰可见,张牙舞爪得触目惊心。
 
苏妖孽狠狠地咬住了牙。
 
至听到萧随意的死讯起,他一直强压着情绪,一件一件按部就班地做完了所有的事,务求在最短的时间内稳住局面甚至反杀——然而现在这些事做完,他这一口气终于泄了。
 
萧随意死了。
 
萧随意……
 
……死了。
 
苏妖孽浑身颤抖,五指用力之下竟然楔进了书案里,指尖被木屑刺得鲜血淋漓,他却全然感觉不到痛。
 
萧随意怎么可能死,怎么可能。
 
他那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还喜欢坑人的随意楼楼主就应该一直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并且喜欢坑人下去,一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京城的城墙都化成灰,一直。
 
他从来没想过萧随意可能死,死得他痛彻心扉。
 
苏妖孽怔怔地看着窗外灭了灯的秦淮河,眼神空洞,怀疑自己这双眼睛里的泪水,早八百年前就流干了。
 
他就该是天生的戏子,无情无义,演尽悲欢离合任凭看客们欣喜悲伤哀怨愤怒把七情画在脸上,自己都不会有丝毫动容。
 
如今他自己的爱人死了,他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报应。
 
此刻长夜将尽,彻夜寻欢的客人们早就睡了,连最尽忠职守的值夜杀手都到了换班的时刻,十里秦淮河只有他这一盏灯亮着。
 
杀手换班的时候有一刻钟间隙,一刻钟之后,他苏妖孽还是那个心黑手狠杀人上位的苏三楼主。
 
他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悲伤。
 
……
 
第一次见到萧随意的时候,他站在随意楼的屋顶上,险些被随意楼杀手们射成蜂窝。那时萧随意还不到二十,夕阳照在他脸上,硬是把一副仓皇狼狈的面容照出了英俊坚忍的味道。
 
然后他带着萧随意他爹的骨灰进了随意楼。
 
萧随意亲自下场与他比武,二人打了个平手。那时候他们俩武功都不好,那场比武,在外人看来应当是极可笑的。
 
自他入随意楼,兜兜转转也有九年时光。那时候他从来没想到自己还有沾上情爱两个字的一天——他是唱戏的,那些情情爱爱的,他一直自负看得比谁都透彻。
 
何况他苏妖孽一个名字都没有的黑户,哪天死了坟头都不见得能长几棵草。
 
他只觉得萧随意就是萧随意,九年了虽然从未对他动过什么心思,却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
 
“……万一哪天我死在他前面,无论我那时候是朝廷叛逆还是采花氵壬贼,他都会替我收尸。然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他都会往我坟头洒一坛子酒,从波斯红酒到绍兴女儿红,一年一坛,不带重样的。”
 
“所以,你说给我翻倍,可惜我这辈子只能死一次啊……所以还是算了吧。”
 
他苏妖孽这辈子薄情寡义惯了,难得记得留一份信任给萧随意,不想再换了。
 
萧随意在鲁王府里说喜欢他,他应该是信了的……不然为什么他要故意激怒肃王和肃王妃。
 
……他大概真的信了,只不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有些东西假装不存在是没有用的。
 
京城去太原的路上,月色下萧随意把他抱在怀里……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不排斥被一个男人贴得这么近,可笑他自己竟然没有意识到。
 
那时月色当是正好。
 
……最后的最后,他坐在破败的太原古城墙上喝酒,萧随意站在他背后缠着他讲唐明皇的白痴事迹,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
 
十月十二日,鲁王府地道,萧随意冲痛得视线模糊的苏妖孽喊道:
 
“我喜欢你!”
 
半年之后,六朝古都南京,苏妖孽抬头看着窗外空空茫茫的夜,轻声说道:
 
“我也喜欢你啊。”
 
******
 
苏妖孽知道自己面色一定很差,于是喝了一杯浓茶之后,坐到了卧室里梳妆的铜镜之前,取出一套易容工具。
 
化妆术是易容术的基础,因此他随身带着的这些东西里,胭脂水粉一流自然也不会落下。虽然这些东西绛仙楼里肯定有,但是……他不敢保证有没有人会在其中下毒,尤其是昨天夜里他才传出萧随意的死讯。
 
苏妖孽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地自嘲地笑了笑。
 
或许真是太久没做这种事儿手艺退步了,他画眉的时候居然画偏了两次。
 
折腾了足有一刻钟,苏妖孽才掩饰好自己脸上的憔悴,细细地修了眉,两道长眉用墨笔勾过,端的是风流俊逸。他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出神地想着——上一次这么认真的打理自己,已经是好几年前了。
 
……真是讽刺。
 
他将白色劲装的袖口系紧,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这才站起身来,将那件宽大的正紫色外袍罩在最外面。
 
做完这些之后,正好侍女送来早点。
 
苏妖孽转头道了一声谢,便看到侍女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只是笑了笑,然后礼貌地接过侍女手里的早点回了房间。
 
——苏妖孽一直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化过妆之后肯定更好看,尤其是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自己现在定然是一身的杀气,吓到小姑娘也是正常。
 
他验明无毒之后,一个人用过早点,然后上到了绛仙楼的顶层。
 
绛仙楼是他手下情报网的一处据点,因此也秉承了随意楼一贯的设计风格,专门将顶层留出来,作为贵人们设宴寻欢作乐之用。
 
如今再遮掩行踪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他索性就光明正大地用了这个地方。
 
苏妖孽是最后一个到的,除了他之外,众人早已就座。他一路走来,目光从随意楼下属们面上一一掠过,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些人自己竟然都叫得出名字。
 
他却没多想,一撩衣摆直接在主座上坐了。
 
祝生原本正站在苏妖孽身侧,这时却也默默地撇开了目光。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苏妖孽,一身紫衣,肤色素净,妆容精致,神色也是淡淡的,明明应该是倾城绝色,却生生灼得他双目刺痛,连多看一眼都不行。
 
撇开目光之后,祝生仍是心有余悸。
 
剩下的人就没有祝生这么幸运了,没有人敢当着苏妖孽的面转过头去,只能低头不去看他。
 
苏妖孽也没兴趣废话,先是简单介绍了一下汉口那艘军备船上发生的事情(当然把萧随意的死说成了自己的功劳)以及眼下的局势,然后交代了宫九城死后随意楼的下一步动作,再让两个刀主商讨一下应该如何应对魏沉的暗杀。
 
至始至终,关于楼主之位到底归谁,他都没有再提过一句。
 
说完这些之后,他支着下巴,如往常一般问道:“谁有异议?”
 
“……我。”一个执事虽然不敢看他,还是小小声说道:“鄱阳湖有易白易帮主,即使出了什么事也能反应过来,不用这么急着撤离;而且鄱阳湖离汉口不远,做什么都很方便……”
 
苏妖孽想了想,解释道:“肃王既然已经动手,一旦肃王和朝廷开战,单凭我们这么些人,很难弄出来什么动静;而且,事实上想要潜入汉口的话,完全用不着鄱阳湖做跳板。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易先生在鄱阳湖,而我们与易先生一起,我们毕竟和碧落黄泉帮不同……这对我们还是很不利的,所以我觉得尽早撤离为好。”
 
“至于来不来得及……”他喝了口茶,看着那人说道:“你还要考虑这里的消息传到鄱阳湖一般要半日,最快两个时辰。”
 
那人若有所思。
 
立刻有人接着“异议”,“碧落黄泉帮不一定可信……”
 
……
 
众人“异议”了许久,苏妖孽知道这都是自己惯出来的毛病,一一的解释了,偶尔也会调整一下计划。
 
说这些的时候,苏妖孽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众人面上扫过,知道这些人多半已经接受了自己杀死萧随意这一事实。就算不接受,至多也只是心情复杂,因为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至始至终,苏妖孽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摄取楼主之位理所当然之类的话,也没有试图热血沸腾地劝说自己的这些下属们。
 
——他所做的,只是证明自己能带着所有人在乱世中活下去,以及,逆我者亡。
 
******
 
如苏妖孽预料的那般,傍晚的时候,魏沉的客人们到了。
 
然后毫无悬念地死在他设计好的伏杀之下。
 
与魏沉的客人们一起到来的,是肃王叛乱的消息,以及随意楼前任楼主萧随意的死讯。
 
——至于随意楼现任楼主到底是姓魏还是姓苏,没有人敢给出答案。
 
听说在那次军备船上莫名其妙爆发的战斗之后,肃王当夜便冲进湖广总督府里抢了总督大人的官印,然后连夜赶到城外湖广州军住处,迅速控制了上上下下所有的将领。
 
……至于那些不服控制的,都被杀了。
 
苏妖孽听到这里的时候,面上没有什么神色,心里却想着,师父当年居然能从俞铮手下逃出来,简直是个奇迹。
 
肃王叛乱的消息传来之后,南京城迅速陷入恐慌之中,许多人连夜收拾家当打算逃走。苏妖孽因为提前一天便计划好了如何撤离,因此这场混乱并未对随意楼造成多少影响。
 
苏妖孽和祝生是最后一批走的。
 
就在苏妖孽最后反思了一遍确认这一路不会出什么纰漏、然后准备登上一艘北渡长江的船的时候,祝生给他递了一条消息。
 
“流霞山庄留下了文砚,让我们拿十个杀手换人。”
 
第59章:骰子
 
祝生偷眼看了看苏妖孽的神色, 这才继续说道:“特地交代,要正牌杀手不要临时的。”
 
苏妖孽没管吴世毓那个“正牌”和“临时”的说法,蹙眉问道:“我不是让文砚找机会溜掉了么?”
 
——他在长江上的时候交代过让文砚离开流霞山庄, 按时间算,文砚早该脱身了。
 
祝生抓头苦笑, “我也不知道。”
 
“才听到头儿……的消息,就对文砚下手了, 是当我是死的么?”苏妖孽微微扬起头, 看着夜空,轻声说道。
 
然后他突然转头看着祝生,一脸“这事就交给你了麻烦你了兄弟”的表情。祝生只觉得头都大了,假装没看懂苏妖孽的意思。
 
苏妖孽咳了一声,“你随便路边上找十个人给他——算了,也别找十个人了, 直接拉十具尸体到他们庄里, 就说是我们精心培养的杀手, 然后把人带回来。反正吴世毓也没说要活的还是死的。”
 
祝生:“……”
 
……你这是让我送死呢还是让我送死呢还是让我送死呢?
 
苏妖孽看着一脸视死如归的祝生,突然咳了两声, 咳嗽声听得祝生心惊肉跳。他缓了缓, 这才说道:“让吴世毓要么放人要么把人好吃好喝给我供着。”
 
“头儿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苏妖孽抬头看着沉沉的江水, 忽地笑了笑,说道:“吴世毓认识我比你们都早,他可是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的……杀了文砚,他倒是敢。”
 
******
 
苏妖孽等随意楼一众人回到京城的时候, 叛乱已经全面爆发。
 
昔日车水马龙繁华似锦的肃王府和鲁王府如今一个人也无,大门早被封了起来,府里的主子要么死了要么逃了要么反了,下人们则给陛下的震怒做了陪葬。如今朱漆重彩的大门前,只有森严看守的朝廷军士。
 
这两座王府既不荒凉也不颓败,然而一种骨子里的荒凉颓败便从金碧的琉璃瓦以及奇花珍木间渗了出来,仿佛已经看到在无可阻挡的时间之后,一切繁华都化为灰烬的那一幕,渗得人心里慌慌的。
 
至于鲁王府里的那条地道,早被作为鲁王造反最直接的证据,被重兵看守了起来。
 
苏妖孽也曾瞻仰过鲁王府的遗容,然而想着他和萧随意在这里留下的痕迹,只觉得满目的金碧辉煌都变成了触目惊心。
 
至于那间偏殿和那尊地藏菩萨像,他没敢去,怕在下属面前控制不住情绪。
 
肃王叛乱在长江一带的影响很大,然而京城的百姓们却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他们坚信英明神武的陛下能够打败肃王大反贼,还朝堂一个清明,换天下一个太平,从此千秋万世传承不熄。
 
大概真是死心塌地地相信战火烧不到自己家里来,所以可以高枕无忧罢。
 
苏妖孽想着自己在南京见到的慌乱,又想着京城百姓的镇定自若无所畏惧,只觉得一阵荒唐可笑。
 
******
 
因为肃王叛乱,肃王府自然失去了对随意楼和福昕镖局的控制。以是苏妖孽回京之后,便带着众人在从前的地方重新安顿了下来。
 
然而随意楼虽然回来了,却再也没有接过生意。
 
乱世是不需要杀手的。想杀谁,直接一刀砍了便是,然后再往兵荒马乱上一推,如此皆大欢喜,万事大吉。
 
何况萧随意很早就不甘心只做一个杀手组织的首领了。
 
萧随意最初的计划是随意楼与碧落黄泉帮联手,事成之后在长江上分一杯羹,还能从杀手组织转为绿林帮派,虽然仍是不尽如他的意,不过凑合着勉强也能用了。
 
但是……当年偌大一个碧落黄泉帮,皇帝还不是说拆就拆了。
 
苏妖孽从来不会低估萧随意的野心。既然萧随意已经不在了,那他就用萧随意留下的家底陪这些人玩一局大的好了。
 
反正他一直是个疯子。疯子就该是不可理喻的,不是么?
 
他抬头看着窗外陷入沉睡的京城,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烛光摇晃着,在他的侧脸上覆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苏妖孽忽然很想喝酒。
 
这里是随意楼总堂,这里的每一块地砖上都有他和萧随意的脚印,每一块瓦片上都有他们坐着喝酒留下的体温。他能说出横梁上的哪一道剑痕是在哪一次暗杀中砍出来的,也知道萧随意练剑的时候削掉过几朵梅花。
 
苏妖孽微微笑着,低下头去。
 
“可是我早就戒酒了啊。”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他苏妖孽前半辈子就没信过情爱二字,所以现在栽得比谁都惨。
 
******
 
作为京城里仅剩的一个王爷,裕王的日子十分不好。
 
想他一个听戏寻欢斗蛐蛐整日沉迷花鸟声色的闲王,一夜之间就被里里外外无数双眼睛盯上了,能好过那才是有鬼了。
 
这直接导致裕王殿下连跟美貌婢女调情的心思都没有了。
 
不过盯得紧归盯得紧,裕王到底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虽然鲁王和肃王都出了事,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裕王也有问题,所以朝廷仍是好吃好吃地供着他。
 
当今圣上又不傻,哪个弟弟胸无大志,哪个弟弟心思深沉,他还是知道的。
 
然而裕王殿下却不懂这些,只知道陛下派来“保护”自己的侍卫又多了不少,因此很是惊慌,颇有些惶惶然不可终日的意思,山珍海味吃起了都没了味道。
 
陛下对自己这个弟弟也很头疼,只能时不时地赏赐点宫廷御宴作为安抚。
 
这一日裕王照例吃过晚膳然后听了个小曲儿消食,想着这唱曲儿的姑娘看起来倒是带劲,今晚应该又有乐子了,心情于是好了不少。
 
于是裕王一边思索一会儿应该用什么体位折腾人家姑娘,一边走去书房,打算装模作样地看一看那些根本看不懂的文书,然后在宁清欢代笔的、每日呈给皇上的日常汇报上盖个章子便算完事。
 
想着想着,裕王的思路又回到了姑娘身上。
 
那唱曲儿的姑娘腰细腿长就是胸不够大,看那身材就知道锻炼得很好,正合他口味。不过……
 
……不过吃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裕王又想起了两个怎么都吃不到的人来,舔了舔嘴唇,在心里遗憾地啧啧两声。
 
朱颜和苏妖孽,那才是人间真绝色,可惜一个背景不浅,一个滑不溜手,都是可望而不可即,可惜……
 
他就这么一边摇头可惜一边推开了书房的门。
 
然后他脖子上就多了一柄匕首。
 
此时天色已黑,裕王的书房虽然华贵,但是毕竟没有夜明珠之类的东西,不点灯的时候仍是黑沉沉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原本应该有下人帮他提前把这里收拾好的,然而现在却只有……
 
……一片漆黑,以及脖子前面的一柄匕首。
 
就在裕王脑袋里仍是一片空白的时候,房里的灯蓦然亮了,通明如昼。
 
一个紫衣的人影坐在他惯常坐的书桌前,那人倒仰着头,以一种近乎半躺的姿势随意靠倒在椅子上,一身紫色肆意张扬地铺开,华美凌厉得让人窒息。他一头长发披散着,齐齐拢在背后,从椅背上瀑布般地坠到地上。
 
裕王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那人一只右手随意支着,指尖转着一只笔,转得人眼花缭乱,盯久了简直能把魂魄都给吸进去。他宽大的衣袖滑了下来,露出一截清瘦素净的手腕,在灯火下镀了一层融融暖色,雕琢得仿佛这世间最完美的艺术品。
 
就在裕王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的时候,苏妖孽手上突然一顿,旋即“啪”地一声重重将笔拍在桌上,仿佛一声重响敲在所有人心头。
 
“王爷,”苏妖孽淡淡说着,声音清冷魅惑,仿佛那辗转了半个天下的奔波流离、还有那吞噬一切安乐的战火都没有发生过,“别来无恙?”
 
******
 
“无……恙。”
 
裕王动了动嘴唇,居然还答出了这样一句话。
 
此时屋中灯火通明,自然也把这一屋子的人都照了个清清楚楚——除了裕王爷一身红色便服,苏妖孽一身紫衣之外,剩下都是清一色黑色夜行衣的随意楼杀手,沉默无声地把这里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当然,在裕王眼中,随意楼的人都是杀手。
 
然后裕王才注意到把匕首横在他脖子前面的人居然是个姑娘,还是个眉清目秀、身形爽利的姑娘,恰好是正对他口味的那一款。
 
裕王于是眼前一亮。
 
应离亭何等眼光,一眼就看出裕王看自己的眼神变了味儿,当即往地上“呸”了一声。
 
苏妖孽低低笑了一声,“看来萧随意还是对你太客气了,王爷。”
 
裕王立刻警惕起来,“你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苏妖孽坐直身子,连回头看一眼裕王都没有,“想王爷好好听话,到时候荣华富贵,自然少不了王爷的。”
 
“……你想造反?”
 
众人:“……”
 
敢情这年头造反还成了流行了是么?
 
眼看裕王深深地吸了口气,即将喊出“来人呐”三字真言,苏妖孽忽然一哂说道:“王爷高看我了。”
 
他淡淡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只不过想为朝廷出一份力而已。”
 
随意楼众人:“……”
 
应离亭默默握紧了匕首,心想自家头儿把瞎扯淡说得跟真的一样的本事,自己还得好好学学。
 
裕王眼珠子转了转,“那你想让本王听什么话?”
 
“很简单,我希望王爷能向陛下主动请缨出兵平叛,我相信以王爷的雄才大略,定然可以激励士气大败敌军,早日班师回朝。”
 
随意楼众人觉得自家首领的扯淡能力又提高了。
 
苏妖孽神色不变地说完了一大通扯淡的话,最后说道:“奏折我已经写好了,还请——算了,王爷也不用过目了,反正你照这样去做就是。”
 
裕王脑袋里空白了许久,终于找回了思路,“……如果本王拒绝呢?”
 
“诶,这种白痴问题不用再问了吧。”应离亭斜了斜匕首。
 
“无妨。”苏妖孽淡淡笑了笑说道:“如果王爷拒绝的话,我不介意现在就请您上路,然后在用一个相貌和您相似的傀儡——哦不,不用再找一个,只要把王爷您这张脸上的皮剥下来就成。”
 
苏妖孽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甚至还有些温柔,然而连随意楼众人听来都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更不要说养尊处优的裕王。
 
应离亭一直紧紧盯着裕王的神色,看着他从震惊恐惧到挣扎焦虑,有那一瞬间连应姑娘都以为裕王要答应了,然而这位王爷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最终说出来的话却是:“……那如果本王自杀呢?”
 
******
 
苏妖孽之所以要亲自来裕王府走一趟,便是为了防止裕王再次莫名其妙地超水平发挥。
 
如今这种情况不幸地发生了。
 
他终于站起身来,转身走到裕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裕王被他身上毫不掩饰的杀意压迫得重重喘息了两声,然后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苏妖孽低笑一声,“王爷总是让我意外。”
 
裕王坚持说完了前面那句话:“……你们能杀本王,难道还能拦着本王自杀不成?到时候本王当着那谁谁的面自杀,本王倒要看看你怎么办!”
 
他说完之后,大口大口起喘着气。
 
苏妖孽很有耐心地等着裕王喘完,这才轻轻说道:“你舍得?”
 
裕王的神色一下子就僵住了。
 
“王爷如果肯合作,娈童美婢自然少不了王爷的,到时候那些为国尽忠的赞誉也都是落到王爷头上,我随意楼又拿不走……王爷可以仔细想想,到底是活着好呢,还是死了好呢?”他说着笑了一声,“王爷如果执意求死,不如我现在就成全王爷好了。”
 
“本王……本王……”裕王“本王”了很久,终于一挺胸,视死如归说道:“本王同意不死!”
 
“不过本王有一个条件!”
 
苏妖孽坐回座上,“说。”
 
“本王要你……”
 
裕王一眼看见随意楼众人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立刻改口道:“——或者朱颜!你自己不愿意,把朱颜给我弄来也行!”
 
苏妖孽:“……”
 
他不应该高估裕王的,那位饭桶的脑袋永远在面对美色的时候最好使。
 
******
 
“王爷想要享受床笫之乐的话,请出门左转找江琮江大老板,随意楼恕不奉陪,谢谢。”
 
苏妖孽开口之前,应离亭已经先冷冷地说道。
 
——裕王当着他们的面说要和他们老大上床,这种事情,总不能让老大自己骂回去吧?何况众所周知苏妖孽一向比较擅长扯淡,很少直接骂人。
 
裕王看了她一眼,眼里流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当然,是那方面的兴致。
 
“够了!”苏妖孽低声喝道。
 
裕王立刻眼色期待地看着他。
 
“王爷可还真是……雄风不减啊。”苏妖孽意味不明地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喊道:“戚半夜!”
 
被他点到名的执事上前一步,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苏妖孽指着裕王问道:“你觉得王爷如何?可合你口味?”
 
——他手下这个执事也是断袖,平生糟蹋过的男子……苏妖孽也不记得戚半夜有没有糟蹋过谁,但是他知道戚半夜好在上位,而且折腾起来动静极大,有几次差点让顾以为他要拆了福昕镖局特地派人查看……
 
戚半夜认真地打量裕王,裕王也认真地打量戚半夜。
 
半晌,戚半夜转向苏妖孽,点了点头,十分认真说道:“弱了点,也就脸还不错……不过如果这是头儿你的意思的话,我就勉强接纳了。”
 
苏妖孽:“……”
 
为什么感觉听上去有哪里不对?
 
裕王只看到这个黑衣杀手(在裕王眼中,随意楼所有人都是黑衣杀手)猿臂蜂腰长身玉立,还是很赏心悦目的,然而……
 
……赏心悦目是建立在他别人而不是别人压他的基础上的。
 
“一点也不合本王口味!”裕王瞪着苏妖孽吼道:“苏妖孽!你敢!!信不信本王死给你看!!!”
 
苏妖孽一副“这事儿就交给你了”的表情拍了拍戚半夜的肩,然后看着裕王,毫无诚意地叹息一声,惋惜说道:“离亭已经跟王爷说过了,王爷如果有那方面的需求请出门左转找江老板,随意楼本来就不是做这行生意的,伺候得不周到,还请王爷见谅……对了王爷如果想死的话,可以提前跟我说一声,这件事随意楼倒是可以保证一刀毙命,绝对无痛。”
 
******
 
可以想见,当皇帝陛下收到裕王那封请缨出征的上疏时,一脸的滑稽。
 
裕王是个什么货色,英明神武的当今圣上再清楚不过……就算不清楚,有肃王的前车之鉴,他也不会给裕王太重的兵权。不过裕王作为他的皇弟,如果能出现在前线,倒是能极大地激励士气……
 
皇帝陛下的想法,和苏妖孽先前的推断,一模一样。
 
苏妖孽原本就没打算陛下肯分给他的兄弟多大的军权,他只是想以裕王为跳板介入到这次平叛中去,以免肃王死后随意楼再次落到任人鱼肉的境地。
 
随意楼下属的武功虽然不差,却远远不到能凭这么几个人与朝廷军队抗衡的地步。苏妖孽相信自己属下们保住一条命还是可以做到的,但他不想他们一辈子生活在逃亡的阴影之中,空有一身本事却只能潦倒终生,和当初的秋路一样。
 
苏妖孽只相信自己手里的东西。随意楼卷入这场纷争已经很深了,想要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只能想办法抓住令龙椅上那位都忌惮的东西。
 
平叛便是他翻盘的最好机会。
 
于是苏妖孽这段时间一直在恶补兵书和史书。
 
秋路虽然跟他讲过一些这方面的东西,但是秋路这人说过的话只能信一半,而且他讲那些东西完全只是因为自己憋不住,并不是真的想教苏妖孽多少东西,所以散乱至极,不成体系。
 
判断战局苏妖孽会,但是如果让他自己用兵……他敢说给他多少人他都打不赢。
 
其实他也没指望裕王,或者说,他帮裕王真能做出什么事来。裕王的本职是吃喝玩乐,随意楼的本职是杀人,打仗这种事情还是留着专业人士来比较好。
 
他做这些准备,只不过是希望遇到突发状况的时候不至于手足无措而已。
 
随意楼里并没有此类藏书(事实上随意楼里基本没有藏书),苏妖孽去萧随意书房里找了几本看了,只觉得一头雾水,还不如秋路给他讲的清晰。
 
寻常人家一般是没有兵书这种东西的,何况现在也不是什么太平盛世,他也不想这么明目张胆地去街边的旧书摊上找书。更关键的是,不管多旧的书摊,都不见得有他想要的东西。
 
想来想去,苏妖孽想到了一个人身上。
 
颜玉华。
 
颜先生家里一定有这些东西。
 
于是那段时间里,苏妖孽白日里处理随意楼的事务、探查魏沉的消息并作出应对、再研究研究如今朝堂的局势,夜晚则潜入颜玉华住处偷书看,凌晨时分回到随意楼睡两三个时辰。
 
想到自己居然还会做偷书这种事情,苏妖孽就觉得十分讽刺。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不到半个月,战火便烧到了南昌。
 
肃王夺下湖广州军之后,迅速南下稳住了四川云贵一带。原本朝廷对西南的控制力就不强,很快就被他得手。
 
此后肃王便固守汉口,沿长江东进。
 
易温酒跑得也很快,只比随意楼晚了两天而已。那时候长江上碧落黄泉帮、肃王、朝廷三方只有零星的混战,因此易温酒手下的人没受到多少损伤,只可惜了那些船只。
 
易温酒走的时候,一把火烧了鄱阳湖水寨。
 
他烧得很及时,因为半个月后,肃王军和朝廷军便在这里爆发了一场大战,最终以肃王拿下南昌告终。
 
南京城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京城终于也坐不住了,开始向南京加派兵力。
 
裕王便是在这样一个时候接到出征的消息的。
 
******
 
苏妖孽对朝堂的局势也不算一窍不通,至少尚书是谁御史是谁之类的他还是知道的,毕竟作为一个杀手组织,如果杀完人之后发现自己杀错了人,那就搞笑了。
 
然而他虽然认得清人,却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人之间的关系。
 
所以看着裕王给他的出征将领名单,苏妖孽发现自己只对颜玉华有所了解,剩下的擅长什么属于哪个派系,他都一概不知。
 
不过他运气还算不错,挂帅的是颜玉华,随意楼与颜玉华打过不少交道,他对此人还是比较了解的。
 
这次为了一举歼灭肃王,朝廷调来了大量兵马。这样的调动,至少要半个月,这便意味着大军出征至少是半个月以后了。
 
苏妖孽心里大致有了个数,默然想着,这半个月,得把名单上的将领们好好查一查。
 
想到这里,他又抬眼看向眼前的裕王。
 
——这段时间里,裕王的气色竟然变好了不少,原本苍白虚浮的脸色里也透出了红润来。他把裕王扔给戚半夜整治去了,看起来……这位王爷被整治得还挺滋润。
 
确实滋润。
 
与苏妖孽说起出征的这些将领的时候,裕王正坐在戚半夜的大腿上,左手搂着他的肩膀,右手在纸上写写画画。
 
苏妖孽与裕王说着叛军的局势,戚半夜就搂着裕王坐着,一脸幸不辱命地看着他。
 
裕王说得眉飞色舞,眼看还能再说个三个时辰,苏妖孽终于忍无可忍打断他道:“肃王我又不是不认识,你说这么多作甚——你和半夜是怎么回事?”
 
——把裕王扔给戚半夜的这半个月里,苏妖孽忙于其他事,一直没空管这位王爷。岂料半个月不见,一转头他手下的执事就被人拐走了。
 
……真是岂有此理。
 
“啊?”裕王有些惊讶,然后欣喜说道:“这还得感谢苏三——呸,苏楼主。”
 
他看着神色仍然不是很好的苏妖孽,解释道:“是这样的,在见到半夜之前,我还不知道这世间竟然有这么快活的事,还有半夜这么好的男人。半夜对我很温柔,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知道爱情是什么感觉……”
 
苏妖孽不想听裕王剖析自己内心,何况裕王的最后一句话确实狠狠刺了他一下,于是询问地看向戚半夜。
 
戚半夜沉痛地点了点头。
 
苏妖孽:“……”
 
……无言以对。
 
裕王永远都能给人惊喜。
 
******
 
苏妖孽实在不想跟浪荡了半辈子终于找到真爱的裕王多待,于是交代完了必须交代的事情便回了随意楼,把戚半夜一个人扔在裕王府里和裕王你情我愿。
 
然而坐到桌前的那一刹那,他却愣住了。
 
有人来过。
 
苏妖孽的书房从来不锁门,下属如果有什么事找他基本连通报都用不着直接推门进来就行,所以有人来过实在是件很正常的事。
 
然而他桌上却多了一样东西。
 
六个骰子。
 
——苏妖孽记性一向很好,自然认得,这六个骰子,是当初从京城逃出来之后,在去往太原的路上,有一次萧随意硬把他拉去赌坊玩了半夜,这便是他在那家赌坊里用过的骰子!
 
走到时候萧随意顺手把骰子顺了回去留作纪念,他当时只装作没看到,也没多问。
 
……这六个骰子,应该只有萧随意知道。
 
******
 
萧随意醒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被人拆了一遍又装起来一样,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背后火烧一般的痛。
 
他勉强侧了侧头,看到了床边的人影,“……顾?”
 
顾转过头来,萧随意倒吸了一口气。
 
顾看起来伤得比他还重,正敞着衣服替自己处理伤口,身上遍是灼痕和血迹。萧随意看着顾这一身的伤,又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面,有些虚弱地问道:“你带着我跳江了?”
 
“嗯。”
 
“这是哪?”
 
“我家。”
 
萧随意惊得差点跳起来,伤口震裂,痛得他倒吸一口气,“——你家?!”
 
顾淡淡笑着,“你爹没告诉过你我是汉口人吗?”
 
“……没。”
 
和苏妖孽不同,顾是萧凌留给萧随意的人。那大约是萧凌去世之前半年,他带着一个少年剑客回到了随意楼,说这个少年将会成为最优秀的杀手。
 
那时萧随意还没意识到,萧凌这是在托孤准备后事。
 
顾的身世,萧凌没说,他也从来没问过。
 
……
 
萧随意震惊得连疼痛都忘了,“你父母呢?”
 
说完之后,他立刻就后悔了。
 
——没有哪个家庭美满父母双全生活幸福的人会闲得无聊去做杀手,顾这么多年都没有说过自己身世,那想必也不会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果然,顾淡淡说道:“……早死了。”
 
萧随意还想再问,顾直接说道:“你身上的毒本来可以解的,但是我当时手里没有解药,又在江里躲了一段时间,拖得有点久了,现在……有点麻烦。”
 
“怎么麻烦法?”
 
“至少需要十天才能除干净,在此期间你不能动武。”顾说着垂下眼眸,“解毒倒不是问题,问题是魏沉在长江里捞不到尸体,很快就会派人全城搜查,我不知道还能躲多久。不过,你都不知道我家在这里,魏沉想必也不知道,我们还是有机会的。”
 
萧随意沉默片刻,终于问道:“……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带着你跳进了江里,从水底躲开上面的火游到了岸边,然后在岸边躲了一晚,今天早上才进城来到这里。我才买了药回来没多久,你就醒了。”
 
“我昏迷了多久?”
 
“五个时辰不到。”
 
萧随意沉默了片刻,然后反手就要摸索背后的伤口。他此刻趴在床上,伸手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因此被顾一把抓住了手腕。
 
顾问道:“你做什么?”
 
“……魏沉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他背后给了我一刀我居然还没死,他捅哪儿了?”
 
“后心,没毛病。”
 
“那——”
 
顾面无表情:“他捅歪了,没捅到心脏。”
 
“……哦。”
 
除了命大两个字,萧随意不知道还能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情况。
 
他背后先是挨了一匕首又被抽了一记还被下了毒,又从那么高的地方直接跳进江里都没有死,简直……
 
萧随意突然想起来什么,蹭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拉到了背后伤口,险些双膝一软直接跪下去,被他扶着桌子撑了起来。
 
然后他一把抓过顾的手腕,伸出两指搭脉。
 
——他身上几乎没有烧伤,只能解释为跳水的时候顾把他护在了怀里,替他承受了大部分的灼烧和冲击。
 
“别想多。”顾抽回手淡淡看了萧随意一眼,“我知道自己死不了。那时候你身上有伤,直接掉水里估计就摔死了——两个一起受伤总比死一个好。”
 
“……谢谢。”
 
“谢你个头!”顾很想随手抓一个什么东西拍到萧随意脸上,“赶紧想想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躲着呗。”
 
“你家那个呢?”
 
“我家哪个?——哦,我次噢,”萧随意蹭地蹦了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老三不会出事的吧?不会的吧?”
 
顾看着脸色不大好的萧随意,“……难说。”
 
萧随意颓然坐了回去。
 
“放心,他那种人就算有什么事也死不掉的,”顾一眼看到萧随意的神色,猜到他想做什么,冷冷道:“你给我好好待着,反正就算现在通知他也来不及了。”
 
萧随意没有说话。
 
他当然相信苏妖孽有能力让自己活下去,但那是从前,在听到他的死讯之后呢?
 
他强迫自己不要多想,转而专心查看身上的伤势。
 
最重的两道伤来自背后,以至于他现在根本无法用力,在这屋里蹦跶两下已经是极限了,动武打架根本别想。他现在整个人仍有些昏昏沉沉的,想必就是因为顾所说的余毒未清。
 
看完一遍之后,萧随意突然又看向顾,带着几分希冀问道:“祝生应该逃出去了吧?他滑溜得跟老三一样。”
 
“有可能,我问问看。”
 
——然而他们两人都不擅长打探情报,尤其是在这种状态下,只好放弃了这个想法。
 
顾的家世在随意楼里没有留档,而且他家本就在最脏乱的市井之间,萧随意和顾又是善于隐藏行迹的人,因此竟然一直没有被魏沉发现。
 
当然,为了更加完美地躲藏,萧随意和顾也没有试图和外界联络,甚至连肃王造反这样的事都是从邻居的闲聊里听来的,更不要说随意楼和碧落黄泉帮具体的状况了。
 
伤稍稍好些之后,萧随意便按捺不住地潜入了城中,看看能不能刺探到什么情报——顾的伤远较他想象的重,他不放心让顾一个人涉险。
 
他虽然不怎么管苏妖孽那边的事情,但是随意楼的联络暗号还是认得的,这么一圈走下来,竟然真的被萧随意探查出了不少事情。
 
魏沉接手了他的位置,除了郦南烟之外,还杀了他手下两个十分得力的刀主——这倒不是因为这两位刀主想为他报仇,而是因为他们想和魏沉争权。
 
除此之外,他手下就没有死别的人了。
 
但是苏妖孽那一系情况就很惨烈了——苏妖孽自己心高气傲,他一手带出来的暗探们也是一个比一个自负,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都是想办法把消息传给自家头儿,被魏沉杀了好几个执事之后才放弃了这个想法。
 
即便如此,魏沉仍然没有放过这些人。苏妖孽手下的执事之中,单是他叫得出名字的就被囚禁了一半,这还不算那些直接被杀的。
 
萧随意想魏沉之所以对苏妖孽的属下下此狠手,多半是因为祝生逃了出去。而且以魏沉对苏妖孽的忌惮程度看来,苏妖孽现在……应该是活着的。
 
他甚至冒险潜入了魏沉在汉口的据点,都没有得到苏妖孽的消息。
 
萧随意回到住处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血丝。
 
顾被他的神色吓了一跳,直接问道:“出什么事了?”
 
萧随意将所见所闻简单讲了一遍。
 
“魏沉这是怕老三了。”顾旁观者清,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老三不止活着,而且现在应该已经和魏沉一样接了你的位置了……”他说着深深地看了萧随意一眼,“老三的手段不是魏沉能比的,他出手的话,魏沉活不了多久了。”
 
第60章:相见
 
萧随意怔了怔, “但是……”
 
顾仿佛知道萧随意想但是什么,直接说道:“他的资历虽然和魏沉差不多,但是位置不一样, 眼界也就不一样……你看他这么多年来,除了找你借人之外, 还有什么事情找过你的?”
 
萧随意仔细想了想:“……要钱?”
 
顾:“……”
 
******
 
萧随意和顾没法绕过魏沉通知到苏妖孽,如今肃王叛乱方起, 局势还算清明, 他们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只好依旧待在顾的家里养伤。
 
——他们养伤的这间房子虽然又小又破旧还在汉口最下等的贫民区里,这么多年没人住居然也没给人占了去,萧随意几乎不用想,便知道其中有自己那位老爹的功劳。
 
顾原本就是萧凌留给他的死士。
 
他和苏妖孽都是俗务缠身,武功难有精进。顾则不负责随意楼的任何具体事务, 心无旁骛外加原本天资又高, 在武学一道上, 早把他们两个甩了不知道多远。
 
萧随意除了每日里例行去城里晃一圈打探魏沉的动静之外,便是与顾切磋活动手脚, 深陷重围之中日子竟然颇为舒适, 过得萧随意整个人都有些懒散了起来。
 
——如果他不需要担忧苏妖孽的安危的话。
 
萧随意对苏妖孽那一系的人了解也不多, 但他毕竟看得懂随意楼的联络暗号。这些天来,他在城中见到的联络痕迹越来越少,到最后近乎完全归于沉寂,这让萧随意经常会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
 
现在肃王叛乱, 汉口城正戒严,几乎已经到了封城的地步。而且魏沉手里毕竟掌握着随意楼的大部分人手,他在城门和码头等几个重要关口处都埋下了眼线,往来进出的人都逃不过他的眼。
 
萧随意和顾失去了随意楼的支持,也不敢在这样的时候出城——毕竟不管是撞到肃王手里还是撞到魏沉手里,对方想必都会很开心的。
 
萧随意推测,苏妖孽的属下们应该也是这个情况。
 
他们如果想要离开或者做些别的什么,只能等汉口城先乱起来。
 
******
 
汉口作为肃王的立足之地,自然被守得固若金汤。然而萧随意和顾没有白等,半个月之后,到底还是出了乱子。
 
一艘船的士兵哗变了。
 
虽然只有一艘船,但是汉口的各方势力早已如绷紧得弦一般。那艘船上的士兵一开始只是想为国尽忠,很快因为各方势力的加入,这次混乱就变了味道。
 
第一个下场的是魏沉。
 
这些天来,与苏阎王留下的小鬼们斗智斗勇,魏沉的精神状态明显也不怎么好,一有风吹草动就怀疑是苏妖孽在背后搞鬼。这次哗变,他恰巧在码头附近巡视,于是顺路潜上了船,打算看看能不能有所收获。
 
然而,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杀手,魏沉的行踪竟然暴露了。
 
萧随意打死也想不明白魏沉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犯这样的错误,想来想去,最终只能推测苏妖孽的某一位属下可能在其中起了某些作用。
 
——前些日子里沉寂多时的暗探们,多半只是像他和顾那样躲起来了罢,萧随意如是想到。
 
肃王对这个随意楼新任楼主还是颇为重视的,因此魏沉的行踪刚一暴露,肃王的人便出现了。那时肃王本人正在鄱阳湖与朝廷水军厮杀,来的自然是他得力的下属。
 
萧随意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和肃王下属几乎同时赶到。
 
原本他们所在的贫民区就离长江不远,又是哗变这样的事儿,血腥味和厮杀声几乎都混在了风里。萧随意和顾虽然不是专业的情报人员,这么多年的杀手生涯下来也是十分敏感的,自然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们于是决定去凑个热闹。
 
萧随意和顾赶到的时候,正逢肃王军围剿那艘哗变的战舰,肃王属下的一个军官站在船头,高声指认莫名其妙暴露行踪的魏沉煽动了哗变。
 
魏沉身边立刻就热闹了。
 
以魏沉的小心谨慎,身边自然会有杀手随行。然而这样的场景下,武功再高的杀手都派不上用场——一半以上的箭都朝着他射来,士兵们疯狂地往他身边挤,有的想保护他,有的想杀了他邀功,乱成一团。
 
萧随意觉得,自己这辈子策划了无数次刺杀,唯有这次什么计划都没有做,却比之前所有的暗杀都要完美。
 
——他不知道为什么士兵会哗变,也不知道魏沉为什么会暴露行踪,更没预料到肃王属下竟然会放过船上目标明显的前朝廷军官,转而指认魏沉煽动哗变。
 
朝廷、肃王、苏妖孽一系,这三方水火不容的势力,事先完全没有打过招呼,不管是有意还是巧合,最终却是极有默契地共同把魏沉逼入了绝境。
 
最后,萧随意趁着混乱潜入人群,从背后赏了魏沉一刀。
 
******
 
苏妖孽将那六个骰子搁到一边,接着整理随意楼这些天来死亡和失踪的名单。
 
名单很长,全部整理出来之后,他把这份名单交给应离亭,让应姑娘调出这些人的履历仔细查对。紧接着他抽出账本,从一旁拉了副算盘来,把白天祝生算过的账又仔细对了一遍。
 
——兵荒马乱的,自然没多少进账。
 
他一边拨着算珠一边思考着要不要去裕王那儿“借”点银子过来,墨色的算珠衬得他五指愈发素净雕琢,修长而骨节分明。
 
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看痴了的某人。
 
苏妖孽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拨漏了一颗算珠,于是停下手来,仔细倒回去查看。他倒到一半,忽然察觉背后有股温热的气息,当下左手维持着打算盘的姿势不变,右手指间却藏了一根细针,然后猛地一翻手向后刺去!
 
萧随意:“……”
 
虽然没料到苏妖孽会突然动手,他反应倒是不慢,啪地一声抬手格住苏妖孽手腕,然后欺身而进,伸手便向他后颈卡去。
 
苏妖孽一个俯身,伸手在桌上一拍,连人带椅子转了出去,正好横肘撞向萧随意腋下。
 
萧随意沉肘一挡,提膝顶向苏妖孽胸前。他以为苏妖孽会顺势起身攻他下盘,然而苏妖孽竟然没有避开,生生被他顶住前胸抵到了桌上。
 
苏妖孽深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正打算说些什么,却突然认出了萧随意来,面色倏地变了。
 
萧随意也怔住了。
 
这是自离开不见山庄起,二人第一次对视。萧随意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苏妖孽,明明化着素净淡雅的妆,眉眼间却有种生杀予夺的凛冽,教人多看一眼都灼得眼睛生疼。
 
然而在那双妩媚到有些魅惑的眼里,萧随意看到的只有……疲惫。
 
“老三,你……”半晌,萧随意终于开口说道,声音干涩得他自己都几乎没听出来,“……你怎么这样了?”
 
——苏妖孽不可能在先手的情况下连他三招都接不下来,这不可能。
 
旋即他明白了自己问了一个多么蠢的问题。
 
“我……”
 
萧随意刚想解释,却见苏妖孽深深地看着他,眸色在灯火下愈发深沉。
 
他将苏妖孽从桌上拉了起来,习惯性地从背后抱住他,正打算贴在他耳后耳语两句,却见怀里的人突然回过头来看着他,然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印上了他的唇!
 
萧随意:“!!”
 
那一刹那的触感像是要炸开来,萧随意只觉得自己脑袋里轰地一声,唇间传来的湿热让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用力搂紧了怀里的人,用加倍的疯狂回应着他的疯狂。
 
******
 
分开的时候,萧随意觉得自己脑子里还是晕的,却看苏妖孽面上透出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妆容也有些乱了,在灯火下剧烈地喘息着,面上是多少脂粉都掩盖不了的憔悴和疯狂。
 
萧随意伸手环着他的腰。
 
苏妖孽的前襟也有些散乱,胸前剧烈地起伏着,支棱的锁骨镀了一层暖色的灯光,竟显出了几分柔和来。
 
萧随意俯身在他的锁骨上舔了一下。
 
苏妖孽簌地睁大了眼。
 
萧随意咽了口口水,看着他说道:“……今天晚了。”
 
苏妖孽不答,只是看着他。
 
萧随意:“楼下还有人,被人听到了不好。”
 
苏妖孽还是看着他。
 
萧随意:“明天早上还有事情,你最近还是多休息。”
 
苏妖孽仍是看着他。
 
萧随意:“账还没算完,别弄乱了。”
 
苏妖孽还是没有说话或者移开目光的意思,萧随意沉默片刻,终于说道:“……我没理由了。”
 
然后他俯下身去,再一次吻上了苏妖孽的唇,原本搂着他腰的双手却开始往下滑,还不忘顺手把椅子拉过来给他撑着。
 
……
 
楼下,祝生默默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果然调走值夜杀手是明智的决定。
 
第61章:晨曦
 
苏妖孽醒的时候, 发现自己正躺在某人大腿上,身上已经被整理过,虽然仍有些不适, 倒没觉得多少粘腻。萧随意大概也知道苏妖孽如果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上还沾着某些不明液体,会直接把他踹出去。
 
萧随意正跪坐在地上算他之前没算完的账, 大概是嫌书桌碍事,他把笔墨纸砚连同算盘都搬到了地上, 极为不雅地摊了一大片, 算珠拨得噼里啪啦的。
 
从前账还归萧随意管的时候,苏妖孽心情好了会把账对好了给他,懒起来就直接把下面递上来的账本看也不看就扔到他面前,所以萧随意做这事儿倒是手熟。
 
苏妖孽缩在某人怀里没动,睁开眼向地上看去,发现萧随意早把他昨天的账查对了一遍, 正在一天天地帮他倒着往前对, 已经快把他回到京城的账都查完了。
 
——他们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人, 无论是睡醒还是从昏迷中醒来都能控制住自己分毫不动。然而萧随意居然发现他已经醒了,抱住他的头往上挪了挪, 让他枕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然后继续翻看账本。
 
苏妖孽也不打扰他, 就这么躺在萧随意怀里,睁着一双眼看他对账,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放空自己,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想。
 
看窗外天色, 应该才是晨曦,太阳都还未曾升起。萧随意应该很早就醒了,因为书房里的痕迹都被收拾干净了——萧随意如今身份敏感,回来见他一面都得把随意楼下属调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瞒过所有人把这里收拾妥帖的。
 
书房里一切原样,甚至在浅白色的晨曦里多了一份莫名的安宁祥和。
 
只是……
 
苏妖孽目光落到某处,然后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转开了目光。
 
……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直视这张椅子了。
 
昨天夜里他和萧随意两个人都跟发了疯一样,他先是撑在椅子上腿盘住萧随意腰间,被萧随意仗着他不敢出声狠狠地欺负了一顿,很快就支持不住,两个人一起滚到地上,万幸没有弄出太大动静。
 
在地上胡闹一番之后,两个人还是收不住,萧随意于是又把他扔到椅背上挂着……他那时候神志已经有些恍惚了,只记得最后是某个仗着自己武功长进就开始给他嘚瑟的混球把他抱下来的……
 
混球突然低笑了一声:“看什么呢?”
 
苏妖孽:“……算你的账。”
 
“算完了。”萧随意把笔一扔,抱起他的头,让他蹭在自己臂弯里,“基本没什么大的问题,就是前天的支出少算了十两银子……前天的账是谁做的?”
 
苏妖孽枕在萧随意怀里不想动,“书架上有人事安排,你自己对着查吧。”
 
萧随意也没想仔细追究到底是谁报账时少算了十两银子,空出右手抚摸着苏妖孽的头发,左手仍在翻看这些天的账,“裕王没打死你?”
 
——对于萧随意来说,看一看那些收支条目,基本就知道了苏妖孽这些天来做了些什么。
 
“没,他和戚半夜恩恩爱爱去了。”
 
萧随意忍了半天,愣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之后,他又将账本翻了一页,随口说道:“林公公可不好伺候。”
 
随意楼和宫里的几位大公公暗地里一直有联络,以往这些事都是萧随意负责,现在萧随意不在,苏妖孽只好接过这几条线。
 
宫中畸余之人,癖好也往往比较奇怪,何况苏妖孽曾是红遍京城的伶人,风头较如今的朱颜还要更胜一筹,往往更能引起某些人的征服欲。萧随意提及的那位林公公,确实曾经毫不掩饰地对他表示过某方面的兴趣。
 
“他倒是敢。”苏妖孽的目光在摊开的账本上停留片刻,转而看向了窗外,“这些天来,我一直维持着随时可以出手的状态,何况见他之前还特地化过妆,他就算再迟钝也该感受到了。”
 
所谓杀气,不过是告诉别人我随时都有能力杀你,并且有理由杀你。习武之人对他人的动作极为敏感,苏妖孽这些天来,无论行止坐卧,始终保持着下一瞬间就可以暴起杀人的状态,普通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落在一般高手眼中便格外地触目惊心。
 
也是因此,他这些天来身体损耗很大,不得不一直用化妆掩饰。
 
从苏妖孽的武功退步看来,萧随意就知道他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好,抚摸他头发的右手顿了顿,安慰的话在喉咙里打着转儿,就是说不出口。
 
——共事九年,他很清楚苏妖孽为了在他走后撑起随意楼付出了多少代价,苏妖孽也很清楚他从那样的绝境里死里逃生付出了多少代价。彼此之间都没必要再说。
 
想到这里,萧随意说道:“魏沉我带来了。”
 
苏妖孽仰头看向他的眼睛。
 
萧随意笑了笑,揉了揉苏妖孽的头,“活的。给你当礼物。”
 
苏妖孽转开目光,沉默许久,终于说道:“……我的人死了多少?”
 
他语气很淡,淡得听不出悲伤。
 
——魏沉背叛之后,他也曾经尝试过派人打探消息,然而当时汉口城戒严,他之前在那边埋下的暗探什么消息都没传回来,派出去的人也都跟失踪了一样。苏妖孽手里的人不多,不愿意再做这样无谓的损耗,于是便没有再试图打探魏沉的消息。
 
如今萧随意既然已经回来了,不出几个时辰,想必汉口的消息也能传到。
 
萧随意放下了账本,“一半吧……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你再找人查查。”
 
苏妖孽轻轻嗯了一声,许久,说道:“逝者安息。”
 
萧随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抱紧了他。
 
——他们都是在尘世中踟蹰的人,连自己的生死都掌控不了,能给死者的也只有平安喜乐的祝愿。
 
“那些人进随意楼的第一天,我都和他们说过,这是一不小心就会丢了命的活儿,让他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算了,不说这个了,你当时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被魏沉暗算到的,跟我讲讲吧。”
 
萧随意不是那种会轻易把背后留给别人的人,以他的武功,险些被魏沉杀死,着中间肯定出了其他的事,所以苏妖孽直接问了出来。
 
萧随意于是将那日的经过大致讲了讲。
 
“所以,”他最后微微苦笑说道:“我觉得我有把握一击杀死肃王,于是想着先杀了他再说,后背就留了出来……”
 
苏妖孽注意到了他的说辞:“也就是说,就算魏沉不动手,你也会受伤?”
 
萧随意点了点头,“肃王妃。”
 
他看着苏妖孽的神色,苦笑说道:“你也知道的,那时候我只想杀死肃王,根本没想太多。我受伤能换肃王一条命,这买卖太赚了。”
 
——肃王杀了萧凌。
 
这么多年来,萧随意一直将这份仇恨埋在心底,但凡碰到问题都已随意楼为先,绝不因私仇影响大局,甚至见到肃王的时候都能微笑见礼,言辞里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而这不能代表那仇恨就不存在。
 
有些仇恨像是盛在碗里的酒,初时鲜艳,放着放着味道就淡了;有些仇恨则是封在窖里的酒,在谁都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发酵,启封的那一刻醇香得让人心悸。
 
以是萧随意在有机会的时候,不惜自己重伤也要杀死肃王,即使明知这是最下等的选择。
 
苏妖孽低声说道:“我明白。”
 
“就是那时候魏沉背后给了我一刀,大概是我当时动作太快,他没算准,没死。”萧随意简单地说了下去,“后来顾带着我跳了江,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你得问他。”
 
“我知道,”苏妖孽突然说道:“就是那时候祝生逃了出去报信给我。我本以为那种情况下你们两个死定了,现在仔细想想,是我当时太慌乱——火毕竟只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层,祝生不敢下去,是因为他当时离水面太近;而你们两个从船上跳下去,入水的时间短,倒不怎么需要担心火势,唯一的问题是掉进水里那一下的冲撞。”
 
萧随意解释道:“顾帮我挡了挡。”
 
苏妖孽嗯了一声,“那魏沉呢?”
 
“这事说来好笑,我也不知道是哪一方势力干的……”萧随意将士兵哗变的事儿讲了一遍,最后说道:“我想着你手里那么多人死在魏沉手上,肯定不甘心,于是活着给你带了回来。”
 
“那时候你就知道,我对外面说的都是我杀了你?”
 
——从时间上推算,萧随意擒住魏沉应该至少是好几天前的事了,而他竟然连萧随意的一点消息都没听到,显然是萧随意自己没有露出行踪。
 
现在随意楼之所以奉他为主,除开他的资历外,也是因为他设计暗杀了前任楼主萧随意。如果让人知道萧随意还没死,苏妖孽的声望和地位将会一落千丈——一个连暗杀自己上司都做不干净的人,不配做他们的首领。
 
而一旦萧随意还活着的消息传开,按照剧本,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萧随意杀死或者幽禁苏妖孽复仇,同时夺回随意楼。
 
第62章:账本
 
萧随意轻轻嗯了一声, 把账本合上,正打算说说随意楼这些天的动向,却听苏妖孽幽幽说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说这句话的时候, 他看着窗外,眼神仍是淡淡的, 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萧随意俯身在他耳边吻了一下,“你做得挺好, 我没必要回来。”
 
“但是我……”萧随意直起身子的时候, 苏妖孽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转头看着他,“……累了。”
 
萧随意看着他的眼睛,许久,终于伸手替他把一缕散发拨到耳后,说道:“其实……我也是。”
 
然后他把苏妖孽的头抱了起来, 两个人靠在一起坐着, 一起看着窗外的天空。
 
“我去易先生那里。”萧随意把头蹭了过去, 在苏妖孽耳后轻轻说道:“你呢?”
 
“本来如果你不回来的话……”苏妖孽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 “我会接你的位置一直做下去, 但是现在——”
 
萧随意立刻截道:“我不要。”
 
苏妖孽默然。
 
萧随意从背后抱住他的肩头, “随意楼经不起再一次动荡了,何况现在这个情况,本来人就不够。就算我回来,你那一块的事情我又不熟, 再说你自己怎么办,白白浪费……来,我给你梳头。”
 
******
 
祝生见到苏妖孽的时候,发现自家头儿正在整理朝堂上诸位大人的关系图,看起来像是又在书房里凑合了一夜才醒不久。
 
知道真相的祝生:“……”
 
果然头儿就是头儿,情报总管的位置不是白坐的,这种事情都能掩饰得一点儿看不出来。
 
苏妖孽头也不回就知道来的是谁,直接说道:“昨天头儿回来之后直接找你的?”
 
祝生嗯了一声,“这里只有我看着他死的……他应该是知道你做的那些事,让我先安排一下。”
 
“他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祝生几乎是不假思索说道:“因为怕惊动其他人造成不可逆的严重后果。”
 
苏妖孽对自己这手下何等熟悉,立刻便知道这不是他本来的想法,也不回头,只是淡淡说道:“好好说话。”
 
祝生:“楼主他没说。”
 
苏妖孽斜了他一眼,“他没说你看不出来?”
 
“他……”
 
苏妖孽回过头来。
 
祝生立刻说完了所有的话,“他怕你生气。头儿你不知道,楼主以前可怂了……”
 
苏妖孽于是就这么知道了萧随意当初不敢告白的惨痛历史。
 
******
 
某客栈。
 
随意楼的前任楼主打了个喷嚏。
 
“谁想我了?”
 
******
 
“你一会儿把这张椅子处理了。”说完萧随意之后,苏妖孽站起身来,“现在先随我来,有些事要跟你说。”
 
祝生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跟在苏妖孽身后,二人来到了随意楼用于会客的静室,半年没有人来过,静室里的摆设仍然如初,连灰尘都没有落下。
 
苏妖孽十分熟练地取出酒具,替二人斟满了酒,照例是白玉酒杯,其艳如血的红酒,因为冰镇而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祝生想拦着他,“头儿,这种事我来就好……”
 
苏妖孽一手拍掉了他伸过来帮忙的手,倒完了酒,顺手将白玉酒壶搁在桌上,说道:“还在不见山庄的时候,我问过你有没有看上的姑娘,现在呢?”
 
祝生苦笑,“不是都说过了。”
 
苏妖孽坚持,“现在还是没有?”
 
“嗯,”祝生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去喝酒,含混说道:“又不是你,楼主那么好的姑娘上哪儿去找?”
 
苏妖孽没管他这句话里逻辑不通之处,挑了挑眉,似笑非笑说道:“那你倒是说说,楼主好在哪里?”
 
“真的要说?”
 
“真的。”
 
祝生放下酒杯,看着苏妖孽,认真说道:“楼主武功够高,够机警,有自保之力,不会被人抓住用来威胁你;而且他相信你,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少不了与人周旋,却不会因此误解你;最重要的他不会牵绊你,不会影响到你做事——这样的姑娘让我上哪儿找去?”
 
说完这些之后,他看着苏妖孽,想着自己可能又要被骂了。
 
一般遇到这种问题,答案都是年少有为武功高强事业有成还长得帅,哪里会像他这样说这种话……祝生说完之后便有些后悔,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喝完之后,才听苏妖孽幽幽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明白的?”
 
祝生一怔,“霜潭走后。”
 
苏妖孽闭上眼,仔细回忆祝生和程霜潭的交集,下意识地屈起手指扣着桌子。
 
不知怎么,祝生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居然有点慌。
 
许久,苏妖孽仍是闭着眼,只是淡淡问道:“背叛过你和你背叛过的人那么多,为什么独独记得这一个?”他仔细地确认了某些细节,又说道:“……你平时也很护着他。”
 
祝生简单说道:“他救过我。”
 
苏妖孽没有细问。他手下这么多人,不可能每次任务的细节都要过问,何况是祝生和程霜潭这种比较放心的。
 
他端起酒杯在指间转着,说道:“本来很早就想处理程霜潭了,结果后面出了事,就一直没顾上……这次肃王起事,必然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底下的人多有回护。我会跟着裕王去南京,回来之后,我希望看到这件事有个结果。”
 
“……是。”
 
苏妖孽仍是转着酒杯,“一会儿你跟着头儿去把魏沉带回来,怎么处置你说了算。”
 
“是。”
 
“还有,”苏妖孽想了想,继续说道:“既然你现在叫祝生,那之前的亲人朋友,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不想把事情做绝,这件事你自己清楚就好。”
 
祝生:“……”
 
如果听到现在,还听不明白自家头儿的意思,他就可以不用说自己是苏妖孽手下了。
 
“头儿你……这样不行!不行!”祝生急的快跪下来了,“头儿你不能就这样把事情甩给我,我不会啊!”
 
苏妖孽放下酒杯,理所当然说道:“不会学啊。”
 
祝生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苏妖孽很少过问他私人的事情,这次先是提到程霜潭,再说到他的亲人朋友,意思再明确不过,就是让他断了这些牵挂。
 
断了牵挂做什么?
 
自然是接手随意楼。
 
他们家头儿无父无母无名无姓,就是这样还因为自己师父栽了一次,祝生自问自己做不到苏妖孽那样寡淡薄情,他光是喜欢过的姑娘就有好几个……让他接手,这不是要了他的命么。
 
仿佛是知道祝生在想什么,苏妖孽幽幽说道:“萧凌对情报这一块并不是很重视,我刚来随意楼的时候,甚至连完整的体系都没有。我之前不过就是个贼哪里懂这些,所有的东西都是我那时候的头教我的。”
 
随意楼的情报系统是交到苏妖孽手里之后才逐渐发展起来的,祝生等人都是第一批跟随他的人,那时苏妖孽已经是他们的首领,却从来没有人听自家头儿说起过之前的事情。
 
祝生下意识地又替自己倒满了酒。
 
“我跟着头做事的第三个月,”苏妖孽笑了笑,说道:“有两个帮会起了冲突,随意楼接了杀死其中一方首领的任务,不敢冒进,头就带着我先去打探消息。”
 
他虽然是笑着的,祝生却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了一种空空荡荡的悲伤。
 
果然,苏妖孽继续说了下去:“结果事情出了点差错,他们对头起了怀疑。当时正在酒宴上,我在下面替人倒酒,就这么看着头喝下了他们的迷药,然后整张皮被人剥了下来……”他摇了摇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拿钱办事的事儿,动了感情就输了,你明白就行。如果实在不想做,你可以跟着头儿去碧落黄泉帮,免得真的遇到事情了自己心里过不去。”
 
祝生喝了口酒,“其实一开始来的时候,你就告诉过我这是随时都会没命……”
 
“但是我那时候没有告诉过你,就算你自己有命,也得学会看着别人在你面前没命。”
 
祝生往后靠倒在椅子上,“我学会了。”
 
苏妖孽抱起酒坛子搁到桌上,说道:“你和随意楼的其他人,只是生意上合作的关系,其他的一概没有,有也当做没有。”
 
“我明白。”
 
苏妖孽伸手从酒坛下抽出隔板,祝生睁大了眼,震惊地看着一本薄薄的账本就这么从酒坛底下掉了出来。
 
“这是……”
 
苏妖孽伸手将账本推到他面前,“自己看看,看不明白的问我——别跟我说看不懂。”
 
祝生终于明白了回京之后苏妖孽教他的那些暗语是做什么的了。
 
这赫然便是记录了随意楼自成立以来的所有生意、无数人想尽办法都要得到的那本账本!
 
他发现自己手指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
 
那账本其实并不算很薄,但是祝生一想到这上面记的都是什么东西,只觉得每一页纸到自己手里都变成了蝉翼,一不小心就会碎掉。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的墨迹还很新,应该是几天前才写上去的。笔记他很熟悉,不过这笔迹的主人写字一般是鬼画符,难得好好写一次字,倒是有些别样的轻狂不羁,祝生一眼之下竟然差点没认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妖孽。
 
苏妖孽面无表情:“看什么,我字难看你第一天知道?”
 
祝生:“……”
 
祝生默默埋头继续往前翻账本。
 
苏妖孽耐心倒是很好,也不催他,径自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酒转着玩儿,那酒竟然一滴都没泼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祝生终于看完了,合上账本之后抬起头来,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苏妖孽还是那个放松靠着的姿势,“有问题?”
 
祝生迟疑了一下,方才说道:“这东西……”他终于没能说下去,转而问道:“头儿,我记得上次你和楼主在鲁王府失手,肃王他们想要的就是这个东西吧?”
 
苏妖孽随意说道:“是啊。”
 
祝生苦笑,“这是沾着血的,拿着烫手。”
 
苏妖孽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双手,然后笑了一声,“正常。”
 
祝生转而看着账本,没有说话。
 
——苏妖孽曾经对肃王妃说过这东西起不了多大作用,却也不尽然,毕竟……被记在这账上的名字,还是很多的。
 
而相应地,拿到这个东西,就意味着会被很多势力盯上。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这句话不是没道理的,祝生当然还记得当初随意楼上下都以为苏妖孽叛逃之后,他一个人溜出去见他,看到他十指上缠着的白纱。
 
对苏三下那样的狠手,为的是什么,不问可知。
 
祝生知道自己先前既然没有拒绝苏妖孽传位的意图,现在也拒绝不了这个账本,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记在这上面的,不是达官贵人就是草莽高手,如果碰到有乡绅士族想杀平民,或者市井间的矛盾闹到杀人的,怎么开价?”
 
苏妖孽让他看这本账,自然不只是为了让他看这些名字的,还是在教他怎么对人命和情报开价。
 
祝生立刻就抓住了重点,苏妖孽对此十分满意,颔首说道:“一条人命的价格,取决于我们杀他需要付出多少代价,而不是他是谁。”
 
祝生立刻说道:“但是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用不着多少代价。”
 
“只是杀人,当然很简单。”苏妖孽搁下酒杯,似笑非笑说道:“但任何人都是有家人的,你杀了人,家人自然会闹到官府去。任何措施都不能保证完全抹除痕迹……”他说着替祝生又倒满了酒,“到时候,为了平息事端,我们损失的可就是一个杀手,按我的算法是两万两银子。”
 
祝生有些明白了,“没有人肯花两万两买一个市井小民的命……但是我怎么总觉得头儿你是在故意抬价?以我们的手段,摆平官府用不着搭上一个杀手的命。”
 
苏妖孽挑了挑眉,“随意楼来者不拒,遇到不想杀的人,我抬点价又怎么了?”
 
祝生:“……”长见识了。
 
“何况,能接触到随意楼的人,没必要跟一两个平民过不去。其实吧,”苏妖孽说着叹了口气,“每年总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摸过来的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动辄杀人,都给我打发了。这种事尽量别沾,少拖没下场的人下水。”
 
“什么叫没下场的人?”
 
“就是……”苏妖孽皱着眉头想了想,“比如御史的儿子看上了河边浣衣的姑娘,想请我们出手捉人,这种生意就想办法推了。当然如果那姑娘其实是吴世毓的女儿故意勾引他的,那就算我们失职。”
 
祝生:“……”为什么总跟吴世毓过不去。
 
苏妖孽看到他神情,笑了出来,“举个例子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吴世毓没女儿。”
 
祝生眼珠一转,忽然问道:“那有人要杀你怎么办?”
 
第63章:戒酒
 
苏妖孽搁下酒杯, 白玉酒杯里的红酒仍是一口未动过,色泽沉艳,“当然是明面上应付着, 转头找到机会就直接杀了。”
 
或许是他答得太坦然,祝生的神色有些意外。
 
“不然你以为呢?”苏妖孽笑了笑, “首先我自己得活着,才能谈其他事情。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难道我还要等他把事情谈妥再动手?”他看着祝生神色, “你难道以为我会认真地给我自己这条命估价?”
 
祝生点点头。
 
苏妖孽一哂说道:“你高估我了。我师父那种人,能教我什么正经东西……其实这也是我想跟你说的,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你把自己的命搭进去,除非你自己愿意。”
 
“随意楼也不值得?”
 
“当然不值得。”
 
“头儿……”祝生咽了口口水,看向苏妖孽,有些艰难地说道:“你这样……楼主他知道吗?”
 
自从进了这间静室起, 祝生听到了一些他以前根本不敢想的东西, 知道……原来苏妖孽对随意楼的态度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苏妖孽仰起头来想了想, “应该知道吧?我从来没想过瞒着他,他如果有心要查的话肯定早就查到了。”
 
祝生几乎是立刻问道:“那为什么听说楼主死了之后, 你要那样?”
 
当时南京的情况, 祝生也是清楚的, 人手严重不足——不然苏妖孽身边轮值的杀手换班之间根本不会有空档。而魏沉显然不可能放过他们那些人。
 
但是苏妖孽在那个时候站了出来,甚至还把萧随意的死揽到了自己头上,无疑是让原本飘摇诡谲的局势变得更加凶险,在祝生的推断之中, 即使是苏妖孽自己都有可能死在那样的局势下。
 
“怎么可能完全没有风险。”苏妖孽笑了笑,说道:“不过还是值得赌一赌的,何况我不认为魏沉杀得了我。”
 
祝生不得不指出这一点:“头儿你前后矛盾了。”
 
“……你觉得矛盾就矛盾吧。”
 
祝生:“……”
 
正在祝生努力地试图挑出苏妖孽这番话里的逻辑问题的时候,苏妖孽突然坐直了身子,说道:“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
 
“什么?”
 
“肃王之乱过后,”不知道是不是静室里光线太暗的缘故,苏妖孽的神色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凝重,“陛下想必会肃清朝政,自然不会允许我们这种组织继续存在下去。不过这只是可能,”他说着揉了揉眉心,“说不定平叛之后京城比现在还乱呢?这种事你自己心里有底就好,真出事了不至于手忙脚乱。不过都是些说不准的事情,也没必要提前让人知道。”
 
祝生想着苏妖孽既然连这么多忌讳的话题都跟他讲了,也不会在意他多问一句,于是问道:“但是做这门生意的不止我们一家……”
 
苏妖孽简单说道:“木秀于林。”
 
祝生轻轻噢了一声。
 
“何况,”苏妖孽继续说了下去,“如果陛下真的有意整顿的话,敢雇杀手的人会越来越少,不需要谁刻意针对,随意楼自然就会撑不下去。”
 
祝生的神色仍然有些意外,显然是没料到苏妖孽会说出这种话。苏妖孽看着他神色,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瞎想什么呢?”
 
“头儿……”祝生似乎是有些为难地说道:“你说你堂堂楼主都说这种话,让我们下面的人怎么活……”
 
苏妖孽截道:“不然头儿为什么急着插手碧落黄泉帮的事?”
 
祝生讶异道:“楼主他也早就想到了?”
 
“不完全吧。”苏妖孽仰头看着墙角,说道:“头儿他很早就不甘于只做一把刀了,他想要更大的权势……何况,随意楼能存活到现在,是因为宫里那位陛下压不住各方势力间的明争暗斗。头儿他一直想杀肃王,自然会考虑肃王死后各方势力的重新划分,以及对我们的影响。”
 
祝生:“……”向大佬低头。
 
苏妖孽突然挑了挑眉。
 
祝生立刻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苏妖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往后,这些事情就都归你操心了……你跟着看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想想也就想明白了。”
 
祝生:“……所以头儿你是预谋多年了是嘛?”
 
苏妖孽笑了一声,却不说话,只是低头把玩着白玉酒杯。
 
便是像他跟祝生说过的那样,做他们这种事的人,动心了就是栽了。其实他知道萧随意爱他,但是萧随意还在的时候,他却严格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只在他死后才敢放纵自己,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势坠入爱情的深渊。
 
如果萧随意一直是随意楼楼主,他也会一直在他手下做下去,直到死在某个知名或者不知名的人手上。他清楚萧随意那些在外人看起来很可笑的野心,也不介意就这样和他一起走下去……可惜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仔细想想,倒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
 
祝生顺着苏妖孽的目光看到了他手里的白玉酒杯,这才注意到酒杯竟然是满的,于是惊讶问道,“头儿,你怎么没喝酒?”
 
让苏酒鬼对着一杯酒看这么半天还一滴不沾,这在从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
 
苏妖孽笑了笑,“我戒酒了。”
 
******
 
因为苏妖孽当时宣称自己杀了萧随意,萧随意现在即使回了京城,也没办法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随意楼,只能找了家客栈躲着。
 
苏妖孽找过去的时候,萧随意正在静静地沏茶,一脸的看破红尘,活像是一刻钟之前刚刚出家为僧。
 
于是苏妖孽一进门就冷笑了一声,“萧楼主好雅兴。”
 
“哪里哪里。”萧随意笑得看破红尘,“比不了苏楼主。”
 
“萧楼主……”
 
“苏楼主……”
 
……
 
“够了!”苏妖孽终于低喝一声,“萧随意你有完没完了!”
 
萧随意突然放下了手里的茶具。
 
苏妖孽蹙眉道:“怎么?”
 
萧随意看着他,静静说道:“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
 
苏妖孽一怔,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从来都是他叫萧随意头儿,萧随意叫他老三,人前人后都是这样。
 
萧随意看着他神色,笑了出来,“我死一次能让你改个称呼,倒还不亏。”
 
苏妖孽:“……白痴。”
 
萧随意低下头去,眉眼间的笑意怎么都掩饰不去。
 
他是白痴,白痴得心甘情愿。
 
******
 
苏妖孽在萧随意身边坐了下去,看着他沏茶,莫名地居然觉得有些赏心悦目。他看了一会儿,说道:“按时间算,裕王差不多也该到南京了……我明天走,应该正好能追上。”
 
萧随意停下了动作,“这么快?”
 
“不快了。”苏妖孽垂下眼帘,“还是因为你回来之后,我怕当初魏沉带走的那些人再出乱子,这才多留了几天。不然早该走了。裕王那饭桶,就算有戚半夜盯着,我也不放心……何况戚半夜也不懂兵法战术。”
 
萧随意淡淡嗯了一声。
 
“头儿,”苏妖孽沉默了一下,正打算继续说,却被萧随意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刚叫我什么?”萧随意捏着他的手腕。
 
苏妖孽挑了挑眉,“你确定要再听一遍?”
 
“确定。”
 
“我刚叫你白痴。”
 
萧随意:“……”
 
很好,这账他记下来了。
 
苏妖孽斜了某位白痴一眼,这才继续说道:“你是先跟着裕王,还是直接去找易温酒?”
 
萧随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着他问道:“你师父……真的是陆秋池?”
 
陆秋池,当初跟随俞铮的将领之一,少年英杰,通晓兵法,武艺高强,很得俞铮器重。在俞铮起兵造反后,某一场战役之中不知所踪。
 
“我也不知道师父真名叫什么,”苏妖孽不着痕迹地抽回手,“……你查出来是,那就是吧。”
 
萧随意抓紧了他的手腕,不让他把手抽走,“他这人真的靠谱?”
 
苏妖孽不假思索说道:“不靠谱。”
 
“其实吧。”萧随意装模作样地叹息了一声,同时不着痕迹地抓住苏妖孽的手腕就把人往怀里拉,“我小时候,被我爹逼着背了至少一百斤的兵书……不敢说兵法多好,比裕王应该还是好一点的。”
 
苏妖孽看出了某人的意图,空出的右手并指向他肋下戳去。萧随意没防到这一着,吃痛之下,被苏妖孽趁机把左手抽了回去。
 
苏妖孽宛如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说道:“但是你现在不去找易温酒,等肃王死了之后,就不见得插的进去手了。”
 
萧随意被苏妖孽阴了一道,十分不爽,伸手便要拿他的手腕。苏妖孽挡了两招,两个人玩得兴起,觉得跪坐着施展不开,于是都站了起来,一直从房间的这一头打到了那一头,各出了一身的汗。
 
苏妖孽膝盖顶着萧随意小腹把他抵在了墙上,萧随意也扣住了他的喉咙,两个人就这么相持着,任凭对方的喘息喷到自己脸上,谁也不放手。
 
直到萧随意克制不住地偷偷向里间瞄了一眼,十分希望那张大床能立刻出现在自己眼前。
 
苏妖孽咳了一声。
 
萧随意立刻举起双手:“我去洗澡!马上!”
 
第64章:缱绻
 
说完之后, 萧随意又偷偷瞄了苏妖孽一眼,“要么一起?反正你也出汗了。”
 
苏妖孽收回顶着某人下腹的腿,一言不发转身向外走去。
 
萧随意:“诶, 刚那个提议,你觉得如何?”
 
苏妖孽的背影终于停了下来, 沉默了一下,说道:“你洗得太慢。”
 
萧随意:“……”
 
他好像被嫌弃了怎么办。
 
******
 
萧随意洗完澡之后, 发现苏妖孽已经坐在里间了, 头发半干地披散下来,身上只披了一件浅色的外衣。因为有些潮湿的缘故,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得他身形有些单薄瘦削,锁骨突兀地支棱而出。
 
他正坐在桌边,翻着一本书, 神色淡淡。
 
萧随意看到苏妖孽手里那本书, 只觉得脑袋一炸。
 
那是一本爱情小说……按说虽然萧随意作为杀手组织曾经的头头, 看些才子佳人的话本确实有些奇怪,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然而关键是, 萧随意很清楚那本书是什么东西……那不是才子佳人的话本, 是才子才子的话本。
 
若是仅止于此也就算了, 然而那本该死的小说里,主角风流成性浪荡不羁,勾搭了好几位年轻俊美的男子,做那事的时候好在下位, 每逢缠绵之处,必有香艳露骨之描写。他之前正看到主角的两位入幕之宾狭路相逢准备大打出手,结果……
 
萧随意只能在心里仰天长叹。
 
苏妖孽便在这时合上书,把书扔在桌上,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萧随意脑子转得飞快,正想应该怎么解决如今的尴尬局面,忽然灵光一闪,抱住苏妖孽,顺势在他面前跪了下来,仰头看着他,真诚问道:“……你疼不疼?书上说会疼。”
 
苏妖孽:“……”
 
因为才沐浴过,二人都穿得极少,肌肤也十分敏感。苏妖孽察觉萧随意的喘息变得有些重,于是往某人身下瞄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看到他那儿已经起了变化。
 
他于是斜了萧随意一眼:“装什么装?”
 
萧随意:“……”
 
在这一刻,萧随意对天发誓,天底下绝对没有比他更尴尬的人了。
 
于是他直接把那个让他尴尬的人按在了桌子上,用行动缓解了自己的尴尬。
 
******
 
苏妖孽来之前便调开了随意楼的眼线,不用担心萧随意的身份被人发现,二人没了顾忌,因此折腾得比上次在随意楼要剧烈很多,等到恢复清明的时候,都已经筋疲力尽。
 
二人躺在床上,萧随意从背后把苏妖孽抱在怀里,嗅着他的头发,说道:“你最近武功恢复得不错……刚才我们是不是平手?我刚回来的时候……”他说着在苏妖孽耳后轻轻吻了一下,“你武功退步成那个样子,真的吓到我了。”
 
苏妖孽想了想说道:“两败俱伤吧。真打起来的话,应该是我死你重伤,或者一起死。而且退的是我。”
 
萧随意用手指梳着他的头发,“那是因为我先动的手。”
 
“说这个做什么。”苏妖孽翻了个身,在萧随意眉心印下了一个吻,“我们是杀手,跟人正面对上就是输了。”
 
萧随意看着他的眼睛:“你明天要走?”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
 
萧随意伸手从背后环住他,没有说话。许久,他抚摸着苏妖孽的背后,摸到了一条很长的伤疤,应该已经愈合很久了。
 
房里的灯还没有熄,萧随意于是抱着他翻了个身,仔细查看他背后的伤痕。
 
苏妖孽皮肤白皙,因而身上纵横的伤痕显得愈发狰狞。
 
萧随意伸出手指,缓缓从一道自上而下、几乎贯穿了苏妖孽整个背部的伤痕上轻轻抚过,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苏妖孽靠在萧随意怀里,任由对方的手指从自己身上陈年的旧伤上抚过,从那伤痕的触感上感受到了一种粗糙的温情,于是沉默片刻,轻声说道:“我师父打的。”
 
萧随意明显没料到这个回答:“什么?”
 
苏妖孽侧了侧头,用鬓角蹭着萧随意下巴,“很早以前了吧……我大概十二三岁样子,师父第一次逼我偷东西的时候打的。”
 
萧随意缓缓抚摸着那道伤疤,只觉得心仿佛被揪住了,钝钝地疼。隔了十多年,那道伤痕依然鲜明而突兀地横亘在苏妖孽背后,可以想见当年有多么惨烈。
 
他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问道:“怎么会打成这样?”
 
苏妖孽转头看着他,笑了笑说道:“我师父下手贼狠……拿根鞭子照着一个地方往死里打,就成这样了。”
 
大约是因为刚完事的原因,苏妖孽眉眼间少了平日的凛冽,两道长眉愈发风流如画。他这一笑里丝毫没有自怜自哀的味道,萧随意看在眼里,只觉得妩媚倾城。
 
萧随意于是心更疼了。
 
——这是他喜欢的人,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宠爱。
 
******
 
他抱住苏妖孽的头,让他斜靠在自己胸前,低声问道:“疼不疼?”
 
苏妖孽抬眼看着他,半晌,一笑说道:“疼。”
 
萧随意把头埋在苏妖孽的头发里,低声咕哝道:“你师父他不是好人。”
 
苏妖孽笑,“我也不是啊。”
 
他动了动身子,从萧随意怀里翻了出去,看着他说道:“从他把我带走起,我就一直从他手里骗东西,这一身武功,还有这个师徒名分,都是我骗过来的……他利用我,我也利用他而已。”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头黑色长发张扬地铺散在床上,笑得肆意。
 
萧随意抱着他在床上滚了一圈,欢喜得像个终于尝到蜂蜜的孩子。两个人就这么翻了个身儿,萧随意再次把苏妖孽压在身下,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许久之后,二人分开,萧随意抬起头,捧着苏妖孽的面颊,看着他的双眼,“巧了,我也不是好人。”
 
他又蜻蜓点水般尝了尝苏妖孽的唇,然后说道:“天造地设,正好一对。”
 
苏妖孽环手搂住他的脖子,“天怒人怨才对……白痴。”
 
萧随意被这句白痴叫得骨头都要酥了,于是埋头在某人胸前蹭了蹭,“再叫两声白痴听听。”
 
苏妖孽一个翻身把他掀了下去。
 
萧随意低低哼了一声,继续伸手在他背后摸索着,“那这一道呢?”
 
苏妖孽感受着他手指的位置,“我想想啊……这个应该是我去肃王府偷天山雪莲的时候,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
 
萧随意停下了动作,“……偷什么?”
 
“天山雪莲。”
 
萧随意一听就明白了,“谁中毒了?你师父?”
 
苏妖孽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我说你……”萧随意重新把他抱在了怀里,“你师父他的确该死。”
 
“我欠他一条命。”
 
他说得隐晦,萧随意却立刻明白了——苏妖孽想的不是报恩,而是恩仇两清之后能跟那个叫秋路的人划清界限,从此两不相干。
 
“那这里呢?”萧随意的手指在苏妖孽后心的地方摸索着,陈年旧伤的粗糙触感顺着指尖传来,“这又是怎么弄的?”
 
“我来随意楼半年的时候。”大约是印象确实深刻,苏妖孽这次几乎没有思考便答了出来,“梅花针的伤口,你居然还摸得出来。”
 
萧随意反复摩挲着那块肌肤,没有说话。
 
这里是后心……之前苏妖孽受伤的时候他也知道个大概,这却是第一次感受到怀里的人儿曾经离死亡是多么的近,近得他胆战心惊。
 
仿佛是知萧随意在想什么,苏妖孽看着他说道:“运气很好,我那时逃开了,没打中心脏。”
 
萧随意沉默,只是反复地摩挲那个伤口,半晌道:“……差点就死了。”
 
苏妖孽看着他笑了笑,“哪天不是呢。”
 
萧随意双手捧起他的面颊,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从今往后都不是了。”
 
苏妖孽微哂道:“……想多了。”
 
萧随意垂下眼帘,伸手从背后抱住他,让他的头埋在自己胸口,低声说道:“等肃王一死,我们就隐姓埋名浪迹天涯,谁也找不着……到时候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不好?”
 
苏妖孽突然抬起头来,伸手扣住萧随意的下巴,然后吻了上去。
 
尝到苏妖孽的味道的时候,萧随意欢喜得快要发疯。
 
许久,苏妖孽终于放开了他,目光在萧随意略显艳红的唇上打了个转儿,然后落到他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上,一字一字说道:“我以前和你说过,无论你做过多少事,随意楼都能保证你明面上的案底是干干净净的,但是你拒绝了……其实金盆洗手就是个笑话,手里沾了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走到天涯海角都逃不过仇杀。哪有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们这种人放下屠刀就是死,佛都不要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在萧随意唇上印下了一个吻,附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畔,声音温柔缱绻。
 
“我陪着你,我们一路走到地狱里去。”
 
萧随意翻了个身,将苏妖孽抱在怀里,头埋在他肩上,许久,道:“好。”
 
“你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苏妖孽的手指从他胸前和腰上的灼伤上拂过,“是在鲁王府落下的。这里,”他伸手绕到萧随意后心,轻轻抚摸他后心的伤口,“魏沉刺的。”
 
萧随意沉默。
 
苏妖孽的手顺着他背后滑下,落到腰间,“这里是很早以前你暗杀拜月教教主的时候落下的,他剑术很好,整个拜月教就他一个用剑的。这里是去刑部大牢暗杀那个倒霉催的侍郎大人弄出来的,你出来的时候被守卫缠上了……还有这里。”他手指轻轻划过萧随意肩头,“那时候我们合起来演戏骗莫白雨,我干的。”
 
他轻轻吻了吻萧随意耳后,“……我都记着呢。”
 
萧随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半晌,他从扔在床头的钱袋里摸出一枚铜钱打灭了蜡烛,抱住苏妖孽的脑袋,低声呢喃道:“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
 
苏妖孽时间算得极好,即使带上了非要跟上来的某人,他依然在开战前追上了朝廷大军。
 
说是开战前也不确切,因为临近南京之后,肃王军和朝廷军之间小范围的交锋就没有停过,只不过双方的主要力量都还是按兵不动。
 
当然,裕王就是个当摆设的。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毕竟裕王这个沉迷花鸟声色的闲王当年当皇子的时候虽然接受过皇家精英教育,荒靡了这么多年,以前学过的兵法恐怕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何况就算裕王殿下没有忘记那些兵书,皇帝陛下也不会敢放权给他。
 
裕王自己倒是对这个摆设很是满意。
 
他来这一趟纯粹是苏妖孽逼的,能什么都不干当个摆设自然最好,还能极大地提升自己的生存率。当然,在当摆设的同时,还能和戚半夜夜夜欢好,日子就更美好了。
 
虽然军规禁行房事,但是肯定管不到裕王。
 
苏妖孽化装成裕王亲兵潜入这尊王爷身边,向戚半夜打了个暗号,从他这里了解到了最近的情况。
 
朝廷军的前锋已经到了南京城下,朝廷禁军在北,肃王军在南,双方一直对峙着,小规模的冲突不断。南京城内人心惶惶,城门一直紧闭着,只有朝廷军到的时候才开过一次。
 
裕王所在的中军则稍稍落后一些,比前锋落后了四十里的样子。水师则还在调派之中,由东海沿长江逆溯而上,大约还需要数日时间。
 
于此相对,肃王控制的长江水师,主力也还停驻在鄱阳湖一带。
 
此外,戚半夜口中另有一个消息,就是易温酒已经暗中到了朝廷军中。
 
这一点裕王自然不会主动去关心,是戚半夜自己打探出来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易温酒主动向他透露的消息。
 
苏妖孽蹙眉看着面前的萧随意,问道:“易温酒知不知道你还活着?”
 
——此时才刚入夜不久,二人都化装成裕王亲兵,正坐在裕王主帐附近的一处偏帐之中,昏黄的烛光把二人相对而坐的影子投在帐篷上。
 
“我所有通讯的方法都要经过随意楼,所以没有联系他。”萧随意盯着跳跃的烛火,说道:“不过他一定知道你们会插手这里的事,所以主动向戚半夜传讯。”
 
“这么说来,”苏妖孽若有所思,“他是找我的?我要不要去见见?”他说着伸手摸了摸下巴,“万一他真的以为我杀了你,要杀我怎么办?”
 
萧随意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苏妖孽既然敢宣称自己杀了萧随意,自然对可能到来的麻烦做了应对。萧随意对他何等熟悉,知道这只是一句玩笑,笑过之后,正色说道:“其实当初我们在不见山庄定下的计划就是这个……易温酒他毕竟是碧落黄泉帮的人,对长江一带十分了解,朝廷水师数十年没有打过仗了,论及对地形的了解,可能还不如碧落黄泉帮,所以他过来也是正常。”
 
苏妖孽支着下巴,说道:“只是还不知道他用的什么身份。”
 
萧随意正想说一句见一见就知道了,却在这时,裕王主帐里传来了一声尖叫!
 
苏妖孽和萧随意面色微变,霍然起身。
 
两个人都是裕王亲兵装束,趁手兵刃不在手边。二人对视一眼,同时伸手向桌底取出兵刃,却听裕王主帐里,戚半夜大喊了一声,明显是用上了内力,声音在军帐间传了很远。
 
“有刺客!”
 
第65章:彼黍
 
裕王在朝廷军中不过是个摆设, 真正的主帅是颜玉华。然而就是这尊摆设,竟然也有人想要杀他……
 
苏妖孽和萧随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睛里的凝重。
 
苏妖孽用唇型问道:“救不救?”
 
——刺客好不容易潜入朝廷军中, 放着颜玉华不杀,却跑来杀裕王, 他们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对方是冲着随意楼来的。
 
萧随意嘴唇微动,无声说道:“我去。”
 
苏妖孽无声地笑了笑, 抬手放下盔甲的面罩遮住容颜, 将短刀刀刃朝外扣在手上,闪身便出了帐篷。
 
萧随意只好跟了上去。
 
他们住的地方离裕王的军帐并不远,此时半个营地都被那句“有刺客”的喊声惊动了,然而士兵们的行动毕竟不如他们迅速,这时候动作快的人才刚刚摸到家伙,动作慢的甚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军营里有些嘈杂, 然而以随意楼二人的耳力, 还是分辨出了裕王帐中传来的打斗之声。
 
苏妖孽对自己属下的武功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知道戚半夜用的是一口轻薄的长刀。从兵刃相击的声音上听来,刺客用的应该是软索一类的兵器。
 
一般用软兵的人, 武功都不会太差。
 
苏妖孽和萧随意潜到裕王主帐后方, 听声音戚半夜已经渐渐不支, 苏妖孽于是翻手在军帐上划出一道缝隙,准备潜进去救人——他既然来了,就不会看着戚半夜和裕王死在自己面前。
 
便在这时,一道白色的人影倏地从他们身旁掠过。
 
苏妖孽和萧随意同时停住身形, 白影消失之后,萧随意这才转头看着苏妖孽,有些不确定地说道:“那……应该是……易先生?”
 
苏妖孽微仰头看着白影消失的地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还真是巧了。”
 
说完之后,他一闪身便钻入了帐篷。
 
******
 
帐篷里,裕王正衣衫凌乱地坐在床上,显然刺客闯进来的时候,他正在与戚半夜欢好。戚半夜同样也是衣衫不整,手里长刀舞成一片银光,被刺客逼得步步后退,已经快退到了床边。
 
而那刺客一身深红衣衫,身形曼妙,手里金带更是攻势凌厉,将戚半夜和裕王都罩在了下面。
 
肃王妃。
 
——如此便能解释得通了。
 
朝廷军中,主帅虽然是颜玉华,名声最大的却是裕王。普通士兵自然不懂得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皇帝陛下的亲弟弟也随军出征了,与他们这些小兵同生死共进退,自然士气大振。
 
原本肃王造反便是天子家事,亲兄弟反目却要他们这些士兵浴血厮杀。肃王那边还好些,若真的造反成功杀了狗皇帝还能封妻荫子,朝廷这边就一言难尽了……打退肃王有没有他们多少好处,这也不是外敌入侵寸土不让的热血战争,不过是高位者的权力斗争罢了。
 
……谁家还没个妻儿老母的呢。
 
杀了裕王,朝廷军的军心便散了大半。
 
此外,裕王就算再废物,毕竟也是当今圣上血脉相连的兄弟。裕王活着的时候陛下不敢放权,如果这次真的死在战场上,陛下想必不会吝啬于表达一下兄弟之情,回京之后必然是极尽哀荣,能捧多高就捧多高。
 
与之相对地,与裕王一起出征的将领们都要受到追责,尤其是颜玉华。
 
再者,心思通透的人都知道裕王不过是个摆设,加上裕王自己也有些荒唐,因此必然疏于防卫。比起颜玉华那重重保护的中军主帐,裕王这里显然更容易得手。何况颜玉华之前一直在北疆活动,未必精通水战,杀死他能不能给朝廷军造成惨重的打击,还未可知。
 
肃王妃在京城时便知道裕王与随意楼关系非同寻常,选择裕王下手,可能也有这一层的考虑在内,倒不一定是真的发现了他们活动的痕迹。
 
肃王妃尊贵之身,孤身赴险,想必肃王军的局势不容乐观。
 
这些念头迅速地在苏妖孽脑袋里转过,一闪而过之后便沉到了脑海深处——当务之急,是应对好眼下的局面。
 
如果裕王死了,一切都是白搭。
 
那个瞬间,苏妖孽和萧随意同时翻手亮出手底兵刃,萧随意一剑横削,肃王妃金带回转挡开,身侧便露出了空当,被苏妖孽抓住机会欺了进去。
 
肃王妃急退。
 
与此同时众人身后作为遮挡的屏风骤然碎裂,易温酒手中长枪振开,带着一往无前的悍勇决绝气势,矫若游龙地刺了过来!
 
肃王妃勉强旋身避开,这一枪扎在了她腰侧,鲜血淋漓。
 
先前的交手之中,萧随意用力最浅,因而变招最快,手腕一转,长剑便紧随而上,看似轻灵实则狠辣地向肃王妃喉口点去。
 
肃王妃仰头,剑尖自她下颔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此时,裕王主帐附近的军士也反应了过来,几个军官已经冲进了前帐。后帐里打得火热的几人对视一眼,同时选择了退——无论是随意楼还是碧落黄泉帮或者肃王妃,在这种情况下,都不愿意被朝廷军撞破身份。
 
于是诸位忠心护驾的下属赶到的时候,后帐只剩下了衣衫不整的裕王爷和衣衫不整的戚半夜,还有地上的少许血迹,场面让人十分尴尬。
 
******
 
军士摸进前帐的时候,肃王妃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金带自上而下地劈向苏妖孽,想从他这里杀出一条路逃出去。
 
然而苏妖孽竟然没有挡,反而侧了侧身子把她让了过去。
 
于是肃王妃当先划破帐篷冲了出去,苏妖孽紧紧跟着她,随后易温酒和萧随意双双跃出。因为裕王遇刺的消息,营地里有些混乱,这四个不明人影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极为顺利地一路溜了出去。
 
军营向西十里,是一片田地。此时应当是麦苗长得正好的季节,白天里看去一片沉沉的青绿,可惜夜晚看不清楚。
 
肃王妃便在这里停了下来。
 
苏妖孽身形一闪,拦在她面前。
 
因为先前狂奔了十里路,肃王妃的气息也有些不匀。她便这么有些粗重地喘着,忽地抬头看了面前的苏妖孽一眼,嫣然一笑。
 
或许是月光黯淡的原因,肃王妃这一笑里竟然有种倾城的姿色。
 
便在这时,一阵衣袂带风之声响起,萧随意和易温酒也赶了过来,二人在肃王妃身后呈犄角之势站定,加上先前的苏妖孽,正好将肃王妃围在中间。
 
四人竟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肃王妃的武功和萧随意差不多,略低于易温酒,在这样的情形下,断然没有逃生的可能。然而四人仿佛是有默契一般,都不愿意肃王妃的尸体最后落到朝廷军手里,因此一路来了这里。
 
易温酒认出了随意楼的两位首领,也是满腹疑惑。
 
然而却始终没有人先开口问话。
 
许久,肃王妃终于曼声长吟道:“彼黍离离——”
 
苏妖孽面色微变,便在这时一阵夜风吹过,地里的麦子沙沙地拂在他膝上,有些微痒。
 
他看着肃王妃,语速极快地问道:“肃王怎么了?”
 
——肃王妃孤身一人刺杀敌军主将,显然肃王军陷入了某种极大的麻烦之中。
 
然而他问得还是晚了。
 
肃王妃最后一个“离”字落下,便从怀里摸出了一柄匕首,然后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倒转刃口刺进了自己心脏!
 
易温酒面色一变,身形一动,正想飞扑过去抓住肃王妃的手腕,却听苏妖孽猛地喝道:“别动!”
 
易温酒硬生生止住身形。
 
砰地一声,肃王妃的尸体倒在麦田里,大片大片的血迹从胸口渗开,晕在深红色的衣衫上,几乎与衣衫融为一体。
 
然后她整个人都开始融化。
 
萧、苏、易三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却见肃王妃的身体逐渐化为血水,她周身的小麦也渐渐枯萎发黑,直到最后,一地脓血上只剩一件深红色的华服,一柄泛着寒光的精致匕首掉落在一旁。
 
半晌,易温酒终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死了?”
 
苏妖孽皱着眉头看着那摊血水,“死透了,匕首上有毒。”
 
萧随意也吐出了一口气,“……真狠。”
 
易温酒的目光在苏妖孽身上转了转,然后看向萧随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萧随意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假死的事,于是简单答道:“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运气好,没死。老三他接了随意楼。”
 
易温酒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知道萧随意既然能出现在这里,便代表了太多问题,于是没有多问。
 
萧随意看了地上的血水一眼,“现在的问题是,肃王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值得王妃来走这一趟。”
 
苏妖孽看了看天色,“等我们回去,消息也应该传到了吧?就是不知道颜玉华会不会起疑,他一直都不好糊弄……”
 
三人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快要天明,肃王军的消息也传到了。
 
——的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第66章:山水
 
汉口叛了。
 
******
 
苏妖孽看着明显有些恼火的裕王, 又问了一遍:“汉口叛了?你确定?”
 
裕王原本正在和戚半夜一起享受人生,结果大半夜的先是来了个刺客,接着传来汉口守将背叛的消息。他才解决掉那些逼逼叨叨的下属, 正打算继续和戚半夜享受人生,却被赶回来的苏妖孽从床上拖了起来。
 
自从上次苏妖孽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的书房之后, 裕王对他已经有些怕了,虽然还是恋恋不忘, 却也不敢再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所以即使他现在十分想念戚半夜的型号, 还是瞪了苏妖孽一眼,回答道:“确定。这么重要的消息,谁敢给本王谎报?”
 
说完这句话,他还颇有些自得。
 
苏妖孽和易温酒对视了一眼。
 
裕王看着他们,十分不悦,“怎么?你们还想——”
 
苏妖孽转头, 目光在戚半夜身上转了转, 最后落到裕王身上, “……你们继续。”
 
然后他便和易温酒一起走了出去。
 
萧随意不便出现在裕王面前,于是三人绕到军帐背后的隐蔽处碰头, 交流收集到的消息。
 
“你也听说了?”见到萧随意的第一瞬间, 苏妖孽开口问道。
 
“嗯。”萧随意沉默了一下, 片刻后,古怪说道:“……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易温酒表示认同:“是的,我也很想哈哈哈哈。”
 
——汉口是肃王的立足之地,现在肃王本人正在筹划着如何攻破南京, 汉口的守将却直接投降了朝廷……这么看来,肃王的这次造反行动,简直就是搞笑来的。
 
笑完之后,萧随意正色说道:“这事儿实在是太荒唐,得好好查查。”
 
苏妖孽想起了昨夜肃王妃的死状,略一沉默,说道:“……这么多年,肃王也没纳妾,不管怎么说他对王妃的感情还是很好的。如果不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也不会让王妃来冒这个险。”
 
萧随意蹙眉问道:“留在汉口的是谁?”
 
苏妖孽挑眉,“你跟顾两个可是从汉口逃出来的,你问我?”
 
萧随意:“……”
 
易温酒及时打岔:“其实刺杀也未必要笑笑亲自出手。肃王麾下高手众多,比如萧……公子上次遇到的那六个用剑的人——”
 
苏妖孽接了下去,“肃王身边贴身保护的六位剑客,出身九华,和如今的九华掌门同辈,听说这六个人练成了一种剑阵,相互配合之时可以守得滴水不漏,因此被肃王留在自己身边保护。上次在汉口,头——随意他们杀了一个,现在应该已经组不成剑阵了。”
 
易温酒若有所思,“所以来的是笑笑。”
 
萧随意看向他,“肃王妃的武功具体怎么样?”
 
“比那六个九华剑客应该要高一点吧……”易温酒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当初笑笑逃跑的时候我们发现了异常,结果还是被她杀了出去……不过这也是因为当时谁都没有怀疑到她。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笑笑又不像你们整天这么多事,武功长进得应该很快。”
 
苏妖孽脑海里调出这些年在肃王府打探到的情报,仔细对比之后说道:“那么很有可能,王妃确实是肃王手下武功最高的人……毕竟暗杀总不能六个人一起动手。”
 
他最后说道:“汉口那边,我会去查清楚。”
 
萧随意点了点头,知道肃王大概真的是无力回天了,于是向易温酒问道:“你们是怎么混进来的?”
 
“不用‘混’,”易温酒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我是光明正大地来的。”
 
“颜玉华居然放心你?”
 
要知道颜玉华虽然声名卓著且兵法高明,骨子里却极其信奉皇权,希望天下所有的权力都归陛下所有,所有人都忠于陛下,对易白这个碧落黄泉帮的现任帮主显然不可能有什么好感。
 
“他也不想。”易温酒笑了起来,“但是现在碧落黄泉帮可是无处可去了,地形我又比他们熟,他也没有理由拒绝。”
 
他说着眨了眨眼睛,“你们二位呢?把裕王爷赶过来了?”
 
萧随意正色说道:“这个‘赶’字用得极妙。”
 
“哈哈哈哈哈,”易温酒大笑,“果然果然。”
 
******
 
当日,肃王军退守南昌。
 
汉口守将的背叛给肃王带来了极其沉重的打击,湖广一带原本还有零星的朝廷军,只不过一直被叛军压制着,在守将投诚之后迅速地控制住了几座城门以及长江要道。
 
颜玉华军收到的便是他们传来的消息。
 
原本停驻在襄阳一带的州军迅速南下,在朝廷军彻底掌控汉口城的同时,肃王也退回了南昌,同时联络四川云贵一带,试图稳住后方之后在南昌立足——原本肃王的计划是强行攻下南京,然而在肃王妃刺杀身死之后,这个计划也告失败。
 
原本因为战乱的缘故,南京城内已是一片混乱。肃王撤军之后,颜玉华军迅速接手了南京城,整顿秩序。
 
在这个过程中,裕王的表现出乎意料地好。
 
当然,这其中有萧随意很大功劳。
 
萧家毕竟世代为官,萧凌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转行做了杀手,对自家儿子的教育却一直是按照官宦世家的标准来的。因此在政事上,萧随意的判断比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苏妖孽要精准许多。
 
譬如此时驻入南京城之后,一些收买人心的法子都是他提出来的。
 
裕王并不想收买人心,只想和戚半夜享受人生——事实上,裕王基本处在随意楼的控制之下,苏妖孽知道他对军阵之事没兴趣,也不去管他,许多命令都是他和萧随意商量过后,直接以裕王的名义下达的。
 
他们做得隐蔽,何况裕王本来就是请来当摆设振奋人心的,因此倒没有引起颜玉华的怀疑。
 
朝廷军入驻南京的第二天,颜玉华便率大军沿长江西进,只把裕王和一小部分军士留在了南京城。
 
肃王撤离时,还留了些小股部队骚扰。此时颜玉华不在,南京城自然是任由裕王折腾,萧随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当年确实被萧凌逼着背了一百斤兵书,凭借人数和地理优势解决了肃王余孽们。
 
虽然过程并不轻松,但是在刻意的宣传下,裕王在百姓们口中的形象,还是渐渐由荒氵壬无度向爱民如子、谦和有为的方向转变了。
 
而易温酒则随着朝廷水师一路西进。
 
肃王虽然被人狠狠地在背后捅了一刀,却还远没有沦落到一败涂地的地步——毕竟汉口虽然叛了,朝廷留在那边的兵力却着实不多,他自己的曾经的军队也未必真能对同袍下手。
 
简单来说,现在的南昌,还算不得背腹受敌。
 
仿佛是有默契一般,颜玉华和肃王共同选定的决战之地,也在……鄱阳湖。
 
******
 
南京局势稳定之后,苏妖孽和萧随意便暗中离开了朝廷军,沿着行军的痕迹一路追了过去。
 
裕王闹腾了大半辈子也没能闹腾出一个儿子来,因此在陛下眼中威胁一直不大,即使做出一些稍稍过分的事情,皇帝大人也不至于像警惕肃王和鲁王那样警惕他。
 
何况还有戚半夜在,苏、萧二人也不想一直跟在裕王身边。
 
苏妖孽手下,能做到执事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本事。苏妖孽离开之前把眼下的局势给戚半夜说了个大概,同时简单交代了他一些应对方法,着重强调了不能让裕王脱离掌控。
 
他此次出京,一是要借着平叛巩固裕王的地位,好让随意楼日后有所依仗;更重要的,却是要亲自确认肃王的死亡。
 
******
 
此时长江上来来往往的多是战船,虽然水路较快,二人还是选择了陆路。
 
沿路不断有消息传来。
 
他们离南昌还有一半距离,便听到了肃王战败的消息。
 
“诶你知道吗,那反贼输了,反贼的头领逃到不知道哪里去了,用不了多久,这天下就能太平了!”茶肆里,一个路过喝茶的客人绘声绘色讲道:“听说那群蠢货的船给颜大人一把火烧了,可是烧了三天三夜呢!”
 
茶肆里立即响起一片惊叹和询问之声。
 
苏妖孽在一旁假装专心喝茶,在萧随意的遮掩下暗中查看随意楼的密报,全没注意周围的茶客们都说了什么。
 
——反正随意楼的消息比这些人的消息要快。
 
“肃王往南逃了,被颜玉华的人追上,当场乱刀砍死。”苏妖孽低头查看属下整理过的情报,随口与萧随意说道:“你觉得有几分可信?”
 
萧随意微微一笑,“那五位剑客都是九华高手……虽然说改变不了大局,但是想要护着肃王逃走,应该没什么难度。”
 
“那他自己愿意逃么?”
 
“云贵那边朝廷本来就管不到,又有他的人,肃王就算没了南昌也不算山穷水尽,为什么不逃?”
 
苏妖孽抿了口热茶,“这么说来,你也觉得这个战败身死的肃王只是幌子……既然自己愿意往穷山恶水的地方跑,那我们只好帮他山穷水尽了。”
 
第67章:断桥
 
确认了肃王的消息之后, 苏、萧二人不再像先前那样优哉游哉,快马加鞭往西南赶去。
 
随意楼遍布天下的情报系统是近年来才建立起来的,西南一带的头领在加入随意楼之前也是个棘手人物, 即使这些年来甘心在苏妖孽手下做事,脾气却依然不怎么好, 基本上处于除了苏妖孽谁都不服的状态。
 
——这也是为什么出了鲁王府那件事之后,苏妖孽怀疑云贵一带可能最先选择脱离随意楼。
 
然而西南的首领棘手归棘手, 做事却是绝不含糊。如今苏妖孽亲自来此, 那首领自然全力以赴,竟然真被他摸到了肃王的行踪。
 
如他们先前所料,肃王和五位九华剑客易容而行。
 
这一行人露出马脚,是因为他们沿途打尖的时候,那五位剑客必然要等肃王大人先动箸。然而他们都是平民服饰,这样恪守礼仪, 很快就被随意楼眼线发现了问题, 在他们经过的路线上替自家头儿留下了记号。
 
随意楼在军阵厮杀面前确实算不得什么, 追踪杀人倒是老本行,何况是几位首领亲自出手。肃王的几位护卫武功虽然高, 毕竟不是专业的杀手, 自然便吃了亏。
 
不得不说, 肃王还是挺能跑的,苏妖孽和萧随意沿着暗记追到他们的时候,肃王一行已经越过了湖广,眼看就要躲进云贵的大山深处谋划东山再起。
 
苏妖孽和萧随意在一座木桥上堵住了他们。
 
肃王自然不可能孤身一人跑到深山老林里去当光杆司令, 然而为了安全起见,他手下的将领们都没有跟他一路,甚至连侍卫都没有多带。
 
所以,肃王大人身边只有那贴身保护的五位剑客。
 
七月二十日清晨,晴,薄雾。
 
湖广与贵州交界之处,山势奇险,险峻的山间悬着一座五丈长的木桥,桥下被薄雾笼着,看不清深浅,只有草木幽深,怪石嶙峋。
 
随意楼和肃王狭路相逢。
 
******
 
肃王看着薄雾里桥那头的人影,只觉得脸上的易容物十分不舒服,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问道:“萧随意?是人是鬼?”
 
沉默。
 
许久,萧随意哂然一笑,微躬身道:“殿下早安。”
 
这样的情境下,那五位剑客自然都不会发声。
 
肃王盯着桥那头死而复生的萧随意看了许久,终于冷哼一声,转身道:“我们走,换一条路。”
 
——他身边人本就不多,没必要折在这里。
 
萧随意竟也不阻拦。
 
肃王一直防备着萧随意出手,见他没动静,正诧异间,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瞳孔微缩——
 
另一个人影出现在他们背后,薄雾里说不出的风流绰约。
 
******
 
肃王看着苏妖孽,只觉得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前所未有地可恶,冷然问道:“你们到底埋伏了多少人?”
 
“不多。”苏妖孽微笑说道:“随意他想亲手了结,所以我也就只带了十几个人……当然都离得比较远,以防万一而已,王爷不必多虑。”
 
肃王眉梢一挑。
 
——无论如何,现在随意楼只有两个人,他们有六个人,听苏妖孽的意思是把随意楼杀手们留在了远处,此时正是他们的机会。
 
不用他暗示,五位剑客同时动手。
 
“诸位,”苏妖孽突然对他们说道:“诸位都是排得上号的高手,这一身功夫来之不易,何苦要为了肃王送命?”
 
五位剑客跟随肃王多年,自然不会被苏妖孽这么粗糙的离间扰乱心志,动作依然迅速而利落,二人转身攻向苏妖孽,一人守在肃王身边,另外两人双剑刺向桥那头的萧随意。
 
反而是肃王自己大喊了一声:“不要听他胡言乱语!”
 
那五人专心出手,自然没听清肃王这句话。
 
肃王看到萧随意和苏妖孽都没有出手抵挡的意思,剩下的随意楼杀手一时也赶不过来,心想这两只烦人的苍蝇这次终于可以死透透了,竟然有种莫名的快意。
 
******
 
啪嗒。
 
便在这时,晨雾里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啪嗒声,五柄长剑同时掉落在地,而那五位剑客也极其诡异地僵在了原地,只留肃王一个人一脸惊骇。
 
“抱歉了。”苏妖孽将双手笼在袖中,缓缓向着肃王走去,“之所以这里没有随意楼的其他人,是因为雾气里被我下了毒。动作越激烈,毒发越快。”他目光从僵在原地的几位剑客身上掠过,最后看向肃王,轻轻一笑,“您老一路走好。”
 
肃王低下头去,正看到一段剑尖从自己胸前透出。
 
萧随意转了转手腕,将肃王的心脏彻底搅碎,然后面无表情地拔出长剑,摇了摇头,一脚把肃王的尸体从木桥上踢了下去。此时薄雾终于散了些,细碎的金色阳光洒在他脸上,英俊得宛如神祇。
 
苏妖孽走到他身后,轻声说道:“恭喜。”
 
——恭喜你大仇得报。
 
萧随意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的长歌剑扔下了山崖,然后猛地搂住苏妖孽肩头,转过身来,狠狠把他揉进了怀里,低头噬咬着他的嘴唇,疯狂到近乎窒息。
 
晨雾散尽,朝阳斜斜地照了进来,在木桥上镀了一层淡金色辉光。辉光里两道影子映在了一处,拖得很长很长。
 
******
 
肃王之乱平定后,苏妖孽继续回京主持随意楼的事务。吴世毓倒是很好地遵守了他那句“要么放人要么把人好吃好喝给我供着”,真的把文砚好吃好喝供到了平叛,然后恭恭敬敬地送了回去。
 
文砚虽然早听说了萧随意的死讯,来到京城见到苏妖孽之后,眼睛还是肿得像个核桃。祝生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劝,表情一度十分尴尬。
 
苏妖孽在验过程霜潭的头颅之后,便渐渐地开始让祝生接手一些十分重要的事务。
 
裕王在平乱之战中给自己积累了不少名声,以是如今京城虽然萧条,随意楼的境地倒还算是有利的。
 
碧落黄泉帮同样恢复地很快,南昌一战过后,长江上一度空空荡荡一只船都见不到,而第一个恢复长江上的航运的,正是碧落黄泉帮。
 
易温酒一直留在颜玉华军中,反应自然比朝廷要快。等到朝廷整顿长江水运的文书传到的时候,负责此事的官员们惊喜地发现,他们又要和碧落黄泉帮谈生意了,只不过这一次的帮主姓易。
 
开战之前,易温酒撤离得和随意楼一样快,因此实力保存得也较为完整,只是船只损失了不少。
 
即便如此,比之朝廷,还是要好上许多的。
 
在碧落黄泉帮和肃王围绕长江水运展开争斗的时候,朝廷便失去了对此事的控制权。而且他们的准备不如易温酒充足,只能再次和碧落黄泉帮维持俞长歌时代的合作关系。
 
唯一不同的是,随意楼和碧落黄泉帮剑拔弩张,江湖猜测的原因是分赃不均。
 
作为内定的随意楼下任楼主,祝生对此表示无话可说。
 
自肃王死后,萧随意便去了碧落黄泉帮,现在长江的这个局面,多半还是他和易温酒一起折腾出来的。所谓剑拔弩张……一起拔剑把别人砍了还差不多。
 
……大佬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出人意料。
 
因为随意楼和碧落黄泉帮的敌对关系,江湖上的其他势力也放心了不少——毕竟随意楼如今的作为已经远远不止一个杀手组织了,这两家相互牵制,总好过合在一起对付他们这些小鱼小虾们。
 
十一月,苏妖孽将随意楼的权柄留给了祝生,不知所踪。
 
******
 
西湖。断桥。
 
江南一贯是难得下雪的,如今已近年末,方是初雪。湖面清冷,远山近水都被点染了一层白色。
 
有些冷。
 
年关将近,也没什么人有心思出来游山玩水。苏妖孽一身墨色长袍,一个人在断桥上立了许久,手里撑着一柄绘着墨梅的白色纸伞,伞面上覆了薄薄的一层雪,模糊了墨迹。
 
雪渐渐地盖住了他留下的脚印。
 
他便这样静静立着,直到把自己立成一幅山水。
 
直到又有人踏雪而来,长靴踩在雪地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苏妖孽听到这人站到了自己背后,头也不回说道:“你迟到了,白痴。”
 
萧随意没有计较苏妖孽对自己的称呼问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于是便看到一座黑色的佛塔,在白色的雪景里格外分明,庄严肃穆。
 
“传说雷峰塔下压了一条千年的蛇精。”他在苏妖孽身后轻轻说道。
 
“我知道。”苏妖孽垂下眼帘,“我小时候每次来这里玩,都会听人讲这个故事——不管是哪家的父母,来到这里,总会给自己的儿女讲一遍许仙和白素贞。”
 
萧随意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又要说许仙和白素贞白痴?”
 
“……我也白痴。”
 
这句话虽然没有正面回答,隐含的意思却是许仙和白蛇也是白痴。萧随意早就猜到又是这个回答,摇头笑了笑,张开大氅把苏妖孽也裹了进去。两个人罩着同一件深色的大氅,一起站在一柄白色纸伞下看雪。
 
——这样才暖。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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