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击→ 全部栏目
首页 重生 穿越 修真 机甲
2018年 2017年 2016年 2015年 2014年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2018年

  字号: 加大 默认

深度催眠 上——celiacici

 文案:

 
因为家庭的破碎而厌恶同性恋的谢锦天,无意间偷窥到青梅竹马的易杨和自己的死对头樊逸舟的亲热,才知自幼暗恋他的易杨始终靠着樊逸舟的催眠来寻求慰藉。樊逸舟提出让擅长催眠的谢锦天通过掉包记忆让易杨转投入他的怀抱,但在“移花接木”的过程中,谢锦天逐渐了解到易杨压抑的痛苦,因此生出了动摇。
 
心理咨询师之间的感情纠葛
 
催眠反治直男癌——虐渣攻
 
阴暗系,毁三观,心理扭曲慎入
 
:主角:谢锦天,樊逸舟,易杨 ┃ 配角:谢锦天,樊逸舟,易杨 ┃ 其它:虐恋情深,心理,催眠
 
第一章:催眠
 
谢锦天站在车库边上,模糊成了一团影。他手里提着的袋子被他紧绷的指尖抠破了洞,凉菜辛辣的汁水滴到地上,引来野猫呜呜地馋叫。谢锦天却只紧紧盯着二楼开了半扇的窗户。
 
耳畔响起童年记忆里黑白电视接触不良的沙沙声,紧接着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成了仿佛雪花的干扰画面。嘈杂的,繁乱的,乏味的,无可名状的。可透过那雪花,仍旧能窥探到偶尔闪现的令人窒息的一幕幕。演绎着这一切的,一个是从小与谢锦天一起长大的易杨,一个是初次见面便剑拔弩张的死对头樊逸舟。
 
三人曾是同家医院的精神心理科医生,但精神科医生出身的樊逸舟却从不掩饰对于心理专业出身的谢锦天的不屑,直到不久后,樊逸舟去了另一家医院,谢锦天才总算可以毫无顾忌地大展拳脚,被同事们嘲笑为总算得到院领导临幸的“妒妇”。
 
谢锦天本以为,他再没机会见到樊逸舟了,可此刻,樊逸舟突兀地出现在了谢锦天的生活中,出现在了易杨的房里,狂热地亲吻着那张总挂着些疏离淡漠的熟悉的脸面。
 
这个画面,和谢锦天儿时透过门缝看到的那一幕重合在了一起——那个向来刻板严肃的班主任,拥着他父亲吻得难舍难分。可惜,他们当时有多陶醉,发现谢锦天时便有多狼狈。
 
谢锦天在被戳了脊梁好几年后才得知他父亲这类人的称谓。可这又有什么意义?从今往后,他再没有父亲,权当他死了,若真死了倒也好些,不至少让他母亲在将他当做救命稻草的同时又恨他像极了他的父亲,因此而歇斯底里地折磨着他,却又离不开他。
 
正因为这样,谢锦天像上足了发条的青蛙,使劲向前蹦跶,每一跳都卯足了劲,这才造就了今日的一表人才。他迫不及待地要证明给世人也给他自己看,即使遭遇这样的不幸,他照样能把当年摇着头扼腕叹息却在背后笑着议论他的那些人都比下去,甚至踩在脚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锦天依着惯性,一刻都没有松懈过。可此刻,他却觉得,有一只手,无情地割断了他的发条,一圈一圈,逆着时间的车辙旋转,将年轮消去,将心智削减,直到谢锦天回到最初孤立无援却又无计可施的恐惧。
 
忽然的,谁抬起头来,轻轻一瞥,与他四目交接。
 
下一刻,谢锦天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楼下,只留下一群迫不及待一拥而上分食凉菜的野猫。
 
背后湿了一片的谢锦天呆滞地盯着电脑里不停旋转的黑白螺纹,这个往常总能令他迅速进入催眠状态继而滑入睡梦中的动图,此时却并不奏效。
 
谢锦天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脸,摸了摸,冰冷的、麻木的,直到这时,才意识到手背被划了长长一道,方才慌不择路地开车逃离,竟不知在哪儿弄伤的。
 
他很久没有这样失态过。谢锦天心中升起一股怨怒,他恨易杨的虚伪,恨他在自己面前只字不提,却迎合樊逸舟迎合得一气呵成?他怎么能在世人跟前冷傲清高,私底下却如此荒氵壬无耻?退一万步讲,纵使世人都虚伪做作,他易杨也该是纯粹的、澄清的,至少在他谢锦天跟前不该有所欺瞒,毕竟在谢锦天最痛苦的那些日子里,只有他易杨不离不弃。对谢锦天来说,他并不只是个青梅竹马的知交,他甚至代表着这世上谢锦天可以毫无防备地信任的最后一脉温情,丝丝缕缕地拉扯着他,不至于因为浮躁和激进而脱离了本心。
 
可如今,连这一道心防也不攻自破了。
 
谢锦天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伤口,好似那伤口里渗出的不是血水,而是无人问津的苦痛。
 
然而,突如其来的悠扬的门铃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天空之城——这还是易杨当初替他选的,他们曾一起看过这部宫崎骏的动画。
 
谢锦天任凭那门铃声催促着、叫嚷着,却无动于衷。他当初不装猫眼就是因为厌恶窥探的恐惧,这也给了他一个不给不速之客开门的理由,今晚他并没有约人。终于,那烦人的门铃声消停了,可手机屏幕却一亮,跳出一条短信:“刚才看到你了,我们谈谈,关于易杨。”
 
名字已被删除,是个陌生号码,但谢锦天知道他是谁。他就在门外,胸有成竹地等着看他的笑话。
 
都说人的潜意识里存着一个密码,如果能掌握这个密码,即使对方在清醒状态下,也会放下所有防备言听计从。无疑,“易杨”就是谢锦天的“死穴”,他打开门,沉默地望着风尘仆仆的樊逸舟。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人便在黑暗中对峙着。
 
最终,谢锦天让开了身子,放这个他以为此生都再无交集的男人进入了他的领地。
 
樊逸舟走进来,一如既往地傲慢着,就像个将军省视被他攻陷的城池。他毫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抽出根烟叼在嘴里,饶有兴致地审视着谢锦天的神情:“你现在恨不得用那根棒球棍敲晕了我吧?”
 
“真要放倒你,不需要借助工具。”谢锦天瞥了眼门后挂着的棒球棍,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樊逸舟的对面,看起来依旧气定神闲。
 
樊逸舟笑了,吐出一口烟,透过镜片放大着谢锦天的每一寸表情:“事实上,易杨被我催眠了。”
 
这个答案,出乎谢锦天的意料。他原以为,樊逸舟会故意讲些两情相悦之类的话来刺激他,可樊逸舟的意思,似乎是在澄清事实,也为易杨洗刷冤屈。可问题是,易杨向来都是他谢锦天的挚友,什么时候轮到这个外人来替易杨辩解了?
 
“他自己的要求。”樊逸舟紧接着抛出的答案,让谢锦天如坠云雾。
 
易杨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让一个他并不爱的人催眠他,与他干柴烈火?
 
满意地捕捉到谢锦天脸上些微的狐疑,樊逸舟就像个等待着猎物进入陷阱的猎手,一点一点地抽回绳子上的诱饵:“催眠之后,他会把我当成你——然后各取所需。”
 
谢锦天握着杯子的手骤然收紧,他当然明白,各取所需背后的含义。他的想象总是先于他的理智,他仿佛又看到两具交缠的躯体,像一同烧死在烈火再也难分彼此的焦尸。
 
“因为你父亲的事,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压抑着对你的感情……”樊逸舟推了推眼镜,又吸了口烟道:但这样下去持续不了多久,他的精神状态很不好,可你一定没有发现,不然也不会要他帮你策划求婚了。“
 
求婚的对象,是易杨的学姐夏雪,她热情又率真,如果说易杨吸引谢锦天的是洞若观火的清冷,那么夏雪吸引谢锦天的,就是不容于世的炙热。
 
“我对易杨是认真的,不想只做个替身。我想你也一定对这样的一厢情愿感到困扰。”樊逸舟掐灭了烟头,直奔主题,“所以我们合作——你不总说自己是催眠领域的行家?相信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一台手术,让他能看到更好的选择。”
 
谢锦天在听完樊逸舟这番结论,就好似看到对手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武器交到他手中,毕竟成败的关键在他。
 
“我该说抱歉?”谢锦天嗤笑一声,他百战不殆的虚伪又在此时重振旗鼓,“可即使我不需要,也没理由拱手相让。”
 
樊逸舟的目光落在被掐灭的烟头上,就好像时间静止了片刻,才又在他的时空里流转起来,连带着一起复苏的,还有眼底的嘲讽的笑意。
 
樊逸舟缓缓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他掏出了手机,翻找出最近通话里易杨的名字。冗长的“嘟——”声被外放成了衰竭的心跳,仿佛下一刻便会听到戛然而止的死寂。
 
“哦?是吗?”樊逸舟扬了扬手机,“那不如亲口告诉他?我感激不尽。”
 
樊逸舟话音刚落,彼端就传来一个清晰的“喂”字,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拴住了谢锦天的颈项,就像拴着条狗。等谢锦天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夺过樊逸舟的手机按下了挂断键。
 
樊逸舟缓缓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合作愉快。”
 
第二章:寿山艮岳
 
“现在,深呼吸,每呼吸一次,你的年龄就会减去一岁。我让你停止呼吸时,你就处于那个年龄。”谢锦天俯视着躺在沙发椅上的易杨,他面无表情地闭着眼,看起来无比安详,就像在心中已然死去的父亲一样。他们重合在一起,嘲弄他的愚昧。
 
这是易杨的家,樊逸舟就悄无声息地倚在门边,等待着谢锦天在这催眠中摸索易杨感情萌生的种种瞬间,随后将那毒瘤连根拔除。
 
“现在开始,深呼吸……很好,我倒数你的年龄,你会渐渐回到从前……27岁……25岁……23岁……很好,停在那里。”谢锦天观察着易杨的脸,那每一丝肌肤的纹路,都传递着他所寻求的讯息,他确信,他已经成功让谢锦天在深度催眠的状态下,回到了二十三岁那一年。
 
那一年,正是毕业季。
 
“你抬头看看,现在在哪里?”
 
躺在那里的易杨没有动静,可在梦里的易杨却已经睁开了那双清澈的眼。他如谢锦天所说,抬起头,环顾四周。
 
阳光热辣辣地灼烧着他的脸,他慌忙退后一步,躲到了老槐树的树荫下,斑驳的光点在他的脚边点成了星光,像一只只窥探的眼。
 
“这里是图书馆门口,毕业典礼刚结束,大家穿着学士服,三三俩俩地合影……有人喊我,但我不想加入……”
 
“你在做什么?”谢锦天循循善诱,此时,他就是易杨精神世界的神祗。
 
“我抱着可乐,站在树下。”易杨回答着,语气不带起伏,好似一个尽职尽责的旁白。
 
可乐上的冷凝水打湿透了学士服的衣袖和胸口,他的双手被冻得冰冷。
 
“在等什么?”
 
“等他们结束。”
 
“他们是谁?”
 
冗长的沉默后,易杨缓缓念出那个名字:“谢锦天和学姐。”
 
谢锦天以为,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当他的名字从易杨嘴里吐出来,他仍旧感到一种被亵渎的愤恨,他从不知道,在那一天,有一双无处不在的眼,捕捉着他的一举一动。而易杨说的学姐,就是谢锦天当下的女友夏雪。谢锦天和夏雪虽是同一届的校友,却因为专业不同而互不相识,可这一天,在被小他们一届的易杨一起邀请回来参加他的毕业典礼时,谢锦天终于见到了夏雪。至今,谢锦天仍记得,夏雪那一袭红裙在夏日的午后被风吹起的一角,是如何在他的心上惊鸿一瞥地掠过,所以他完全忘记了去给他买饮料却久久不归的易杨。
 
“你为什么不过去?”谢锦天问这一句,不过是在确认罢了,答案显而易见。
 
“我不想打扰他们。”这样体贴的话语,从向来都对自己感受避而不谈的易杨嘴里说出来,听着十分违和。
 
谢锦天瞥了眼床头柜上的录音笔和抱着胳膊监视他“手术”的樊逸舟,只觉得心中腾起一种执刀的快意,就好似看到被撬开的贝壳里毫无防备的舒展的柔软。
 
“现在,深呼吸……很好……你的年龄又开始倒退,倒退到那年,你二十二岁。”
 
易杨言听计从地随着谢锦天的指示穿行在记忆中,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正如多年来所做的那样。
 
“好,非常好,现在抬头看看,这是哪里?”
 
易杨再次在他的世界里睁开了眼。
 
四周的嘈杂淹没了他,汗水随着泡沫垫上移动的脚步挥洒着,来来往往的白色人影,令易杨目不暇接,可他周围的气息,却是冷的、静的,疏离的,与张扬着青春的氛围格格不入。
 
“体育馆。”
 
圆顶体育馆,属于易杨和谢锦天共同的回忆,这是他们在大学里一起参加的空手道社团的活动场地。当初,是因为谢锦天的要求,易杨才跟着加入的,但易杨一直坚持到现在,而谢锦天却因为工作繁忙而疏于锻炼,渐渐的,便远离了道场和那段青葱岁月。
 
“你在做什么?”谢锦天照例问道。
 
易杨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穿着道服,在练习实战。”
 
“你的对手是谁?”
 
易杨抬起头,好半天才看清那人的容貌:“是谢锦天。”
 
还真是个永恒不变的主题。
 
“你们在做什么?”
 
“我防住了他的前踢,抓住他的脚往后扯放倒了他。”
 
“然后你反击了?”谢锦天已经完全不记得那一幕了。
 
“只是压制住他。”易杨的表情有些犹豫,“这个动作我已经练习了无数次。”
 
“为了什么?”谢锦天不明白这段记忆对易杨来说为何如此深刻。
 
“我能感觉到,从敞开的道服里传来的体温。”易杨的语气仿佛秋虫那一声声餍足却悲哀的叹息。
 
谢锦天多少有些不妙的预感,但他来不及阻止易杨后面的话。
 
“我的汗水滴在他的胸膛上,顺着肌肤的纹理流到隐秘的地方……”
 
“够了!”
 
忽然的一声,打断了易杨的叙述,也惊醒了谢锦天自己。谢锦天完全没料到情绪会这般地失控,他并不是没有应对来访者谈及性时的治疗经验,他可以听任何人描述那些令人不适的细节,可唯独不能听易杨说出关于他的妄想。
 
他有些反胃。
 
此时,意识到情况不妙的樊逸舟已经悄声走到了谢锦天的身旁,做了个手势示意换他来收尾,谢锦天却摆了摆手,在确认易杨依旧处于深度催眠状态以后,稳住心神,强打精神道:“这样的体验,对你意味着什么?”
 
箭在弦上,他不能半途而废。
 
“这是我和他仅有的碰触了。”依旧是那样悲伤的语调:“这么多年来,我都刻意保持着距离……这或许是我这一辈子做过的最疯狂的事了。”
 
谢锦天悄无声息地扯出一个冷笑,他要是知道当年易杨存着这样的心思,一定狠狠把他揍到半身不遂。
 
“好,做一个深呼吸,深呼吸……回到当下。”
 
易杨的胸口起伏着,那鼓动在他心中的情绪,也随之渐渐抽离。
 
“以后,只要你听到‘寿山艮岳’这四个字,就会陷入深深的睡眠中,忘掉置身何处,也忘了期间所经历的一切。”谢锦天一字一句居高临下地命令着。
 
当然,这还差一步。谢锦天向樊逸舟打了个手势要他出去,樊逸舟犹豫了一下,还是背过身带上了门。
 
谢锦天关掉了录音笔,俯身在易杨耳边轻声道:“‘87——汴京——玉壶冰——12——挂落——2015’,记住这串代码,它是你记忆的界限,我们所有对话的内容,都被拦在这道界限之后,你不能超越它,否则就会窒息。好了,你重复一遍。”
 
在易杨机械地复述了这段代码后,谢锦天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就好像他刚刚经过殊死搏斗,才将一只猛兽关进了最坚固的牢笼里。对于死亡的恐惧,会帮助他压制易杨的记忆。而接下来他要做的,只是冷冷旁观着易杨的困兽之斗。
 
谢锦天走出去,打算换樊逸舟进来,而樊逸舟要做的,仅仅是唤醒易杨,让他以为,至始至终都不过是樊逸舟独自在催眠他,一如他们协议的那样。
 
谢锦天自然要先走的,樊逸舟审视着他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希望你不别半途而废。”
 
“别拿你那套逻辑来衡量我。”谢锦天冷冷回敬道,“倒是你,别露了马脚。”
 
“你放心,我是最乐于见到你被从他的记忆里抹去的。”
 
咔嚓落锁,樊逸舟的话语也便在身后戛然而止。
 
感应灯亮起,照着谢锦天惨白的脸,他向来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而迈出今天这一步,他已无路可退。再高明的催眠,也不过是将那些记忆封锁在潜意识最深的角落里,没有谁能彻底抹去另一个人在心中留下的痕迹。可为了自己,他愿意铤而走险。
 
他谢锦天,就是个有着充分理由自私自利的人。至亲留给他的背叛与决裂,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他是碎了一地又勉强拼凑出的残缺的个体,他必须按着世俗标准里的完满量身打造他接下来的人生,否则,他一路的挣扎又是为了什么?他不能因为心中微弱的负疚感而令之前所有的付出功亏一篑。
 
谁也没有权利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他指指点点,这是他的人生,那些痴心妄想霸占他情感的贪婪者,总要付出些代价。
 
第三章:黑猫警长
 
“易杨?”
 
“嗯?”正在整理沙盘模具的穿着白大褂的易杨回过头来。
 
他的刘海因为刚才低头的动作而遮挡了大半张脸面,白皙的皮肤映衬着浅淡的唇色,当真是以冰为肌、以玉为骨。可谢锦天越看越觉得他的这副皮相也成了他不可饶恕的罪状,难怪樊逸舟会对他如痴如醉。
 
“你毕业的时候,我们没合影?”谢锦天滑动着手机界面,假作无意间问起,“夏雪非要做个纪念册,但我没找着和你的照片。”
 
易杨听了,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将他新搜集来的有着宗教象征意味的模具摆放到木架上:“记不清了。”
 
记不清?
 
谢锦天审视着易杨的背影,那纯白的褂子和纯白的道服,都是最衬他的颜色,他曾经像一场初雪,覆盖了所有谢锦天不愿在自己身上看到的肮脏与丑陋,可如今呢?谢锦天甚至怀疑跟前的易杨是穿了画皮的鬼怪,即使他如今没有把握扯下易杨所有的伪装,也至少要让易杨生出原形毕露的恐惧。
 
“今晚没事的话陪我去趟花鸟市场,你师姐属兔,又喜欢小动物,我想求婚的时候把戒指挂兔脖子上。”谢锦天边说便观察着易杨的背影他,他倒要看看,易杨能镇定到什么时候。
 
易杨手上的动作明显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调整模具间的距离:“好。”
 
这反应太过稀松平常,令谢锦天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他有的是时间刺探,又为何偏要在此时操之过急?
 
午休的时候,易杨躺在治疗椅上小憩片刻,谢锦天便趁机与樊逸舟通了个电话。
 
“没什么异样,以后就固定在一周一次。”
 
“打算怎么做?”作为同谋的樊逸舟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还是和上次一样,你‘麻醉’,我‘手术’。”谢锦天话锋一转,“要彻底抹去记忆是不可能的,但可以移花接木。”
 
对面,樊逸舟并没有说话,他吐出一口烟,静静听着。
 
“把他关键记忆里的我都替换成你,如果阻抗强烈,就干脆封存这段,弃车保帅。”谢锦天胸有成竹地解释着他的计划,“他不会记得这个过程,我保证。”
 
这里面存在的风险,双方都很清楚,但谁也没有提及半句。
 
直到被烫到了手,樊逸舟才如梦初醒般短促地笑了一声,“好,请我来喝你喜酒,我会送份厚礼。”
 
谢锦天按下了挂断键,顿时觉得心中舒畅不少。
 
他推开窗,盛夏潮湿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栀子花的清香,沁人心脾。谢锦天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揣进兜里,刚往回走了几步,铃声却又响了起来。谢锦天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回窗边,按下了通话键。
 
“什么事?”语调中透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没什么,你好些日子不回来了,昨天你阿姨送来捆甘蔗,我一个人也吃不掉……”
 
“今天加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手机被从右耳换到了左耳,似乎一只耳朵听久了,便胀得难受,“你自己吃吧!又不是放不起的东西。”
 
对面直接忽略后半句,只道:“你们单位那么忙?别累坏了身子!不行就换一份工作,妈有退休金,也不用你养……”
 
彼端的母亲已开始语无伦次,谢锦天明白她的意思,那不过是最寻常的母亲对于儿子的关心,可多年来的纠缠与对峙,已经造成了无法逾越的沟壑,唯一牵制着他的,不过是血脉罢了。所以他宁愿贷款买了远离母亲的两居室,也不愿再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延续童年的不幸。
 
人在溺水的时候,都会不顾一切地抱住离自己最近的浮木。在整个家庭分崩离析后,他的母亲,便将所有的绝望和希望都压在了年幼的谢锦天身上。谢锦天被她当做救命稻草拽在手里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得以暂时地远走高飞,又怎会愿意再重蹈覆辙?
 
他的心从成熟到苍老,只用了短短一个夏天,随后,便是冗长的冬夜。
 
易杨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地望着窗外始终不见沉寂的暮色。
 
易杨已经很久没有搭谢锦天的车了,说是新开的班车线路直达家门口,不用麻烦谢锦天绕路,但此刻谢锦天才意识到,易杨恐怕是不想让他察觉他与樊逸舟的往来。
 
精神科医生出身的樊逸舟的催眠技术算不得高明,但却是濒临崩溃的易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说到底,易杨也不过是在利用樊逸舟对他的渴求,催眠和吸毒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差别,瘾君子罢了,不值得同情。
 
谢锦天冷冷地瞥一眼车窗里映照出的那张沉静的脸面,将窗关小了些:“冷吗?”
 
谢锦天向来是讨厌闷热的,所以总会忘记易杨的单薄。而此时,有些反常的体贴,让扭过头来的易杨露出些许迷惑。
 
谢锦天被这样审视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打开收音机听整点播报的天气:“什么时候再一起去苏州?”
 
两人在大学里,都修过关于园林的选修课,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了一同做园林主题的建筑模型,拙政园、留园、狮子林的不少亭廊、水榭,他们一起去过,随后都按着比例复刻过,那些模型至今还陈列在易杨的家中。
 
可自从有了夏雪,谢锦天便不再约易杨同往了。如今提起,不过是为了缓解暂时的尴尬,倒不是他真心想故地重游。而易杨似乎也知道他的心思,默契地“嗯”了声,便再没有下文。
 
谢锦天忽然想起来他们年少时每次旅行前约见的那个褪了色的八角亭,那亭柱上面用修正液划满了某某我爱你,某某喜欢某某的字样。
 
他每次背着包如约而至,都见到易杨安静地坐在亭子里,望着那每一年水位都在下降的死气沉沉的池子。易杨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的一瞬,那才是新年的伊始。
 
可是易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表现得越来越疏离的?
 
谢锦天想不起来,也懒得去想。
 
这般沉默着到达了目的地,已是晚饭时间,不少店主都端着个碗看店,不怎么愿意招揽生意。谢锦天问了几家,都只有小得可怜的兔子,谢锦天没有饲养宠物的经验,怕养不活,一时间有些犹豫。
 
在一家卖垂耳兔的店前正向老板打听饲养的注意事项,就听了一声“咪呜”。谢锦天回过头来,恰巧见着易杨正蹲下身子,在逗弄一只小黑猫。那小猫被易杨挠得舒服,翻了肚皮给他,谢锦天这才看清,他的下巴、肚皮和四只爪子都是雪白的。
 
“黑猫警长?你看它像不像黑猫警长?”谢锦天一下子便忆起了曾经和易杨一起反反复复看的那只有五集的动画。
 
易杨没有回答,但他的双眼却如夜空中的星辰,透出久违的熠熠,那喜爱之情,是溢于言表的。
 
“老板,这谁家的?”谢锦天俯身逗弄起小家伙来,仔细看了看,是只小公猫。
 
老板抱着胳膊不屑一顾道:“没人要的,整天在这里讨吃的。”
 
谢锦天一听,忽然就有了主意。他问老板要了个纸盒,将小猫装在里面,和易杨回到了车里。
 
一路上,小家伙都瑟缩地叫个不停,时不时挣扎着把脑袋戳出来,左右四顾。谢锦天瞥了眼不停安抚着小家伙的易杨,知道他喜欢,可他偏偏就不想让他如愿。
 
“你说,我找根银链子挂戒指怎样?”他毫不客气地在话语里流露出想将这小猫送给夏雪的意思。
 
果不其然,抚摸着小猫的易杨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他垂眼半晌,方轻声道:“红线更好些,我那儿有。”
 
红线象征着姻缘,听易杨这么一说,谢锦天也觉得是个好主意,于是在宠物超市买了些宠物用品后,他便驱车到了易杨家。
 
两人将猫厕所、猫砂、猫粮一同搬到了易杨封闭式的阳台上,说好这段时间曾经养过猫的易杨先替谢锦天养着,等求婚那天再把训练好的小家伙带过去。
 
易杨给谢锦天倒了杯茶,就进了卧房。谢锦天心猿意马地逗了会儿猫,才见易杨出来。易杨手里拿着个看起来有些年数的薄荷糖圆铁盒,递到谢锦天跟前。
 
谢锦天只觉得轰然一声,记忆如倾盆大雨,令他措手不及。
 
那一年盛夏,他砰砰砰地敲着易杨家反锁的铁栅栏,随后把这根红线绕着手指小心翼翼地盘好,放进糖盒里,从栅栏缝隙里递给易杨时说:“我阿姨庙里求来的,说给谁拴上,谁就是你的,一辈子都跑不了!”
 
易杨接过了,笑容甜得像茸茸的水蜜桃。那香气,蔓延了一整个沉闷的夏。
 
第四章:求婚
 
小时候总爱说一辈子,好像那是多么近在咫尺的事,可如今方明白,十年,就足以将根深蒂固的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易杨的手还固执地举在跟前,那刺眼的红,仿佛他被谢锦天暗中那一刀划开的口子。谢锦天很想幸灾乐祸地揣摩此刻易杨的心思,可那一道红,太过显眼,令他不知为何,有种做贼心虚的狼狈。以至于还没有享受这报复的过程,便已缴械般夺过了糖盒。
 
他这有些粗暴的动作,令易杨眉间现出一道浅淡的褶皱,好似这红线的另一头是拴在他的指尖,多年来,已经扎根进了肉里。
 
“真没想到,你还留着。”谢锦天尽量在自己的表情里掺杂些怀念的成分,可那神情的底色,却是难以掩饰的不屑。
 
他将那糖盒揣进裤子口袋便起身告别,临走前还不忘拍着易杨的背语重心长道,“你也加把劲,我盼着好事成双。”
 
说完,谢锦天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周后的傍晚,市中心文青们最爱光顾的小资情调的饭店里,都是被谢锦天请来的亲朋好友,大家假装店里的客人,谈笑风生地等待着女主角的道来。
 
西装革履的谢锦天丝毫没有临场的紧张感,他有的只是按耐不住的兴奋。这并不紧紧是一次胜券在握的求婚,他将要借此组建一个家庭,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一个尽责的父亲,像他自己预言的那样。他终于可以脱胎换骨,将那破碎的原生家庭的残骸,丢弃在岁月的沟壑里,唾弃过往的屈辱。
 
这么想着,等待的时光便都化为留声机里老唱片的怀旧曲调,黑白的、温情的、厚重的。
 
终于,他理想中的妻子,踏着火红的高跟鞋踏入他的视野。随着那轻快而自信的步伐,整个厅堂仿佛都成了她的舞台,点石成金,她拥有这样不负众望的魔力。
 
今天是相恋两周年纪念日,一席玫瑰色的剪裁别致的长裙,衬出她婀娜的身材,这也是她与谢锦天初遇时穿着的颜色。她翩然而过,却停留在他的枝头,笑望着他道:“我听说,爱情也是一种类催眠状态。只是不知,这几年,究竟是你催眠了我,还是我催眠了你?”
 
谢锦天欣赏着夏雪的美,心中满是甜蜜,他轻轻托起夏雪的手,含情脉脉地一吻:“你是最高明的催眠师,你知道通往我心灵深处的密码。”
 
夏雪略一低头笑出了声,“别肉麻了,我可没你那么油嘴滑舌!”
 
谢锦天也笑了,叫来服务生,征询着夏雪的意见点了菜。
 
菜上到一半,气氛恰到火候,谢锦天悄悄在桌下摆弄着手机。
 
易杨被安排在一个距离较远的位置,一根立柱遮住他大半个身子,但只要他一偏头,就能看清男女主角所有互动的细节,可他只是抱着怀里蜷成一团的小猫,低垂着眼帘。这只被起名我“警长”的小家伙,因为他温暖的怀抱而发出“咕噜噜”的愉悦的声响,他还不知道,完成今天的任务以后,它就要和易杨道别了。他将会渐渐淡出易杨的生命,正如易杨将渐渐淡出谢锦天的生命。
 
它的脖子上挂着那条易杨珍藏多年的红线,串着枚象征永恒的钻戒。易杨对着那钻戒发了会儿呆,竟悄悄将无名指往里头伸了伸。毫无悬念的,戒指卡在了第一个指关节,因为这不是为他准备的。
 
手机忽然的震动,令易杨如梦初醒。他看了眼屏幕,上面显示着谢锦天的名字,这是暗号,催促着他快些行动。易杨按下了挂断键,将正舒服的警长轻轻抱到地上,随后迅速地从几道屏风后面穿过,绕到夏雪身后。
 
警长一下子失去了温暖的怀抱,呆愣愣地站了会儿,才扭动着小脑袋慌乱地四处搜寻易杨的踪迹。易杨在另一头按响了手机里的一段铃音。天空之城——每次吃饭前,他都会让小家伙听一段,以至于形成了条件反射,一听到这音乐就想到了食物,以及熟悉的易杨的味道。
 
当小家伙扭动着胖乎乎圆滚滚的小身子,摇头晃脑地朝夏雪这个方向跑来时,大厅里一阵“好可爱”的惊呼声。夏雪本正和谢锦天说着话,等她发现了那个引起骚动的小家伙时,它已经到了她的脚边。
 
夏雪先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蹲下身子将小东西抱起来:“你怎么在这里啊?这里不可以随便进来哦!”
 
等发现小东西脖子上串着的一枚钻戒时,她愣住了。
 
谢锦天适时从夏雪手中抱过警长,从它脖子上解下那枚钻戒,随后单膝跪地。后面的情节,都与意料中的一样,完美而煽情。
 
当整个大厅的亲朋好友们起身股掌,发出阵阵欢呼声时,夏雪正式成为了谢锦天的未婚妻。她陶醉地将头靠在谢锦天的肩上,从此,这个男人将是她一生的依靠。她相信,他们的未来会如他承诺的那般美好,那是杯陈酿的酒,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加香醇。
 
一对璧人,在“亲一个”的起哄声中,拥吻在了一处。饭店送来了香槟,之后便是不醉不归的宴席。
 
此时,沉浸在这浪漫气氛中的众人都没有注意到,一只被吵闹声吓坏了的小猫被丢弃在地上的红线绊住了腿脚,挣扎着发出求救的惨叫。
 
直到易杨猫着身子跑过去,从桌底下解救了它,将它抱离了这一场狂欢,才总算平息了它的恐惧。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人一猫静静依偎在一处,易杨握着那团红线,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尽管小家伙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也无需他的道歉。
 
他对不起的,唯有他自己。
 
曾几何时,他曾将一只同样花色的冻坏了的小猫藏在校服里抱回家,却被母亲无情地从窗口扔了出去。当时他一边找一边哭,陪着他冻红了小脸的,是谢锦天,他牵着他的小手信誓旦旦地说:“别哭了,等长大,我们买套大房子住在一起,你想养几只就几只。黑的,白的,花的……”
 
谢锦天板着手指数的模样,深深烙印在易杨的记忆里。可谢锦天却忘了,忘得一干二净。所以他不会理解易杨在见到“黑猫警长”时失而复得的五味杂陈。
 
可他终将要失去更多。
 
谢锦天骨子里的薄情,他是最清楚的,因为一时兴起而引起的多情的误会,谢锦天向来是不会埋单的。
 
易杨已经习惯了,他并没有反驳的立场与质问的权利。
 
毕竟这一切,都源于他的自作多情。
 
直到送走了捧场的亲朋好友,谢锦天才在与夏雪走出饭店时想起了扮演着关键角色的易杨。
 
凯旋而归的喜悦,令谢锦天忽然有些心软,如果易杨始终是这样安静的,不宣兵夺主地存在着,他也不至于要对他赶尽杀绝。
 
他让夏雪去车里等他,自己则站在饭店外面给易杨打电话。
 
“喂?在哪儿呢?”
 
易杨抱着警长,透过走廊的窗户静静望着镶嵌在灯火阑珊中的谢锦天的背影:“猫受了点惊吓,我带他先回去了,你明天来拿吧!”
 
谢锦天低头看着手肘上挂着的西装,轻笑着道,“不用了,夏雪她妈妈毛发过敏,我们结婚以后可能也不方便养……我看你挺喜欢的,就留着吧!”
 
这对易杨来说是个不错的消息,可他却高兴不起来。结婚后不方便养,是打算尽快要孩子吗?一想到谢锦天和夏雪一同牵着个一蹦一跳的孩子向自己走来的画面,易杨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塌陷成了一座坟墓。他躺在里面,却没有谁会为了悼念他而来。
 
易杨挂掉电话后,看着谢锦天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远,忽然就觉得呼吸不畅,难以自持。一切都在脱离他的掌控,他需要罂粟的果实,需要那乳白色的汁液,来滋润他枯竭的灵魂,令他苟延残喘。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樊逸舟打开门,意外地看着那个风尘仆仆却又意气奋发的男人,他的西装依然挂在他的手肘上,唇畔带着志得意满的微笑。
 
“为什么不?现在是他最脆弱的时候,越脆弱,也就越容易进入理想状态。”谢锦天打开卧房的门,走到躺在沙发椅上的易杨跟前,俯身在他耳畔道:“寿山艮岳。”
 
第五章:鸠占鹊巢
 
“那天真谢谢你了。”夏雪将菜单递还给服务员,“锦天和我说了,你和警长可是重要角色。”
 
“应该的。”易杨抿了口咖啡,热气熏着他的眼,眼中倒映着雨后的秋景。
 
一个人住所以并不怎么注意按时吃三餐的易杨胃一向不好,很少喝咖啡和茶,可这两天,他总觉得睡不醒似的,不得不靠着提神的饮料来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而谢锦天,却总给他制造麻烦。比如刚才,本已经下班准备乘班车回家的易杨,硬是被谢锦天拉着一同来见夏雪,说是之前没好好谢他,也是夏雪的一片心意。
 
于是,易杨只好坐在两人对面,以若无其事的姿态,听夏雪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夏雪记性很好,说得也生动有趣,可虽然许多记忆是重叠的,但对夏雪来说的温暖鲜亮,在易杨看来,却大都是恨不能舍去的晦暗。夏虫语冰,就是这样一种感受,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们一起跑去安徽看你们师傅打全国赛!还骗我说在医院实习。”在易杨喝完一杯咖啡要了杯白水后,夏雪终于讲到了两年前的夏天。那时候,她和谢锦天还没有确立恋爱关系,夏锦天的一半时间,还是和易杨待在一起,他们自然不会错过这场为师傅加油的空手道赛事。
 
可易杨听到这一段时,却从隐忍胃痛的痛苦中抬起头来,瞥了眼正低头摆弄手机的谢锦天,“学姐你记错了吧?我是和樊医生一起去的。”
 
谢锦天的动作一顿,随即拇指又在屏幕上飞速敲打着,可此时,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悬在半空,代替他躲闪的双眼,密密麻麻地观察着易杨的一举一动。
 
夏雪有些错愕,她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钻戒,蹙了柳眉道:“可我明明记得……”
 
“你记错了。”谢锦天微笑着抬起头来,“我本来是说好要去的,但临时家里有事。他车票也买好了,只好抓了樊逸舟一起去。”
 
尽管谢锦天的说辞印证了易杨的记忆,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段记忆中,樊逸舟的面容有些模糊,就好像从其他照片上扣下来,硬贴在有着漏洞的位置。但这也只是刹那的怀疑,最终,易杨将这都归因于最近身体状况欠佳。
 
谢锦天观察着易杨的神情,见他脸上并未显现多少波澜,便确信上一次的“手术”依旧成功。他将录音发送给了樊逸舟,樊逸舟听完,回了他一条,“这样进度会不会太赶?”
 
赶什么?他恨不得立刻在易杨的情感世界里全身而退。谢锦天被这样的疑问弄得有些烦躁,干脆在送夏雪和易杨回家以后,驱车来到了樊逸舟的住处。
 
“改变外围回忆所遭受的抵抗毕竟不那么激烈,我不认为这样有什么问题。”谢锦天在坐下后,开门见山道,“就算有什么遗漏,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修补。”
 
毕竟他掌握着那一句事关警戒线的“魔咒”。
 
“但越接近潜意识越举步维艰。”樊逸舟放弃了吞云吐雾,给彼此都倒了杯白兰地。
 
“开车。”谢锦天将酒杯推了推,“你等我一下。”
 
片刻后,谢锦天再回来,手里拿着个方形的铁皮盒子,盒盖上还印着褪了色的嫦娥。
 
“你这是……要请我吃十几年前的月饼?”樊逸舟调笑着。
 
谢锦天没有回答,自顾自地去开那铁皮盒子。盒盖被他成堆的心理期刊压得有些变形,费了好些劲才撬开。谢锦天其实早就在与樊逸舟达成协议时,便翻箱倒柜地找出了这个盒子,却丢在后备箱,迟迟不愿拿来与樊逸舟分享,毕竟那里面尘封的舍不得丢的“鸡肋”,多多少少都关乎他内心最隐秘最柔软的部分,他并不希望躺在聚光灯下,被层层解刨。可今天他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对于之后“治疗”进程的焦虑,他知道这铁皮盒子里,有一些关乎易杨潜意识的线索,那也许会是一条捷径。
 
谢锦天拨开坏了发条的铁皮青蛙,少了轮子的汽车模型,褪了色的竹蜻蜓,最终,在一本笔记本里,找到了一张满是折痕的A4纸。那是小学两年级的时候,他去易杨家找他玩时他正在画的一张涂鸦。易杨当时便将这画团了一团扔在地上,他趁着易杨去换衣服,偷偷捡起来藏在了裤子口袋里。他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这么做,或许是一种窥探人心的私欲。可当时年幼,回去看了却也看不出什么明堂来,便就夹在空白的作业本里,尘封至今。
 
或许,这一幅画,等待的并不是多年前他懵懂的解读,而是此刻,他的幡然醒悟。
 
樊逸舟的视线此时也正落在这幅笔触幼稚的铅笔画上。
 
“他九岁画的。”
 
樊逸舟将灯光调亮了些,如获至宝地端详了片刻,随后转向谢锦天:“你的高见?”
 
“假设房子代表家,那么房子建在山上,说明了他远离世俗的孤独感……墙不规则,都是虚线,那是内心脆弱、敏感的表现……房子的另一面有根柱子支着,那意味着被忽视、缺乏安全感……没有窗,是不愿与人交流……这一根,应该是排水管?那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家充斥着污秽,必须要将那些东西抽离出去……门上的这个小点,如果是猫眼,那便代表了对外界的警惕,如果是锁,那便代表了故步自封。”谢锦天顿了顿,目光落在房屋边上的一颗仙人掌模样的植物上,“这上头站着一个几乎被涂黑的人影,没有五官,只是戴了条领带……”
 
“那显然是个男性。”樊逸舟也注意到了这幅画中唯一一个古怪的人物,“你觉得是谁?”
 
“那时候易杨的父亲已经去世了,他以前是钢铁厂的,我没见过他戴领带。”谢锦天也十分困惑。
 
“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樊逸舟轻轻点了点那个男人,“易杨厌恶他,或者说惧怕他。”
 
这一点,谢锦天也赞成,避免勾勒五官,又用乱糟糟的线条涂满他的全身,怎么看都像是一种宣泄。
 
“另外,这植物也有些古怪。”樊逸舟指着那个男人站立着的高过屋顶的巨大植物,“你觉得他像什么?”
 
“一颗蘑菇?”但蘑菇上又怎会长满尖锐的刺?而且为什么连同这颗植物也被打了重重阴影?
 
樊逸舟想了想,忽然将那副画拿起来,离得稍远些端详。片刻后,他取下眼镜,皱着眉揉了揉鼻梁:“我想,那根本不是一棵植物。”
 
“那是什么?”谢锦天倒是很想知道樊逸舟有什么高见。
 
“那是被伪装成植物的性器。”
 
第六章:自欺欺人
 
经樊逸舟这么一说,谢锦天才发现端倪,但当事人不亲自澄清的话,只这么凭空而论并没有多少意义,而他们也不能因为一时的好奇而冒进。
 
中秋那日,阖家团圆,但这个佳节,易杨和谢锦天向来是不过的,一个是年幼丧父,一个是权当父亲死了,母亲又是同等的泼辣、纠结,回家吃个所谓的团圆饭便算是尽孝了。今年也巧,中秋三日与国庆长假只隔了一天,难得的休假,一时间也不知该做什么,在夏雪和谢锦天还没有确定关系前,易杨和谢锦天总是一起过的,去苏州园林赏玩,去阳澄湖吃蟹,或者干脆赖在谢锦天的两居室里,一起看书品茶,但那都是一去不返的日子了。
 
易杨在樊逸舟的床上睁开眼,才明白自己又做了关于从前的梦,可梦里的人,面容是那样模糊,明知道那该是谢锦天,却又不怎么确定。最近他的记忆总有些错乱,樊逸舟的证词虽然总和他的记忆吻合,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而每次做了关于从前的梦,醒来以后都会愈加疲惫。
 
“醒了?”樊逸舟听到下地的动静,开门走进来,怀里还抱着只咪唔叫的小猫,“它一直在外头挠门。”
 
易杨一见到小东西心便柔软起来,他将茸茸的一团抱在怀里安抚了好一阵,才抬头看盯着他目不转睛的樊逸舟:“谢谢,我该回去了。”
 
易杨也知道自己很卑鄙,每当烦闷时,便跑来樊逸舟这里避难,然而每次一清醒,便又匆匆离开,将樊逸舟连同他自己的痴心妄想都抛诸脑后。
 
樊逸舟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模式,随口问了句:“不留下来吃饭?”
 
易杨看了眼映在地板上的一线黄昏的秋,一想到要回到家里,无人问津地呆坐在房中,便有些难以忍受:“我来做吧!”
 
樊逸舟愣了愣,没想到易杨会一反常态地答应他,不禁喜出望外。于是两人收拾收拾便一同出门买菜。
 
易杨是典型的苦孩子,什么家务都难不倒他,而像樊逸舟这样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最不擅长的就是这些,厨房干净得和新装修的一样,毫无烟火气。樊逸舟时常想,他那么疯狂地迷恋易杨,或许就是从易杨第一次给他做饭开始,那是他憧憬的家的味道。
 
在人来人往的批发市场,易杨眼睛只盯着新鲜的食材,樊逸舟担心走散,忍不住拉了他一把,易杨下意识地甩开他的手,两人就此愣在那儿。易杨向来是反感肢体接触的,只有催眠时才不会拒绝亲密。造成这样的原因易杨没有说过,樊逸舟也从来不问,但此时,他不禁联想到那幅古怪的涂鸦。
 
易杨并不知道樊逸舟在想那副画,还道是自己的态度伤了他。初识时,是樊逸舟带教他,那时候的樊逸舟以毒舌着称,可如今,竟因了易杨的敏感与任性而被逼到这般小心翼翼的地步,恐怕那些习惯了被樊逸舟冷嘲热讽的同事们见了,都要大跌眼镜吧?
 
感情就是这样,让人幼稚,让人卑微,让人低声下气地迁就对方的一切,只为博零星好感。感情若谈筹码、谈得失,那便只是简单的交易,这也是易杨能接受樊逸舟的条件,怕就怕到最后,成了不求回报的付出,那才是在劫难逃的纠葛。
 
易杨当然不会在这时候煞风景地提醒樊逸舟当初的约定,两人就这般保持着别扭的姿势,一个沉浸其中,一个若有所思地逛完了菜场。提着大袋小袋地出了电梯,却恰巧见着有人按门铃,当那人听到动静回过身来时,两人都愣住了。
 
樊逸舟没有告诉谢锦天,易杨今天忽然的造访,谢锦天也没提前和樊逸舟说,他会顺道过来找他。
 
三人尴尬地在门口站了会儿,谢锦天才勉强道:“顺道来拷点资料。”
 
这个借口有些勉强,毕竟樊逸舟走时,工作都交接完毕了,若真有什么需要拷贝的资料,也无需向来与樊逸舟不对盘的谢锦天亲自来跑一趟。
 
但话已经出口,总要圆上,樊逸舟只好配合地板着脸道:“这儿又不是酒店。”
 
这么说着,仍旧是开了门把谢锦天让了进去。谢锦天本是想找个借口立刻走的,但瞥了眼易杨手中提着的一堆食材,就有些来气。之前易杨也经常上门给他做饭,做的全是他爱吃的菜。那时候他便调侃易杨说,以后他媳妇有福了,易杨却干巴巴地说,除了他妈和谢锦天,他是不会给别人做饭的。
 
可如今呢?一转眼不就在给别人做饭?还肩并肩地一起去买菜?
 
噢!连猫也一起带来了?还真是“阖家团圆”!
 
易杨看谢锦天对他没好脸色,其实也没了做饭的兴致,但他并不想让樊逸舟难堪,便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厨房。谢锦天假装拷完资料,便抱着胳膊看易杨在厨房里忙活。那米色围裙该是易杨带来的,谢锦天家里也挂着一模一样的一条——都积灰了。
 
易杨被谢锦天看得如芒在背,幸而此时,樊逸舟过来道:“菜买得多,你非要蹭饭也成!”
 
这便是下逐客令了,照往常,谢锦天听了这句必定是要在反唇相讥后拂袖而去的,可今天,他偏不想让两人如此舒心:“确实很久没尝过易杨的菜了。”
 
汤锅咕噜噜地冒着水汽,掩去了易杨眼中一闪而过的悲凉。他能为自己辩解什么?他不让位,夏雪又如何渗透进谢锦天的生活?这世上本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更何况他易杨,对谢锦天也抱有如出一辙却难以启齿的心思。
 
等了半个多小时,菜一道道端上来,却没有一个是谢锦天爱吃的。樊逸舟倒是吃得挺香,连连夸易杨厨艺精湛。易杨似是为了避免尴尬,叫二人先吃,自己却一直在厨房忙活。樊逸舟于是给易杨留菜,堆了满满一碗。
 
谢锦天看在眼里,心中的冷笑翻涌到脸上:“你们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这话是问的樊逸舟,却是说给易杨听的。易杨正关了抽油烟机端着汤出来,听了这一句,手便颤了颤。谢锦天还没反应过来,樊逸舟已经“蹭”地站起身到了易杨跟前,接过汤锅往桌上搁,抓着他就进了厨房。
 
“瞧你!”樊逸舟心疼地用冷水冲着易杨被烫了的手。
 
易杨被樊逸舟抓着,面红耳赤,想抽回手,却发现被握得更紧。他抬起头,看到低垂着眼的樊逸舟那紧抿的唇,便不再挣扎了。
 
樊逸舟总是在第一时间里,毫不犹豫地为他奔波、疗伤,即便只是为了一己私欲,可这种被重视,被呵护的感觉,是成年后的谢锦天很少给他的。他在谢锦天家里做了那么多次饭,谢锦天却从没注意过他烫伤的红肿和被刀划开的口子。他曾以为,那是因为他自己从没提及过,而谢锦天又是不拘小节的个性,直到他看到谢锦天对夏雪的无微不至才明白,那不过是因为不上心、不在乎。
 
他再也骗不了他自己了。
 
第七章:一厢情愿
 
易杨是很反感别人的触碰的,只有谢锦天是个例外,从前他并不觉得这青梅竹马的优势有多么值得骄傲,可此刻,当发现这个属于他的特权早已被樊逸舟所取代时,这一认知,竟比亲眼见到易杨和樊逸舟拥吻还要令他无法接受。
 
谢锦天无从分析,这种没来由的焦躁究竟是因为占有欲还是挫败感,成年以后,他很少像现在这样,被情绪占据了主导,只眼睁睁看着樊逸舟匆忙到房里翻找出烫伤药,捧了易杨的手给他抹上。
 
这是要多金贵?
 
谢锦天很想就此退场,可若此时走了,便有逃之夭夭的嫌疑,像只吃了败仗的丧家犬。于是他终是端了个关心的表情走过去:“怎么?烫到了?”
 
易杨这才有机会把手抽回来,樊逸舟却挡住了谢锦天审视的视线:“上点药就没事了。”
 
说得好似那皮肤长在樊逸舟身上似的!宣示所有权吗?
 
“没事那就吃饭吧!”谢锦天真恨不得早点从这自己给自己下的套里解脱出来。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谢锦天不断把他不吃的洋葱、胡萝卜挑出来扔到铺了纸巾的餐桌上。樊逸舟难得没有对谢锦天的挑食挖苦几句,因为他忙着往易杨碗里夹肉。他嫌易杨太瘦,总吃草,活像只兔子。
 
易杨对此很不自在,平时也就算了,今天可是当着谢锦天的面。但他没法说什么,只拿眼示意樊逸舟不要多此一举。但显然,樊逸舟根本不当一回事。
 
如同嚼蜡地吃完,谢锦天插着口袋看樊逸舟帮易杨收拾桌子,樊逸舟从前在医院里可是出了名的四体不勤,爱使唤人,此刻倒像个殷勤的小保姆,忙前忙后地伺候着,生怕雇主不满意。
 
谢锦天看着看着,便有些倦了。
 
忘了是怎么道别的,就这么拿了外套来到楼下,被秋夜的风一吹人才清醒不少。今天他的表现,简直像个为了自尊心而强撑着怄气的孩子。这也不能怪他,毕竟原本他对鸠占鹊巢的认识,只停留在“移情别恋”这样的层面,既减少自己的麻烦,又可以避免对易杨太过直接的伤害,算得两全其美。可事到如今,谢锦天才发现,篡改易杨记忆所带来的隐患,早已渗透进他习以为常的方寸之间。他高估了自己的心胸,也低估了易杨的地位,这便是“蝴蝶效应”——终是要波及他的。
 
长假之后的几日,谢锦天白天要陪夏雪忙婚庆的事,晚上又总辗转反侧,以至于长假后第一天上班,接到门诊电话说有面询时,仍旧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谢锦天通常情况下都会和易杨一同去了解来访者的基本情况,再决定由谁来负责这个个案。两人间的气氛,本就因了那日的隔阂而显得十分尴尬,这个电话到算是来得正是时候。
 
去咨询室里就坐,来的是位而立之年的男性,西装革履的,显得有些拘谨,好半天才说出自己前来咨询的原因。
 
“我喜欢上了一位同性……”
 
这句话犹如一声钟鸣,在谢锦天耳畔震得他五脏六脾都移了位。
 
从前遇到这样的个案,易杨都会主动承接,他知道谢锦天的心结,所以从没让谢锦天为难过。可这一次,在与这位程衍先生约下次面询的日期时,谢锦天却先一步在诊疗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已经掏出笔的易杨一愣,不知为何谢锦天会如此一反常态。
 
两人回到科室,易杨终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要接?”
 
谢锦天将刚洗好的杯子搁下,静静望着咖啡机渐渐蒸腾起的热气:“不为什么,只是好奇。”
 
易杨看谢锦天的表情像在看一个异类。
 
“你不觉得有趣?”谢锦天的脸面隔着沸腾的蒸汽显得有些扭曲,“他们这类人,总是以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分明是异类,却要求公平地对待。”
 
从前,谢锦天因为他父亲的原因,从来都是对这类话题避而不谈的。这还是第一次,他在易杨面前如此直白地表露出他对“这类人”的厌恶。
 
敏感如易杨,自然察觉到了点什么,他绕过那些让他看不真切的雾气,走到谢锦天跟前直视他的双眼道:“你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谢锦天却忽然失语了。
 
他在做什么?试图激怒易杨,让他先和盘托出隐瞒了多年的真相?
 
然后呢?是理直气壮地斥责易杨的痴心妄想,还是不动声色地与他割袍断义?
 
此刻,光是想象与易杨对峙的情形,谢锦天便觉得四肢百骸仿佛被灌了铅,沉重得寸步难行。在对他了如指掌的易杨面前,他永远只是个虚长一岁的孩子。经过几日的反思,他不得不承认,他多少有些害怕易杨的离弃,因为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谁还能像易杨那样,无条件地宠着他,捧着他了。
 
他是个自私的懦夫,所以只能用隐在幕后的方式,卑劣地对抗易杨的感情。
 
谁让那感情也是见不得光的?他不过是以牙还牙。
 
易杨见谢锦天半晌不说话,也懒得再追问,直接从谢锦天桌上抽出那张治疗单,将谢锦天的名字改成了自己的。
 
这事便算是告一段落,可之后两人独处时,除了工作上的事,几乎没有交谈。
 
此消彼长,易杨去樊逸舟那处便愈加勤快了。樊逸舟并不知道之后易杨与谢锦天还有过这样不愉快的经历,只当易杨是因为上次尴尬的晚餐而耿耿于怀。恰巧,谢锦天借口筹备婚礼而有一段时间没有履行约定了,樊逸舟便不客气地按着易杨的要求再次催眠了他,披上谢锦天的皮囊,笑纳那片刻温存。
 
夏雪并不知两人间的罅隙,挑喜糖那天恰巧周末,便将谢锦天和易杨都约出来,想着正好三人聚聚,她很久没见易杨了。谢锦天是到了店里,才知道夏雪也叫了易杨,他先是有些生气,可当知道易杨并没有拒绝以后,心中不禁生出些好奇来。
 
然而易杨并不是独自来赴约的。
 
“樊逸舟。”一身休闲西装的翩翩公子彬彬有礼地伸出手,“易杨和谢锦天的前同事。”
 
虽然对方是借口替表妹的婚礼打样,不请自来,但依夏雪这落落大方的个性,自然是不会令对方难堪。她笑着将手伸过去,与樊逸舟轻轻握了握,随后便是客套地聊上几句。
 
谢锦天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瞧过的樊逸舟和易杨,倒是樊逸舟,丝毫都不介意的样子,时不时找谢锦天搭上一句,仿佛二人很是熟稔。
 
选好了喜糖,已近黄昏。夏雪顺其自然地邀请了易杨和樊逸舟共进晚餐。
 
夏雪之前和樊逸舟已经聊得颇为投缘,饭桌上也都是两人在攀谈。聊着聊着,说起樊逸舟的表妹,最终便演变成了情感类的话题。
 
夏雪见易杨不怎么说话,便半开玩笑地问他:“师弟,你有喜欢的人吗?”
 
易杨正想心事,蓦然听到这样一句,很有些茫然。听夏雪解释了一番前因后果之后,他低头喝了口普洱,轻轻“唔”了声。
 
本打算给他打圆场的樊逸舟和笃定他不会回答的谢锦天都愣住了。唯有夏雪,兴致勃勃地追问道:“是谁?是怎么样的喜欢?”
 
易杨看着杯中若隐若现的一片未滤干净的叶:“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第八章:废墟
 
夏雪听易杨忽略了关于是谁的问话,略一琢磨,才明白易杨多数是一厢情愿,忙鼓励道:“有些时候感情就只欠东风,不说出来对方怎么知道,也许她也喜欢你呢?”
 
易杨勉强冲她笑了笑,这个话题就此略过。
 
沉浸在爱情中的人们,总是乐观地以为,身边所有的感情都会拥有与他们一样完满的结局。
 
饭毕,兵分两路。车上,夏雪时不时地扭头看一眼谢锦天。
 
“怎么?”谢锦天很少见夏雪这么欲言又止。
 
“没什么,觉得你不怎么高兴……”
 
谢锦天沉默片刻后才道:“你也知道,我和樊逸舟向来不对盘。”
 
“啊……我就觉得奇怪。”夏雪想起之前谢锦天对樊逸舟的评价,略带抱歉道,“我看他那样,还以为你们最近走得挺近。”
 
谢锦天苦笑了一下:“都一把年纪了,谁还把心思挂在脸上?”
 
夏雪脸上微微烧了烧,“对不起。”
 
谢锦天其实对夏雪今天各种自作主张的招待很有些不满,但当真听了这个将来要与自己共度一生的女人低声下气地道歉,又后悔起自己的不够温柔。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趁着红灯,他轻轻拍了拍夏雪的手背,“这是我的问题,你向来知道我心胸狭窄。”
 
夏雪被谢锦天逗笑了,随意聊了几句,却又想起来道:“易杨喜欢的是谁?”
 
谢锦天的表情又凝滞了,夏雪的语气里笃定他知道答案。可他与易杨又不是共生体,他凭什么就该知道易杨的心思,还要为他情绪的起伏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没说过。”谢锦天已经忘了方才的柔软,又退回到他那冷硬的壳里。
 
夏雪也感觉到了谢锦天隐隐的不悦,只是她以为这不过是来自于未被挚友交心的苦闷。
 
送夏雪回家,谢锦天被未来的岳父岳母留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被放了回来。谁知刚到家便接到了樊逸舟的电话。
 
他先是就今日不合时宜的现身言不由衷地道歉,随后便询问谢锦天何时能继续“手术”。
 
谢锦天经过今晚,也确实认为不能再放纵情势发展下去。易杨心中的感情过于炙热,如果哪一天,他仍像今晚这样不禁真情流露,让夏雪察觉到什么,那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
 
就在第二天,谢锦天下定决心要继续推进进度时,易杨接到了一个电话。那是曾经的空手道师兄萧牧,说师傅想大家了,年前怕大家都忙,想最近找个机会聚聚,问易杨和谢锦天什么时候有空。易杨说了几句,便把手机给了谢锦天,谢锦天虽然很久不去训练了,但和师兄师弟们平时还保持着联系,听师兄那么诚心地邀请,也不好推辞。
 
聚会定在两天后的夜晚,开了两桌,二十几人的包房。谢锦天载着易杨到时,师傅和师兄弟们已经喝了一轮了。见他们进来,半是羡慕半是调侃地恭喜了谢锦天求婚成功,随后自然而然地又问起了易杨的感情状况。
 
易杨在各种穷追猛打下,也只能又搬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那套说辞,师兄弟们纷纷扼腕叹息,热心地表示天涯何处无芳草,只要他一句话,立刻能给他牵线搭桥,包圆。
 
谢锦天在一旁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忙挡在易杨跟前道:“好了好了!一群人比三姑六婆还难缠!”
 
师兄弟们哄笑起来,随即便也不再为难易杨,专心给明年就要当新郎的谢锦天灌酒。
 
谢锦天喝酒上脸,但酒量不错,一口气喝倒了好几个师兄,这才得以冲出重围去洗把脸。走到半路,却见着萧牧站在拐角处的窗边,谢锦天以为他也喝多了,想打个招呼,走过去才发现萧牧对面还站着易杨。
 
“我不可能透露来访者的隐私。”此时的易杨简直就是块散发着寒气的冰山。
 
萧牧听了,自然十分不受用:“我并不是要你说什么细节,只是想知道,他心理到底有没有问题。”
 
“怎么才算有问题?”易杨难得显露出咄咄逼人的一面,“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就是有问题?”
 
看萧牧的表情就知道,他显然是这么认为的:“你觉得,没事就跟踪自己的邻居,这很正常?”
 
易杨没有说话。
 
“我现在神经兮兮的,每次出门,都觉得背后有人跟着……”萧牧抱着胳膊啧了一声,“要不是他平时对冉冉不错,是个本分的,我早就对他不客气了!”
 
冉冉是萧牧离异后带在身边的只有六岁的儿子。
 
谢锦天听到这里,就猜到他们说的多数是程衍,毕竟第一次了解情况的时候他也在场,程衍说过,他喜欢上的是他的邻居,一个专职教练。
 
这还真是无巧不成书,想必今天,萧牧叫他们一起来,多半也是想找机会打听这位扰乱他生活的邻居的事。
 
回去的时候,谢锦天叫的代驾,等到了易杨家楼下,他让师傅等等,也跟着下了车。
 
“你和萧师兄说的,我无意中听到了。”
 
易杨愣了下,随即便全副武装地等待谢锦天的下文。
 
“你的个案,我向来不会过问,但如果来访者的行为已经涉及到侵犯他人隐私,那么作为咨询师,你有义务向上级汇报。”
 
“我知道。”易杨冷冰冰道,“他并没有提过跟踪的事。”
 
“既然如此。”谢锦天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那么以后他的咨询必须录音,你不方便开口的话,我去和他说。”
 
之前在程衍的请求下,易杨并没有录音,如果下一次开始录,不但程衍不会答应,也显得十分可疑。当然也可以偷偷地操作,但如果录音资料一旦在来访者不知情的情况下外泄,那么便不只是职业道德的问题。
 
“我知道了。”路灯将易杨的脸映得纸般蜡黄,“还有别的事?”
 
谢锦天从未被易杨这样生硬地驱逐过,心中的火苗蹭地窜上来,“我看看猫。”
 
当然,这只是借口,自上次来取红线后,他再也没有来过易杨租的住处,他忘不了从窗口看到的那一幕,那是一切不愉快的开端。
 
易杨先是想拒绝的,但不知想到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忍住了,转身掏钥匙开防盗门。
 
易杨租的两楼的一室一厅,打开门开了灯就见着个黑乎乎的身影一溜烟躲了起来,显然是害怕生人。
 
“还那么胆小?”谢锦天说着换了拖鞋,却并不找猫,而是仔细打量着小客厅,仿佛想从那蛛丝马迹推敲出房子主人心境的变化。
 
易杨也没招待谢锦天,而是走到全封闭的阳台角落,搬了个园林模型来,“我妈腰间盘突出,我过几天搬回去住,这些都放你那儿吧!”
 
谢锦天也不知道易杨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看着那些被他一脸冷漠地搬出来的当初两人一起做的模型,不免有些怅然:“都搬走?”
 
“嗯。”易杨静静看着那些被笼在玻璃罩里的微缩的幻境,那方寸之间浓缩了多少个两人共度的日夜。
 
这仿造的园林,是他们共同塑造的精神的净土,是介于入世与出世间的哲学。这里的每一景都耗尽心血,哪怕只是拳头大的一座叠石假山,也可能是找了大半年,随后按着太湖石的模样细心雕琢而出的。
 
可如今,易杨都不想要了。
 
谢锦天看易杨那根本不打算与他多说的模样,不禁皱起了眉,可他又能质问什么?像易杨那样敏感的人,很可能会起疑心。
 
谢锦天车里没大箱子,两人只好一次次上上下下地搬运着。跑了四五次,最后一个模型却因为易杨的一脚踏空,而砸在楼梯转角,碎了一地。
 
那是拙政园的枇杷园,因为谢锦天那时候出差,后期的大部分都是易杨独自完成的。
 
面对那一地的残骸,两人都是怔忡。
 
谢锦天这才注意到,在那摔得粉碎的木瓦、翠竹、太湖石中,竟然还混着几只憨态可掬的陶瓷猫,看花色,有黑的、白的,花的……
 
易杨很喜欢猫吗?谢锦天脑中忽然闪过一些十分遥远的画面,但又不很确定。
 
还未回过神来,楼道的感应灯就灭了。
 
谢锦天忽然有些害怕这未知的黑暗,就仿佛易杨随时会化为黑暗的一部分,蒙蔽他的眼,令他迷失在幼年的恐惧中走不出来。此刻,他能抓住的唯有易杨,可易杨已经成了困住他的黑暗本身。
 
谢锦天摇摇头,驱散这种可笑的念头,扶着墙起身,轻咳一声。感应灯亮起时,他伸手想去拉仍坐在地上发呆的易杨,却被挥开了。
 
易杨没有看他,只是垂眼盯着那一地狼藉,好似那并不是什么模型的残骸,而是森森白骨。他面如死灰的表情狠狠蛰了谢锦天一下,然而他并不自知。
 
此时的易杨,正沉浸在另一种幻灭中,他的眼前一遍遍回放着模型碎裂的画面。这是上天的启示,也是宿命的预演,那些寄托在“桃源乡”里的不可说的心思,终将要在他手上毁于一旦。
 
他隐隐听见谢锦天说了“修复”、“我们”、“重新来过”……
 
只字片语,如鲠在喉。
 
“不必了。”易杨在感应灯再次熄灭时,踩着那些碎片,走向即将湮灭的容身之处,“都过去了。”
 
第九章:宿命
 
回去的路上,谢锦天一直在想易杨当时在楼道里的表情,那种如梦初醒的绝望,就仿佛一段骤然响起的哀乐,谢锦天尚未弄明白这究竟祭奠的什么,就已被隔绝在了沟壑彼端,只能遥遥望着那只有一人到场的落葬。
 
谢锦天俯身收拾了那一袋残骸,回去的路上,给樊逸舟去了个电话。
 
“易杨有没有和你说起过猫?”
 
“猫?”樊逸舟站在阳台上吞云吐雾。
 
“他似乎很喜欢猫。”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喜欢狗?”
 
谢锦天听樊逸舟调侃,便知他多数不知情,刚想挂断,又听樊逸舟道:“你怀疑这和你有关?”
 
谢锦天没答话,他不喜欢被人猜中心思,尤其是被樊逸舟。
 
“催眠可以让你想起很多早被遗忘的事,正巧,我现在有空。”
 
谢锦天虽然很不情愿,但后备箱里那一袋粉碎的枇杷园和那一堆被抛弃的模型似乎都叫嚣着要他妥协。谢锦天烦躁地开了窗,让夜风吹得他无从多想。
 
最终,谢锦天先回家换了身衣服才打车去了樊逸舟那儿,但樊逸舟在他进门后仍是不满地皱了皱眉,将净化器开到最大功率。
 
“你这是借酒消愁?”
 
“饭局而已。”谢锦天脱了外套,熟门熟路地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樊逸舟将谢锦天带到平日里易杨躺的那张弗洛伊德椅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谢锦天只好乖乖躺下,但他总觉得背部到头部的弧线不怎么契合他的身形,让他有种被置身断头台的错觉。
 
“我想记起我和他共有的,关于猫的回忆。”谢锦天说服自己忘掉那些不适。
 
“你是在报复我之前的嚣张?”
 
“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谢锦天不想谈及那些不愉快却又无法自省的经历。
 
樊逸舟笑了笑,掏出一只水笔:“看着笔杆上折射的光亮。”
 
那是一道宛如猫的瞳孔的白色竖线。谢锦天尽可能地放松身子,集中意念,随着樊逸舟的引导,渐渐合上了疲惫的双眼。他以为他会因为深层的不信任感而对樊逸舟的催眠有所抵触,但事实上,他进入状态的过程十分顺利。
 
谢锦天的身子如同樊逸舟暗示的那样,很轻,很轻,轻得漂浮到了半空中,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他穿梭在云海间,看着日夜随着他的逆行而迅速交替着,外滩的钟声一遍遍地敲打着他的耳膜,直到昼夜不再轮转,他才慢慢开始降落。
 
俯瞰身下,是一片老式的住宅区,谢锦天很快认出了那幢他住了二十几年的楼房和那个固定着一角花架的窗台。他的身形,随着他离目的地越来越近而缩得越来越小。等落地时,谢锦天已经变回了那个八岁的孩童。
 
天暗了下来,寒风过处,落叶打着卷儿四散而逃。
 
谢锦天听到了哭声,随后他才注意到不远处缩成一团的穿着绿色校服的小小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儿?”依稀记得,自己找了他许久。
 
那比他小一岁的白净的男孩抽噎了半晌,才抬起兔子般红透的眼道:“猫……我抱回来的小猫被我妈从窗口扔下来了……”
 
谢锦天对小动物本就无感,但他受不了这个他当做弟弟来对待的男孩如此伤心。
 
他抬头看了看男孩家位于四楼的窗台:“走!我陪你找!什么样子的?”
 
“黑猫警长……”
 
他们注定是要无功而返的,谢锦天隐隐知道。
 
眼看着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穿着单薄校服的两人都冻得瑟瑟发抖,而大嗓门的母亲已从阳台上探出身子喊起谢锦天的名字。
 
谢锦天只好胡乱地用袖子抹着男孩的眼泪,信誓旦旦道:“别哭了,等长大,我们买套大房子住在一起,你想养几只就几只。黑的,白的,花的……”
 
母亲的喊声一声急过一声,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谢锦天不得不回去了。
 
他最后捏了捏男孩的手,他的手潮湿与温热,像一只温顺的小动物在他掌心讨好的一舔。
 
然而当他转身进入黑漆漆的楼道时,他便忘了方才对男孩说的那些话。
 
他抬脚踏出一步,却跌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再睁眼,便见着那被昏暗光芒染成我橘色的欧式风格的吊顶。
 
“感觉怎样?”
 
不怎么令人愉快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
 
谢锦天缓缓撑起身子,揉了揉眉心,“没事。”
 
樊逸舟笑了笑,关了录音笔递过去。
 
“不用了。”谢锦天已经记起了那段过往,好在那并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触动——他不过是忘了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甚至不能算作是诺言。
 
谢锦天起身告辞,樊逸舟也没留他,只是到了玄关时,蓦地在他身后叹一句:“真没想到他从小就痴情,别人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他都当了真。”
 
谢锦天冷冷瞥了樊逸舟一眼:“你会对儿时说过的每句话都负责?”
 
“至少我不会把它当做是童言无忌,不了了之。”
 
“我没你那么伟大。”谢锦天说完,不再理会樊逸舟,起身走了。
 
回到家,谢锦天把那袋碎片丢在地上,便躺倒在了沙发上。从未有过的疲惫,如千军万马碾压着他的神智,他很快便睡了过去,随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住在白墙灰瓦的一座院落里,葱翠的枇杷上金果累累,恍恍惚惚地往西走,湖石假山,婉转玲珑,而高堂正中,前后分悬着“玲珑馆”、“玉壶冰”两块牌匾。
 
有谁坐于其中抚琴,眉目清秀,举止风流,只是琴声凄切冷清,令人神伤。
 
谢锦天背着手走上前去,不经意间,惊动了在一旁听琴的几只猫儿。黑的,白的,花的,或蹲在香炉边,或趴在圈椅上,或隐在竹帘间。
 
猫儿们四散而逃,那琴声便戛然而止。
 
抚琴之人略带不悦地抬起头来:“何人?”
 
谢锦天这才认出了他,怔忡间忙道:“你不记得我了?”
 
抚琴之人仔细打量了谢锦天一番,淡淡道:“不曾见过。”
 
谢锦天急了,指着那抚琴之人的小指:“这红线,是我给你的……”
 
“红线?”抚琴之人低头看自己的小指上,略一沉吟,轻轻一扯。
 
片刻后,一声轻笑,一儒雅男子持着描金纸扇步入馆内,从身后环住了抚琴之人:“怎的又念起了我?”
 
谢锦天惊得后退半步,那男子分明有张与他如出一辙的脸。
 
抚琴之人却辨不出真假,扭过头,任凭那人与他耳鬓厮磨,眼中再无了旁人。而那环着他的男子,却在扯出一抹笑时,不慎撕裂了皮相,露出青面獠牙的鬼面,凑近了,去啃那抚琴之人的颈项。
 
谢锦天眼睁睁看着那血色澎涌而出,而那抚琴之人却浑然未觉,不禁心急火燎。可他跟前不知何时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任凭如何叫喊,都无济于事。
 
那些个先前躲起来的猫儿,撕心裂肺地叫唤着,企图拉扯谢锦天离开这将要土崩瓦解之处。谢锦天被他们合力咬扯得踉跄了几步,咬牙切齿地一脚一只踢开了,却见他们一个个撞在屏障上,碎裂成了陶瓷碎片。
 
谢锦天顾不上这些,愈加焦急地敲打起屏障来,直敲得地动山摇,天塌地陷。云墙、假山、花窗、回廊……周遭的景致都在他愤怒的撼动下崩塌成了残垣断壁,可唯独那一人一鬼,仍旧以缠绵的姿态,拥在一片燃烧的血色之中……
 
谢锦天惊醒过来,额头上一层薄汗。他愣了许久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场梦境。又躺了许久,才终于缓过神来,看了眼墙上的钟,他才睡了半个多小时。
 
都说梦是潜意识的投射,谢锦天已经很久不做梦了,或者说做了也会在醒来后彻底忘却,然而他却一点都不想分析方才这个过于清晰的梦境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定是因为酒精或者催眠,他才会如此反常地梦见如此荒诞的场景。
 
不经意间一低头,却又看到那袋碎片。不知何时,袋口已经开了,断在颈项处的一只三花猫的脑袋,正瞪圆了眼瞧着他。
 
谢锦天猛地坐起身,扎紧了袋口。
 
可当他沐浴完再次躺下时,脑中却总是那反反复复的梦境,怎么也无法入眠。
 
睁眼到天亮,谢锦天忽然明白,那或许便是一种叫宿命的东西。他想抛弃的、想遗忘的,终将会以另一种姿态强势地回归到他引以为傲的生活中,肆意报复一番。就像那只童年时被从窗户抛下的“黑猫警长”,终究会在同样的深秋,再次“巧合”地出现在他和易杨的生命里,埋伏在当下,却连接着往昔,轻轻一扯,便是万劫不复的重蹈覆辙。
 
易杨这几日看起来更憔悴了,被同事问起,只说是因为搬家。
 
谢锦天和他的交流依旧只停留在公事公办上,但关于程衍的个案,却是个绕不过去的坎。
 
易杨不得不对程衍说,因为医院的新规定,必须录音已保证双方权益,如果程衍不同意,便只能终止个案。程衍对此很是犹豫,但考虑再三,还是答应了于是,谢锦天终于有了光明正大地“督导”个案的理由。
 
此时,他正和易杨一同坐在科室里,听着回放的昨天面询的录音。
 
先前还只是寻常的对话,可当程衍说出,“家里卧室贴满他的照片”时,谢锦天花了好些功夫,才压下心中翻涌的厌恶。
 
他深深看了易杨一眼,就听见录音里易杨那有些失真的声音道:“你怎么得到那些照片的?”
 
一阵沉默后,程衍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一个不安的反问:“易老师,你有过跟踪谁的经历吗?”
 
按说,被来访者这样的反应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照一般的套路,咨询师都会将这皮球踢回去,诸如“你这么问,究竟是出于怎样的担忧?”,将问题再次聚焦在来访者身上。
 
然而易杨接下来的回答,却令谢锦天猝不及防。
 
“有过。”
 
第十章:阻抗
 
谢锦天忽然就暂停了录音,抬头审视着依旧一脸淡漠的易杨,他甚至怀疑,易杨那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你觉得这样的自我暴露,是专业的体现?”
 
“你可以听完再来评判。”易杨不疾不徐道,他的镇定自若便像是一巴掌抽在谢锦天的脸上。
 
谢锦天也知道自己的打断有些鲁莽,可不知为何,那支录音笔的播放键烫手似的如何都不想触碰。
 
“暴露自己固然能拉近和来访者的距离,但同时,也可能让对方质疑你的专业性和权威性。”
 
“每当你用道理来压我的时候,多半是因为心虚。”
 
这话,无异于往油锅里投下了一块冰,瞬间溅起的油花烫得谢锦天很有些气急败坏。
 
“哦?是吗?”谢锦天不怒反笑,“你那么了解我,不如猜猜我在心虚什么?”
 
易杨沉默的盯视,让谢锦天有种被剥光了示众的羞耻感。事到如今,他已明白,他对易杨的了解远远不如易杨对他的了解要来得透彻。长期以来,易杨对他举手投足间的每一寸心思恐怕都会细心揣摩,就像揣摩那园林模型中的一砖一瓦,当然,这一切都源于令谢锦天深恶痛绝的别有用心。
 
然而易杨并没有利用这样的机会反击,而只是在冗长的沉默后平静道:“我记得,我们有更专业的督导。”
 
在科室成了之初,樊逸舟便曾说动医院,聘请香港的教授作为名义上的督导,如今由谢锦天来负责把关,不过是因为懒得兴师动众。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没有再继续的必要。
 
“我管不了你,只希望你别因为不自量力而连累到科室。”说罢,谢锦天将录音笔抛过去。
 
易杨没有接,录音笔擦着他的肩膀掉到地上,清脆的一声,却又似震耳欲聋,不知是粉碎了什么,还是惊醒了什么。
 
当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谢锦天如期而至。
 
樊逸舟给他泡了杯花茶,谢锦天莫名地接过了:“转性了?”
 
“安神。”樊逸舟躲在镜片后面的一双眼静静打量他。
 
谢锦天觉得,自从樊逸舟和易杨有染后,他对他的洞察力便在不断攀升,这不是个好势头。
 
“他在里面?”
 
樊逸舟“嗯”了声,轻手轻脚地开了门,谢锦天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便又想起上回易杨烫到手时的场景,不禁有些烦躁。
 
毫不客气地走进去,就见着易杨不同往昔的睡颜。
 
谢锦天挑了挑眉,樊逸舟耸肩,压低声音道:“来了就说累,一躺就睡过去了。”
 
平日里,樊逸舟通常都会让易杨进入催眠状态后才让谢锦天接手,可今天,这位过于心疼病人的“麻醉师”显然不够称职。不过从睡眠状态引导到催眠状态对谢锦天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要格外小心,不能让易杨醒来。
 
谢锦天坐到床边,轻轻用手指拨弄着易杨的睫毛,那睫羽长而浓密,指尖一触,便如触电般将他拉扯回了儿时。
 
那是蝉鸣的午后,仿佛瓷娃娃般的脸孔搁在摊开的课本上,睡得香甜。午休必来低年级串门的谢锦天撑着头看了会儿,手里的冰棒就软趴趴地垂了下来。他想叫醒易杨,但脸凑过去,却被那熟悉又陌生的细节吸引了视线。额前的碎发在阳光下一根根地被染成了金色,眯起眼,就能看到五彩的光芒在上面流转。而那光芒,映着他如同丹青描画的眉眼,简直如流传千年的古画。
 
谢锦天忍不住伸了手,小心翼翼地拨弄那同样跃动着流光的浓密的睫羽。那睫羽轻轻颤了颤,像梁祝里成双的蝶,被惊动了要就此飞走似的,谢锦天忙收回了手。
 
指尖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像小时候趁母亲外出时偷偷翻出来的藏在衣柜里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翡翠戒指。易杨平日里是最反感亲近的,对谢锦天也不例外。谢锦天屏息等了会儿,眼见着易杨只是偏了偏头并没有醒,便又开始心痒难忍。
 
真的碰了,又会怎样呢?
 
他仿佛着了魔,被这个念头驱使着,不管不顾地又伸出了手,想触摸那白皙的皮肤。
 
可这一次,易杨却如有预感般地睁开了眼,眼中满是迷茫,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谢锦天。
 
亦如此刻。
 
谢锦天的心仿佛跳到了喉头,哽得他呼吸凝滞,引导的话也就此中断了,幸而一旁的樊逸舟发现了端倪,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道:“他没醒。”
 
谢锦天这才又细细打量两眼无神的易杨,这才明白是自己误会了,心又回落到胸口,剧烈跳动着。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有一刹那,恐惧压垮了理智,令他脑中一片空白,无从冷静判断。他从不知道,他竟如此害怕易杨知道他的所作所为,而这一发现所带来的震撼,远远超过了被易杨识破这件事本身。
 
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了回头的余地,就像个身上背着人命官司的逃犯,多犯下一宗罪也不过是个死字。
 
谢锦天调整呼吸,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绪,再次在凝固的寂静中,试图引导易杨。易杨浑然未觉,就像只顺从的绵羊,一如既往地乖乖钻入了谢锦天为他布下的圈套。
 
“好了,现在的你已经回到了二十二岁那年,睁眼瞧瞧,你在哪里?”
 
“我在漕河泾的一条小巷子里。”
 
“在做什么?”
 
“我在等谢锦天。”
 
谢锦天愣了愣,他怎么没这段记忆?易杨大三时,他正是大四,他不记得他和易杨约过在漕河泾见面……
 
“谢锦天什么时候会来?”
 
“六点二十分,还有五分钟。”易杨陈述道,“他会在斜对面的车站等沪陈线,去青浦实习。”
 
谢锦天直到此刻才想起来,他确实是在毕业那年的暑假,去青浦的一家养老机构实习过,当时地铁并没有通到青浦,只好每次都坐近两个半小时的公交,到青浦陈坊桥,再走个两公里到目的地。
 
可是在他的印象里,易杨从没有出现过……一个隐隐浮出水面的可能,令他毛骨悚然。
 
“他现在过来了。”可惜这一次,没有暂停键,谢锦天不得不在樊逸舟的注视下继续引导,“你在做什么?”
 
“我在拍他。”易杨的语气稍稍有了些起伏,仿佛在提及自己的珍宝,“各个角度,各种表情……我只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车随时会来。”
 
谢锦天这才想起,曾在大一时,陪易杨去跳蚤市场淘了个二手的数码相机,那个相机算是当时算是很不错的了,花费了易杨一整个暑假的打工积蓄。可谢锦天怎么也没想到,那台相机,竟然是用来偷拍他的!
 
“你每天都去?”
 
“每天。”易杨像个被审问的犯人,如实供述,“因为实习,他早出晚归,我几乎见不到他。”
 
谢锦天如今回忆起来,只记得这一整个夏天实习的艰辛,易杨在他喊了几次累以后,便没有再来找过他,他丝毫没有因此觉得这个暑假有什么缺憾。他以为易杨也在忙他自己的事所以才没有联系,哪里知道,他竟对他执迷到这种程度。
 
蓦然忆起早上听的那段录音里,易杨向程衍坦诚他也有过跟踪别人的经历,虽然隐隐猜到了下文,但真从易杨口中听到他坦白的真相,仍旧是触目惊心。
 
“那些照片,你印出来了?”
 
“嗯,我父母不会碰我的书,都夹在那套《国史大纲》里。”
 
此刻,谢锦天终于不得不去面对他曾企图逃避的东西,随后将那些他所厌恶的仿佛猛兽的部分,圈禁在警戒线之内。
 
“好,深呼吸,伴随着你每一次吐气,这一整个暑假的记忆,会慢慢地被你遗忘。”谢锦天毫不犹豫地开始了他的“手术”,“如果你一定要记起,就会有窒息的危险。”
 
说罢,谢锦天俯身在易杨耳畔念出那段最初设置的代码。他与樊逸舟有过协议,樊逸舟出现前的关于谢锦天的重要记忆,都做“封存”处理,好渐渐淡化易杨对谢锦天的感情。
 
可念到一半,便听易杨道:“不……我做不到。”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令谢锦天和樊逸舟都是一愣。他们对视一眼,都没料到向来在催眠状态下逆来顺受的易杨,会出现这样显而易见的反抗。
 
谢锦天皱了眉,仔细观察了一下易杨的神情,见并没有醒来的迹象,才继续强硬地命令道,“忘了这段记忆,它只会令你痛苦。”
 
“可我只有这些了……”易杨本来因为深度催眠而缺乏表情的惨白的脸面上,暮然滚下一行泪来,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除了这些,没有别的了……”
 
樊逸舟被那串泪珠烫到了一般,立刻按了按谢锦天的肩,示意他稍缓推进。可谢锦天却没有听从,他不信他对抗不了易杨的执念。
 
有什么东西,能比对死亡的恐惧要来得更为凶猛?
 
“你有窒息的感觉,那便是因为你在和自己对抗。”谢锦天居高临下道,“让你从痛苦中解脱的办法,便是暂时的遗忘。”
 
说罢,谢锦天再次俯身,附耳念出那一段“咒语”:“87——汴京——玉壶冰——12——挂落——2015。”
 
易杨的双手猛地抓挠在了自己的胸口,他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嘴里发出呜咽声,仿佛被人蒙住了口鼻。
 
樊逸舟看不下去了,想要放弃这一次的“手术”,让易杨滑入睡眠状态。可谢锦天却拽住了他伸出的手腕,眼神紧紧盯着易杨。
 
就在这时,伴随着又一行眼泪的滚落,易杨整个身子忽地瘫软下来,就像断了线的木偶。
 
成功了。
 
谢锦天的唇角勾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对一脸凝重的樊逸舟低声道,“你收尾,我先走了。”
 
当踏入夜色中时,谢锦天以胜利者的姿态深吸一口气,随后摸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吴阿姨?好久不见,我是锦天……您现在方便吗?我来替易杨拿点东西。”
 
第十一章:照片
 
谢锦天驱车来到易杨家时,已是八点多了,他饭也没吃,手上提着刚去超市买的水果便去按门铃。
 
易杨是在工作后一年就搬离了这个自幼成长的家,在单位附近租房,一租就是三年。谢锦天没问过易杨和母亲到底是有什么矛盾,因为他自己与母亲那纠结的关系也是旁人所难以理解的。两个少了父亲的家庭,有着看似相似却截然不同的缺失。
 
谢锦天故意从反方向绕过来,以避免路过曾经的家。来到易杨家楼下,老式的防盗门在确认了谢锦天的身份后咿呀开启,谢锦天走到五楼,易杨的母亲吴招娣已经开着门等他了。
 
“吴阿姨!”谢锦天堆了笑将水果递过去,吴招娣推拒了好一阵才收下。
 
谢锦天换了拖鞋进门,这才在灯光下看清了吴招娣的模样。
 
年轻时,吴招娣也是在这一片出了名的美人,和谢锦天母亲那种极具风韵的美不同,吴招娣的美是淡雅的、娴静的,令人想到门口公园里那几朵年年夏天都盛开的莲花。如今,那公园拆了,吴招娣也因着这些年的坎坷,而成了个再平凡不过的中年发福的女人,只在眉眼间还留了浅淡的影子,与易杨如画的眉目几分相似。
 
谢锦天小时候常常来窜门找易杨玩,当时吴招娣对他的态度总带着些小心翼翼的巴结,时常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父母的情况,这一点令谢锦天多少对她有些反感,自大学搬家那日来送乔迁糕点以后,就再没怎么见过。
 
“听说您最近腰不太好?”
 
“是啊!家务做多了就累!”吴招娣这一抱怨便有些没完没了。
 
谢锦天忍不住打断道:“幸好易杨要搬回来。”
 
“搬回来?”吴招娣愣了愣,“谁说的?”
 
谢锦天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不是吗?大概我听错了。”
 
其实谢锦天早猜到易杨是在骗他,尽管樊逸舟掩藏得很好,但还是能看出有人同住的蛛丝马迹,比如收在酒柜里的易杨用了多年的青瓷杯。
 
“他啊!倒是替我找了个钟点工,每天帮忙收拾收拾。”
 
两人边聊边进了客厅,谢锦天稍稍坐了会儿,便解释说因为易杨没车不方便,他顺路替他来拿一些书。
 
“什么书那么要紧?”吴招娣边替谢锦天开了易杨房间的灯边咕哝着。这里只有易杨大学以前留着的一些旧书,在吴招娣看来,易杨只是不愿意见她才支使谢锦天来,故而倚着门抱怨几句。
 
谢锦天没接话,此时的他,正全神贯注地打量着易杨的房间。这间房间比印象里小了、窄了、暗了,像人老珠黄的妇人,藏着不愿意见曾经的情人。可越是如此,越是令谢锦天涌现了一些类似怜爱的情绪。他怀念和易杨一同在这间房里写作业、下棋的日子。易杨自幼说话就很小声,也只有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他才能听清他说的每一句话。在外头,如果他问了易杨两次刚才说的什么,易杨便会红着脸不理他了,他常常喜欢这样逗易杨。
 
每一寸回忆,都随着地板的吱呀作响而苏醒。谢锦天走到书架前时,竟一时忘了初衷,被一本老相册吸引了注意。
 
打开来,里头大都是易杨七、八岁时和家人的照片,而那位朴实的工人父亲,在三分之一的位置便消失了,自此以后,易杨脸上腼腆的笑也不翼而飞。而那时的记忆,于谢锦天却几乎是空白的,因为他母亲说晦气,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让他去易杨家。而他也因为不知如何去面对这样沉重的话题而乐得避而不见。
 
自幼他便是自私的,他从不否认。
 
“他是要这本相册?”吴招娣怯怯的一句,令谢锦天回过神来。
 
“啊……不是……”谢锦天这才发现自己随意翻阅相册的行为有多么不妥,“情不自禁。”
 
吴招娣尴尬地笑了笑,此时便听到水壶的鸣叫声,“我去给泡杯咖啡。”
 
谢锦天边说着“您别忙”边将相册塞回去,可匆忙之下,却掉出来一张夹在中间的相片——竟是两家人的合影。
 
谢锦天记得,那是一年级第二学期的植树节,他和易杨为了一同完成这个课外作业,叫来了各自的父母,当时家境不错的谢锦天的阿姨也带着他的摄影师老外男友来了,如此这般,才有了这么一张弥足珍贵的相片。
 
相片上,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头碰着头,稚气地笑着。而两对父母脸上却都没什么笑容,甚至有一丝的不自然,这令谢锦天很有些不解,他掏出手机翻拍了这张照,这才将它夹回去。
 
等吴招娣泡好速溶咖啡,谢锦天已经捧着上下册的《国史大纲》从易杨房里走了出来。他故意坐下来,用轻柔而略带慵懒的语调与吴招娣交谈了几句,在接连的暗示中,吴招娣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便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谢锦天从易杨家走出来时,还在沙发上小睡的吴招娣已经全然忘了谢锦天来过的事,那一袋水果也全然当成是自己买的了。
 
谢锦天回到家,将那两本《国史大纲》往茶几上一丢,这才松了口气。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这才是他一贯的作风。
 
松了领带,他给樊逸舟去了个电话。樊逸舟过了好一会儿才接,声音压得极低。
 
“照片我都拿回来了。”谢锦天开门见山道,“他情况怎样?”
 
“还在睡。”樊逸舟对谢锦天这样的雷厉风行多少有些担忧,但终究没说什么,只道,“等他回去了我和你说。”
 
“回去?”谢锦天眯眼看着挂钟,“他不是住你那儿了吗?”
 
彼端一阵沉默。
 
“你们的事我管不着。”谢锦天坐起身,“只是朝夕相处,很难不露马脚,你好自为之。”
 
言尽于此,谢锦天便打算挂断了,却听樊逸舟道:“等等,有件事要和你澄清一下。”
 
谢锦天重又将手机按在耳边。
 
“当初,我是故意要引你误会的,毕竟你越愤怒,与我合作的可能性越大,但事实上……”樊逸舟顿了顿,“我与易杨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关系。他厌恶触碰,你是知道的……”
 
“这与我无关。”谢锦天按下了挂断键。
 
他不知道为什么樊逸舟会忽然说起这个,为了维护易杨那出淤泥而不染的形象,还是他觉得事到如今谢锦天会在乎这些?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令谢锦天十分不悦,他想起身去倒点酒,却不经意间踢到了一袋东西——那袋粉碎的模型。谢锦天盯着看了会儿,又想起樊逸舟的话,于是狠狠踢了脚,将袋子踢到了茶几下去,眼不见为净。
 
后面两天,易杨借口身体不适用了两天年假,谢锦天也乐得自在,独自在办公室里处理自己的事。可不经意间,总瞥见了那只被摔出一道裂痕的录音笔,它静静地躺在易杨桌上,像挑起一边的眉。
 
谢锦天故意不去注意它,可到了第二天下午,无事可做时,他终究还是投降般一把抓起那录音笔,将录音拷贝到电脑上,戴上耳机。
 
将进度条拉到他清楚记得的七分零五秒,谢锦天略一犹豫,还是按下了播放键。
 
盯着漆黑的画面,他听到程衍接着道:“真的吗?您跟踪的是谁?”
 
“我喜欢了很多年的人。”易杨轻叹,“他并不知道。”
 
程衍沉默了会儿,并没有继续围绕易杨的私事追问下去,只是道,“谢谢您和我说这些,我还以为只有我……我知道这不对……很变态,可我忍不住……毕竟,这是没什么结果的。”
 
“我理解。”
 
“我很喜欢他儿子,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程衍的语气听起来十分沮丧,“我并不想打扰他的生活,他把我当成朋友,可我却对他存着那样的心思……他如果知道了,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易杨沉默了会儿道:“有这样的担心也是情有可原,如果你不为他着想,也不至于那么纠结、痛苦了。”
 
“是……我不怕被别人知道,我已经经历过了……我没想他能回应,我只是害怕他也用那种眼光看我……所以我想改掉这个毛病。”
 
“你是指跟踪,还是对他的喜欢。”
 
“都是。”程衍的声音低下去,“可以的话,我真不想继续这样的日子……如果能放下就好了……”
 
易杨似乎抽了纸巾递过去,等程衍的情绪稍稍平复了,才继续道,“我明白你的痛苦,毕竟你的生活因为这样的苦恼变得面目全非,可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
 
“我可以搬家!”程衍忽然激动地打断道,“见不到他,就会解脱了吧?”
 
“恕我直言,这只是暂时的逃避。”易杨从容的语调有着令人平静的魔力,“你能保证不回去找他?即使能,你能保证不去想他的事?你比我更了解你自己,每个人惯有的思维和行为模式是很难轻易改变的。”
 
程衍没有接话。
 
“我希望你能好好思考一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下一次,我们可以一起探讨一下你的原生家庭。”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谢锦天靠在旋转椅上,呆呆望着窗外的喷泉。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才匆忙取下耳机。
 
“婚纱照拿好了!晚上来看看吧?”夏雪的声音从彼端传过来,带着轻盈的笑意。
 
“你自己取的?那么多东西怎么不叫我?”此时听到夏雪的声音,谢锦天才觉得一切又回到了正轨。
 
“你下班再去人家早关门了!易杨离得近,我让他陪我去的,还一块儿吃了饭……”
 
“易杨?”谢锦天只觉得午后的阳光被喷泉的水流冲得七零八落,许久后才愣愣道,“你给他看照片了?”
 
“拿都拿来了,当然看了!怎么……”
 
谢锦天粗暴地挂断了电话,迅速点开手机通讯录翻找到易杨的电话。
 
然而许久,许久,都没有人接……
 
第十二章:失控
 
谢锦天匆忙和领导打了声招呼,换了衣服提上包就离开了。
 
夏雪打开门看到谢锦天,很是惊讶,然而谢锦天开口就是“易杨在哪儿?”
 
“他走了。”
 
“去哪里?”
 
“我怎么知道?他看了会儿照片说想起点事……”夏雪此时也有些来气,挂她电话不说,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态度杀到她家里,简直和平日里体贴入微、温文尔雅的谢锦天判若两人。
 
谢锦天几步走到茶几前,翻了翻仍旧摊开的相册。这里面大多都是他和夏雪的合照,亲密得仿佛她真是他拆下的肋骨。然而谢锦天担忧的,是那几张他的单人照。
 
谢锦天也没和夏雪解释,径自打开了夏雪的电脑。当初,因为夏雪家在没人的时候遭过贼,所以出于安全考虑,谢锦天亲力亲为地替他们家装了好几个摄像头,客厅就有一个。
 
按着夏雪提供的时间,调出客厅的录像,就见着易杨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着夏雪热情地边翻相册边给他讲拍婚纱照时的趣事。
 
“摄影师总是叫我别用力,一用力,肱二头肌就出来了!”夏雪滔滔不绝地说着,“这可是从早拍到晚,晚上内景的时候我们筋疲力尽,摄影师也混乱了,管我叫先生!所以这是两位先生的合影!”
 
夏雪说到此处便笑了起来,易杨也只是跟着扯了扯嘴角。然而当夏雪继续翻到后面谢锦天的单人照时,斜四十五度角俯拍的视角下,那张不知何时瘦得下巴都尖了的惨白的脸庞上,忽然现出了一种古怪的神色。
 
这是第一次,谢锦天在成年以后的易杨脸上,看到他清醒时却如催眠状态下的那种毫无遮掩的情绪流露。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涣散,嘴唇微张着轻轻喘息着。而此时,夏雪却浑然未觉,依旧在兴致勃勃地诉说着。
 
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的谢锦天第一次,对夏雪的不够敏感生出一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怨怒,虽然明知沉浸在幸福中的对易杨的事全不知情的她不可能有过多的关心。
 
此时,屏幕里的易杨已经在说了自己有事后,僵硬地起身走了出去,最后的画面是他在玄关发呆的半个背影,因为夏雪叫住了穿着拖鞋就要走出去的他。
 
“我有事先走了。”谢锦天没有看那张总能令他心里柔软的脸庞,低头提了包就走。
 
可直到发动了车辆,谢锦天才忽然醒悟过来,他并不知道该去哪里找易杨。呆坐了会儿,他给樊逸舟打了个电话。
 
樊逸舟听他把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沉吟片刻道:“那么短的时间内看到相同的事物,难保不会想起什么……怕就怕他现在的状态……如果他执意要冲破你设的界限……”
 
“我知道。”谢锦天当然清楚这有多危险,“分头找。”
 
“好。”樊逸舟干脆地挂了电话。
 
其实这种时候找樊逸舟也是无奈之举,毕竟关系到易杨的人身安全,暂时也顾不上这许多。可这同时也像是一场竞赛,比谁对易杨更了解,先找到他的下落。
 
樊逸舟从家里出发,将这几天刚和易杨一起去过的地方都找了一遍,随后去了易杨租房和单位,而谢锦天是直奔一个地方去的。
 
这里,他前天刚来过,为了不露痕迹地取走易杨某段记忆的证据。
 
在小区外面兜了好几圈才找到个停车位,快步走向那栋藏在深处的老楼。此时,天已彻底暗了下来,那一盏盏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像一条循着猎物气息悄无声息地游来的蛇。
 
猛地在拐角处,谢锦天刹住了步子,尽管那昏黄的路灯下看不清脸面,但仅凭一个背影,他就能认出这个与他有着二十多年交情的男人。
 
他的预感没有错,易杨回到了被剥夺的记忆的源发地。
 
因为不清楚目杨的精神状况,谢锦天不敢贸然上前,而只是借着夜色的掩映,绕到了离易杨更近一些的一侧绿化带。一颗梧桐恰巧掩住了他的身形,这个位置又可以清晰地观察到易杨脸上的表情。
 
易杨仰着脖子,静静望着住了二十多年的位于五楼的家,那扇窗是属于厨房的,透着隐隐的光亮。然而他的眼神却是迟钝的、麻木的,仿佛活在与世隔绝的梦境里。
 
谢锦天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手机铃声恰巧在此时响起。
 
是樊逸舟。
 
谢锦天慌忙按了挂断键,却见着几步之遥的易杨无神的目光已落定在他身上。
 
一瞬间,血液都涌到了大脑,似乎能听到体内翻涌的沸腾声。易杨像一个被惊醒的梦游者,蓦地睁大了眼瞪着不远处的谢锦天,站不稳似地退了半步,像被人扼住了脖子般呼吸急促起来。
 
谢锦天这才回过神来,匆忙上前起他观察他的脸色:“易杨!易杨!能听到我说话?”
 
试图越过记忆警戒线的易杨,惨白着脸大口喘息着,像被抛上岸的鱼,青筋暴起,眼中布满了血丝。谢锦天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易杨,就仿佛鬼上身,要夺走对这具肉体的控制权。
 
不能让他突破界限!这是谢锦天此时唯一的想法。
 
等他反应过来时,因为“寿山艮岳”的指令而立刻进入催眠状态的易杨已经眼一闭倒了下去,幸而他条件反射地接住了。
 
失去意识的易杨的身体很沉,沉得好似隔阂的分量,他第一时间想到初次催眠易杨时他说的话,不禁泛起一身鸡皮疙瘩。好在他尚且能维系表面的平静,垫了外套,将易杨暂且放倒在地上,用低沉的语调引导易杨消除在夏雪家看到单人照的记忆。这一次,易杨没有任何阻抗便全盘接收了,或许超负荷的精神状态也令他更倾向于配合谢锦天,启动自我防御机制。
 
确认一切顺利的谢锦天长长舒了口气,随后唤醒了易杨,语气中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软化,却并非因着心疼。
 
易杨随着谢锦天的倒数睁开眼时,虽仍有些迷茫,但已全然不似先前那种失去控制的状态。
 
他合上眼,又睁开,缓了好一会儿,才些许慌乱地在谢锦天的扶持下坐起身来。
 
“我怎么……在这里?”易杨按着隐隐作痛的头,努力回忆着,方才他分明在夏雪家看婚纱照。
 
此时的谢锦天忙摆出一副“你倒来质问我”的脸孔冷冷道:“我怎么知道?我来找租客,就看你站那儿摇摇晃晃的……”
 
谢锦天儿时住的这套邻着易杨家的公房依旧在他母亲名下,租给别人收点租金,他出现在这里虽然有些过于巧合,但也勉强说得过去。
 
果然,还在纠结自己缺失记忆的易杨,并没有把太多注意放在谢锦天的一面之词上。他抬头,看着五楼厨房透出的微光,若有所思。
 
谢锦天趁机给樊逸舟发了条消息,随后走过去道:“去医院看看?我车在外面。”
 
正说着,就见一行滚烫突如其来地自易杨脸上滑落,没入黑暗,像稍纵即逝的萤火。
 
谢锦天想好的台词便就此哽在了喉头,他怔怔望着易杨,看他同样不可思议地抹了把自己的脸,仿佛在确认那眼泪是否是他的。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儿,不明白为什么会遇见谢锦天,这一切好似一场梦一样,而那心中不可忽略的天崩地裂的悲伤与万念俱灰的绝望却是如此鲜明而浓烈。
 
“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丢了……”易杨仿佛自言自语般望着指尖的湿润。
 
回过神的谢锦天,这才从那蔓延的心虚中找回一丝报复的快感,掏出纸巾递过去,明知故问地撇清道:“怎么哭了?吓我一跳……什么丢了那么严重?”
 
可就在这时,谢锦天胸前衣襟一紧,竟是被易杨拽在了手里,那风衣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拉扯下,紧紧扼住了谢锦天的喉头,让他有种窒息的错觉。
 
谢锦天下意识地去扯易杨的手,却恰巧碰触到了他指尖的湿润。
 
“明明……明明刚还在家里……我在做饭,他在喂猫……黑的,白的,花的……绕在脚边打转……”易杨喃喃着,眼中闪过的刹那的清明随着声音渐渐消散开来,成了夜风中摇曳的影,都是虚的、假的、看不真切。
 
谢锦天僵硬地站着,警惕地观察着易杨的变化,幸而此时最适合救场的人选奔跑着出现在了两人跟前。
 
心急如焚的樊逸舟也顾不上和谢锦天说什么,一把拽过有些失神的易杨,将他的身子扳向自己,焦急地打量他留着泪痕的脸面:“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你可算来了。”谢锦天如蒙大赦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退开一步与二人保持事不关己的距离,“刚晕过去了,最好去医院瞧瞧。”
 
随后趁着樊逸舟整颗心都挂在易杨身上时,道一句“先走一步”便那么潇洒离开了。当然,沉浸在各自情绪中的两位忙于煽情的男主,根本不会在意他这个用来推动剧情的小人物的退场。
 
开车回家的路上,谢锦天被一阵阵胃痛提醒着他连晚饭也没有吃,车停在路边,随便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小吃店坐下来。伸手去拿筷子,却看到自己指尖早已不存在的湿痕,因而起身,反反复复地洗了手。
 
可总觉得洗不干净,那滚烫的触感,如同鬼魅般依附在他的指尖,叫嚣着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但那又怎样呢?以后,易杨还会失去更多他自以宝贵的东西,多到全然忘却了丢失的痛苦,只余下日复一日的麻木。
 
第十三章:萧牧与程衍
 
“你在还不清楚他情况的状态下,就贸然催眠他?”
 
“可那种情况下,还能怎么办?”谢锦天不耐烦地将手机换了边听,“他已经被‘惊醒’了,如果他因为精神状态不佳陷入混乱,情况只会更糟。”
 
“那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樊逸舟这憋了一晚的问题一针见血,令谢锦天一阵烦躁:“你来电话的时候我刚看到他。”
 
“是吗?”樊逸舟嗤笑一声。
 
“你觉得纠缠这个问题有意义?”谢锦天努力抑制着怒火,他总是尽量避免在樊逸舟面前流露情绪。
 
“我不是你的督导,更不是神父。但我希望,你能扪心自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樊逸舟话未完,谢锦天已挂断了电话。
 
他盯着玻璃窗里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不禁将目光落在了隐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指上。他不是火种取栗的傻瓜,不会轻易被樊逸舟所利用,同样也不会因为易杨的眼泪而一时心软。可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些心烦。为了消除这样的心烦,谢锦天当晚便带着一束玫瑰上门和夏雪道歉,还请岳父岳母一同上金茂吃了顿豪华自助餐。
 
俯瞰着上海的夜景,岳父岳母心情甚好地对准女婿表示,不能惯着他们女儿,她从小就爱耍小性子。夏雪在一旁微笑着,大度地没有澄清他和谢锦天此次矛盾的起因,毕竟她深爱着谢锦天,不愿追究他不想提及的事,她宁可谢锦天亲自来向她袒露心声,求得她的安抚。
 
当然,她是等不到的。
 
谢锦天自己都无法对那一日的失控自圆其说,他只能加倍地对他的未婚妻好,以此证明他还是曾经的谢锦天,并未有所动摇。
 
樊逸舟替易杨请了三天病假,就在第二天,谢锦天接待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师兄,你这是干什么?”
 
接到门诊电话说有新病人,跑去咨询室一看,却是提着水果礼盒在阴雨天戴了副墨镜的萧牧。
 
“我那个……下班要带孩子,只能这时间来找你……又怕打扰你工作害你被领导说话。”萧牧有些不好意思地摘了墨镜,“听说这两天易杨不在,所以有些事想问问你。”
 
这么一说,谢锦天已经猜到了萧牧的来意。
 
“问什么?”谢锦天给萧牧倒了杯茶。
 
“就是……易杨负责的那位程先生……”
 
“程衍?”谢锦天假作不知。
 
萧牧点了点头,便把话说开了,无非是谢锦天早便知道的那些事。
 
谢锦天先是装模作样了一番:“可这毕竟是易杨的个案,我也不是很清楚,做我们这行的原则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也不想让你难办。”萧牧盯着一次性杯子里冒着的热气,“但最近有些情况……”
 
随后,萧牧便把他和程衍的情况尽数告诉了谢锦天。
 
萧牧和妻子在一年前离婚后才搬到了如今的公寓,隔壁的程衍是个工作时间相对自由的教学工作室的西点师,有些内向,平日里最大的爱好便是做饭。有次萧牧的儿子萧冉放学没带钥匙,被恰巧回家的程衍撞见,便让他先来家里等萧牧,顺便给做了点吃的,就此,萧冉便黏上了这位擅长料理的叔叔,即使被萧牧说了好多次不要去麻烦人家,还是会在萧牧下班前偷偷去窜门,边做作业边享受美食。
 
等萧牧发现这一状况以后带着儿子登门道歉,却最终演变成了在程衍家又饱餐一顿的局面。就这样,因为熊孩子而起的缘分始终不温不火地维持着,程衍常常借口做多了,给父子俩送菜送点心,而萧牧也时常会邀请程衍一同参加父子俩的户外活动。
 
程衍不擅长运动,陪着去了,也多数是在旁边帮忙拍照,可即便如此,也是和乐融融的场面。萧牧和萧冉的生活中,处处都是这位邻居的影子。
 
可就在相安无事的一年后,萧牧发现自己被跟踪了。萧牧是健身教练,有着灵敏的直觉,他在第一时间内便发现了上下班时背后的异样,可当他观察了几日,绕到那个脖子上挂着相机戴着鸭舌帽的跟踪者身后准备将他一举擒获时,却意外地发现,那背影如此熟悉。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竟然是程衍,他用平日里给父子俩拍照的微单,行着另一种令人不齿的勾当。
 
出于种种考虑,萧牧并没有立刻揭穿程衍,而是找了个借口,派萧冉去打探清楚。当萧冉带着满墙都是萧牧照片的平日里总关着门的书房的照片回来时,萧牧再迟钝也明白,程衍是个同性恋,并觊觎着他。
 
萧牧先是涌上被羞辱的愤怒,但紧随而来的却是泛滥成灾的迷茫和沮丧。他早就将程衍当做了可以交心的朋友,而程衍也早已渗透到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左右为难之下,他故意让萧冉把易杨的名片落在程衍家里,随后如愿以偿地得知,程衍去找了易杨。
 
虽然易杨不愿透露程衍的情况,但至少,这是个转机,萧牧渴望能够治好程衍的“病”,还像以前那样,好好相处。
 
可令萧牧没想到的是,程衍打算搬家了。
 
眼看着西装革履的中介带着一波又一波的看房者踏破了程衍家的门槛儿,萧牧有些措手不及。他不明白,为什么程衍会这样决定,他确实很难接受同性的感情,但也不愿程衍就此从他的生命中消失。
 
谢锦天耐着性子听萧牧絮絮叨叨这一大段,终于有机会插话道:“那么师兄,你来找我究竟是想知道什么?”
 
“我就想知道……他的病,还能不能治好?”
 
病?
 
如今的心理学诊断标准,早已将“同性恋”从心理障碍里剔除,尽管如今国内的大环境,依旧对这些少数派不够宽容。
 
然而,谢锦天并没有澄清这一点,只是道:“这是很难根治的。”
 
萧牧就像个被医生宣判了晚期的病人家属,一脸死灰的颓然,慢慢爬上他的眼角眉梢。
 
“这世上并没有两全其美的事,人的适应能力原比你想象得要可怕。”谢锦天义正言辞地安慰道,“更何况,他已经替你做了选择。”
 
萧牧似乎用了很长时间去消化这寥寥几句,最终苦笑了一下,又沉浸到自己的假设中,“你说,他这样做,是不是怕打扰我?”
 
“我不是当事人,没法替他回答。”谢锦天忽然就对师兄的难以取舍生出了一阵厌烦,“人都是自私的,没必要道德绑架,你要是能接受他,又怎么会来找我?可如果这是他留下的条件呢?”
 
萧牧被谢锦天这一番强势的分析戳中了软肋,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许久,才抬头看了眼钟,带着些礼貌性质的肯定结束了这场谈话:“明白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起身,戴上墨镜,萧牧拍了拍谢锦天的肩:“有空来道场吧!最近易杨都来得少了,怪想你们的!”
 
谢锦天也起身,送萧牧到门口,可就在萧牧拿了伞准备走出去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想让他忘记吗?”
 
萧牧撑开伞的动作顿住了,回过头来看着谢锦天。
 
“催眠可以让人暂时忘记一段记忆,或一段感情。”
 
萧牧盯着谢锦天的双眼看了良久,有一瞬间,谢锦天以为他就要答应了。
 
可最终,萧牧只是一笑,撑开伞走入绵绵细雨中,站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端:“谢谢你锦天,我知道你想帮我,可我不能那样对他,就算我永远都不能接受。”
 
回到办公室,谢锦天默默望着外头循环着水流的喷泉,始终在想萧牧最后的那句话。
 
程衍和易杨,萧牧和他,都有着微妙的相似,尤其是感情中的立场。可同样深陷两难境地的萧牧,却在一瞬间便做出了抉择——他不愿伤害对方来成全自己,和谢锦天恰恰相反。
 
多么高尚。
 
谢锦天牵了牵嘴角。
 
人的一生就是不断地在自寻烦恼,直到无法妥协,才会千方百计地寻找借口,撇清自己的罪责,随后带着压抑到潜意识里的被遗忘的愧疚,继续恬不知耻地活下去。
 
他倒要看看,萧牧与程衍会有怎样的结局。
 
易杨走到徐汇区的小洋房下面,按了门铃,却半晌没有人应答。
 
他没有事先联系过余老师,或者说是故意将决定交给天意。因为不知为何,他有些害怕知道答案。
 
昨天,昏睡了一天一夜的易杨醒来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都是谢锦天的脸,还有记不分明细节的对抗与失控。如今的他,不只是精神萎靡的问题,他发现他越来越分不清梦与记忆的边界,可每当他向樊逸舟、向谢锦天旁敲侧击的求证,都会发现,那似乎是他自己的问题。
 
近来,更令他不解的是,一种找不到缘由的悲伤,几乎压垮了他,就像抑郁症的病状。这样无法自控的局面,令易杨有些不知所措,他怕有一天,当他真的病发时,却已失去了自查的意识与求救的意愿。
 
然而很不凑巧的是,他大学时代的导师,他如今的秘密心理督导余潜并不在家。
 
易杨往回走的路上,见着路人都缩着脖子快步地行走,而秋风却不依不饶地卷着落叶追赶,他这才觉得冷,一阵一阵地凉到心底。
 
或许,他该来一场一个人的旅行,暂且远离这个即将跌入冰点的城市。
 
第十四章:清明上河园
 
“易杨去哪儿玩了?那么潇洒!”隔壁中医科的陆医生遇到回科室的谢锦天,笑眯眯地问。
 
谢锦天边掏钥匙边敷衍道:“我哪知道?他又不和我报备。”
 
“你不是他娘家人?”
 
这话说得谢锦天十分不受用,尽管几乎全院都知道他和易杨“青梅竹马”的交情。
 
边上出来倒药渣的小护士还没参透谢锦天的脸色,笑着八卦道:“谢医生现在有未婚妻了,哪还会和从前一样?”
 
言下之意,便是他谢锦天见色忘义了。
 
回到科室,谢锦天真有些气闷。但想想也可笑,他竟然会为了这么几句玩笑话而置气。
 
但易杨的“不告而别”确实令他十分在意,按照樊逸舟的说法,那天下午他出去办点事,傍晚回到家就发现本来昏睡的易杨不见了,床头柜上留了张字条,打他手机,只说是出去散散心,不想见熟人,让别找他,但会保持联系。
 
这或许是易杨从小到大做得最出格的事了,他向来都乖巧得让人有种这孩子没有童年的错觉。樊逸舟只好电话了谢锦天,让谢锦天帮忙请假,随后约好随时沟通易杨的状况。
 
谢锦天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找了个借口,麻烦如今当了刑警的空手道的同门师兄,帮忙查查易杨的下落。
 
“开封?”
 
这答案令谢锦天很有些意外,他盯着电脑上易杨下榻酒店的坐标细细思量着,易杨是否有什么朋友在河南,又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但一时间也没有主意。尽管这时候和樊逸舟商议一下或许会有所启发,但谢锦天内心总是会冒出些他不愿去证实的念头,比如樊逸舟比他更了解易杨。
 
正在谢锦天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忽然接到了阿姨郑欣打来的电话。这位郑欣阿姨嫁了个老外,因为没有孩子,向来是很疼谢锦天的。在问候了一番后,她终于还是说明了她打电话来的意图。
 
“下个月阿姨又要和Johnson去美国了,你什么时候带你的未婚妻一起来吃个饭啊?”
 
说是说去她家吃饭,但谢锦天知道,这顿饭必然也少不了他母亲的身影。谢锦天自从和夏雪交往以来,就尽量避免夏雪和自己那阴晴不定的母亲接触,但到了订婚这一步,也不得不在这方面妥协,毕竟血缘关系摆在那儿,总这样藏着掖着,也会令夏雪和她的家人感到疑惑。既然这次阿姨出面,他也便顺水推舟,与夏雪商量后便敲定了第二天晚上。
 
夏雪其实对谢锦天的家人也有着极大的好奇,但碍于谢锦天是单亲家庭的背景,她也不好多问,生怕谢锦天因此生出什么不快来。
 
当晚,夏雪穿了一身职业套装,打扮得大方得体地提着礼盒随谢锦天去他阿姨家登门拜访。谢锦天的阿姨郑欣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但保养得非常不错,看这只是三十岁出头的模样,气质不俗。
 
她和她的丈夫Johnson热情地邀请两人进来,随后谢锦天不出意外地看到了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母亲郑荞。
 
夏雪全部心思都在如何博得郑欣的好感上,换了鞋,蓦然见了一位神情冷傲的妇人,一时间还无从揣摩她的身份。
 
“妈……”谢锦天不情愿地叫了一声,其实也是为了提示夏雪。
 
夏雪一愣,没想到这位面容消瘦看着有些刻薄相的妇人便是她未来的婆婆,忙跟在谢锦天身后走过去,乖巧地唤了声“阿姨”。
 
郑荞抬了抬眼皮,指了指沙发。那颐指气使的模样,令气氛很有些尴尬。谢锦天十分不情愿搭理摆架子的母亲,可为了不让这位“皇太后”迁怒到夏雪身上,也只能拉着夏雪在沙发上坐下。郑荞倒是不客气,当中隔着个谢锦天,也照样隔空喊话地把夏雪的个人情况和家庭背景都一一“审问”了遍。谢锦天几次想发作,但都因为夏雪按着他手背的暗示而勉强克制了。幸而阿姨郑欣实在听不下去,拉着丈夫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把话题扯远了,这才让神经紧绷的夏雪稍稍松了口气。
 
郑欣家里请了保姆,也不需要她忙什么,可这一顿饭吃得真教她心力交瘁。她也是知道她姐姐脾气的,要不是她姐姐难得开口,她真不想做这中间人,让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谢锦天如此憋闷。饭桌上,郑荞对夏雪不搭理也就算了,竟然还故意夹菜给谢锦天吃,嘘寒问暖的,和方才判若两人。谢锦天那脸色,简直是要随时摔碗走人了,要不是碍着这里是她阿姨家,顾着几分面子。
 
吃完饭,忍无可忍的谢锦天本已经想找个借口告辞了,却被郑荞一句“你不是要你小时候的照片?”给绊住了。因为要做婚礼上播放的双方成长视频,谢锦天先前确实发消息和郑荞提起过此事,只是没想到她现在倒带来了,这下真不好就此走了。
 
在阿姨郑欣的圆场下,几人看似其乐融融地聚在一起看谢锦天儿时的照片,那些照片里,几乎都只有谢锦天,偶尔一两张也有郑荞的身影,但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那个本该出现的男人,当然,在场的任何人都不会提及此事。
 
然而谢锦天却因此忽然想到了手机里的那张在易杨家翻拍的合影,他趁着郑欣去帮着保姆准备水果盘时,悄悄过去翻出那张手机里的照片:“阿姨,你还记得这家人吗?”
 
郑欣一瞧,险些水果刀切到了手,忙按住那手机压低声音道:“别给你妈看到……”
 
正说着,就听到背后一个冷飕飕的声音道:“看到什么?”
 
两人一怔,同时回过头来,正对上郑荞那对因为长期失眠而深陷在眼。
 
谢锦天向来是不愿在郑荞面前服软的,此时便冷冷道:“以前的合影而已。”
 
郑荞一把夺过他手机,划开屏幕看那照片,随后表情瞬间变得扭曲而狰狞:“哪来的?”
 
“家里翻出来的。”谢锦天故意扯谎道。
 
“你少骗我!”郑荞将手机拍到桌上,“谁会留着这家人的照片?”
 
此话一出,郑欣和谢锦天都是一怔。
 
郑欣慌忙将谢锦天推出厨房,随后关了门和郑荞不知在说什么,不一会儿,就听到里头传来郑荞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凭什么不要讲?他们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锦天猜到了他母亲骂的是易杨家,这就仿佛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他忍无可忍,和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Johnson打了个招呼,便拉上目瞪口呆的夏雪离开了。
 
而当天下午的易杨,刚发完消息告诉樊逸舟他的坐标,随后关了手机,走入了清明上河园的迎宾门。
 
清明上河园是以宋代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为蓝本,以北宋都城汴梁的市井生活为题材的文化主题公园。易杨选择来此,只是因着微博上无意间看到的介绍。
 
这个后世再造的繁华汴京,不过是照猫画虎的产物,那朱红的新漆、明黄的旗帜、大声喧哗的游客和穿着戏服扮演各路角色穿梭在园内的演员们,无一不令易杨觉得刻意营造的突兀。而似乎也只有他,是一本正经地来这里寻找千年前的汴京遗迹,因而,更显得格格不入。
 
这种始终萦绕着他的落寞,在他站在红得刺眼的虹桥上俯瞰汴河时,被阳光晒得发酵成了惨白的脸色。映在水中,仿佛索命的水鬼。
 
有谁撞了他的肩,还骂他站得碍事。易杨却依旧维持着那样俯瞰的姿势,沉浸在他的思绪里。当年,作为汴京命脉的汴河,因着雨季黄河水位大涨而受波及,汹涌成了水患,使得来往船只不少都撞毁在桥墩上,也正因此,被时人称为无脚桥的“飞桥”诞生在了那个年代,而这座在战乱中被损毁的“虹桥”便是当时堪称艺术奇观的造桥人的呕心沥血之作。如今,它又借尸还魂地复活在了这座游人如织的古城,凌空飞架,状若霓虹,完美得好似摘下的半轮明月,供后人赏玩、狎昵,再无昔日沉淀的亲民的质朴和历史的厚重。
 
或许是因着宋朝覆灭的屈辱,才令易杨觉得,这一座城池处处上演的排演好的欢歌笑语是如此的不合时宜。但世人都喜热闹,正如不远处上演的“王员外招婿”,绣楼下人头攒动,都起哄着要那一身红装的女子快些抛了绣球。那绣球,是良缘,也是富贵,是亘古不变的趋名逐利的浮躁。
 
易杨忽然有些后悔独自来这里,他明知是寻不到他精神世界的寄托的,却还固执地踏入这世俗的欢愉,一番伤春悲秋。
 
黯然地坐在虹桥广场的木凳上,易杨只觉得疲惫和沮丧。他忽然明白,依着他如今的心境,是到哪一处都无法释怀地融入的。合上眼,就会出现一张模糊的脸,在红绳的彼端,在午后的教室,在道场的尽头,在枇杷园的废墟之中……尽管一次次地将他推入潜意识的深渊,可他一次又一次地重生在他的眉眼之间,化为一道愁绪,一路阴霾,一生茕茕独立的决然。
 
求而不得的情愫,是如影随形的魑魅。画皮掩丑,也逃不过原形毕露的惨淡。
 
易杨一直枯坐到夜晚,才随着人流去看了一场名为“东京梦华”的水上实景演出。
 
贯穿着六幕四场的《虞美人》、《醉东风》、《蝶恋花》、《满江红》等八首宋词,配合着水上的歌舞升平,一派万国来朝、国泰民安的盛世繁华。尤其是第四场的《满江红》,炮火的轰鸣震得易杨无暇想别的,只怔怔望着被灯火映照得仿佛燃烧起来的汴河直到苏东坡的《水调唱头·明月几时有》被澄清的童声吟唱而出,他的心才随着百盏孔明灯飘飘忽忽地飞向天际。
 
一场瑰丽的梦境附着着盛世画卷谢幕在了夜色之中,易杨随着人群退场,恍惚地来到门外,却发现打车的人早已大排场龙。不得已,易杨与一位和他同方向的老人一同拼了车。
 
老人似乎还因为方才的演出而兴致勃勃,介绍自己是特意来寻找北宋遗风的某高校退休的教授,易杨礼貌地回了一句,他便开始侃侃而谈。易杨先还有些游离的状态,但因着与老教授某些历史观点的不谋而合,便也忍不住攀谈起来。
 
聊到兴头上,老教授忽地一叹道:“这里曾经也有一座气势恢宏的皇家园林,可惜金人攻陷汴京后便被毁了。”
 
“嗯,我知道,宋徽宗建的……”然而话到嘴边,那园林的名字却如一尾滑腻的鱼儿,一扭身便又重新跃入记忆的深海中,令易杨无从寻找。
 
老教授以为他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便好心解围道:“艮岳,寿山艮岳。”
 
易杨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便仿佛被拉了闸,整个人都陷入到无意识的昏暗中。
 
第十五章:顶礼膜拜
 
从郑欣家出来,谢锦天的脸色便没好转过。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夏雪惴惴不安地看了他好几眼,最终还是压下了心中的惊疑,反过来安慰道:“你别动气,都是自家人。”
 
谢锦天听了,反而更觉烦躁,夏雪又知道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他也不想在气头上说出些不理智的话,让夏雪对他的家庭产生排斥感,可事到如今,这是必须得说清楚的了。
 
谢锦天把车停在了夏雪家附近的酒吧风情的咖啡馆门口,等两人的饮料都上来了,闷头喝了几口,才在昏暗的灯光中缓缓叹了口气:“对不起,今天委屈你了。”
 
夏雪早就隐隐感受到了谢锦天自幼承受的来自于家庭的压力,母爱泛滥之际,便将方才的不快都抛诸脑后:“在我面前还说这些?我接受了你的求婚,自然就接受了你的全部。”
 
话语中夹杂着沉浸在爱情中的年轻人无法察觉的甜腻与笃定,可此时却也无法打消谢锦天多年来盘桓在心头的忧虑:“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必须向你坦诚一些事……”
 
夏雪的柔荑覆上谢锦天的手背,温柔地注视着他,就像一个听孩子忏悔的母亲。
 
谢锦天沉吟片刻后道:“我父母在我十岁那年离了婚,我母亲一个人将我抚养长大,我很感激她,但同时,也惧怕她的喜怒无常。她原先并不是一个刻薄的人,但或许是因为我父亲对她造成的伤害,她变得患得患失,阴晴不定,总是用争吵、挑衅来试探我的底线,稍不合她意,就指责我和我父亲一样……说实话,我觉得我和她的关系有些畸形,她把我当成了她的全部,而不仅仅是儿子……这也是我为什么在工作之后就搬出去住的原因。我不希望因为我处理不好和她的关系,让我未来的妻子受委屈。可后来我发现,有些事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我改变不了她,她也降服不了我,我们之间的矛盾,多多少少会转嫁到另一个人身上……”
 
夏雪还是第一次听谢锦天向她吐露诸多关于家庭的细节,一时间沉浸在被信任的感动中:“你放心,为了成为你的妻子,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你可不要小看我的决心。”
 
“事情并没那么简单。”谢锦天显然并不乐观,“你知道,婚姻是很现实、很庸俗的东西,许多情侣大风大浪都经过了,却熬不过平淡中琐碎的摩擦。”
 
这也是谢锦天从业这些年的深切体会,来找他做婚姻咨询的夫妻,大都没什么不可调和的尖锐矛盾,而只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为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而争执着,谁也不肯让步。久而久之,感情便会磨得所剩无几,谁又会喜欢一具瘦骨嶙峋的白骨呢?
 
更何况即便是此刻,他对夏雪仍有着诸多隐瞒,而有些隐秘的伤痛,贪婪地吸吮着寄宿者的血液,抽枝散叶,日夜疯长,迟早会撬开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从那罅隙中洋洋得意地破土而出。等到了那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夏雪并不知道谢锦天的顾虑,还在一遍遍地剖白心意,而这更令谢锦天感到不安。毕竟从小在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中长大的夏雪,对婚姻的期许太过乐观,她自然无法透过谢锦天的伪装看穿他背后那个破裂的家庭究竟有多么扭曲。
 
就在谢锦天打断夏雪,想要再暗示她降低期望的时候,夏雪忽然道:“对了,阿姨在厨房里说的,是哪家人?”
 
谢锦天一愣,他差点忘了这茬,其实对于郑荞歇斯底里的反应,他也很有些纳闷。在记忆里,分明郑荞对易杨一家始终保持着不温不火的态度,最过分的要求也就是在易杨父亲丧期不许谢锦天去找易杨,平日里并未看出她对易杨一家有什么不满。细想之下,阿姨郑欣的态度也颇为古怪,她应该是个知情人,只不知她是否愿意透露些内情。
 
正想着,忽然手机就响了,谢锦天说了声抱歉,便去露台上接了电话。
 
匆忙之下他没穿外套,此时被深秋的风一吹,便冷得一哆嗦。然而,当听到彼端樊逸舟焦急的话语时,他只觉得血液都凝固了,俯瞰的灯红酒绿,也在顷刻间被冻结成了颓败的灰。
 
谢锦天回家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再赶到樊逸舟家楼下时,已是晚上近十一点,樊逸舟也无暇和他多说,开了锁,让谢锦天上车,一路往机场飙。
 
直到飞机起飞前关了手机,始终面色凝重的樊逸舟才道:“是一位同乘的老教授开了他手机,我正巧打过去……他现在还在医院,没醒。”
 
谢锦天心中已是一团乱麻,听了这话,好半天才消化:“他去开封做什么?在哪里晕的?”
 
“听那教授说,是去了清明上河园,看完演出出来,回酒店路上聊着聊着忽然就没了知觉。”
 
飞机起飞的隆隆声中,两人各怀心思地沉默了好一阵。虽然此刻还无法断定易杨忽然晕厥的原因,但谢锦天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也是他不顾樊逸舟反对,硬要同行的原因。
 
凌晨一点,飞机抵达新郑国际机场,两人打了车从郑州到开封。幸好这天是周六,不用请假,谢锦天和夏雪发了条消息,说是祖籍河南的大学同学有些事要他帮忙,过两天回来。
 
没有合过眼的樊逸舟瞥了眼谢锦天的手机:“关于易杨,夏雪知道多少?”
 
“她什么都不知道。”谢锦天断然道。
 
樊逸舟望着窗外的夜色笑了笑:“别小看女人的直觉。”
 
一小时后,到了医院,现在不是探视时间,两人磨了好一番嘴皮子,不肯收红包的值班医生才说让问护士长,护士长板着脸责怪了一番,这才答应让他们见上一面。
 
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开了光线昏暗的床头灯,当看到易杨那张惨白、憔悴的脸时,谢锦天没来由地想到了永别。如果有一天,易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会做何感想?就像他那个荒唐的父亲,给他天崩地裂、生不如死的苦痛,却又因着那一层斩不断的关系,即便多年不见,仍如鬼魅般如影随形。
 
“易杨……”樊逸舟的一声轻唤,令谢锦天回过神来。
 
他这才注意到,樊逸舟的手已经覆在了易杨的半边脸上,语气中弥漫着显而易见、毫不掩饰的心疼。
 
有一刹那,谢锦天心里腾起一种被冒犯的不悦,他始终觉得他与樊逸舟的合作应该存在着某种默契,即你退我进,只有当他谢锦天自愿从占领的高地中退后一步,樊逸舟才被允许向前挪动一步,而近来,樊逸舟越来越有逾越的倾向。
 
思虑着这些的谢锦天,方才对于易杨的担忧也被打得烟消云散,好似与樊逸舟有类似的心境,便是背叛了他自己。
 
“看到也就放心了,给护士留个手机,明早再来吧!”
 
樊逸舟瞥了眼已经武装上了漠不关心的谢锦天,想说什么,但终是压下了,替易杨掖好被角,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和谢锦天一同退出了病房。
 
两人匆忙之下也只找到医院附近的一家连锁酒店,只剩了一间窗朝着走廊的标房,无奈,将就一晚。
 
洗好澡,两人都无睡意,离天亮还有些时间,他们都想在易杨醒来前,知道他晕厥的原因,免得在他跟前露了马脚。
 
医药费是那位老教授给垫付的,樊逸舟之前就表示要打钱过去,可他不要。此刻,又想到了这位关键人物,于是发了短信过去,礼貌地询问是否记得易杨是在听了什么话以后才失去意识的。老教授醒得早,不一会儿竟然回复了,但令谢锦天和樊逸舟失望的是,他记不得了。断了这条线索,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熬到天亮,两人眼中都布满了血丝,随便吃了些早饭,又买了些点心,便踩着点去了医院。
 
令二人意外的是,易杨已经醒了,六人病房里,其他人都已经在起来梳洗吃早饭了,唯独易杨,静静地坐在床头,撇开脸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谢锦天脚下一顿,只这一迟疑,樊逸舟已经走上前去: “易杨!”
 
易杨转过脸来,脸色苍白,但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显然已经从护士那里知道他们凌晨来过的事。
 
“陆教授接了我电话,我一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樊逸舟将点心搁在床头柜上,毫不避讳地握住了易杨冰冷的手,“你感觉怎样?”
 
易杨却抬了眼,看向樊逸舟背后的谢锦天,樊逸舟这才略显尴尬地解释:“他当时也在边上,就一起来了。”
 
谢锦天和易杨,隔着樊逸舟遥遥对视着。最后一次见面的记忆,错开在了催眠之后的断层,易杨记得的是因为录音而起的争执,而谢锦天记得的是,无助而绝望的眼泪。
 
两人间始终没有交谈,樊逸舟便只能充当起了调和气氛的角色。在易杨做了心脏B超、头颅CT等一系列检查,确认并无大碍可以当天出院以后,樊逸舟尊重易杨的意见,订了当晚回程的机票。
 
回去的这一路上,几乎都是樊逸舟在易杨左右护着,而谢锦天就像个跟拍新人的摄影师,冷着脸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不过这也给了他一个肆无忌惮地观察的机会。易杨那套“记不清”的说辞配合着病弱的模样,对樊逸舟颇有说服力,可对向来谨慎的谢锦天来,仍存在着一些疑点。
 
他没有什么直接的证据,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易杨的反应太过平静了。
 
不过就算易杨会因为最近频发的各种躯体表现而有所警惕,他也逃不过催眠状态下的俯首帖耳。谢锦天只需让樊逸舟看好易杨,便能通过环环相扣的“手术”再次掌控局面。
 
对于这一点,谢锦天有着充分的信心。
 
谁说人心是不可操控的?
 
在催眠领域,他就是能逆转乾坤的神,令鲜血淋漓的信徒蒙蔽了双眼,依旧顶礼膜拜。
 
第十六章:格格不入
 
回到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已是晚上九点多,谢锦天懒得拆穿易杨和樊逸舟同居的事实,在机场便和二人道了别,自己打车回去。
 
易杨的假期还剩三天,假单递了也无法撤销,只能在樊逸舟家静养。樊逸舟干脆也请了三天假,在家将易杨看得插翅难飞。这倒是让白天总是“独守空房”的黑猫警长很是欢喜,每天都粘着易杨,在他枕头边盘成个球,用毛茸茸的脸蹭他的手,这才让被当成囚犯的易杨心情稍稍放晴了些。
 
就在被迫卧床的第二日,易杨意外地接到了萧牧的电话,先是问他近况如何,随后便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我和程衍想请你吃个饭。”
 
易杨对此十分意外,之前因为告假,程衍个案的进程不得不一拖再拖。他自顾不暇,也没多想程衍的事,只是没想到再听到这个名字,竟然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萧牧没有在电话里细说,易杨也没追问,有些事总是要见面才说得清楚,于是和萧牧约定了翌日晚餐的时间地点。
 
对樊逸舟,易杨只说是师兄请吃饭,已经答应了。樊逸舟看他身子没有大碍,继续软禁也只会招来反感,便只提了个一起去的条件,但他会装作不认识,在远处守着。这个要求令易杨哭笑不得,可他也不想让方因为他的任性出游而受了一番惊吓的樊逸舟继续提心吊胆。
 
第二天傍晚,樊逸舟开车将易杨送到几人约定的泰国餐馆后,果真就自己找了个角落窝着自顾自地点单。易杨些许感激又些许无奈,找到萧牧订的四人桌,边翻菜单边等待。
 
过了十分钟,下班一起赶过来的风尘仆仆的萧牧和程衍便被服务员引导着走向了易杨所在的位置。易杨趁机默默观察着二人。在过去咨询的经验中,就算语言能造假,但一个人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是骗不了人的。此刻,这并肩而行的二人那亲密无间的气场已经让易杨对二人如今的关系有了些明确的判断。故而在两人有些别扭地暗示了他们“在一起”的事实时,易杨只是淡笑着,道了声“恭喜”。
 
他是真心诚意地为他们感到高兴,只是此时不知各种曲折的他的感觉像跳过了中间的剧情直接被告知了一部连续剧皆大欢喜的结尾。看看眼前,向来以“硬汉”的形象示人的豪放派的师兄萧牧竟然因为他的祝贺而变得脸红结巴,倒是向来腼腆、拘谨的程衍,微笑着说了声“谢谢”,随后淡定地招呼着点了菜。
 
这或许就是令世人趋之若鹜的“情”字的魅力,它让每个人都发现另一个蛰伏的自己,即便判若两人,只要彼此情投意合,便甘之如饴。或许这世上本没有什么般配之说,在常人看来最不可思议的擦出火花的结合,都只因情根深种。
 
等菜上来,萧牧脸上的热度总算退却了些许,他举了举杯道:“师弟,谢谢你,今天请你吃饭也只是略表心意。”
 
易杨与萧牧和程衍碰了碰杯:“说真的,我真没觉得我做了什么推波助澜的好事,劝程衍不要搭理你倒是真的。”
 
萧牧难得听到易杨的玩笑话,知道这多是因为易杨也为他们的结局而由衷地高兴,便心存感激:“我那时候糊涂,你可千万别把我和你说的那些告诉他。”
 
程衍知道这个不能告诉的对象便是他自己,故意板了脸道:“原来这顿饭是封口费?”
 
易杨也笑了。
 
之后聊着聊着,便自然而然地说起了原委。
 
“我本来都打算搬家了,但那天他来找我,把话都说开了。”程衍起了个头。
 
原来程衍自上回与易杨做完面询后,便当真决定要搬家。虽然在与易杨咨询时他说出口的这个逃避的方法不过是一时冲动,也被易杨质问了可行性,但经过一番思量,程衍仍旧觉得,只要他还待在萧牧身旁,就无法克制自己那些迟早会被发现的古怪行径,也无法心平气和地寻找自身的原因并做出切实的改变。
 
当然,打定主意的程衍并没有将他搬家的决定告诉萧牧,等萧牧发现时,被中介带来看房的已经来了好几波了。
 
萧牧眼看着那些人,鞋套都不高兴穿就踏在程衍平日里最喜欢的映着秋叶的地毯上,就好像踏在他心上一样。如今他闭起眼就能回忆起每日顺着那地毯步入客厅里的场景——萧冉定是坐在餐桌前边做作业边时不时摸一块盘子里刚烤好的饼干,而程衍定然是在客厅能看得到的开放式厨房里围着杏色的围裙忙活。抽油烟机的声音盖过了萧牧的脚步声,等程衍一侧身发现他来了,便会慌张地别开眼:“来了啊?随便吃点?”
 
萧牧那去日本发展的要强的前妻,从来没有做过饭,而他自己也不擅长这些,通常是叫外卖或者带萧冉去外面吃。也因此,每天下班看到有人围着围裙全心全意地替他和儿子做饭,会生出一种独特的眷恋。
 
这才是他理想中的家,有饭菜香,有人情味。
 
程衍若离开了,他的生活中并不只是少了个邻居或朋友那么简单。自从上次与谢锦天谈话回来,他便明白不能再逃避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事,他不可能既要维持温情、长久的关系,又不愿正视程衍对他憋到扭曲的感情。
 
那天傍晚,萧牧将萧冉送到他奶奶家,随后回来敲响了程衍家的门。
 
“你要搬家?”
 
程衍也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低头“嗯”了一声,将萧牧让进屋来。
 
这几天两人互相躲着,程衍也没心情做饭,一旦做了,就会忍不住期盼从前与萧牧父子围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可说到底,那不过是海市蜃楼的假象,他要迟早断了这份念想。
 
给萧牧倒了杯茶,程衍拘谨地坐在了他的对面,把早就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地倒出来:“我单位搬了,这样每天上下班路上太费时间,就想住得近点……”
 
程衍见萧牧只是握着杯子不说话,以为他多少有些不舍,心中酸楚地安慰道:“我新租的地方离这里也就地铁几站路的距离,以后只要你愿意,还是能经常走动的。只是不能再帮你照看冉冉了……”
 
“不会再往来了吧?”萧牧忽然打断程衍,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是这样打算的吧?”
 
程衍一怔,像被揭穿了谎言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看向萧牧。
 
既然开了个头,萧牧也不再客气,他看了眼那紧闭的书房门道:“我知道那后面有什么。”
 
这话就仿佛一声惊雷,炸响在程衍的耳畔,他猛地站起身退了一步,想逃开这令他窒息的对峙,却被眼明手快的萧牧一把拽住了胳膊。
 
“易杨是我师弟,他的名片是我让冉冉故意留在这里的。我发现你跟踪我,以为你心理有什么毛病……”
 
此时程衍已被惊得任何话都听不进去了,本能地挣扎,却被萧牧的双手箍得动弹不得。
 
“易杨不肯透露你的情况……我回来查了很多资料,知道是我误会了……虽然一时间很难接受,但只要你肯留下,我可以尝试着……”
 
“尝试什么?”程衍猛地挣开萧牧的手,双眼通红道,“你没说错,这就是病!我知道对你抱有这种心思不应该,我也没想过你会回应我……你有过婚姻,有可爱的孩子,你和我这样的人不一样……这不是你想改变就能改变的,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尝试!同情也好,好奇也罢,你不知道踏出这一步究竟要面对什么……”
 
“要面对什么,那都是以后的事了。”萧牧握住程衍微微颤抖的手,“我现在还不明白对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不希望我们就这样草草收尾。就算是我自私,给我点时间,我和冉冉都很在乎你!”
 
听到冉冉的名字,程衍的眼泪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决堤了。他喜欢冉冉,喜欢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光,他下了如此大的决心才决定告别这一切,可这个男人,短短几句话就打乱了他的计划,扰乱了他的心神,令他心甘情愿地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
 
先动情的人,总是更容易卑微地妥协。
 
“可我是个变态……”程衍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萧牧有些别扭地轻轻拥住了他,哄孩子般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啊……我也很变态的,我喜欢吃活章鱼,喜欢光脚穿鞋,喜欢啃指甲……”
 
听着萧牧这信口胡诌的安慰,程衍终于破涕为笑,将下巴抵在萧牧肩头,享受着这一刻的坦诚相待。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生活看似一切照旧,但在萧冉小朋友注意不到的某些角落,两位大人的相处却有着各种微妙的变化。比如他爸爸会替程衍系围裙腰带,帮程衍翻衣服领子,陪程衍去很远的超市买进口的食材原料,却只让他提最轻的一袋。而程衍则会给他爸爸拔白头发,买一打吸脚汗的短袜和竹炭鞋垫,特意去健身房等他爸爸下班,随后失忆般一条街来回走个几遍才一起回家。
 
萧冉小朋友觉得,他爸爸和程叔叔感情好最占便宜的是他,不但满足了口腹之欲,还多了个人陪他玩,送他礼物,简直不能更棒!程叔叔决定不搬家以后,爸爸的心情好了很多,教育他的方式也变得温和了不少。就是有次爸爸得了急性肠胃炎,有些低烧,从医院挂水回来第二天就没什么事了,却硬是要赖在床上哼哼唧唧:“你不去告诉程叔叔一声吗?”
 
于是程叔叔刚出差培训回来,就被演技超群的萧冉小朋友给哄到了他家。完成任务的萧冉小朋友乖巧地收拾了几件衣服提上书包对不争气的爹说:“我去奶奶家住几天。”
 
不疑有他的程衍把懂事的萧冉送到了奶奶家,再回来时,萧牧正披着棉被摇着狼尾巴瞧他。
 
“怎么起来了?”程衍过去想摸摸萧牧的额头,却被他一把揽入怀中,被子一卷,捕获成功。
 
程衍当即吓得话也不会说了,仰头看着一脸坏笑的萧牧。他们到现在为止可是连手都没牵过啊!这也太跳跃了吧?
 
“我想清楚了。”萧牧把程衍压在身下嗅来嗅去,像只猛兽在确认猎物的气息,“我真蠢,浪费那么多时间……要知道,身体是不会说谎的。”
 
意识到萧牧可能想干什么的程衍顿时瞪大了眼,可“你”字刚一出口,就被覆上来的霸道的唇给堵了回去。
 
这是腼腆的程衍的初吻,是他只敢在梦里偶尔想想,醒来还要自责的最旖旎的遐想。而萧牧毕竟是有经验的,不一会儿就把程衍吻得迷失了心神,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然而更令程衍没想到的是,他的手此时竟被萧牧引导着,一路顺着他的腹肌往下去。当摸到某些异样的变化时,程衍的手一颤,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我之前查过一些‘资料’,最多看个开头便关了……可最近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如果把一方替换成你的脸……”萧牧喘着粗气,舌尖舔过程衍的脸颊,“我就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感情经历几乎空白的程衍,从未遭遇过这么“耍流氓”的告白,宕机般瞪着天花板,任萧牧为所欲为。
 
“你呢?你怎么想?”蓄势待发的萧牧已有些忍不住了,他偷偷伸手摸到一旁抽屉里藏着的各种免得程衍受伤的“宝贝”。
 
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是同性恋,但唯独对容易害羞的程衍,有着这种愈演愈烈的冲动。程衍玲珑的耳垂很可爱,程衍浅色的嘴唇很可爱,程衍小鹿般受惊的眼神很可爱……那么多绯色的可爱,生怕哪天被别人瞧了去,唯有拆骨入腹才能稍稍安下心来。
 
于是萧牧老实不客气地把程衍吃了。
 
这一折腾便折腾到了天黑。
 
程衍睡了好一会儿才醒来,对撑着脑袋一脸宠溺地瞧着他的“大尾巴狼”怒目而视。萧牧舔舔唇,好一番哄,才让程衍肯和他说一句完整的话。
 
等两人洗完澡,收拾干净了,萧牧说着把程衍送回他自己家让他好好休息,却始终在床上搂着程衍不放。
 
程衍无法,只好边享受这片刻温存,边说些他自己的事。
 
“其实,我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
 
萧牧听了这话,不禁一愣。
 
“刚成年那会儿,我天真地以为他们会接受我的不同……可到头来,我不得不辍学,报了厨师培训班,自己养活自己。”程衍一直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早就波澜不惊了,可此刻,向心爱的人吐露实情时,却依旧微微颤抖着,“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所以我们的关系必须保密,即使对冉冉,也不能说。”
 
这话,就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本想借着这个机会与程衍互诉衷肠、你侬我侬的萧牧陷入沉默了好一阵,才闷闷开口道:“可这不公平。我们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能对我说这些话,我已经很感激了。”程衍扭过半边脸,用目光描摹着萧牧刚毅的轮廓,“除了这个,我没有别的要求。”
 
萧牧可以说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天不怕地不怕,可他程衍,却不能不顾忌他人,尤其是萧牧家人的眼光。他不希望萧牧因为他而众叛亲离、身败名裂。
 
萧牧皱了皱眉,没有答应。他知道,程衍是为了他好,可他总觉得,这好似见不得光的状态不是他理想的相处模式。他渴望与程衍手牵手走在阳光下,能向朋友大方地介绍他的身份,甚至能在逢年过节时,带着他和家人团圆。但萧牧也知道,这恐怕是他的异想天开。
 
这个号称风气开放的社会,对他们,却并没有那么宽容。
 
终究是格格不入。
 
默默无语地相拥了片刻,两人终是在萧牧的提议下,一同去程衍书房将那些照片都摘下来,收进了厚厚的相册里。他们约定,用下半生的时间,默默填满剩下的半本空白。
 
故事到此为止,存着平淡的温情,也留着抹不去的遗憾,但至少,此刻,他们是属于彼此的。
 
分别时,仍旧沉浸在两人故事中的易杨被萧牧轻轻拉住了:“师弟,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
 
这一说便是一盏茶功夫,等萧牧和程衍离开了,樊逸舟上前替易杨披上外套:“你师兄说的什么?”
 
“没什么,道场的事。”易杨面无表情地走向电梯。
 
樊逸舟跟在他后头,看着他消瘦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我很久没看你笑过了。”
 
是吗?
 
易杨脚步顿了顿,才想起今天似乎是笑了的。
 
那淡淡的一声“恭喜”,永远都不会降临在他的身上。
 
一个悲情的人物的微笑,总被有心人赋予太多深层的含义,殊不知,他不过是心已死了。
 
第十七章:对戒
 
樊逸舟本不认识萧牧和程衍,也不知二人与易杨、谢锦天之间的瓜葛,故而并未将二人请易杨吃饭的事告诉谢锦天。
 
回到小区门口时,易杨忽然说要去物业取个快递。拿了包裹,回到樊逸舟家,易杨递了个丝绒盒子过去:“生日快到了吧?”
 
樊逸舟愣了下,很是意外地接过了,打开来,见是一对男款的对戒,一只光板的,另一只则有一处装饰性的锥形隆起。
 
“光板比较适合你。”易杨见樊逸舟盯着那戒指许久回不了神,便有些尴尬道。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樊逸舟一把抱起来飞快地转了个圈。不喜欢身体接触的易杨着实吓了一跳,本能地挣扎起来,樊逸舟这才放他下来,顺带用嘴唇擦了一下他的脸颊,偷了个吻才心满意足地作罢。
 
易杨从未见过樊逸舟如此幼稚的举动,着恼间想说他两句,却被他抓住了左手。樊逸舟将那只属于易杨的戒指慎重地戴在了易杨的无名指上,结果发现略大了些。
 
“只是……装饰性的戒指。”
 
言下之意,那戒指并不属于无名指。
 
樊逸舟些微沮丧,却仍旧兴致勃勃地把左手伸到他跟前来,那表情,就差变出根尾巴摇摇了。易杨略一迟疑,才将光板戒指套在了他左手中指,这是恋爱中的意思。
 
“无名指上的,等我送你。”樊逸舟抓了两人的手凑到灯光下欣赏了半晌,越看越觉得登对。
 
他知道,按着易杨内敛的性格,这般表露心迹已经是极限了,便将那些互诉衷肠的冲动都压了下去,给易杨打水泡脚去了。这是樊逸舟从中医朋友那里学到的保养的法子,多少能帮助易杨改善一下睡眠。
 
易杨在樊逸舟离开后,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片刻后,将它取下来,戴在了中指上。
 
谢锦天因着之前对易杨晕厥的缘故仍有些怀疑,在易杨来上班的第一天,对他的言谈举止都带着些谨慎的观察,好在科室里又来了两个实习轮转的大学生,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不至于令易杨有所察觉。
 
又过了两日,易杨的表现一如往常,问了樊逸舟,也说他有按时回家,并未再提晕厥一事。可谢锦天因着自己对樊逸舟有所忌讳,便总怀疑樊逸舟也会对他有所隐瞒,特别是最近,他总觉得隐隐不安,非要找到确实的证据才能释怀,而那需要易杨本人的“配合”。
 
易杨有去咨询室小睡的习惯,而这便让谢锦天有了可乘之机。
 
初冬,下一次雨便凉上一阵,阴霾的午后,易杨躺在咨询室的弗洛伊德椅上小憩。晚上睡不好,每到中午便觉得困倦。
 
此时,正盖着件外套睡在窗帘阴影中的易杨,全然不知,有个男人已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狭小的空间,正俯视着他恬静的睡颜。
 
如果一切都停留在蔓延着橘子味棒冰香甜气息的童年午后,那该有多好。
 
谢锦天记得,他曾全心全意地疼爱过这个比他小了一岁的失去父亲的孩子,当时他自己的家庭尚且是令人艳羡的完满,他有的是同情他人的资本和以此来标榜品性的权利。可当十岁那年,那一场变故令他与易杨沦落到相同境地,甚至更糟时,他再也无法真诚地怜惜这个青梅竹马的玩伴。幸而,易杨并没有向他表示过同情,否则,他们的关系必定在当时便戛然而止。
 
易杨对他如此重要,是因为在他不愿流露出难过时,易杨就只默默陪在他左右,并不拆穿他的软弱与不堪,也正因此,成年后,有能力决定自己生活走向的谢锦天,在易杨跟前表现出的幸福与满足是如此刻意,他要易杨做他的见证,看他如何反败为胜,对曾经糟蹋他尊严的命运嗤之以鼻。
 
只是这么多年来,他始终不知,易杨能如此待他,是因着那不为人知的多余的情愫。那就是一种教人意乱情迷的毒,只有将它彻底从易杨的血液中稀释,剔除,他们的关系才能回到最初的纯粹,他才能如愿以偿、按部就班地活在春意盎然的圆满里。
 
他必须得到易杨的祝福,来实现与过去的割裂。为此,他决不能心软,也不能容许半点疏漏。
 
这般想着,谢锦天俯身拨弄着易杨的睫羽,随后在他徘徊于梦境与现实的刹那,附耳低声道:“寿山艮岳。”
 
易杨的身子瞬间柔软下来,呼吸也变得更为绵长。
 
谢锦天坐到易杨对面的椅子上,观察着他的神情开始了言语引导。在确定易杨进入状态后,谢锦天迫不及待地问出了那个他纠结了好几日的问题:“你和老教授一起坐在车上,他说了什么,让你开始觉得不舒服?”
 
“他在滔滔不绝地说汴京,说虹桥,说清明上河图……可我觉得很累,什么都听不进去……”置身于谢锦天营造的过去的易杨缓缓陈述着,“渐渐的,我觉得头越来越沉,空气变得稀薄,眼前的一切都分解成了星星点点,周围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话语戛然而止,谢锦天等了许久才确定,易杨的记忆到此便终结了。他清楚地知道,催眠状态下奉他为神明的易杨,是不可能欺骗他的。原来真的只是因为睡眠不足之类原因而引起的晕厥?
 
谢锦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像个偷偷藏起匕首的伪善者。既然易杨什么都不知道,那么他也不必步步紧逼、赶尽杀绝了。想想这几日的杞人忧天,他不禁自嘲一笑,但他是不会将这一收获告诉樊逸舟的,毕竟私下行事,违反了他们的约定。樊逸舟从易杨的身体状况着想,也会指责他的贸然。
 
用引导语令易杨滑入到睡眠状态以后,谢锦天便如进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走出去,带上了门。
 
而在那紧闭的门后,一双眼,悄然睁开。
 
他清明地痛苦着,眼中绝望的惨淡,像投射在白墙上的摇曳的光斑。
 
直到半个小时后,易杨睡眼惺忪地走进科室,谢锦天才发现了他中指上多出来的那枚戒指。
 
“恋爱中?”谢锦天一双眼,隐在咖啡机蒸腾的热气中。他方才全神贯注于催眠,完全没注意到易杨的左手竟多了这么个东西。
 
自上次在开封的医院见过以后,两人间剑拔弩张的关系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有了缓和,故而即便此时见了谢锦天的讪笑,易杨也并未针锋相对,只道:“程衍的个案结了。”
 
这个消息大大出乎了谢锦天的意料,他端起玻璃杯,将滚烫的咖啡倒入自己的杯子里:“怎么结的?”
 
“他自己要求的。”易杨一笔带过,走到自己桌前开始整理材料。
 
然而谢锦天却并没有往完满的结局上想,他对自己的猜测太过自信:“程衍离开了?彻底和师兄断了?”
 
那想要伪装却全然掩盖不住的洋洋得意仿佛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易杨的掌心。他本不打算告诉谢锦天萧牧和程衍的状况,毕竟那涉及二人的隐私,然而此刻,他改变了主意。
 
“他们在一起了。”易杨转动着中指上的戒指淡淡道。
 
随后留下一脸错愕的谢锦天,拿了板夹到楼下评估病人去了。
 
易杨从沙发椅上睁开眼时,瞧见的是导师余潜那一张端方温和的脸面,他正伸出一根手指在易杨跟前晃:“这是几?”
 
易杨笑了,他知道那施展在他身上的“诅咒”因着他经验丰富的导师而暂且解开了一重。
 
支起身子,喝了口递来的白开水:“对不起余老师,只是这种时候,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余潜嘴畔的笑纹如涟漪般荡开,厚厚的镜片下,是自信的笃定:“不找我找谁?你们单位请的香港老古董?”
 
余潜本是易杨大学心理系的教授,已过不惑之年,却依旧童心未泯,讲起课来格外生动有趣,被同学们称作“老顽童”。易杨毕业后,还时常来看望这位在他读书期间对他关怀备至的老师。余潜爱才,觉得易杨有天赋,便答应做他的长期督导,当然,二人的关系是保密的,毕竟他们的社交圈交集不少,为了省去麻烦,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师徒关系。
 
当余潜在电话里听到易杨的遭遇时,十分惊讶,他没想到,会有人对他珍视的小徒弟用这等伎俩。虽然易杨并没有告诉他究竟是谁如此胆大包天,又是为的什么目的,但他对易杨,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
 
催眠,也是他的强项。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催眠指令的?”
 
“疼痛。”易杨苦笑了一下,瞥了眼中指上的戒指。
 
他骗了樊逸舟,这个戒指并不是为了他生日而买的,那只是掩饰的借口。他为自己订制的这枚戒指里,藏了一截针,只要轻轻按动隆起的装饰,针头便会从另一侧弹出一截。
 
而正是这根针,在今天他察觉到谢锦天进入咨询室时,便狠狠扎进了他的腿部,令他保持绝对的清醒。
 
当听到谢锦天念出“寿山艮岳”的指令时,他拼命否定的猜测终于以一种百口莫辩的方式被证实,以排山倒海之势毫不留情地摧毁了他为自己筑起的壁垒,片瓦不留,碎片划过他的眉眼,可他感觉不到疼痛。他仿佛又回到那个转角的过道,不可置信地坐在一堆废墟中。灯灭了,他合上眼,可他却知道,黑暗中站着的谢锦天,正漠然注视着他心如刀绞的饮泣吞声。
 
这一切来得都太过巧合,谢锦天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他会去开封,会遇到陆教授。要不是那一场意外,他至今仍旧被蒙在鼓里,仍不会料到他最爱的和他最信任的,竟是一丘之貉。
 
早在开封医院的病床上装睡等来二人时,他所怀疑的一切便已有了眉目,他先一步恳求之前与他交换手机号的陆教授不要告诉谢锦天和樊逸舟,他晕厥前他们谈话的内容,也幸而他有先见之明,才能知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处境。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之前的疲惫不堪与怅然若失究竟因何而起,他必须弄明白,谢锦天和樊逸舟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对他进行了怎样的“改造”。
 
“刚才我发现,你的部分记忆被封存了。”余潜难得面色凝重道,“催眠你的人,很可能用了一个和死亡相关联的代码,阻止你记起一些关键的事……你要想办法知道这个代码,但不能冒着伤害自己的危险与它正面交锋,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易杨垂眼看着那半杯凉了的茶,“请您教我催眠。”
 
第十八章:初露端倪
 
“催眠可以消除曾经的记忆,也可以让你记起已遗忘的。”谢锦天站在多功能厅的讲台上,对百来名来自医科大学的实习生侃侃而谈,“国外不乏利用催眠来帮助证人回忆犯罪场景的案例。”
 
台下,易杨静静听着,他忽然想起萧牧师兄那天走前和他说的话——“谢锦天说可以用催眠让程衍忘记一切,但我没有答应”。
 
这在当时,仿佛一记耳光,拍醒了仍旧拼命为谢锦天找借口,努力否定自己猜测的易杨。自此,他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满怀悲愤、雷厉风行地实行着拆穿谎言的反击,而另一半却痛不欲生地蜷缩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口在滴血,却无能为力。抗衡的结果,就是此刻他面上的死寂。一切看起来似乎都风平浪静,只因其下掩藏的波涛汹涌的对峙愈演愈烈。
 
台上的演讲还在继续。
 
“但你们不用担心在催眠状态下被窃取重要的密码或是被指使去犯罪。因为每个人潜意识里都有一根弦,就像母亲在睡梦中听到孩子的哭声便会立刻醒来一样,一旦你发现,催眠者的指令有悖你的道德伦理,或者会损害你的利益、危及你的生命,你便会从催眠状态下醒来。”
 
谢锦天这番话真是对易杨堕其术中的绝佳诠释。
 
他心中的那根弦,早就断了。他太过迷恋这个男人,以至于在催眠状态下,听到他的声音,都毫不犹豫地从令如流。这不能全都怪罪于谢锦天,毕竟将足以自伤的武器交到对方手中的,正是他自己。
 
“催眠治疗并不危险,你们不用担心会像《盗梦空间》那样,永远被留在潜意识边缘,催眠的结果只可能有两种——清醒或滑入睡眠状态。当然,粗心的催眠师也会给你带来点小麻烦。”
 
小麻烦?
 
可是昨天余潜告诉他,催眠的副作用,已经在他身上逐步显现,他的疲惫不堪与精神恍惚,都是短时间内催眠多次并试图篡改记忆而造成的精神损害,也许易杨还有过更糟的诸如梦游般的状态,只是也许连这样的记忆都已经被对方“毁尸灭迹”了。
 
“讲了那么多,我看有些同学也昏昏欲睡了。”谢锦天将PPT调整到第一页,“下面,我们来做一个人桥实验,这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催眠治疗,而只是一个秀。”
 
这是谢锦天最拿手的催眠表演,能瞬间抓住所有人的眼球。
 
“有没有volunteer?”
 
坐在第一排的一位戴眼镜的瘦弱的女生最先举起了手,谢锦天笑着邀请她上来:“麻烦你用一句话证明你不是我的托。”
 
“我饭还没吃就被抓来凑人头了,我的同学可以证明我更想在寝室睡觉。”
 
“好吧,‘人桥小姐’,等这个实验结束,我会请你吃饭——用我的员工卡。”
 
台下都笑了。
 
这时候,谢锦天又邀请了两位高大的男生一起上台,让他们搬了两张椅子上来,隔开差不多一人高度的距离,相对放着。随后,谢锦天要两个男生站在那个女生身后,负责保护她。
 
当谢锦天开始对那女生说话时,台下还有些人在窃窃私语着,大多数人都不认为这个女生会那么快进入状态,直到谢锦天轻轻一推,那个女生直挺挺地倒下去。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那两个负责保护女生的男生险些来不及扶她。在一片惊呼声中,不少同学都站了起来。
 
此时,谢锦天又俯身,在晕厥的女生耳边轻声道:“你是一块浮木,漂浮在大海上,你感觉身子很轻,很轻……”。在确认女生进入状态后,谢锦天让两个男生将女生搬到一旁的两张椅子上躺下——头靠在一端,而脚搁在另一端。按理说,正常人若以这种姿势平躺,必定会因为腰腹部没有支撑而着地,可那个女生当真就像一根浮木,以一种笔直、僵硬的姿态,横在两把椅子上。
 
台下的同学们都屏住了呼吸,而这时候,谢锦天在按压了女生的腰腹后,下了一个更骇人听闻的指令:“你,站上去。”
 
那个有一米八的健壮的男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摇头,但在谢锦天笃定的目光下,仍旧是乖乖脱了鞋,在谢锦天的搀扶下,站在了女生的腰胯上。
 
谢锦天松了手,一片抽气声响起,紧接着便是手机拍照的此起彼伏的咔嚓声。
 
谢锦天做了个让台下安静的手势,扶男生下来后,便又找了张椅子垫在女生的腰腹部,随后一边耳语着一边将她扶起来,最后轻轻一拍,那女生便睁开了眼。
 
确认女生完全清醒以后,谢锦天请她暂且留在台上解答同学们的疑问。女生说她全程都是有意识的,谢锦天在开始时,只是让她放松而已,她听得到周围同学们的说话声,甚至是手机拍照声,但她坚称她是睡在一张长条凳上,直到她的同学展示给她看方才的照片,她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还有谁想试试?”
 
台下挥舞起无数只手。
 
又是一场令人热血沸腾的表演。
 
易杨在讲座结束时,看着被同学们包围着提问的谢锦天,又想起了余潜的话——“你不可能用常规的催眠方式去对付一个专业的催眠师,你需要另辟蹊径,比如快速催眠,当然目前为止这大多用于表演,但以你的悟性,我相信能有所突破。”
 
“很抱歉,昨晚临时替同事值班,你晚饭哪儿吃的?”
 
午休时,易杨接到了樊逸舟的电话,他总是用这种令人无法拒绝的温柔来掩盖他小心翼翼的查岗。
 
“和萧牧师兄一起吃的日料,他正好在附近。”易杨早已和萧牧打过招呼。
 
彼端的樊逸舟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今晚别烧了,想吃什么?”
 
“火锅。”
 
樊逸舟宠溺地答应着,又说了几句才挂断了电话。
 
易杨盯着手机看了会儿,回头瞧了眼紧闭的消防通道门,这才又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学姐,说话方便吗?”
 
一周后的周末,樊逸舟去参加两日一夜的培训,易杨才有机会独自外出。易杨已经经过了一周的培训,通过每晚余潜的视频授课。
 
因为冷空气的道来而终于迎来的难得的晴天,最适合找个环境优雅的小店喝喝下午茶了。
 
易杨一身厚实的连帽衫、深色牛仔裤,脚踩运动鞋,就像个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夏雪难得见到易杨如此充满活力的看似随意的打扮,笑眯眯地冲推门而入的他招招手。
 
位于静安区胶州路的这家两层楼的咖啡馆,贴着蝴蝶壁纸,铺着玫瑰桌布,一派欧式风情。易杨坐到夏雪对面,阳光透过他们身旁的玻璃窗映照在装点着藤蔓的骨瓷餐具上,那份精致的美丽,与一袭红裙的夏雪甚为般配。
 
“这里是不是太女性化了?”夏雪将菜单递给易杨。
 
“不,我对这方面不在行,师姐选的地方总是别有风情。”易杨在夏雪的推荐下点了套下午茶套餐。
 
“对不起,易杨。”等茶和点心都上来了,夏雪才十指紧扣地忏悔道,“那天,我应该主动打电话给你的,可锦天说让我不要打扰你……”
 
自从上次易杨在她家看了照片浑浑噩噩地离开后,夏雪便十分担心,加上谢锦天那有些古怪的表现,她很想亲自给易杨去个电话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事后,谢锦天却说,易杨不过是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让她不要再去揭易杨的伤疤。夏雪猜测,那必定是与感情有关的伤痛,她和易杨毕竟没有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关系,确实不该多问,除非易杨主动来找她。
 
而她竟然等来了这一天。
 
“其实,那天师姐你的婚纱照,我想起了一个暗恋多年但始终没有可能的人。”易杨斟字酌句道,“之后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最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但周围人都瞒着我……但我想,我有权知道。”
 
夏雪没料到易杨会对她如此坦诚,听出易杨的话外音,夏雪不免有些惊讶。在他看来,易杨只是有些内向罢了,但原来,他竟因为一份感情而承受了那么多
 
“我会替你保密的。”夏雪沉默片刻,摸出自己的手机,“你确定要看?”
 
易杨慎重地点了点头。
 
夏雪略一沉吟,才将手机里拷贝的那段视频调出来递过去。
 
易杨捧着夏雪的手机静静看着那段监控视频,看自己如何在看到谢锦天的单人照时目光涣散,呼吸急促,如何僵硬地起身走出去,却连鞋都忘了换。快进到下一段,是谢锦天匆忙来到夏雪家,对着电脑调出监控,一脸凝重地看那段关于他的视频,随后匆忙离开。
 
对于之后发生的事,易杨全然没有记忆,他敢肯定,这段记忆的消失与谢锦天找到他后所做的一切有关,而他查过樊逸舟的通话记录,那天晚上,樊逸舟也与谢锦天有过联系,只是不知道他参与了多少。
 
易杨将手机还给夏雪,脸上的表情仿佛他真是一个方被告知罹患绝症的病人:“谢谢你师姐,麻烦都删了。”
 
告别了夏雪,易杨直接打车去了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地方。
 
那里有他最不愿见到的至亲,可这却是如今他解开谜底的唯一线索。
 
第十九章:书架的线索
 
“你怎么来了?”
 
穿着睡衣的吴招娣打开门,却是这么一句,好似她的亲生儿子回来,是一件多么匪夷所思的事,须得有个充分的理由才能化解她的疑虑。
 
易杨没看她,低头往里走:“阿姨走了?”
 
“刚走!这阿姨手脚挺勤快的!你吃过没?”吴招娣些许尴尬地站在门边看易杨翻找他的拖鞋,“你等等我去拿!”
 
原是收起来了。
 
等易杨换好拖鞋进来,吴招娣便开始摆碗筷:“烧得不多,但两人也凑合,我去蒸个蛋汤!”
 
易杨已经好几年没和他母亲同桌吃饭了,原来即便没搬出去,他也很少在双休日从大学里回来,即便回来了,也是找各种借口在外面吃。在易杨心里,一桌吃饭的便是一家人,可他唯一真正亲近的血亲已经在那场变故中去世了,他的母亲因为自己的私心,在他最需要保护的时候选择了视而不见。他永远解不开这道心结,但也无法不尽一个儿子的义务,那便只能在生活的细枝末节上尽可能地拉开距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他能给予的有限的惩罚。
 
然而此刻,看到脸上爬满岁月痕迹却无心掩藏的吴招娣,易杨忽然有些不忍。
 
人生无常,他们能相处的日子又剩下多少呢?他没那么伟大,用一句“原谅”一笔带过。他只是心酸,看着这个曾经失职的母亲享受为儿子张罗饭菜的片刻欢愉而由衷地感到心酸。
 
他们本该相依为命的,可事与愿违,即便血浓于水,也再是回不去了。
 
母子俩太长久没交流过,生疏得仿佛孩子学习走路。吴招娣小心翼翼地问几句,易杨模棱两可地回答,随后便是对着那两菜一汤,吃得各怀心事。
 
小方桌的玻璃板下头,还压着易杨年幼时三口之家的照片,当时不爱拍照的他并没有笑,可搂着他的父亲却笑得憨厚,一旁的吴招娣宛如百合般清雅,连笑也是淡淡的,和如今被生活打磨得苍老、世俗的妇人判若两人。
 
注意到易杨的目光,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感到尴尬的吴招娣便补了句:“黏玻璃上撕不下来了……”
 
易杨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知她的意思是觉着眼不见为净曾试图将照片撕下来却没成功,还是以为他想取出来珍藏而劝他放弃。
 
无论是哪一种,易杨都生出一种久违了的厌恶,这厌恶唤醒了他心中藏在阴影里的恐惧和愤怒,以至于他觉得一刻都无法再与她和平相处,恨不得清算旧账,却又觉得毫无意义。
 
伤害业已造成,他还能怎样?儿时他无力自保,可如今他依旧是那只任人宰割的羔羊。对自己后知后觉的憎恶,已经超越了对母亲的责怪,她眼中映照出的悔恨与酸涩,不正是他心中软弱的投射?
 
急于摆脱这种沮丧感的易杨忽然放下筷子,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最近,谢锦天有没有和你联系过?”
 
听到易杨故意避开对她的称谓,吴招娣眼神黯淡了些,但仍旧如实道:“没有,问他做什么?”
 
听到这个回答,易杨有些意外。虽然他丧失了那一晚的部分记忆,但当他清醒时,便是在这楼下见到了谢锦天,这绝不可能是谢锦天所说的巧合,配合那段夏雪给的监控录像,唯一能解释的便是,谢锦天猜到了那晚他会去哪儿,并先一步找到了他,而那段可能被动过的记忆,必定与这个家有关。
 
可究竟是失去怎样的记忆,才会让他在清醒时失态到潸然泪下?
 
犹记得当时无意识的呢喃,他一遍遍地问谢锦天“为什么”,可他终究没有回答。
 
那一刻,他究竟是在心里嘲笑他,还是多少有些挣扎?
 
他已经知道了吧?
 
知道了自己对他隐瞒了多年的那份卑微的感情。也唯有此,才能解释他为何能这般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地对他赶尽杀绝。
 
易杨自嘲一笑,沉默地吃完饭,在母亲洗碗时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打开灯,便一眼看到了那个几乎贴着顶的红木书橱。那是他父亲在他出生后不久找人定做的,花了不少钱,只希望他能有出息,别像自己,只当个苦命的工人。
 
易杨就这样站在门边静静看着那被填满了回忆的书橱,许久,他忽然发现在与他视线齐平的那层里,有一个可疑的空缺。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一摸——没有灰。
 
易杨努力回想着这里原本放着的是什么书,可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令他险些站不稳身子。他慌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大口喘息着,随后努力清空意识,试了几次腹式呼吸,这才让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伴随着太阳穴的隐隐作痛,一种强烈的预感袭上心头,易杨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架上被横插在几本书上面的红色丝绒封套的家庭相册上。
 
他倾身取过那厚厚一本册子,凭着记忆迅速翻找着,随后终于在最后几页找到了自己大一暑假的一张照片——当时,他穿着白色T恤,正翻阅着王阳明的《传习录》,而他身侧便是此时令他感到疑惑的那排书架。
 
易杨忍受着头疼凑近了照片看,这才看清了那个空缺里本应填补的书籍名。
 
当时替他试用二手市场淘来的相机的谢锦天恐怕如何都想不到,这不经意间拍下的照片,竟会成为如今揭开一切谜底的线索。
 
“在看相册?”不知何时,吴招娣已经站在了门边,露出些许讨好的笑。
 
“这两本书哪儿去了?”易杨努力掩盖自己的不适,目光落在那空缺上,“《国史大纲》,上下两册的。”
 
吴招娣被问得一愣,半晌方支吾道:“不知道啊……原先一直在的……”
 
易杨深吸一口气,扶着写字台缓缓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要证明他的猜测并不难,易杨在小卖部买了罐咖啡一饮而尽,在确认身体无碍后,买了几条烟带到小区的保安室。
 
在漫长的等待后,他终于看到了那几段关键的录像。
 
“是这车吗?”保安师傅叼着烟点了点屏幕,屏幕上,一辆沪牌的黑色奥迪正驶入小区。
 
这是他失去记忆当天的录像,而另一段这车进入小区的录像,是在他失去记忆的两天前,时间是晚上八点多。
 
谢锦天果然来过。
 
易杨回到家,再次向母亲确认是否在那天见到过谢锦天,然而得到的却是否定的答案。易杨能判断出母亲没有说谎,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谢锦天来过小区却并没有来找他的母亲,而另一种可能……
 
“那么,那晚八点多的时候,还记得在做什么吗?”
 
“做什么……”吴招娣愣了许久,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画面,“洗杯子。”
 
“什么?”
 
“我记得那晚收拾厨房的时候,洗了个咖啡杯……但我平时不喝咖啡的……”吴招娣喃喃道,“还有水果……客厅里多了些水果,但我不记得有买过。”
 
“我知道了。”易杨阻止了吴招娣的回忆,他怕她会像他一样,因为要冲破记忆的界限而遭受什么痛苦。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
 
易杨离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时,只觉得脚下虚浮,险些要支撑不住压在他心上的乌云密布的沉重。
 
他打了辆车回去,半路却接到樊逸舟的查岗电话,他总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在家,从前易杨单纯地以为那是他的体贴,而如今……
 
“刚在我妈那儿。”易杨接了电话后语气平静道。
 
彼端樊逸舟显然是愣了愣,片刻后方温柔道,“很久不回去了吧?阿姨腰还好吧?”
 
“嗯……”易杨将脸转向开了一条缝的车窗,看那灯红酒绿马不停蹄地向后奔去,“我妈说谢锦天前段时间去过,还拿了我两本书。”
 
彼端忽然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默,许久后,方又听到那故作镇定的声音:“哦?他去过?怎么也不告诉你?”
 
“也许只是路过,顺便看看我妈?”易杨能够想象此刻樊逸舟的表情,“不过他拿我书做什么?那套他也有的,高中一起买的。”
 
“这我哪知道?”樊逸舟干笑一声,“不如你亲自问他?”
 
挂了电话,易杨沉默良久,忽然对出租车司机道:“师傅,麻烦调个头。”
 
易杨赶到医院时,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他从消防通道走到四楼,那里没有监控,也可以避开熟人。
 
打开科室的门,易杨歇了会儿,才摸出抽屉里的手电筒,靠着那微弱的照明坐到谢锦天的桌前打开他的电脑。
 
密码是夏雪的生日,进入界面后,易杨登陆聊天工具,加了刚才在网上找的黑客的号,选了远程协助,让对方自由操控这台电脑。
 
不一会儿,那黑客便找出了家庭监控录像程序的用户名和登陆密码,打电话报给易杨,并告知如何消除每次的登陆记录。
 
谢锦天平时上班没事,也会在这台电脑上看看自己家里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而这正给了易杨一个可乘之机。
 
易杨用手机给黑客打了钱,便坐在黑暗中,静静看着软件窗口中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谢锦天。
 
曾经,他也这般窥视过,因着那份压抑、卑微的感情。而如今,他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只为扞卫保有这份感情的最后的尊严。
 
第二十章:挑拨离间
 
“不可能,我催眠了她。”
 
“也许失效了?”向来沉得住气的樊逸舟难得显出些焦躁,如今,哪怕有一丝可能让易杨窥探到事情的真相,他都要将这星火狠狠碾灭在脚下。
 
“我确实没给她设什么界限,但除非有人再催眠她一次,不然她不可能记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可问题是,现在易杨知道你去过,也知道你拿了那两本书。”樊逸舟想起昨晚的对话便心有余悸,“他如果问起,你要怎么圆谎?再催眠他一次?”
 
面对彼端的咄咄逼人,谢锦天难得地沉默了。
 
“你别以为易杨状态不佳就毫无警觉,他毕竟也是科班出身。”说罢,樊逸舟挂断了电话。
 
谢锦天望着窗外的喷泉,那循环往复、一成不变的枯燥,总能令他平复情绪,可这一次,却似乎并不管用。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想不出什么圆谎的理由,这个纰漏出乎他的意料,他想不通,为何易杨的母亲会忆起当日之事,难道易杨在无意间做了什么?
 
这种猜想,令谢锦天又陷入到之前好不容易驱散的惴惴不安中,这种难以掌控的局面,是最令他深恶痛绝的,好在午休时,易杨照例会给他一个一探究竟的机会。
 
“好了,睁开眼,看一看这个书房,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易杨沉默片刻,双眼在眼皮下轻轻动着,似乎当真随着谢锦天的引导在书房里四处走动、观察。
 
“书架上少了一本或者两本书,但空缺的地方却没有积灰……”易杨很快便发现了异样。
 
“哦?是什么书?”谢锦天试探着问。
 
“我不记得了。”易杨皱起了眉,片刻后才舒展开来,“但我找到了相册。”
 
“什么相册?”谢锦天想起之前他拿走两家人合影的那本家庭相册,易杨找到的应该就是这本。
 
“家庭相册。”果然,易杨发现了它,“我翻到了大一那年,谢锦天替我拍的照片……当时我就站在这书架前……”
 
谢锦天猛地喉头一紧,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卡住了要害。
 
“我看到了那两本书的名字。”易杨的眉宇间再次皱起了一个川字,那仿佛便是一道道沟壑,横在他与失去的记忆之间,“我……有些……头晕……”
 
易杨在当时,茫然地痛苦着,却不知为何会经历这般的乱箭攒心。
 
“深呼吸。”谢锦天观察到易杨渐渐扭曲的表情,生怕他就这样在极度痛苦的催眠体验中忽然清醒过来,“很好,再深呼吸……伴随着每一次呼吸,有一股暖流从你的头顶注入,你将视线集中在书房门外,你的疼痛渐渐平复。”
 
易杨随着谢锦天的指导,胸口起伏着,过了许久,神情才放松下来。
 
“好,很好,现在你走出书房,看看家里还有谁?”
 
“我母亲。”
 
“你和她说了什么?”
 
“我问她,那两本书去了哪里。”
 
“她怎么说?”谢锦天情不自禁地靠近易杨,他的声音于易杨而言仿佛山谷里的回响,而那回响却也将他绕进去,险些分不清方向。
 
“她说是谢锦天拿走的。”
 
谢锦天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不可能”,话到嘴边才改成“然后呢?”。
 
“我很奇怪谢锦天怎么会来,我问他是哪天来的,我妈说记不得了,就前段日子。”易杨似乎也被她母亲的情绪传染,语气中带了些许不确定,“她还说……”
 
“还说什么?”谢锦天从神坛上跌落下来,成了个拷问囚犯的狱卒。
 
“说后来还有个我的朋友来过,但她想不起他的名字。”易杨顿了顿道,“这个男人说是来找我的,知道我不在就走了,但他走后,我母亲就想起了之前谢锦天来过的事,奇怪的是她之前对此完全没有印象,只是发现家里多了袋水果,还纳闷是什么时候买的。”
 
谢锦天沉思片刻道,“你也猜不到他是谁?”
 
“我妈说只是匆匆一面,连他的长相都忘了。”
 
谢锦天揣度着,最有可能的嫌疑人,便是樊逸舟。
 
如果故意隐藏身份的那人是樊逸舟,那么他让易杨的母亲回忆起一切,告诉易杨是他谢锦天拿走了那两本书,对他又有什么好处?是故意让谢锦天难堪,不敢再独断独行?
 
不,不可能那样单纯。
 
可惜的是,他没有证据,也无法找樊逸舟对峙,真的将关系弄僵了,对他们彼此都没好处。
 
谢锦天思忖半晌,最终还是放弃了旁敲侧击的追问。
 
“好,深呼吸,你会随着我的倒数渐渐沉入睡眠,再睁眼时,你会忘记我与你的这段对话。”说到此处,谢锦天想了想,最终加了句,“87——汴京——玉壶冰——12——挂落——2015。”
 
已经开始怀疑樊逸舟曾在自己之后去过易杨家的谢锦天多了份做贼心虚的小心翼翼,这是樊逸舟无法破解的密码,也是将易杨的记忆困在安全范围内的牢笼。
 
以为一切都已处置妥当的谢锦天,最后看了易杨一眼,走出去带上了门。
 
易杨已然沉入了睡眠,或者说,是在与死亡相关联的咒语被念出之时便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他再度睁眼时,是因为他设的一点的手机闹钟,戒指的针已经从腿部滑脱,那疼痛令他意识到了可能发生了什么,但他竟然对方才的事全无记忆,直到他看到屏幕上跳出的提醒事项——“暂停录音,交给余老师。”
 
方才的催眠过程中,谢锦天根本没有注意到易杨搁在窗台上的手机,而易杨早在进来时便已打开了录音,并设置了提醒事项。
 
他设个了计,让深信不疑他在催眠状态下不会撒谎的谢锦天对樊逸舟起了疑心,也唯有这样,谢锦天才会在这一次说出了最关键的一道阻拦他记忆的指令。强行突破这道界限的后果,便是连接死亡的窒息感,以及紧随而来的晕厥。没有体验过的人是无法理解的,这由心理暗示引起的躯体反应是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折磨,远比单纯的病症要可怕得多,也正是在那一刻,易杨强烈体会到了对于死的恐惧和对于生的渴望。
 
未知生,焉知死?
 
易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想了许多,他这大半辈子都活得不明不白,而谢锦天却是向来清晰地知道他想要什么。他为了一己之私,可以不惜一切。
 
他易杨在谢锦天心里,又算得了什么?
 
盯着洒在天花板上的一线苍白的光亮,易杨缓缓转动着戒指,只觉得心力交瘁。
 
晚上,回到家,竟然闻到一股饭菜香。
 
易杨有些意外地走到厨房,竟见着平日里向来“远庖厨”的某位君子正围着围裙在做饭。
 
“回来了?”樊逸舟拿着个锅盖挡在跟前,将一条杀好的鱼甩进锅里,一瞬间那油点子便爆了出来,星星点点地溅了他一身。
 
易杨见状忙冲过去劈手夺过锅盖盖上,关了火。这一场浩劫便暂时告一段落,但满地满桌的狼藉正控诉着占据厨房的这位主人的劣迹斑斑。
 
易杨把樊逸舟拉到客厅坐下,去给他拿了烫伤药膏涂手和脖子,幸好不严重,只是零星几个红点子。
 
“水都没沥干就往锅里扔?”易杨边上药边难得抱怨,“怎么想起来烧饭了?”
 
“这不,难得回来得早,两天没见你了……想让你回来吃口热的。”
 
樊逸舟是那种说起肉麻话来脸不红心不跳的文绉绉耍流氓的君子,平时易杨听那些个情话耳朵都要听出老茧来了,可偏偏是这样两句朴实无华并不直白的话语,戳中了他心中柔软的地方,一瞬间眼睛便有些红了。
 
易杨低头掩饰着,起身想将药膏放回去,可还没走几步,就被樊逸舟牵住了小指:“你不会生我气吧?”
 
这话,问得着实微妙。
 
易杨回过头,对上樊逸舟眼中的如履薄冰,他知道,这个过于在乎他的男人问的并不只是将厨房弄得一团糟的事,那话语背后隐藏的诚惶诚恐与卑微谨慎,是多年来忍受着暗恋煎熬的易杨最为熟知的。
 
“你烧你的厨房,我生什么气?”然而易杨还是选择了视若无睹。
 
樊逸舟别开眼,笑得心事重重。两人沉默了一阵,易杨抽出小指,去解樊逸舟的围裙。
 
吃完饭,两人一起收拾了大半天,樊逸舟抱怨易杨平日里总是“闭门造车”,害得他偷师不成,才会如此失败。易杨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心里却明白,樊逸舟这般一反常态地使劲浑身解数逗他,不过是因为心虚。
 
他与谢锦天,终究是同谋。
 
“明天我想和萧师兄一起去看大学老师。”易杨打断了樊逸舟,“方便当个车夫?”
 
樊逸舟愣了下,之前他看管易杨的方式便是电话查岗和来回接送,向来不喜欢麻烦别人的易杨估计是知道他的顾虑,这才主动提出这么个要求,心中有愧的樊逸舟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第二天晚上,樊逸舟特意绕了路去地铁站把萧牧也接上,载着他和易杨一同去目的地。等送到小洋房楼下,他便找了附近的茶室,坐着等二人结束。
 
“师兄,麻烦你来给我当幌子,真不好意思。”易杨按响了门铃后,轻声道歉。
 
“这有什么?你帮了我不少忙了!”豪爽的萧牧并不在意这些,“只是你和锦天……”
 
恰在此时,保姆为两人开了门。
 
“进去说吧!”易杨一低头,将心事都藏到了眼底。
 
片刻后,他就会在导师余潜的帮助下卸下潜意识的枷锁,记起那些对他的伤害与嘲弄,而此时此刻,他十分需要有一个像萧牧这样的知情人陪在身侧。
 
他怕自己失去控制,再无法饮泣吞声,在万念俱灰之前,选择玉石俱焚。
 
第二十一章:解锁
 
两人刚把礼盒递给保姆,走到旋转楼梯口,就见着戴着老花镜的余潜正走下来:“哟!稀客?”
 
萧牧知道这是说他,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余教授……”
 
余潜笑了笑,也猜到是易杨因为某些原因才让萧牧做陪的。萧牧上大学的时候,和易杨一样令他印象深刻,不过是因为他总逃课去参加空手道社团活动。
 
余潜把他们带到二楼书房,闲聊了会儿,便对着易杨微笑,易杨知道余潜这是在询问他是否要让萧牧回避,毕竟今天易杨是带着任务来的。
 
“萧师兄知道我的事。”
 
对于这样的回答,余潜很有些意外,他倒是不知道向来与他人保持距离的易杨怎么会和看起来有些粗线条的萧牧交情这般深的,但他还是愿意尊重易杨的决定。
 
余潜示意易杨躺到沙发椅上,随后从抽屉里拿出本笔记本,上面记录着一串代码。这是易杨昨天手机发给他的一段做过变音处理的录音里对方在催眠结束时对易杨下的指令。易杨如果听了很可能有窒息的危险,所以只能拜托余潜来记录。
 
此时,易杨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躺好,放松身心,任凭施为。很快,他便随着他所信任的余潜的暗示进入了催眠状态。余潜有着多年累积的经验,在确认易杨的状态后,再次要求他“往深处走”,渐渐地过度到深度催眠状态。
 
易杨的意识变得更为活跃,他的听觉追随着余潜大的声音,如同海绵吸水般,摄取着指令。
 
“这是属于你的园子,姹紫嫣红,燕语莺啼,你闻着花香,顺着水流声兜兜转转地走……你穿过月洞门,见到一座白墙灰瓦的小院——这是你曾经住过的地方。”余潜顿了顿,给予易杨足够的时间去环顾那一处他们事先一同预设的场景,“你走进院门,看到一座坐东朝西的小馆,你抬头看看那匾额上写的什么?”
 
“玲珑馆……”易杨喃喃着,这正是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拙政园的一隅,也是如今已摔得粉碎的回忆。
 
“门开着吗?”
 
“锁了。”易杨试着推了推,没推开,“锁上落满了灰。”
 
“拂了灰看看锁上有什么。”
 
易杨依言行事,片刻后道:“上面刻着字,很模糊……”
 
“仔细辨认一下。”
 
“寿山……寿山艮岳。”
 
清脆的咔哒声。
 
“锁开了。”
 
“好,把锁扔进池子里,继续往里走。”余潜将语速尽量放缓,声音放低,以便更接近易杨的潜意识,“告诉我,你看到什么?”
 
“我看到靠椅、长案、屏风……屏风后面有一道暗门。”
 
“去那里,推开那道门。”余潜引导着易杨步入正题。
 
“那是道移门,实木的,很重……”易杨的眉头微微一皱,抿紧了唇,“不过我还是推开了。”
 
“门后有什么?”
 
“台阶,延伸到黑暗深处的石阶。”
 
“你的左手边插着个火把,摸到它,点燃它。”余潜帮助易杨通过想象塑造能帮助他前行的工具。
 
“点着了。”易杨的声音带了些小心翼翼,“但还是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试着走几步。”余潜耐着性子指引,“告诉我,是什么感觉?”
 
“有些冷。”
 
余潜为易杨并没有别的不适而松了口气:“好,那继续往下走。”
 
这一次,易杨沉默了很长时间。余潜静静等待着,这一条通道,是他引导易杨为自己营造的通向潜意识的捷径,易杨唯有下到深处,才能解开那道记忆的枷锁。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梦境与现实会有一定的时间差,很难说清这样的等待要持续多久。
 
一旁目睹这一切的萧牧很有些难以理解此刻的状况,当初心理学只是他的选修课,而他所认知的催眠和此时眼见的这一场造梦的戏码简直是天壤之别。当易杨邀请他陪同,并告知是为了解开谢锦天催眠他忘却记忆的指令时,他的心中便存了诸多疑问,但尽管十分好奇,他还是遵循余潜定下的规则,只缄默地旁观。
 
此刻,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了呼吸声和净化器运转的些微的吵杂。
 
好在易杨在十分钟后,终于又继续了他的描述:“到底了。”
 
“好,将火把插到一边,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一道门。”易杨仰头怔怔望着,“一道看不见顶的石门……上面镶嵌着敦煌的壁画。”
 
“什么壁画?”
 
“九色鹿。”易杨从下至上地端详那壁画的内容,“九色鹿救了险些溺水的打柴人,打柴人保证不泄露它的行踪,然而却出尔反尔,带着国王来追捕九色鹿,要用他的皮毛给皇后做大衣……被士兵包围的九色鹿斥责了打柴人的以德报怨,国王听了十分惭愧,不但放了九色鹿,还下令凡有射杀鹿群的当诛五属,自此四海升平、国富民安。”、
 
“除了壁画,这道门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它和两侧无边无际的墙紧紧相连,没有丝毫缝隙,我不知道怎么打开它。”易杨说到此处又拧紧了眉,“这里的空气有点稀薄……”
 
“深呼吸。”余潜试图帮助易杨抵御那必将道来的不适,“尽可能地将注意力集中到那道门上,再仔细看看,有没有别的什么机关。”
 
易杨沉默了须臾,终于豁然开朗道,“九色鹿!壁画里所有九色鹿的眼睛都是锁孔……”
 
“几个锁孔?”
 
“从下至上,六个。”
 
“六把钥匙全都挂在你腰上。”余潜试图通过暗示引导易杨积极想象,“第一把上面刻着‘87’,找到它,你知道该怎么做。”
 
易杨低头找出那把钥匙,解下来,半弯腰将它插入第一个锁孔,向右拧动半圈,伴随着清脆的喀嚓声,锁开了。
 
“第二把——‘汴京’。”
 
易杨踮起脚,重复这个步骤,但却发现抬手的动作牵动了胸口的疼痛,那疼痛来得如此突然,令他回忆起了方才空气稀薄的不适。这一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很难再压下去,以至于他的呼吸又开始变得有些急促,略微艰难地完成了第二道锁的开启步骤。
 
“深呼吸,放松。”余潜发现了易杨的变化,也知道这是在所难免的,“第三把钥匙——‘玉壶冰’。”
 
易杨找出了那把钥匙,却忽然发现第三个锁孔已经不是他触手可及的了:“我够不着。”
 
余潜预料到了可能出现的困难,继续用一贯的方式来帮助易杨,“找找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可以垫脚的东西。”
 
易杨忍着自胸口不断扩散到四肢的不适,四下环顾着,又抬头打量那道巨大的石门,终于他发现了一些异样:“鹿角。”易杨微微喘息道,“壁画上的鹿角都是立体的凸起。”
 
“你能攀上去吗?”
 
“我恐高。”这是易杨天生的软肋。
 
果然,怕什么就来什么,最了解易杨的,还是他自己。
 
“调整呼吸,闭上眼,感受一下你身体里蕴藏的力量,你可以做到的,在此时此刻。”
 
易杨顺从地深呼吸几次,合上眼,去搜寻源自心灵深处的动力。在积极的自我唤醒下,渐渐的,一股暖流汇入他的四肢百骸,他心口的烦闷也被驱散了大半,当易杨再次睁开眼时,他开始试图攀爬。
 
他脚踩在最下面的鹿角上,手攀住上方的鹿角,随后他用力撑起自己的重量,艰难地抬起一条腿,搁到原本右手的着力点……这样的姿势十分别扭,但奇怪的是,他做到了,当摸到第三个锁孔时,易杨毫不犹豫地将钥匙与锁孔契合在了一起。
 
“开了。”他听到那熟悉的机括运转的动静。
 
“很好。”余潜为易杨的勇敢感到骄傲,“第四把钥匙——‘12’。”
 
易杨的信心倍增,然而这一次的攀爬,却并不如方才顺利。因为那种堵在胸口的烦闷感,随着他的移动,又卷土重来,更令他感到恐惧的是,他的双脚变得沉重,就好似绑了两块秤砣,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要费尽心力,以至于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可这些并没能阻止他的动作,他知道,阻力越大,便说明他离最终的目标越来越近。
 
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终于,在用了双倍的时间攀爬至下一组鹿角时,他如愿开启了第四道锁。
 
“别放松警惕,第五把钥匙是‘挂落’。”余潜提醒着易杨,他能从他细微的神情变化中揣摩出他此刻的心境。
 
易杨接收了这道指令,低头看了眼腰间仅剩的两把锁,可就是这一眼,令恐高的他被一阵天旋地转、心惊肉跳所左右。他没想到自己已经攀爬到了这样的高度,分明眼看着并没有多少距离,可这般望下去,竟像是挂在悬崖峭壁上,而下面,却是深不见底的深渊,连插着的火把也成了指甲大小的一点星光。
 
易杨喘息着收回目光,可那一眼所带来的恐惧已令他四肢疲软,寸步难行。他死死咬着牙关,感觉到手心沁出的汗已令他抓住鹿角的动作变得十分艰难。一旦他滑下去,那便是粉身碎骨的结局,而下一个攀爬的目标,竟然离他有两米多的距离。
 
“下一个锁孔离我太远了……我不可能够得着。”
 
“你够得着,你知道该怎么做。”余潜用强势的语气抢白着,他必须让易杨相信他有自己克服困难的实力,唯有这样,才能真正对抗潜意识里最难对付的防御。
 
要怎么做?易杨试图让自己忘掉对于掉落悬崖的恐惧,仰头思考着,但其实他并没有别的选择。他努力拽住手上的鹿角,用力撑起全身的重量,随后在一条腿抬起踩到鹿角上时,猛地向上一跃。
 
这种感觉很微妙,耳畔的风声划破了空气中的阴冷,他的身子先还是那样的沉重,可就在他决定冒险的刹那,他整个人似乎都金蝉脱壳,褪去了外壳的桎梏,轻盈地攀上了他所期望的高地。
 
抓住那鹿角后,易杨还有些不可置信,他从未想过他可以如此轻易地做到他以为不可能做到的事。很多时候,因为性格使然,他都放弃得太早,说是与世无争,其实不过是缺乏豁出去的那点勇气,他并不是个无欲无求的人,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也许正是因为这多年来形成的固化的思维模式,才使得他与许多机遇失之交臂。
 
人一旦承认了自己的渴望,有了以命相搏的勇气,那些看似难以逾越的障碍便都变得不足挂齿。
 
将第六把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易杨仿佛脱胎换骨,虽然他仍旧被一阵阵的晕眩所困扰着,但胸口的烦闷早就一扫而光:“我做到了。”
 
在现实中等待了许久的余潜因为这一句而长长吁了口气:“非常好,只剩最后一个了……”
 
然而话音方落,易杨便听到了一阵隆隆的巨响,紧接着地动山摇,周遭的石壁迅速龟裂,那土崩瓦解的去势瞬间蔓延到了石门,以至于石门也剧烈震动着前后摇晃。
 
“怎么了?”余潜发现易杨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
 
易杨没有回应,此刻的他,已经因为那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脚下一滑跌落下去,幸而他在跌到谷底前抓住了一块凸起,手脚并用地稳住了重心,他大口喘息着抬头看去:“地震了……我掉到了第三个锁孔的位置。”
 
余潜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他很庆幸易杨并没有摔得粉身碎骨,否则他便会立刻从这个幻景中惊醒,因为潜意识的剧烈震荡而受到波及,而这打草惊蛇的举动也会使得他的心理防御机制更为顽固,以至于下一次的解锁会变得尤为艰难。
 
“现在感觉怎样?还能再爬上去?”虽然余潜希望能够一次成功,但他也害怕易杨会因为过于冒进而受到来自他自己的伤害。
 
“能。”然而这一次,易杨并没有退缩,他不再需要余潜命令式的鼓励与催促,此刻的他,虽然经历了一些波折,但他已经很清楚他要的是什么,不再回头也不再退缩,他发现全力以赴并不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只要他还活着,还有最后一丝气力,他都不想再轻易地违背自己的本心。
 
头晕与窒息感愈演愈烈地拖累着易杨,剧烈的晃动令他每一个动作都生死攸关,可也正因如此,他越挫越勇,他从未如此深切地感受到他内心隐藏的倔强和那倔强所驱动的百折不挠。终于,在漫长煎熬的再次攀爬中,他来到了石门的顶端——那第六个锁孔的所在。
 
“第六把钥匙——‘2015’。”
 
接收到余潜的指令,易杨一把扯下腰间的最后一把钥匙刺入那锁孔。伴随着机括的运转声,整道石门忽然从下至上地裂了开来,一道白光迫不及待地从缝隙中透出来,将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乌有。
 
易杨再睁眼时,发现自己正漂浮在半空中,他的不适已烟消云散,他眼前的黑暗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突然地亮起了三块并排的银幕,而那银幕上投射的,都是他早已忘却的记忆。
 
毕业那年夏天,他和那人骗夏雪说在医院实习,随后一同坐大巴到安徽去看师傅参加的全国空手道大赛。那晚他们住在同一个宾馆里,易杨望着那人熟睡的背影失眠了一整晚。
 
大三那年暑假,易杨总在六点二十前便躲在漕河泾附近的某条小巷子里,日复一日地偷拍着在车站等车的那人,再将照片印出来,夹在《国史大纲》里。偶尔被不能为外人道的情愫折磨得心力交瘁,他便锁了房门偷偷翻着那些珍藏,可刚沉迷地描摹一下那人侧脸的线条,便双颊滚烫地缩回了手,“啪”地合了书,扑到床上埋首在臂弯里,鄙视着自己的卑微与卑劣。
 
前不久的秋日午后,易杨看到了婚纱照里他的单人照,忽然有什么画面一闪而过,拽住了他的心使劲揉搓,跌跌撞撞地回到曾经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楼下,浑浑噩噩地着那厨房透出的微光,随后便听到一阵刺耳的铃声,偏过头,那人便出现在他的身旁,目睹了他的失控。短暂的失去意识后,他崩溃地靠在他身上泪流满面,反反复复地问着“为什么”,可只有风声作答。
 
三幕同时播放完毕,眼前又暗了下来,也正因此,听觉愈加敏感。易杨先是捕捉到悉悉索索的宛如蛇爬行的动静,紧接着,那声音转为模糊的话语,随后逐渐清晰。
 
“我阿姨庙里求来的,说给谁拴上,谁就是你的,一辈子都跑不了!”
 
“别哭了,等长大,我们买套大房子住在一起,你想养几只就几只。黑的,白的,花的……”
 
“够了!”
 
“忘了这段记忆,它只会令你痛苦。”
 
“让你从痛苦中解脱的办法,便是暂时的忘却。”
 
“他们这类人,总是以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分明是异类,却要求公平地对待。”
 
不知何时,易杨已泪流满面,那些话语循环播放着,直到渐行渐远……
 
终于,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开始试图将他拉回到现实中,他顺从地坐上了返程的列车。
 
易杨睁开眼时,仿佛经历了一场轮回,奇怪的是,在梦里分明哭得凄入肝脾,醒来时,脸上却只剩下历经沧伤的淡然与麻木。他扭过头,看到了一脸凝重的余潜和满是担忧的萧牧。
 
也唯有这一种略带心疼的目光,才令他的心有了一丝回光返照的温度。
 
“谢谢老师,我没事了。”
 
这话的可信度就像醉鬼总说自己没醉一样,余潜不无担心地测试了一下易杨的感官认知,知道他是完完全全地“回来了”,这才稍稍放心些,伸手抚去易杨额角的薄汗:“没有谁再能伤害你了。”
 
这一句,险些令易杨红了眼眶。自父亲去世后,再没有谁像这样自然而然、不求回报地关心过他,樊逸舟对他有所求,有执念,而余潜是唯一一个以给予他超越师徒情谊的关怀的长辈。
 
“谢谢您。”
 
除了这一句,他再说不出别的,怕自己一不小心便哽咽了。
 
“谢我什么?谢你自己吧!”余潜扶易杨起身,“等合适的时机,自我分析一下,你潜意识构造的那些场景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想这对你今后的成长也很有帮助。”
 
易杨微微颔首。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虽然不会主动询问,但余潜仍旧十分在意那个伤害他爱徒的人。
 
易杨苦笑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的戒指上。
 
“放下,彻底地放下。”
 
第二十二章:蜕变
 
在这场犹如浩劫的催眠过后,紧随而来的并非胜利的喜悦,而是清醒的绝望。易杨的灵魂仿佛漂浮到了半空,俯视着在床上辗转反侧的躯壳,冷静地剖析着潜意识里的每一个象征。
 
九色鹿,是神圣而纯良的生灵,他代表着这份隐于世俗之外的鲜为人知的感情,而那个恩将仇报为了一己私欲带国王来围捕九色鹿的打柴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谁。都说爱上一个人,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然而易杨披上的这冰冷沉重的铠甲,却是用来抵御来自他钟情之人的杀伐。他将他的感情践踏到土里,还妄图鞭墓戮尸。
 
在关于石门的隐喻里,易杨终于明白,能救他的,唯有他自己,过去的他顾虑太多,从不曾真正为自己而活,好在为时未晚。长夜漫漫,当黎明到来时,他便权当重生了一次。
 
起床洗漱,比他路远的樊逸舟因为要开晨会已经先走一步,厨房的微波炉里照例留了份夹蛋的烤土司,闻到香味却吃不着的黑猫警长蹲在那儿仰着脖子使劲瞧,易杨轻轻抚了抚小家伙的脑袋,给它喂了把猫粮。
 
这是个看起来再平凡不过的清晨,在易杨眼里,却早已经物是人非——天是灰的,灯是暗的,心是凉的,可至少他的双眼清明,不再被一厢情愿的感情所蒙蔽。
 
易杨坐在摇晃的班车上,一想到又要见到谢锦天,便固态萌发地生出些想要逃离的冲动。然而真逃到天涯海角又如何?这话他对程衍也说过,若真放不下,不过是咫尺的牢笼。
 
到了单位,推开科室门的刹那,易杨恰与正要去洗杯子的谢锦天险些撞了个满怀。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谢锦天因着易杨知道他拿了那两本书的事而心虚,先发制人地问他:“早饭吃了吗?
 
这般看似平常的寒暄,在从前是少有的,谢锦天何时真正关心过他?每一次问起他的状况,都不过是为了岔开话题或只是无话可说。
 
“吃了。”易杨与谢锦天错身而过,不再多看他一眼。
 
谢锦天端着个杯子站在门口,忽然生出些不安来。他说不清究竟哪里不对,但他总觉得,今天的易杨,与往常截然不同了。
 
这之后的几日,谢锦天始终在等着易杨问他关于私自上门还带走那两本《国史大纲》的事,这心情好似高考前的那两周,既希望这考验迟些来临,又希望早些得到解脱。
 
然而易杨始终没有提及此事。
 
这令谢锦天悬着的心始终无法放下,他不禁猜测,是否是樊逸舟在背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明知他不可能当面找易杨对峙,便愈加明目张胆起来。出于这样的担忧,谢锦天想着再利用午休私下催眠易杨一次套出些话来,可又怕樊逸舟早就先他一步在易杨身上动了什么手脚,以至于一旦打草惊蛇,便会满盘皆输。
 
而谢锦天所不知的是,易杨早在他寝食不安的这几日里,已向樊逸舟提了想搬出去住的想法,但却没有给一个理由。无论樊逸舟如何软磨硬泡地逼问,易杨都只说想冷静一段时间。樊逸舟不是个好猜忌的,但他不得不往谢锦天的身上去想,毕竟在易杨心里,那才是占据了他二十年感情的正主,而他樊逸舟,即使与易杨咫尺之遥,也终究只是个半路出家的冒牌货。这样的认知,令本以为易杨已经开始渐渐接受他的樊逸舟烦躁不已,却又束手无策。他总不能当真限制易杨的人身自由吧?
 
好在易杨新租的房子离他家也就五公里的距离,那天晚上,伴随着阴雨又是一轮降温。樊逸舟开车将易杨送到那位于两层楼的一室一厅的租屋里,安顿妥当,随后便不甚满意地环顾着这蜗居,以心疼为由挑剔了几句,异想天开地希望易杨能够良心发现地反悔,或是说些能让他趁虚而入、剖白真心的话。
 
然而易杨始终沉默着,直到不得不分别的时候,才道了声谢。
 
“如果是我的原因,你至少要给我个弥补的机会吧?”樊逸舟恋恋不舍地做最后的挣扎。
 
易杨摸了摸在脚边蹭着的黑猫警长,深深看了樊逸舟一眼:“是我的问题。”
 
这也是易杨这些天始终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樊逸舟了解易杨,知道他从不说谎,可这类好似托词的敷衍,着实令他很难接受。这就仿佛是在微笑着张开怀抱时,被狠狠推了一把。
 
“雨小了,早点回去吧!”易杨看了眼窗外暗红的天,好似哭过的眼。
 
樊逸舟僵持着站了会儿,努力说服自己要给易杨一点时间,然而在转身时,他终是忍不住道:“你不需要我了,是吗?”
 
这话语隐着的卑微与凄凉,是易杨最能感同身受的求而不得。他想起曾经故意麻醉自己的那些癫狂,愈加后悔起对樊逸舟肆无忌惮的利用。虽说是各取所需,但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便是不平等的,他坐在高高翘起的天平一端,看着彼端卑躬屈膝地奢求他垂怜的樊逸舟,无时无刻不觉得心疼与后悔。从一开始就盘根错节的恋情,是无法抽枝散叶、开花结果的,他们彼此都知道,可总有人执拗着自以为能改变结局。
 
“我只是……不想再透过你看另一个人的影子,这不公平。”易杨盯着樊逸舟僵直的脊背,缓缓道。
 
“可我要的不是公平。”
 
樊逸舟的最后一句,被重重的关门声隔绝在了他和易杨之间。
 
易杨望着那一道门站了许久,随后脱下了戒指。
 
他无法原谅樊逸舟,更无法原谅他自己。
 
健身房的舞蹈教室里,易杨穿着道服绑着黑带,站在镜子前拆解着套路动作,他的身后站满了一房间的学生,都专心致志地听着他的讲解。萧牧在一旁抱着胳膊微笑,他已经很久没看到易杨这般为人师表的投入模样了,他承认,他是故意迟到,好找个借口让易杨替他带半节课的,这效果,显然恨符合他的心理预期。
 
等一整套套路教授完毕,易杨便把学生们交还给了萧牧。最后的实战环节,易杨心无杂念,虽然许久不训练了,但他的身体记得所有千锤百炼的动作,他很快又找回来当初挥汗如雨的淋漓尽致。
 
训练结束后,两人一同去吃宵夜。萧牧便提到希望易杨长期与他合作代课,然后给他一定的分成。
 
“老板肯批这个项目,也是对我的器重,但我一个人带那么多学生实在是太累了。”
 
敏感的易杨其实知道,萧牧并不真的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邀请他加入,他感激于萧牧隐藏在大大咧咧性格之下的体贴,可他并不能答应。
 
“我可能……不会留在这里太久。”
 
萧牧愣了愣,一时间有些不明白易杨的言下之意:“你要走?去哪里?”
 
“还没想好。”易杨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却只拨弄着,“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可能会找个二线城市安顿下来,过过清闲日子。”
 
“你这是要提前养老啊?”萧牧对于易杨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感到十分意外,“就算那谁对不起你,你也不能这样自暴自弃!”
 
“不是自暴自弃。”易杨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这些年,我过得太不自在了。”
 
何止是不自在?简直是憋屈。以为忍着忍着一切就都过去了,可这世上,仍旧有着时间无法冲淡的情和时间无法治愈的伤。
 
见萧牧一脸狐疑地瞪着自己,易杨只好将与谢锦天的事从头至尾地诉说了一遍,那平淡的语调,反而是最令萧牧揪心的,他好几次都忍不住爆了粗口。之前,刚得知易杨也是同性恋并且暗恋谢锦天多年的事实时,他着实觉着震惊,但因着与程衍的感情经历,他十分能体谅易杨的心情。故而在得知看似一表人才的谢锦天竟会对青梅竹马的易杨下如此狠手时,自然是愤愤不平。他实在没想到,谢锦天会如此没有底线,不顾念旧情,也难怪他会提出用催眠的方式抹杀程衍的感情,原来早就是个“惯犯”了。
 
“我听说,他爸以前……”萧牧在学生时代是听到过社团里的姑娘传出的八卦的,毕竟谢锦天当时也是社团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是有些别的缘故,但这终究是我和他的事。”易杨握着饮料罐,那冰冷的温度透过掌心沁入心脾。
 
他当然理解谢锦天因为父亲的丑闻而在嘲笑中长大因而极度痛恨同性恋的心态,可难道遭受这样的不幸,就是他将这不幸复制并转嫁给他人的正当理由?
 
易杨习惯忍让,但这并不代表他当真软弱。
 
“师兄,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你尽管说!”
 
易杨的目光落在窗户上,那上面倒映着他的模样,与一双漆黑的鹿眼重叠在了一处。
 
第二十三章:对峙
 
“走了?”当谢锦天听到彼端樊逸舟对于易杨行踪的解释时愣了许久,“理由呢?”
 
“只说想静一静。”樊逸舟倒也想谁能告诉他个解释得通的理由。
 
“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
 
随后便是一阵沉默,两人都等着对方先继续,好找出那只字片语间的破绽。
 
“算了,电话里也说不清!”谢锦天率先表态道,“今晚有空?”
 
樊逸舟迟疑了片刻,还是答应下班后去谢锦天家。
 
谢锦天那个每周都请钟点工来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家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变化,但樊逸舟还是留意到,那些被一股脑收在玻璃柜里的从婚博会带回来的各种婚礼用品的样品和图册。
 
“好日子将近,感觉如何?”樊逸舟从谢锦天手里接过现磨的咖啡。
 
“你是来采访我的心路历程的?”谢锦天往自己那杯美式里加了块黄糖。
 
樊逸舟笑了笑,自顾自坐到沙发上:“易杨没问过你关于那两本书的事?”
 
“没有。”谢锦天倚着桌子抿了口咖啡。这也是他的心病,就好像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他不问你,只有一种可能。”樊逸舟透过镜片盯着自己半杯咖啡冒出的丝丝缕缕的热气,“他觉得没必要。”
 
而这所谓的“没必要”却又能衍生出各种可能。比如,易杨真不记得这两本书所隐藏的秘密所以并未在意,又比如,他早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因而选择逃避。而从易杨那反常的逃离来判断,第二种结果的可能性显然要大得多,尽管这是两人都不愿做出的推论。
 
“你是说,他知道了?”谢锦天努力控制面部表情,可却觉得像被牵了无数根丝线,每块肌肉都僵硬得无法动弹。
 
谢锦天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为何每次一想到易杨知道真相的可能,躯体便会先意识做出反应,暴露他的不安与焦躁?简直就像个初出茅庐、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
 
“那倒也未必。”樊逸舟摸了烟盒出来,想了想却又揣回去,“如果他真知道了,不该像现在这样冷静。”
 
谢锦天想想也是,易杨虽然看似沉得住气,但也不至于在得知他们对他的所作所为后还能够如此淡然地处惊不变。至少在见到他时,易杨应该显露出一些心慌意乱的蛛丝马迹,毕竟他是主宰他感情的神祗,没人能取代他的地位。
 
想到这里,谢锦天才觉得那种蚕食着他四肢百骸的僵硬终于渐渐褪去,他拉了张椅子坐到樊逸舟对面,好整以暇道:“我觉得我们需要开诚布公地谈谈,这样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樊逸舟抿了口咖啡,“这是我的台词。”
 
“那好,一件件来。”谢锦天心道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你有没有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对他使用催眠?”
 
“没有。”樊逸舟斩钉截铁道,“比起进展,我更在乎的是他的身体状况。搁置了这么久,不也是考虑到这一点?”
 
“我不是要和你比谁更关心他。”谢锦天瞥一眼樊逸舟左手的戒指冷笑,“那么他的家人呢?你催眠过他的家人吗?”
 
“家人?”樊逸舟觉得谢锦天这话问得古怪,揣摩之下才明白他指的是谁,“你是说他母亲?我都不认识她,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机会?擅自将她人卷进来的难道不是你吗?而且还出了差池。”
 
说到这里樊逸舟不免有些动气,要不是谢锦天贸然行事,为了拿回那些照片而催眠了易杨的母亲,还自以为周全,那么他们也不至于那么快就面临暴露的风险。
 
“我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谢锦天却并不因此而感到自责,“上次他看到婚纱照就已经是那样的状态了,万一回去看到那两本书……我们真有这种幸运,每次都能及时赶到?你自己也说了,他的精神状况不容乐观。”
 
这一番话逻辑上确实也说得过去,樊逸舟便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那么你呢?”
 
“我什么?”
 
“你有没有私底下催眠过易杨?”
 
谢锦天没想到樊逸舟会直接跳跃到这个问题,对上那审视的目光,他忽而一笑道:“确实是我违反约定在先,我道歉。但那是因为……”
 
谢锦天的话没说完,樊逸舟的拳头已经迎面而来。谢锦天毕竟是练过的,本能的躲闪还算及时,可依旧是被那毫不留情的一劝击中了颧骨,脖子向后仰去,连带着整个人重心不稳,连人带椅子摔在了地上。
 
这般的狼狈,在谢锦天成年后的经历中是少有的,更何况还是发生在他自己家里。然而他的神情却像个十足的胜利者,他扶着桌子从地上爬起来,摸了下火辣辣的颧骨,不怒反笑地打量失态的樊逸舟:“怎么?打算跟我决裂,任他自生自灭?”
 
这话简直比还给他一拳更令樊逸舟愤怒,他昂起下巴冷冷道,“谢锦天,我真希望你也能有求而不得、舍而不能的一天!”
 
撂下这话,樊逸舟拿上外套便走了,谢锦天却依旧倚着桌子笑。
 
求而不得、舍而不能?
 
这文绉绉的诅咒,倒真是痴心一片的写照。可惜他谢锦天,永远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被动、尴尬的境地。早在他父母感情破裂时,他便已不相信这世间还能有什么纯粹的感情了。感情就是各取所需,没有谁能够持之以恒地付出,而不求回报。
 
易杨对他,亦是如此。他对易杨的残忍,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帮助他脱离苦海的仁慈。
 
他该谢他才是。
 
谢锦天这般想着,慢条斯理地收拾了杯具,谁知刚从厨房出来,就听到了门铃声。
 
“谁?”谢锦天很是纳闷,这么晚谁会来拜访他?
 
“我,萧牧!”
 
谢锦天皱了眉,那么晚了萧牧来做什么?但还是很不情愿地去开了门。
 
“不好意思,没打招呼就上来了。”萧牧站在门口还有些气喘吁吁,随后他注意到了谢锦天颧骨的青紫,“你脸怎么……?”
 
“没什么。”谢锦天些许不耐烦道,“那么晚了,师兄有什么事?”
 
“啊!是这样的,冉冉明天一早要参加个历史开卷竞赛,他弄错日子了,还以为后天。”萧牧一脸无奈道,“这么晚了书店都关门了,我上哪儿去给他弄本书来?就想问问你手头有没有什么现成的历史书,最好完整一些的。”
 
谢锦天一挑眉,打量了萧牧片刻才将他让进来。
 
“就这些了!”谢锦天用下巴指了指那个顶天立地的书柜,随后便在一旁冷眼旁观。
 
萧牧一会儿踮脚一会儿弯腰地将那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一本本看下来,最后只挑了两本,随后比对着手机里存的书单道:“你有没有那个……《国史大纲》?”
 
“《国史大纲》?”本来就觉得萧牧的造访透着古怪的谢锦天,似乎终于找到了问题的答案。他抱着胳膊倚在桌前打量着不善于撒谎的萧牧,“冉冉看得懂?”
 
“这我也不清楚……”萧牧显然底气不足,“我又没看过,这是他们老师列的清单。”
 
谢锦天也不拆穿萧牧,只是淡淡道:“我这里没有。”
 
“哦……那就算了。”萧牧显然是打了退堂鼓,拿起那两本书便往门外走,“这两本先借一下。冉冉还等我呢!”
 
谢锦天不紧不慢地跟着匆忙要走的萧牧到了门口,看着他换鞋:“师兄,不急的,等看完了再还我,最好把冉冉一起带来,我考考他。”
 
“行!”萧牧简直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往里跳,但也只能答应着,“过两天请你吃饭!”
 
谢锦天等萧牧走后,慢慢踱回到客厅里,随后打开酒柜,从抽屉里取出其中一本《国史大纲》,面无表情地翻了翻,随后眉一皱,猛地合上了又丢回到抽屉里,任凭它自生自灭。
 
而此时,易杨正坐在电脑前,静静看着监控画面里的这一幕。
 
冷光的色调映在他脸上,惨白得仿佛没有温度。
 
“麻烦你了师兄。”他贴近手机道。
 
“小事一桩。”彼端传来了萧牧爽朗的声音。
 
挂了电话,易杨盯着屏幕里仿佛随时会抬头看他一眼的谢锦天,只觉得这些年所沉淀的感情,都一点一点地在随着时间流逝,可偏偏无法耗尽。
 
第二十四章:变故
 
“医务科?”谢锦天盯着桌上那几份新做的宣传册样品,“我是不是最后一个被告知的?”
 
“你别有情绪,这只是暂调。”副院长从厚厚一打文件中抬起头来,“你也知道最近接待任务比较重。”
 
“那我们科室怎么办?”
 
副院长笔顿了顿:“不是有实习生吗?易杨最近带的那两个看着都挺踏实的,可以考虑留用,今年给你名额。”
 
谢锦天从副院长办公室出来,只觉得被狠狠摆了一道。不用问也知道,这必然是易杨自己提的,难怪这些天他对带教实习生如此上心,原来早就计划好了。
 
谢锦天回到科室时,恰巧见着易杨拿着夹板带那两个实习生要去评估病人。
 
“能单独谈谈?”谢锦天拦在了门口。
 
“去三病区等我。”易杨将夹板交给其中一个实习生。
 
谢锦天关上门,抱着胳膊打量了易杨片刻:“早有打算?”
 
易杨也知道谢锦天该是被通知了他调岗的事,目光落在谢锦天青紫的颧骨上:“这两个孩子完全可以帮你,楚院长也答应今年可以招人。”
 
其实易杨向领导提调岗的事,倒不完全是因为与谢锦天抬头不见低头的尴尬,而是他不想再给谢锦天催眠他的机会,演一场瞒天过海的戏于如今的易杨来说简直是不堪重负,毕竟面对既已成事实的伤痛和眼睁睁看着谢锦天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动刀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体验。
 
“与我共事就那么让你难以忍受?”谢锦天根本听不进易杨的这些话,“就因为我对同性恋的态度?”
 
易杨撇过头看着挂钟上走得不紧不慢的秒针:“是我个人的原因。”
 
“个人原因?”谢锦天讪笑道,“连你也喜欢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打发人了?”
 
“那你希望我怎么说?”易杨猛地回过头来直视着谢锦天,那眼神冷得好似能令周围的空气都凝结。
 
两人间本就只隔着一层没有捅破的窗户纸,心知肚明的一些事,一旦说出了口,便也走到了分道扬镳的境地。先前,谢锦天始终以为,习惯了隐忍的易杨才是因着理亏而不敢与他对峙的那个,可现在又是怎样?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全然不似从前的做小伏低,他究竟知道了什么,又知道了多少?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然而两人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易杨走出去时带上门的力度,好似拍在谢锦天脸上的巴掌。
 
经过这不愉快的对话,两人下午的工作都有些力不从心,临近下班时,易杨接到了樊逸舟的电话。
 
“今天是我生日,赏个脸吧?”
 
易杨叹了口气,他本想拒绝的,但瞥了眼空荡荡的左手,仍旧是答应了。这些天很多事他都想明白了,他觉得他该和樊逸舟好好谈谈,而不是就这般不明不白地牵扯着。
 
樊逸舟预定的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餐厅,易杨踏进那富丽堂皇的大厅时,樊逸舟已经坐在靠窗位置冲他微笑了。
 
“路上很堵吧?”樊逸舟知道,易杨单位的大巴总是很难算准回程的时间的,哪里像从前他接送那样方便,“我点了菜了,你看看要什么饮料。”
 
易杨根本没有心思吃什么豪华大餐,接过酒水单随便点了杯低酒精的果汁,等服务员走后,见樊逸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免有些窘迫:“抱歉,没带礼物。”
 
“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去,就是最好的礼物。”
 
易杨愣了愣,没想到向来行事低调的樊逸舟会在公共场合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自己一反常态的逃离确实是将他逼入了十分难堪的境地,以至于要抓住一切机会挽回局面。
 
“对不起……”易杨此刻忽然有些心酸,正是因为他笃定樊逸舟对他的感情才敢如此肆无忌惮,这和谢锦天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一如既往的温柔,催化着两人间弥漫的情绪,“我想了这几天,总觉得是我不够坦诚,才让你有这样那样的顾虑,我希望今晚你能给我个机会,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这话倒是正中易杨下怀,虽然他对两人能达成共识并不乐观,但至少该认真对待另一个人的真心,哪怕是为了分离。
 
然而还不等菜上齐,易杨就接到了一个紧急来电。
 
“易杨……对不起,我也不想麻烦你。”夏雪的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抖,“可我爸晚上忽然脑溢血送医院了,还在抢救,锦天说他过来,可是突然就没了联系,打他手机始终没人接……可他半小时前还打电话说路堵,他车停在地铁站走一段过来……”
 
易杨被夏雪这一段话砸得有些晕头转向,消化了片刻才道:“他最后一次跟你联系是在哪里?”
 
“常熟路地铁站……我爸在华山医院。”
 
“知道了,保持联系。”易杨挂了电话,回过头,正见着已经跟到走廊来的樊逸舟。
 
樊逸舟载着易杨一路往地铁站去,晚高峰的道路一路飘红,幸好他们离目的地并不算远。短短的二十几分钟,里,易杨一直在给谢锦天打电话,在无数绝望的忙音后,终于有人接听了。
 
“喂?是这位先生的家属吗?”彼端是个年轻的女声。
 
“我是,他怎么了?”易杨已经顾不上什么称谓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路过的,一开始以为他醉了,结果手机一照,他头部有伤,现在昏迷着,我也不敢动他,已经叫救护车了……”
 
易杨又与那位好心人说了几句问清了坐标便挂了。
 
易杨和樊逸舟赶到时,救护车还堵在路上没能过来,周围围了好些人指指点点,而那位好心的姑娘一手用手帕按着谢锦天头上的伤口,一手握着谢锦天的手机守着。易杨和樊逸舟挤进人群查看谢锦天的状况,果然见他左眼靠近太阳穴的地方有一大块淤伤,还渗着血,其他地方有没有伤着还不确定。
 
易杨忙给焦急的夏雪打了电话说了情况,而樊逸舟则赶走了妨碍交通的围观的路人。不久后,救护车便到了,两人谢过那位不肯留下联系方式的好心姑娘,便陪着一同去了就近的医院。樊逸舟全程都握着易杨的手,想用这种方式安慰他,而易杨的目光却只锁定着随着车的颠簸而轻轻摇晃的面无血色的谢锦天。
 
这一路是从未有过的漫长,好在谢锦天到了医院没多久便醒了,一醒就呕吐起来,仍旧浑浑噩噩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好在最终检查的结果不过是轻微脑震荡以及脚踝扭伤,只是要留院观察三天。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好不容易缓过劲儿的谢锦天躺在病床上,对二人的出现感到十分困惑。
 
“你未婚妻通知的。”樊逸舟抢先一步替易杨答道,“她守着她爸走不开,让我们来找你,幸好你手机被个好心人接了。”
 
谢锦天将脸转向易杨,发现他衬衫前面还有块深色的痕迹,该是刚才他呕吐时的杰作。
 
“谢谢……被电瓶车撞了……”谢锦天有些尴尬地别开眼,“我没想麻烦你们。”
 
樊逸舟听了这般不领情的话,深深地为易杨感到不值,“不麻烦,你打电话让家里人快些过来!医药费不急。”
 
谢锦天沉默片刻后却拿过手机道:“我现在就打钱给你,你们先回去吧!”
 
易杨和谢锦天毕竟认识多年,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他不打算通知家人了,又要死扛:“不急,等他们来。”
 
谢锦天无奈地扭头看了易杨一眼,又开始有些头晕,连带着便烦躁起来:“真没事!我请个护工!”
 
然而隔壁床的家属立刻提醒道:“哪来的护工哦?重伤的都请不到!没见着我们都自己来吗。”
 
听了这话,谢锦天不免有些尴尬,樊逸舟那不耐烦的神情,仿佛斥责着他是个不识相的累赘。
 
“你们走吧!一会儿我打电话!”谢锦天烦躁地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然而却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脚踝的伤,“嘶”了一声,却也只能咬牙忍着。等了许久,他终于在又一阵晕眩过后等到了两人离去的脚步声。松了口气的同时,不免又觉得心中有些空落落的。人总是在脆弱的时候渴望被关心、被照顾,然而他最不想见到的便是他那歇斯底里的母亲,也不想麻烦这两天都在收拾行李准备回美国的阿姨郑欣,而夏雪的父亲又是那样的情况……
 
直到此时谢锦天才发现,关键时刻,他能依靠的人竟是寥寥无几。这种孤立无援的境地,令他回忆起了儿时,父母婚变时他内心的矛盾与挣扎,可当时,至少还有易杨……
 
谢锦天自嘲一笑,当年的事不提也罢。合上眼,任凭耳鸣和头晕的不适渐渐将他拖入沉沉的黑暗中。
 
不知睡了多久,谢锦天是被一阵尿意憋醒的,摸出手机,凌晨三点。
 
谢锦天艰难地翻了个身,却意外地看到了床边伏着的一颗脑袋。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用胳膊垫着头靠在他床边睡得悄无声息。谢锦天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却觉着,这一幕与午后他提着棒冰走进教室时看到的画面重叠在了一处。那睫羽必定时不时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会飞走的蝶。
 
谢锦天不敢再看下去,试图自己坐起来,然而床的摇晃立刻惊动了睡得并不熟的易杨。
 
蝴蝶飞走了。
 
易杨睁开眼,眼中是飞舞的光,像盛夏他们一起追过的照亮了彼此的萤火虫。
 
然而随着灯被拧亮,那光芒也便熄灭了。
 
“你怎么……还在?”谢锦天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谁扼住了咽喉,许多话都卡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顶得胸口发闷。
 
第二十五章:迷途羔羊
 
“要上厕所?”易杨并不回答他,只是从床底下拿出了夜壶。
 
谢锦天立刻便不自在起来:“别……我用不来这个。”
 
“医生说你最好别起来。”易杨皱了皱眉。
 
“你扶我吧!睡一觉好多了。”人有三急,此时谢锦天也顾不上计较易杨留下的原因。
 
易杨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帮着谢锦天坐起来,观察了会儿见他并没有什么异样,这才将他一条胳膊搭在肩上,使力扶他起来。然而没想到的是,谢锦天刚站起身便被一阵晕眩砸得没了方向,好在矮了半个脑袋的易杨及时托住了他,以一种半抱半扶的姿势稳住了两人的重心,而谢锦天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不适紧紧勾住了易杨的颈项。
 
直到被扶回床上,谢锦天才意识到这姿势像极了一个两情相悦的拥抱。然而易杨似乎并未察觉到这一点,只是小心翼翼地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谢锦天的脸色:“好点没?”
 
经历了这许多后,易杨已经很少在谢锦天面前流露真实的情绪了,而这一刻,仿佛时光倒退,他还是那个被易杨捧着、念着的心尖上的人。
 
谢锦天不敢再看易杨近在咫尺的脸,他能感觉到易杨忘记收回的手从他胳膊那儿传来的温度,随着怀念与感慨渐渐地烧起来,烙铁一般烫得他不得不尝试着站起来以避免自我剖析的胡思乱想。易杨被他忽地一带很有些莫名,以为他是憋得难受,也便配合地让他的重心靠在自己身上。
 
这一次总算是有惊无险,两人以“连体”的姿势挪到卫生间时,已经又过了二十分钟。
 
卫生间有扶杆,但易杨不放心,非要跟着谢锦天进来。锁上门,便开始解谢锦天病号服的裤带。谢锦天被易杨略微冰冷的手指触到小腹,不知怎么的就一阵面红耳赤。
 
“我自己来……”
 
“你扶好!”易杨的语气简直像在教育一个任性的孩子。
 
谢锦天很少被易杨这样严肃地命令过,一时间有些怔忡。也就着短短几秒的时间,他的裤子被轻轻扯了下来。还没看清易杨的表情,易杨就已经绕到他身后扶在他腋下。
 
谢锦天也是真憋得难受,顾不上这许多,先解决了他的生理需求。等易杨重新绕到他跟前替他拉好裤带时,方才那种有些逾越的尴尬便又卷土重来。然而易杨的目光是淡然的,仿佛对这样的照顾习以为常。谢锦天这才想起,当初易杨父亲出事时,弥留那几日,年幼的易杨也都是全程陪同的。虽然易杨没和他提起过眼见着父亲渐渐走向枯竭的痛苦与挣扎,但有段时间,易杨对医院相当地排斥,甚至学校组织打疫苗,他都逃了好几回,还是谢锦天哄着劝着他才把疫苗打了。那时候他似乎是哭了,谢锦天隐隐知道,那不是因为疼,可他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就像此刻,他也难以将感谢的话说出口一样。他知道易杨选择留下,必定与樊逸舟会闹些不愉快,他也知道易杨并不是因为夏雪的恳求才这般尽心尽力地照顾他,他还知道,易杨是最讨厌肢体接触的,却唯独对他,什么底线都可以退让。
 
回到床上,谢锦天才发现手机上都是夏雪的短信。夏雪怕吵到他,只是给易杨去了电话,说父亲还在手术,母亲因为高血压撑不住,吃了药暂时回去休息了,她一时间仍走不开,却又十分担心谢锦天的情况。谢锦天扫了眼周围熟睡的病人和家属,便也只回了短信,安慰说自己并没有什么大碍,让她别担心,有什么情况及时沟通。
 
等回复完了消息,一抬头,却见着易杨已经泡了一碗藕粉搁在一旁凉着。谢锦天闻着那香味才觉着自己饿了,毕竟晚饭都没有吃过。
 
“小心!”易杨拍开谢锦天的手,用不锈钢调羹舀起一勺吹了吹,用嘴唇轻轻碰了碰,确定温度合适,这才把调羹递过去。
 
谢锦天却愣了半天都没有接。
 
“这让隔壁阿姨帮忙买的,我烫过了。”易杨误会了谢锦天的迟疑。此时的他已很疲惫了,很多事都是循着本能做的,根本无暇顾及那些细节于他和谢锦天如今的关系来说是否妥当。
 
而这种不同以往的迟钝,却令谢锦天有些心猿意马。
 
他吃了一口藕粉,便不好意思再让易杨替他试温度,自己拿了叠纸巾垫着,捧着小口小口地吃。等吃了个底朝天才想起来问易杨:“你吃过了吗?”
 
易杨敷衍地“唔”了声,拿过碗和抹布就要出去洗,被谢锦天一把拽住了。
 
这举动连谢锦天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昏暗的灯光中有某种无可名状的情绪蔓延在两人之间,仿佛是什么大喜大悲的序幕。然而僵持了许久,回过神来的谢锦天却只搜肠刮肚地遮掩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次我扭伤了,你也是这样照顾我。”
 
小学两年级的那节体育课上,踢球用力过猛的谢锦天扭了脚踝,始终在一旁留意他的练习跳远的易杨第一个奔过来,扶着他去水龙头底下冲脚踝,也正因此,去了卫生室以后谢锦天的脚踝肿得并不算厉害,只是青紫了一片。
 
回家的时候,谢锦天被瘦小的易杨扶着,只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和紧绷的脸面,好似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似的。如今回头看看,那时候易杨的父亲刚去世不久,易杨对任何病痛和外伤都敏感得很,仿佛那彼端都连接着幼年的他所无力承受的生死永隔。
 
“嗯……”易杨的回应很是平淡,多少让谢锦天有些失望。
 
“你送我回来以后还住了一晚,我们一起做模型,手指都黏到一起了,撕掉层皮,那502真厉害……”
 
那天恰巧易杨的外婆住院,他母亲吴招娣去照顾了,当晚并不回来。知道这情况的谢锦天的父亲便留易杨在家过夜,两个孩子于是便锁了门,也顾不得什么脚伤了,头碰头地做建筑模型,折腾到很晚才睡。那时候的谢锦天是真的很享受和易杨相处的分分秒秒,谁又会想到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就只记得这些?”易杨忽然的一句,打断了谢锦天的回忆。
 
谢锦天愣了下,对上易杨的眼神,竟发现他又变回了那个他所熟悉的易杨——那个多年后情绪再不显山露水的与他保持距离的易杨。
 
谢锦天不知道他究竟说错了什么,才让易杨又变得疏离起来,不禁对这样打哑谜的指责有些气恼:“你这话什么意思?”
 
易杨不再搭理他,拿起碗出去了。
 
谢锦天躺在床上忽然有些气闷,尽管依他对易杨的了解知道易杨依旧会陪在他身边,可那忽然被打回原形的关系,却令他不免有些气馁。这时候,他忽然就忘了该把易杨推给樊逸舟的事,只反反复复琢磨着方才易杨和他的那番对话。
 
易杨再进来时,谢锦天已经背对着他睡了,易杨反倒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将碗擦干收好,关了灯,走到走廊里去透一口气。
 
寒风凛冽,易杨开了条缝吹了会儿便又匆忙将窗户关上了。
 
他还记得樊逸舟走前说他“不长记性”,他的确是不长记性,但那并不是因为他对谢锦天还存着什么非分之想,而单纯是他在和自己较劲。他总觉着,既然答应了夏雪代为照顾,那便不该食言,如果他真就这么找个借口一走了之了,倒好似他在心虚。他希望能以平常心去对待关于谢锦天的一切,哪怕这对现在的他来说,很可能是一种难以预料的折磨。他本以为他能做到的,却还是高估了他自己,最后的功亏一篑,依旧是因为童年的那道创伤。然而谢锦天已经忘了,或者说他从不愿记起。
 
谢锦天本来并不想睡的,可等等易杨不来,便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是因为夏雪的声音。
 
“锦天!锦天!”
 
谢锦天睁开眼,看到的是疲惫的脸和凌乱的发。
 
“你感觉怎样?”
 
谢锦天在夏雪的帮助下坐起身子:“我没事,爸他情况怎样?”
 
“爸刚脱离生命危险,血都止住了,就是还昏迷着。”夏雪说到此处眼睛又红了,“我妈她吃了药好些了,已经过去了。”
 
谢锦天点了点头,这才看到站在几步之遥外的易杨。他就像个局外人,手里提着个挎包,一副随时要走的样子。
 
这一幕狠狠拉扯着谢锦天某根敏感的神经,他忽然觉得之前一切温情的、令人眷恋的都不过是他的幻觉,他不过是个包袱,在易杨和夏雪之间转手了一次。
 
“师姐,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易杨的话仿佛印证了谢锦天的猜测。
 
“啊!对不起!光顾着锦天了!”夏雪这才想起来身后还有个辛苦了一晚的易杨,“谢谢你照顾他!等情况好些了,我们亲自登门答谢!”
 
“师姐客气了,这都是应该的。”易杨用客套的回应结束了这段对话,“我先去赶班车了。”
 
说罢,易杨便转身走了,那背影潇洒得好似如释重负。
 
谢锦天握着夏雪的手,险些捏疼了她,夏雪以为那是飞来横祸后的心有余悸,却不知谢锦天的心早跟着那脚步飞了出去,一拐弯却又跟丢了,怔怔望着,像只迷途的羔羊。
 
第二十六章:扫墓
 
谢锦天两天后便出院了,之后的复查也显示并无大碍,那辆肇事的电瓶车没上牌,根本找不到,也只能认栽。而夏雪的父亲,虽然这次捡回了一条命,但醒来后却多了偏瘫的后遗症,需要转院做康复治疗,谢锦天便托了关系让他老人家住到了他们医院,好方便照顾。
 
休息了一周正式上班后,拄着单拐的谢锦天首先要面临的,便是易杨的缺席。分明还在同一个医院,可隔着一幢楼就像隔着一整条银河,也唯有中午在食堂或开院周会,才会偶尔遇上,并且也没什么交谈的机会。
 
这一日,恰巧从夏雪那边得知了前些时日“飞来横祸”的阿姨郑欣打电话来,把企图瞒天过海的谢锦天狠狠批了一顿,随后表示后天就要回美国了,明天便来探望他和夏雪的父亲,但也答应谢锦天暂时不把这些告诉他母亲郑荞。
 
第二天,郑欣一早开车来找谢锦天,看了他额头和颧骨的伤,又瞥了眼他的单拐:“得去庙里拜拜了!”
 
“都嫁去灯塔国了还迷信?”
 
郑欣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香蕉人。”
 
两人打趣了一阵,便一同去看了夏雪的父亲夏峰。夏峰来了这几天,已经能控制二便了,这对十分要面子的他来说是个巨大的进步,因此心情也好了许多,见着能说会道、见多识广的郑欣很是高兴,聊了好些时候才歇下。
 
中午一起去医院附近吃饭,谢锦天忍不住道:“还是阿姨你这张嘴厉害!”
 
“哪里厉害了?我不过是直肠子。”郑欣耸肩,“有些话要不经大脑思考地说出来,才会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谢锦天愣了愣,不禁想到那天易杨照顾他时他未出口的话,哪怕是一句感谢都显得无比艰难,或许就是因为顾虑的东西太多吧?
 
“阿姨,有件事我希望你务必告诉我实情。”想到易杨,谢锦天又记起另一件始终困扰他的事,“为什么我妈那天看到照片反应会那么大,还说易杨一家都不是好东西?”
 
郑欣似乎早就料到谢锦天会问这个,放下刀叉喝了口水:“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了,你真要知道?”
 
谢锦天点了点头。
 
郑欣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斟字酌句道:“你知道,易杨的母亲年轻时很漂亮,而漂亮的女人大多不甘于平凡……”
 
谢锦天听了这开场白,便有些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郑欣后面的话简直令他无法置信。
 
“你和易杨小时候走得近,两家自然也来往得密切些,只是我们都没想到,吴招娣会对你父亲产生些别的心思。”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打得谢锦天措手不及。不过仔细回忆起来,吴招娣确实总对他父亲表现得过于殷勤,连带着对他也十分讨好,而吴招娣对自己干苦力活的丈夫却显得十分冷淡,对易杨的事也并不怎么上心,小时候的家长会,基本都是易杨的父亲去的。
 
“东窗事发,是因为她在给我们家的全家福背后抄了几句诗……”郑欣深深一叹道,“她本意是要给你父亲看的,可惜被我姐逮了个正着。我姐那暴脾气,当即就上门找她对峙。她胆小,躲着不肯出来,还是易杨他爸出面息事宁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完全没印象?”谢锦天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关于这些事的蛛丝马迹的回忆。
 
“你在学校,怎么会知道?”郑欣的神情变得内疚起来,“易杨他爸当晚便出事了……”
 
谢锦天听到此处久久回不了神,他一直以为,易杨父亲的去世是个意外,但郑欣的这番话让他不得不联想到,易杨的父亲是否是因为妻子的不忠而在上夜班时走神,才导致操作失误被机器砸成重伤,拖了一周后便撒手人寰。这也难怪后来郑荞借着“晦气”为由,不让他去易杨家,想来也是怕他知道此中牵扯。
 
可易杨呢?易杨是否知道这一切?他与吴招娣关系如此疏远是否也有这层原因?他是不是也同样痛恨着谢锦天母亲的所作所为?
 
这么多年了,易杨从未提起过,而谢锦天也心安理得地从未问过。
 
他想起上次在医院,易杨问他,是否只记得这些?
 
难道还有什么事是他该记得却都忘了的,以逃脱本该由他承担的部分罪责?
 
“说真的,今天没在医院遇到那孩子,我真是松了口气。”郑欣十指交握,仿佛捏着她发酵了多年的内疚,“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怕再见到他,如果他能指着我鼻子骂倒还好些……可那孩子太懂事、太压抑了……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去追究谁的责任,只是希望你作为谢家的一份子,多少能替我们偿还点罪孽……毕竟他所失去的,是我们无法弥补的。”
 
冬至那日,早早请了假的易杨,捧着白菊提着袋子出门时,意外地看到了倚着车门的谢锦天。
 
易杨在这一天会独自去扫墓,谢锦天是知道的,从前他有空的时候也陪着易杨去了几次,但都没有什么感同身受的悲切。毕竟易杨的父亲已经去世多年,而他留在谢锦天记忆中的印象,不过是老实本分、寡言少语,他们甚至都没交谈过几句。可每次看到易杨望着墓碑的那种表情和他慢条斯理祭奠的模样,不知怎么的,就会浮上一阵心酸。
 
“脚没问题?”被强硬地要求上车的易杨,下意识地看了眼谢锦天的脚踝。
 
“开车又不用左脚。”谢锦天扯了扯易杨的安全带确认他系好了,这才发动车辆,“已经好多了,就是走得慢点。”
 
易杨瞥了眼谢锦天收回的手,从前他总觉得这个动作带着关心的意味,直到一次他坐在后排,眼见着谢锦天以同样的方式关心着夏雪,这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礼貌的习惯。这样的误会在他们的相处中数不胜数,以至于易杨时刻都要告诫自己不要轻易地自作多情。
 
好比今日,谢锦天或许只是怀着对于上次他照顾他的感激之情,才特意来接送他扫墓。那和过去无关,和未来无关,只和谢锦天自我满足的需要有关——还清这一份情,便可以少些牵扯。既然如此,易杨也便没什么好推脱的,他愿意给谢锦天这样一个机会,也让自己早些解脱。
 
高速十分拥堵,这一路上,谢锦天都在找些看似随意的话题,以避免沉默的尴尬。易杨顺着他讲,一问一答地聊些无关紧要的事,但他隐隐察觉到了谢锦天的不自在,或者说是紧张。
 
等到了墓地,看着那些来祭奠逝者的一大家子人,谢锦天忽然觉得形单影只地抱着一束花逆着人流行走着的易杨,简直像一个旁人视而不见的亡灵。
 
谢锦天一直都无法形容,这些年,易杨身上究竟少了什么,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易杨是如此缺乏生气。父亲的死,似乎一夜间带走了他对生活的所有憧憬,只剩下一具空壳,按部就班地移动在生命的轨迹中。
 
谢锦天忽然有些不忍见到这样的场景,他追上去,走在易杨身侧,随口问了句:“吴阿姨清明来吗?”
 
易杨目不斜视地走着:“她不来。”
 
谢锦天这才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吴招娣也许从来没来过吧?作为间接害死她丈夫的凶手,她无颜来,或者根本不屑于来。
 
这话出口前若稍加思索,便知是不妥当的。可刚才那一瞬,他总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才能把易杨从另一个旁人看不见的世界里拉扯回来。这感觉很微妙,但微妙过后便是无尽的尴尬。
 
两人再没有交谈,直到到了易杨父亲的墓前。
 
谢锦天帮着易杨把东西摊开来,火盆、纸钱、元宝纸、香……
 
易杨把花搁在墓前,拿了块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墓碑,随后抚了抚父亲黑白的照片。
 
他的指尖是冷的,墓碑也是冷的,谢锦天看着这一幕便觉得心也跟着沉入了静止的岁月。
 
摇曳的火苗吞噬了那晃人眼的虚假的金银,谢锦天陪在一旁,蹲得腿都麻了,忽然就听易杨道:“我时常会想,如果非要夺走一个至亲的性命,为什么不是她呢?”
 
谢锦天一怔,抬头看向易杨,却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地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好似那只是他的自言自语。
 
“我很自责,因为这样的念头,可我控制不了,尤其是在后来,她打我还连我爸也一起骂的时候……他已经去了啊……”
 
火苗被风吹得旺起来,又很快被一打纸钱压了下去。
 
“我也恨过我爸,因为死亡就意味着永远的抛弃……他为了那样一个根本不在乎他的人……”易杨的话语随着那阵吹走灰烬的风,飘飘忽忽,“他替我打了那么大个书橱,希望我好好读书,别像他一样当个工人。可就算我完成他所有的愿望,他也回不来了。”
 
谢锦天还是第一次,听易杨敞开心扉和他说这些话。而这些话,迟了很多很多年……
 
易杨的双眼依旧清澈,丝毫没有要流泪的迹象,可就是这样若无其事的模样,才更令谢锦天觉得触目惊心。
 
太多在岁月中沉淀的情绪被唤醒,争先恐后地要从他的胸口、眼中迸出来,以至于他一时间竟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易杨。而易杨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答复,等一切都结束了,他安静地收拾好东西,扶着一旁的树缓缓站起来,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锦天忽然想叫住易杨,告诉他,他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他感到很抱歉,对于他母亲的所作所为,也对于自己的后知后觉。
 
他想问易杨,为什么不早些对他说这些话,那样他们的关系或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还想知道医院里他说的那句话究竟什么意思,他忘了什么,又该记得什么?
 
如果能不催眠就知道所有,如果能不催眠就回到从前,他宁可绕一段弯路,也不会选择那样伤害他。
 
许多许多的话涌到嘴边,然而最终,他只是追上去,紧紧拽住易杨的手腕。
 
第二十七章:表里不一
 
其实易杨从说出那些话时便觉得后悔了,他走时的干脆不过是一种遮掩,想快些结束这尴尬而诡异的局面。
 
他也很纳闷,为何会对谢锦天说这些。或许是这样令人感怀的气氛让他有倾诉的冲动;或许是因为长久以来的互相试探让他精疲力竭;或许是决定放下前和过去的一种道别——听者是谁,并不重要,只是他没想到,向来只乐意沉浸在自我满足中的谢锦天竟会因为他这几句算不得煽情的话而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
 
腕部传来独属于谢锦天的温度,易杨甚至能感觉到那颗捉摸不透的心正通过有力的搏动传递着震动,并且悄悄生出无数只触手,无孔不入地攀住他,企图将他体内的死气沉沉都拽出来,抛在这墓地里。
 
“放开!”易杨不禁挣扎起来,即便他一厢情愿地投入了那么多年,也不会因此而分不清感情和同情的区别,他不需要这种一时冲动下的怜悯,他害怕谢锦天再做出什么逾越的举动。
 
然而谢锦天却不配合。
 
他承认,刚才他的确有一瞬的失神,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令他自己都十分意外的举动,可当他真的把易杨拽在手心里,感受到他的僵硬与抗拒时,却又不想放开了。
 
他记得第一次催眠时易杨说过,练了无数次的压制动作不过是为了肌肤相亲的一瞬,因为不敢奢望别的,只想留下点回忆。那么现在呢?自己的主动他又为何要抗拒?是“手术”的功劳,还是易杨自己变了心?如果他能早些注意到易杨压抑而扭曲的感情,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来补偿他,而不是因为一时的恼羞成怒而赶尽杀绝,让易杨如此被动,如此痛苦。
 
“我们把话说清楚。”正如郑欣所说,冲口而出的话,或许才是谢锦天的肺腑之言。他受够了和易杨这般长久的拉锯,他渴望回到童年的午后,寥寥几语,却心意相通。
 
然而挣不开桎梏的易杨听了这话,却权当是一种威胁:“说什么?刚才那些不过是我的自言自语!你……”
 
“我的错。”
 
易杨愣住了,他从没有听过谢锦天如此坦然地承认过错误,以往,他总喜欢把他的过失归因于外界或他人,以此来逃避对自己的苛责,维持对自己完美无缺的认可。
 
“阿姨都告诉我了,当年的事。”
 
关于这一点,其实在来的路上易杨就隐隐猜到了。谢锦天不会无缘无故地“献殷勤”,若不是因为感激之前他在医院里的照顾,必定就还有别的原因。
 
“我不是来为我母亲开脱的,我只是想问问你,这么多年了,为什么从来都不说?”谢锦天偏首,打量那小巧的发旋和紧绷的侧脸,“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易杨别开脸,尽可能不让谢锦天看到他的表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总想着疏远我?”那羽绒服里包裹的身子太过消瘦,让谢锦天觉得即便是包住他,也没有什么实感,“还有什么事是我该知道却忘了的?”
 
“你还想知道什么?”易杨忽然扭过头来,对上谢锦天的眼,“我的取向,还是我和樊逸舟的事?”
 
谢锦天就好似被狠狠剜了一刀,蓦地松开了手。
 
“你我都心知肚明不是吗?”易杨却还在继续,镇定自若,不依不饶,“我就是你最厌恶的那一类人,明明是个异类,却妄图博取同情……我疏远你,也是因为不想你发现我的取向,但你还是猜到了吧?连同我和樊逸舟的关系……是,我骗了你,我并没有搬回我妈那里,我睡在樊逸舟的床上……”
 
“够了!”谢锦天喝止住了易杨对他自己的诽谤,要不是他之前催眠过他,也亲口从樊逸舟那里得知了真相,他当真就要信了易杨此时的信口开河。
 
“你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是在报复我之前伤你的那些话?”谢锦天的语调里透着示弱般的疲惫,“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和那个抛弃妻子的男人联系到一起,你们是完全不同的。”
 
“并没有什么不同。”易杨依旧背对着谢锦天,低垂眼帘的模样却并不显得温顺,“人在欲望面前总显得渺小而愚蠢,越是求而不得,越是锲而不舍……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我浪费了太多时间在无谓的事上,明明我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选择?
 
谢锦天怔怔望着易杨面无表情的侧脸,忽然想起了樊逸舟第一次来找他合作时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如今,他们的目的似乎终于达到了——记忆还未被完全取代,易杨却已经醒了。
 
就算曾有过执念,曾有过奢望,如今也看开了。
 
当断则断,或许自此分道扬镳,才是对彼此都有利的抉择。
 
“我不会祝福你的。”谢锦天对抛下他渐行渐远的易杨道。
 
“可你却要我的祝福。”易杨继续走着,轻声回了句。
 
因为没有回头,他也没有看到谢锦天由疾言厉色到怅然若失的变化。
 
也因此,没有心软。
 
夏峰的情况,一天天在好转,从能站起来,到生活能够自理也就用了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为此,夏家都十分感激谢锦天这个准女婿尽心尽力的照顾,之后筹备婚事的进度也便在两家人的合力下加快了不少。
 
那日,去取定制的西装,直到从店里出来,夏雪才提起易杨的租房就在附近,她特意带了请柬,想顺路去送一下。谢锦天对于夏雪的“贴心”很有些哭笑不得,自从两周前陪易杨去墓园闹了个不愉快后,他和易杨便断了联系,即便在医院遇上了,也都刻意回避。但如今,他不可能向夏雪解释此中原委,也找不到什么托词拒绝,只能郁闷地接受这个提议。
 
此时恰逢周六傍晚,因着入冬的缘故,等两人走到易杨租房的小区时天色已完全暗了。
 
这一路,夏雪和谢锦天说的,他都没听进去,只管敷衍地应着。他从不知道,自己会如此抗拒和一个曾经熟悉的人相见,分明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能一笑而过地应对所有尴尬的局面,可偏偏就不敢想,不敢想见面时易杨礼貌却敷衍的笑和眼神交汇时尴尬的闪躲。谢锦天这些天都为上一次的不快而恼怒着,为什么在他鼓足勇气想要与易杨交心时,易杨却又缩回他的壳里严防死守?分明他的情绪是易杨先挑起的……
 
正想着,忽然发现身旁滔滔不绝的夏雪停下了脚步,而那话语也戛然而止。谢锦天偏过头,见夏雪一脸震惊地盯着前方。
 
这是小区的转角处,在一棵樟树旁,容易被忽略的阴影里,一个男人正将另一个男人困在墙和他的双臂间,狠狠吻着。与其说“吻”,倒不如用“啃咬”来形容更贴切些,那种粗暴和急躁,全然颠覆了之前儒雅、潇洒的形象,倒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因为一时冲动而失去理智,恨不能将对方拆骨入腹。
 
夏雪瞪大了眼,呆呆看着之前挑喜糖时才认识的樊逸舟,蛮横地压着易杨吻得天昏地暗。此时,任凭她如何想替他们开脱,也很难说服自己他们只是朋友关系。难怪上次总觉得樊逸舟对易杨有些过于体贴了,原来那并不是错觉……
 
夏雪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身边的谢锦天,却发现谢锦天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而只是死死盯着跟前“难舍难分”的二人。那眼神是如此陌生,竟让夏雪生出一种彻骨的寒意。
 
而正在此时,猛地用膝盖顶得樊逸舟闷哼出声才得以脱身的易杨,忽然扭过头来,与夏雪和谢锦天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的尴尬,令时间都凝滞了。
 
四人就这么僵持着站了许久,直到樊逸舟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将易杨挡在自己身后,坦然微笑着:“这么巧?夏小姐是来找易杨吗?”
 
被冻结的时间仿佛忽然流动起来,湍急地冲刷着夏雪,逼得她不得不说些什么才能在这样的处境里站稳脚跟:“我们……来送请柬。”
 
说罢,夏雪又看了眼谢锦天,但谢锦天显然没有接收到她求救的信号,他的表情依旧如故,仿佛只有他一人被留在了时间的缝隙中,仍未走出来。
 
“哦……上去坐坐?”樊逸舟依旧笑得从容,仿佛刚才那粗暴地压着易杨亲吻的另有其人,而他的语气,更像是在宣誓着主权。
 
夏雪实在不想继续这难堪的局面,又看了眼无动于衷的谢锦天,硬着头皮道:“不了,我们之后还有事……”
 
“那真是可惜,以后提前和我们说啊!”樊逸舟顺水推舟地走上前来,从夏雪手中接过那请柬,随后眼神落在绷着脸的谢锦天身上,“我的就不用给了,一张就够了。”
 
够了?是不是该在他俩名字后面加个“夫妇”的后缀?
 
夏雪似乎能感觉到谢锦天即将爆发的情绪,又与樊逸舟说了几句,便拉着谢锦天匆匆走了。
 
夏雪找了家餐厅坐下,点了菜,也不见谢锦天说一句话。夏雪很有些委屈,这分明不是她的错,可在方才那样的情况下,谢锦天不但不替她解围,也不体谅她的不易,如今还给她看脸色。但夏雪转念一想,谢锦天应该也是今天才知道那两人的关系,而他与易杨是青梅竹马的交情,对樊逸舟又十分厌恶,这般的反应也算情理之中,她应该多体贴他一些。
 
“刚才真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夏雪一边观察着谢锦天的脸色,一边努力化解着尴尬,“不过这么多年了,我竟然都不知道易杨他……难道上次他说暗恋的人,就是樊逸舟?可看起来他好像不太情愿的样子……不过这是他们两人的事……只是突然撞见了有点尴尬……”
 
“啪”——谢锦天的筷子被拍在桌上,他似乎克制了许久才没有对夏雪说出难听的话,可他的表情已经深深伤害了始终努力调节气氛的夏雪。
 
谢锦天看到夏雪惨白的脸,这才后悔起自己的迁怒,稍稍缓和了语气道:“快些吃吧,等下早点送你回去!”
 
夏雪一瞬间双眼微红,只好端起水杯遮挡着。她是个直性子,有什么想法都会和谢锦天交流,而谢锦天却在她最为窘迫的时候,狠狠推了她一把,让她站在不安的境地里,遥遥揣摩着他的心思。
 
吃完饭,谢锦天送夏雪回去,依然是一言不发,只在道别时轻轻捏了捏夏雪的手掌,夏雪有些负气地抽回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然而谢锦天此时却没有去哄夏雪的心思,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吻。原本,促使他下定决心要与樊逸舟合作的,便是他从易杨租房楼下窥探到的那一吻。而如今,昨日重现,可他却发现他的愤怒和那一日拥有着截然不同的成分。
 
回到家,谢锦天在沙发上呆坐了会儿,忽地就起身打开酒柜的抽屉,取出那两本国史大纲。
 
他将里面夹着的照片一张张翻出来平铺在桌上,随后撑着桌子俯瞰着。那些照片几乎涵盖了谢锦天从大二到工作以后的近十年间的种种经历,在车站等车、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在咖啡厅里消磨时间、在车里打电话,穿着白大褂匆匆从喷泉前路过、给实习生讲课……那视角有俯视的、仰视的、平视的……各种各样,却并没有谢锦天以为的羞辱性的窥探。透过那些独特的角度,他甚至有些认不出自己,原来在那位摄影者的眼里,他是这般的温文尔雅、倜傥不群。透过那些镜头,他能感觉到摄影师有多么专注,多么虔诚地注视着他的模特,他将他的举手投足、点点滴滴,都定格在这些画面里,连成绵延的相思。
 
谢锦天看了许久许久,心情终于渐渐平复。十年的感情,全都浓缩在这里,证据确凿,又岂是一个吻能颠覆的?什么更好的选择,那不过是托词,因着自尊心的作祟。
 
想到此处,谢锦天竟是有些得意,他翻拍了几张大学时代和工作以后的照片传到电脑里,随后给司仪打了个电话:“成长视频麻烦再加几张照片。”
 
第二十八章:赎罪
 
自从上次因着要留下来照顾谢锦天与樊逸舟闹了不愉快后,樊逸舟已经很久不与易杨联系了。犹记得那日樊逸舟临走前说的“自欺欺人”,易杨想辩驳说那不过是因着答应了夏雪要代为照顾,并没有多余念头,可说出来又能怎样?“谢锦天”终究是横在两人间的一道深壑,硬要理论,倒显得心虚似的,况且他也没有立场去和樊逸舟解释,他已经不打算继续这段感情了。
 
然而令易杨始料未及的是,他以为并不会纠缠的樊逸舟,竟然在半个月后,又出现在了他的租房楼下。
 
其实樊逸舟也从没想过,自己会是这样一个对感情放不下的人,可是每当他回到家,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和干净整洁却无半点烟火气的厨房,便觉着一刻都不能忍受这样的孤独。他把房门都打开,一间间地查看,然而除了那个酒柜里的青瓷杯和手上的戒指,他找不到任何属于易杨的痕迹。他把心爱的人弄丢了,无论是谁的原因,他都无法原谅他自己,而煎熬在这样与日俱增的懊恼与绝望中,自尊心又算得了什么?
 
可当樊逸舟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在冬日的黄昏里终于等到了易杨时,得到的却是比这阴冷的冬夜更为令人心寒的回答。
 
“我已经想清楚了,就此结束吧……”易杨低垂的眼帘投下一片难以驱散的阴霾,“我认真思考过我们的关系,是我利用你在先,这样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愧疚多于真诚,我相信你也感觉到了,无论如何努力,我们之间还是存在着一道鸿沟。”
 
“你指的是谢锦天?”樊逸舟自然不愿接受这样的说辞,“这是我早就接受的条件,我说过,我要的不是公平。”
 
“可我在乎。”易杨轻轻吐了口气,在冬夜里泛起一阵白,“有些东西,比感情本身还重要,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也希望你尊重我的决定。”
 
“我当然尊重,可这段感情中,你我本就是不对等的。”樊逸舟此时已经听不进易杨的话了,只管一味地剖白道,“我承认,之前我对你有所隐瞒,但毫无顾忌的坦诚,有时也是一种伤害。”
 
易杨听到此处,忽然抬眼看向樊逸舟。那清澈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令樊逸舟一怔。他原本并不敢猜测易杨坚持要分手的理由究竟是什么,直到此刻,捕捉到昏暗的灯光下那眼中稍纵即逝的凉意,他才生出种熟悉得根深蒂固的恐惧。
 
“以感情的名义,所有的不择手段,都是值得被原谅的是吗?”易杨一字一顿道,语气却是证据确凿的肯定。
 
此时此刻,樊逸舟不再怀疑那直觉的猜测,心中滋生的惶恐沸腾了他的血液,一颗心油煎火燎地嘶叫着,却再是无法为自己辩驳只字片语。
 
易杨转身的动作,像一场无声的宣判,反反复复地重申着,这名为“一败涂地”的结局。
 
樊逸舟耳畔仿佛响起连绵的钟声,震耳欲聋地提醒着他时间到了,梦该醒了。他被那绵延的巨响震得耳鸣目眩,决眦欲裂、心如刀绞。等回过神来时,竟已按着易杨粗暴地吻住了堵住了他的唇。
 
就是这张嘴,用最无情的话,割裂了他的灵魂。他爱他,也恨他,可若是失去他,他将一无所有。这是最俗不可耐的戏码,是他向来不屑一顾的徒劳的强求,可此时,当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当所有期许都付之东流,那被榨干了自尊后仅剩的不甘与绝望已占据了意识的高地,幸灾乐祸地操纵着他,顺着欲念横冲直撞。
 
然而易杨并不因着他的那一把邪火而玉石俱焚,看似如水的性子,一旦下定了决心,便结了厚厚的冰,全副武装地包裹着理智,再是难以消融。所以他的唇是凉的,心是冷的,眼里浮着的是凉薄的寒意。
 
樊逸舟被易杨用膝盖顶开时,对上的,便是这样令他心如枯槁的严冬。往昔苦苦营造的一切都在这个冬夜里瞬间枯萎了,那瑟瑟发抖、苟延残喘的一点星火,只够照亮他回程的路,然而他却已无法回头。
 
谢锦天和夏雪的突然出现,仿佛是一种天意。
 
樊逸舟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转机。他先发制人,将易杨护在他的壁垒之下,端着惯常的从容淡定,逼得夏雪不得不迎着锋芒退避三舍。而令他意外的是,谢锦天从头至尾都未置一词。可他那紧绷的神情和僵硬的姿态已出卖了他的情绪。果然,自从易杨在医院照顾了他以后,他对易杨的态度已有了微妙的变化。
 
谢锦天曾说过,即使他不要,也不愿拱手相让,而如今,他这般反常的沉默,可是有所动摇的佐证?
 
樊逸舟在心中嗤之以鼻,即便殊途同归,他也不会给谢锦天再伤害易杨的机会。故而在两人走后,他选择了破釜沉舟的摊牌:“你知道了是吗?我和谢锦天的合作。”
 
这话,就像是往湖里投下一块石子,溅起的水花便是易杨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
 
樊逸舟苦笑了一下,知道他猜对了。他始终害怕这一天的道来,可当他迎来最终的审判席时,就仿佛一个背井离乡、在逃多年的罪犯,不禁要因为终于结束这东躲西藏、暗无天日的日子而感谢起将他绳之以法之人。他不用再心怀愧疚地演绎深情款款,也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掩藏自私自利。此时,呈现在易杨跟前的,是最丑陋也最真实的欲求。
 
樊逸舟取下左手食指的戒指,放入易杨掌心:“我不配拥有它,我用了卑鄙的手段来对待你,因为我并不如我表现得那样笃定、无私,我希望付出能有回报,却不想经历漫长的等待……就是因为我选择了这条捷径,才毁了我们之间的可能,我甘愿承担后果。”
 
易杨抽回手,并不言语。那枚戒指还戴着樊逸舟的温度,可有些东西早就在他得知真相的刹那便冷却了。
 
“我并不想再辩解什么,这一切都是我罪有应得。”樊逸舟仔细观察着易杨的神情,斟字酌句道,“我知道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结局,但你能否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我只希望在你多年后的记忆里,我不是那么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蔓延的静默将不安拉长得仿佛跨越了昼夜。
 
樊逸舟屏息等待许久,等得几乎要一夜白头了才终于等到一句——“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不禁喜出望外。
 
几天后,谢锦天收到了要在婚礼上播放的成长视频,便带着它去接夏雪下班。
 
夏雪在走出商务楼见到谢锦天停在路边的车时,不禁生出种绕道走的冲动。这几日她寝食难安,才终于对两人的关系有了些抽身其外的反思,之前她陶醉于自我奉献的感情中,并未觉着谢锦天与她的互动有什么问题,可仔细回想之下,几乎每次两人产生冲突,谢锦天都会选择用最伤感情的冷处理方式来逃避,而不愿与她探讨真实的感受,不愿承担争吵的风险。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谢锦天,让夏雪觉得十分陌生,可不出一周,谢锦天又会变成夏雪所熟悉的那个深爱他的男人,用他的甜蜜攻势让夏雪好了伤疤忘了疼。
 
一束玫瑰被递到跟前,夏雪不得不在路人艳羡的目光中停下脚步。
 
“对不起,虽然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和你道歉了。”谢锦天的语气显得十分诚恳,好似他们冷战的这几日,全然是为了酝酿小别胜新婚的喜悦。
 
夏雪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笑她自己从前的盲目与此刻一如既往的动摇。她明知是不该让这样的男人在感情中占据上风,却依旧无法对他冷言冷语、视而不见。说到底,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难以取悦的女子,尽管她的委屈已经日积月累成了难以忽略的阴霾,时刻都会遮天蔽日地吞噬她脸上的光彩。
 
他们的和解,水到渠成,谢锦天完全没有发现夏雪的异样,两人也默契地没有提及之前撞破的易杨和樊逸舟的事。吃完饭,照例去夏雪家附近的咖啡馆里坐会儿,谢锦天趁此机会给夏雪看了那段新鲜出炉的成长视频。
 
先是夏雪的,从令人怀念的老弄堂,到气势恢宏的商务楼,背景的变更伴随着稚嫩到成熟的成长,令沉浸在回忆中的夏雪唏嘘万分。
 
“你小时候就像个洋娃娃。”谢锦天从不吝啬夸奖。
 
夏雪笑了笑:“总觉得这二十几年被总结成了这几张照片,有些一言难尽的酸涩。”
 
谢锦天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捏着她掌心笑道,“也就你这样的文艺青年会这么想。”
 
下一段是谢锦天的,从他出生的黑白照,到穿着白大褂的工作照,一应俱全。夏雪却觉着有些意外,之前她分明记得谢锦天说因为不喜欢拍照的关系,他身边都没有什么自己的照片,要回家找。
 
“这些都是妈妈给的?”
 
那天夏雪陪同雪锦天去他阿姨家,分明是闹得不太愉快,早忘了翻拍照片的事了,难道是后来补的?
 
“不,这是……”谢锦天说到此处,忽然笑容凝固在了唇畔。
 
那刚到嘴边的话,忽然地溜走了,像个鬼鬼祟祟的贼。他忘了之前要说什么,直到一句话浮上来,突兀地填补了他空缺的记忆。
 
“是我……母亲给的。”
 
夏雪见了谢锦天这有些语无伦次的模样,不免有些奇怪,但鉴于谢锦天与母亲复杂的关系,她也不好多问,反正这照片的来源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事。只是夏雪能从那镜头中,感受到拍摄者对谢锦天浓烈的感情。如果这真是谢锦天的母亲拍的,那想必他们母子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糟糕。
 
夏雪正为此感到欣慰,却听谢锦天的手机铃声响起。
 
“抱歉,我阿姨。”谢锦天说着接起了电话,然而没说几句,他的脸色便变得十分难看。
 
最终,他的唇畔绽开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他回国做什么?得了不治之症,还是来继承哪个首富的遗产?”
 
又说了几句,谢锦天铁青着脸挂了电话,夏雪也不好问他那究竟是谁,毕竟两人刚刚和好,她不想引火烧身。
 
谢锦天因为这个电话显得十分扫兴,也没什么心思和夏雪谈情说爱,就筹备婚事的进展商议了一下,便送她回家了。
 
夏雪在阳台上俯视着谢锦天的车驶入夜色中,忽然觉得她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谢锦天在人前力求完美无可厚非,可面对她这个未婚妻,也仍旧是全副武装的姿态,很少吐露心声或者展露脆弱的一面,令她找不到任何契机接近他的内心。这不是她想要的亲密关系,虽然她也缺乏恋爱经验,不知道灵魂的共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体验,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样的婚姻并不能给她带来她所期望的幸福。她要的不是他人艳羡的目光,而是一个能在精神层次与她互相依赖的伴侣。
 
几天后,夏雪得到了这样一个机会。
 
她的母亲在他父亲做康复治疗时,把她拉到走廊里道:“你知道锦天和他爸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夏雪一怔,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这样问。
 
“锦天他爸今早打电话过来,说是已经回国了,但锦天因为从前的一些误会不愿见他,也不让他参加婚礼……”
 
夏雪回忆起前几天谢锦天接的那通电话,这才明白,他当时的闷闷不乐是因为他父亲回来了。之前,夏雪只是听谢锦天提过他父母在他幼年时便离婚了,她不知道他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也不知道他们父子间究竟有什么罅隙。可从那天谢锦天的态度来看,他们父子倒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夏雪将她所知道的这些少得可怜的信息告诉她母亲,随后劝道:“妈,这个事我们还是别管了……”
 
“傻孩子,他可是你未来的公公!”夏雪的母亲却不以为意,笑着拍拍夏雪的手背,“父子哪有隔夜仇?更何况是结婚那么大的事,干脆我们家就做个顺水人情,出面牵个线,让他们父子俩冰释前嫌,也算是功德一件。”
 
夏雪心里着实觉得这有些不妥,但她又希望真能如她母亲所言,有个水到渠成的结局,那样或许谢锦天对她的态度会有所不同,只要他肯承这份可贵的恩情。
 
第二十九章:迟来的补偿
 
谢锦天这几日总觉得格外地疲倦,好像总睡不够似的,可真到了双休日可以好好补个觉,却又怎么都睡不踏实。半梦半醒见似乎是看了一场接一场的电影,那些个片段真实地再现着凌乱的剧情,重叠的话语和熟悉的身影晃得他头晕目眩,而那基调都是悲伤的,晦暗的。谢锦天有时候挣扎着醒来,却在刹那间便忘了方才还历历在目的场景,可一旦他再次入睡,那恼人的“剧场”便会卷土重来地将他禁锢在黑暗中。
 
有一晚,谢锦天甚至在清醒时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酒柜边,而他完全不记得一路走来的过程,只隐约记得上一刻,脑中不断徘徊着一个强烈的念头,并且口中还念念有词……他不是为喝酒而来的,可究竟是什么驱使他梦游到此处,他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谢锦天迷茫得抬起头,才想起家里还有监控,然而当他打开电脑时,却发现他登录不了监控视频的界面,因为他忘了密码。
 
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状况,令谢锦天开始担忧自己的精神状况。他想,或许是因为婚期将近,压力过大,才会导致如今的反常。也许他该好好休息一阵,让自己好好放松一下。
 
这样打定主意的谢锦天,第二天便申请了为期一周的年假,他停了几个医嘱,随后将科里的常规事务交给了那两个准备留用的实习生,也好趁此机会锻炼他们独当一面的能力。
 
然而谢锦天还未开始他的调整,便收到了夏雪一家的邀请。夏雪的父亲因为康复情况良好,近日便出院了,之后只要每周来医院挂两次门诊做训练就好,于是夏家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庆祝一下。
 
谢锦天作为功不可没的准女婿,自然是要出席的。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当他特意回家换了身衣服梳洗一番,来到夏家订下的包间时,第一眼见到的却是和岳父岳母谈笑风生的多年未见的父亲谢煜。
 
谢锦天的笑容瞬间便凝固在了脸上,连带着土崩瓦解的,还有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处惊不变。此时,即便知道后果,他也再难维持一贯的成熟圆滑,他的目光冷冷掠过打量着他的谢煜和堆着笑的岳父岳母的脸面,随后落在显得局促不安的夏雪身上。
 
他未置一词,但那眼神却已形同严刑拷打的质问。
 
夏雪从未被谢锦天用这样的目光注视过,一瞬间便红了双眼,迅速地低下头遮掩,不知如何是好。
 
夏雪的父母此时多少察觉到了僵在门口的谢锦天的不自然,夏雪的母亲便打圆场道:“亲家刚回来,我们想借着今天给他接风洗尘,也正好商量下你们婚事的细节。”
 
谢锦天挺直了腰板又站了许久,才忽地一笑道:“还是妈想得周到,毕竟要父母双全场面上才好看。”
 
夏雪的母亲听了这话不禁一怔,而夏雪的父亲则皱起了眉:“锦天,我们没和你说一声就请了亲家来的确是我们不对,但这并不是为了什么场面不场面的,只是结婚是天大的喜事,锦上添花岂不更好?”
 
锦上添花?
 
谢锦天又深深地看了低垂着眼帘的夏雪一眼,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对她父母说的,才会促成了今天这样令人尴尬的局面,但什么都没弄明白就随意插手他人家务事还要他感恩戴德的夏家父母,令此时的谢锦天生出一种深深的厌恶,连带着也波及了他对夏雪的感情。
 
易杨就不会这么做。
 
谢锦天的脑海里忽然蹦出这么个突兀的念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时候他为什么会想起易杨?他和夏雪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除了感情上的那点牵扯……
 
感情上?
 
谢锦天忽然陷入了一种混乱的境地,他只记得上一次撞见的樊逸舟强吻易杨的画面和扫墓时两人的摊牌,可却全然记不起再之前还有过哪些蛛丝马迹,指向他与易杨有什么感情上的牵扯。两人至多是因着对同性恋的看法而产生的分歧争执过几回,别的……别的似乎就没有了……
 
可心中却有个细微而模糊的声音持续地争辩着,直到他被夏雪的母亲拉到桌前坐下:“这孩子!发什么呆呢?我让他们上热菜!”
 
谢锦天这才回过神来,惊觉方才他又陷入了恍惚的状态,心中警铃大作,他竟然会在这样的状态下毫无知觉地走神?
 
为此烦躁不已的谢锦天,再无心思应对眼前的窘境,几乎是全程无话地陪着吃完了这顿饭,没有再抬头看谢煜一眼。然而夏家父母和夏雪却全然误会了谢锦天的心不在焉,以为他仍旧是责怪他们的多此一举,在生闷气。
 
夏父似乎觉得有点抹不开面子,道别时,还特意拍了拍谢锦天的背道:“我们也老了,管闲事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但总是盼着你们好的。”
 
谢锦天这才勉强笑了笑道:“我知道,谢谢伯父!”
 
说完就毫不客气地拿了外套走了。
 
地下停车库蔓延着一股闷湿,就好似走入了黄梅季,令谢锦天烦躁的情绪被渲染到了极点,可偏偏,身后那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好似笃定他逃不过这必将面临的“团圆”。
 
谢锦天在自己的车前,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他从玻璃窗的倒影上看到了跟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他们的眉眼十分相似,轮廓也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岁月并没有改变这个男人太多,反倒是雕琢出另一番成熟内敛的气质。小时候,谢锦天最喜欢听别人夸他长得像谢煜,因着谢煜在他心中是个完美的父亲——英俊潇洒、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沉稳老练。虽然总对他很严厉,但在谢锦天心中,这就是所谓父爱。
 
可当他亲眼目睹了父亲的“秘密”后,所有的一切都在一夜间土崩瓦解,包括那个令人艳羡的完满的家,也在一夕之间支离破碎。这一切,都令谢锦天对谢煜恨之入骨,在得知谢煜选择出国来逃避他本该承担的责任后,更是发誓一辈子不再与他有任何交集。
 
可是事与愿违,他总不能真就这么东躲西藏地逃避一辈子,倒不如把话说清楚,看看谢煜到底有什么打算。
 
这般想着的谢锦天终于转过身,冷冷瞧着谢煜:“有什么话就说吧!”
 
谢煜仔细打量着如今已经与他一般高的儿子,心情复杂道:“我这次回来,是想补偿你们。”
 
“我该说谢谢?”谢锦天不怒反笑,“你要怎么补偿?这么多年来不闻不问的儿子终于长大成人,可以施舍我给你养老送终?”
 
“锦天,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当初的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谢煜脸上依旧是淡然的神情,好似谢锦天的“无理取闹”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当时我被威胁,如果我不离开,你们母子俩的处境会很危险。”
 
“威胁?被谁威胁?”谢锦天抱着胳膊审视着谢煜,就像在打量一个满口谎言的伪君子,“你以为我还是个好糊弄的孩子?你倒是说说看,谁有这个本事,让你抛弃妻子远渡重洋?”
 
谢锦天在儿时并不是没有盼望过谢煜能回来,揭露了父亲的丑闻而导致家庭破裂的负罪感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而他的母亲却只是在无法面对婚姻失败的崩溃中歇斯底里地指责他。谢锦天在学校被指指点点,回到家又要面对母亲的冷言冷语,有好一段时间,他严重失眠。因为一入睡便会梦见谢煜回来了,沉着脸坐在他床边,不苟言笑地说,他原谅他了,不怪他了,这个家还会回到从前的模样。每次醒来时,谢锦天总不争气地满脸泪水,久而久之也便压抑成了坚不可摧的冷漠,将所有伤害都隔绝在了感知之外。他告诉自己,他不需要,也不在乎,哪怕要烙印上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缺失,他也照样可以成长为他所期许的模样。
 
如今,他做到了,可这个曾令他痛不欲生的男人却又厚颜无耻地出现在他面前,坦然地撕开他童年的创伤,研究这一刀的来由与深浅。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确实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谢煜放弃谈论过去,“我回来,并不是为了求得原谅,只是不想缺席你以后的人生,哪怕不能以父亲的身份。”
 
谢煜的态度越是平静而诚恳,谢锦天心中的火便燃得越旺:“不缺席我以后的人生?那我还要感恩戴德地谢你?”
 
谢煜知道谢锦天此时在气头上,再争辩下去也是没有意义的,唯有道:“我并不要你怎样,但你要相信,我为了能站在这里,几乎牺牲了所有。”
 
所有?抛弃了家人,他还剩下什么?
 
谢锦天不想再听谢煜狡辩,他们的思维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他打开车门坐进去,丢下谢煜扬长而去。
 
易杨中午要开会,和同事打了招呼,先一步去食堂吃饭。没吃几口就见着谢锦天端着个餐盘坐到了他的对面。
 
“一个人?”
 
易杨抬头看了谢锦天一眼,这段时间谢锦天始终刻意避开他,不止吃饭的时间错开,即便平日里远远瞧见了,也会扭过头去假装没有看见。可今天,谢锦天却一反常态地主动亲近。
 
“待会儿党员大会。”易杨不咸不淡地答了句,继续低头吃饭。
 
易杨吃饭细嚼慢咽的,让人看着很舒心。但以前小时候在学校里,谢锦天总嫌他吃饭慢,但又非要等他一起去还餐盘,想来还真是别扭。如今长大了才明白,每个人都有他固有的节奏,需要彼此迁就,才能长远。可事实上,那么多年,总是易杨在迁就他,小到菜里是否放葱姜,大到职业的规划,总是由他说了算,他从未问过易杨究竟是怎么想的,反正无论他说什么,易杨都会答应,这简直是一种令人享受的依附关系。
 
也正因此,他在发现易杨的取向,并被针锋相对地质问时,才会生出如此强烈的挫败感。那个向来对他言听计从性子温顺的易杨,为什么忽然会脱离他的掌控,变成了这般面目可憎的模样?
 
谢锦天不愿归罪于自己,更不想因此而与易杨形同陌路,思前想后,唯有怪罪于樊逸舟,一定是他用了什么法子迷惑了易杨,才让他走上这条“歧路”,而若此时,他不拉易杨一把,便辜负了这多年来易杨对他的情谊,而谢煜的出现再次提醒着他,他们谢家亏欠着易杨一笔债,这是不争的事实。
 
“夏雪那天被吓到了。”谢锦天压低声音道,“她并不知道你的事。”
 
易杨没想到谢锦天会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提这件事,目光瞬间冷下来。
 
谢锦天见易杨如此,不禁有些心虚起来,一股脑道:“我和她说了,你并不是那样的人。她也看出你是被强迫的,樊逸舟总是纠缠你……”
 
“他没有纠缠我。”易杨放下筷子打断了谢锦天。
 
谢锦天一愣,呆呆看着易杨,而易杨却已端着餐盘站起来:“你治不好我的‘病’,我和樊逸舟的事也用不着你操心。如果你找我,是因为那天我吓到了学姐,影响了你们的关系,那我可以去澄清。”
 
说完这番话易杨便走了,留谢锦天坐在餐桌前,对着那一盘令他食之无味的饭菜发怔。
 
第三十章:反转催眠
 
“怎样?这几天谢锦天有什么变化?”樊逸舟死皮赖脸地靠在易杨租屋的餐桌前,看着易杨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忙碌着。
 
“他都忘了。”易杨回忆起前天中午谢锦天在食堂里说的那番话,心酸又可笑,“他只记得我和他因为取向的事所产生的分歧。”
 
那一日,当易杨透过屏幕看着谢锦天从两本国史大纲里抽出那些满载着情愫的照片,给司仪打电话说要加在成长视频里时,只觉得入赘冰窖。
 
这就是谢锦天在见到他与樊逸舟“亲近”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所有物”被“玷污”,颜面扫地,因而要在自己的婚上拿着“战利品”炫耀一番?
 
夏雪亲手设计的请柬,静静躺在手边,那烫金的红色的外衣是浓烈的、炙热的、张扬的,就像他们即将在五月举行的那场婚礼。所有人都会祝福他们,而易杨将在那一日彻底地一无所有,然而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放下二十多年来无果的相思,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城市,去过他想要的生活。
 
可为什么谢锦天还要选择,在这一场婚礼上用这种方式来羞辱他的感情?他以为他不记得,以为他刺痛的只是樊逸舟?
 
易杨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谢锦天早就逾越了那一道底线。
 
“我可以找人篡改他的监控密码,消除录像。”易杨对一心想要讨好他的樊逸舟道,“我希望能在你的协助下,消除他关于催眠我的记忆。”
 
樊逸舟听到易杨的这个要求时,颇有些费解:“打算替他洗白?”
 
“不,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易杨希望谢锦天彻底忘了他对他的情深意切,这藏匿多年的无望的痴恋,并不是为了拿来给他肆意篡改和践踏的。易杨要的不只是那些照片,那些记忆,还有属于他的尊严。就算覆水难收,就算执迷不悟,他也宁可独自咀嚼这苦果。
 
有了樊逸舟的帮助,易杨要实行他的计划并不难。
 
他们绕开了小区的监控摄像头,从另一个边门进入。易杨按响了门铃,随后在谢锦天惊讶地打开门时,一闪身,果断而利落地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上。这是萧牧之前教过他的,强化训练了将近两周的时间,才能如此快准狠地一招致胜。
 
导师余潜说过,对付资深的催眠师,要用常规手段让他陷入到催眠状态是十分困难的,他会凭着职业的敏感性降低自身的易感性,故而易杨才会选择这般铤而走险的法子,好在一切顺利。
 
易杨扶住谢锦天瘫软的身子,樊逸舟架住谢锦天的另一边胳膊,两人半拖半抱地将人弄进了房间,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
 
樊逸舟吁了口气,坐到沙发边,翻开谢锦天的眼皮查看他此时的状态。而易杨则瞥了眼监控摄像头,从包里取出之前萧牧问谢锦天借的书,塞回书架,随后走到酒柜前,拿回那两本夹着照片的国史大纲,放进背包里。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沙发边,拖了把椅子坐下,静静等待着。没过多久,本该清醒过来的谢锦天便在樊逸舟的引导下,进入了催眠状态。
 
易杨点了点头,示意樊逸舟把后面的工作交给他。倒不是他对自己学了并不久的技术有多自信,而只是他想亲手了解这一切。他要看看,在谢锦天即将被尘封的记忆里,究竟他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他们在亲吻,我在楼下看着他们亲吻……我竟然被骗了那么多年……原来他和那个男人一样,一样不可原谅。”
 
“樊逸舟来找我合作,说易杨多年来喜欢的是我,是他让樊逸舟催眠了他,各取所需……这说法真是令人作呕……我答应了,我恨我那么多年都浑然未觉,我只想报复他,想让他为此付出代价。”
 
“我催眠了他,一切都很顺利,可我从没想过,他会对我产生那些肮脏的念头……他竟然是用那种目光注视着和他切磋的我,光是想到这一点就令我毛骨悚然,恨不得与他再无牵扯。”
 
“我故意让他陪着去准备求婚的事,想试探他的反应,他把红线给我的时候,那犹豫的神情让我肯定,他确实是喜欢我的,我并没有冤枉他。”
 
“第一次催眠很成功,我和他一起去全国赛的记忆已经彻底被替换了,只要我和樊逸舟配合得天衣无缝,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我直觉地厌恶那个程衍,他简直就是易杨的翻版,也难怪易杨会同情他……这是第一次易杨和我针锋相对,可他应该知道,我对同性恋的偏见是源于什么,他从前总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想起了童年关于猫的记忆,可那并没有什么打动我的地方,只是我似乎有些明白,易杨为什么会如此钟情于我,他不过是对我有所期待,而我绝不可能满足他。”
 
“我从没想到他会跟踪我,抹去那段记忆受到了强烈的阻抗,可我绝不会手下留情……为了以防万一,我催眠了他母亲,拿走了那套夹着照片的书。”
 
“事情就是那么巧合,他在看到我单人照的时候,似乎想起了什么……我先樊逸舟一步找到了他,抹去了他的记忆……他在哭了,问我为什么,那一瞬我有些心软,可当我看到樊逸舟赶来时,我又想起了我的初衷,我不能因为一时兴起就前功尽弃,我要彻底碾灭这段感情,让我们的关系回到从前的状态,这样对彼此都好。”
 
“听到他晕倒在河南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害怕他知道他的记忆被我们动过手脚……我在他好转以后,私底下催眠了,确认他什么都不记得,我才安心。”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我去过他家的事,我瞒着樊逸舟又催眠了他一次,这一次我几乎能确定,是樊逸舟动的手脚,他一定是发现了易杨多少有所察觉,所以才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当然,我不会让他如愿的……易杨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冲破那最后的屏障,我有把握让他的记忆永远沉睡下去,那样,从前的易杨就会回到我身边……”
 
谢锦天就这般,在易杨的引导下毫无忌讳地吐露着他的心声。易杨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心寒。虽然他并不是没有揣度过谢锦天的心思,可当真从谢锦天口中听到这些“真心话”时,仍旧是万箭穿心的痛不欲生。
 
可他还是在樊逸舟担忧的眼神中,坚持到了最后。他静静看着谢锦天安静的睡颜,在心中轻声道别。随后便按着导师余潜教他的,一刀一刀切割着谢锦天的记忆,将那些零碎的画面抛入同一个墓穴,用深藏在潜意识里的恐惧埋葬他们。
 
“如果你试图想起这些片段,你就会……”然而说到此处,易杨却无法再继续。
 
他想起之前谢锦天设的那道记忆的警戒线对他所造成的无法弥补的伤害,想起那窒息的痛苦和对死亡的恐惧,他确实想过以牙还牙,可若真这么做了,他和谢锦天又有什么区别?
 
樊逸舟看出了易杨的犹豫,拍了拍易杨的手背,示意让他来完成最后的收尾。易杨最终还是妥协了,拿起他的背包,去走廊里等待。
 
走廊的灯灭了,易杨便仰着头看,这因着浑浊而仿佛延展了无数倍的漫无边际的黑暗,正是他多年以来心境的写照。没有一丝慰藉的光亮,可他还必须故步自封地等待着救赎。救赎他的,绝不会是谢锦天,而是可以消磨一切的时间的洪流。
 
好在,樊逸舟并没有让他等候太久。
 
开车回去的路上,樊逸舟忽然道:“是你让谢锦天怀疑我的是吗?”
 
易杨偏头看了樊逸舟一眼,并没有回答,可樊逸舟已经确信了这一点,他不禁自嘲一笑:“我早该知道,你有这样的能耐……刚才你催眠他的架势,就像演练过千百遍。”
 
易杨没有多少实践的机会,但他的确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尤其是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怀里的背包承载着他感情的尊严,失而复得的它,是那样的沉重,沉重得好似他再也无法将他武装在自己身上。这一切,终于如愿以偿地落下帷幕,可散场前,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扭转局面的喜悦。
全站推荐

感谢大家关注和支持!看文儿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