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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催眠 下——celiacici

 第三十一章:惯性

 
“既然都以牙还牙了,为什么还闷闷不乐?”萧牧将热气腾腾的白巧克力往易杨跟前推了推。
 
从杯子里急不可耐地冒出的水汽,让易杨想到了催眠谢锦天之前脸上的滚烫,他从未如此紧张过,然而当真正开始实施催眠时,他的心却是木的、死的,就好似高考考前再如何焦虑忐忑,拿到卷子的刹便能完全沉浸在破解难题的游刃有余中,除了达到目的,什么都不想,丝毫感受不到情绪的波动,就好似一台训练有素的机器。那样按部就班、沉着冷静的自己,如今想起来竟有些后怕。那或许便是导师余潜说过的“冷眼旁观却又沉浸其中”的催眠师的潜质。
 
“报复并不能让我快乐。”易杨望向窗外帮母亲提着年货被裹成球的一蹦一跳的男孩,“只是暂时的心理平衡。”
 
“那你还打算走?”萧牧想起之前易杨说过的想去二线城市“养老”,他真希望那是一句玩笑话。
 
“嗯……下半年。”
 
明年五月是谢锦天的婚期,没猜错的话,易杨是想参加完婚礼再走?
 
萧牧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在与程衍经历了那些波折之后,他已经能体会到感情的磨人与沉重,只是他替易杨感到不值,为什么都决定离开了,还要迁就那样伤害过他的人。
 
两人就此沉默了一阵,萧牧才道出今日邀易杨前来的初衷:“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易杨收回视线,下意识地摸着披在椅背上的羽绒服的袖口。
 
“程衍不肯过年和我回去……我知道他是为我着想,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不论他怎么想,我都想让他知道,我是认真要和他过一辈子的。”萧牧把玩着手机,脸有些红,“所以,我想办场婚礼。”
 
易杨猛地收紧了手指,将袖口都捏皱了。
 
“确切地说,是求婚,如果他答应的话……我想给他个惊喜……在年前。”
 
此时,易杨的心情是复杂的。在他看来,向来保守的程衍如此低调,除了为萧牧着想以外,可能还有对这段感情的不确定的因素,毕竟萧牧并不是天生取向如此,而经历过家人排斥的程衍比萧牧更清楚将来要面对什么。可恐怕程衍绝不会料到,骨子里有些传统,或者说古板的萧牧会有这样“离经叛道”的想法。
 
“师兄,恕我直言。”易杨斟酌了一番后道,“其实他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我知道婚姻只是种形式,但还是想通给他个保证。”易杨这类似于泼冷水的话却并不能改变萧牧的决心,“我想办传统一些的,不要西方那种……他过年要回江苏,时间有点紧,所以才来找你。”
 
至此,易杨也无法再说出规劝的话来。
 
他不得不承认,他是艳羡的,甚至是嫉妒的。萧牧和程衍才相识多久?他和谢锦天又相识了多久?他不是没幻想过两情相悦、白头偕老,但当别人在跟前演绎他不敢奢望的情节时,仍旧免不了俗套的心酸与失落。
 
“我知道了。”
 
易杨松开了手,衣袖空荡荡地垂落下来。
 
“做什么?”
 
刚喂完猫的樊逸舟突然地出现在身后,将坐在电脑前的易杨吓了一跳,他的电脑屏幕还定格在婚庆酒店的搜索上。
 
樊逸舟表情未变,但撑在易杨椅背上的双手却骤然收紧。
 
易杨觉得他没有必要向樊逸舟解释什么,毕竟他对萧牧和程衍只是“有所耳闻”,可当一扭头瞥见樊逸舟握到关节发白的手时,仍是不忍道:“朋友结婚,要我帮着策划。”
 
“哦?什么朋友?”
 
“我师兄。”易杨避重就轻道,“他想要中式的婚礼,但我有些无从下手。”
 
“婚礼的风格关键不在于酒店。”松一口气的樊逸舟抱起被喂得圆滚滚的警长,绕到易杨身边坐下,用手机登录了聊天工具,将一个账号翻给他看,“我做婚庆的朋友,西式中式都擅长,你可以加他。”
 
易杨却只道了声谢,记下了那个账号,并没有立刻添加。樊逸舟理解易杨的顾虑,可仍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最近睡得还好?”樊逸舟转移话题道。
 
易杨应了声,伸手抚摸着警长那身黑亮的皮毛。脑中浮现的却是那日在食堂里不快的对话。他本不必那么咄咄逼人,毕竟那样的一反常态很可能会露出破绽,让多疑的谢锦天有所察觉,然而他一贯的定力,早在听到谢锦天在催眠状态下的那一番剖白时土崩瓦解。他没那么伟大,在被狠狠捅了一刀后还为对方辩解,将一切的根源归结为自己的“罪有应得”。他是恨的,那恨像一颗种子,攀爬着东躲西藏的深情疯长成否定一切、毁灭一切的冲动,稍一松懈,便潜伏在言语中暗箭伤人。
 
心不在焉地又应付了几句,就听樊逸舟道:“你的催眠是和谁学的?”
 
易杨一愣,他并不想让樊逸舟知道余潜的存在,这或许便是被伤害后条件反射地防备。
 
樊逸舟见易杨不答,唯有剖白道:“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再相信我,但这只是出于对你的关心。毕竟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这番含沙射影的话,令向来敬重余潜的易杨禁不住反唇相讥道:“以己度人?”
 
于是又不欢而散。
 
樊逸舟走时不免有些懊恼,是他急于求成了,总想要将功补过,却因着那日益增长的焦躁与不安而原形毕露。但转念一想,如今还有谁能与他争?谢锦天已不足为患,最大的敌人无非是易杨对谢锦天的感情本身,而那早已是苟延残喘的手下败将。
 
易杨对于这样的结果也是感到无奈与苦闷,他与樊逸舟的关系兜兜转转却总绕不出去,或许结束远比纠缠要痛快些,可谁都无法踏出那一步,就好似遇到了鬼打墙。
 
然而,就在易杨对着那一堆樊逸舟送来的猫罐头发呆时,门铃声又响了起来,他以为是樊逸舟回来了,然而打开门见到的,却是一张令他怔愣的脸面。
 
“方便吗?”谢锦天脸上的浅笑被他的犹疑挤得有些局促。
 
易杨的第一反应是将这不速之客连同自己对他产生的多余的感情一同关在门外,然而他终是忍住了,他的确需要和谢锦天心平气和地谈谈,那样发泄般的针锋相对并不能让自己真正放下。
 
易杨硬着头皮开了门,探出头张望的警长见了谢锦天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都见了那么多回了……”一时间词穷的谢锦天只好将关注点放在了消失在角落里的猫儿身上,然而他的勇气似乎也随着那一团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这几日他辗转难眠,反反复复地想着与夏雪的僵局,与谢煜的敌对,可诡异的是,千头万绪最终却都汇聚到易杨身上。他想像从前一般找易杨倾诉,寻求安慰,随后在青梅竹马的眼中找回那个自信满满、八面玲珑的自己。
 
这或许该被称作为一种惯性。
 
可在这几日的煎熬中,这一种惯性发酵成了难以遏制的冲动,以至于本已早早睡下的谢锦天面对雪白的墙壁映出的孤独的影忽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了自己车里。
 
易杨并未告诉过他新租房的地址,是上次来送请柬时夏雪问易杨要的。当时谢锦天只看了一眼便记住了,即便他再过目不忘,这潜意识里的指令已经暗示了他日后的“图谋不轨”。在未婚妻与他的生父“同流合污”的此刻,他迫切地需要一个能接纳他、安抚他却守口如瓶的人,一如从前。
 
“还是这么井井有条。”谢锦天环顾了一下四周。
 
都说家庭环境杂乱与否反映了一个人当下的生活状态,看到这井井有条的一切,谢锦天却生出一股不平来,凭什么这几日他多少因着与易杨的不快而郁闷、颓丧,而易杨却丝毫不受影响,依旧按部就班?
 
易杨此时却无暇揣摩谢锦天的那点心思,他戒备地站在一旁,等着谢锦天说出他的来意。
 
“我只是想,就之前的不愉快向你澄清一下。”感受到紧绷的气氛,谢锦天不得不表态道,“我并不担心你会影响我和夏雪的关系,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看待你的取向,还有你和樊逸舟……你知道我和他并不对盘……”
 
“和谁交往是我的事。”易杨站在原地冷淡道,“刻意隐瞒性向这一点,我向你道歉。”
 
然而这道歉和谢锦天的澄清同样没有诚意,与其说是赔罪,不如说是隔绝继续这话题而造成的伤害的一道屏障。
 
“他回来了。”因为易杨的冷漠而心烦意乱的谢锦天忽然抛出了这句,“谢煜回来了。”
 
一瞬间,易杨只觉得血液倒流,周身冰冷,连带着眼前的一切都扭曲、颤抖起来。
 
他怔怔站了许久,直到谢锦天唤他的名字,可那张脸却好似与那个男人的重合在了一处,令他无处可逃。
 
第三十二章:不欢而散
 
“他说他想赎罪,是不是很可笑?更可笑的是我岳父岳母还特意安排了场饭局,要我和他冰释前嫌。”谢锦天沉浸在自己的苦闷中,自顾自说着,他迫切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而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曾对他最无害最体贴凡事都能站在他角度考虑的易杨。
 
“易杨?易杨?”谢锦天又说了好一段才发现易杨完全处于一种游离状态,不免有些气恼。
 
易杨这才如梦初醒,盯着谢锦天瞧了半晌,忽而冷冷道:“之前你那些解释,就是为了让我听你说这些而作的铺垫?”
 
谢锦天楞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那向来言听计从的“挚友”从口中缓缓吐出句:“出去。”
 
后面那些肺腑之言便都被堵在了喉咙口,谢锦天简直不敢相信,在他低声下去地化解误会并打算推心置腹地倾吐苦闷时,易杨竟会毫不留情地对他下逐客令。
 
谢锦天挑起一边眉微微抬高了下巴,那略带挑衅的倨傲易杨并不陌生。从前他总是害怕谢锦天露出这样的神情,因而无条件地缴械投降,可时至今日,他再不必小心翼翼,再不必违背本心。
 
这一场对峙,注定又是谢锦天败下阵来,他不并熟悉这样冷淡而绝决的易杨,而这种渐行渐远的恐惧已经盖过了他的愤怒,令他不敢究其原因,只在临别时虚张声势地道了句:“这样有意思?”
 
见易杨不为所动地准备合上门,便又在转角顿住了脚步道:“你知道我有多厌恶同性恋……只因为是你,我才站在这里。”
 
易杨没有再看抛下这话便走得潇洒的谢锦天的背影,合上门,靠着门板望向吊顶仿佛摇摇欲坠的光亮,体会着那宛如鸩毒般渐渐扩散到血液里麻痹了所有神经的恐惧。他已经无力去琢磨谢锦天的心思了,因为他倾其所有去压抑的创伤,正死而复生,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
 
谢锦天尚且可以没心没肺地来找他倾诉,可他又能找谁寻求安慰?这世上没有谁能真正庇护他,因为即使是他的至亲,也会为了一己之私而忽略他、抛弃他,任凭他在最无助、最脆弱的时候被肆意把玩,最终捏造成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模样。
 
他的人生本该是另一种姿态,也许不会更好,但也不至于比如今更糟。这样的假设令他煎熬了这许多年,因着无从宣泄,他本已经认命了,可谁又料到这只是个瓮中捉鳖的玩笑?
 
他颤抖着摸到桌上的手机,给余潜发了条短信。
 
年前,是最忙碌却也最无心上班的时候,只有易杨是个例外,他全身心投入到收尾的工作中,也唯有这样的忙碌,能让他将那些不愿多想的烦心事抛诸脑后。
 
余潜说得对,承认那些痛苦并接受如今的自我,远比将那些痛苦的体验深埋在潜意识里不去感受要困难得多,也许那是终其一生才能达到的目标,也可能直至生命尽头也依旧一无所获。或许正因如此,人才需要信仰,需要能说服自己生命之所以是如此姿态的前因后果。
 
从前,谢锦天就是易杨的信仰,他仰望他,追随他,无条件地信奉爱情作为真理,可如今,谢锦天已然从神坛跌落,碎成了不堪回首的往昔。易杨也知道不该因为谢锦天而否定自己,可每一次想起谢锦天的所作所为,再对比自己被感情蒙蔽了双眼的执迷不悟,除了愚蠢可笑,他找不到别的形容词,这教他如何喜欢作为过去延伸的如今的自己?一句话就当真能脱胎换骨了?
 
见不到谢锦天时,他当真这么以为,可一旦谢锦天站在他跟前,他便又原形毕露。
 
好在自上一次他伤了谢锦天的自尊后,谢锦天并没有再来找他,倒是夏雪趁着他父亲来医院复查时来找了易杨一次。
 
“我只是没想到……你和樊医生……”向来能说会道的夏雪竟也会把脸撇在一边来掩饰尴尬的神情,那一身仿佛冬日里跃动火苗的红色大衣承得她一张瓜子脸白得毫无血色。
 
“没和你说清楚,我很抱歉。”易杨这般说着,心里却并无多少隐瞒取向的愧疚感。他和这位师姐分明肩并肩走着,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本就是两条平行线,只是夏雪的人生轨迹是令人艳羡的美满,而他轨迹的延伸,却只有绝望与湮灭。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夏雪的高跟鞋踏在被雨后的淤泥爬满的石板路上,走得有些艰难,“锦天这段时间,都没和我联系……”
 
易杨听到这句,并不觉得意外,最近八卦的同事们也说了,夏家的女婿谢锦天,分明在医院,却一次也没再去看过他来看门诊的老丈人。联系上一次谢锦天说过的话,不难想象他们之间的罅隙会有多深。彼此都抱屈衔冤、愤愤不平,希望对方为感情的破裂承担责任,而这本已遍体鳞伤的感情便在日复一日的僵持中枯萎凋谢。
 
易杨没有接话,而只是示意夏雪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从白大褂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擦高跟上沾着枯草的淤泥。
 
夏雪说了声谢谢,垂头清理着,擦着擦着,却忽地落下泪来。
 
“我不该听我爸妈的,让他为难……只是我没想到他会那么生气。”夏雪断断续续地将那一日的不快说给易杨听,“结婚的事,他完全不关心了……司仪打给他,他就说忙……就好像这是我一个人的……”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了,怕一语成谶。
 
易杨向来是害怕眼泪的,尤其是女性的眼泪,他看多了他母亲为另一个男人的锥心泣血,那每一滴眼泪背后都是他亡故的父亲忍气吞声的惨淡,以至于他看到眼泪,便不可抑制地生出一种与温顺性格背道而驰的愤世嫉俗的阴暗。与其说是害怕女性的眼泪,倒不如说是害怕这样陌生的自己,这让他措手不及。
 
亦如此刻,纸巾已递了过去,他摸了摸身上,再无可以安慰的物件,而语言又显得如此苍白,更何况他本就说不出一字半句。
 
就这么一个哭着,一个站着沉默着,直到天空又下起了零星的雨。
 
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借口,可正当易杨打算劝夏雪进去躲雨时,一扭头就看到站在走廊下阴沉着脸看着他的谢锦天。
 
第三十三章:傩面
 
易杨和夏雪都已经有近一个月没见过谢锦天了,也不知是谢锦天刻意躲着,还是当真就那么巧合地没有遇上。而此时,这样的不期而遇,令易杨和夏雪仿佛被捉了现行般的尴尬。
 
易杨移开视线,借以平息惯性的心鼓如雷,他心中预演的情节,是谢锦天的拂袖而去,然而当他意识到那脚步声近在身侧时,为时已晚。
 
夏雪怔怔看着谢锦天拽着易杨就往楼里走,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直到二人消失在视野中,雨水的冰冷才透过肌肤渗透进心里,令她猛一个哆嗦回过神来。
 
简直是匪夷所思!谢锦天带走的竟不是她,而是易杨?
 
而此时,拽着易杨胳膊将他带到库房边的楼道里的谢锦天,实则也对自己的举动很是意外。
 
最初,他的确是打算像个成熟稳重的男人那样,和冷战了多日的夏雪好好谈谈,言归于好,让一切回归正轨。可就在走向二人的时候,他看到了夏雪凝在腮边的泪。那本是楚楚可怜的模样,落在他眼里,却好似一种无声的指责。
 
多年来,他与强势的母亲的对峙中,每每败下阵来,都是拜那眼泪所赐,那是女人披着软弱外衣的杀手锏,他唯有妥协、回避,一再地迁就,替他父亲偿还本不该他偿还的亏欠。也正因如此,谢锦天发自内心地厌恶这种千篇一律的控诉方式。
 
而此时的夏雪,与他的母亲是如此相似。他暗暗心惊怎么没早些意识到她也有如此庸俗的一面?她私底下来见易杨的举动,不也是一场强词夺理的告发?兜兜转转地寻着熟人诉苦,无非是想将自己装扮成无辜的受害者,借以拉拢他人,一同指责他这个“负心汉”的薄情。原来她和那些莺莺燕燕本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场合,恰好填补了他人生版图最后的空白,令他错信了她便是他的圆满,因此感恩戴德。
 
只这一番推敲,便造就了一念之差的抉择。故而此时站在跟前的,不是流泪的夏雪,而是沉默的易杨。
 
当然,谢锦天对易杨也有着无法述诸笔端的不满与怨怒,而那怨怒,充其量不过是亲人间的反目,夹杂着无法裁断的曲直和无法割舍的牵挂。
 
他是愿意原谅他的,只要他抛出的饵,能诱出易杨加倍奉还的愧疚和些许的退让。
 
“很意外吗?”谢锦天的声音回荡在暖气到达不了的楼道里,“说来你也许不信,和她冷战的这大半个月里,我考虑最多的,其实是你的事。”
 
易杨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淡淡的,只别开脸瞧着半扇积灰的窗。
 
“都怪我不够成熟,不敢直接问你,只能旁敲侧击地猜测。其实我也知道,你是怕我反感才隐瞒了那么多年。这滋味一定很不好受。”谢锦天自顾自说着,一团一团白气消散在二人之间,“我其实并没有幼稚到因为那个男人就以偏概全地否定……我很后悔没有在第一时间和你开诚布公,还迁怒于人……”
 
迁怒的对象,指的便是程衍和夏雪。
 
“所以?”易杨收回视线,打断了谢锦天的长篇大论。
 
谢锦天正陶醉于自己的推心置腹,自然因着这忽然的中断而生出些许不快,但仍是总结陈词道:“所以,这章能不能就此翻过?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我不想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这世上无非是有病的正常人和正常的病人,谁没有点瑕疵?”
 
瑕疵?
 
易杨在心中惨淡一笑,谢锦天这感人至深的演讲,到最后还是露了条狐狸尾巴。
 
他相信,方才谢锦天拉走他的一刹那或许当真是无意识的行为,可他后来这一番话,无非是用他惯用的圆熟来试图驾驭脱离掌控的关系,而在他滔滔不绝地表演时,便已将易杨推到了台下,成为了只能给予掌声或嘘声的观众,而观众的意见,他又何曾真正在乎?
 
“你还记不记得,去江西看过的傩戏。”
 
谢锦天不知为何易杨会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微笑着接话道:“当然,在石邮村。”
 
傩戏,是流传下来的一种驱鬼仪式。高二那年寒假,同样不想回家过年的两人相约一同去了江西的石邮村。石邮村的傩班依旧保持着世袭制度,固定有八位傩舞者,称为“八伯”,正月初一起傩,那尘封了一年的面具便被请出来,钟馗、开山、雷神、二郎神……通过面具的形式纷纷复活在了他们身上,一同随着紧锣密鼓翩翩起舞,威风凛凛地四处巡视,气势汹汹地走街串巷,只为驱逐疫鬼。
 
“‘八伯’戴上面具的那一刻,或许真的相信自己成了神,让鬼魅无处藏身,让村民顶礼膜拜。”易杨淡淡道,“可当圆傩的那一日脱下面具,他们依旧是有七情六欲,逃不过生老病死的凡人。”
 
这话,自然是别有深意的,可还不等谢锦天揣摩明白,易杨的手机便响了,是医务科的同事。
 
“我得走了,你也别让师姐等太久……”易杨云淡风轻地转过身,“快到正月了,总要和家人一起过的。”
 
还记得高二那年,两位少年在回程的途中还兴奋地讨论着那原始、笨拙却震撼人心的的驱鬼之舞。
 
说着说着,便有些倦了,谢锦天让易杨靠着他睡会儿。易杨刚合上眼,就听谢锦天道:“虽然没法选择父母,但还好可以选择伴侣……过年,就是要和家人一起过,你说是不是?”
 
易杨的心突突地跳,他不敢答应,只得装睡。
 
如今想来,谢锦天或许只是在诉说自己对于未来的憧憬,又或者不过是一句随口的安慰。可当时情窦初开的易杨,却宁可相信他自己牵强附会的解释,自作多情。
 
穿过迂回的长廊,走出这栋楼时,他从窗户里看到了低头站在长椅边的夏雪,和忽然将她揽入怀中的谢锦天。
 
他想起消除谢锦天记忆前他说的那番话,他要的是从前的自己回到他的身边。
 
一切如你所愿。
 
易杨重新迈开步子。
 
谢锦天的生活总算又步入了正轨,夏雪与他和好后,再不敢提要谢煜参加婚礼的事,而因着与夏家父母的隔阂,若非夏雪要求,谢锦天几乎不上门,转而大大方方地又开始去易杨那儿消磨。
 
自上回的“推心置腹”之后,易杨对他的冷淡似乎有了些许消解。在借着机会“顺路”送易杨回家,确定樊逸舟并未与他同居后,谢锦天便肆无忌惮地出入易杨的租屋,觍着脸蹭饭。
 
年关将近,他却跑得愈加勤快。在夏雪出现之前的春节,两人除了大年夜回家吃顿饭以外,几乎都是一起过的。即便只有大年夜,也没有一次是不闹心的。易杨习惯在桌前多摆一副碗筷,谢锦天则是借着大扫除的名义尽可能地抹去所有他母亲悄悄保留的属于他父亲的痕迹,可想而知,两位母亲对于儿子执着着“寻晦气”的行为会作何反应。
 
然而熬过这一晚,初一背起行囊踏着满地红屑出门时,便又是焕然一新的一年。
 
他们总是约在学校附近的人造景观见面。那池塘的水一年比一年少,却总针扎着剩那么一点,象征性地结了薄薄一层冰,被附近的孩子拿石子砸出好些个洞来。易杨便总是数着那些洞坐在褪了色的用修正液涂满字的八角亭里等着谢锦天的道来。
 
他们的旅行,向来都是易杨负责规划路线,谢锦天负责跑腿买票。谢锦天之前总骗易杨说郑欣认识人,买车票、门票可以打折或者不花钱,实则他是想替易杨省钱,他见不得易杨为了和他旅行一次辛辛苦苦打大半年的工。但易杨也不傻,几次以后就发现了端倪,难得和谢锦天红了脸,谢锦天也只好收下他那份钱。
 
“我说你!有必要和我算那么清楚?”谢锦天总忍不住抱怨。
 
易杨不答,在他心里,欠喜欢的人一分一厘都不行,他与他两不相欠,那才是平等的、纯粹的感情。
 
大过年的,什么景点都人山人海,即便不是景点,也热闹得让人烦躁,但只要和易杨一起,谢锦天便觉着清净——心上的清净。
 
“照这么下去,能把全国给兜遍了!”谢锦天时常在回来的路上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兴奋地说着。
 
在当时的认知里,他是年年要和易杨一起过的。即便以后成了家,也要两家凑在一起,带着孩子一起旅行。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易杨,而易杨脸上浅淡的笑就此消散了。
 
“怎么?”谢锦天有些莫名地看着忽然扭头看向窗外的易杨,窗户映出的脸面,填满了倒退的景色,一时间竟分辨不出那表情的意味。
 
“那亭子总要拆的吧?”
 
“嗯……是说要拆来着……”谢锦天对于易杨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感到十分困惑。
 
拆了又怎样?那无人维护的破旧的景观,是该拆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易杨后来没有再说什么,可不知怎么的,近日谢锦天却常常梦到那日的情形。
 
“按照精神分析的理论,记得住的梦都是有意义的,你说,怎么我总梦到那段?”这一日,吃着饭,谢锦天便提了起来,“那亭子拆了吧?”
 
“不清楚……”易杨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菜。
 
“你当时想说什么?拆了又怎样?”
 
易杨没有回答,可他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说着——“拆了以后,我要去哪里等你呢?”
 
这份感情,已经无处可去了。
 
第三十四章:贯胸国
 
今年过年,谢锦天根本就没回去,因着从阿姨郑欣那儿得知的关于父母那辈的事。虽然是易杨的母亲有错在先,但自己的母亲也太过泼辣,就因着她找上门去,弄得邻里街坊都知道了这丑事,这才间接导致了易杨父亲的悲剧。而这偿还的责任,自然分摊到了身为谢家人的谢锦天身上,让他觉着面对易杨少了些从前的底气。易杨却似乎并不将上一辈的恩怨放在心上,自上回扫墓之后,他再没提过这事,而这更让谢锦天有种无地自容的憋屈感。
 
而最近,他的记忆力也更为差强人意,比如他想不起书架上为何少了几本书,也想不起为何茶几底下有一包模型碎片。这或许需要一场旅行便能治愈,他最近确实积压了不少心事,而能给他清净的,只有易杨。
 
他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却偏偏串联起他人生轨迹的每个重要节点。易杨就像是空气,时常让谢锦天忘记他的存在,却又偏偏离不了他。
 
在去易杨家的路上,谢锦天已经开始考虑旅行的目的地,既然是他提议的,不如这一次就由他来规划。可去哪里好呢?最好风景优美又有些人文景观的。谢锦天想了半天,觉得昆明不错,但又怕那里景点人山人海的。看来要玩得尽心,还是得静下心来做一番功课。
 
就这般兴致勃勃地想着到了易杨家门口,可谢锦天怎么也没想到,出现在门里的除了易杨,还有另一张他不愿见到的脸面。
 
“这么巧?”樊逸舟似笑非笑地站在易杨身后。
 
他分明与易杨保持着一段距离,可在谢锦天眼中,却好似粘着贴着紧紧依附着,来嘲笑他的孤立。谢锦天的话就此哽在了喉头,往下咽了,便又堵在心口。这不上不下的一口气眼看是顺不过来了,谢锦天却又不愿就此离去,好似这便是丧家犬的姿态,将之前那些义正言辞的“不介意”都拖累成了谎言。
 
“总往这里跑,倒第一次见你。”谢锦天微笑着回敬道。
 
自顾自地往里走,却发现他惯常穿的拖鞋已经给樊逸舟穿了去,易杨家不常来人,这双拖鞋便是他专属的了。而现在,他唯有穿上好不容易找出来的一对鞋套,这罩了一层的距离便是主客之分。再往里走,客厅里竟是开了空调,谢锦天怕热,平日里他来,易杨都宁可自己多穿些。然而这些他习以为常的“体贴”,都因着樊逸舟的道来而不作数了。
 
还未从这接二连三的不快中回过味来,绕到沙发前打算坐下的谢锦天就看到了茶几上摊着的一本“婚礼策划书。”左手边的沙发边几上是半杯龙井,那是樊逸舟方才坐的地方。
 
诡异的沉默就此蔓延开来,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打印的封面上。那加粗字体下面,印着对合卺用的酒爵,两爵之间还牵了条彩线。
 
这就好似图穷匕见的桥段,谢锦天明知暗藏杀机,却还不得不照着剧本推动情节,假作随意地揭开一页。
 
第一页是婚礼的流程表,从台前三让,到共牢礼,再到合卺、结发……将每一个仪式所需要的物品和礼赞的说辞都简单罗列了。第二页则详细标注了共牢礼时桌上食品的种类和摆放位置。第三页是新人的装束,明制的婚服,一蓝、一红,九品官服上的补子,一为鹌鹑,一为海马,文武相应,鸾凤和鸣。
 
谢锦天盯着那官帽上的簪花看了许久,终是一笑,宽仁大度:“挺有想法的,什么时候办?”
 
樊逸舟知道谢锦天误会了,可他却乐得见到这样的误会,先易杨一步道:“年前办。”
 
“那是挺赶的。”谢锦天微笑着,一双眼却仿佛长了钩子,钉在易杨脸上。易杨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方才似乎还想说什么,此时却又默许了樊逸舟的“代言”。
 
“准新郎有什么高见?”樊逸舟见易杨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干脆拉了椅子坐到谢锦天对面。
 
“我都交给婚庆的,俗得很,给不出什么意见。”谢锦天漫不经心地合上那策划书,手狠狠按了按封面。
 
“西式的省心,中式的噱头足,礼节一套一套的。”樊逸舟微笑着抽走谢锦天手里的策划书,又打开了,一页一页给他展示,“刚看是觉着新鲜,看多了也挺沉闷的,你说是不是?”
 
谢锦天只能皮下肉不笑地应着。
 
此时,易杨终于淡淡瞥了樊逸舟一眼,樊逸舟这才适可而止地看了眼钟:“都那么晚了,留着吃饭吧?”
 
这便是下逐客令了。任谢锦天脸皮再厚,此时也已胃口全无,应付几句便起身要走。
 
“那不送了。”樊逸舟殷勤地替他打开门,而谢锦天一出现便躲起来的“警长”此时也从纸盒子里探出头来,期待着他的离去。
 
谢锦天走时腰背挺得笔直,鞋套都忘了取下。
 
樊逸舟合上门,回头看易杨,见他似乎并没有生气,这才放下心来:“还以为你会澄清。”
 
易杨没说话,进厨房将浸着的菜撩出来挑拣着。他又不是什么无辜的角色,非要在谢锦天跟前维持纯真的形象,凡事都要澄清。误会就误会了,反正他也是要离开的,他离开或成婚,于谢锦天来说意义都相差无几,无非是老死不相往来。
 
他远比谢锦天以为的要更了解他,因着默默注视了那么多年,直到双眼酸涩,再流不出一滴泪来。
 
这份感情注定要死不瞑目的,那冠以何种罪名又何妨?
 
不如给彼此留些体面。
 
樊逸舟推开门,就见着化妆间里易杨正帮着程衍系腰带。他没戴冠帽也没罩大氅,但只那一身宽衣大袖和束发的儒雅模样便已令樊逸舟眼前一亮。
 
“总感觉是穿越了。”樊逸舟笑着将特意去打包的点心搁在桌上,引得化妆师和督导连声道谢。
 
“这可是专业的行头。”化妆师笑道,“怎样?翩翩佳公子吧?”
 
“赞礼不是长辈吗?该贴个胡子。”樊逸舟调笑着,又细细打量了易杨一番。那眉目如画配上一身素色,真乃掷果潘安。
 
实则主持婚礼的赞礼本该由长辈担任的,但因着二人婚礼的低调,加之易杨也算半个媒人,故而这一重任最终落到了易杨头上。易杨倒也不推辞,尽心尽力地忙活了两周,反复和婚庆那边商讨和确认了细节,以求这一场中式婚礼能尽善尽美。
 
酒店是樊逸舟给联系的,包场,就他们四个加一个婚庆团队。虽然萧冉被送去了奶奶家略有些遗憾,但在一早,萧牧扛了只木雕的大雁去求婚时,程衍仍因这一惊喜而感动得不知所措。
 
“没请什么人……我就想让你知道……”
 
后面的话,因为缠绵的吻而没有继续,但萧牧知道,程衍明白他想说什么。
 
尽管场景布置得古色古香,但穿过大堂时,这寥寥几人仍旧就像是走错了片场的剧组。可在他人眼中再不合时宜,再不伦不类,只要彼此心有灵犀,便都成了顺其自然的脉脉温情。
 
没有排练,没有预演,然而仪式进行得十分顺利。
 
琴音相伴之下,易杨作为赞礼,引导着二人在铜盆洗手后,到矮几前对坐,共牢而食。案上用小碟盛着腊肉、猪肉、鱼以及五谷和三种酱。二人按着顺序将碟子里的食物各吃了一筷子以后,易杨便宣告共牢礼成。
 
接着,是合卺礼。双方持酒爵净口两次,第三次才共同饮下这酒。
 
易杨待他们将酒爵放回桌上,这才宣告礼成:“礼记云,‘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自此,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台下只樊逸舟一个,好在这场婚礼不需要掌声,也无所谓祝福。这段感情本就不哗众取宠,它悄无声息地道来,随后细水长流。
 
完成了使命的易杨笑看着二人,而二人也笑看着彼此。
 
“这……我撰不来古文,只能道一声恭喜。”樊逸舟扶了把因为宽衣大袖而下台有些不便的易杨,扭头对仍旧沉浸在喜悦中的二人道。
 
萧牧和程衍这才红了脸,牵着手一同下了台,推掉了樊逸舟送来的红包。
 
“这次多亏你帮忙,哪里还好要的!我们订了桌菜,就隔一条街……”
 
萧牧感激地拉着樊逸舟说着,一抬头却愣住了。
 
余下三人顺着他目光看去,就见了不知何时便站在礼堂外的西装革履的谢锦天。
 
“谢医生说之前打你手机没打通。”在仪式开始前接了电话的程衍最先反应过来,扭头却从萧牧惊讶的表情中发现,谢锦天显然不在萧牧的邀请之列。
 
不速之客。
 
谢锦天顶着这头衔坦然地将红包递了过去:“师兄,也太见外了!大喜之日也不通知一声?”
 
萧牧与程衍面面相觑,脸上都是难掩的尴尬。
 
易杨和樊逸舟对于谢锦天的道来也十分意外,谢锦天要知道程衍的电话只需要翻阅一下个案档案,但他是怎么知道这场婚礼的主角是谁的?
 
萧牧和程衍自然拉不下脸来拒绝,于是本来准备好的喜宴分明有着间隔的距离,却仿佛摩肩接踵般令人不适。
 
席间,只萧牧和樊逸舟打圆场地偶尔交谈几句,谢锦天的目光则始终紧咬着易杨不放。
 
终于,借着易杨出去透气的机会,谢锦天将他逮了个正着。
 
“我有朋友在这酒店里做。”谢锦天将走廊里的窗户开了条缝,那严寒的冷意瞬间便灌了进来,“那天凑巧说起。”
 
然而对谢锦天了解得透彻的易杨却并不觉得那是个巧合,因此而不发一言。
 
“为什么要骗我?”
 
果不其然,是来兴师问罪的。那话语中的不满与不甘,压得那点微乎其微的关心无法显露半分。
 
易杨想说,他并没有欺骗什么,只是懒得澄清。他想说谢锦天何必为赌一口气,寻人不痛快?想说年关将近,谢锦天不琢磨如何趁此机会和夏家修复关系,倒来探究他和樊逸舟婚讯的真假究竟有何意义。
 
然而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
 
这样透着倦怠的沉默,令本就心怀不满的谢锦天更为恼火,他就好像被耍弄的猴儿,终于解了镣铐,却发现那耍猴人根本不在乎他这一番费尽心力的挣扎。
 
好在,他是有备而来的。
 
“我上次找你,是想说过年一起去昆明的。”谢锦天掏出手机展示给易杨看,“我票都买好了,你就当是陪我最后的单身狂欢吧?”
 
易杨完全没料到谢锦天会在这时候提这样的要求。
 
谢锦天梳得一丝不苟的油头和烫得笔挺的西装,使他看上去精神而体面,就像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对感情的倾轧势在必得。
 
“你还记得《山海经》里的贯胸国吗?”
 
谢锦天被易杨问得很有些莫名其妙,收回手等着他的下文。
 
“传说贯胸国人,胸口都有一个贯穿腹背的洞,平日里穿戴齐整根本看不出异样。但到了战场上,因为找不到贯胸国人的心,对手常常会错失一招毙命的良机,落得一败涂地。”
 
就像你怎样去和一个无心的人计较感情的得失?你想寻他的真心,而他却只骄傲于他的无往不胜。
 
第三十五章:不见不散
 
实则谢锦天那日从易杨家离开,便仿佛一脚踏入了梅雨季。他那点为了易杨而暂且禁锢起来的排斥与鄙夷,趁着他一不留神悄悄生根发芽,密布在他的眼角眉梢,生得枝繁叶茂。而多年来的情谊,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干了养分,窝在某个角落渐渐地枯瘦、颓败。
 
谢锦天无法再说服自己了,他迟迟不愿将易杨归为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的异类,企图让一切都维持表面的平和,给易杨一个宽宥的期限,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做出一个抉择。
 
两个男人的婚姻本就是荒唐的,得不到法律的保障,也得不到社会的认可,锦瑟和鸣还好,若生了罅隙,迟早是要自食恶果的。而易杨和樊逸舟,又怎么可能白头到老?定是樊逸舟巧舌如簧地将容易错信他人的易杨骗了去!他谢锦天和易杨青梅竹马,又怎能对易杨一时的执迷不悟袖手旁观?
 
即便被易杨误解,被冷漠地驱逐,他依旧决定要寻个时机,将仿佛梦魇了的易杨从感情的海市蜃楼中唤醒,让他看清心魔披着的那层画皮,翻然悔过。
 
这样打算的谢锦天,立刻从他记住的策划书上罗列的几个备选酒店入手,开始了他大义凛然的救赎。不久之后,他就得知樊逸舟预定了其中的一所,可令他意外的是,新人的名字并不是樊逸舟和易杨。
 
樊逸舟顺势捉弄倒也算了,可易杨为何默认了樊逸舟的同流合污?是不是敏感的他也察觉到了自己对他们关系实则并不认同,才想要借机试探一下?
 
这一猜测令谢锦天十分不快,就因为一次工作上的分歧,易杨就打算推翻过往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信任与依赖?
 
可尽管心中气恼,谢锦天也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露出破绽,把易杨往外人怀里推。不如就借这个机会再次表明态度,让易杨放下戒备,随后好好听他苦口婆心的劝说。
 
这般打算的谢锦天,在萧牧和程衍成婚的当日,便厚着脸皮当了回不速之客。可当看到穿着赞礼服装的易杨,站在台上一脸严肃地主持仪式时,谢锦天却生出种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他似乎是做过这样一个梦的,梦里易杨也是如此装扮,坐在那庭院之中的高堂上抚琴。他惊动了他,他却不记得他。而另一个与他有着相同面容的男人却与易杨耳鬓厮磨,不消一会儿,又原形毕露,原是个青面獠牙的鬼……
 
谢锦天不知为何会突然在此时记起这么个荒诞、诡异的梦,这令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意乱,就好似丢了什么……
 
恍惚间,有谁在耳畔吹一口气,问他为何想不起……
 
“礼——成——”
 
易杨拖长了音的一声,谢锦天才回过神来。
 
他又怔怔站了许久,直到三人走到他跟前。
 
忽然间,他觉得易杨不一样了,并不因着那不同以往的装扮,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异样。那异样从易杨眼中流出来,便成了冷漠,从举手投足间蔓延开,便成了疏离。
 
以至于当距离逐渐拉近时,谢锦天竟有种体内按了块同级磁铁被反向推着的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装点起一如既往的笑容迎上去,施展略显浮夸的演技。终于,他如愿以偿地在寻到了与易杨独处的机会。
 
易杨不解释关于默许樊逸舟唬弄他的事也就罢了,只是那“贯胸国”的典故又是哪一出?是在借此讽刺他是个无往不胜的无心之人?要真是如此,他又何必站在这里,觍着脸借旅游的名义打算苦口婆心地劝说易杨回头是岸?
 
“你不想去,直说就是了。”谢锦天觉得他的好心全然被踩进了泥里,“你是不会错失什么良机的,我也没本事让你一败涂地。”
 
见易杨只是望着那条漏风的缝隙一言不发,谢锦天忽然就有些气恼,“啪”地合上那扇窗道:“你也想效法他们,办这样一场婚礼?”
 
谢锦天想起在礼堂外窥见的那一眼,那一眼,他似乎看到了台上替他人主持婚礼的易杨,隐隐约约的寂寞。
 
那寂寞令谢锦天心中些许快慰、些许忧虑。快慰的是,易杨与樊逸舟的关系或许并没有到达值得相濡以沫的地步,忧虑的是,易杨打算用什么来填补这种寂寞。
 
“我没有那种幸运。”这一次易杨没有再回避谢锦天的问题。
 
他早已经承认了他对萧牧和程衍的嫉妒,他对他们的婚礼如此尽心尽力,实则是将自己无法实现的愿望都转嫁到了他们身上,可当他看着他们完成这仪式时,却总忍不住带入他自己,而坐在对面与他共牢而食、合卺而酳的,却是张不可言说的模糊的脸面。人心最叵测的一面,便是无法真心诚意地祝福与自己遭遇类似却更为幸运的人。
 
“幸运?”谢锦天忍不住挑眉道,“在我看来,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谢医生——”不知何时便站在一旁的樊逸舟倚着墙好整以暇道,“喜宴还没吃完,就迫不及待地拆台了?”
 
谢锦天冷冷瞥了樊逸舟一眼,忽略他对易杨道,“到地方,不见不散。”
 
说罢便进去和萧牧他们打了个招呼,独自先走了。
 
“怎么?约你私奔?”樊逸舟看易杨若有所思的模样,故作镇定地玩笑道。
 
易杨抬头看他一眼,樊逸舟便笑不出来了,乖乖跟在易杨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包间。
 
之后的话题,便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某些内容,吃得热闹却并不畅快,醉了的只有萧牧一个。程衍扶着萧牧和二人道别时,用力握了握易杨的手,无需多言,易杨明白他想说什么。这一天于他们来说,都是脱胎换骨的日子。
 
“你回去吧!不用送了。”易杨拒绝了樊逸舟。
 
“那么晚了,你一个人……”
 
“我赶末班车。”易杨并没有给樊逸舟劝说的机会,看了眼手机,转身便往公交站台走去。
 
樊逸舟还当易杨在闹什么别扭,想追却又不敢,怕当真惹怒了看似温顺实则倔强的易杨,唯有瞧瞧尾随他到了车站,亲眼看着他上了公交,这才安心离开,
 
易杨站在扶手边,看着一闪而过的樊逸舟的背影,只觉得怆然。他是对不起他的,不在于他注定要辜负他的感情,而在于他对于这种辜负,并没有生出多少愧疚。就像他的母亲,对他父亲的真心弃之如敝履,却陶醉于关于谢锦天父亲的不切实际的幻象中。
 
他越鄙视她,却越像她,这教他如何不厌恶自己?
 
眼看着乘客渐渐地少了,拥挤的心上也门可罗雀。
 
他坐在窗边,在一个拐弯后,看到了曾经的学校,以及学校边上残存的破败的景观。它就好似一个老态龙钟的故人,静静坐在那儿,等待着再次的偶遇,又或是永久的别离。
 
那一年,谢锦天有了夏雪,易杨没敢问他,是不是忘了年底说过的旅行计划,是不是忘了每年这时候的不见不散。他只是独自背着行囊坐在这里,反反复复数着,结冰的池塘表面被狠狠砸出的残缺。
 
他厌恶这样弃妇般的自己,厌恶孤零零地坐在这里。他反反复复地想要离开,可每当站起来,却又忍不住想,也许下一秒谢锦天就来了。于是又坐回去,一边厌恶着自己一边等待着。
 
巡逻的保安绕过来几次,手电筒晃得他两眼酸涩。他合上眼,便看到了谢锦天从前的模样,拿着红线、举着棒冰、捧着相机……都是送给他的,并不为换取什么,可他却将整颗心都交付了。
 
“过年,是要和家人一起过的。”
 
当时令他心乱如麻的话语,此时却成了一把钝器,耐着性子凿着,直到他心上千疮百孔。
 
冷……
 
将背包抱在怀里,扭过头,就看到亭柱上用修正液划下的密密麻麻的爱语。
 
那么直白的喜欢,那么随意的永远。俗气而幼稚,可却令他心生羡慕。
 
或许是这一晚太过难熬,他忍不住翻找出了一支记号笔,一鼓作气地拔了盖子,执意地握着,却抖得厉害。
 
写什么呢?他能写什么呢?
 
这不是可以述诸笔端的念想,这不是值得引领而望的奢求。
 
谢锦天不会来了,直到这里被夷为平地,直到他心上寸草不生。
 
他曾经那样悲哀地肯定着,然而时隔多年后,一切颠倒过来,谢锦天对他说不见不散……
 
易杨掏出手机,用屏幕的光亮照着那斑驳的亭柱,随后颤抖着摸索到了当年用记号笔写的那一行字迹。
 
“易杨?”
 
背后突如其来的一声,令易杨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第三十六章:初露端倪
 
易杨转过身,就见了站在亭子台阶下的夏雪。
 
她穿着一身白色羽绒服,领口的狐毛衬托着娇小的脸面,螓首蛾眉、亭亭玉立。可此刻她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这个寂静的冬夜里,却好似是易杨心中幻化出的鬼魅。
 
易杨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挡住了那一行字。
 
“啊……还真是你?”夏雪似乎也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有些古怪,提了提自己手里的拎袋,“我表姐家就在边上,帮她买点药,正好瞧见你。”
 
与谢锦天和好后,谢锦天却一次也没有上门过,这令本就因为上一次的不快而对谢锦天颇有微词的夏家父母整日里在夏雪耳边念叨,夏雪为了躲清静,这几日便去了尚且单身的表姐家。哪知这么巧,替姨妈痛的表姐买止痛片,就遇上了易杨。
 
夏雪怕易杨多想,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接着道:“你怎么那么晚没回去?在这里干什么呢?”
 
易杨对这样的巧合简直是哭笑不得,这简直是上天开的拙劣的玩笑。
 
“隔壁那所就是我以前的母校……路过,就来看看。”易杨手背在身后,抵着冰凉的亭柱,好像不那么做,那亭柱便会载着他的秘密扑向他将他压垮。
 
大半夜的怀旧?
 
夏雪的目光在那亭子和易杨之间兜了个来回,勉强接受了这样的说辞,又随意聊了几句便走了。
 
易杨紧绷的心弦这才松懈下来,在夏雪走了许久以后,才离了那亭柱。回身看一眼,黑暗中那若隐若现的字迹仿佛活了般,弯弯扭扭地就要往他心里爬。
 
易杨再不敢久留,一口气跑到对面才想起来早就没公交车了,只能打车回去。
 
回到家,他对着那两本束之高阁的国史大纲发了会儿呆,直到饿极了的警长反复蹭他的脚,他才回过神来,给他抓了把猫粮,轻轻抚摸着。
 
自上回见过以后,谢锦天与易杨便再未联系,谢锦天不想问易杨的决定,即便易杨不愿去,他也要去等他,让自己有毫不理亏的佐证,让易杨有随时反悔的余地。
 
只是谢锦天没料到的是,他的这一决定,会遭到夏雪的激烈反对。
 
那一日周末,夏雪与他见面,问起他过年的安排时,被他那句“打算出去散散心”给彻底激怒了。这些天,她被夹在父母和谢锦天之间,简直是心力交瘁,可她还是一心护着他,想给他足够的时间消解怒气。这些天,他的宁静都是以她的苦闷为代价换来的,可他竟完全不体谅她,在这样关键的时刻还想着出去,令她为难。
 
“我们就要结婚了……”夏雪隐忍着怒气,对谢锦天雪上加霜的决定质疑道,“大过年的你要和谁去?”
 
“我自己去。”谢锦天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指摘的错处,尽管他下意识地撒了谎,“大年夜我去你家……”
 
谢锦天话还未完,夏雪拎了包就往外走,连大衣都忘了穿。等谢锦天追上去,夏雪却甩开他的手道:“不用来了!大年夜你也不用来了!”
 
谢锦天很少见到夏雪这般怒目横眉的模样,往常她真气急了,也只是落泪罢了。事态似乎有些超出他能掌控的范畴。此时,最好不过的和解便是告诉夏雪他不去了,她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他在乎她胜过一切。然而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却使得往常用惯了的花言巧语在针锋相对的怒气中化为了绵软的一团,随着一声轻叹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寒风中。
 
谢锦天松开了手,夏雪便愣住了。
 
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夺过自己的大衣踩着高跟鞋迅速消失在了谢锦天的视野中。
 
夏雪一直顶着寒风走到一条照不到阳光的小路前,这才抱着大衣落下泪来。她不想再让谢锦天看到她的软弱,感情的付出应是对等的,而谢锦天一次又一次地透支着她的包容与信任,让她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还记得被求婚时她说过,爱情似一种类催眠状态,这些年,是她催眠了她自己,忽略了谢锦天的所有缺点。而谢锦天,始终如此清醒,清醒地打磨着她,驯化着她,以求将她填补到他理想伴侣的框架里,成为装点人生的一部分。
 
可他并不知道,她不过是在小心翼翼地迎合着他罢了,她的敏感,总在一些特别的时候发挥作用,比如刚才,她能轻易地辨别出谢锦天是否在说谎。可她还留着奢望、还存着眷恋,故而不敢把话说开。她怕一语惊醒梦中人,就这么在一夕之间栋朽榱崩。
 
但除夕那一晚,谢锦天到底没有去夏家。往常两人再怎么闹矛盾,因着结婚的大前提,谢锦天在夏雪父母跟前绝不会露出半点端倪,依旧是那个懂事、谦逊的准女婿。
 
而这一次,他没有来,便已经说明了他对这段感情的迟疑。
 
被父母问起的夏雪,只好说谢锦天临时要值班,心里的苦却汩汩地涌到嘴里,一顿年夜饭吃得如同爵蜡。幸好这一年禁了烟花爆竹,她不用在那喧闹声中凸显申诉无门的寂寥。
 
她关了手机,躺到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却如何都睡不着。熬到凌晨,越想越不甘的夏雪猛地坐起身来,在黑暗中抱着被子打开手机,翻找到了很久以前安装的一个应用。那是她朋友的公司开发的APP,作用是定位。以前夏雪抱怨谢锦天总迟到,便在他车上安装了一个定位终端,说以后谢锦天再骗她说“还有十分钟”就得乖乖跪键盘。当时谢锦天开着车,随意她摆弄去了,事后两人便都忘了,然而此刻,窥探的念头却疯狂地冒出来,恰巧契合了她忍耐的极限。
 
夏雪没有挣扎多久便点了进去,片刻后,缓缓呈现的地图上冒出了一个停在原地的白色箭头,那便是谢锦天了。
 
夏雪就这么着了魔般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直到忽然间,那白色箭头开始了它的移动。那箭头仿佛牵着夏雪的神经,令夏雪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蜷缩着目不转睛地看着。
 
谢锦天先是驶上了高架,二十分钟后,他从其中一个闸口下去,在车辆稀少的街道上又行驶了几公里,随后一拐弯停了下来。
 
夏雪又等待了片刻,才确定它已经停好车了。一看路名却愣住了,那不就是她表姐家附近,不就是那晚遇到易杨的那所学校边上?
 
有什么串联起来,连成唇上紧抿的一线。夏雪不愿相信这样说不上逻辑的推测,可她无法抑制自己没完没了的穷思竭虑。最终,她被那些念头推着搡着,趁着父母还没起床,套上羽绒服便跑了出去。
 
大年初一打车很困难,夏雪加了好几次消费,手机软件才显示有司机接单。被冻清醒了的夏雪一低头,发现自己还穿着拖鞋,出门也没照过镜子,披头散发的,也不知什么模样,难怪刚才司机将车停在她跟前时,眼神有些古怪。
 
她从未如此落魄过,在她的爱情里,她始终是优雅的、从容的。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可悲,因着无论她将撞破怎样的场面,她的心都已经落入了尘埃,被盖棺定论,再难还魂了。
 
终于,她的坐标与手机上那个白色箭头重合在了一起,她戴上羽绒服的帽子,将脸埋在那茸茸的狐毛里,面对着谢锦天停在学校边上的车辆,却依旧冷得牙齿打颤。
 
这颤抖渐渐蔓延开来,她忍着这不适缓缓朝反方向走去。
 
那短短的五十米,却好似走完了后半生,等到达时,已垂垂老矣。而当她昏花的双眼,捕捉到曾自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的背影时,便宁愿就此盲了。
 
谢锦天却浑然未觉身后多了一双眼,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中,紧紧拽着易杨不放。
 
易杨?又是易杨?
 
之前在医院,眼看着谢锦天拉走易杨的那种说不上来的如鲠在喉此时又浮上心头。夏雪想起了易杨看了照片失魂落魄离开后谢锦天的焦急万分,起了易杨离开谢锦天病床时谢锦天的怅然若失,想起了樊逸舟强吻易杨时谢锦天的怒火中烧……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令她不寒而栗。
 
细细想来,谢锦天对易杨的态度的确十分微妙。平日里谢锦天便总流露出对同性恋的鄙夷和厌恶,可当发现易杨的取向后,他却不许旁人提及,只自己在那儿咀嚼,一会儿貌合神离,一会儿又莫逆于心。
 
他究竟是怎样看待易杨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可此时的夏雪作为旁观者却悲哀地发现,易杨在谢锦天心中的地位,或许远比她这个未婚妻要来得重要。
 
看,此时他正愤怒地指责着易杨的不知好歹,面目狰狞,歇斯底里。可这才是他隐藏在绅士风度下的真面目,也只有对“自己人”,他才会褪下伪装,卸下防备,暴露最真实、最不堪却也最柔软的内里。
 
他对易杨,是真心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夏雪,忽然停止了颤抖,就这么停止了腰背昂首立着,像一个不愿屈膝的俘虏。
 
她或许是输了,可她不能输得没有尊严。她要静静等待着这一场荒唐戏码的谢幕,随后再次以优雅从容的姿态离开这上演着闹剧的舞台。
 
然而台上的两人演得太过投入,半晌都没有发现她。
 
第三十七章:两清
 
谢锦天如此失态,是因着他早早赶到这里,惊喜于易杨早就等候在亭子里,却发现他手里只拿着个铁盒。
 
谢锦天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儿时,也没有现下流行的“时间胶囊”的概念,只他们各自拿月饼盒子存了些自认为重要的与彼此相关的东西,约定二十年后一起打开,重温从前的时光。如今,谢锦天的那盒还在后备箱里躺着,他早就忘了它的存在,可他不能容忍此刻易杨拿着这一盒回忆,像之前对待那些园林模型般丢给他,还说什么“物归原主”。
 
他是废品回收站吗?
 
“所以,你是特意来告诉我你不去,顺道把这些破铜烂铁还给我?”寒风冻结了稍纵即逝的喜悦,对比出喜形于色的失态。
 
“不是破铜烂铁。”易杨并没有收回手,依旧执拗地递着,“说好二十年后打开的,你的是在后备箱吧?”
 
“什么意思?要和我两清?”谢锦天皮笑肉不笑地将背包甩在地上。
 
他从昨晚开始就拉黑了易杨,因着不想收到任何拒绝的消息,他就是要逼他来见他,随后回心转意。
 
“我不会再和你去任何地方了。”易杨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你就要成家了,以后每个春节,都该和家里人一起过……之前的童言无忌,就到此为止吧!”
 
什么红线姻缘;什么同一屋檐;什么兜遍全国……拴几辈子,养几只猫,过几个节,都不过是谢锦天一时兴起的信口雌黄。那不过是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之前的屈就与演练。他转身就忘的,他却深信不疑,以至于落得个枯鱼涸辙的下场。
 
事到如今,他已全然看清了格局,想要借这样一种象征性的仪式,来割裂与谢锦天,或是说与过去的自己的某种联系。这样,他才得以放下,得以重生。
 
然而谢锦天却并不令他如愿。
 
他咬牙切齿地夺过那铁盒扔在地上,随后拽着他,晃着他,歇斯底里地质问着:“你就那么喜欢那姓樊的?”
 
易杨被谢锦天粗暴地晃得皱起了眉,双腕一转,令谢锦天因着吃痛而松开了手,随即退了半步道:“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不愿给就算了……”
 
谢锦天却不顾方才的疼痛,又一把拽住了易杨:“你以为我真是约你去散心?我不过是念着过去那点情分,不想看你误入歧途!”
 
易杨冷冷看着谢锦天,直看得他冷笑出声:“好,我给你!现在就给你!”
 
说着他一转身,随后便见到了站在他身后脸色惨白的夏雪。
 
这一刻,一切都静了,静得悄无声息、暗无天日。
 
冷笑从谢锦天的脸上悄悄转移到了夏雪的脸上,因而显得如此突兀与诡异。
 
“一个人去旅行?”
 
没有质问的必要,却还是忍不住想看谢锦天措手不及的难堪。
 
这感情既然已注定了死不瞑目,不如就亲手扼住它的喉头,令它死得更明白透彻。
 
谢锦天如夏雪所愿,仿佛被钉住了身形,就那样站成了亘古。这一刻他终于为他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樊逸舟说得对,别小看女人的直觉。
 
一直以来,他都自以为是地试图将夏雪变成他的依附,她终将因着感情上的弱势被打磨成一块无暇的美玉,坠在他腰间,人人艳羡。可他却忘了,女人对自己想要托付一生的人,都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敏锐。她固然是一块美玉,却是要贴着胸口,用心去暖的。
 
可谢锦天的心却被藏了起来,藏在某个夏夜闷热的午后,藏在那道诱惑着他窥探的缝隙中,无人问津。
 
他只对两个人提及过“永远”,可这两人,却仿佛串通一气般,在同一时刻对他嗤之以鼻。
 
也好,他终于不必再提心吊胆、患得患失了。
 
这场好戏,便就此散了吧!
 
谢锦天如此想着,便觉着好笑,他当真是笑了,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夏雪愣了愣,竟是退了半步。在背后的易杨看不到谢锦天的表情,但他却从夏雪眼中读出了一种熟悉的恐惧——面对失心疯患者的属于常人的避之不及的恐惧。
 
夏雪一定以为谢锦天疯了,那是因着她未曾见过他真正盛怒的模样。
 
易杨却记得清楚,记得那一日,谢锦天眼看着他父亲提着行李箱离开时,那一言不发的狠绝。一个十岁的孩子,竟会露出那样的神情,就好似在他的眼里,那人已死了。
 
“你想让我补偿什么?”
 
“什么?”夏雪一时间没有理解谢锦天的意思。
 
“没有的话,就让开。”谢锦天一脚踢开了他的背包,一步步走下台阶。
 
夏雪终究是因着谢锦天那嚣张的气焰而退开了些许,眼睁睁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渐行渐远。
 
被留在亭子里的易杨,与站在亭外的夏雪,便就此都成了谢锦天的过往。
 
如这旧亭,如这废池,如这格格不入的年节。
 
第三十八章:救赎
 
两人仿佛就这么在这滴水成冰的冬日里站成了两尊雕像。透骨奇寒的皑皑的白,越积越厚,成了盔甲,成了堡垒。
 
夏雪的直觉向来很准,然而此刻她却恨透了这直觉。方才她一眼便看透了谢锦天对易杨毫不自知的在乎,以及易杨对谢锦天无法割舍的眷恋。
 
难怪那天夜里,易杨独自徘徊在此,就像在排演今日的戏码。他为自己设定了一个苦情的角色,而她自己呢?
 
今日不过是因着当头一棒才令她不得不抽离出躯壳,审时度势。可她终究是要回去的,回到她灵魂的桎梏中去,继续沿着命途的绳索,临深履薄。
 
可只这短暂的清醒,也让她深深后悔在这段感情中的当局者迷,她为着所谓的情爱,一步步将姿态放低到予取予求的卑微,可这压抑自尊的隐忍和迁就,不过换来谢锦天肆无忌惮的杀伐决断。
 
而易杨,或许便是另一个她。
 
他们本没有什么不同。
 
目光相触的一瞬,这微妙的对峙,却令二人灵魂互换般能体会到彼此的心境。即便不知前因后果,也因爱着同一个生性凉薄的男人而感同身受。
 
易杨先弯下腰,捡起了之前被谢锦天扔在地上的铁盒。而边上被踢得歪歪扭扭斜靠着亭柱的背包,他却并没有理会。那背包里装的,是谢锦天独有的傲慢的同情,这本不属于他。
 
一步步走下阶梯,在夏雪灼灼的目光下,一层层褪去粉饰的伪装,只剩下原形毕露的丑态。
 
他知道,她猜到了。
 
他并非无辜的,夏雪自然可以站得比他高一些,以世俗的眼光来审阅他、批判他。
 
然而夏雪却只轻声叫住了他。
 
“都结束了。”
 
易杨偏首看向夏雪。他不知道她所指的结束,是用来形容她和谢锦天的感情,还是对于他的审判。
 
夏雪没有再解释,只是拉起易杨冰冷的手往反方向走。仿佛要一同逃离这个注定要在回忆里镇守的伤心地。
 
那池塘上的冰窟窿,像无数空洞的眼,冷冷窥视着他们徒劳的挣扎。
 
大年初一的清晨,没有店铺营业。夏雪也不好意思去打扰住在附近的表姐,只能带着易杨回到车里。
 
直到此刻,夏雪的手才松开,这一举动实属有些逾越了,可在此情此景下,语言是如此无力,唯有在自掌心传递的温度才是真真切切的。他们迫切需要一种表象的缔结,以确定尚未被这个世界所厌弃。
 
开了暖气,感觉到重回四肢的温热,这才从同宗同源的钝痛中缓过神来。
 
“要是有杯热饮就好了。”
 
夏雪的开场听来只是为缓解尴尬,可易杨却能从这话里察觉夏雪的体贴——她是不愿教他难堪的,即便在知晓他的丑陋之后。
 
“不介意的话,去我那里吧?”
 
回到易杨的租屋,开了空调,脱了外套,一人一杯热可可握在手中。
 
易杨喝不惯甜腻的饮料的,但他知道夏雪喜欢,而此刻,他也需要高热量的东西,将沸腾至顶点却又冻成冰的情绪溶解成一缕一缕,以供剖析。
 
“对不起,之前骗了你。”易杨想起之前问夏雪要视频,想起前几日徘徊时的偶遇。
 
“不,我是该醒醒了,和你没关系。”夏雪试图将此刻的自己与过去的自己割裂开来——权当从前的自己死了,然而却又没死透,笃笃地敲着门,从只字片语里回煞,“这感觉就像着了魔,我竟然和那些个妒妇一样。”
 
嫉妒、怀疑,寻着蛛丝马迹不遗余力地追踪。
 
其实从她变成这不堪的模样还不自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这殊途同归的结局。
 
谢锦天那样心高气傲,又怎会容忍她的多疑?那装在容器里的易碎的感情本就经不起推敲,是她一意孤行,掂量着敲打着,却失手摔碎了假象。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夏雪念起易杨曾形容心上人那句话,如今方明白此中深意,“你比我执着得更久吧?”
 
易杨听夏雪问起,虽然从邀请她来家里时便做好了吐露心声的打算,但当真要揭开这层遮羞布时,仍是惶惶。他从未向樊逸舟和余潜以外的人剖白过自己,那是最荒唐、最可悲、最畸形的爱恋。而夏雪与他非亲非故,甚至某种意义上还夹着谢锦天那一层尴尬的关系,不该交浅言深。可此刻,两人都急需与过去做一个了断,彼此倾诉,便是最恰好的谢幕。
 
“年幼时,他总护着我,把我当弟弟。”
 
易杨最终决定将一切娓娓道来,只是隐瞒了余潜的存在,略过了儿时的创伤。
 
夏雪听得怔忡,连手里的饮料凉了都没发觉,依旧紧紧握着,握得关节发白。
 
她从未如此心寒过,这与方才撞破谢锦天的谎言时的挫折感是截然不同的。试想,谢锦天对易杨这样一个青梅竹马的存在都能如此心狠手毒,对她这个注定要被束之高阁的摆设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险些踏入的不是爱情的坟墓,而是绝望的深渊。
 
“他竟然这样……对不起,我太后知后觉了。”热可可的香甜对比出无可奈何的苦涩,自幼就被温情包围的夏雪并不善于处理这些负面情绪,她很难想象,易杨是如何熬过这番恶意中伤的。
 
终于将这一切和盘托出的易杨也是如释重负,他替夏雪又续了杯饮料,再拿了些自己做的饼干过来。
 
向来胆小的警长倒是很喜欢夏雪,时不时蹭她的脚踝讨要吃的,不知是否还记得它曾替她当过爱情的使者。
 
“他从没告诉我他父母的事,他说他父亲抛下他们母子去了国外……我也知道他不喜欢同性恋,可我不知道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易杨听夏雪这么说,其实有些后悔将谢锦天儿时的事告诉她,好像这便彻底背叛了那个总护着他的小小男孩,在易杨心里,那个给他红线的男孩和如今的谢锦天不过是共享同一尊躯壳罢了。
 
“他从不给人同情他的机会。”
 
“也是。”夏雪凄然一笑,知道易杨可能是在安慰她。谢锦天不对她讲,是因着她没有令他放下防备的资格。
 
“那你催眠他又为什么?他倒是问心无愧了,可你就这么算了?”夏雪情不自禁地代入了一下,若换做是她,恐怕是要来个玉石俱焚才算解恨的。
 
“为自己的选择付出的代价越大,越难从中自拔。”易杨将饼干往夏雪的方向推了推,“我不想终其一生都在与自己辩驳。”
 
理性一些,是适时止损。感性一些,是斩断情丝。若一段感情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证明当初的选择并不荒诞,那么它早已扎根在了灵魂,戳心灌髓。
 
“还是你看得透彻。”夏雪想起年后还约了婚庆洽谈细节,她本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委曲求全,谢锦天便还会如从前般对她柔情蜜意。可谢锦天从来就不是她以为的模样,那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投射。她必须说服自己拥有的便是最好的,才能下定决心忽略那些初露端倪的罅隙。
 
“如果想明白了就能做到,那么心理咨询行业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易杨看向书柜,那里面存着两本他没有勇气翻阅的书籍,“就是因为明知该怎么做,却怎么也做不到,才平添烦恼。”
 
“这话听着像传教。”夏雪试图开个玩笑,驱散些围追堵截的伤感,“说真的,我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走出来……我父母很恩爱,也一直都很宠我。我的人生在遇到谢锦天之前,几乎是一帆风顺的。今天,恐怕是我从小到大栽得最狠的一个跟头……”
 
易杨能理解夏雪,一朵温室的花朵,被细心呵护着,她含苞待放地将从家庭中习得的温情移植到第一段亲密关系中,她以为她能收获同等的温情,可却被一再摧折。
 
“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在之后的一个月里,我能每周见你一次吗?”
 
易杨对夏雪的这个请求,不免有些意外,但细细一想,也便明白了她的初衷。
 
她怕自己会动摇,会后悔,会绝望,会枯萎。
 
她需要他,不只是因为他的职业身份,更是因为他是同病相怜的最能理解她的人。
 
“好。”易杨并没有犹豫多久便答应了,虽然他早已透支了感情,对关心他人感到有心无力,但夏雪不一样,她是他故事的一部分,也是他的一部分,有着相通的感情。
 
“我该走了。”夏雪在接到父母的电话后,不得不起身道。
 
易杨送她到小区门口,看着她仿若披着一身雪花消散在视野的尽头,暗自希望她能告别这段过往,找到心灵的归宿,毕竟她终究是朵玫瑰,尚未绽放,尚有幸福的可能。而他不过是一块顽石,固守着坟头枯草而已。
 
“所以,这就是你告诉她的理由?”大年初七终于从走亲戚的任务中解脱出来的樊逸舟,在得知易杨将事情和盘托出以后十分震惊,“你就这样将把柄交到谢锦天的未婚妻手中,引颈受戮?”
 
“她不是那样的人。”易杨面对樊逸舟的质疑不为所动,“她也不再是他的未婚妻了。”
 
“易杨,你我都是做这行的,人心叵测,你应该清楚。”
 
易杨知道樊逸舟说得有道理,可此刻的他全然听不进这些:“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易杨不愿用恶意去揣测夏雪,因为她在那样一个仿佛永无尽头的严冬里,将他从那样的心境中解救出来。
 
每周一次的见面,于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疗愈?说暗恋美好的,那是因为不曾真正孤独过,那种仿佛被装在棺材里,哑了聋了死了的孤独。
 
“每次和你见面,都是因为他的事不欢而散。”樊逸舟走时轻叹道,“我的这位情敌不是外面那个,而是你心里那个。如果哪天你不再用‘他’来指代他,那我才有机会。”
 
易杨仿佛被刺了下,这才意识到,他确实很少提及谢锦天的名字。原来他对他因爱而生的恐惧,已病入膏肓到连他的名字在舌尖滚一圈都烫到要囫囵吞下的地步。
 
好在还有夏雪。
 
莺飞草长的三月,天气阴晴不定,这一日易杨去赴约,却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易杨只好匆忙躲到附近便利店的屋檐下,他一抬头,蓦然发现,跟前就是大三那年,他目送了谢锦天无数次的车站。
 
那郊区的车辆正巧停到他跟前,水花溅起在他的裤腿上,可他却浑然未觉。
 
他竟是走到了这里……
 
这里早已是今非昔比的繁华,他才没立刻认出来,可那个车站,和对面曾经躲藏的小巷,却仿佛出没于白天的鬼魅,阴恻恻的对他笑着,仿佛是它们引导他来赴这一场诡异的约会。
 
易杨匆忙低头,去看震动的手机,是夏雪发给他的短信,问他到哪里了。
 
易杨回复了自己的坐标,告诉夏雪他没带伞,让她稍等片刻,等雨小些了他便过去,没几步路了。
 
然而那雨却捉弄他似的,又将他围困了好一阵。
 
易杨盯着跟前的一滩积水发呆,那水里映出昏暗的天和厚重的云,以及那一年,装聋作哑却逼得人无处可逃的思念。
 
直到路人踩过积水,易杨才被惊醒般猛地抬起头来。雨已经停了,记忆的重播也戛然而止。
 
可为什么谢锦天会从过去走进现实,拿着夏雪的手机,立在车站前,重合记忆里的那张脸。
 
第三十九章:威胁
 
与骨子里的阴暗截然不同,谢锦天笑起来总给人一种风光月霁的感觉。
 
然而此刻,浑身湿透的他站在公交站台上,背对着小巷,朝易杨露出那种笑容时,却仿佛天塌地陷的末世。
 
那笑容不过是怒火中烧时脸上覆着的一层薄如蝉翼的掩饰,像死者的妆容,维系理智的最后的一点体面。而那被握在谢锦天手中的夏雪的手机,仿佛隔空在易杨脸上烙下一个耻辱的印记。
 
易杨的心狠狠瑟缩了一下,可身子却像被钉住了般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谢锦天一步步走到他跟前,附耳轻语道:“我真小看你了。”
 
那话语好似情人间的呢喃,却让易杨色若死灰。抬眼,穿过那张因为凑得太近而七零八落的五官,仿佛又看到了那条深邃的小巷。它就静静地蛰伏在那儿,将时间的维度拉扯成一根紧绷的弦,架着蓄势待发的箭,逼迫易杨缴械投降。
 
易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带到日料店的包间里的,他没有被催眠,但他宁可什么都不记得。恍惚间,他就坐在那儿,看谢锦天微笑着点完了餐。
 
菜一道道地上来,谢锦天却只饶有兴致地饮着清酒,透过那釉下透着彩绘的瓷瓶看对面的易杨,仿佛他才是那道主菜。而易杨的目光,始终落在夏雪的手机上,那红得仿佛从夏雪身上剥下的鲜血淋漓的残骸,就这样搁在桌子一角,如海怪露出水面的一只鳍,勾引着冰山之下最深邃的恐惧。
 
“我不后悔,做过的每一件事。”谢锦天忽然开口,一字一顿道,“我很荣幸,能被你那样喜欢。”
 
那一字一句,准确无误地刺入易杨早就麻木的心脏,狠狠扭转着,直到那熟悉的疼痛死灰复燃,天翻地覆。
 
“当然,我并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毕竟是我有错在先,更何况我们‘情同手足’。”谢锦天一脸诚恳道,“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谢锦天犹记得初一那日离开后,他在空旷的路面狂飙来释放内心的焦躁。易杨是那样的不知好歹,而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夏雪竟还怀疑他、跟踪他,生生将他演绎成了一个跳梁小丑。
 
他谢锦天何曾受过这种侮辱?
 
他并不后悔当时对夏雪的残忍,他确实在冲动之下决定就此结束这段感情。可当他将车停在浦东大道边上,摇下车窗眺望阴霾之下茫茫一片的江景时,那略带腥味的风拍在他脸上,令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反弹的情绪浮出水面,像势不可挡的飓风,席卷了整颗被恨意泡得浮肿、丑陋的心——他凭什么就此放弃?凭什么就此认输?那唾手可得的一切,都是他如履薄冰、步步为营争取得来的。这临门一脚的釜底抽薪,全然是因着夏雪的任意妄为,她将他拉扯到受人诟病的闹剧里,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这要他如何忍得?如何能罢休?
 
而对夏雪最好的报复,就是用婚姻的枷锁将她束之高阁,让她心甘情愿地被磨砺成贤妻良母的角色,终其一生都坐落在花好月圆的拼图一隅,却永远都触碰不到他的真心。要实现这样的报复,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用道歉来挽回。他对夏雪的那点感情,早在这个冬日被踩灭在了她追踪他的步伐之下,而他脆弱到无限膨胀的自尊,也不允许他再低声下气。
 
于是,在那个元宵节的傍晚,当夏雪边想着心事边往家走时,却意外的发现被他拉入黑名单的男人突然出现在了她穿行的弄堂里。
 
这里的居民大都因着拆迁而搬离了,只剩下几家钉子户,演绎着小巷下世的光景。
 
谢锦天从前送她回家时,总劝她不要贪图路近而枉顾安全,可如今,拦住她去路的,却正是谢锦天本身。
 
落日映在谢锦天身后,将他渲染成了一道面目模糊的剪影,他就这样扎根在夏雪的骤然涌现的恐惧中,渐渐生长成绊住她双脚、扼住她喉头的荆棘。她逃不了,也喊不出,只能眼看着他步步逼近,拽住她胳膊点在她的颈后,一如他千万次在人前表演的那样,一气呵成。
 
高跟鞋落了一只,她已在他的怀里,然而曾与她共舞的王子再不会替她捡那只水晶鞋,四处搜寻她的芳心。
 
谢锦天看着瘫软在怀中的夏雪,忽然就理解了那些虐待动物的人。那种可以司仪凌虐弱小的诱惑,是内心蓄着阴暗的人所难以抵御的。
 
他将她抱到车里,隐在角落,开始了他的“拷问”。
 
偷天换日,手到擒来。夏雪没能抵抗多久,便缴械投降,和盘托出了。只是谢锦天没料到的是,易杨的角色并不如他以为的那样单纯。
 
“他说他只是想拿回属于他的东西。”被催眠的夏雪如实相告,“他和樊逸舟合作,封存了谢锦天关于催眠他的记忆。”
 
听到这些的谢锦天,简直是瞠目结舌。易杨在他心中,始终是那种需要保护的食草动物的形象。即便是得知了他的取向,他也始终是站在强者怜悯弱者的角度来看待这一切的,但原来,自作聪明反被算计的竟然是他?也难怪最近总觉得精神不济、心中惶惶,原是记忆被窃取了几段。而那个小偷喜欢他?他竟是喜欢他?
 
一种古怪的情绪翻涌上来,厌恶中夹杂着上位者的蔑视。
 
易杨终究是因为他才在过去低眉下首,也终究是因为他才在如今急兔反噬。
 
是他辗转着他的思念、主宰着他的爱恨,颠倒着他的神魂——和那个名为樊逸舟的男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他尽心尽力地侍奉,不过是为了乞求分毫早便属于他谢锦天的囊中之物。而近日来易杨一反常态的疏离也不过是因爱生恨的恐惧。
 
他终究是爱他的。
 
卑微的、凄凉的、无望的。
 
这般想着,那被折辱的愤恨便消解了大半,他的一半在饶有兴致地听夏雪转述易杨的原话,而另一半则开始思量如何为他们的故事编写之后的引人入胜的剧本。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取回他的记忆,就像当初易杨所做的那样。故而他坐在了这里,坐在易杨的对面,好整以暇地将他的窘迫尽收眼底。
 
“你对学姐做了什么?”
 
这句问话自然在谢锦天的的预料之中,他拿起桌上手机拨通了一个固定电话。片刻后,外放的手机里传来了夏雪的声音:“锦天?怎么了?”
 
“没什么。”谢锦天对着易杨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你手机修好了,我打个电话试试。”
 
“啊!那么快?”夏雪语气中满是惊喜,“还是你有办法!”
 
“小意思。在做什么?”
 
“写请柬呢!”夏雪声音里透着些许羞涩,“后天陪我去大伯家送一下吧?”
 
“当然,这次烟酒都麻烦他了。”
 
“是啊!你干嘛呢?”
 
“在数日子。”谢锦天的薄唇贴着手机低语道,“还有五十六天三小时六分二十四秒,你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了。”
 
彼端的夏雪显然被这肉麻话弄得面红耳赤,半晌方甜蜜地叹了口气:“你啊……”
 
电话挂断在绵绵的情意中,易杨却早已面无血色。
 
“她现在很好,不是吗?”谢锦天摩挲着手机外壳,笑意更甚,“但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那也许——她会在婚礼现场想起些本该遗忘的不快?”
 
话音方落,就听着盆盏打翻的动静,易杨的拳头已飞了过来。
 
谢锦天早有准备,虽然他平日里疏于练习,但多年来的本能还在,条件反射地避开了,随后一跃而起绕到易杨身后。
 
易杨回身,退一步拉开些距离,直接一脚踹在谢锦天膝盖。谢锦天没料到易杨速度这样快,闷哼一声半跪在地上。
 
易杨一把拽住谢锦天的衣襟就要揍他的门面,却不料方才还疼得呲牙的谢锦天在他靠近的一瞬猛的一掰他的手腕,利用他疼痛的间隙将他压倒在地上,四肢锁住,令他动弹不得。
 
“忘了告诉你,这些年我虽不练空手道,但却学了马伽术。”谢锦天压制住易杨的挣扎,贴耳低声道。
 
这时候听到动静的一名服务员和一名经理闯了进来,礼貌委婉地表达了请两人有事去外面解决,不要在店里惹事的意思。
 
谢锦天这才松开已经冷静下来的易杨,起身整了整衣服,拿上外套道:“换个地方说吧?”
 
“不必了。”易杨坐起来,忍着手肘的疼痛道,“我答应你。”
 
谢锦天挑眉,他倒是希望易杨能再反抗一下,挣扎一下。方才那仿佛被激怒到要将他碎尸万段的易杨,是他从未见过的。
 
有趣,着实有趣。
 
人心就是这般叵测,才有窥探的意义。
 
第四十章:意外的贺礼
 
五月初天已有些反常的热了,易杨穿着长袖衬衫出门的时候,发现地铁里已有不少姑娘穿起了短袖短裙。她们脸上洋溢着的自信与朝气,愈加对比出与她们擦肩而过的易杨的格格不入。尽管有着清秀的轮廓,穿着得体,一路引来不少暗自打量的目光,可今日的他,不过是一具清醒的行尸走肉,鱼目混珠地被一同塞在拥挤的车厢里,驶向目的地。
 
然而他的心却是背道而驰的。他早该料到谢锦天是那样不守信用的人,即便取回了记忆,也依旧可以出尔反尔地继续拿夏雪要挟他。谢锦天的心理不难揣测,他要易杨这个精神上的奴隶、感情上的俘虏,以手下败将的身份来装点他的婚礼。
 
易杨曾无数次地假设过这一天的道来,他以为他会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却没想到,始料未及的那些转折,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他,将尸体推到岸上,暴晒在谢锦天的恨意之下。他的心已然风烛残年,失却了痛苦的气力,唯有拖着具衣冠楚楚的躯壳,一步一步挪向一场披着婚礼外衣的感情的葬礼。
 
赶巧,在刚换乘下一班地铁时偏偏遇上了故障,被卡在漆黑一片的隧道里,整条线路都陷入了瘫痪。致歉的广播历时被车厢内烦躁和焦急的情绪湮没。易杨却在那连成一片的吵杂声中偷得了片刻的宁静。他甚至不争气地希望,时间就这样静止,就让他永远在通向绝望的路上,又因着不可抗力而永远无法到达。
 
这短暂的静止中,他的记忆偷偷摸摸地背着意识翻阅着那些与谢锦天的曾经。每一段记忆都跟随着一段内心独白,伤感的、无望的、卑微的,点点滴滴,淅淅沥沥地落在眼里,洞穿了心口。什么贯胸国,其实说的是他自己,他剜下了心,双手捧着给了谢锦天,却被他随意丢弃。自此,他或能因祸得福地成为感情中的常胜将军,因着失心而不觉疼痛,因着无情而不知喜怒。
 
迟迟赶到酒店大厅时,工作人员正在拆迎宾的背景板,只剩了幅一人高的展架,迎面放大着谢锦天的面容。那是易杨熟悉的标准化的微笑,遮住下半截的脸面,那眼中全无笑意。
 
而他的身边,是笑得温婉的夏雪。
 
易杨几乎不敢对上她的眼,他终究没能将她从这不幸的泥潭里拉出来。
 
厚重的门后已然响起了婚礼进行曲熟悉的音调,易杨走到那沉重的门前站了好一会儿,路过的侍者却误会了他的犹豫,殷勤地替他开了半扇边门。
 
易杨不得不接受好意,侧身闪了进去。好在一片昏暗中唯一的亮光便来自台上,他拥有足够的庇护来寻找属于他的座位。
 
空着的座位并不多,不一会儿易杨便找到了那个隐在立柱后的所在。真是讽刺,他帮着谢锦天求婚时也是这般藏着掖着,如今依旧要隐在这无关痛痒的一隅,做推动剧情的无名小卒。
 
然而他还是把这样的安排想得太简单了。直到落座易杨才发现,这位置正对着一块独立的led屏,那上面循环播放着新郎新娘从小到大的照片。
 
还真是用心良苦。
 
易杨苦笑了一下,即便只看一角,他也能知道那照片上谢锦天是什么表情站在什么场景下,下一秒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这些烂熟于心的情节,夹在书页里,躲在记忆中,像循环的悲伤的曲调,令他辗转难眠,却又无法停歇。
 
那曲调如今也盘桓在他脑中,对抗着台上浪漫的音乐与郑重其事的宣誓。两个可爱的小花童正摇摇摆摆地将戒指送到新人手中。
 
生老病死,不离不弃。古今中外,都逃不过这几句。无论是指环还是红线,都代表着终其一生的圈禁与捆绑,婚姻的本质不外乎如此,只是曾经的心甘情愿,在岁月的洗礼中,又有多少能安如磐石、始终如一?或貌合神离,或形同陌路,又何尝不是婚姻的真容?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忽的,掌声雷动,易杨这才意识到台上的新人正深情拥吻。
 
在一片起哄的喧闹中,他静静坐着,旁观着这佳偶天成的赏心悦目。心虽是麻木的,可他知道他终究会痛的——在发现那刻画了心魔的亭子被夷为平地的时候,在读到某句他引用过的话而合上书落荒而逃的时候,在丢弃他的旧物却又奔下楼狼狈地捡回来的时候,在一旦发现对方身上有他的影子便断然结束感情的时候……
 
谢锦天根本无需绞尽脑汁地惩罚他、折磨他,他早已为自己的痴心妄想埋下了不得善终的伏笔。可夏雪却不该遭受这样的对待。在谢锦天终于得偿所愿以后,易杨也曾和樊逸舟一同试图解救夏雪,可却发现他们一旦出现在夏雪的视野中,她便会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恐惧,伴随着胸闷气喘的症状,遭受窒息的痛苦。这样的场景,易杨并不陌生,谢锦天竟是如当初对待他那般,如法炮制地对夏雪也下了“诅咒”,且吃过一次亏的谢锦天可说是严防死守,他更换了夏雪的手机,时时刻刻陪伴在她身旁,不会他们任何接近的机会。
 
夏雪是他的人质,也是他最后的砝码。
 
就在此时,led屏忽地一暗,音乐也随之戛然而止,只有那显得尤为刺眼的聚光灯仍旧对准台上相拥着的新人。
 
司仪匆忙下台找人沟通,底下的宾客不知怎么回事,纷纷议论起来。恰在此时,那led屏又突兀地亮了起来,像恐怖片里拔了电源却仍旧开机的电视,开始播放一段无声的影像。
 
谢锦天站在门口迎宾,文质彬彬地微笑,八面玲珑地寒暄。然而他的目光却极少落在身旁的美艳动人的新娘身上,常常是蜻蜓点水地一掠,便又跃入人群中一番寻觅。
 
他也很难说清为何会如此期待易杨的道来,报复的滋味他早已尝到,可却还不够,就像沙漠里渴了许久的人舌尖触到了一滴甘露,那席卷而来的叫嚣的欲求几乎将他的理智淹没。
 
他对这种欺凌上了瘾。
 
易杨越是含垢忍辱,他越是要步步紧逼,如饥似渴地压榨着、吮吸着独属于他的痛苦。这般的一意孤行,已背离了当初催眠的初衷,可他却无法自拔。或许正因为他们都是不幸家庭孕育出的有着共同特质的产物,才会令他如此在意易杨的背叛。可以说,易杨就如同一面镜,映照出他内心鲜为人知的孤独与软弱。他亲近他,是为了视而不见,他疏远他,是为了看不真切。
 
而如今,他却想要打碎他,好似这般就能让不堪回首的部分一笔勾销。
 
这般等到临近吉时,化妆师都已将夏雪拉进去换衣服了,谢锦天却仍旧寻了个借口站在迎宾台前。终于,他见着一个徘徊在礼堂外略显踯躅的身影,但却不是易杨。
 
在看到谢煜的一瞬,那活埋在心底的最丑陋的部分又被刨出坟墓,借尸还魂在了如出一辙的眉眼中。那笑容悄无声息地淡出,又盛装打扮一番,凛若冰霜地回归。
 
“我来晚了。”
 
谢煜这不咸不淡的一句,无疑戳中了谢锦天的软肋。
 
多么盎然自若的致歉,它轻飘飘地绕着那二十多年来生成的沟壑盘旋片刻,随后降落在了亲情的高地,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收获着水到渠成的名为亲情的原宥。谢锦天此时也懒得计较究竟是谁成全了谢煜的不请自来,他只想离了这蹩脚的场景,以免沦为受人耻笑的苦情角色。
 
眼看着谢锦天不发一言地转身就走,谢煜唯有挺直了腰板站在那儿。他知道要修复这断了二十几年的父子之情需披荆斩棘,但他壮士断腕地回到这里,不过是为了给过去一个交代。谢锦天或许没注意到,他越不希望自己像他,便越像他,他们终究是父子,这一份血缘的牵绊是他如何都摆脱不了的。
 
走进场内,寻着主桌坐到了悉心装扮了一番的前妻郑荞边上。她老了,真的老了,那苍老不止显露在脸上颈项上藏不住的细纹,更深藏在她举手投足间的倦怠中。
 
郑荞似乎早知道谢煜要来,对于他的出现并不觉得意外,只是轻轻瞥一眼,并未搭理他。台上,他倾其所有培养的儿子,正从夏父手中接过新娘的柔荑。
 
当年,他们没有这样的仪式,拍几张西式的婚纱照,胸前别一朵红花吃顿饭便算是成婚了。可当时的她,也如此刻的夏雪般眼中满溢着幸福,笃定爱情能细水长流,笃定彼此能天长地久。
 
可后来呢?时间还没来得及用柴米油盐的琐碎消磨掉她的期许,她的丈夫便先一步摇醒了她的美梦。随后,儿子成了她的全部,除了谢锦天,她一无所有,可如今她连谢锦天都要失去了。
 
“一转眼,那么多年了。”
 
这俗气的开场白,终于引得郑荞侧目。她耳边垂着的宝石耳环闪了一闪,像配合着这气氛狡黠的一眨眼。
 
“别来这套虚的。你能坐在这里,是我说服亲家的。”
 
谢煜不免有些意外,难怪本来推说不便的夏家又峰回路转地邀请了他来,原来是这位前妻说情。
 
“听说你和他断了?”郑荞尽可能使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那么多年过去了,时间的确冲刷了些许附着于表面的怨恨,但那融入血骨中的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的心酸与不甘,却总提醒着那一日天翻地覆的痛不欲生。谢煜自然该为她此后的不幸负责,可等到如今人老珠黄的地步,她已不再相信什么回心转意的感情,于她而言,永不会背叛的,唯有金钱和物质。谢煜显然做好了偿还他们母子的准备,所以她给他一个台阶下,也成全自己一个宽容大度的名声。
 
“嗯……”对于这略微难堪的话题,谢煜只好如实答,“我会补偿你们的。”
 
郑荞要的就是这句,然而,还不等她继续,台上的led屏忽然暗了。
 
谢煜也是一愣,将视线移到一脸莫名的新人身上,随后他看到那led屏再次亮起,稍稍停顿后,便开始播放一段年代久远却令人咋舌的画面。
 
画面中,一个男人正疯狂亲吻、抚摸着一个倚着写字台的少年,那少年拼命挣扎着,然而他的双手终究被男人一同箍在了怀里,以便肆意蹂躏。
 
那少年背对着镜头,始终看不清模样,可那正行龌龊之事的男人,却有着一张与新郎如出一辙的脸面。
 
第四十一章:水落石出
 
一瞬间,谢煜只觉得入赘冰窖,而坐在他身旁的前妻郑荞更是双唇发白、面如土色。
 
那视频很短,只有一分五十秒,全程没有什么过于激情的画面,但也足以用“猥亵同性未成年人”来概括内容。
 
一则丑闻。
 
席间的宾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鸦雀无声,这显然不是什么预设的环节,而是有谁刻意为之的难堪。片刻后,嗅到了异样的议论声再次鼎沸,而这之中还夹杂着些好事之人的窃喜。
 
那画面里的男人虽与谢锦天长得极为相似,但细看之下仍能分辨出,那并不是他。在场的,认识谢锦天父亲的寥寥无几,但那揣摩别人家丑的兴致却令那些陈年往事的推断迅速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这一份特殊的“贺礼”,令台上的新郎和新娘瞬间成了孤立无援的丑角。在司仪擦着汗重新回到台上与他们交谈的短短几分钟里,这一场婚礼已注定沦为茶余饭后的笑柄。
 
此时,谢煜的手机忽然响起,他不敢看台上的谢锦天,硬着头皮匆匆退场,直走到会所外方接了那恼人的电话。
 
“这是我给锦天的贺礼。”彼端那人不疾不徐道。
 
“你疯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做?”谢煜劈头盖脸地质问,“我已经什么都给你了!”
 
“什么都给我了?”彼端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这么多年来,我掏心掏肺地对你,而你却只想着用那些东西打发我?”
 
“那你要什么?你还要什么?这是我们俩的事,为什么要牵扯别人?”
 
“别人?他可不是别人。”彼端语气骤然冷下来,“当初要不是他,我也不至于丢了工作,成了过街老鼠,非要和你一起躲到国外去。”
 
谢煜自然明白对方的怨怒,只是他没想到,时隔多年,那恨意竟丝毫未减,在暗中窥探着,伺机而动。只怪他平日里从不与那人谈及这个话题,也便安慰自己一切终究会过去。
 
“是,这些年你是没亏待过我,可从你提出要两清的那天起,我们之间便没有谈判的可能了。”那低沉的森冷悄无声息地滑过耳畔,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你们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丢下这句,电话便被挂断了。
 
谢煜愣愣地听了许久的忙音,垂手呆立。
 
他早该想到,当初用他妻儿的安危来威胁他一同出国的方烁是那样一个感情用事的疯子,难怪那时候与他谈分手时,他显得如此通情达理、平心静气,原来他早便想好了报复的法子。
 
一切都于事无补了。
 
尽管阔别多年,但谢煜却很了解谢锦天最在乎的是什么。这出因他而起的闹剧,如何都不可能圆满收场,别说被原谅后的落叶归根了,今后,恐怕连见一面都会成为一种奢望。
 
这般想着,谢煜苦笑着回过身,却不料正撞见一个匆忙走出会所的身影。
 
目光相触的一瞬,势如水火、榱栋崩折。
 
易杨在看到那录像的一瞬,就仿佛被投入了冰冷的海水里,耳畔的声音全都遥远得好似来自于水面。耳畔是翻滚的气泡声,每一个气泡里都圈禁着一段能溺死他的回忆,它们本都静静地蛰伏在潜意识的深处,如今却都因着激起的水花而争先恐后地浮出水面,幻化成那个背负着耻辱印记的逆来顺受的少年。
 
他面庞清秀,眼神空洞,蜷缩在阴影之中,瑟瑟发抖。无力反抗的他,曾一度希望连至亲都不在乎的肮脏的自己应当从这个世上消失,他之所以没有就此自我放逐,是因着与那噩梦有着相同脸庞的另一个少年的救赎。他无法向他言明苦楚,也不责怪他选择性地忘却,只希望,能以他所给予的身份常伴左右。然而始料未及的是,精神上的依赖最终演变成了痴情的伏笔,当把真心交付,便注定了一场悲剧的离散。
 
而比这更令他摧心剖肝的,是信仰的粉碎。他眼睁睁看着谢锦天从神龛上跌落,碎裂了他为他镀的金身,露出“子承父业”却“青出于蓝”的内里。这异曲同工的丑陋,终于让他看清,时间并没有令他走得更远,心上牵着的枷锁,不过是放任他自以为是地绕了个圈,兜兜转转,他终将回到这里,站在渺小、怯懦的自己跟前,依旧无能为力。
 
除了退缩,除了逃避,他还能怎样?
 
等反应过来时,他已逃离了会所,站在扑面而来的黑暗中。
 
而那黑暗里,还闪烁着一双眼,仿佛嗅着他的气息而埋伏在记忆深处的窥探的猛兽。那目光照亮了冰山下深埋的恐惧,让今日的一切都仿佛是个精心策划的局,用以嘲笑他所谓“放下”的痴人说梦。
 
易杨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退回到人造的光亮中,可他的双眼却被遗弃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瑟瑟发抖地乞求着视而不见。
 
“易杨……是你吗?”
 
分明是低沉的语调,却如山崩海啸,震裂了他最后一道防线。记忆在脚下隆起了土堆,将失魂落魄的他掀翻下去,活埋成了万念俱灰。
 
那个仿佛修剪枝丫般轻松砍去他人生本有的明媚的可能的刽子手,一步一步地靠近,将他圈禁在他的狩猎范围里,再次演绎弱肉强食的法则。
 
幸而一个身影及时挡在了他的跟前,隔绝了他自我厌恶的恶性循环。
 
似有争执,似有拉扯,但最终,易杨被一心护着他的那个给带离了这样的险境。
 
一路沉默的樊逸舟,在将易杨带到家中以后,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见他仍在发呆,竟忍不住半跪下来一把搂住了他。
 
向来厌恶触碰的易杨,这一次却并没有挣扎,只是在许久以后方疲惫道:“是你做的?”
 
疑问的语调,肯定的神情。从樊逸舟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猜到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去……”樊逸舟将头埋在易杨的颈窝里,追悔莫及。
 
其实从年后,谢锦天志得意满地来找他,要他解开记忆的封印的那刻起,他便起了报复的心思。
 
他怎能对心爱之人被如此对待置之不理?只怪他当初急功近利地做了错误的决定,才使得谢锦天总能找到伤害易杨的可乘之机。所谓的弥补根本不能挽回什么,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要一劳永逸,就要彻底铲除那些威胁易杨的可能。
 
更何况还有夏雪。樊逸舟虽与她只有一面之缘,但他已经不止一次地从易杨口中听说这个心地善良、蕙质兰心的姑娘,他不希望她也沦为谢锦天的玩物,就此毁了一辈子的幸福。可谢锦天像看一个囚犯那样看着她,令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她。她本不应该被卷进属于他们的纷争里。
 
这般打定主意的樊逸舟,顺藤摸瓜地联系上了忽然归国的谢煜的前任伴侣,而那位名为方烁的谢锦天曾经的班主任,也正筹划着反攻倒算,两人一拍即合。
 
那段录像是方烁提供的,樊逸舟初看时险些砸了屏幕,恨不能将谢煜碎尸万段。
 
“沉住气,年轻人。”方烁文质彬彬的脸上浮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听我把故事讲完。”
 
方烁的故事里,充斥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欲求。他从见谢煜的第一眼起,就疯魔般为他倾倒。他在谢煜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可谢煜总漫不经心地拒绝着他的爱意。直到有一日,他发现了谢煜的秘密。
 
“恋童癖。”方烁轻轻转着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褪下又戴上,“我借此要挟他,终于得到了他的垂青。”
 
当然,这样的威逼利诱并不能换来谢煜的真心。可即便如此,方烁也已心满意足了。他替谢煜守着他的秘密,享受着两人私会的时光,可他发现,谢煜还是偶尔会背着他去找易杨。
 
“照理说,随着那孩子年龄的增长,他对他的兴趣会慢慢消减,可事实上却并不是。”方烁脱下眼镜,擦拭起来,“我原来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到后来,我生出些疑虑。”
 
正因为这样的疑虑,令方烁又开始了他的跟踪与追查,结果却有许多意料之外的收获。
 
“那孩子的妈妈也喜欢谢煜,她为了讨好他,竟然纵容他对她儿子的所作所为。”
 
听到此处的樊逸舟简直是瞠目结舌、毛骨悚然。他很难想象,一个母亲会为了一己私欲而全然卸下保护孩子的职责,听之任之那些本可以规避的伤害。
 
这些事,易杨从未向他提起过,这恐怕是他最不愿被触碰的伤痛,也是一切痛苦的根源。也难怪易杨始终没有安全感,习惯将感情隔离借以保护自己。这世上连他的至亲都如此待他,那么还有谁是值得他信任与托付的?
 
所以他才会选择谢锦天,不只是因为他是他年少时身边仅有的温柔,更是因为他骨子里透出的自私像极了他痛恨却又难以割舍的母亲。这是最令他厌恶,却也最令他安心的相处模式——他卑微地相信着,他不值得被温柔以待。
 
一种难以言表的无力感灌满了胸口,樊逸舟使劲揉了揉突突跳着的太阳穴,才将那股烦闷压下:“所以呢?您做了什么?”
 
“我要他别再去找那个孩子。”方烁重又戴上眼镜,将情绪全都隐在镜片后面,“可他不听,所以我用我的方式来隔绝他们。”
 
后面的故事,樊逸舟是知道的。谢锦天“巧合”地撞见了他父亲与方烁的感情,令原本人人艳羡的家庭分崩离析。
 
“虽然这是我设计好的,但谢锦天当时的反应的确出人意料。”方烁的语气仿佛在数落自家孩子的顽皮,“他让我有充分的理由恨他,并反复咀嚼这种恨意。”
 
本该还懵懂的年纪,却撞破最禁忌的感情。当时的谢锦天却并没有表现出该有的手足无措,相反,他看起来十分冷静,冷静地表演了这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惶恐不安,随后在欺骗了二人之后,转身就把方烁的名誉毁得干净。
 
当方烁在三天后发现被贴满了校园的恰到好处地隐去谢煜模样的“艳照”时,险些要怀疑这是父子俩联手演绎的闹剧。然而谨慎的谢煜是不会这么做的,他最怕他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被曝光,又怎会将有自己背影的照片公之于众。
 
这略显生涩却又破釜沉舟的伎俩,自然是他那似乎只遗传了外貌的儿子的所作所为。当他说出这一推断时,谢煜与他大吵一架,指责他的用心叵测。直到他被迫辞职,在最后一天抱着一箱书离开,却被守在校门口的家长们扔了一头一脸的臭鸡蛋和烂菜叶时,来接谢锦天的谢煜才从隐在人群中露出诡异微笑的儿子身上察觉出了令他无法置信的城府。
 
那般的“深藏不露”,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可当时的谢锦天才十岁,这可否算作是一种天赋异禀?
 
没有学校再愿任用“声名远播”的方烁,他也算是被逼上了绝路,因此他所幸寻了自己兄弟的关系,三番五次地潜入方家,神不知鬼不觉地拍些照片以证明无孔不入的防不胜防,借此要挟想就此断了联系的谢煜,在规定的期限内,与他远赴重洋。
 
自幼出生在书香门第的谢煜没见过这种阵势,因着担心母子俩的安危,当真决定就此一走了之。走前,他如方烁要求的那样,向郑荞坦白了多年来的欺骗,并告诉她曲终人散都不过是他的抉择。始终小心翼翼地维护者婚姻的美满的郑荞又怎能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她声泪俱下地挽留,伤心欲绝,然而谢煜却心如铁石。
 
谢煜走的那一日,关于他与方烁的事已传遍了街坊邻里。方烁毫不避讳地开了朋友的车,特意来接谢煜。谢煜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来,被指指点点的人们“众心捧月”地围着,只得挺直了腰板往前走。
 
上车前,一回头,他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尚且年幼的谢锦天,他如当初目送方烁离开般目送着他的亲生父亲,只是脸上再没有那种古怪的微笑。
 
他的眼神是空的,透过那双眼,仿佛能看到老公房墙上的那些斑驳。那是岁月冲刷的印记,是自此形同陌路的寥寥几句诀别。
 
方烁在一旁冷眼旁观着父子间不动声色的决裂,那一刻他才觉得谢煜是真正属于他了。
 
然而他意想不到的是,谢煜落叶归根的心思,从未断过。他愿用两人多年来打拼积累下的所有,来交换赎罪的自由。
 
被告知这一切的方烁,仿佛成了当年的郑荞,当真是报应不爽。可惜他不会像郑荞那样痛哭流涕地挣扎,他心知谢煜去意已决,那么再多的挽留都于事无补。在这场无法双赢拉锯战中,他注定是要输血浓于水的牵绊,那么至少在结局揭晓时,不要输得如此狼狈,他宁可用刻骨铭心的恨意换取谢煜铭记一生。
 
爱与恨,譬如生与死,有时不过一线之隔。
 
第四十二章:深度催眠
 
八岁那一年夏,谢锦天在体育课上扭伤了脚踝,用自来水冲了半天,仍肿成了个馒头。母亲郑荞出差在外,在郊区上班的谢煜在得到学校的通知后表示会尽快赶来,然而因为些事耽搁了,直到放学,谢锦天都没能见到谢煜。眼看着同事们都走了,也赶着回家照顾孩子的保健室老师很有些为难的样子。
 
“你扶我吧?”谢锦天在撒了个谎让保健室老师安心回去后,对始终陪着他的易杨道。
 
易杨点了点头,也不管自己比谢锦天瘦弱、矮小,硬是扛起了他半边的重量。
 
那天的火烧云红透了半边天,两人的影子被嵌在了一起,仿佛一个蹒跚的连体婴儿,一步一步艰难地挪着。谢锦天也知道自己对易杨来说是个负担,可到了嘴边的歇一歇的话却始终没有说出口。他喜欢看易杨为了他而默默付出却全然不计较的模样,这世上除了父母以外,恐怕只有易杨对他是这样不求回报的了。当时的谢锦天还不很明白所谓的永远,但他想,如果永远有个形式,那或许便是这样相互扶持着一路走下去。
 
向来都冷着一张脸的谢煜终于回到家时,就见着易杨低着头在帮谢锦天用喷雾喷脚踝。他的目光在易杨微微颤动的睫羽上流连片刻,方走向自己的儿子。
 
“伤得怎样?”
 
谢锦天想在谢煜跟前表现一下,便说没什么大碍,不必去医院。父亲是医生的谢煜俯身检查了一番,发现虽然那脚踝看起来伤得很狰狞,但并未伤及筋骨,也便由着谢锦天去了。
 
易杨却放心不下,欲言又止地看着谢锦天,好似他才是个负责任的家长。
 
谢锦天被易杨看得心里一暖,不由得大着胆子道:“都那么晚了,要不你……留下来吃饭?”
 
这话,是说给谢煜听的,谢煜不喜欢外人在家里久留,但今天是易杨送谢锦天回来的,总要谢谢他。
 
被这么当面问了,谢煜瞥了眼怕给他们添麻烦而正红着脸拒绝的易杨,说了让他们等一下,随后便取了客厅打电话。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都有些紧张,片刻后却听谢煜道,和易杨的父母说过了,易杨留在他们家吃饭,而且还在这里过夜。
 
听到这里,谢锦天喜出望外,而易杨则愣住了。他并不知道,当时接电话的是吴招娣,她一听是谢煜的声音,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恨不得好好表现一番,自然是谢煜说什么她都满口答应,全然忘了平日里是如何叮嘱易杨的了。
 
易杨觉得吴招娣能如此爽快地同意他留宿很有些反常,但一想到能和谢锦天一起待一整晚,小孩子心性便又冒出来,暗自窃喜。
 
晚饭是谢煜叫了保姆来做的,在易杨眼里,这一大桌菜是规格极高的款待,这让他坐在脚都碰不到地板的椅子上很有些局促。一张雪白的小脸始终低着,只盯着跟前那盘凉拌黄瓜吃。
 
“你给夹点菜。”谢煜对谢锦天抬了抬下巴。
 
谢锦天立刻站起来殷勤地给易杨夹了好些荤菜,其实他早想那么做了,但在这个家里,谢煜就是规矩,他不敢擅做主张。
 
易杨被父子俩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一向有些怕不苟言笑的谢煜,平日里见到了,也就是叫一声“锦天爸爸”便快速找借口离开了,而今天,却要这么一本正经地面对面吃饭,那压迫感令他只能用静默地顺从来防止自己出错。
 
幸好没多久,谢煜便说吃好了先去书房。谢锦天朝易杨眨了眨眼,松了口气的两人相视一笑。
 
吃完饭,谢锦天便让洗好澡的易杨帮他擦身,随后便去他房里一起拼建筑模型。那是阿姨郑欣从国外给带回来的,他一直舍不得拆,今天易杨来了,正好。
 
“你要不要早点睡?”易杨虽然也很想玩这一看就高大上的东西,可他还是担心谢锦天的脚,都伤成这样了,总要休息好。
 
“没事!小伤!”谢锦天说着一指易杨身后的写字台,“502!”
 
就这般,两人摊开报纸拧亮台灯,头碰头地拼起了模型,结果一不小心两根手指粘在了一起,慌忙扯开,那方才连接的地方都已经发白发硬了。
 
“疼吗?”谢锦天也不顾他自己,只捧着易杨的食指瞧了又瞧。
 
易杨摇了摇头,只觉着整颗心都沉入了谢锦天的眼眸里,溺在那不经意的温情中。他无法形容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只想着如果谢锦天需要他做什么,他赴汤蹈火。谢锦天是这世上除了他父亲以外,最关心他的了。而他的母亲吴招娣,恐怕等他这层皮脱了又长出新的也不会留意,因着她始终觉得自己嫁错了人。当年她懵懵懂懂的,父母说易成刚老实,跟着他不吃亏,她也便嫁了。可如今看看自己身边比自己姿色差些的姐妹们都过得比她好,这便恨起易成刚的没出息来,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责骂半天,还时常捎上易杨,说要不是因为他,她早离婚了。
 
易杨始终被父亲教导要孝顺,无法将矛头指向他母亲,便只能指向他自己。他自幼乖巧,尽可能不给父母添麻烦,同时却也根深蒂固地自卑着,觉得自己不配被无条件地喜欢和关心,总一副内向、胆怯的模样,因此被班里的同学嘲笑像个小姑娘。幸好,他还有谢锦天。
 
玩着玩着,两个孩子都累了,谢煜过来敲了敲门,虽然什么也没说,但谢锦天立刻便拉下脸来,不敢再多留易杨,一瘸一拐地给他指了客房的方向。
 
易杨走前很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玩得忘了时间,要害谢锦天被谢煜说了。
 
“没事的。”谢锦天虽然心里也有些不安,但却不愿在易杨面前露出来。
 
“那你早点睡啊!”易杨瞥了眼地上还未收起来的模型,总有些担心。
 
谢锦天摆摆手,咧嘴一笑。
 
然而合上门,谢锦天却发现过了平时睡觉的点他根本毫无睡意,看看拼了大半的模型,心痒难忍,干脆继续做了。这一折腾便折腾到了凌晨,等胶水干了,谢锦天抑制不住兴奋,就想立刻让易杨瞧瞧。
 
为了不惊动隔壁的谢煜,谢锦天没穿拖鞋,摸着黑扶着墙慢慢摸索着走向易杨所在的走廊尽头的客房。
 
站在门前,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却听到一些隐隐约约的奇怪的动静。
 
难道易杨已经醒了?
 
谢锦天有些激动地轻轻转动门把手,缓缓拉开一条缝。
 
果然,那台灯还亮着,橘色的茸茸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挠着谢锦天的心,恨不得立刻蹦进去给易杨个惊喜。
 
正想象着易杨知道他完成了模型后会是怎样的表情,却忽然发现透过门缝看到的场景有些不对劲。
 
拉开些,再拉开些,这才发现那诡异的动静的来源——一个熟悉的的背影正将小小的易杨压在墙角的阴影里,肆无忌惮地摸索着,掠夺着,像是在搜身,又像是在拧着皮肉。而易杨正在拼命挣扎,他的头拼命转回避那一对紧追不放的唇,嘴中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谢锦天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个男人正是自己的父亲谢煜,可他当时的理解力有限,并不明白谢煜究竟在做什么,只发自内心地恐惧着。就好似此时的谢煜,已经化身为他所不知的某种在夜晚才行动的鬼怪,正贪婪地啃咬着易杨,要将他拆骨入腹。
 
这种猜测令周围的黑暗仿佛也体察了他的胆怯,蠢蠢欲动地包围住了他,令他寸步难行。
 
就在此刻,易杨忽地一抬头,与他目光对上了。
 
谢锦天仿佛被狠狠捶了下胸口,心一下子蹦到了喉咙口,堵住了他的嗓子,令他呼吸急促起来。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一瘸一拐地跑了,可却因为行动不便而不争气地摔了一跤。
 
那动静仿佛一声惊雷,吓破了他的胆,也打断了那“鬼怪”的好事。
 
谢锦天听到紧随而来的脚步声,吓得连滚带爬地往自己房间逃。隐隐他听到谁喊他的名字,像是易杨,又像是谢煜,或者是那个将易杨吞进肚里的狞笑着的鬼怪。
 
房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谢锦天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空调完全不起作用,他的汗水湿透了他的t恤,黏腻的触感,好似易杨溅在他脸上、身上的血。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不争气地颤抖着,而那之前还与易杨相连的食指的一侧,火烧一般地疼痛。
 
谢锦天蜷缩在门边坐了许久,像一只惊弓之鸟。
 
他从不知道自己是那样地懦弱与自私,在嗅到危险气息的关口,竟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保全自己,而抛弃了全心全意依赖他、信任他的易杨。
 
可要他此刻回去,或只是单单打开门走出去,他都无法做到。
 
因为方才谢煜看他的眼神,全然不似一个父亲看孩子的眼神,而更像是阴谋败露后气急败坏地要致他于死地的凶神恶煞。
 
第四十三章:良心发现
 
谢锦天知道自己撞破了父亲的秘密,却又不敢深究。他勉强撑起身爬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鸵鸟般地期望第二天睁眼发现这一切都是梦。然而易杨和谢煜却不放过他,他们反反复复地从梦里潜入他的房间,在两头拉扯着,直到闹钟突兀地响起,他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平日起床的时间。
 
天已经微微亮了,惨白的光穿过层层帘子顽固地透进来,黯淡了那盏默然不语的灯。
 
门外静悄悄的,什么也听不见,仿佛他就此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这种认识令他感到另一种别样的惶恐,他下了床,扶着墙挪到门边,胆战心惊地转了转门把。门依旧锁着,而他的心却被撬开来,毫无防备地敞开着。
 
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缝,却发现外面空无一人,唯有那走廊尽头的“案发之地”,似在召唤着他。
 
谢锦天一步步艰难地挪回去,企图确认昨夜的一切是否只是他的臆想。推开门,却发现客房里齐整得好似不曾有人住过。他忽然害怕起来,害怕易杨早在昨晚,就因为他的见死不救而已经尸骨无存。这样的念头一旦冒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疯长成他曾看见过的关于死亡的所有画面,他们一张张添油加醋地恐吓着,铺满了整个房间,直到连成都长着易杨脸孔的尸山血海。
 
谢锦天吓得夺门而出,却恰巧迎上忽然打开的大门。
 
谢煜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也就是人畜无害的书生模样。
 
可当他走近谢锦天,微微一笑时,谢锦天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些记忆,就此封存。
 
直到此刻,被置身于聚光灯下,那一幕幕才又从意识的夹缝里钻出来,死灰复燃地拷问着他“逍遥法外”的愧疚。
 
从前他常说,人们的过去构成了现在,可很少有人有耐心去解读他人的过去,浮躁之间,掐头去尾,只看此刻片面的结果,并以此盖棺定论。
 
可他对易杨又何尝不是如此?他自以为熟知他的过去,于是理直气壮地因着他隐瞒的罪名,将他推下万劫不复的深渊。所谓多年的情谊,却抵不过他为了逃避内疚的自欺欺人,只相信他愿相信的,且一条路走得死不回头。直到记忆因着这一段诡异的视频而如洪水般冲垮了以往的认知时,那抽丝剥茧后串联起来的因果全都指向了一种令他惊悸的可能。
 
谢锦天站在台上,茫然四顾。
 
许久后他才明白自己在找什么。然而无论是谢煜还是易杨,都已不在宴会厅了。
 
周遭的议论与吵杂都被抛在了脑后,他站在寂静的夜色中,却只见着樊逸舟扬长而去的车辆尾灯。
 
疑云满腹,却抵不过水涨船高的陌生的情绪,它们从那一晚被抵在墙角的易杨眼中溢出,漫过时间的堤坝,淌到他脚下,映照出他的面目可憎。
 
一直以来他都恨着谢煜,希望与他毫无瓜葛,可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他就是谢煜,另一个谢煜。
 
难怪在医院的那一晚,易杨会问他是否只记得那些。原来未出口的半句,竟涵盖了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的最龌龊、最不堪的经年累月的伤害,而他却因着被催眠后的忘却而得以问心无愧。
 
作为催眠师,谢锦天其实很清楚,真要想起那段记忆于他并非难事,这就好像缺了一角的拼图,仔细搜索,必能发现端倪,可他的潜意识却拒绝这种探究。因着在他的内心深处,根本不愿承担这连带的责任,不愿替易杨的不幸负责。
 
然而这一切终究是来了,这是场躲不过的浩劫,以翦草除根为目的,将他的人生全盘推翻。可他没什么可辩驳的。他是当之无愧的帮凶,是罪有应得的共犯。只是那个生生将他拖入泥藻的罪魁祸首,此刻竟还敢站在他的跟前。
 
西装笔挺、风度翩翩,这一身无懈可击的铠甲,曾无数次蒙骗了世人,但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外强中干,却再也糊弄不了谢锦天了。可笑谢锦天年幼时,还曾那样地敬畏他、崇拜他,将他的言行奉为金科玉律,竭尽全力只希望能满足他的期许。
 
如今想起来,真是讽刺,时隔多年,那一日从缝隙间窥探到的一切依旧如鬼魅般日夜纠缠。可原来,他的劣迹斑斑远不止被他撞破的那些。
 
谢煜试图解释导致今日悲剧发生的前因后果,他很遗憾他没有预料到方烁会在答应了他的分手要求,拿走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后,还因为心有不甘而出尔反尔地策划了一切,令他们颜面尽失。他并不知道有这段录像,也不知道易杨和那个拉走易杨的男人究竟参与了多少,但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他想好了说辞,好让谢锦天和他一起回去打个圆场,让婚礼能继续下去……
 
谢锦天静静听着,直到谢煜在冗长的发言后,再无话可说。这般的沉默,是恨意沉淀后,横在这对父子之间的千沟万壑。
 
“多少年,多少次,在我眼皮底下?”谢锦天终于开口了,那狠戾的眼神一刀刀雕刻出阴冷的笑容。
 
自以为能应对这种局面的谢煜仿佛被人狠狠掴了一巴掌。
 
谢锦天从未用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过话。
 
这是要和他清算吗?他刚才耐着性子说了那么多,谢锦天难道一句也没听进去?
 
谢煜就像个被剥光了严刑拷打的囚犯,半晌方压下羞恼道:“现在讨论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当务之急……”
 
回答他的是砸在脸上的一拳。
 
眼镜飞出去时刮到了眼角,留下一道红痕,好似他欠了谢锦天多年的鳄鱼的眼泪。
 
他总是那样理智,将感情的猛兽圈在最隐秘之处,杀伐决断,逢机立断。唯一的失算,便是多年前的那次掉以轻心。但在他的意识里,没有什么是不可弥补的,或用金钱,或用感情,收买人心,不过如此。多年来他都暗中留意着谢锦天的一举一动,他自认为这个有着血缘关系的至亲也得了他这份处惊不变的真传,却未料到,正是谢锦天在关键时刻却倒戈相向,一拳将他的牢笼击穿。他听到来自于深处的咆哮,它们几乎要淹没理智的声音。可最终,那些失控的话到了嘴边,却又披上了云淡风轻的伪装:“你替他鸣不平?你知道他没有参与?”
 
谢锦天狠狠一脚踩碎了谢煜的镜片:“他不是你。”
 
就连这种时候,谢煜都不忘往易杨身上泼脏水!
 
虽然视力模糊,但谢煜依旧能辨别出谢锦天脸上表情的狰狞,那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对,他不是我。”狼狈的谢煜脸上却依旧装点着固有的倨傲,“可你对他又怎样?你比我又好到哪里去?”
 
这一字一句像利刃一般,游刃有余地切割开了谢锦天的伪装,令他看清了他与谢煜如出一辙的内里——关于残忍的天赋,他倒是青出于蓝。
 
“你知道什么?谁告诉你的?”谢锦天揪住谢煜的衣领,眼中布满了血丝,这模样简直是恼羞成怒的佐证。
 
谢煜抿着的唇,却成了密不透风的墙。
 
谢锦天最恨他这副傲睨自若的模样,仿佛谁都不配令他失态。就像儿时,谢锦天做错了事,他从不训斥,取而代之的是高高在上的冷冷一瞥。那种被掂量着看是否要施舍舍些感情的屈辱感此时忽然翻涌上来火上浇油,令谢锦天愈加怒不可遏。
 
可就在此时,郑欣和郑荞及时赶到,拦住了他企图将谢煜揍得体无完肤的冲动。
 
她们说谢煜不值得,说他已经丢尽了谢家的脸面。但谢锦天却明白,她们分明是护着谢煜的。
 
一种长久以来他拒绝承认的孤独,层层叠叠地扑灭了他燃得正旺的怒火,令他颓丧地冷静下来。他放下拳头,茫然四顾,这几个本该是他在这世上至亲的人,可他们没有一个站在他这边,没有谁愿意洞察他愤怒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他们不是易杨,没有旷日经久的耐心和飞蛾扑火的决心。
 
酒店的保安此时也已赶了过来,挡在谢锦天跟前,好似他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
 
谢锦天此时也已经冷静下来,他整了整衣衫,对谢煜道:“我毁了你的婚姻,你也毁了我的。但易杨,是另一笔账,别以为过了追诉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知道这种为了硬撑场面而撂下的狠话很幼稚,可不这么做,他的退场便显得太过悲凉,像夹着尾巴离开的落寞的丧家犬。
 
在谢家的“内战”落幕之际,夏家的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显然,他们并不打算挽回这令他们颜面尽失的局面,可谢锦天却不能因此丢下夏雪。
 
即便她不再是他的新娘,即便她会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恨他入骨。
 
当他重新踏进宴会厅的那一刻,他已经卸下了几十年如一日的光鲜,可不知怎么的,竟觉着有一丝轻松。
 
第四十四章:迟来的愧疚
 
出租车司机透过后视镜打量着后排默然不语的一对新人,新郎鼻亲脸肿,新娘默然不语。他们那盛装打扮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从婚礼中半路出逃的,但他终究只是问谢锦天要去哪儿。
 
谢锦天想了想,让先停在附近商场,他以最快的速度买了两人从头到脚的行头,随后便去了家他较为熟悉的酒店。
 
关上房门,谢锦天先让夏雪拿着换洗的衣服去洗澡:“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我们的事,等你出来再说。”
 
其实这也是给彼此一个喘息的机会,经历了这一番变故,二人都十分疲惫,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那至少在理清他们的关系前,稍稍冷静一下。
 
夏雪脑中还回放着那视频里不堪的画面,此时看起来有些怔怔的,似乎无法思考自己的处境,只机械地按着谢锦天的指示拿了衣服进了浴室。
 
打开花洒,任凭水洒在脸上,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婚纱。
 
婚纱渐渐湿透了,沉重得好似铅,灌满了她的身子,让她险些要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分明傍晚的时候,她还是最幸福的新娘,为何转瞬间,她就和谢锦天一同成了受人通缉的逃犯?
 
犹记得谢锦天回来带走她时,她父母愤怒的话语,那分明是咒骂着谢锦天,可万箭穿心的,却是她。
 
她和谢锦天没有可能了,那一刻,她清醒地知道。她的父母是那样注重名誉的人,更何况这样的丑闻已经触及了道德的底线,连她都无法不去追究。
 
那个背对着镜头的孩子是谁?总觉得十分在意。可一旦想要搜寻记忆,就会被一阵头疼打断。这头疼最近发作得很频繁,尤其在看到师弟易杨和谢锦天的前同事樊逸舟时。
 
他们这段日子似乎总在试图接近她,可不知为何,一看到他们她就会觉得呼吸困难,进而生出一种濒死的恐惧。她不得不在第一时间内远离他们,而凑巧的是,每当这时,谢锦天总能及时地帮助她,以不露痕迹地消失。关于这样诡异的状况,夏雪不是没怀疑过,可每次要问出口,都会被谢锦天轻易转移了话题,随后便忘了这些,直到下次见到二人。
 
此刻,当温水冲刷着脸颊,有些被头疼小心翼翼掩藏着的细小的念头纷纷冒出头来,等着她捻起一端,扯出条长长的引线。
 
然而夏雪却又不敢这么做,直到打湿的头发披散下来贴在脸上,她才在一阵胜过一阵的头痛中扯掉了头纱,脱了婚纱,狠狠地冲洗着自己,只求暂时的解脱。
 
至少此刻,她还能骗自己说,一切都还没有盖棺定论,就像薛定谔的猫。
 
这个澡洗了将近一个多小时。
 
谢锦天也能揣摩出夏雪此时的心情,故而一直耐心地等着。说来也讽刺,他在夏雪同意他的求婚后,便很少有足够的耐心去迁就她,倒是此刻,要分道扬镳时,却又因着愧疚而耐心起来。
 
夏雪终于缓缓打开了浴室的门。本坐在沙发上发呆的谢锦天站起来,四目相对间都有些颓丧,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谢锦天先走过去,取了吹风机给夏雪将湿漉漉的长发一点点的吹干。
 
夏雪感受着那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她的长发,这曾是她所期许的婚姻中最平凡也最温馨的画面,可此刻,有什么从她的心上碾过,她听到静默中一种寂静的碎裂。
 
“对不起。”
 
谢锦天在夏雪落下泪来时,忍不住道,可他落在夏雪后劲的手却是毫不留情地收紧。
 
夏雪醒来时,一瞬间有些迷茫。记忆仓促地连成了一条线,感情却又出现了无数的断片。脑中仿佛装着无数个意识,七嘴八舌地跳脱出来,争先恐后地想要成为主宰。可厮杀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它跪在满目疮痍中,沿着眼角的泪痕回顾过往,随后缓缓站起身,俯视着谢锦天。
 
她不过是想有尊严地道别,可曾经最爱的人,狠狠从背后捅了她一刀,还抱着她的尸体说爱她,要厮守到老。
 
夏雪几乎是在坐起身的同时便一脚踹向了谢锦天,她无处宣泄的愤恨,如倾盆大雨,淋湿了她的心,可她却不愿让这个穷凶极恶的罪魁祸首看到她软弱的眼泪。
 
谢锦天跪倒在了地上,他原本是可以躲开的,可他硬生生受着。
 
夏雪看着跟前这个半跪着的鼻青脸肿的男人,曾几何时,他天也是以这样的姿态向她承诺了一生一世,让她沉浸于这令人艳羡的幸福无法自拔,这真是一种绝佳的讽刺。
 
夏雪摘了戒指,扔在谢锦天的脸上,蓄满了的情绪仿佛被拔了塞子,终究是倾泻而出。
 
谢锦天略显笨拙地用袖子替夏雪擦着眼泪,他从未在夏雪面前如此慌乱过,那得体的完美,或许便是他始终未敞开心扉的佐证。
 
瞬间拉近了距离后,他们仿佛真正读懂了彼此,可也正因为读懂了彼此,才清醒地知道,他们再没有可能了。
 
“你现在让我想起来……是什么意思?”夏雪拨开谢锦天的手,声音中带着颤抖。
 
“对不起。”
 
还是那句道歉,似乎除了这三个字,他再无法为自己辩解什么。
 
“我该谢谢你没和我领证?”夏雪看着地上那枚戒指。当时她还特意选大了一号,怕以后生了孩子戴不上。
 
“我当时并不知道会这样。”谢锦天怕夏雪误会,“只是隐隐有些不安,怕没有退路,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
 
这话很自私,却也很真实,真实得令人豁然顿悟,随后凄入肝脾。
 
难怪谢锦天说要等她生日这样一个有意义的日子再结为夫妻,原来都是骗她的。她知道,谢锦天是因着父母的缘故,而对婚姻始终抱着怀疑,并非针对她,可她无法不多想,因着她曾经那样认真地想成为他的妻子,与他白头到老。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心里都清楚再追究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无论谁对谁错,都已走到了今天的曲终人散。
 
谢锦天忽然倾身抱住了夏雪,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他们融为一体,用自己的心,最后一次触摸那颗曾深爱他的心。
 
“夏雪,你是我的一个梦,我以为你不醒,就可以粉饰太平,可事实上一直在自欺欺人的是我……很多时候我都在嫉妒你,嫉妒你能心无芥蒂、毫无保留地付出,嫉妒你能用善意去解读他人的丑陋。我没有什么好为自己辩解的,我从没有像你对我那样坦诚过,但一直以来,我都真心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妻子。”
 
或许当初谢锦天迷恋夏雪,便是因为她身上有他身上所没有的那种自幼成长在温暖家庭里的特质,她并不那么需要谢锦天,因为她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照耀他人,也温暖自己。她无法体查他那些阴暗的心思,因为她从没有生出过那些念头。他们就仿佛是昼夜,即便能在一起,也是夏虫语冰,迟早要散的。
 
“很糟糕的总结陈词。”夏雪推开了谢锦天,望着他同样布满血丝的眼,“我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不谙世事,也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不堪一击。你说什么都不能抵消你的罪过,我也绝不会原谅你。”
 
这话,倒真不像夏雪一贯的风格,但或许这才是夏雪原本的模样,只是之前,她为了谢锦天而掩去了锋芒。
 
“那视频里的孩子是谁?是易杨吗?”
 
这紧接着的一句,令谢锦天很有些措手不及。
 
夏雪见谢锦天那模样,便苦笑起来:“你现在让我想起这些,总有些缘故吧?你追出去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了……他现在在哪里?”
 
谢锦天没料到彻底醒悟后的夏雪能够心思缜密到这般田地,心中生出的愧疚令他想再说些什么来弥补和过渡,可那迫切想见到易杨的愿望,却令他最终接过话头道:“我用你来威胁他,他来了,正巧撞上这一切……现在他应该和樊逸舟在一起。”
 
谢锦天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如实告诉了夏雪。
 
夏雪听罢,只觉得心如刀割。之前她待易杨好,是因着觉得两人相似。可原来易杨所经历的痛苦,远比她以为的要深重得多。他煎熬了这些年,挣扎了这些年,却并未将这创钜痛深作为不去体谅他人的挡箭牌,相反,他就是太过在意别人的感受,才更令夏雪觉得心疼。
 
“他不接我电话。”谢锦天最后补充了一句,“可我一定要见到他,知道他是否安好。”
 
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见一个人,即便是与夏雪热恋的时期,也始终将冲动限制于理智的警戒之下,掂量着感情的分量,计较着得失,所有的行为都能说出个前因后果,维持着收支平衡的浪漫。可此时此刻,他却无法去权衡、去算计,只要一想到易杨可能被这一变故逼迫成什么样子,他就惶惶不安。
 
“号码给我。”
 
好在夏雪并没有让谢锦天失望,她总能那样顾全大局。
 
第四十五章:黑夜里的灯火
 
易杨睁眼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很差劲,在樊逸舟等着他回应时,他只一句“累了”,又理所当然地选择了逃避。可他的确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他无法指责樊逸舟的所作所为,却也很难原谅他,尽管那仿佛难辞其咎的伤害不过是一场巧合。
 
说来也真是有趣,越觉得不可能的事,越会以一种凑巧得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来嘲弄侥幸心理的作祟。宿命论的说法,也许这都是遭劫在数——天意要他记得那些他极力想忘却的,又不肯给他相应的补偿。
 
这世间多的是不公,多的是讽刺,一直以受害者的姿态活着,反而是最轻松的。何其无辜,何其不幸,任凭什么责难都落不到他头上,处处受人同情,受人庇护。可易杨已经厌倦了这样的角色,他并不是正的没有反抗的余地,就如多年前,如果他早些将谢煜的所作所为告诉父亲,也许便没有之后的事。可是他害怕,害怕一旦事情败露以后会带来始料未及的震荡,他怕易成刚一时冲动、怕吴招娣息事宁人、怕谢煜反咬一口,怕谢锦天与他反目。
 
谢煜或许顾及他未成年,怕承担什么法律后果,并未做到最出格的那步,可除此以外,他几乎把他能想到的所有花样都在易杨身上实践了一遍。当时的易杨还很弱小,但那敏感而早熟的性子已令他洞察到,一旦曝光谢煜对他的伤害,紧随而来的连锁反应将带来更多无法预计的伤害。这于他,或于两个家庭而言,都不是明智之举。
 
他孤独地忍受了两年,当发现谢锦天因为被催眠而忘却时,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在谢锦天面前,他还干净得好似一张白纸。直到谢锦天的母亲发现照片背后那几句他母亲写的诗,去他家大闹了一场,间接导致了父亲易成刚的去世。自此,再没有人能庇护他,他更不能吐露半点风声,只求能在岁月中熬着熬着,就到了不知何时会道来的尽头。
 
意料之外的是,这一切终结在方烁自导自演的戏里,谢煜就这么措不及防地被亲生儿子狠狠推了一把,就此偏离了原本的人生轨迹。一切似乎都就此落幕,可谁又能想到,这不堪回首的往事,会在多年以后以如此戏剧化的方式又被拉扯到了眼前,翻出被岁月洗得发白的伤口,问易杨可还会疼?
 
易杨极力想从灵魂中分割出去的最隐秘、最不堪的部分,如今就这么陈尸在了他人眼前,任凭剖析。任何形式的同情和安慰,都像是要逼着他与那肮脏的过去相认。
 
正思虑着,手机忽地响了起来。易杨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时,樊逸舟恰巧推门而入。
 
其实易杨知道,樊逸舟在他睡下后,动过他的手机,应该是将谢锦天拉入了黑名单。而此时打来的,却是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四目相对片刻,易杨按下了通话键,而本想劝他不要接的樊逸舟只能屏息敛气地站在一旁,做好随时夺下手机的准备。
 
“喂?易杨?是我。”
 
易杨没料到,打来的竟然是夏雪。他抬眼看了眼樊逸舟,示意他自己能应付。只是他不知道,此时的夏雪究竟是从前他认识的夏雪,还是谢锦天言听计从的妻子。
 
夏雪显然也知道易杨的顾虑,第一时间澄清道:“已经都想起来了,他让我想起来的。”
 
这个“他”,自然指代的是谢锦天。只是谢锦天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让夏雪想起所有?这对他并没有好处。
 
“他想知道你的情况。”夏雪似乎知道易杨的疑惑,“我也很担心你,所以其他的先放一放。”
 
这所谓“其他的”,便是指她自己的事吧?易杨心中生出感动的同时,也生出些微妙的愤懑。
 
为什么夏雪不先关心一下她自己?为什么不指责他没能及时救她?为什么不先控诉一下谢锦天的卑鄙?
 
这样一句看似平淡的关心,重如泰山,压得易杨抬不起头来。
 
“对不起学姐,我没能帮到你。”
 
“你和樊医生都竭尽所能了……”
 
“不,我没有。”易杨打断道,“事实上,我希望谢锦天不择手段,他越不择手段,我越能下决心离开他。”
 
夏雪愣住了,她没想过易杨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彼端的景观灯,因着路过的车辆的遮掩而忽明忽暗,像闪躲的眼。夏雪想起那个冬日里,她握着的那只冰冷的手,他时时刻刻都想要抽离,却又舍不得这温暖,终究是跟着往前走了。
 
或许此刻,他也需要她“蛮不讲理”的拉扯,却又不想她为难。
 
“非要这样自我剖析的话,那么现在我打给你,只是为了满足我扮好人的瘾,或者是窥探隐私的欲望。”夏雪将脸贴着冰冷的听筒,仿佛这样就能将体温传到彼端,“没有什么人是全然无私的,但这并不能用来否定他的言行。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你都没有对我置之不理。而且,将自己的不幸都归罪于他人,大都是因为不愿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这话,令易杨想到了他的母亲。吴招娣出生贫苦,身上被打着自卑的烙印,没有改变现状、掌控未来的勇气,只能将自己的不幸都归罪于丈夫,一遇到不顺心的事便怨天尤人,如巨婴一般,不断渴求着无条件的关注和付出,甚至期望得到有妇之夫的青睐,以证明她的价值。作为她的儿子,易杨在还未理解这一切的时候,便已被“遗传”了许多相同的特质,那份因着自卑而生的敏感,令他谨慎且多疑,比起坦然接受他人的好意,他更愿意保持一个礼貌、安全的距离。所以即便知道夏雪是真心以待,却仍惯性地想要推开她,因而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可夏雪却轻易地看穿了他。
 
“学姐,有时候,我真有些怕你。”
 
“为什么?”
 
“就好像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多了盏灯,反倒把周围的黑暗衬得更浓重,更危险。”易杨望着橘色的台灯轻声道,“可我本来已经习惯在黑暗里穿行,不敢奢望什么。”
 
有时候,不足以照亮所有角落的一星灯火,反倒是最不负责的贸然的闯入者。夏雪能在这样的时刻还分出心力去关心易杨,正是因为她自幼成长在温情的土壤里,任何阴影都无法在她的心上扎根。她未曾俯视,可她给予时,便像是一种施舍。
 
“好吧!你怪我多事也好,但我还是要说——他们父子的所作所为禽兽不如,可现在还没到万念俱灰的时候。”夏雪瞥了眼遥遥望着她的倚着车门抽烟的谢锦天,“往昔不可谏,身不由己的部分,并不是苛责自己的理由,这本不是你的错。如果真的累了就半途而废,真的倦了就远走高飞。放弃有时远比坚持要难,因为之前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难免会沮丧、挫败、自我否定。但如果,你能以一种理想的姿态回归,那么,这不过是长途跋涉中的一段小憩,而不是逃避。”
 
易杨怔怔听着,这世上,也只有夏雪,会理直气壮得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从前,他是最听不得这些仿佛心灵鸡汤的论调的,可此时,在经历了一系列变故后,他确实需要打破原本的惯性,重新审视一下生命的轨迹。
 
想以何种姿态存活于世?这似乎是一个太过深奥的命题,但却也是不破不立的追本溯源。
 
“我本就打算离开的,在今天之后。”易杨并不打算瞒着仿佛和他心有灵犀的夏雪。
 
“那么别告诉你要去哪儿,什么时候走。”夏雪总算放下悬着的心,瞥一眼已有些不耐烦的直起身看向这里的谢锦天,“我可不想又被谁催眠,不小心泄露你的行踪。”
 
“谢谢你,学姐。”易杨仿佛能透过那洒满橘色光亮的墙看到夏雪具有穿透力的笑容,“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并没有。所以说,我只是在纸上谈兵。”夏雪将听筒换了一边,偏头看着反光中自己的脸,“我总觉得你是这世上的另一半我,截然相反,却又意气相投。等你回来,告诉我一切安好的时候,我才算完整了。”
 
易杨未料到夏雪竟也会有和他如出一辙的感受,他们虽未深交,却能从灵魂深处产生某种难以名状的共鸣,这也正是易杨如此在意夏雪的另一个原因。
 
“离开得彻底一些,再回归得彻底一些。”夏雪最后叮嘱道。
 
“好。”易杨仿佛在与自己做一场道别,“学姐,你也多保重。”
 
第四十六章:空瓶子
 
“他没事。”夏雪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时,惜字如金。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谢锦天简直是哭笑不得,夏雪在打这通电话前,要求他保持距离不许靠近,可他心烦意乱地等了这大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
 
“就这样?”
 
“你不是就让我问这个?”
 
这话堵得谢锦天哑口无言,他请求夏雪打电话时,的确说过只要知道易杨是否安好,可如果能够让他和易杨说几句,他自然不会只问这么一句。他们背着他讲了那么久,却吝啬多多透露一些他想知道的细节。或许从冬日的那一晚开始,他们便结成了同盟,以被他伤害的名义,彻底抛弃了他。
 
“这是在报复我?”
 
“我和易杨都没那么幼稚。”夏雪忽然觉得执迷不悟的谢锦天有些可怜,“你明明和他一起长大,却什么也不知道。”
 
这话,毫不留情地在谢锦天心上补了一刀,与其说是不知,倒不如说是不想知道。他是这份感情的既得利益者,什么后果都不用承担,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他又有什么理由去剖析那一言一行背后深藏的苦楚?
 
“你回去吧!我父母那边我会应付,其他的以后再说。”夏雪看谢锦天这怅然若失的模样,也懒得再和他多说。她此刻忽然觉得有些疲惫,想安安静静地独处,整理一下思绪。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谢锦天总觉得夏雪是在隐忍不发。他和她这些年的感情,不可能说散就散。
 
夏雪无所谓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身上松松垮垮的t恤和那双后跟空出一截的跑鞋:“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的尺码吧?”
 
谢锦天哑口无言。他的确不知道,或者说,从未用心留意过。过去,他对夏雪的体贴,就如美人身上的首饰,多了是装点,少了也无伤大雅。可很多时候,感情就蛰伏在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里。若非真心实意,迟早是要露出破绽的,只是从前夏雪并不计较。
 
“我不会就此否定这段感情,因为那等同于否定了我自己。”夏雪走到谢锦天跟前,望进他眼里,“每个人心里都有个瓶子,瓶子满时,意气奋发,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瓶子空了,就总想着用他人的关注、赞许和爱来装满它。可别人给的,终究是假的。”
 
谢锦天苦笑了一下,这还真是有夏雪风格的隐喻。
 
“其实你一直打从心眼里瞧不起我吧?”
 
谢锦天一愣。
 
“你觉得,我没经历过你所经历的,是温室的花朵,根本无法真正理解你。”夏雪的目光掠过谢锦天脸上为带她离开窘境而受的伤,“我们的感情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从一开始,天平就倾斜成了这样。说真的,你拿我当垫脚石我很气愤,但一点也不意外。”
 
“夏雪……我并不是……”
 
“别急于澄清,你也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即便不是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你并不爱我。”夏雪从谢锦天眼中读出了难得的歉疚,不禁有些心酸。“刚才你在那儿等的模样,连自己都没注意到吧?你说过,人最难了解的就是自己,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
 
谢锦天被这一番话说得怔忡,夏雪看他那模样,别开脸道:“好了,就到这里吧!再说下去天都亮了。”
 
谢锦天怔怔看着跟前这个不久前还在与他交换誓言的险些成为他妻子的女子,此刻的她,褪去了对他盲目的爱,又恢复成了率真、果敢的模样,亦如最初那团迷人的火焰,令人趋之若鹜。
 
谢锦天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她并没有成为他的俘虏。
 
“夏雪……”
 
谢锦天明知这是诀别,却只最后唤了声她的名字,再说不出只字片语。
 
夏雪笑了笑,转身走了。
 
谢锦天目送着夏雪离开,分明距离越拉越远,却好似只有在抛却了情爱纠葛老死不相往来的此刻,才真正读懂了彼此。谢锦天自知不如夏雪活得明白,刚才他靠着车门,手一直在抖,抖落的烟灰在他随手挑选的白体恤上烫了几个细小的洞,有什么悉悉索索地从那里面爬出来,腐蚀着表象的伪装。
 
他对谢煜出手时,的确想过要他死。他深知最初的ing体验即便多令人不快,甚至是恐惧,也会很大程度地改变一个人的取向。易杨孤立无援地忍了那么多年,可想而知,他曾多少次在无法自救时唾弃着自己,深信不疑着他只配被这样对待。那副被他丢弃的画里,无处不透着对肮脏的排斥,却又绝望地诉说着他终其一生都洗不净这不该他承担的罪过。而此时,易杨那幅投射内心的画作里,应已多了个被涂满阴影的男人。
 
易杨没有夏雪那样具有韧性的性子,但如果没有谢煜,没有他谢锦天,易杨的人生本该是另一番模样——腼腆却不自卑,内敛却不阴郁。他的眼神也该始终是澄清的,定格在夏日午后的教室里,睡意朦胧间露出的那个微笑里。可如今,他的人生断层在了那个谢锦天要他留宿的夜里。
 
一想到这里,谢锦天便情难自已。从前,那悔恨像一尾鱼,想抓住时总能滑腻地从掌心溜走,可如今,这真相大白后生出的倒刺却牢牢勾住了在游弋已久的悔恨,活蹦乱跳地举到他跟前。
 
他想见易杨,疯狂地想。可也知道此时易杨最不愿见到的便是他和谢煜。
 
谢锦天徘徊了许久才回到宾馆瘫坐在沙发上,呆呆望着卫生间里被褪下的白纱,它就好像从前,人们习惯在发间别着的那朵祭奠亡灵的白花。
 
有什么,在今晚悄然死去。却又有什么,在那坟头悄然疯长。
 
易杨挂上电话时,樊逸舟正一脸凝重地看着他。那橘色的灯光将易杨的轮廓镀了层柔和的色调,可樊逸舟却知道,他已是铁石心肠,再难动摇的了。
 
易杨看起来人畜无害,但事实上,一旦他打定主意,便固执得好似顽石。
 
樊逸舟作为推动这糟糕剧情的帮凶,自然是没有什么可为自己辩驳的,但他一想到易杨要就此离开,便好似魂魄分离一般。
 
“夏雪?”
 
“嗯。”
 
“她还好吗?”
 
“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易杨不躲不闪地看向樊逸舟,“对不起,之前只是装睡,我应该和你好好谈谈。”
 
这一次,反倒是樊逸舟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他能猜到易杨要说什么。
 
无非是别离,无非是两断,好聚好散。
 
然而易杨接下来说的,却出乎他的意料。
 
第四十七章:销声匿迹
 
端午,和郑欣以及吃完饭,谢锦天独自回到了家。
 
如今节日的意义似乎只停留在“吃”这一项,自从母亲郑荞答应和谢煜复婚以来,他就算是举目无亲了,还谈什么团圆?
 
郑欣知道他心思,在席间并未提及自己那任性的姐姐,但却问起了易杨。
 
谢锦天仿佛被插了一刀,顺着那边缘撬开了固步自封的表层,露出隐私的内里。
 
自易杨离开已近一个月了,婚礼那晚后,谢锦天便再没见过易杨。打给樊逸舟,发现已经被拉黑了,而易杨的手机也成了空号。去他的租房等,被邻居告知近几日已有人来搬走了他所有的家当。谢锦天隐隐有一种预感,果不其然,上班第一天他便得知易杨早已辞职的消息。
 
只那么短短几日,易杨便仿佛人间蒸发般彻底地消失在他的生命中。谢锦天忽然惶恐起来,几乎逢人便问易杨的下落,然而答案都是同样的令他失望。乱了步调的的谢锦天打开手机茫然地翻着通讯录,最终,目光停在了一个姓名上。
 
自从解锁记忆,确信萧牧帮着易杨愚弄了他以后,他便再没和萧牧联系过,但此刻,他却再也顾不得从前那些恩怨,反锁了办公室的门,给萧牧打了个电话。
 
好在萧牧并没有拒绝他的来电,只是彼端有些吵杂,该是在健身房里。
 
“师兄……”听到萧牧的声音,谢锦天一时间有些迟疑,但仍是硬着头皮道,“你知道易杨在哪儿吗?”
 
“你等等。”萧牧沉默了片刻后,换了个安静些的地方,才继续道,“你怎么想到来问我?”
 
“我也是走投无路了。”谢锦天苦笑了一下道,“我结婚那天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萧牧将贴在脸上的几缕湿漉漉的刘海向后撸去,“但不是易杨说的。”
 
“他走前有和说什么吗?”谢锦天并不在乎这丑闻是如何传到萧牧耳朵里的。
 
“就发了条消息。”萧牧略一犹豫,补充道,“他很早以前就想着,等你结婚以后就离开。”
 
很早以前是什么时候?谢锦天不敢问,但他心里也清楚,易杨做出这个决定,必定是先于他拿夏雪威胁他之前。按着易杨的个性,或者本就想着,要在谢锦天得偿所愿以后,静静地从他的生命中消失。可谢锦天却让他以这种难堪的方式退场,彻底碾碎了两人间仅剩的一点靠着青梅竹马的情谊强撑着的保持距离尚能暂且冻结的温情。
 
“师兄,你有他的新号吗?”谢锦天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波澜不惊。
 
“对不起,我不能给你。”萧牧叹了口气道,“别再去打扰他了,你知道他躲的是谁。”
 
直到彼端盲音响了数声,谢锦天才缓缓垂下手,呆望着窗外喷泉循环往复地划出一道道水流。他心中忽然嫉妒起来,分明萧牧和易杨相识的时间远不如他和易杨的长,可易杨却什么事都和萧牧说,还同仇敌忾地防着他,就因为萧牧也找了个同性恋人?
 
谢锦天气闷地坐会电脑前发了会儿呆,随后竟鬼使神差地从抽屉里摸出了那支录音笔。那里面,有易杨给程衍做咨询的那段语音。谢锦天外放了,静静听着。当被问及跟踪的是谁时,易杨答——“我喜欢了很多年的人。”
 
谢锦天仿佛不敢确信般,小心翼翼地倒回去,将那录音笔靠到耳边又听了遍。
 
——“我喜欢了很多年的人。”
 
谢锦天霍然起身,仿佛找到了什么把柄似的来回踱着步子。
 
喜欢他!易杨终究是喜欢他的。
 
那么无论逃到天涯海角,他将依旧望眼欲穿、魂牵梦萦,始终记挂着他。待那思念满溢得几要决堤,他便会回来,回到他的身旁,一如既往地恋着。而他,只需守株待兔。
 
可万一……万一他不回来了呢?
 
谢锦天顿住脚步,怔怔望着那录音笔。
 
樊逸舟也许和他一起离开了,也许已经催眠了他,让他忘记了他的存在。
 
一想到这里,谢锦天便又恨不得立刻就去找易杨,去确认他的喜欢,确认自己的存在。
 
或许夏雪说得对,从前他需要易杨,因为他是个缺乏自我价值感的空瓶子,需要靠着别人的爱和认同来填满它。就连他对易杨的“报复”,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种试探,他想确认易杨对他的感情究竟有多深,是否无论他怎样伤害他,他却待他如故。
 
可显然,他的预期落空了。
 
这辗转难眠的几日里,他发现易杨对他的意义远不止这些。易杨就好似空气,平时里总被忽略,可当他在他生命中的浓度稍稍稀薄些,便会令他生出窒息的恐惧。
 
谢锦天分析他人向来头头是道,却唯独不敢拆解他对易杨的感情。或许那里面有潜藏的愧疚、有惯性的依恋,但更多的是什么,他却不敢细究。只是他能确定的是,如果说失去夏雪会令他心有不甘、愤愤不平,那么失去易杨,却会令他心灰意冷,就此消沉。
 
他不能让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不能坐以待毙。
 
这般想着,谢锦天给樊逸舟发了封邮件。
 
当晚,樊逸舟便按响了谢锦天的门铃。谢锦天看到他时,第一个蹦出的念头便是“他没和易杨在一起”,也正因此,他心中竟是一阵庆幸。
 
“别得意得太早。”樊逸舟倚着门,将手里的袋子提到他跟前,“我可不是因为你那自欺欺人的借口才来的。”
 
谢锦天给樊逸舟的邮件里写着,想就起诉谢煜猥亵男童一事找樊逸舟商量。樊逸舟相信谢锦天很有可能会“大义灭请”,但显然,这出发点绝不是替易杨打抱不平。他们也算是“合作”过,樊逸舟对谢锦天的自私也算是了解得颇为透彻。
 
“这都什么?”谢锦天让樊逸舟进来,眼看着他将那一袋沉甸甸的东西搁到茶几上。
 
樊逸舟没答话,自顾自地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来陈列在桌上,就像战后清点尸体。
 
“他此生最想割舍的,都在这里。”樊逸舟掏出根烟,肆无忌惮地点上了,“他走前说让我替他处理,我想了想,还是都给你吧!也算做个顺水人情。”
 
谢锦天垂眼看去——一个u盘、一根红线、一张合影、一个青瓷杯、两本国史大纲、一个砸变形的月饼铁盒。
 
除了那u盘,他认得的这些,无论是哪一样,都像兵不血刃的武器。易杨这种仿佛一刀两断的情侣归还定情信物的幼稚的行为,被樊逸舟转手就用来往他心口上捅。
 
“这u盘里是什么?”谢锦天尽可能使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狼狈。
 
“他母亲的手笔。”樊逸舟冷笑了一下,吐出一口烟,“你能想象,她是以怎样一种心态在录这些东西?能的话,也许你不会再纠缠下去。”
 
樊逸舟说完便自顾自地往门外走,地板上留下一行不礼貌的鞋印。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谢锦天在樊逸舟踏出大门时,才回过神来道,“为什么不和他一起走?”
 
“因为没有资格。”樊逸舟背对着谢锦天停下步子,那烟味被走道里的风吹得四下逃散,“如果你知道你我犯下的过错有多么可怕,你也会无颜见他的。”
 
谢锦天一愣,还想追问时,樊逸舟已经走了。
 
烟味消散时,寂静的走廊里忽然响起“咪呜”一声。谢锦天低头才发现,门边还搁了个猫包,里面,一对金色的双眼正怯怯望着他。
 
第四十八章:情牵意惹
 
谢锦天怔怔坐在屏幕前不知作何感想。
 
诚然,如同樊逸舟所说,他无法想象吴招娣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态录了这几段视频。除了婚礼上的,一共还有六段视频。那视角来自于房间一隅,似是躲在衣柜里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冷杨旁观着她所爱慕的男人对自己的儿子上下其手地行龌龊之事。忘乎所以的谢煜似乎尚且顾忌着易杨尚未成年而在视频中并未逾越过那道界限,但易杨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他都抚摸过、亲吻过。那模样全然不似谢锦天记忆中不苟言笑的模样,而像一只失去理智的饥肠辘辘的野兽,逮到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便急不可耐地茹毛饮血。
 
第一段视频的日期是在易杨小学两年级的暑假,而最后一段视频则是在易杨小学四年级的暑假。前前后后恰好相隔两年,这荒唐的一切,始于送崴了脚的谢锦天回家后的留宿,终于谢煜和方烁的东窗事发,中间还隔着易杨父亲的离世。
 
第三段视频,恰巧录制于易杨父亲去世后不久。谢锦天犹记得那时郑荞以晦气为由,将他看得死紧,当他发现谢煜还隔三差五地会背着郑荞去易杨家时,还天真地以为谢煜是去慰问,可事实上,没有半点愧疚之心的谢煜也许根本是趁着这个机会去品尝那令他上瘾的羔羊的滋味。
 
而视频里的易杨,也自那之后再不见反抗。他没有了父亲,没有了最后的依靠,他的求救再无人响应,那一双眼只木木地瞪着空白的墙,任凭施为。
 
谢锦天再是看不下去,一拳砸在键盘上,恨不得将谢煜从屏幕里揪出来千刀万剐。
 
可事已至此,他又能如何?过了追诉期,靠法律途径的确是无法惩治谢煜,就算真能让他罪有应得,也不能抵消他对易杨造成的伤害。谢锦天忽然恨起自己的毫无察觉来,就算是被催眠,失去了那段记忆,可易杨显而易见的变化他本是能注意到的。比如易杨自留宿那晚后比从前更惧怕谢煜,总是避如蛇蝎,甚至因此而躲着谢锦天。比如易杨比从前更沉默寡言,眉间总积聚着阴郁,因为害怕肢体接触而找种种借口不上体育课。
 
谢锦天如果能多留心一些,能多问一句,那么即便易杨什么也不愿说,但至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还有人留意那个渐渐消失的他,而不是任凭那还心存希望的部分就此孤独地死去。那个在洒满阳光的午后,睡眼惺忪地从窗边抬眼看向他的纯净的少年,已不复存在了。
 
烦躁的谢锦天当下给樊逸舟发了封邮件——“那摄像机是方烁给吴招娣的?”
 
片刻后,他便收到了简明扼要的一个“是”字。
 
谢锦天想想至今电子产品也都不怎么会用的吴招娣不太可能在那个年代就去买这么个昂贵的器材,看来,方烁从那时候便已留了后手,生怕谢煜和他出国后又反悔,只是没想到这一招在十几年后才用上。吴招娣未必不知道婚礼上这一出吧?那马赛克也许是应她的要求才打上的?她在报复这个始终不回应她感情的男人的同时,对自己儿子还存着些许愧疚?
 
只是这段视频易杨是怎么要到的?如果是问吴招娣拿的,那么他们母子间该是怎样惨烈的一种对峙?
 
谢锦天有些不敢往下想,自幼被郑荞歇斯底里地当做他父亲的替罪羊的他,其实是最能理解被至亲伤害的感受的。可惜父母是无法选择的。
 
门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谢锦天的思绪,他收敛了情绪去接之前委托跑腿的小哥买的猫咪用品。
 
合上门,心不在焉地按着网上说的将猫砂倒入猫厕所,将猫粮倒到饭盆里。听到动静,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沙发后面探了出来,忍不住砸吧了一下嘴。看它那模样,谢锦天忍不住笑了下,这才觉得心情稍稍平复了些。他叫了几次,小家伙都不敢出来,他只好将饭盆送到沙发边,自己走开了去,好让它放心地吃。
 
谢锦天之前没养过宠物,对他这样一个生性凉薄的人来说,挤出些多余的感情来对另一个生命负责实在是件自找麻烦的事,故而此刻,面对这只不算陌生的小家伙,他当真有些不知所措。其实樊逸舟把小东西给他,多数也是存着些报复的心思,他一定知道这只小猫是当初他和夏雪的红娘。
 
谢锦天坐在书房里,看着监控里,小家伙四顾片刻便大口吃起猫粮的模样不禁在想,长久以来,易杨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态养着这只小猫,又是以怎样的心态将它留给了樊逸舟?如果他知道,这个小东西如今由他照看着,是否对他的看法会有所改观?
 
他的心,并不是捂不热的,如果易杨能坚持得更久一些,能不要就此半途而废……
 
谢锦天忽然很想找人聊聊易杨,否则他恐怕要陷入这穷思竭虑中无法自拔,可他不想再从樊逸舟那里得知易杨的消息,那只字片语都像是一种炫耀和示威,暗示着他和易杨曾经有怎样亲密的关系。
 
这个机会来得有些凑巧,就在几天后,谢锦天收到了夏雪的短信。
 
夏雪的父亲因为病情有些反复,需要再次入院治疗,谢锦天所在的康复医院自然是首选。谢锦天因着对夏雪心怀愧疚,在偶然间得知了这一情况后,便托了关系请病区主任留了床位。不知怎么的,夏雪还是知道了,于是特意发了条短信以示谢意,客套而疏离。
 
谢锦天在得知夏雪帮着办入院的第一时间便去门诊大楼候着。
 
夏雪本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和谢锦天有所牵扯,但毕竟这次父亲的事全靠谢锦天默默的帮忙,她的教养令她还是礼貌地表达了谢意。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会成为她再次见到谢锦天的契机。
 
正将押金条收进钱包的夏雪猛一抬头看到穿着白大褂站在门边的谢锦天时,真有种狭路相逢的感觉。
 
“对不起……”谢锦天忽略边上收费处同事的窃窃私语,略显狼狈道,“能借一步说话吗?”
 
夏雪注意到谢锦天那眼下围着的浓重的黑,也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恳求,略一迟疑,终究是随着他去了。
 
谢锦天低着头往前走,直到到了给病人健身的石子路前才停下。这里算个死角,很少有人往来。谢锦天转过身看着夏雪,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上一次见面还是为了过户的事,婚车是夏家出的陪嫁,当时写了谢锦天的名字,谢锦天为了办过户,约了夏雪出来,两人没什么交流,或者说是夏雪不愿意和他交流,办完手续便各奔东西了。而如今,他主动来找夏雪,却又是如此目的明确,好似他们之间已经全然没有了缅怀旧情的必要。
 
“是为了易杨的事?”夏雪也从谢锦天的迟疑中猜出了他的来意,继而淡淡道:“我能说的都和你说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不,我不是要知道这个。”一旦话题被提起,谢锦天后面的话似乎也便不那么难以出口,“我是想知道,他以前和你说过什么。”
 
“我们私底下并没有太多交流。”夏雪保持着距离道,“有也是因为你。”
 
这便让谢锦天不知该如何接话了,此刻他才觉得来找夏雪谈论易杨有多不合时宜。可方才,收到短信的刹那,他却仿佛看到了一根浮木,积攒的情绪推搡着他不管不顾地抓住了夏雪。
 
“我爸爸的事,真谢谢你了。但我们还是别再见面了。”夏雪趁着谢锦天发怔表态道,“爸妈还等我呢!先走了。”
 
谢锦天站在原地,没有答话,也没有挽留。夏雪忽然觉得那悄无声息的谢锦天有些陌生,陌生得仿佛即将陷入绝望的将死之人。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止步施舍一句:“去那亭子看看吧!快要拆了。”
 
谢锦天提着运动包出现在道场门口时,无数双眼睛都瞧向了他。
 
好不容易找出来的压箱底的道服已有些泛黄,而那根绑了许久边都磨白了的黑带,更是显示了他的地位。道场里的后辈们自然是对这位第一次出现的“元老级”人物感到十分好奇,好些训练的动作都放慢了。
 
而此刻,最惊讶的要数正在带热身的萧牧。他不明白为什么谢锦天这时候会忽然出现在道场里。虽然时间地点谢锦天向来都是知道的,但邀请他,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师兄,不好意思,没打招呼就过来了。”谢锦天边将鞋子头朝外放在门口,边云淡风轻地微笑道,“好久不练都生疏了,还请多指教。”
 
萧牧眉头皱了一下,但此刻也并不是和谢锦天计较他来此目的的时候,只微一点头,便继续带教了。
 
重新站在道场里,全神贯注地将意念集中在每一个发力、每一次呼吸,身体的记忆便随着心的沉浸逐渐苏醒。那些一同挥汗如雨的日子,是如此单纯而美好,当时并未觉着什么,可当走上社会以后回头看看,才发现那不可逆的青春是多么令人怀念。
 
镜中的自己,仿佛又年轻了十岁,心无杂念地演练着一招一式。背后,仿佛依旧有一双总默默注视的眼,可只要他一回过头去,他便会红着脸别开视线。
 
谢锦天忽然感到一阵椎心之痛,因着此刻的他,仿佛和曾经站在此处的易杨产生了某种共鸣,他终于理解,易杨坚持至今,并不是将空手道作为一种爱好,而更多的,是作为无法割舍的回忆的延续,作为可暂且让心灵归隐的世外桃源。
 
心无杂念地练着,方能心如止水地恋着。不期待,不奢望,不怨愤,只心神专注地守着这一寸净土,拂拭心上的灰尘。这循环往复的洗涤,冲刷了积攒的浮躁与不安,令他偷得片刻宁静,不至于被那拦在堤坝后的洪流般的感情淹没了自我。
 
这独属于易杨的疗愈,对此刻的谢锦天来说,无疑是一种安慰。他做着他曾做过的事,揣摩着他当时的感受,这样,似乎他们之间便还存在着某种密不可分的连接,只要轻轻一扯,易杨无论是在天涯海角,都会回到他谢锦天的身边。
 
中场休息时,萧牧来找谢锦天。两人一同站在走廊里,被夏夜略带潮湿的微风吹散了混着汗水的气息。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怎么,师兄不欢迎我?”谢锦天微笑着将话题带过,“初衷是来发泄一下的,但刚才练着练着又想起许多以前的事,觉得荒废了实在可惜。”
 
其实他回来的初衷,是因着他那警察朋友查不到易杨订票和订宾馆的信息,这也就意味着,也许易杨根本还没有离开这座城市,那么他可能保持联系的,就这么几个人,而最不擅长撒谎的萧牧,显然是个理想的突破口。
 
萧牧自然猜不到谢锦天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只是觉得谢锦天此时回来,必定多少和易杨有些关系,态度便显得十分谨慎:“那就好好练吧!别折腾别的。”
 
这带着些警告意味的话语,却令谢锦天嗅到了一丝希望。萧牧如此防着他,必定是有需要防着他的道理。他是知道什么的,谢锦天能够肯定,于是锲而不舍地出现在道馆里,参加每周两次的训练。他时不时故意和萧牧谈论从前的话题,每次都会提起易杨。萧牧被他这么一次次地提醒,愈加小心起来。
 
终于,在两周后的一次训练时,萧牧匆匆出去接了个电话。他走前瞥来的那一眼,令谢锦天瞬间察觉到了异样,悄悄尾随了出去。
 
“怎么会这样?警察来了没?”背对着谢锦天在楼梯口打电话的萧牧语气显得很焦急,“你别急,我现在就过去!”
 
紧接着,萧牧都顾不上回道馆里嘱咐一声,便回更衣室拿了钱包、钥匙奔出去打车了。谢锦天忙上了停在路边的自己的车,一路跟踪着萧牧乘坐的出租车。
 
虽然过了晚高峰,但通往市中心的这段路并不好走。而且开到半路,那出租车还忽然调了个头上了高架,似乎是改变了路线。
 
被发现跟踪的可能微乎其微,谢锦天猜想着可能是情况有变,萧牧改了目的地。刚才他分明听到了“警察”二字,这让他在迫切想要见到易杨的同时,又生出种自相矛盾的期望,期望这一切与易杨并没有关系。
 
萧牧乘坐的出租车最终停在了宛平南路附近。这里实在拥堵,萧牧等不了,直接下车往前奔去。谢锦天怕跟丢,便也顾不上别的,车停在路边就追着萧牧去了。
 
萧牧猛地在一个转角刹住了步子,谢锦天这才发现,他站定在了一排熟悉的外墙边。之前因为职业的关系,他和易杨时常来这里培训。只是他没想到,此刻会那么巧合地又到可这里。
 
他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这使得他的步子都有些迟疑。然而他终究是要面对的,就像薛定谔的猫,他必须看上一眼来确定它的状态,只能安慰自己那都是既定的事实。
 
随后,在沿着萧牧的线路转过一个弧度时,谢锦天一眼便看到了警车边上那张令他情牵意惹的脸面。
 
然而他扭曲着,狰狞着,渐渐被人群围了起来。
 
他挣扎的模样,像一尾被钓钩甩到岸上的鱼。
 
第四十九章:失心
 
谢锦天从未见过这样的易杨。
 
在他的印象里,易杨就像一片无根的落叶,风将他吹到哪里他便飘零到哪里。他的诞生悄无声息,离去亦悄无声息。因此,总透着股出尘的淡泊,仿佛来人世间走一遭,并非他所愿。
 
可此刻那张脸面却仿佛长着无数张嘴,愤怒的、怨恨的、凄厉的,谩骂着、诅咒着、嘶吼着……他的肢体反抗着,可心却仿佛在无助地求救。
 
周围人越围越多,只能依稀看见萧牧、程衍、还有个架着眼镜两鬓花白的男子正试图抱住他、抓住他,却都是徒劳,最终,边上的两位民警一同将因为失控而变得力大无比的易杨压倒在地反剪了双手。然而,动弹不得的易杨依旧挣扎着,那哀哀欲绝的声嘶力竭渐渐脱离了人声的范畴,怒睁的一双眼越过无数双脚从交错的缝隙望向谢锦天。
 
或许他根本没看见谢锦天,可谢锦天却觉着那叫喊紧随着那眼神而来,放大到震耳欲聋的地步。那或许是这些年来压抑在潜意识深处的所有积攒的悲凉与痛苦,它们濆旋倾侧,趁着理智决堤之际汹涌而出。它们淹没了双眼,便成了痴妄,倒灌进心田,变成了疯癫。自此,走火入魔,回天乏术。
 
自那个夏夜房间里发芽的恐惧,开枝散叶地钻过时间的缝隙在谢锦天的脚下探出芽来,一头扎进他的身子,束缚了他的意识。谢锦天就这般眼睁睁看着易杨被架进了精神卫生中心的大门,直到华灯初上,指指点点的人群渐渐散去。
 
十字路口,车水马龙的轨迹,如同梭线般编织着这座城市灯红酒绿的一隅。这样令人唏嘘却又不尽相同的故事,不知今晚又上演了几出,谢锦天就仿佛个迟到的演员,不知该贸然入戏,还是全身而退。他的理智和情感站成了对立的两端,理智在冷静地分析着前因后果、利弊冲突,而情感却并不理会,只回望着记忆里,那场他缺席的苦痛的开场。
 
此刻的易杨,就像当时的谢煜,同样令他觉得陌生而恐惧。如果当时,他能一鼓作气地冲进房间替他解围,也许就没有以后的这些缠夹不清、互相渗透的创伤。他的自私,保护了他这些年,令他免于被问责,可无所作为有时却比将错就错更难辞其咎。如今他又站在了十字路口,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无法保证是万全之策,可有一点他很清楚,如果他继续放任内心那个懦弱的孩子的逃避,那么也许他就要彻底地失去易杨了。
 
一旦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反倒不那么惧怕不得善终的结局。渐渐冷静下来的谢锦天拨了萧牧的电话,然而忙音响了许久后便传来了用户正忙的提示,显然是被挂断了。谢锦天于是去给保安递烟,问刚才的几人往哪儿去了,保安给他指了个方向。
 
正往门诊那儿赶,手机却忽地想起,竟然是萧牧回拨了过来。
 
谢锦天匆忙接起来,彼端传来的却是另一人的声音。
 
“谢医生……”
 
是程衍。
 
“不好意思,我手机没电了借萧牧的用一下,想问你知不知道易杨妈妈的电话?”
 
谢锦天立刻便猜到是他们要办什么手续,必须家属签字。
 
“有,你等一下。”脚下不停的谢锦天报完易杨家的固定电话,顺势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程衍犹豫了一下,还是撒了个谎,“没什么,易杨让给他妈捎点东西,我刚回来,想直接送去。”
 
谢锦天听他这么说,心里略有些被堤防的悲凉,可转念一想自己对易杨的所作所为,也是罪有应得。
 
“萧牧在你边上吗?”
 
程衍没想到谢锦天会这么问,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如实相告道:“不在。”
 
“我知道这样说有些唐突。”谢锦天已经站在了门诊大楼前,“但我想求你一件事。”
 
易杨觉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却又仿佛是最真实的。眼前像蒙了层纱,没有人替他揭开,他便就此沉浸在朦胧的镜花水月中。
 
脚下是绵软的,身子是轻盈的,有谁进来,喂他吃什么,他拿在手里一看,分明是小时候吃的那种打虫的宝塔糖,于是他的身子缩小到记忆中那矮小的模样,哄他吃药的易成刚微笑着,扭头继续给他打那个大书橱。书橱上立着几本书,随着那乒乒乓乓的动静被震落下来,摊开在他的脚边。
 
一阵风吹来翻动了书页,那书页里夹着的照片便如同蝴蝶般围着他翩翩起舞。小小的易杨疑惑地四顾,这个照片上的男人是谁?
 
他在车站等车,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在咖啡厅里消磨时间,在车里打电话,穿着白大褂从喷泉前路过,给学生们讲课……
 
他的脸分明触手可及,却又遥远得好似生死永隔。
 
易杨心中一阵烦躁,不再理会那些照片,转而推门出去了。然而那个照片里的男人就站在门外的阴影中,他似乎等了许久,双眼潮湿,发丝也滴着水珠。他颤抖着伸出手,抚摸易杨的脸,指尖触到肌肤的刹那,他的眼眶便红了,像将要下雨的布满红云的天。
 
易杨心中蓦地一痛,正要辨认那陌生的情感从何而来,却见那男人背后忽然又探出另一张如出一辙的脸面。那张脸狞笑着,如青面獠牙的鬼,那咧到耳根的嘴里吐出猩红的长舌,瞬间便缠住易杨的颈项,将他拽向自己。
 
易杨的呼吸急促起来,那窒息的恐惧令他拼命挣扎,退开时他踢倒了椅子,撞翻了花瓶,险些因为失去重心而倒下,幸而此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托住了他。
 
“怎么了,吓成这样?”
 
惊魂未定的易杨仰头就看到易成刚布满青色胡渣的下巴。
 
“刚才有个……”说到一半,才发现之前那个身后附着恶鬼的男人已不见了踪影,地上只余一条鲜红的领带。
 
窗外,隐隐有个声音惊恐万分地叫嚷:“滚!别碰我!混蛋!你为什么还不死?”
 
“有个什么?”易成刚顺着易杨的视线看去,温暖的大手抚摸着易杨的头顶。
 
耳畔的声音就此消散在这令人陶醉的温情中。
 
“没什么。”易杨转过身,环住易成刚结实的腰,却又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因而仰起小脸一本正经道,“爸爸,我会好好读书的,你不要丢下我,不要留我一个人。”
 
“说什么傻话?”易成刚拍了拍易杨的背,“快去盛饭,我洗个手就来。”
 
易杨微微一笑,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
 
谢锦天怔怔瞧着跟前不停叫嚷着要他滚的易杨,只觉得心被浸在了冰水里,又捞出来扔进了火力烤。
 
他不记得是怎么被医护人推搡出去的,只知道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有人端着放了针筒的盘子进去又出来,随后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先前的死寂。
 
“别刺激病人……他需要休息……家属也不行……”依稀有个穿白大褂的人语速飞快地说着什么。
 
许久以后,谢锦天才被接连的几声“谢先生”唤醒,这才发现跟前站着的是程衍。他花了些时间消化方才发生的一切,那个忽然从静止状态切换到歇斯底里、面目狰狞的人,真的是他苦苦寻找了这些天的易杨?那神经质的表情和机械重复的谩骂,就像一台因为卡带而运转不良的录音机。他的愤怒与恨意或许不是针对他的,可却依旧将他鞭笞得体无完肤。
 
“对不起……”曾经那么不可一世的谢锦天怎么也不会想到,如今这三个字竟出口得如此顺理成章。可除了这句,他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话语能令他稍稍减轻他的罪孽。
 
“我不该让你见他的。”程衍心有余悸地后悔道,他全然没想到易杨反应会那么激烈。
 
之前程衍在电话里听到谢锦天的坦白时,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谢锦天会去查易杨的行踪,随后耐着性子守株待兔,也没想到谢锦天会因为察觉了蛛丝马迹而跟踪萧牧,恰巧撞见今天这一幕。鉴于之前谢锦天的所作所为,程衍着实不想让他再见到此刻情况糟糕的易杨,可对于他正色厉声的痛斥,谢锦天不但照单全收,还道,只要能见易杨一面,他宁可以后再不打扰他。程衍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答应趁着萧牧陪吴招娣去办入院手续的空档,让谢锦天看易杨一眼。并不知道故事的全部的程衍,甚至天真地期望着,见到心心念念之人的易杨能够因着一个“情”字被唤醒神智。
 
可怎料谢锦天刚出现在易杨跟前,本已经安静下来的易杨立刻变得狂躁起来,他先是见了鬼似地后退,分明房间里空无一物,他却接连绊了几下,险些摔倒在地,幸而,他扶着墙站稳了,却又开始叫嚷着要谢锦天滚开,质问他为什么不死。
 
让情况陷入这般胶着的窘境,程衍难辞其咎。可当看到同样受了刺激的谢锦天,在近乎绝望的悲凉中反反复复问着“怎么会这样”,不免心下一软,叹了口气道:“我们本来打算锦天去杭州,谁知道走前他那个大学教授说想见他一面,我们想着那教授家离高铁近,便提着行李去了,哪知道那教授不过是个幌子,真正要见易杨的……”
 
“是谁?”谢锦天猛地拽住程衍的肩膀,双目赤红。
 
“是你父亲。”
 
第五十章:终其一生
 
原来之前在精卫中心门口撞见的那个两鬓斑白的教授,就是余潜。
 
余潜的身份并不难查,他和谢煜曾是同学,一起上山下乡,相视莫逆。就是他帮着谢煜催眠了撞见父亲丑事的谢锦天,后来又巧合地成了易杨大学的客座教授,顺势接近他,成为他精神上的依靠。
 
这样,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谢锦天冷笑着挂断电话,他真小看了远在海外却还“默默关心”着他和易杨的谢煜。
 
分明是秋高气爽的清晨,愤怒却如同一场暴风骤雨,声势赫奕地席卷了谢锦天的心境。他无法冷静思考,拿了钥匙便出了门。
 
只是请了年假的谢锦天一时忘了这是工作日的早高峰,刚出小区,他就被堵在了十字路口。想用速度的刺激来宣泄情绪显然是异想天开。谢锦天气恼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急促的喇叭声仿佛哀鸿的悲鸣。谢锦天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扭曲的脸面,在易杨眼里,他究竟是什么模样?易杨怕的是他,还是谢煜?又或许他们本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将易杨逼得走投无路、万念俱灰的厉鬼。
 
凝滞的情绪如同缓缓蠕动的车流,堵得人心浮气躁。挪上高架以后,才通畅了些许,可谢锦天却不知该往哪儿去。曾几何时,他最瞧不起被情绪控制的人,可如今才发现,当面临丧失的可能,又有几人能泰然处之?他失去的是他自以为占据的道德的高地,是名为“不悔”的坚不可摧的盔甲。
 
身体似乎有自己的意识,操控着方向盘走上了一条渐渐熟悉的道路,谢锦天被一个红灯堵住时才发现已经到了从前的小学附近,一回头,便见着夏雪说过快要拆了的那座亭子。
 
之前谢锦天始终没来,是因着这里于他而言,也是一处创伤。就是在这里,夏雪拆穿了他的谎言,就是在这里,易杨归还那个铁盒说要与他两清。如果说感情是一场终要分出胜负的战役,那么这里,便是他的滑铁卢。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了这里,就好似冥冥之中的捉弄,逼着他演一场无地自容的反省。
 
谢锦天不想再与内心争辩,他难得顺从地走向那亭子。
 
干涸的池塘,暴露着一对破碎的景观灯,像那一日,易杨的眼。
 
若不是压抑已久的悲愤酿造的绝望,又怎会在见到谢煜的瞬间便一触即溃,余潜是他最后的精神依靠,可连他也骗他,诱他来配合着完成一场掩耳盗铃的原宥与救赎。恐怕易杨抓起餐刀的时候未必是真想刺伤谢煜,而更多的是想要毁掉自己,和这肮脏的一切同归于尽吧?
 
谢锦天坐在亭中,怔怔看着不远处背着书包的孩子们陆陆续续地步入学校,他们像雏鸟一般欢快,还未学会飞行,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那些个唠唠叨叨的庇护。送孩子的父母们,总是看着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才转身离去,那些许落寞的背影,却也令人憧憬。
 
也许他和易杨一直以来所渴望的,就是这些平凡而琐碎的幸福吧?可时光无法逆转,那种原生家庭造就的缺失,令他们始终有种难以驱散的被剥夺感,只是谢锦天选择拼命地往空瓶子里填满世俗认同的欲求,而易杨却选择拒绝所有企图倾注到瓶子里的关注和亲密。但内心的希冀是压抑不住的,易杨将它们全都寄托在了谢锦天身上,而谢锦天却视而不见,一次又一次地将它们摔得粉碎。
 
蓦地,电话响起,谢锦天说了两句就挂了,随后便在微信上收到一张照片,放大了,是一份翻拍的精卫中心电脑里的就诊记录。
 
易杨不是第一次去那里了,谢锦天终于从这托了关系才弄到的证据中确信了这一点。原来早在易杨十九岁那年暑假,他便去过,当时的诊断一栏写着紧张型精神分裂症。仔细回想一下,在易杨大一,他大二的时候,因为社团活动、学生会事务而忙得脚不沾地的谢锦天,的确忽略了易杨的异样。他们见面时,总是谢锦天滔滔不绝地说着,陶醉于自己八面玲珑的社交手腕,而眼下总围着青黑的易杨只表情木然地听着。当时他听别人说易杨淡漠、疏离,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还觉得易杨只是因为性格的关系对大学生活还不太适应。如今想来,那便是他发病的征兆吧?
 
他不知道易杨是怎么察觉的,但他肯定,易杨是独自默默去的。谢锦天完全能想象那默片一般的场景——易杨就僵硬地坐在诊室里,听着看完测评报告的医生简短的问诊,时不时答上一句,随后便抱着那几瓶药回去了。他保守着这个秘密,直到渐渐好转,又重回到“正常人”的生活中,而谢锦天,对此一无所知,他的母亲,亦是一无所知。
 
易杨一直在服药。
 
直到此刻,谢锦天才明白了樊逸舟之前的那番话,想必易杨让他不要纠缠,用的便是这个挡箭牌吧?
 
他不愿去向樊逸舟确认此中的细节,他宁可樊逸舟永远并不知道易杨的近况。但可以肯定的是,易杨的发病,必定和他们的催眠脱不了干系,否则樊逸舟也不会说他们犯下的过错可怕到再无颜相见的地步。
 
他忽然想起那如同遗物一般被留给樊逸舟却又辗转到他手上的串联起过去的物件们,除了那个u盘,他将它们全都搁在了后备箱,眼不见为净。可此刻,他却生出种自虐的冲动,也许那里面藏着什么能解开易杨心结的线索?当局者迷,即便他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这些年,但亲生遭遇了困境,却实在不知该如何走下去,脑中反反复复都是易杨扭曲绝望的脸面,无数张嘴生出来,崩溃地尖叫着。
 
可就在谢锦天起身打算离去时,却忽地瞥见亭柱上的一行字。
 
这亭子之前离学校近,上面被情窦初开的学生们用修正液涂涂满了幼稚的爱语,如今经过岁月的洗涤,许多字都已经随着红漆剥落,难以辨认了。可这一行用记号笔写的字,却依旧清晰,显然是近几年才涂上的。然而它之所以会引起谢锦天的关注,是因为他该是出自易杨的手笔。
 
字如其人,那气韵生动的笔锋,谢锦天不会认错。
 
那一行并不难懂,可谢锦天半蹲下来凑近了,一字一字反反复复读了几遍,才将它们串联成了独白。
 
他神思恍惚地抚摸着,颠来倒去地咀嚼着,半晌,将额头抵在那冰冷的一行字上。
 
那一行字就这么自眉间沉入了心底——“明月隔云端,流萤魂飞苦。落叶聚还散,此恨何时已。”
 
他从前总笑易杨身上有股酸腐的古代文人气质,是生错了年代。如今方觉着,那伤春悲秋若是他有感而发,怎样都不为过。
 
他为了他,忍了二十年,面上消沉,心里癫狂。
 
他将他比作亘古的明月,将自己比作短命的流萤。
 
一个在天边,一个在人间。
 
一个不解相思,一个不知悔恨。
 
谢锦天揣摩不出,易杨究竟是在何时写下的这行字,但无疑,他是饱受等待的煎熬的。恍惚记得,有一年,他失信于他,没有赴约。或者在他潜意识里,已是感知到了这份感情的,因此而选择遗忘,选择疏离。
 
他终究只想着成全他自己。
 
“别再见他了。”
 
程衍与他分别时,曾这样恳求道。
 
谢锦天也知道,他的出现只会刺激易杨,令他病情恶化。可一想到永不相见,却又无法忍受。如果真要如此,他宁可听易杨亲口说。可易杨当真说了,他却又不想听了。这番矛盾的心情,多年来他不曾体会过。可多年来,易杨无时无刻不在体会着,这才将自己逼入了绝境。
 
不,并不只是因着他的缘故。
 
还有一些罪有应得的人,必须为易杨的痛苦付出代价。
 
“真没想到,你会约我。”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清咖的男人,似乎并未被岁月雕琢出什么痕迹,依旧是那副斯文的模样,“我以为你对我恨之入骨。”
 
“但我更恨谢煜。”谢锦天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仿佛他们之间并不存在什么恩怨,不过是朋友间的叙旧。
 
“所以呢?”那镜片背后的一双眼,饶有兴致地微微眯起。
 
“我想和你合作,让谢煜彻底地属于你。”
 
“彻底地属于我?”方烁狡黠地咀嚼着那字句。
 
“我也算是催眠领域的专家了,他当年对我使的手段,我想悉数奉还。”谢锦天替方烁描画着一副美好的愿景,“你想要什么样的他都可以,我想通了,与其煞费苦心地让他坐牢,倒不如让他活在另一种桎梏里,却不自知。”
 
方烁细细琢磨着谢锦天的话,忽而笑了。
 
“终其一生?”
 
“终其一生。”
 
第五十一章:小饭馆开张
 
樊逸舟还是知道了,易杨出院那天,他和谢锦天一同坐在车里,远远看着程衍和萧牧陪着易杨走出大门。
 
吴招娣办完手续便走了,也不知程衍和她说了什么,但多数是怕易杨见了她再受刺激吧?
 
“他以为,失眠、记忆断片、产生窒息感,都是长期服药的副作用,就擅自停了药,哪知道你那位‘生父’在这档口刺激他……”谢锦天说着,眼神却一刻都没离开过穿着呢大衣却依旧显得身形单薄的易杨。
 
更单薄的,是他的眼神,仿佛一层竹纸,经不起稍重的笔墨。
 
谢锦天这才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难怪樊逸舟之前说,他们铸成的大错无可弥补到无颜相见。确实,要不是他们自以为是的一意孤行,易杨的病情也不会雪上加霜。
 
“我朋友说,他必须终身服药。”樊逸舟难得慷慨地和谢锦天分享他托了关系得来的说明,“每个人对精神类药物的反应都不一样。我们医院以前好些医生想赚外快,就去试药,结果同一种药物,有的人睡上三天三夜,有的人自言自语来回地走,有的人睁着像是梦游……我无法想象易杨是哪一种,但他那么多年来一定都在对抗这些药物的副作用,只为了让自己不要变得更糟……当初他找我做替身,也许因为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吧?只是当时我完全没察觉他的精神恍惚还有别的原因。”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谢锦天苦笑着看易杨在程衍的扶持下上了萧牧拦的出租车,易杨的一只手始终在微微颤抖,可面上却只有苍白的麻木。
 
谢锦天的心似乎也跟着颤抖起来,他想起那时候,易杨看到他结婚照时陷入混乱时说的话——“我在做饭,他对我笑……我们养了很多猫……黑的,白的,花的……”
 
想必那时候,易杨已经出现幻觉了吧?要不是自己用强制指令使得易杨忘记了这段回忆,也许他会对自己的精神状态有所察觉,也就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真可笑,他让樊逸舟闭嘴,可自己却又陷入这样穷思竭虑的痛苦中。他无法抑制地想,在易杨当时的幻觉里,是否他依旧是那束恰好照进他世界的光亮?
 
那么此刻呢?清醒后的易杨又会怎样看待他?
 
谢锦天既想知道,又怕知道,可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我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谢锦天目视着前方一字一句道,“我也不会再让任何伤害过他的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樊逸舟一愣,他与谢锦天虽然始终处于微妙的敌对关系,但也算对彼此了解。此刻,他偏头看着面上平静的谢锦天,只觉得遍体生寒。
 
“你说过,希望我能有‘求而不得、舍而不能’的一天。”谢锦天打开了车灯,照得眼前一片虚晃的白,什么也看不见。
 
也许,离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古代说的‘烧’更类似‘蒸’,只是热铁锅也有烘烤的作用,严格来说,应该算”闷蒸“。”
 
易杨正捧着本同样是倪瓒写的《云林堂饮食制度集》在给程衍讲解其中一道“云林鹅”的做法。
 
距离出院已近半年,此时恰是秋末。
 
之前他决定离开,和程衍道别时得知程衍要去杭州拜个老师傅提升厨艺,便也萌生了去散散心的念头,两人一拍即合,便订了行程,哪知道走前却遭遇了这么一出,易杨出院后,不愿再留在这个伤心地,便马不停蹄地随程衍去了。
 
说来也巧,程衍要拜的那位师傅是为饱读诗书颇有生活意趣的老先生,他在自家弄了个小庭院,而易杨又对庭院颇有研究,两人真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易杨本就对厨艺有兴趣,便也跟着程衍一同学了。
 
“我本来就想回去以后开家自己的馆子,你要不要一起?”回去前,程衍邀请到。
 
这话,正中易杨的下怀。他之前考虑到自己的情况,就想要转业了,可一时间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两人这一合计,便决定开一家复刻古时候菜谱的餐馆,易杨恰好有些积蓄,也愿意投进去一同经营。
 
二人回来,便把这事和萧牧说了,萧牧自然支持,带着他们一同去看了几处托朋友找的店面,又问清了经营饭店要办的手续,三个人就这么热火朝天地忙了两个多月,才把一家本就装修得古色古香的店铺给租了下来。
 
在开张前,易杨便和程衍专心研究那些个历朝历代的老饕们留下的食谱,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这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一份由兴趣衍生的事业,更是因为他急于向过去道别。每当他从药盒里取出那每日必服的药丸时,都会害怕自己闲下来,人一闲下来便容易胡思乱想,想无法改变的事,想没有可能的人。
 
程衍和萧牧小心翼翼避开话题的样子,其实比无意间提起要更令人感伤。他只是失心,却并没有失忆,他记得那些妄想,也记得谢锦天的到访。
 
他的妄想中,只有他的父亲,没有创巨痛深、没有生死永隔。可现实中,他却只有密密麻麻的创巨痛深,就算那日,谢锦天的双眼当真浸湿在悔恨交加的悲戚里,那也不过是稍纵即逝的夏虫语冰的同情。要不是这里有牵挂他的人硬要他回来,他倒宁可让意识永远留在那个只有父亲的童年里。
 
“好了,先这二十八道菜吧!”程衍将手写的菜单递给易杨和萧牧,“下个月挑个好日子开张?”
 
“嗯,不错。一听名字就能唬人。”萧牧也不懂这些菜名的典故,只笑着对易杨道,“易杨你字好,毛笔写个菜单,我让人去印。”
 
“好。”易杨看着那张纸上程衍研究了许久的成果,也颇感欣慰。
 
虽然他知道,那些时常在他稍稍松口气时便忽然冒出来的创伤的记忆并不会就此翻篇,但至少他在一点一点地将他们压缩。之前他也对程衍说过,每个人惯有的思维和行为模式是很难轻易改变的,所以才会即使知道该怎么做,可仍旧陷入死局。他感激程衍和萧牧极尽全力地想把他拉出这个困境,但真正要走出来,还得靠他自己,幸好时间会助他一臂之力。
 
菜馆最终起名叫“文人私房菜”。
 
开张第一天,门口排了两溜花篮,鞭炮放得震天响,铺了一地吉利的红。
 
虽然天公不作美,下了场雨,但来捧场的亲朋好友依旧络绎不绝。
 
进门,先是个木胎金髹的山字式座屏风,映着风水上关于导气的讲究,类似照壁的作用。绕开屏风,便见着左手边的衣帽架和右手边的六足高束腰香几,香几上还架了个雕着圈莲花的小香炉,袅袅地吐着青烟。店铺里的桌椅都是实木的,线条简洁、中规中矩,仅仅刷了清漆而已。每张方桌上都搁了盏做成煤油灯样子的电灯,亮起来,灯光柔和,并不喧宾夺主。两边白墙上挂着的字画是仿的,但却都是易杨细心挑选的,比如那写下“云林鹅”做法的倪瓒的《六君子图》、详细描绘了宋人点茶过程的《撵茶图》、称赞了黄瓜爽口的陆游的《新蔬》、发明了“东坡肉”的苏轼的若干副行书。
 
大厅里放的多是四人座,只两个包房里放了八仙桌,又是另一番风雅的景象。而特意设置的茶室,正对着竹帘外的小庭院——假山、流水、游鱼、竹林……俨然是个避世的好去处。
 
来的宾客大都是萧牧和程衍的熟人,没几个易杨认得的,他们对易杨的一番用心良苦说不出什么门道,只能附庸风雅几句,随后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等易杨将亲手做的几道菜端上来,解释了一番来历后,周遭又是一波词穷的赞美和争相的摆拍。
 
易杨站在人群中间,忽然觉得有些落寞。他不该怪他们,毕竟这不过是个坐落在世俗中的馆子,不是他会友的去处。只是等忙完了一阵后,解下围裙、口罩的他,忍不住走到门外去透透气。
 
雨后的清新令他扫去些知缘由的倦怠,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随后目光落在了送来的花篮上。落款的姓名都很陌生,却唯独一个,有些古怪。
 
那上面并没有署名,而只是画了一只黑猫,一双眯缝的眼满是笑意,举着白色的小爪子似是在和易杨打招呼。
 
易杨一愣,下意识地抬眼环顾四周,然而除了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树叶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再没有别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恐惧什么。只怔怔站了许久,随后匆匆进门去了。
 
刚进去,就听着坐在门边的客人正高声对萧牧道:“为什么不能说啊?你认识啊?”
 
易杨瞥了眼那人ipad,没看清那新闻标题,就见着一张配图,那图片上被铐着手铐低头坐着的嫌疑人,长着张自幼纠缠着他的噩梦里的脸。
 
第五十二章:恶有恶报
 
易杨以为这半年来忙忙碌碌终究是盘旋式地上升,往理想的生活脚踏实地迈进着。直到此刻,看到这张脸,那所有最可怖、最不堪、最肮脏的埋在坟里的记忆全都死而复生,争先恐后地涌上来着拽住他的脚踝,撕咬他的身躯,将他拖入过去的黑暗中。
 
他盯着那张照片,视线随着手抖动起来,有什么从脸上崩落、垮塌。直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易杨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里竟拿着那个ipad,而跟前站着一脸担忧的萧牧,边上的程衍正紧张地拿着手机,似乎准备随时拨打救护电话。
 
易杨忙把那ipad还给它的主人,说了声抱歉,匆匆往后面的茶室走。
 
他似乎又把事情搞砸了,在这重要的时刻。眼睛看到文字再到大脑理解这漫长的间隔似乎都丢失在了时间的夹缝中——他又一次失去了记忆,不确定方才那段时间里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是否让萧牧和程衍感到难堪。而更糟的是,这种丧失自我的恐惧与绝望,就像一根手指,轻轻一推,就将他花费那么多时间堆砌起来的关于未来的所有希冀全都变成了废墟。
 
“易杨,你还好吧?”紧随而来的程衍赶忙按着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
 
“我没事。”易杨接过热水喝了口,“对不起,休息一下就好,你去照顾客人吧!”
 
“有萧牧呢!”程衍坐到易杨对面,全然一副看护者的架势。
 
易杨心中腾起感激的同时也生出些沮丧,之前他分明是程衍的咨询师,如今却需要程衍来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感受。
 
“我刚才做了什么?”
 
“你只是拿了ipad看了会儿而已。”程衍确定易杨状态尚好以后,总算松了口气,“但你当时的表情有点……”
 
其实程衍不说,易杨也能猜到刚才他自己的表情有多狰狞。他的病就如同一种洪水决堤般的宣泄,麻痹了意识,将多年以来积攒的痛苦一并释放出来,那必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愿目睹的模样。
 
“我只是忽然看到他的照片,有点不适应。”
 
脑中浮现着方才那条新闻——“故意伤害罪”、“连捅数刀”、“生命垂危”……这字字句句,串联成一个惊醒动魄的事实,碾压着易杨的心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前面你出去,他们闲着没事就看看有什么新闻,哪知道那么凑巧。”程衍说到此处总觉得十分尴尬,生怕易杨又被刺激了,忙话锋一转,“不过,他们也算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吗?
 
似乎也是。
 
谢煜不知为何捅了方烁十几刀,方烁生命垂危,而谢锦天也必将得个牢狱之灾,甚至付出以命抵命的代价。这狼狈为奸、纠缠不清的一对,多年后终于以一种惨烈的方式玉石俱焚。这仿佛老天开眼的结局固然大快人心,可易杨却并不觉得有多高兴,尽管他曾在幻象中亲手杀死谢锦天无数次,也对用金钱收买他母亲拍摄了那些不堪视频的方烁恨之入骨,可当预见了他们后半生的惨淡时,他却只是松了口气,毕竟逝去的那些,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心自经历了这些大起大落的波折后,便如同吹足了气又瘪了的气球,绵软无力地垂在胸口,迟钝而麻木着,以至于对美好的感知和对丑陋的憎恶都大大地削弱。他不想穷根究底地了解事情的始末,这或许是一种条件反射地自我保护,他需要时间消化过去,弥合伤口,他的感情已匮乏到干涸的地步,没有多余的来分给这些他深恶痛绝的人。
 
重新回到大厅里的易杨,一脸平静地和那个被他的表情吓到了的ipad的主人再次道歉,随后继续去厨房和请来的师傅一起张罗下午的点心。萧牧和程衍虽然面上看着没什么,但言辞之间仍旧是担心他的状况,委婉地让他早点收工。易杨也不想再为自己辩驳,忙了大半天他确实有些累了,便早早地收拾了厨房离开了。
 
他们的店面,离易杨新租的房子也就两站路的距离。易杨不喜欢等许久才来的公交,宁可走回去。走着走着,就想起那花篮落款上画的黑猫。那张卡片就像做工不精的衣服上的一根线头,轻轻一抽,便松了一圈滚边,着实令人气恼。
 
他不想猜那是谁,无论是谁,这般的阴魂不散都令他感到烦躁。他都已经把话说清楚了,都已经决心与过去了断了,为什么还要来纠缠不休地扰他清净,提醒他如今的重新来过不过是在掩瑕藏疾?
 
正想着,忽然一种古怪的直觉令他猛地停住了脚步。易杨茫然四顾,不知是不是他过于敏感了,刚才有一刹那,他觉得有一股视线定在他身上,令他不寒而栗。
 
之前停药的那段时间,他时常觉得路上的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不怀好意,那些窥探的视线如同蛛网一般交错着黏在他身上,如何都摘不干净。可如今他每日按着医嘱服药,为什么还会产生这种类似被害妄想的症状?
 
希望只是他多虑了。
 
如果再失控一次,他怕是再无法像现在这样孤注一掷地将所有推翻重来。从前,他总是尽可能地在共情之后给来访者输入希望,因为他能深刻体会那种无法左右自己的痛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当全然沉浸在一种消极的心境中时,任何鼓励的话语都像是站在遥远的高处朝着谷底喊话。
 
易杨情不自禁地加快了步子,仿佛这样便能甩开他身上那令人厌弃的部分,可它们终究是如影随形,蛰伏在每一个他毫无防备的夜里,令他辗转难眠。
 
当易杨拖着疲惫的身躯,强撑着在翌日清晨早早来到餐馆门口时,就见一个男人早等候在了那里。
 
易杨习惯低着头走路,以至于当发现那双沾染了些灰尘的皮鞋时,为时已晚。
 
他本就花白的两鬓被秋风吹得萧瑟,脸上布满了沧桑的痕迹,比上回见面时仿佛老了十岁。那本还算硬朗的身子此刻也单薄得摇摇欲坠,露出一副下世的光景。
 
“我打听到你在这里。”余潜吃力地开口道,似乎是想要微笑,“能说几句吗?说完就走。”
 
易杨的左手开始微微颤抖,自再次服药以后,每当遇到这样超出他感情能承受范畴的事件时,他便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其实他知道,他不可能隐瞒行踪多久,他并不是从这个世上彻底地消失,昨天那么多人将店铺的情况发到了朋友圈,想找他的人,必定能找到。可他最不想见的,除了谢家父子,便是这位他曾经言听计从的精神导师。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余潜比谢煜更不可原谅。谢煜至少一贯在他面前都是如此毫不掩饰的肮脏,可余潜却以一个宛如慈父的形象出现,补足他心中的空缺,替他解纷排难,将他从谢锦天的催眠陷阱中拉扯出来。但始料未及的是,就这样一个在他精神世界中举足轻重的角色,也许前一秒还在聆听他的痛苦,后一秒便将他倾吐的所有转告给了曾深深伤害他的罪魁祸首。
 
可以说,易杨此次发病全然是源于余潜的欺骗,忽然出现在他跟前口口声声要赎罪的谢煜所带来的刺激,远不及与谢煜串通一气的余潜给他所造成的伤害要更为深重。心灵支柱的瞬间倾塌,令本就状况不佳的易杨难以招架,彻底被逼入了绝境,成了个需要终身服药的定时炸弹。
 
就是这样一个始作俑者,此刻却还敢坦然站在他跟前,以一种“理智对话”的姿态来与他闲谈几句。
 
他要说什么,易杨几乎都能猜到,无非是他感到后悔,感到抱歉,他不是有意而为之,易杨的发病并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他也有真心实意的时候,只是他有他的苦衷,希望得到理解和宽恕。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你的。”易杨尽可能压制着体内企图主导他意识的负面情绪,“你也别和我提那个男人,我正恨不得你们都……”
 
易杨最终没有补完这后半句狠话。易成刚从小便教育他,这样的说话方式是粗鄙的、没教养的,他希望儿子能成为一个知书达理的读书人,可就是因为一贯的压抑,易杨连他自己都做不成了。他处处为他人着想地懂事着,可又有几人真正在乎他的感受,懂得他的牺牲?
 
这般想着,易杨用右手在身后悄悄握住了那只不听使唤的颤抖的手,以免一时冲动便一拳砸上去。
 
“对不起……”余潜的皱纹堆积在脸上,仿佛这身皮囊因为他的消瘦而显得松松垮垮,极不合身:“我上个月查出来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我和老伴儿的积蓄都被个熟人骗走了……如果再不来见你,我怕是没有机会了。”
 
第五十三章:亘古不化
 
在易杨疯魔的时候,他拿起餐刀想刺穿的并不是谢煜,而是所有欺骗他、愚弄他、伤害他的恶意。他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结果这荒唐的令他唾弃的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的性命。他温顺的表象,不过是因着将多年来积攒的狠戾都压缩到了眼不见为净的潜意识的角落,一旦被触发,那反弹的力度势如破竹,焚烧理智,洞穿灵魂,令他再是无法回头。
 
他不得不正视他内心的这一场浩劫,若他能对自己更坦然些,或许这恰是一个浴火重生的契机。就在方才,他想要对余潜做的,便是被伤害后自我防卫的反击,可这一切突如其来地终止于余潜的这一番话。
 
易杨开始怀疑,是否有谁在导演着他的人生,亦或是冥冥之中真有什么神祗,不然,他该如何解释这接二连三的“补偿”,这一切似乎都在实践着善恶有报的天道轮回。
 
他的怒气一瞬间被冻结了,他甚至能看到那锋利的边缘。
 
“我和谢煜,插队落户那时候就认识了,出国回来以后,我们也一直保持着联系。当初,就是我替他催眠了锦天,让锦天忘记他父亲对你所做的事。”余潜裹紧了围巾道,“我不是没挣扎过,但最终还是想着替他遮丑,警告过他别再这么做,这事便过了,直到后来在大学里又遇到你……你敏感、保守、多疑,每天都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我打听到你去过医院,开了药,总觉得你变成这样,我该负一定的责任。我接近你,更多的是抱着赎罪的念头。当谢煜知道我是你们学校的客座教授以后,更是要求我多关心你、开解你,他说他也很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但不知道该怎么弥补,只求能知道你的近况。”
 
不愧是心理学领域的教授,既定的丑恶到了他嘴里,竟云淡风轻到令人不好深究。
 
“所以,这就是你多年来出卖我的理由?”稍稍冷静下来的易杨,因为这一番话又燃起了怒火,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却依旧颤抖道:“如果你真的为我考虑,就不会在这时候告诉我你的病情,说到底,你算准了我不会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你希望我说什么?原谅你?让你心平气和地离开?你和谢煜还真是一丘之貉。但很抱歉,从前那个软弱的易杨,早在想和你们同归于尽时便已经死了。现在我活着,就不能白白地活着。”
 
这一番话,易杨是憋着气说的,其实他并没有他所描绘的那样潇洒,不去留心还好,但每当他想挣脱,就会清晰地感受到那那些束缚着他手脚的枷锁,他们左右着他的言行,令他时常到后悔,总觉得现在的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
 
余潜却忽地笑了:“能看到你生气的样子,有些欣慰。刚才那些话其实是故意说的,明天我就要回西安了,有些放心不下你,怕我走了以后,你还总压抑自己。身心一致是很困难的事,言不由衷,或许就是一切疾病的根源。”
 
易杨愣了下,没料到余潜的初衷是这个。
 
“我没什么可替自己辩解的,多年来我都很矛盾,那天看到你崩溃的样子,我是真的很后悔。”余潜透过镜片看着易杨的脸,“好在,我也算罪有应得。”
 
说完这些,余潜便裹紧了有些起球的呢大衣,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腿脚已有些不利索,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他就这样蹒跚着走出街口,走出易杨的视野,走出易杨的生命。
 
易杨的眼泪忽地就下来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是真的将余潜当做半个父亲来看待,敬重他,依仗他,所以才会如此恨他的欺骗。他不忍心看以这样落寞的姿态离去,可也无法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余潜曾经和他说存在主义,说人生有许多无法避免的伤害和痛苦,但只要它们存在,就有存在的意义,每一次坚持,每一次隐忍,每一次自愈,都会成长一些。可是,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有些时候可以不坚持,不隐忍,不自愈,就放任自己的感情并沉溺其中?
 
就如此刻,他需要的是始终陪在身边的默默无言,而非站在悬崖上的隔空喊话。
 
他仰头看了看天,灰的,死气沉沉。他摸出钥匙开了门,并未注意到背后的视线。
 
之后的一段时间,天越来越凉了,易杨每天都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很简单,却也很满足。再没有人在他跟前提起过去的人和事,这清净让过去的一切都显得十分遥远,只是偶尔,会闪回那几张脸,令他心有余悸。
 
餐馆的营业额稳步上升,易杨斯文、萧牧爽朗、程衍温柔,三人的气质和形象也是加分项,再加上有个可爱的萧冉时不时系了个小围裙来搭把手,很快这家颜值颇高的餐馆便被好些女生发到朋友圈和网络上,不少慕名而来的客人在尝了菜色后却都成了回头客。天越冷,生意越红火,商量之下,三人又请了两位大厨,都是程衍认识的,厨艺不错,人也踏实。这般,易杨便能腾出时间和程衍一起再研发一些新菜,还注册了个公众号,定期在微信上推送新菜单,随后普及一写与菜相关的人文历史。
 
这一写,便更红了,微信号的粉丝量天天都在飙升,甚至有人开始邀请他们去网络上比较红的自媒体节目中露脸。易杨是害怕这种场合的,程衍和萧牧却非要拉上他一起去。
 
“有什么?你又看不到观众,你管你自己说就是了。”
 
易杨去了以后才发现,和对方挺聊得来的,那做自媒体的男孩子是个挺有家底的九零后,叫胡新维。他心直口快,为人热情,他们有个小团队,平时做些吐槽社会热点的小视频,每周一次,颇有人气。
 
聊过想法后,决定录制的视频里,萧牧负责介绍饮食和运动的健康理念,程衍介绍独自一人时可以烹饪哪些和店里类似的菜色,易杨介绍每道菜背后的文化和历史。对于自己真心喜爱的东西,易杨一旦进入状态便不那么拘谨,等看到剪辑完的节目时,易杨简直不敢相信那个侃侃而谈的人是自己。
 
“感觉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嘛!”萧牧看看视频又看看易杨。
 
说实在的这他们硬拦下的活儿一半是为了把总两点一线的易杨给拉出来社交,只是没想到效果会那么好。
 
“那就多给‘易老师’加点戏份?”程衍用粉丝对易杨的称呼调侃道。
 
“好好好!没问题!”胡新维立刻拍板。
 
就这样,三人也不管易杨的反对声,欢欢喜喜地就给他在下一期视频的结尾了加了个个人问答的现场直播作为彩蛋。问的问题其实也很简单,都是挑选着观众实时发来的弹幕问的,诸如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喜欢什么口味的菜,易杨都如实答了。
 
当被问到兴趣爱好时,易杨说喜欢做建筑模型,尤其是园林的,可当主持人问能否下期节目展示一下的时候,他却神色一黯道:“都送人了。”
 
主持人显然有些尴尬,只得又问旅游去过哪些地方,易杨应付了几句,却又被问到是和谁去的。
 
易杨就这么面对镜头停顿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的眼中仿佛被抽空了,却又立刻灌满了溢于言表的情绪,随后他一低头,把什么都掩藏起来,只淡淡道一句:“不记得了。”
 
边上胡新维立刻趁着易杨不注意给主持人一个手势,主持人便自圆其说了一段,匆匆结了尾。
 
萧牧贷款买的车本来今天刚拿到临牌,开着新车开开心心地一同回去,可没想到来了这么一出,易杨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他倒不是
 
因为触到他不愿提及的话题而郁闷,而是他在为自己把直播搞砸了而感到愧疚,如果能更成熟一些、更事故一些、更圆滑一些,也许他只需对着镜头撒个无伤大雅的谎,便可将一切轻巧带过。他原本想向萧牧和程衍道歉,可道歉的次数多了,又仿佛回到了从前的状态,总是他一个劲儿地自责,而他的朋友们拼命地劝慰,这样的拉扯令双方都会觉得很挫败,易杨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也便没开口道歉,而想让这事在刻意的忽略中渐渐淡化。
 
只是令易杨意外的是,之前那被他视为“糟糕的掩饰”的回答,反而使得他多了个“有故事的人”的标签,被网友们各种追捧和八卦。有的说他天生多愁善感,有的说他必定情路坎坷,少数几个质疑他炒作的,都立刻被喷得没了动静,甚至因为这一次“火拼”,他的粉丝团也正式成立了,管自己叫“易迷”,还在微博上开了话题刷热度。
 
“行啊这!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我们投钱了呢!”胡新维对于网友如此追捧易杨倒是真心地欢喜,也不管边上朝他努嘴的程衍,乐呵呵道,“就借着这股劲儿多加点戏份呗!”
 
易杨却对于自己忽然成了个“网红”感到很有些迷茫,斟酌半晌方委婉道,“可他们都不了解我……”
 
“就是因为不了解,才迷恋啊!”胡新维直言不讳道,“不然怎么要包装呢?各个都展现真我,亲切是亲切了,但毫无神秘感可言。网友有时候要的就是个崇拜和追捧的对象,不是你,也会是别的人,你又何必客气?”
 
可是,对不了解的人说喜欢,说执着,这感情是否来得太虚无缥缈?
 
亦或是他自己古板,把感情都看得太金贵、太沉重,一出口,便成了木干鸟栖,成了亘古不化。
 
第五十四章:两清
 
易杨自从火了以后,就经常有“粉丝”来他们的店里捧场,易杨面皮薄,但一来二去,也与一些志趣相投的粉丝熟悉了,话也渐渐多起来。萧牧和程衍眼见着易杨渐渐变得开朗,都感到十分欣慰。
 
冬至那日,店里搞了个半天的活动,要求事先在微信上报名被抽中的九名客人到店里来一同穿上汉服,学着古人“消寒”。包括易杨在内的九人在一番装扮后,一起聚在包间里,席地而坐,涂易杨自制的“九九消寒图”。图上按传统绘着九枝寒梅,每枝九朵,一枝对应一九,一朵对应一天。大家按着未来一周的天气预报给梅花涂色,晴为红、阴为蓝、雨为绿、风为黄、雪为白,剩下的留待下次聚会继续。等完成这项,桌案上便放上了九碟九碗,一同饮酒吃菜。易杨则给八位客人介绍了不少关于冬至的知识,又上了几道他特意为这个节气做的各个地方会在这一天吃的特色美食——滕州羊肉汤、宁波番薯汤果、台湾九层糕、江南赤豆糯米饭……无论是哪一样,都令人食指大动,在座的自然又是一阵狂拍,纷纷晒到朋友圈,收获无数个赞。
 
“那么易老师,现在很多人冬至烧纸钱,也是以前留下的习俗?”
 
“是的,古人认为,自冬至起,阳气回升,白昼一天比一天长,是下一个循环开始的标志,所以冬至又被称为小年,在这一天,人们会团聚、祭祖,到了明朝,皇帝还要祭天。”束发的易杨看起来就像个温文尔雅的儒生,“只是现在许多风俗都简化了。”
 
“那易老师冬至都会做什么?”那女大学生的一双眼始终没离开过易杨。
 
易杨却对她那毫不掩饰的感情浑然未觉,只因着她的话而些许黯然地答道,“扫墓。”
 
不知不觉,竟又过了一年。
 
易杨在活动结束后,便带着白菊上了预约的驶向郊区的车辆。
 
因为恰逢周日,这一路很堵,半小时都不挪动一下,那一长串红色的车灯反倒给了易杨一段沉淀思绪的时间。
 
去年今日,谢锦天因为得知是因着他母亲的缘故而间接害得易成刚出事,良心发泄地带着脚伤把他送去扫墓。当时或许是压抑得太久了,又或许是因为谢锦天难得为他着想,在易成刚的墓前格外脆弱的易杨,鬼使神差地说了番心里话,如今回头看看,倒真像是博同情的低劣表演。
 
他还记得谢锦天拉住他时的表情,他问“还有什么事是我该知道却忘了的?”
 
易杨直到那时才发现,尽管多年来他骗自己说不去责怪谢锦天,可他的心里终究是恨的、是怨的。他恨谢锦天如此轻易地忘记,怨谢锦天从未发现他的异样。可说到底,他喜欢谢锦天,与谢锦天无关。他不该把无法自救的软弱归咎到别谢锦天身上,也不该把一厢情愿的后果让谢锦天承担。
 
谢锦天固然自私,可他也并不伟大。只因为害怕崩溃,便隐瞒病情将樊逸舟当做替身,虽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但他已玷污了自己的感情,他爱得并不纯粹。
 
这般想着,便愈加看轻了自己,他已经许久没有这般低落过了。分明有了新的工作、新的身份、新的社交圈,可每当他昂首阔步地想要踏足全新的生活时,却总举步维艰。那些放不下的过去牵绊着他,时不时在遇到些不值一提的挫折时冒出头来,先是披着就事论事的皮囊指手画脚,随后便由点及面,由表及里地彻底否定他的价值。
 
所谓自卑,就是这么一种刁钻刻薄的习性。
 
易杨无意间揣在口袋里,就摸到个冰冷的小铁盒。停顿几秒,他忽地一开窗将那药盒狠狠丢了出去。那坠落的弧线,让他想到了那一日,他在吴招娣家里往楼下扔的那台老旧的dv。因为年久失修,它早便坏了,可却还没死透。易杨一看见它就仿佛看到一只窥探的眼,躲在房间的角落里,幸灾乐祸地记录着他被谢煜猥亵的不堪入目的画面。
 
那几年,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他想过死,无数次。可每当看到谢锦天,看到谢锦天眼中那个依旧澄清、纯净的自己,就觉得只要不死,就还有希望,只要能熬过这最漫长的黑暗,他就能成为谢锦天和易成刚眼中的易杨,把日子过得平凡而干净。但他的内心又始终明白,这肮脏的烙印将追随他一生,羞辱他一生。
 
说真的,他唯一感到轻松的,便是那段精神崩溃的短暂的一晚。他被拦在栅栏后,像看一部电影的观众,眼看着被压抑已久的反扑的情绪霸占了躯壳,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彻底地放任自流,便可以免于被问责。
 
如今他清醒了,却更为孤独。这世上并没有谁能倾听他的痛苦,除了那冰冷的坟墓。可他也显少在坟前诉苦,就像个离家许久的孩子,报喜不报忧,和阴阳两隔的父亲,说些本该一同分享的微小的喜悦。每当这时,他便仿佛被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目光温柔注视着,轻轻抚摸着,沸腾的情绪在酸涩中渐渐冷却,他终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亦如此刻,他抱着一束白菊,提着纸袋走在纵横交错的小道上,每接近一步,内心便平静些许。他很清楚方才扔掉那药盒有多幼稚,可他控制不住。他不想把这个带到父亲的坟前,不然,他要如何心安理得地撒谎说,一切安好?
 
心里想着说辞,低头走着,却未料到抬头时竟见着又一个不速之客。
 
她比上一次分别时看着又苍老了几岁,那曾经称得上是娟秀的容貌,如今已被扭曲的心给毁得面目可憎。那件勾了线的浅灰色的毛衣松垮垮地套在身上,一双浅红的胶底鞋已褪了色,像脏了的胭脂。
 
她浑浊的眼看向易杨,随后忽地亮起来,几步走过来。
 
因为步履匆忙,她险些摔倒,易杨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就被她反手抓住了。她先是抓着他的外套,随后又怕他挣脱般转而拽住了他的胳膊。
 
“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那一双枯瘦的手仿佛是来索命的,紧紧箍住易杨,不停颤抖着,“你知道吧?知道才躲着我?你怎么那么没良心!我好歹是你妈!”
 
白菊落在地上,易杨被吴招娣摇得一阵难受,他闻到了吴招娣身上的味道,那种许久没有洗澡的酸臭味合着内里的腐败渗出体外,令他下意识地想拽下吴招娣的手,退开一步。
 
自从上次当着吴招娣的面摔了dv以后,他就再没见过她。易杨换了手机,换了地址,换了工作,所以也并不知道吴招娣遭遇了什么,此时忽然见着她失魂落魄的在这里守株待兔,不免惊讶,便暂且放下嫌怨道:“什么房子?你说清楚。”
 
吴招娣忽然就涕泪横流,在她断断续续的陈述中,易杨才得知,三个月前,吴招娣被个“老姐妹”带进了传销组织,一进去就忽悠她买产品,再发展其他人来买,吴招娣得了点蝇头小利便更加狂热,结果自己一咬牙,买了一堆产品,欠了一屁股债,最后在“老姐妹”的介绍下,拿唯一的房产去抵押,结果便沦落到如今一无所有的境地。因着之前把身边所有能坑的人都坑了,在她流离失所的时候,再没人愿意帮她,都躲着她。她这才想到了本已经断绝了来往的易杨,她知道易杨孝顺,每年是必来的。
 
“除了下葬,你一次也没来过吧?”
 
吴招娣愣了愣,没料到她长篇大论地叙述了悲惨的遭遇后,易杨却问了这么一句毫无关系的话。她全然没有想过,因为走投无路才出现在自己丈夫墓前的自己,在儿子眼里是多么的不堪。
 
“你和我算账?”吴招娣像只被打湿了羽毛的斗鸡,仰着脖子道,“是谁生你养你的?你和我算?真要算,你把这些年的抚养费还我!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
 
易杨忽然觉得暴跳如雷的吴招娣很可悲,可悲到他都提不起兴致来和她计较。
 
吴招娣看易杨不说话,只冷冷看着她,忽然往坟前一坐,嚎啕大哭道:“易成刚!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周围扫墓的纷纷偏头看过来,这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打扰着逝者的安宁。
 
然而吴招娣越是撒泼耍赖,易杨越是冷眼旁观。只在吴招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时,弯腰捡起那束白菊,放到易成刚的墓前,随后掏出块白布轻轻擦拭着积灰的碑文和镶嵌着的易成刚黑白的相片。
 
“你已经把我卖给那两个男人了,在我还小的时候。”
 
吴招娣忽地停止了哭嚎,怔怔看着易杨。
 
“他们一个坐牢,一个瘫痪,这都是报应。而你,也是罪有应得。”
 
易杨每说一字,吴招娣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最后只剩下一片惨白,颤抖着指着他,说不出半句话来。直到易杨摸出钱包,将一张银行卡搁在她跟前:“密码是我爸生日,以后别再来打扰他。”
 
第五十五章:践诺
 
易杨本可以用更恶毒的语言将这些年所有的痛苦都悉数奉还,可在看到吴招娣那眼神时,却止住了。并不是良心发泄,而是忽然意识到,吴招娣是他在这世上的最后的至亲,无论她做过什么都无法抵消这个事实,虽不想承认,可她驻扎在他的血肉,驻扎在他的思想,是他如何都摆脱不了的一部分。他若不能处理好与她的关系,便不能好好与自己相处。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就是因为他一心想剔除自认为不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可如今,他清醒了,他想放自己一条生路,试着接受自己的全部,背负着所有好的、坏的,一同走下去。
 
回到租屋内的易杨,已然平静了许多,因着自卑,他总不断后悔曾经做过的决定,可在面临新的抉择时又摇摆不定。但此刻,他的内心是毫无波澜的,他很庆幸自己能够与吴招娣做个了断,说了多年来想说的话,点到即止,并不为过。
 
吃了药,又网上买了个药盒,打开最近淘来的二手收音机,易杨开始了洗漱。现在已经鲜少有人用收音机了,这款和从前易成刚反复修的一模一样的收音机,连滋滋的电流声都显得亲切,偶尔闭着眼听听,迷迷糊糊间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不过是放学回来不小心在沙发上打了个盹儿,不一会儿,易成刚就会来捏他鼻子喊他起来吃饭。
 
亦如发病时他看到的幻象。
 
从前易杨总选择逃避,宁愿搬出去住也不想看到与过去有关的东西,怕触景生情。如今想来,他或许正需要这些个随时随地心酸一场、痛哭一场的契机,而不是累积到自己都无法自查的地步,一触即溃。
 
电台里,主持人正说着冬至要早些回家。温暖的水流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却也在雾气腾腾间,忽然点醒了易杨一件事。
 
这些天他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冲得头昏脑涨、疲于应付,也便没有意识到,这一切实在是太过巧合。先是谢煜和方烁,再是余潜,随后是吴招娣。这些曾伤害过他的人,仿佛按着事先写好的剧本,一个个来他的生命里谢幕。他们的结局都有着对应的讽刺,在乎感情的落得同归于尽、在乎自己的落得病入膏肓,在乎钱财的落得一无所有。当初他们伤害易杨得到了什么,如今就都变本加厉地归还了什么。
 
想到这里,易杨不觉背后一阵阴冷,希望这一切只是他多虑了。
 
“我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我也不会再让任何伤害过他的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谢锦天恪守着他的承诺,尤其是后半句。
 
他用了近三个月的时间去策划这一切,先是从他最痛恨的谢煜开始。
 
方烁并不愚蠢,要让他上钩很难,但好在他对谢煜的执着远在谢锦天的预料之上。或许两个人纠缠得久了,便说不清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不甘。方烁显然是将与谢锦天多年来的缠夹不清当成了一场角逐,非要分个高下才肯罢休,非要赢得彻底才算不辜负自己,因而谢锦天提出的能禁锢谢煜一生的一劳永逸的法子便显得格外诱人。
 
要接近谢煜并不困难,无非是摆出苦大仇深的架势大肆指责一番,做出一副渴望家庭温暖的别扭模样。彼时,郑荞已与谢煜复婚,对父子俩的和解求之不得,自然是推波助澜、鼎力相助。于是,谢锦天便顺着台阶下,和和美美地一家三口吃上顿饭,冰释前嫌。
 
谢煜或许是真的老了,太过渴望亲情的温暖,也便没怀疑谢锦天浮夸的演技,就这么在书房里,被一次又一次地催眠。谢锦天将那些容易被排斥的念头,一步步递进式地植入谢煜的潜意识,让他在潜移默化中渐渐改变对方烁的看法,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因为爱他爱得痴狂。
 
爱——多么情有可原。
 
方烁再次出现时,谢煜已对他有了些旧情复燃的趋势。方烁不提从前,只像个朋友般问起谢煜的近况,却在不经意间忘了掩藏对他的余情未了。这在纯属为了补偿而与郑荞破镜重圆的谢煜心中,悄悄放了把火,烧得他在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里,淡忘了方烁所有的不择手段,只记得两人在异国他乡相互扶持时的不易。
 
日子越是过得冷清,心中的火苗越窜得高,直烧红了双眼,烧热了头脑,一发不可收拾地又一头栽了进去。直到“意外”地发现,方烁与谢锦天的私会。
 
“你可悠着点,别被我爸发现。”
 
“现在我让他朝东他绝不朝西,哪会起疑?这远比报复要来得有趣。”
 
两人碰杯的动静,在间隔两桌遥遥望着的谢煜心中激起了千层浪,他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觉得谁在他脑中撞钟,绵延不绝地敲打着他,令他不得安宁。
 
等晚上如约而至地到了方烁家里时,方烁已备了一桌的菜,正解围裙。
 
“快洗手,趁热吃!”
 
然而谢煜的目光却只落在方烁背后的砧板上,那上面搁着未洗的刀。
 
等谢煜回过神来时,他已坐在了自己车里,车停在路边,双手沾满了血。
 
脑中浮现出方烁躺在血泊中浑身抽搐的样子,就像条被剖开肚子却犹在挣扎的死不瞑目的鱼。可谢煜不记得究竟往方烁身上捅了多少刀,当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鬼迷了心窍般,反反复复地撞着丧钟,深信唯有方烁死了才能解脱,死了才能一了百了!
 
谢煜怔怔盯着自己染血的双手,简直无法相信他做了什么。他向来不是个行事冲动的人,可痛下杀手的时候他却坚信方烁是一切不幸的根源,是玩弄他于鼓掌之中的罪魁祸首!以至于连辩白的机会都不给,一刀刀断了他的生路,也断了自己的后路。
 
谢煜痛不欲生地将头抵在方向盘上,不知该何去何从。脑中那恼人的钟声终于消停,可这诡异的安静却又像恐怖片里鬼魂出没前的压抑伏笔。方烁那一双怒睁的眼,死死盯着他,从草丛里,从车窗外,从路灯上,从座椅下……
 
谢煜吓得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下了车,漫无目的地晃了一晚,随后在破晓时,被巡逻民警逮了个正着。他说不清身上血迹的来源,精神恍惚,口中念念有词,依稀是个“鱼”字。
 
那一双无处不在的鱼眼,转瞬间成了隔音玻璃上的孔洞,空洞对面坐着个与他有着相似轮廓的男子。
 
“谢煜,把你已有的给出来这不叫补偿,叫施舍。我要你给的,是你给不起的,这才叫公平。”
 
谢煜只麻木地听着,并未追问什么,他的双眼黯淡,像燃尽了清明后余下的灰烬。他终于不再是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样了。
 
“方烁的命是保住了,但伤了胸椎,下身瘫痪,后半辈子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谢锦天等了半晌,依旧没有回应,他打量着玻璃对面面如死灰的男人,只觉得那牢里坐着的不只是谢煜,还有他自己。
 
他终于替易杨报仇雪恨,让罪有应得的人沦落成了这形同枯槁的模样。
 
要给谢煜植入一个危险的念头并不容易,他的戒心很高,很可能因为一句不恰当的引导就触动了意识的警戒。谢锦天花了漫长的时间、耐着性子埋下引线,他无法暗示谢煜伤害方烁,但他不断煽风点火,让谢煜对方烁的迷恋节节升温,这份感情渐渐关联到了自尊,逐渐被抬高到与生命齐平的地步。在催眠的作用下,谢煜坚信他为方烁付出了许多,也牺牲了许多,且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于是,背叛和戏弄便仿佛一点星火,以燎原之势吞噬了理智,造就了这两败俱伤。
 
易杨他们经营的店铺开业那天,谢锦天让人悄悄送了花篮,花篮里那张怎么都不像出自他手笔的画着“警长”的卡片几乎耗费了他一整晚的时间。然而他真正的贺礼,却是谢煜与方烁的玉石俱焚。
 
然而易杨看起来并不像他所预期的那样,生出大仇已报的快慰。他一路尾随着独自回家的易杨,看到他那垂头丧气、怅然若失的模样,不觉有些心酸,也有些气馁。然而转念一想,易杨或许只是一时间还未能消化大仇已报的事实,他不该就此停下,而应该给予接二连三的“惊喜”。
 
谢锦天的第二个目标,便是曾经也催眠过他的余潜。
 
余潜向来理智,本身也擅长精神分析,要找到交集对他下手十分困难,但他的妻子却是个不错的突破口。她原是农民出生,因着当时崇尚工农的时代背景才被书香门第的余家相中,余潜也是顺从父母之命才成了婚,婚后才发现与这位妻子根本毫无共同话题。夫妻间便因此相敬如宾,连子嗣都不曾有。等这位妻子从国企退休,便整日出去打麻将,排遣寂寞。谢锦天便找人借着麻将桌接近她,带她玩些赌钱的局子,她赢了些蝇头小利便越打越大,从几百到几千,最后到了几万,哪知道那天连输了几局,急于翻盘的她,匆匆取了存款,却又输得血本无归,还倒欠了几十万,被人上门泼油漆、灌胶水,余潜知道后怒其不争,可报警也没有用,终是被那几个小混混天天骚扰得没了法子,四处借钱还了钱。
 
哪知屋漏偏逢连夜雨,余潜在最近一次体检查出了癌症,已经扩散,医生说化疗已经没有意义了,不如把余下的日子过好。
 
可要怎么过好?
 
余潜几次救下因为愧疚而企图自杀的妻子后,只觉得心力交瘁,一夜间仿佛老了十几岁。
 
他开始回顾一生,开始交代后事,随后他想起了易杨,这个他亏欠最多的孩子。
 
那天,谢锦天看着易杨目送余潜离开时的眼神,忽然有些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当真能令易杨解开心结。如果说这些人罪有应得,为什么易杨却依旧闷闷不乐?
 
谁能把从前的易杨还给他?
 
那个不善言辞却温柔澄清的邻家男孩,已经被他和那些罪大恶极之人合谋溺死在了晦暗的过去里。他要如何将他眼中的黯然连根拔起,如何将他心中的荒芜灌溉成能滋长温情的沃土?
 
没有人能告诉他,他唯有用他的方式来填补悔恨的沟壑。
 
第五十六章
 
比起谢煜和方烁,谢锦天更恨的是吴招娣。
 
父母是无法选择的,但父母总因着他们的身份而将子女当成了私有物,天经地义,为所欲为,可即便是像吴招娣这样为了一己之私全然未尽到做母亲责任甚至已触到法律底线的母亲,最后也依旧能够因着一个“孝”字而活得衣食无虞,还时不时向人抱怨易杨搬出去对她不管不顾。她最懂拿捏易杨,这也正是她最可恨之处。要指望她对自己的行径后悔,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易杨不报复她,不代表她就可以被原谅。
 
谢锦天谋划了一切,而吴招娣就像个不够格的对手,轻而易举地落入了圈套。曾经,她辜负了至亲的信任和期许,如今,她被个毫无瓜葛的路人辜负了信任与期许,落得一无所有、穷困潦倒。
 
她去找易杨,也在谢锦天的意料之中,这甚至是他最期待的部分,他就像个回到犯罪现场观赏的罪魁祸首,从委托的侦探那里得知了吴招娣的行踪后,便兴致勃勃地尾随易杨去了墓地。
 
易杨扔出药盒的时候,他就这么一个急刹车,在后面的喇叭声和咒骂声中贸然下了车,奔过去一把捡了起来。其实当时他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只凭着一种直觉行事,亦如当年,他捡起了废纸篓里的那张画,而那里面隐晦地诉说着与他息息相关的罪恶。
 
谢锦天将那药盒揣在兜里,就仿佛握着易杨伸来的手,多年前他没有将他拉出泥潭,而这一次他绝不松手。他知道易杨的内心远没有表象上那样平静,那笼罩了二十几年的阴霾怎可能轻易散去?可他又因此而感到一丝庆幸,唯有这样,他才有机会登场,才有借口报复。
 
戴着鸭舌帽抱着束花站在不远处的谢锦天,就这样悄悄聆听着二人的对话。当听到吴招娣歇斯底里的控诉时,他暗自得意,那可都是他的杰作。她每说一句,他心中的快意便增加一分,悔恨便减少一分。她的凄惨和落魄就是他的良药,他看似是在报复吴招娣,实则也在用另一种方式报复他自己的母亲。
 
可易杨终究还是没有放任不管,好在那并非出于同情,而只是义务。谢锦天也知道,他无法彻底斩断血脉的维系,但至少,他能给易杨一个从“孝”字中解放出来的契机。
 
易杨走后,谢锦天待吴招娣小心翼翼地将那张银行卡藏到兜里离开,这才将花束摆在了易成刚的墓前,又将他的照片擦拭了一遍。
 
“易叔,你放心,那些罪有应得的人,都不会再出现了。”谢锦天的手指摩挲着口袋里的药盒。他还想说,他会守着易杨,以补偿这些年他对易杨的忽略与伤害。可转念一想,他要以什么身份说这些话?易杨喜欢了他这么多年,只换来个终身服药的不治之症,他用他的方式替易杨报仇,却并不能抵消他的罪孽。他对自己的惩戒,不过是永不相见,可那或许正是易杨求之不得的。
 
说到底,他不过是易杨最不愿提及的一段过往,是死而不僵的心结。如果可以选择,或许易杨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抛下悬崖,冷眼旁观着他和那些回忆一同粉身碎骨吧?
 
一想到这里,谢锦天便心绪难平。他其实并不能准确地描述此刻他对易杨的感情究竟为何。若只是愧疚,那么演完报复的闹剧就该乖乖谢幕,可他却如此不甘,不甘就这样背负着罪名被判个无期徒刑。
 
他反反复复地看有易杨参与录制的那些网络视频,随后在听他说“不记得了”时,猛地合上笔记本的盖子,愤恨地来回踱着。
 
不记得,他怎么就不记得?他想要不记得?
 
有时候,谢锦天真不想遵守所谓的诺言了。他就是个小人,就想见见易杨把话说开了!可每当一冒出这想法,易杨出现在他婚礼时那张麻木的脸与精卫中心里嘶吼时血红的眼便交替着浮上来,轻易使他动摇。
 
为了平复这种此消彼长的念头,谢锦天将茶几底下那一子模型碎片都找出来,每天花点时间修复。因为是精细活,他又总是做着做着就出神,因此进度十分缓慢。可每完成一部分,时间便仿佛倒退一点,一直退到洒满阳光的儿时的午后,退到那一根红线交到易杨手里的瞬间。
 
当时,他们简单得近乎天真。
 
谢锦天一想到那时的易杨,便觉得心中被剜了个洞,呼呼地吹着寒风,无论填补什么都是枉然。他因此辞去了医院的工作,在一家民营的心理机构里挂职,有个案才去,时间自由了许多。这样他就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做他想做的事。
 
比如,跟踪易杨。
 
一开始谢锦天还骗自己说是因为担心易杨,想看看易杨知道“仇家”下场后会作何反应,最近过得可还好。但久而久之这便了一种习惯,甚至到了放弃稳定工作来迁就的地步。他把阳台封了,隔出一间房间,里面陈列着易杨还给他的那些园林模型,墙上贴满了照片。这是他用当年易杨淘来的二手相机拍的,那相机是偷窥的眼,见证了他曾经的一举一动,而如今,这只眼调转了方向,窥探起曾经的主人来。
 
易杨低着头在路上走、易杨凑着光研究古籍,易杨穿着汉服讲解习俗……点点滴滴,他都如数家珍地记录着,按着时间顺序钉在墙上,直到排列不下,才将之前一个月份的照片撤下来夹在《国史大纲》里,后来连书里也夹不下了,他对着那些几个月前拍的散落的照片发怔,就好似那些是从他心底溢出的情愫。
 
他在模仿着易杨跟踪的过程中,渐渐褪下骄傲与自负的外衣,以一种卑微的视角终于体会到了如影随形却不被知晓的落寞与卑微,知晓了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见的无奈与沮丧。他似乎正在渐渐变成易杨,成为他的影,成为他的镜,在精神层面结合得天衣无缝,却又最是孤单。
 
他的心,因此而变得敏感而柔软,情绪层层叠叠地丰富起来,甚至能能感知到所有细微的波动。他因此被一位来访者介绍上了电视节目,随后被相亲节目相中,成了驻场的心理咨询师,为嘉宾们解读情感。
 
他向来是富有表现力的,在台上,他风趣幽默、却又一针见血,很快便红了起来,媒体邀约不断。但每次面对镜头时,谢锦天总是忍不住想象,易杨此时就坐在电视前怔怔看着他,看他侃侃而谈,看他头头是道。
 
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相见?
 
他们隔着屏幕、隔着网络、隔着镜头,互相知晓着彼此的近况。
 
谢锦天因此回来总要回看有自己参与的节目,兀自揣摩着易杨看到时会是怎样一种心境。每当这时,黑猫警长总在他脚边温柔地蹭着,它已经完全将他当成了主人,任凭谢锦天将他抱起来询问易杨的种种,再喃喃着自问自答,好似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第五十七章:方圆几里
 
双肩耷拉着,披散着半长头发的脑袋像饱满的稻谷似地垂向一侧。萎缩的双腿绵软地架在轮椅上。分明是截瘫,却好似双目失明,眼中黯淡无光。上了年纪的护工将他那显得斯文的半框眼镜摘了,嫌搬运时总蹭到脸,而他也不提什么意见,好似灵魂与肉体的链接早便断开,谁如何对待这具身体都与他无关。
 
房间的空调开得太足,易杨的毛衫领口被后颈的汗打湿成个月牙,他终是放弃了问话,知道跟前这个仿佛已踏进坟墓的男人是不会回答他了。他来找他,也是下了好一番决心的,毕竟这是个曾为人师表的疯子。他为感情痴狂,最终也落得个飞蛾扑火的下场,或许这也正中他下怀?他再也不用担心那个男人离开他了,这便是结局,便是终点,再无其他可能。
 
一旁的护工将餐盘端进来,放下,又端起来,易杨瞥了眼钟,已是午时。
 
见易杨起身要走,那护工倒又不好意思起来,放下餐盘几步追上来,法令纹往边上撇了撇,又收拢,小心翼翼道:“在这里那么久,也就你来瞧他,这几晚他总嚷个不停,隔壁床都投诉了……”
 
“嚷什么?”易杨仿佛揪住了个线头,轻轻一扯,千丝万缕。
 
“瞎叫唤!做梦!嘴里跟含了个枣似的!”老护工眉心的褶子都拢在了一处,“有次把他摇醒了,还掐我,说我要害他!”
 
“有喊谁的名字?”
 
老护工点着头回忆了半晌:“谢……谢什么来着?三个字的!”
 
不用说下去易杨也知道了答案,他甚至有些害怕名字被说全了,仿佛一出口,便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依旧被黏着在的巨大的网上,满足着谁狩猎的乐趣。虽然没有证据,但他几乎可以肯定,之前那股窥探的视线绝不是他的臆想。也许此时,那双眼也正从背后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并沾沾自喜地品尝着他被写在剧本上的悲喜。
 
易杨猛地转过身,却只有一望无尽的长廊。可那每一个病房的门洞都仿佛藏着个人影,咳嗽着,谩骂着,期期艾艾地呻吟着,甚至正往方烁嘴里喂饭,一勺接一勺,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易杨只觉得自己也被堵得透不过气来,等回过神来时,已从消防通道跑到了大街上。
 
此时恰逢周末,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可这般热闹并不能驱散他的恐惧。他可以隐匿在人群中,却又怕被躲藏在人群中的捕猎者逮个正着。踟蹰不前间,心中腾起一股浓烈的恨意,这彷徨与不安,唤醒了过往惨淡的体验,使得他反反复复地经历着从前的伤痛,又跌入走不出的怪圈。如果说,之前他对谢锦天的感情还掺杂着些别的成分,互相阻挠着,无法简单归结为爱或恨,那么此刻,他的每一个自我都如此一致地憎恶着他,恨不得将他从阴影中揪出来,质问有何企图。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为什么谢锦天还纠缠不休?
 
手心黏腻,摸出手机好半天才划开屏幕,按下一连串早被删除的号码,一鼓作气地想要与他来个了断。然而彼端刚响了一下,心便仿佛被罩在口钟里狠狠撞击着,那余音震得他头昏脑涨,慌忙按下了挂断键。可那铃声却仿佛在周遭此起彼伏地响起,四面楚歌,虎视眈眈。
 
易杨慌了神,忽然就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扭头看向路边的杂货店,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情感类谈话节目。店主上了年纪听力不好,声音开得很大,那熟悉的脸面也便仿佛放大了无数倍,近在眼前。
 
“每个人在感情中都有独特的癖好,那是来自于潜意识里的不可抗力,也正是因为无法解释,无法预测,爱情的魔力才被无限夸大。”
 
年关将近,已成了机构活招牌的谢锦天愈加忙碌,不断有媒体邀他抛头露面。因着这名气的发酵,找他做个案的也越来越多,他便挑些自己感兴趣的,尤其是感情类的。越是畸形的关系他越有兴趣分析,可听着那些叙述,他又常常会走神,总情不自禁地代入他和易杨的角色。如今,易杨已全然成了他感情世界的主角,场景走马灯似地换,演绎的却总是相同的桥段。
 
谢锦天也知道自己卑鄙,不该去向一个曾被他狠狠伤害过的人寻求精神慰藉,哪怕只停留在精神世界的“亵渎”。可他忍不住,忍不住去想这种可能,忍不住沉浸在“若只如初见”的假设。人就是这样得寸进尺的情感动物,嘴上说着只要对方幸福,可当发现全然被忽略,对方只自顾自地幸福,便又生出不甘和怨愤来,将曾认为无私的付出定义为愚蠢的献祭。而这种由点及面地自我否定必定要转嫁一部分责任到对方身上,让对方毫不知情地背负着,处心积虑地等待着索要补偿的机会。
 
谢锦天每天都在“粉丝”群里守株待兔,看粉丝们发布易杨的消息,讨论他的动向,既得意又失落。得意的是他知道这些粉丝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的细枝末节,失落的是,他永远都不可能像粉丝们那样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易杨跟前,以喜欢的名义闯入他的生活。更何况,这些粉丝中,不乏个别狂热份子,不许谁说易杨半点不好,好似他们对易杨的感情有多么笃定、多么深厚。他们只凭着满腔热血和一知半解便跨越了谢锦天曾引以为傲的经年累月,一步登天地站在了易杨跟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谢锦天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钻进那故步自封的领域,对着那满墙的照片聊以自慰。可渐渐地,他开始无法满足于这般的止步不前。那相机、照片、模型、红线……都不过是停留在过去的“罪证”,他跟踪易杨那么久,却再也找不到他对他还旧情不忘、恋恋不舍的证据。
 
“最早的客体关系通常是和父母建立的,它也提供了今后人际交往和建立亲密关系的模板,很多时候,所谓的爱情,只是在弥补童年的缺失,许多人选择另一半其实是在找‘父母’,期望对方能无条件地纵容,任凭试探和伤害,却依旧无怨无悔地付出。这样的关系,在外人看来是不对等的,但一旦对方认可,便可能是最紧密、最纠结、最难割舍的。”
 
“原来‘妈宝’也可以追溯到童年啊?”知性的女主持微微一笑,转而玩笑道,“我很好奇,像谢老师这样的,是不是就没有感情的困扰?”
 
“我不过是知道些理论罢了,有时候公众的关注会让人自我膨胀,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事实上,脱下面具,还是个有着七情六欲逃不过生老病死的普通人。我可以自我分析,但无法将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
 
“泥潭?能让谢老师这样比喻的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呢?”女主持仿佛挖到了宝,狡黠一笑,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明月隔云端……”
 
谢锦天望着镜头,却仿佛望进易杨眼中。
 
易杨忍不住退了一步,可谢锦天却借此再次踏入他的领地,反反复复践踏着他的心,毫不怜惜。
 
“萧牧说他半年来一直去,交了钱,一声不吭地练,萧牧也拉不下脸来赶他。”程衍关掉了订机票的界面,转过身来看着望着窗玻璃上的水汽发呆的易杨,“要不是你说起,我也没打算告诉你……现在想想,他或许在守株待兔?
 
易杨手边是还没撕的日历,明天就元旦了,新的一年,他却兜兜转转地还在原点。
 
之前樊逸舟曾发过短信给他,简单的问候之后,委婉地询问谢锦天是否还纠缠他。他说谢锦天知道他的状况,并且答应不再出现在他的面前。易杨没有回,但也没删了这条消息。他觉得,这或许是一条分割线,如果一切真能就这样在他所不知道的角落里不了了之,那么也不失为一个算不得圆满却终是令人松一口气的结局。
 
然而谢锦天却将这永不相见的誓言演绎成了捉迷藏的游戏。他通过媒体,用一种暧昧的方式传达给易杨,他看到了当年那亭柱上写下的话。
 
如果是个只听一面之词的局外人,或许真当他对谁情深意重。可易杨却无法相信谢锦天会对他产生什么除了占有欲以外的感情,哪怕谢锦天替他将那些伤害过他的人都从他的生命中剥离开,可谁又知道,这会不会谢锦天玩弄的什么自我满足的新花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易杨只想远离他。
 
“那警察也是萧牧的朋友,他说谢锦天有让他查过你的动向,你去哪里,干什么,他都要知道。”程衍依旧在忧心忡忡地分析着,“我们和他打过招呼了,如果你要走,就让他找个借口拒绝谢锦天,你就……”
 
“我不会走的。”易杨忽然抬起头道,“我并没做错什么,何必东躲西藏的?”
 
“可他这样膈应你……”
 
“他既然答应再不会出现在我面前,那我就信他最后一次。”易杨擦了擦窗玻璃的水汽,扇形的一隅中,是隐在暗处的人影,“权当他不存在。”
 
第五十八章:东窗事发
 
“有时候坚持,并不是因为真有多喜欢,而只是因为一旦放弃,之前所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易杨对着镜头说的这番话,谢锦天反反复复循环了无数遍,直到手机没电。插上电源,心却也被拴着,原地打转。其实这话只是易杨对于“守候”类的鸡汤故事的感想,可谢锦天却咀嚼出了别有深意,一时间觉得这话就是对他说的,一时间又觉得纯粹是自作多情。凿凿有据或不足为征,反反复复地摇摆了一下午,自我争辩,却终究没个定论。
 
“谢老师还真是视金钱如粪土!”机构派给他的小助理温娴雅半开玩笑道,谁让谢锦天一整个下午一个个案都不接,只推说没兴趣,那心不在焉的模样,倒好似真不在乎对方出多少钱。
 
“不是你想的那样。”谢锦天看了眼挂钟,拔了充电线将手机揣进兜里。
 
“谢老师!你喜欢的人……很好看吗?”温娴雅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她可真被人问烦了,又听了不少捕风捉影的传闻。向来因为得天独厚的优势被人追捧的她,在感情这件事上也有着种不可免俗的好胜心,分明是近水楼台的,可谢锦天却从不多看她一眼。
 
谢锦天被她问得一愣,这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他似乎都因为过于熟悉而忽略了易杨的长相。易杨尽管有着一米七八的身高,但因为骨架子小,又总低着头,便总觉得他弱不禁风,透着股书生味。实则,当易杨认真起来抬头望进对方眼里时,是谁也招架不住的。故而谢锦天总下意识地去招惹他,只为着那双澄清的眼中孩童般的执拗,甚或难得地染上一层薄薄的愠怒,与平日里和顺的模样大相径庭,却也最扣人心弦。
 
谢锦天想着想着,便又忍不住忧心,易杨如今有了名气,比从前自信不少,就好似雕琢后的璞玉,渐渐显出温润的色泽来,令人钦慕,心生向往。打开微博,也能看见他的粉丝在不断增加,动不动就在底下嘘寒问暖,好似都觊觎着他。而他谢锦天,不过是个影子,斜斜地拖在易杨身后,拉长在记忆里,渐渐作古。可谢锦天却不愿轻易打破他永不相见的誓言,毕竟从红线到猫儿再到每年都一起旅行,他都未曾践诺,而易杨却一字一句地记着,一心一意地盼着,直到一次又一次地落空。如今,谢锦天虽只能遥遥望着,但在这挣扎与煎熬中,他又仿佛得到了自虐般的救赎。
 
他将头像换成“警长”的近照,给易杨的每条微博点赞,却不敢评论一句。他滑动着手机屏幕,最终停留在之前冬至的那张近照上。易杨穿汉服的模样,曾出现在他的梦中,而那个梦又仿佛预示了今日的一切。他向来是唯物主义的,可一旦人有了执念,就宁可相信所谓的宿命、所谓的轮回,相信前世今生的注定,否则,这突兀的情节要如何续?这无望的结尾要如何圆?
 
或许,早在见着易杨和樊逸舟的那个吻时,他便觉醒了别样的情愫,不然,只是被好友隐瞒了取向,又何至于愤怒至此?恨与爱不过正面背面,当时被不知如何应对陌生感情的焦虑压抑了不可言说的渴望,只让浮于表面的恨意为所欲为,可那被放逐的部分,终究是处心积虑地在这个年末反扑上位,将谢锦天往未知的深渊拖拽。
 
谢锦天推掉了和老同事们的聚会,躲在租来的车里,在离饭馆一个路口的不起眼的拐角等着易杨下班。天已经黑了,他关了暖气,将易杨手写的菜单盖在脸上。这是他让人在开张那天偷偷顺来的,他似乎还能透过那笔墨感受到易杨手心的余温。在这个预报着寒潮来袭的冬日,他沉溺于被抚过脸庞的幻想,沉溺于隔靴搔痒的假设。
 
今天是易杨生日,他应该已经收到了不少粉丝的礼物,而其中一件,却是一个曾经消耗了易杨无数时间、精力却被砸得粉碎的建筑模型。它是那个诡异的梦的背景,也是从过往死而复生的感情的见证。
 
谢锦天花了无数个日夜修复了它,本来只打算让它静静地陈列在他见不得人的暗室里,可今天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便让人送了去。其实那一刻,他便后悔了。他知道这很卑鄙,他又把这个无法消化的难题抛给了易杨。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却又怕知道答案,只能躲在考场外等着。
 
他回忆着重塑的枇杷园里蹲着的托朋友从日本带回的陶瓷小猫的模样,黑的、白的、花的,个个憨态可掬,栩栩如生,雀跃地等待着主人的垂青。
 
然而主人却迟迟不来。
 
谢锦天等着等着竟是睡了过去,直到被冻醒时,才慌忙去看表。已经过去了半小时,他不知道那半小时里易杨是否已经路过,想打开粉丝群看看动向,这一看却愣住了。
 
而此时的易杨,正坐在一家咖啡吧里,将菜单还给服务员。
 
“对不起学姐,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你。”
 
“这有什么?”夏雪微笑着,将脱下的红色羊绒大衣搁在包边上,而她的脸颊却仿佛被染了色,像两抹胭脂,“我一直有关注你的动态,也算是你的铁杆粉丝一枚。”
 
这轻巧地带过,反倒更令易杨感到歉疚。说好要回归地彻底,说好回来后第一时间告诉夏雪,可这两样他一样都没有做到。他的心里终究是有些隔阂的,毕竟夏雪会令他想起从前,想起他的失败,令他现在所有的看似安好都经不起推敲。他想等他真的能安定下来了再去找夏雪,却没想到,是夏雪先来找他。
 
“主动约你,是为了送这个。”夏雪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那信封的红一直渗透到了请柬的内里,毫无留白,仿佛要将所有不快都用这热闹的喜庆填满,在眼花缭乱的欢愉中无心细究曾经的似曾相识。
 
新郎的名字很陌生。
 
“我大学同学。”夏雪打磨得圆润的指甲倚在杯沿上,也是出挑的红,“明年开春,希望你能来。”
 
易杨尽可能不流露出讶异的情绪,将那请柬原封不动地装回信封,低头道一声“恭喜”。
 
“你一定觉得太快了,怕我是赌气?”
 
易杨不置可否地抬头看向夏雪,确实,从和谢锦天分开到现在,也不过半年多的时间,说不意外是假的。
 
“他一直对我挺好的,我多少知道他心思,所以保持着距离。这次,他一知道我和谢锦天分开,便来找我,说希望我能给他个机会。”夏雪将贴着脸的一缕发搁到耳后,“人啊,总是不珍惜唾手可得的,而喜欢遥不可及的。就像你说的,有时候都分不清,究竟是真心还是执念。”
 
易杨听了夏雪这一番独白,却仿佛在说他自己,一时间倒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在沉默中喝了口咖啡,随后便觉着那温热的苦涩通过食管流入向来孱弱的胃里,摇醒了冬眠的情绪。
 
他端详着夏雪,剪了个梨花头的她,早已抛却了为了迎合谢锦天品味而戴的隐形眼镜,而换上了黑框眼镜,素面朝天的模样,倒显得年龄倒退了几岁。
 
夏雪发现了易杨的目光,微微一笑道:“是不是和从前很不一样,以前我总迎合着谢锦天的品味,全副武装,但现在我却可以毫不设防地做我自己,就算大声打嗝、蹲地上玩手机、盘起一条腿撸串,他都依然觉得我很可爱。”
 
感情中付出更多的一方,都有种不安全感,怕哪一天就失去了对方,故而自卑地扭曲着自己硬要挤进对方为另一半设定的框架,这样的全副武装着实令人疲惫,所以夏雪才会如此轻易地陷落在这份能毫无顾忌地做回自己的感情中吧?
 
“我要感谢谢锦天,是他让我意识到,婚姻很现实,具体到细枝末节。我知道,我选择的或许不是爱情,但却是令我最舒服、最安心的关系。”
 
这种妥协,易杨是最能理解的。他也曾在求而不得、舍而不能的挣扎中动摇过,想着和樊逸舟在一起是否会轻松一些。可他的心却不允许,执拗地说着非谢锦天不可。如果他能学着自私一点,多在乎自己一点,何至于沦落至此?何至于在这迷宫里兜兜转转,却走不出去?
 
“夏雪姐……其实那天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易杨不知为何忽然会有如此强烈的倾诉的冲动。他原本打定主意不向任何不知情的人提起发病的遭遇,这也是他迟迟未去找夏雪的原因,可此时此刻,那无从倾诉的孤寂忽然拽住了他的喉头,逼着他将一切和盘托出。
 
可就在这时,易杨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消息提醒。他原本并不打算去理会,可当扫了一眼只显示一行的内容后,他却愣住了。
 
他有些颤抖地点开来,就见之前来店里参加过活动的女粉丝发来的短信赫然写着:“快去群里看看吧!有人说你是精分,还放了你就诊的照片!”
 
第五十九章:轩然大波
 
群里刷了几千条,飞快地掠过眼前,像四散的蝴蝶,易杨能捕捉到的只是诸如“精分”、“骗子”、“精卫中心”之类的只字片语。群里分成了两派,一派已然相信了这些证据,愤怒地指责易杨的道貌岸然,而另一派则坚信这一切是精心策划的打压的阴谋,但最终,他们都艾特了易杨,要他出来给个解释。
 
那不断刷屏的作为证据的图片,易杨点了几次才点中,放大了,是透过层层包裹的人群拍到的他被反剪了手压在地上的模样。那张扭曲的脸,仿佛不是他,又仿佛是真正的他。易杨盯着看了许久,直到叫了他几回都得不到回应的夏雪绕到他身旁。
 
夏雪在也看到了那照片,可她无法将照片里的人和易杨联系到一起。平日里易杨总是安静内敛,从未见他脸上有什么夸张的表情,可这照片里那原始的、兽性的、可怖的模样,却令人毛骨悚然。
 
直到手机自动锁屏了,那巴掌大的一块成了冰冷的黑,那从黑暗中映出的脸面才低声道:“发病的时候。”
 
夏雪这才想起易杨之前问她要监控视频时说过有家族遗传的事,还未消化这事实,便已心疼起来。
 
易杨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一无所知?就算她算不上什么亲朋好友,但至少她是真正关心易杨的。
 
“到底怎么回事?”
 
易杨将仿佛死透了的冰冷的手机搁回桌上,像一场入土为安的仪式。咖啡已冷透了,入喉却更对比出身体里灼烧般的滚烫,他仿佛被搁在炉子上慢火煎着。
 
“我十八岁的时候发作过,这一次是复发,要终身服药。”
 
“什么时候的事?”这三言两语的一笔带过,轻轻巧巧,却掩不住眼底的绝望。
 
易杨这才将去杭州以后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夏雪。说来真是讽刺,他方才就想说给她听的,如今却是迥然不同的心境。
 
夏雪听着那些平铺直叙,越听越觉得心惊,她竟不知上一次分别后又发生了这许多事。或许早在易杨遇见谢锦天之时,便注定了是场劫难,她感同身受,却又一时间找不出宽慰的话来。
 
“对不起……我都不知道……”要是她早点来找易杨,或许他最痛苦的时候,能多少得到点安慰。
 
“是我不想你知道。”易杨总觉得夏雪的体贴远比事情本身更令他伤感,有些事独自咬咬牙也便能面无表情地扛下来,可一旦有谁温柔地对待,反倒止不住眼泪。他不想让夏雪看到他无法自控的一面,他想像他们约定的那样——离开得彻底一些,再回归得彻底一些。
 
可他既没有完整地离开,也没有全然地回来。
 
有一部分留在了牢房般的病房里,有一部分留在了窥探的摄像机里,余下的则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观着他的境遇。
 
“那后来呢?谢锦天有找过你?”
 
“他和樊逸舟约定,以后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易杨并不怎么想谈论谢锦天,可说来讽刺,他和夏雪最大的交集却正是这个男人,“而且……”
 
“而且什么?”说实在的,谢锦天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已经令夏雪十分吃惊,像他那样活得自我的人,何曾站在他人角度去考虑问题?她总疑心有诈。
 
易杨犹豫了一下,才将谢锦天可能替他报复了那些人的事都说了出来。
 
夏雪愣了许久才消化这些信息。要不是易杨说出他如此推断的理由,她是万万不信谢锦天会处心积虑地为谁精心策划报复的戏码的。她总觉得这样的谢锦天十分陌生,陌生得好似那日在亭子里冷嘲热讽地叫她让开的那个男人。谢锦天究竟是怎么想的?还是说,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人总是最难了解自己,因着那藏在冰山下的动机,却能颠覆整个海面的平静。
 
两人沉默了一阵,夏雪才道:“真没想到……”
 
易杨实则不想再继续谈论谢锦天,但若就这样生硬地转移话题,倒又显得他多在乎似的。好在夏雪体贴地先他一步将谈论的焦点引到了当时当下。
 
“那接下来怎么办?你要澄清吗?”
 
“他们说的都是事实。”易杨看着桌上的手机道,“况且,这不过是虚名。”
 
夏雪本想说,真正在乎的人能懂自己就够了,但转念一想,易杨在乎的人,又有几个是站在他这边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的,他母亲尚且不顾他的感受,他又是那么个习惯于压抑自己去体谅他人的性子,不会轻易去诉苦。
 
“夏雪姐,不用安慰我。”易杨仿佛看穿了夏雪的心思,忽而道,“经历了这些,我还是有些改变的,至少脸皮更厚了。”
 
夏雪愣了愣,才意识到易杨是在调侃他自己。易杨是向来不开玩笑的,他做事总是太过认真严肃,以至于有时候和他说话需要多斟酌些,就怕他当真了,可如今却似乎全然不同了。
 
“我不会再逃避了。”
 
谢锦天恨透了这群人。就是这些嘴脸,在全然不了解易杨的前提下盲目地追捧,千里迢迢地前来只为与他说一句话,合一张影然,可转瞬间就凭着一张照片便毫不犹豫地将他从顶端抛下,声讨着、谩骂着,恨不得再补上几脚来划清界限。
 
他无法想象易杨看到这些言论会怎么想,那些打破易杨平静生活的疯子又怎么会在乎?他谢锦天辛辛苦苦地恪守着诺言,只是为了易杨能过他想要的生活,然而就在一夜之间,一切都功亏一篑。谢锦天也试图用几个小号上传辩驳的文字做的长图,然而这些很快就淹没在了排山倒海的质疑声中。
 
谢锦天也知道,在这个舆论容易被轻易左右的网络暴力盛行的时代,仅仅靠着他这点微薄之力根本不可能扭转事情的走向,可他无法就这么放任不管。心烦意乱了一整晚,熬到零点时,忽地就见粉丝群里炸开了锅。点开那个不断刷屏的链接,竟然是易杨自己录制的一段视频。
 
易杨显然是在自己家里用电脑自带的摄像头录的,因着像素不高,那清秀的脸面便有些模糊,仿佛解体在这众口铄金的网络中,显得不真实。然而他的话语却是如此清晰而透彻。
 
“照片里的人的确是我,我在去年因为精神分裂症复发而住院,这就是当时的场景。”
 
易杨的双眼直视着镜头,却又仿佛穿透屏幕望着每一双企图窥探隐私的眼。
 
“我也曾一蹶不振,因为它就像个鬼魅,躲在暗处伺机而动,只要我稍稍松懈,他便会占据我的意识。我一直试图将它割裂,或者否认他的存在,这让我精疲力竭。直到我被朋友们推到公众面前,借着网络发掘了更多可能,原来我也可以侃侃而谈、落落大方,这样的我很陌生,也很令我欣喜。渐渐的,我拥有了与另一个自己对话的勇气,我试图正视他,接受他,承认他是我的一部分。我告诉自己,这是我终其一生都无法弥补的残缺,但这并不是我的错。或许正因为不再逃避,我反而轻松了许多,不再患得患失,不再畏首畏尾。对于今天的一切,我是有心理准备的,我并没有刻意隐瞒什么,毕竟这是我的隐私。我想,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对他人坦诚容易,对自己坦诚却很难。很庆幸那些我一度想要忘记的经历,让我拥有了能独当一面的铠甲,你们的支持固然重要,但我并不需要借着他人的评价来定义我的人生。从今往后,我将依然故我,没有谁该为此道歉。”
 
这短短两分多钟的视频,谢锦天暂停了几次才看完,每一字每一句,都仿佛敲打在他的心上,满是回音,分不清是心跳还是横冲直撞的情绪。看完后,他久久无法平静,他有些释怀,又有些遗憾。释怀的是,易杨似乎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已悄悄成长成无坚不摧的模样,遗憾的是,他似乎再没有守护他、庇佑他的借口。
 
谢锦天伸出手指,抚摸屏幕上易杨定格的脸面。那脸面放大了是一个个微小的粒子,他恨不得将它们都搜集起来装进自己填不满的心里,而不是浮在虚空中任凭他人评述。他迫切地想要见到易杨,想确认某种连接,想告诉他这大半年来他究竟是以怎样一种心境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然而却不能。
 
谢锦天觉得身体沉沉的,有什么一直往下坠,直穿透他的躯壳坠下来,呱呱落地。
 
谢锦天回过神时,已对着摄像头录了一段视频,他没有回看就放到了自己的微博上,随后合上电脑,拿了车钥匙出去。
 
晚上的申城依旧热闹,不夜城,不眠人,每一双眼睛都有故事,却鲜少有人聆听。
 
谢锦天打开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原本是为了让自己清醒一些,可不知怎么的,这在灯红酒绿中穿梭而过的风反而令他迷醉。
 
谢锦天将车停在易杨的租房楼下,隐在转角看着那扇依旧亮着灯的窗户。
 
他带了酒,从前他很少喝,怕自己不清醒,误了事,可此刻他却希望自己一醉不醒,得个放纵自己的借口。
 
醉眼朦胧间,他仿佛看到个熟悉的剪影映在窗上,而那个吻着易杨的人,是他自己。
 
第六十章:大年夜
 
谢锦天在刺眼的阳光中睁开眼,就被闷了一晚的空气中发酵的酒味熏得头痛欲裂。眼前是胡乱飞舞的片段,像道路两旁被风吹起的银杏叶,漫天的纸醉金迷,直到谢锦天在那仿若幻觉的朦胧中险些再睡过去,那些片段才觉得无趣般,落定在了时间的维度上。谢锦天猛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不,这不是臆想,那些画面和触感如同抬头就能看见的晾在窗外的衣衫,鲜亮地招摇着,是无骨的尸。
 
谢锦天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但他的确做了之前如何都不敢想的事,好似体内被分裂出去的另一个他的蓄谋已久。被困了许久的野兽,在囚笼被撞开的一瞬,根本压不住火。分明神智不清,却还记着那个永不相见的诺言,用身子压着“猎物”,却又捂住他的眼,不教他瞧见。
 
一瞬间被从背后袭击得懵了的易杨此时已反应过来,一记肘击打在身后人的肋骨上,可那人闷哼一声却不撒手,反而发了狠似地用整个人的力量将他压制在墙上,反剪了他的双手,一口咬在他耳廓上。易杨猛地一颤,那冰冷的双唇却已顺着那弧度滑到颈项,如痴如醉地啮咬着,恨不得将他撕碎了吞进肚里,再不教他人觊觎。
 
易杨认出了他,愈加激烈地挣扎起来,可双眼却在那掌心下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他心中的胆怯。他怕他,因着他是扎在他心上多年的一根刺。留着,痛不欲生。拔了,心也便一息奄奄——他是因着要对抗这份感情才勉强吊着这一口气。
 
可总由不得他。
 
醉酒的人,力气大得惊人。那冰冷的一双手已滑进了他随意披着的外套里,一只向上钻进毛衣,一只向下摸进裤腰。易杨身体一僵,那萦绕着的酒气仿佛也熏得他浑浑噩噩反应迟钝起来,一时间竟失去了判断。那动作粗暴中夹杂的稍显生涩的温柔,反倒比这粗暴本身更令人惶恐。
 
其实谢锦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肌肤的触感只引起更深层的战栗,战栗中又生出快意,是精神抖擞的心魔,不止一个。他们叫嚣着蛊惑人心,一拥而上撕扯着彼此的皮囊,要将那两颗心揉碎了偎在一处,再埋进土里,掩住了这惊醒动魄的交错。
 
夜风像伺机而动的刀,在挣扎间暴露的肌肤上快而准地割着。有一瞬谢锦天以为自己清醒了,可却又仿佛因着那久违了的气息而醉得更深。有一条巨蟒缠住了他们,那肚上的鳞片贴着他们的肌肤一路游走,不知不觉间渐渐勒紧了,在窒息的边缘反倒有种死则同穴的安心。
 
“原来你们认识?”
 
胡新维的座椅转了半圈,易杨被那目光一望,才如梦初醒地瞥了眼屏幕。
 
那视频他不曾完整地看过,但那铺天盖地的信息仍旧在他的粉丝群里不断刷新着,时而飘过的截图是那张令他不敢看的脸。
 
谢锦天以易杨前同事的身份,为他录了一段声援他的视频放到自己微博上,在那莫名的一晚之后。
 
其实最后并没有怎样,易杨终究是推开了他,慌张地逃上了楼去。
 
防盗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易杨就仿佛只被切断了尾巴的壁虎,飞快地躲进阴影中,劫后余生。
 
他不敢相信那人是谢锦天,就算是借酒装疯,也不至于就到了这般地步。他那样一个自以为是的疯子,分明只是因为完美主义的自恋才会生出想要补偿他的心思,才会遵守所谓的诺言。
 
“我看过他的节目,妙语连珠又不失风度,这半年来圈了不少粉,这次他肯站出来,真是帮大忙了!”胡新维见易杨不答话,还以为是因为他也不知情,拍了拍他肩膀道,“有这样仗义的朋友也是本事啊易老师!”
 
易杨唯有苦笑。他并不想解释,因为不想再提起谢锦天,他已经好几晚没睡好了。
 
“现在风向又转了,说你真实,说爆你隐私的人无耻。我们也找了公关团队,你不用担心,继续出作品就是,很快就能翻过这章了。”
 
易杨唯有礼貌地应了声。
 
之后没过多久,果然如同胡新维所预料的那样,网友的注意力转移得飞快,又都是健忘的,质疑过易杨的、踩过易杨的部分粉丝,又都若无其事地回来,就好似一切从未发生过。经历了这一系列风波,易杨也更清醒了些,他知道自己对于自媒体的热衷,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在寻求认同,可这些追捧的手,随时都可能因为捕风捉影的人言可畏而缩回去,甚至争相恐后地追打,让人措不及防。
 
说到底,他们都不过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真正应该珍惜的,还是身边人。
 
可他身边还有谁呢?
 
平日里最热络的要数萧牧和程衍,夏雪也时常联系他,可一到过年,他们都忙着和家人团圆,只剩下他一个,这是理所当然的。
 
今年外环内不许燃放烟花爆竹,更少了份年味。易杨在店里留守到大年夜晚上,一个个向他道别的人,都迫不及待地扭头就走。拉上卷帘门的那一刻,易杨觉得心似乎也被封上了。他感觉不到外界的热闹喜庆,也察觉不到内心的孤独寂寥,只觉得有些冷。
 
好在刚打包的饭菜还是热的。
 
他竖起领子抱着餐盒加快了步子,那寒意却愈发得了趣味般穷追不舍,最终逼得他奔跑起来。
 
一路跑上楼掏了钥匙开门,试了几次才插进锁眼里。“咔嚓”一声,像拧断脖子的声音,让他疑心自己早死了,只是尚不自知地重复着生前的日子。
 
易杨把灯都打开了,又把空调调高了好几度,往沙发上一坐,那药盒便从羽绒服口袋里滑出来,翻了个跟头不动了,像一只瞪着的晦气的眼。
 
易杨移开目光,抓了茶几上的饭盒打开来便吃了起来。他并不是饿,而是那里头还夹杂着一丝稍纵即逝的温度,近似于家里的烟火气,像亲人给游魂供的饭菜。
 
以往,也是不回家的,可终究觉得是有家的。
 
可今年,当他在父亲的坟前将最后一点积蓄给了那个生养他的女人时,他便彻底无家可归了。
 
饭是什么滋味,是吃不出的。吸一吸味道就饱了,鬼的“吃”法。
 
手机震个不停,都是拜年的消息。易杨吃完开始打扫,把这里的挪到那里,再把那里的挪到这里,可终归就这么点东西,没事找事做。
 
等他看到屏幕上亮着“樊逸舟”的名字时,已是一个小时以后。
 
易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易杨?”
 
那边熟悉的声音依旧是那样,面对他总有些怯怯的,好似端着碗水,小心翼翼。
 
易杨“嗯”了一声,那边沉默片刻,才大着胆子道:“其实前段时间就想给你电话了,又怕你不高兴。”
 
不高兴?
 
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无非这么点事,并不比从前更糟。
 
“我也想不再打扰你,可还是没忍住……”樊逸舟隔着手机叹了口气,“我也没本事帮你,但我真的很担心你。那些人,都是活得太空虚,猎奇猎丑,来满足自己的阴暗心理。”
 
听着这打抱不平的话,易杨几乎能想象出樊逸舟一直都默默关注着他,为他心焦、为他担忧却又无计可施的模样,不觉心中一暖。
 
“没事,都过去了。”易杨低声道,“你……最近还好吗?”
 
樊逸舟听易杨问其他,不由得心下欢喜,忙道:“我还是老样子,带了几个学生,他们刚开始听了些风声还挺怕我,相处了一段时间又说我是个嘴硬心软的,嬉皮笑脸,总钻空子……”
 
易杨听着樊逸舟絮絮叨叨地说,忽然有些心酸。樊逸舟从前不是个喜欢说事的人,即便在他面前,也多是点到即止的,可如今他这一股脑地说个没完,就好像……就好像他们没有以后了。
 
“逸舟。”易杨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还有事,先挂了。”
 
本来心里就有个洞,他不想因为一时间的寂寞再卑鄙地给樊逸舟希望,也给自己软弱的借口。
 
樊逸舟没有料到易杨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听到那一声“逸舟”时,他几乎要以为易杨后面就要说什么动情的话,可结果却是这般决然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毕竟相处了这些年,樊逸舟多少有些明白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道:“有时候觉得你很绝情,但又很欣慰。”
 
说完,樊逸舟自己先挂了。
 
易杨松了口气,可心里却又像烧开了一壶水,咕噜噜地冒着气泡,滚烫的,焦灼的,不肯平息。
 
无意识地打开电视,想听点动静,春晚已临近尾声,开始倒计时。
 
“五——四——三——二——”
 
喊到“一”的时候,窗外传来敲打的动静。
 
易杨一回头,就对上一双圆滚滚的灵动的大眼。
 
第六十一章:来自十八岁的信
 
乍看之下,易杨当真是吓了一跳,任凭谁在这样的夜里措不及防地对上这么一双瞳孔尖细的眼都会毛骨悚然,幸而紧接着“咪唔”一声终于令他回过神来。
 
起初还有些不确定,凑近了,开了窗,那一只毛茸茸的脑袋险些和自己撞上。易杨心中一喜,赶快踩着凳子将小东西从窗外捞进来。
 
它的皮毛上还沾着寒冬的气息,易杨忙将瑟瑟发抖的它裹进怀里暖着。小小的一团瑟缩着,亦如初见时的心酸霎时胀满了整颗心。仿佛也感同身受的小家伙满腹委屈地边低声撒娇边蹭着挠着,将易杨的毛衫勾出了好些个线头,却仍不罢休。“啊呜”一口,咬在他虎口,疼得易杨一皱眉,却又立刻心疼地舔起来。那生了倒刺的温热的触感,令易杨有些哽咽。当初将它给樊逸舟,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倒不是因为它会令他想起谢锦天,而是他怕自己什么时候又犯病了根本顾不上它。樊逸舟不喜欢小动物,但至少易杨托付给他的,他不会怠慢。只是为何,这小东西会诡异地出现在此时此刻?
 
正想着,就见小东西脖子上隐隐露了段红,方才它冷,蜷着身子,那细细一根全然被茸茸的毛给埋没了。用手指轻轻挑起来,才发现是一件旧物。尽管看起来再普通不过了,但无数次摩挲过它的易杨却能第一时间就认出来。
 
他些许颤抖着将那红绳的结解开了,取下上头穿着的折成一截直角的信纸。展开来,就见一方蓝天白云,那“云”因着有些年月而微微泛黄。信纸的四个角上还有欧式的花纹以及装饰性质的艺术体字母。这套信纸是当时郑欣从国外寄回来的,谢锦天觉得女气,就给了易杨,易杨都存在了铁盒子里,哪知道留了这么些年,它竟会“叛变”,跑来这里替谢锦天说情。其实细细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按着樊逸舟的性格,把易杨托付给他处理的东西都还给谢锦天,也算是种报复。
 
易杨心中一阵苦涩,只管低头去看。谢锦天的字迹向来藏锋处微露锋芒,露锋处亦显含蓄,正是他人前的模样。可这方寸之前,却处处透着中规中矩的收敛,甚有些笔画还蓄了个犹豫的点,不知停顿着想了些什么。脑中情不自禁地就勾勒出谢锦天低着头一笔一划写就这信的模样,当时年少……
 
易杨不禁嘲笑自己,还未短兵相接,就已溃不成军了。
 
真是……
 
逼着自己往下看,像个早在心里怕了却梗着脖子不肯认输的孩子。
 
“搬家以后忙得很,光整理就折腾了两周,每天做卷子到深夜,说好给你写信的,又迟迟没动笔,你不会怪我吧?
 
志愿打算怎么填?还是复旦?我想和你考一起,但这次二模成绩不理想,家里有点意见。你应该还不错吧?一向发挥得挺稳的,记性又好。
 
哎,不说这些了。想想考好去哪儿玩吧?我想先打工攒点钱,省得问家里要了还问东问西的。
 
前几天整理东西,翻了半天没我俩合影,只好拿小时候的照片”睹物思人“了,改天我俩也去拍吧?都快毕业了,现在小姑娘都爱什么大头贴,拍了就挂包上,嘚瑟的!不过俩男的去拍是不是有点怪?
 
好几次打你家电话,都你妈接的,说你不在。这是我新家电话,有空打给我!”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抬头,没有署名。
 
这算什么?重返十八岁?
 
易杨愣愣地盯着信纸许久,谢锦天是因为看了他那段独白的视频,才突发奇想地写这么一封信?
 
高三那年,谢锦天搬家了,说好写信来告诉他新电话,但大半个月过去了也没动静。不久后,易杨就发病住院了,两人就此失去了联系。
 
易杨是在学校里发病的,据说当时很轰动,一传十十传百的。谢锦天毕竟以前也是这个学校的,他母亲还要回来给他办转学手续。难道他是知道了什么才不再搭理自己的?
 
被隔离的易杨当时忍不住往悲观地想。他几乎天天都会问板着脸的吴招娣,有没有电话或者信,然而答案都是否定的。
 
等出了院,易杨更不敢问了,他几乎已经认定谢锦天是不想再与他联络了。也好,就一心扑在学习上,把落下的都追回来。只是他偶尔也会觉得失落,分明曾经那么紧密的关系,为什么只是拉开了些距离便就此断得干净?他又没有搬家,总在原地等着,为什么谢锦天信誓旦旦说的话,都无一兑现呢?一想到这些,便是心灰意冷。这最艰难的一段,虽不指望谢锦天的陪伴,但哪怕只是一句问候、一段文字,也好过杳无音讯。
 
如今看谢锦天这字里行间的,原来当时他是联系过他的,只是被吴招娣阻拦了。所以,这封信只是为当时的他解释一句吗?
 
易杨怔怔坐了会儿,觉得他越来越看不懂谢锦天了。就如那天夜里,他趁着酒意突袭他一样。一想到当时的情形,易杨依旧会难堪得面红耳赤,可又不能揪出谢锦天问他究竟想干什么。
 
忽略他,不在意他,或许就是对他最具有力的反击吧?易杨隐隐觉得,如今的谢锦天仿佛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分裂得令人咋舌。
 
又瞥了眼那封信,目光却停留在那个电话号码上。
 
第六十二章:陌生的愤怒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显然是一直守在电话旁的。
 
易杨的怒气也随着这忙音的戛然而止而断层了。他能听到那头的呼吸声,仿佛就在耳畔,就在那晚,压着他,钳着他,要钻入他骨血里,再不出来。被侵蚀的恐惧包围着易杨,他躲在辛苦筑起的铜墙铁壁后头望着那漆黑的夜色中准备攻城略地的千军万马。
 
两人就这么隔着电话沉默了许久,直到谢锦天先开口。他的语气竟和易杨记忆中一贯的风格有些不同,不知是因为隔着电话有些变调,还是话语间当真充斥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柔软。
 
“你一定觉得我很卑鄙。可我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易杨没说话,他高估了自己的定力,并不想让谢锦天如愿。
 
“这通电话太迟了。”谢锦天似乎也并不介意演独角戏,只自顾自道,“那时刚搬好家,就开始补习,太忙了,没给你写信,偷懒打电话,都被拦了,可我要知道你是那样的情况……”
 
作为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谢锦天一心想在考高的分水岭争一口气,让那些说三道四的人闭嘴。联系不上易杨,他也没太过在意,一门心思扑在读书上。在他的潜意识里,易杨总是在那里等他的,不急于一时。哪知再见时,易杨早已经历了一场浩劫。
 
“当时为什么没和我说?”
 
一想到那个暑假再见时,瘦了一圈的易杨那云淡风轻的模样,谢锦天便心如刀绞。当时的他,全然沉浸在考进理想学校的喜悦中,对于易杨随口说的“生了场病”也没怀疑。两人就好似从未中断过联系般,默契地只提对将来的憧憬。当时他的心里只有自己。若一贯只有他自己倒好了。
 
“我想你了。”听彼端依旧沉默,谢锦天忽然强烈地不安起来。他甚至想象易杨已将电话搁下了,任凭他在那里自作多情。
 
他忽然发现,他们之间的罅隙隔着漫长的岁月,并不是一通电话就可以弥合的。尽管他每日跟在易杨身后,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但那无异于饮鸩止渴。那一日的癫狂是决堤后的必然,醉酒不过是个借口,他是该给易杨一个解释,可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解释。直到这一刻,那种强烈的失去的恐惧,令他忽然意识到,这感情该如何名状。
 
“我一直不愿承认,将一切都归结为愧疚,可我越来越无法恪守不见你的诺言。这大半年我做了什么,你一定猜到了部分,但你不会猜到全部,连我自己都想不到……我想我是疯了。”
 
谢锦天说出这番话时,反而觉得轻松了些。他是全然将“把柄”交到了易杨手中,他尽可以羞辱他嘲笑他,以牙还牙。
 
“所以呢?”
 
易杨忽然的一句,令还打算一鼓作气地再剖白几句的谢锦天愣住了。
 
“所以我就该不计前嫌,为你恍然大悟后的感情负责?”易杨身体里有个声音冲出来,拦也拦不住,“你听着,谢锦天,从前所做的一切我都不后悔,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就是愚蠢地希望在你面前我永远是干净、纯粹的。我从来没想过要打扰你的生活,可你却来糟蹋我的感情。你以为替我报复了他们就是补偿了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事过了就是过了,永远都无法挽回。现在,我只希望你遵守你的诺言,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谢谢你上次替我解围,但我宁愿和你再没交集。”
 
一口气说完,易杨便挂了电话。他两颊发烫,心跳得震耳欲聋。那气血上涌的十几秒,心却往反方向沉着,拉开了冗长一段令人窒息的空白,不知该拿什么填补。愤怒对他来说,是种太过陌生的情绪。他总压抑着自己,怕它们横冲直撞地毁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可此刻他不想再忍了,他恨谢锦天对于他生活无止尽的侵蚀,但他更恨的是依旧对他余情未了的自己。一牵扯到这男人,就会被打回原形,记忆如泉涌般冒出来,将那些好不容易生出芽来的改变的决心都溺死在了一潭死水里。
 
手心忽地一凉,一低头,却是警长粉色的小舌头舔在他手背上。连它都看出了他的失态。
 
下面偶尔有经过的三三俩俩高声谈笑,喝多了,大着舌头。隔壁电视声音忽然大了些,一曲难忘今宵,与寒意一同渗进来。手机震个不停,零点了,都是拜年的短信。朋友圈里又开始刷诸如“新的一年新的开始”之类自欺欺人的话。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然而方才的愤怒却像撕开了一道口子,令易杨窥到了另一种可能。他忽然想起余潜临行前的话,或许正因为他对自己不够坦诚,才会拼命追求外在的变革却始终觉着隔靴搔痒。填满了生活的所有缝隙,也只觉得拥挤,却并不满足。可如果他试着那头野兽出来呢?就如今晚那样,如果他放任自己变成真正的自己,即使无法接受,也愿意去承担所有后果呢?
 
易杨摸了摸“警长”的脑袋,起身抹去窗上的水汽,一方冬夜仍是沉沉的模样,然而心里却有个轻盈的光点,快活地飞出去,在半空忽明忽暗,促狭地朝他眨眼。
 
“年过得怎样?”红光满面地萧牧抬起卷帘门时问提着一堆食材的易杨。
 
“单身狗,能过得怎样?”说着瞥了眼边上正用捧着手机刷红包的程衍。
 
程衍围着条红围巾,下巴埋里头,两颊冻得通红,跟在高大的萧牧背后当真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听了易杨的话一愣,慢半拍地抬起头打量。
 
“怎么?”易杨搁了袋子把食材分类放进冰箱,一回头见程衍正盯着他瞧。
 
“没什么。”程衍开了空调,赶紧过来帮忙,“就你以前……不开玩笑的。”
 
他们很少好调侃易杨,怕他多想,怕他当真,可如今易杨倒学会自嘲了,这着实有些令人费解。而且这次回来,他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不再和他们揣着那种小心翼翼的礼貌,终于有了些“狐朋狗友”间该有的肆无忌惮。
 
“想通了些事情。”易杨俯身掏出张交通卡挂掉些积霜,也不想多解释,“对了手机号给我下,刚去菜场被顺了。”
 
“啊?难怪打你电话都关机。”程衍刚都忘了问这事了,“买新的了?”
 
“嗯,要年后到了。”易杨对这些电子产品也没执着,就随便网上买了个国产机,可大过年的物流也快不起来。
 
萧牧正带着匆忙赶来的新店员擦窗、拖地,摆桌子,也没留心二人说了什么,忙得满头大汗的就往程衍这儿一伸脖子,程衍立刻抽了纸巾给他擦,顺便嘱咐他回去记得把家里闲置的手机找出来,先借易杨用两天。
 
大年初四,迎财神,生意也红火。只是来的客人里不少见了易杨神色都有些易杨,甚还有窃窃私语的。易杨倒是全不在意,有时甚至会凑过去和熟客调侃一下自己。众人见他这样落落大方,也都放开了,甚至有些佩服他的还来劝慰,易杨对于这些好意照单全收,倒不是当真心无芥蒂,而是经历这次的风波他意识到,这些人不过是他生命中的过客,今天捧着,明天踩着,又怎样呢?值得他在意的,本没有几个。故而自那次声明后,他便没再关注过网上的言论。
 
忙了一整天,易杨让程衍和萧牧先去亲戚家接孩子,自己留守到最后。
 
月朗星疏,送走了厨子,打包了些清淡的饭菜打算回去喂警长。
 
锁上卷帘门时,瞥见卡车的阴影下掉下个烟头,像稍纵即逝的烟火。
 
当没看见,自顾自地走。提着的袋子不时蹭到羽绒服,沙沙作响,像条盘在身上的响尾蛇,伴随着不远不近的脚步声,却甩不掉。
 
红灯,停下来,脚步声也没了。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可又像全然融在了夜色中,四面八方地涌过来。
 
他是听不进他的话的,就像当年他也听不进自己的劝。如今,颠倒了立场,愤怒、唏嘘的同时,说没有些报复的快意那是假的,可这种感情又和他当年对他的感情重合了多少?不过是愧疚,不过是不甘,不过是为了感动他自己。
 
忽然跳了绿灯,易杨想也不想就往前走,越走越快,一头扎进通往小区的小路。这条小路连带着这一溜商铺的后门,堆了好些个杂物,加之地上总有些油腻腻的痕迹,路灯也没几盏,鲜少有人经过。
 
易杨只管低着头走,等他发现斜后方冲出个影子直往他身上撞时,为时已晚。
 
昏暗中寒光一闪,看不清是什么,错着袖子就过去了。
 
“通!”一声,那戴口罩的男子被踹翻在了地上,而他的匕首却被握在了谢锦天的手里,指缝间滴滴答答的都是血。
 
第六十三章:夏雪的第二次婚礼
 
报了案,那人被带到警察局,话都讲不利索——瘾君子。
 
就是易杨粉丝群里的少数的几个男性之一,把易杨神话成了一个偶像,疯狂地搜集关于他的一切,将他捧得高高在上,不许任何人亵渎他哪怕一句。哪知前段时间爆出易杨得过精神分裂的事,顿时天塌地陷,加上毒瘾又犯了,极度的兴奋中是全能感的爆发,写了要与易杨同归于尽的微博便在易杨回家的必经之路蹲守。
 
也幸好是吸了毒没个准头,不然那一刀或许就命中了要害。被谢锦天踹翻刹那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仿佛一巴掌抽醒了他,让那一鼓作气的冲动瞬间泄了气,瘪在那儿瘫软着,眼神空洞地供认不讳。
 
等做完笔录已是将近十点,易杨疲惫得很,也顾不上一路跟在他后头走得沉默的谢锦天。等防盗门拉开条缝,感应灯一亮,易杨才如梦初醒般顿住了步子,侧过半个身子堵住那一线光亮。
 
谢锦天就站在阶梯下并没跟上来,看到易杨那防备的姿态,心又凉了半截:“我看到他微博,你关机了,我不放心才跟着的。”
 
说罢谢锦天上前一步,易杨下意识地一退,背靠在了冰冷的门上,惊醒了那一晚肌肤相亲的不知所措。正在脑中预演着如何反抗,却觉着颈上一暖。
 
“以后不会了。”谢锦天轻轻扯了扯,收紧围巾的两端,将易杨从脖子到下巴都裹在柔软的羊绒里。之前他跟着他,就想做这一件事,可盯着那露在外头的一截颈项,却又始终不敢上前。迟疑着,就耽搁到了现在,反倒成了鸡肋。
 
还想说些什么,又怕一开口就不受控制地变了味,徒增厌恶。此时此刻,已破了誓言,无论因为什么,都该消失得彻底来抵消这言而无信的罪责。
 
谢锦天最后看了易杨一眼,这也许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跟前了。柔和的线条,精致的眉眼,一笔一划地描摹着,铭刻在石碑之上。碑文是油干灯尽的落寞,饮恨而终,却又无可奈何。多年后,他终于能体会易杨对他抱持着的求而不得、舍而不能的苦涩,可却只能任凭这感情引颈受戮。
 
背过身去的时候,心却还一个劲儿地回望着,替始终沉默的易杨辩解着,想象着他眼中或许会流露出些许不舍。
 
易杨眼见着谢锦天渐行渐远,却依旧守在门前,掩着那条黑漆漆的缝,生怕什么念头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回了家,躺在同一张床上,翻来覆去地在他耳边叹息。
 
他忽然想起之前夏雪打来的那通视频电话,给他看东北的雪。
 
“其实没上海冷!这里干燥,又有供暖!”包得只剩俩眼睛露外面的夏雪在漫天风雪中毫无淑女形象地扯着嗓子喊话,“你看我堆的!”
 
镜头一晃,一个高大的身影一闪而过,刚才分明是他蹲在那儿给雪人“整形”。那雪人鼻子上插了根冻得发紫的胡萝卜,两只眼是冻梨,杆子还连着,像突兀的一根睫毛。
 
夏雪摘了鹅黄的绒线帽想给雪人戴上,就见边上伸过来只大手给她按住了。随后便是低低的商量声,不知说的什么,带着些撒娇的鼻音,但终究没能如愿。
 
“哎!这大脑门多像et啊!”夏雪不死心地挣扎着。
 
易杨的目光却搁浅在了屏幕下方那只始终搭着夏雪肩的手上。
 
他们年前就领证了,她陪他回去过年。
 
易杨从未见过夏雪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在他的印象里,她总是成熟懂事、温柔体贴的,是谢锦天喜欢的贤惠模样。直到遇见懂得宠她的男人,心里那个躲躲藏藏的小女孩才肆无忌惮地探出头来,微微一笑。
 
看着画面里纷乱的雪花,听着夏雪变了调的喊话,易杨的心却像直流是留在了梅雨季,温暖而潮湿。
 
夏雪终究成为了她自己,成为了她本该成为的模样,她再也不用为了迎合世人眼中的幸福而委曲求全。她虽是为自己活着,可易杨却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重生的自己。这份难以名状的感动在中断了通话后依旧跳跃着,是一簇火苗,将那些黯淡的记忆都点亮成了通向完满的坎坷。
 
然而他却没这种幸运,需时刻提提点着自己,掐灭动摇的念头,不因难熬的孤寂而美化了谢锦天的所作所为。那些他烙在他心上的伤虽结了痂,却又节外生枝,蔓延得张狂。即便如今他已能和朋友毫无顾忌地玩笑,和陌生人心无芥蒂地谈笑,但却很难再倾其所有地去投入一段感情。那是一处断崖,是感情的绝境,再绵长的爱意到了那一处都流淌进了死地,无绝处逢生的可能,前缘难续。
 
易杨虽没提,可第二天,他遇袭一事便在网络上不胫而走,一时间不少粉丝都来打探虚实,萧牧也在胡新维的慰问下得知了情况。
 
当时程衍正教易杨用他那部半旧的手机,萧牧听易杨一笔带过,脸上就有些不好看了:“那么大的事,怎么不说?”
 
“没受伤。”易杨避重就轻道。其实早上刚见着时他是想说的,可谢锦天那晚的背影一闪而过,就不愿提了。
 
萧牧不说话了,拉长了脸去厨房帮着剥笋,直到萧冉被他奶奶送来。
 
易杨掏了红包给萧冉,小家伙红着脸躲闪,显然是被教过的。易杨硬塞在他口袋里,萧牧见了只好让他谢过,也就再没计较之前的事。易杨是真喜欢孩子,萧冉也喜欢易杨,像条小尾巴,“哥哥哥哥”地跟在身后叫,也不管辈分。萧牧赶了他好几次都没用,只好随他去了。
 
忙完一天,孩子在店里,萧牧和程衍也不急着走了,和易杨一起留到最后。结果打烊的时候才发现萧冉早歪在更衣室的沙发椅上睡着了。
 
裹了几层抱在怀里,寒风中三人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许多。
 
“都没吃开工饭啊!”程衍摸了摸萧冉勾在萧牧脖子上的小手,暖得很,这才放心。
 
“现在哪订得到?自己弄顿。”萧牧倒是不在意这个。
 
两人越说凑得越近,最终肩挨着肩,已听不清说了什么。易杨走在后头,看着那随时可以拍下来当“全家福”范本的背影,就有些走神。
 
他是眼看着两人一路走来的,分明起步要“晚”了许多,可因着不可抗力而突飞猛进的进展却着实令人咋舌,这就是所谓的天造地设吧?看似平凡的契合,却像古时建筑的砖瓦,没有间隙,难以撼动。
 
易杨忽然意识到他和谢锦天是彻底结束了。
 
这终结并不以谢锦天昨晚的那句诀别为句点,而是因着此时此刻的易杨忽然意识到,他一直以来所憧憬的爱情,从来都不可能在谢锦天身上实现。这多年来自我折磨的荒唐,不是因为邂逅在错误的时间,而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彼此生命中错位的角色。谢锦天一贯想要的只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朋友,而明知谢锦天生性凉薄却仍选择卑微地扮演着他预设角色的易杨,却又心有不甘地奢望着有朝一日,谢锦天会如梦初醒般地对他生出别样的感情。
 
他们对彼此的期许从未对等过,他们对感情的设想也从未契合过。夏虫语冰,即便没有后来的节外生枝,他们也永远无法走到细水长流、相濡以沫的这一步。
 
易杨突然觉得有一股疼痛汹涌而出,粗暴地冲垮了理智构建的警戒,切断了肉体与精神的维系,将他颠沛流离的灵魂放逐至漂泊无定的天涯海角。他的眼前是模糊的,模糊成两个背影,一个是谢锦天的,而另一个,是他自己的。
 
谢锦天彻底从易杨生活中消失的两个月后,是夏雪的婚礼。
 
有好些个脸孔是见过的,夏雪并没有避讳,之前和谢锦天的婚礼上请的亲朋好友这次也都请了,言明不要礼金,只要祝福。
 
易杨十分佩服夏雪的魄力,若这事搁在其他人身上,恐怕连婚礼都作罢了,而夏雪却因着不愿对要相守一生的人不公而执意要再举行一次仪式,她对因此而为难的父母说,之前的不幸并不是她的错,那都已经过去了。
 
是真的过去了。
 
“人真是种不可思议的动物,明明有时候万念俱灰,哀莫大于心死,可一旦有一线生机,却又会情不自禁地牢牢抓住,转眼就推翻之前的结论,把磨难都解释成通往幸福的必须。”化妆间里,夏雪望着镜子里站在身后的易杨道。
 
易杨的目光落在被化妆师挽起的柔软的长发上,上头别了支玫瑰,是让他从台边的立柱上取下来的,事先忘了准备,敬酒配那一身酒红的鱼尾裙倒也合适。
 
“无论嘴上怎么说,心都不会真就死了,只要还活着,就总存着绝处逢生的侥幸。”
 
易杨听罢,望向那缝着闪片的裙摆一角,那是人鱼的尾,她终究要抛下茫然的他,游向她所向往的幸福了。无论结局如何,她都甘愿承受。一份事与愿违的感情可以让人一蹶不振,也可以让人无坚不摧。
 
第六十四章:相知
 
婚宴后,易杨是走回家的,难得喝了点酒,脚步虚浮地游走在这个夜夜狂欢的城市里。
 
路过地铁站,看到年轻的上班族如同开闸放水般涌出来。这么多异乡人在这个城市打拼,不过为了个蜗居,为了许他扎根的一席之地。这里分明是易杨的故乡,可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并不真正属于这里。
 
易杨忽然迫切地想要一种连接,把这轻飘飘的躯壳拴着,不再四处漂泊。他任凭酒精推搡着他前行,浑浑噩噩地路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场景有些熟悉,又像虚无的幻景。他本身也是虚无的,一个游魂。谁都瞧不见也触碰不到他。他游走着,旁观着,从未如此自由,也从未如此寂寞。
 
忽的“噶呀”一声,门开了,他下意识地几步上前把那锈迹斑斑的防盗门把住,等人出来了便侧身进去。一步一步拾级而上,那虚浮的感觉又浮上来,又成了游魂。感应灯一盏盏亮起,眼前的场景却有些衔接不上。等终于站定了,就见了昏暗中的一扇门。
 
伸手去摸,只摸到双面胶粘着的残存的一角。粗糙的质感令他皱起眉来。这门上本该有个倒贴的福字,一尾鲤鱼横在上面……
 
正纳闷着,门忽地开了。措不及防地就对上同样闪躲不及的一双眼。
 
仿佛一个摆锤狠狠将意识撞回体内,心脏猛烈的收缩伴随着耳鸣的啸叫。记忆又开始失控地跳转,黑白的电视上满屏的雪花,时不时闪过的温情的画面,断断续续的一个温柔的声音,正不容拒绝地将他拉扯进断片的深渊。
 
身子一斜就要往下坠,却被什么挡住了,温暖而坚实,眼前蓦然一亮。
 
那些拽着他往下坠的恐惧如惧光的虫子,四散而逃。剥离了那一层层蒙住眼的捂住耳的幻觉,终于又现出原来的模样。只是易杨像是被包裹在自己的心脏里,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动静,心虚得昭然若揭。怔怔望着慌乱地翻找着他口袋随后终于摸出个药盒的男人,他的五官肢解成难解的文字,纠缠在一处,密密麻麻。那是一封封自白,主旨一目了然,可细看那些个字句却又难以分辨。
 
易杨光顾着看,直到水杯送到嘴边,才木然地服了药。有谁在耳边说着什么,引得眼皮越发沉重,等再醒来,却发现自己置身在一片黑暗中,易杨猛地坐起来。
 
“别动,感觉怎样?”黑暗中床边传来的声音,令易杨一阵心悸。
 
他在,竟真的是他。
 
易杨下意识地去摸开关,手却被按住了。
 
他不要他看见他,不要他看见这个房间。倒好似,附身在这房屋的难堪回忆的主角是他。
 
易杨看向他,只一个模糊的轮廓,可那五官却因着印刻在记忆里的缘故,而愈加清晰了。
 
“也不确定你是喝醉了还是……”
 
易杨想起之前他匆忙翻他口袋的模样,多数是看出些端倪了吧?所以催眠了他,让他在睡眠中自我修复。想到这里易杨不禁有些后怕,这两天他确实疏忽没有服药,还破格喝了酒……然而此时最让他揪心的却不是这事。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易杨了二十几年却早就被吴招娣抵押出去的地方。虽然这一切说到底是谢锦天策划的,他弄到这套房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他留着这房子做什么?又怎会在周末的晚上出现在这里?
 
“这房子我从抵押那里弄来的,本就打算还你,又怕你多想。我只是不想它落在别人手里,毕竟这是你出生的地方。”谢锦天呐呐道,那语气像个做错了事怕被责备的孩子,“我没想到你会来。”
 
谢锦天也猜到易杨多数是因为喝了酒才迷迷糊糊地到了这里,只是这样被撞个正着,倒好似是他别有用心的算计。
 
易杨的双眼已适应了黑暗,尽管不开灯,他仍能清晰地辨认出每个角落原本的模样。谢锦天的话字字句句地戳心。诚然,这里有许多不堪的回忆,可也有谢成刚还在世时的温情满满。这里是一切的伊始,是不可抹杀的根源。这也是为什么,在精神崩溃时见到的幻象,总生根在这里。其实在内心深处,易杨还天真地奢望时间永远凝固在最美好的那一刻,否定现实,也否定因那过往而造就的此刻的自己。即便没有吴招娣的存在,他也不愿回来。
 
可他终究是回来了,像是冥冥之中的捉弄,也像绝处逢生的启迪。
 
谢锦天本以为易杨还会追问什么,可易杨却就此沉默了。那本用来掩饰尴尬的黑暗,此刻却成了道屏障,令他愈加参不透跟前人的心思。
 
这两个月,他当真是践行了自己的诺言,彻彻底底地从易杨的生活中消失,他退了群,取消了关注,关闭了推送,锁上了那贴满照片的房间,绝缘了所有他的讯息,可却发现,他反而变得无处不在了。合上眼就能梦见,睁开眼就止不住地回忆,穷思竭虑。安眠药对他的副作用便是白日里也混沌得无法集中精力,日日加量,却越来越难以入睡。越是想摆脱,那金箍便收得越紧。在理智崩断前,他找到了这里,本是为喘一口气,可来得多了,却又生出些别的心思。
 
吴招娣那时抵押得匆忙,大多数家什都还原封不动地留着。谢锦天忍不住抚摸易杨看过的书,躺在易杨睡过的床上,坐在易杨坐过的角落,揣摩他当时的心思。时间混乱地穿插着,将房间拨弄成怀旧的模样,又猛然退回到冰冷的现实中。他每日对着桌下压着的全家福发呆,对着书橱出神,对着窗外恍然,他甚至时常站在那个他被逼就范的角落,想象着他当时的无助与绝望。
 
越是想念,越是疯狂,有时甚至觉得已变成了他,鸠占鹊巢地成了这旧地名不副实的主人。他将《国史大纲》、月饼盒子和那些个园林模型都搬回来挪到了原处。一切似乎都暂停在了他还爱他的时候。
 
客厅里仿佛还有谁来来回回的脚步声,是个对他不管不顾的游魂。关起门来,这就是他的一方天地,从书架上取下那厚厚的掩藏,一页页翻过去,眼神中满是爱恋。
 
想到先前易杨讽刺他的话,什么贯胸国。他并不是没有心,而是怕交付了真心却落得一败涂地。如今他终于能将心比心,却已失却了交心的资格。
 
他修复了园林模型,修好了铁皮盒子里的发条青蛙、竹蜻蜓,抚平了那张涂鸦,将两张两家人的合影夹在书页里,却只觉得这般自欺欺人的自己愈发可悲。
 
“明月隔云端,流萤魂飞苦。落叶聚还散,此恨何时已。”
 
反反复复念着那亭柱上的话,方解个中滋味。那亭子已拆了,他永无法赴约,而他也不愿再等。
 
他本以为要就此孤独终老,却未料上天垂怜他,又令他们见了这一面。可易杨那模样,竟像是全然见不得他的。于是更不敢说想说的话,只能躲在黑暗中。其实真要说又能说什么?无非是缅怀,无非是忏悔,无非是相思。可此刻他所忍受的,易杨早便习惯了,又怎会同情他?
 
他如今终于成了他的桎梏、他的软肋、他的死穴,一报还一报,不得安好。
 
一个束手就擒地等待发落,一个若有所思地默然无语。
 
良久,终究是易杨道:“夏雪姐结婚了,今天。”
 
谢锦天愣了下,没想到易杨会提这个,半晌方道:“我知道。”
 
他还特意找人带去了贺礼——一对木雕的大雁,夏雪并没有拒绝,而是发了消息说“谢谢”,这一刻他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
 
“她说,无论嘴上怎么说,心都不会真就死了,只要还活着,就总存着绝处逢生的侥幸。”
 
谢锦天突然怕了,怕易杨紧接着的话是个转折。明明千万遍地说服自己要放弃,可却不愿听易杨说哪怕一句。他不想听什么云淡风轻的“但是”,不想谈什么若无其事的“以后”。他只想此时此刻,避开这伤人的话题,留住这错觉般的片刻温存。
 
他一把搂住了易杨,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怀里的身子却是僵的。
 
“别说了,无论你怎么决定。”近乎哀求的语气,“我说了不会再打扰你的……”
 
原来他也可以在感情面前如此卑微。
 
“谢煜判了十年,前几天余潜回来,和我妈一起去,说他老了许多……我给余潜转了这边的医院,他还行,还能拖上几年。我说了都是我做的,他说这是报应,没了这些身外之物,没了可以浪费的时间,反而能静下心来做点事……吴招娣我托人安排在杨浦那家养老院里,电话我给你,你随时可以知道她情况……”
 
易杨听谢锦天絮絮叨叨地说,只怔怔听着。他没想到在这些时日里,谢锦天会为他做了这许多他想做却又不甘做的事。
 
他的心可以平静些了,谢锦天是真的懂他了。
 
他开始相信谢锦天对他存的感情并不只是愧疚,并不是抱着什么要他回报的目的。基于此,他想开诚布公、心平气和地和谢锦天谈一谈,在他还算清醒的时候。
 
易杨推开谢锦天拉开些距离,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双眼,将思量了许久的话说出来:“你做这些,说实话我很意外。过去我觉得我是最能理解你的,后来发现我错了。我又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站在我的角度替我想一想,但我又错了。我没想到你会猜到我的心思,替我解这些个心结。但我们之间,终究是个死结。”
 
谢锦天一听这话便又激动起来,想阻止易杨,却被他按住了手背。那手背是凉的,像无尽的夜,瞬间侵吞了沸腾的情绪。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在于是否还能信任彼此,而在于自始至终,都是不平等的。不是高高在上,就是做小伏低,天平总是倾向一端。我以为感情就是这样,直到我看到夏雪姐,看到萧牧和程衍。他们从不在对方面前小心翼翼,不掩饰真实的想法,哪怕它幼稚、蛮横、丑陋。知道彼此真正的模样,却接纳全部。不否认过去,不妄断将来,这才是最稳固的感情。我们都太想绑住彼此,所以才变得卑微,用牺牲自己、委曲求全换来的安稳,不会长久。人,终究要成为他自己。接受既定的结局,即使它残缺不全。”
 
这是两人决裂以来易杨说过的最长的独白,他是那样镇定自若、气定神闲,就好像已深思熟虑。通篇没有一句诀别,却字字都是诀别。
 
谢锦天哽咽着抓住那只手,却再说不出只字片语。
 
易杨的手一点一点地抽离,他们交织的过往似也被一缕一缕地抽走了色彩,只余下茫然的空白。
 
他是真的自由了,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平静地迈向了永世孤独。
 
第六十五章:另一种相守
 
樊逸舟坐在监控前,狠很吸了口烟,画面上的两个男子正边走出病房边向名医生询问着什么。那个略显消瘦的男子脸上阴云密布,他边上高大的男人则在背后轻轻握了下他的手。
 
两人离去后,樊逸舟掐灭了烟头,身边人立刻站起身,跟着他走出去。
 
“每次都麻烦你。”进了电梯,那男人带着礼貌的微笑道。
 
“不用你来假惺惺。”樊逸舟沉着脸,大步走出电梯,恨不得甩开身后人。
 
要不是养老院里那女人死活不肯出面,他也不用三番五次地托老同事的关系硬把人送进来。毕竟这里才有最专业的治疗,他还能以这种名义见他一面。
 
跟在身后那男人只笑笑,并不在意这种程度的嫌恶,于他而言,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委屈都可以受,更何况是被刺上一句。
 
先前那位监控里看到的医生已站在大厅里等他们,与樊逸舟寒暄几句,便刷了卡,客客气气地领着他们进去。
 
又是这仿佛永无尽头的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长廊。上一回来是半年前,上上回来是一年前,不知下次又是什么时候。可谢锦天心中却又有种阴暗的期待,也唯有在这样的时候,他才能名正言顺地见到朝思暮想的人。
 
那一身白大褂飘飘荡荡的最终停在了某个病房门前,樊逸舟却也刹住了步子。
 
“你不进去?”
 
“你快点。”樊逸舟不耐烦地“啧”了声。
 
那医生听他这么说,便敲了敲门:“杨杨,看谁来了?”
 
移门被拉开,就见一青年正跪在床边画画。床太软,下头垫了本杂志,他正一笔一划地描摹着,仿佛那便是他的整个世界。阳光通过密闭的窗户洒在他背上,茸茸的光亮,温暖而宁静。
 
听了动静,他抬起头来,在发现来人是谢锦天时,那双眼刹那便被点亮了。
 
谢锦天被那飞奔而来的力道撞得倒退了半步,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犹豫了一下,只是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那么大的人了,不害臊?”
 
回答他的是仿佛讨好般蹭一蹭的动作和紧紧环在他腰上的手。
 
“这几天有没有乖乖吃药?”
 
听了这话,怀中人的笑容立刻垮下来,扬起脸来讨饶:“苦。”
 
樊逸舟在外头听着那略带撒娇的语气,只觉得心中发苦。每次只要易杨犯病,就一头扎进自己营造的幻想里,用退行成孩童的方式拒绝着所有不符合他期望的现实。他会对樊逸舟木着一张脸说“不记得”,盯着夏雪道“姐姐好漂亮”,对来探望的萧牧和程衍全然不搭理,却唯独嚷着要见他这位“总出差的哥哥”,也唯有这位“哥哥”,能劝他乖乖吃药,安分地配合治疗。
 
“爸,你先忙吧,我和杨杨说会儿话。”谢锦天对被易杨安排了“谢成刚”角色的主治医生道。
 
当门在身后合上时,谢锦天脸上的淡然瞬间土崩瓦解,他迫不及待地将易杨搂进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狠狠嗅着那久违了的气息。
 
虽然很可耻,但他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期待这一刻。
 
每次易杨发病,便意味着难熬的不得相见的日子暂且终结,他得以以他授予的虚假的身份登场在他营造的舞台上。在这个不断重复的剧情里,他是他最宠爱的弟弟,他是他最温柔的哥哥。他们深爱着彼此,远胜于恋人。
 
“我想你,很想你……”谢锦天合上眼,感觉怀里人又瘦了一圈,硌手。
 
易杨没答话,只沉浸在此刻的温存里,自我疗愈。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吃药,好像每次见了哥哥,都是在哄他吃药。可他千万个不愿意,他不觉得他病了,但却知道吃了药没多久,他所在乎的人便都要走了。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他们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直到易杨忽然想起他的那幅画,兴高采烈地跑去床边拿来给谢锦天看。谢锦天还没从那怅然若失的情绪中缓过神来,半晌方将视线从易杨脸上移到那张画上。
 
画里是一座庭院,透过圆形的门洞,能看到敞开的厅堂里坐着的三个人,脚边还蹲着几只圆滚滚的猫儿。
 
“这谁?”
 
“爸爸。”
 
“这个呢?”
 
“哥哥!”
 
“在下棋?”
 
“嗯!”易杨凑在谢锦天身边看那张画。
 
“那这个呢?是你吗?”谢锦天指了指趴在棋盘边上一个小人,他没有五官,只虚虚勾了几笔,“在做什么?”
 
“睡觉。”
 
“我们下棋,你睡觉?”
 
“嗯。”易杨微笑着拿起画端详道,“你们醒着,我就安心地睡觉。”
 
“那等你醒了呢?”谢锦天假装不经意地问。
 
“我醒了……”易杨的目光忽地黯淡下去,“我醒了,你们就都不在了。”
 
是了,他差点忘了。难怪要骗他吃药,吃了药头便昏昏沉沉的,睡一觉起来,便什么也没有了。没有爸爸,没有哥哥,没有猫,也没有温暖的家,连他自己,也是不存在的。
 
“怎么会不在呢?”谢锦天忍不住又将暗自苦恼的易杨搂进怀里,努力压下情绪道,“至少我一直都在,一直都守着你。”
 
只要你回头看看,只要你随口一说。
 
易杨垂眼木然地望着雪白的床,仿佛全然听不见谢锦天的话。片刻后,他忽地推开谢锦天,一把拽过那张画揉成一团,往窗的方向一扔。窗是封闭的,那纸团在玻璃上撞了下又弹回到脚边,滚了两圈,死透了。
 
易杨盯着那纸团,眼泪忽地就下来了。
 
这是个笼子,无论怎么修饰,都不过是个笼子。
 
谢锦天一楞,手忙脚乱地给他擦泪,心疼得无以加复:“怎么说哭就哭?”
 
易杨只是流泪,却不做声,他睁大了眼木然地望着窗外,就好似透过层层包裹的梦境窥到那一方苍白的现实如何渐渐压垮他的心防。他是无力抗拒它的离去的,正如他无力抗拒它的道来。
 
而这些人,这些他心心念念的人,都不过是这不可抗力的帮凶和同谋。
 
泪流尽了,他别开眼缓缓道:“我会吃药的,你走吧。”
 
这一瞬,谢锦天几乎要以为易杨已经醒了。
 
他惶恐地绕到易杨跟前,半跪着,双手搭在他膝头,以一种卑微的姿态望进他眼里,一字一顿道:“走,我能走去哪儿?总在你这儿拴着。随你安排什么角色,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都甘愿守着。”
 
谢锦天本想说“一辈子”的,可他向易杨承诺的“一辈子”没有一个兑现过。
 
易杨打量着谢锦天,那眼神是狐疑的、淡漠的,然而转瞬间他又微笑起来:“哥,你没吃吧?我给你做了鱼香肉丝!”
 
说着就跑到床头柜那里端了个一次性的空碗过来,走两步又俯身抚摸着什么:“等我们吃好了再给你们吃啊,菜都咸的,不好。”
 
谢锦天眼看着那塑料空碗递到跟前,只觉得那刺眼的白和这床单、这不透风的围墙,全都处心积虑地围困住了他们。任凭他们在这儿自生自灭。
 
他一秒都待不下去,怕自己失控,或一同疯了。
 
他起身,挤出个微笑道:“哥还有事,过几天再来看你。”
 
几步走到门边时,却听始终没动静的易杨低声道:“好,我在亭子里等你。”
 
亭子?哪还有亭子?
 
谢锦天强忍着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主治医生就等在门边,而樊逸舟却在走廊尽头站着。他不想听他们的对话,更不想看到谢锦天每次走出来时,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这让他想起从前的他。
 
谢锦天调整好了情绪,才走到樊逸舟边上,又道了声谢。
 
“没什么可谢的,反正过几天他又不记得了。”
 
饮鸩止渴,两人都知道。彻底的清醒后,便又要将潜意识里着了魔的渴望统统沉入冰山之下,等着周而复始的爆发与失控。
 
“他能给我机会受些折磨,已是万幸。”
 
和易杨之前所承受的相比,这点痛苦简直微不足道。至少他心里还是有他的,无论是哪种感情占了上风,都值得他雀跃。
 
谢锦天手里握着那偷拿的一团纸,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小时候,他鬼使神差地收起了废纸篓里的那幅画,哪知道那里头包裹了纠缠他一生的愧疚。
 
这两年,他时不时地去那栋易杨出生的房子里打扫,将那些旧物一点点地搬到他新买的别墅里。
 
照片墙上半边是易杨偷拍的他的照片,半边是他偷拍的易杨的照片。墙边木架子上搁着两个有些生锈的铁皮盒子。一只脖子上拴了根红线的黑猫正趴在《国史大纲》上呼呼大睡。
 
厚厚的地毯上,花的,白的两只猫儿在茸茸的阳光里打盹,舒服地翻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
 
书房里摆着那只谢成刚亲自打的老书橱,边上挂着两人的空手道证书以及两家人的合影。对面驾着的几块木板上,陈列着被玻璃罩精心保护的园林模型。曾经摔得粉碎的枇杷园搁在最前面,里面躺着几只惟妙惟肖的陶瓷猫儿。
 
谢锦天为这房子背了巨债,要还大半辈子,可却并不觉着苦。
 
他时常环顾着这仍旧显得空荡荡的房子,等着那个永远都叫不醒的装睡的人。
 
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来了,又或许,下一秒他便会走进来,笑一笑,依稀年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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