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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遥想曲(四)——虚坎

 第115章:壹佰壹拾贰

 
神识在一瞬间被禁锢,赫连英斗大惊失色,想要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百般努力都无法挣脱束缚着自己神识的法咒,若是放在平常,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赫连英斗明白自己的神识之所以会被这么轻易的就禁锢完全是因为骤然失去了那两滴心头血的缘故,尝试了三次,赫连英斗仍然无法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不再浪费力气,赫连英斗停止了无谓的挣扎。
 
就算神识被禁锢,现在掌控了身体的那个人也无法奈何得了他,赫连英斗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甘心在心情平复后放手,那个人同样依赖这具身体活着,所以不可能做出损害他本身的利益的事情来。
 
赫连英斗相信,满腔恨意想要向自己的故人复仇的那个人,也不会轻易的挫动自己的下属,毕竟只要取代了赫连英斗原本属于赫连英斗的势力就会尽数归于那个人的麾下。
 
知晓不会遭受真正的伤害,赫连英斗让自己彻底放下心来安心养护神识,只要神识与精力恢复大半,夺回身体控制权这件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察觉到赫连英斗已经平息下来,那个人开口,带着一贯的冰冷与嘲讽:“不挣扎了吗?”
 
赫连英斗没有理会那个人的挑衅,自顾自的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全当那个人说的话是耳旁风,半点都没有放在心上。
 
没有得到赫连英斗的回答,那个人也不气恼,只是提醒赫连英斗:“既然如此,孤便不客气了。”
 
那个人占据了赫连英斗的身体,慢慢走回秦泊然的跟前,看到去而复返的赫连英斗,桃蕊与杏思都有些不解,但也没有多问,作为侍女她们没有资格过问主人的事情是她们从小接受的教育。
 
看到那个人操纵着自己的身体接近秦泊然,赫连英斗又开始不安起来了。
 
“你开始不安了。”那个人冷笑,在脑海中对赫连英斗说道,接着又对桃蕊与杏思说:“你们二人先离开吧。”
 
“是。”
 
就算担心秦泊然的身体,桃蕊与杏思毕竟是赫连英斗的下属,自然以赫连英斗的话为最高指令,没有任何的怀疑,桃蕊带着杏思离开,将依然陷入昏迷的秦泊然留下。
 
不能发出声音,赫连英斗连问一句“你要做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慢慢的靠近秦泊然,看着那个人拉下秦泊然的衣裳,手停留在了秦泊然胸膛上的纹身上。
 
“为了你,他真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那个人的声音里藏着隐隐的嫉妒,令赫连英斗费解:“逆天改命,胆子不小啊。”
 
因为那个人的触碰,秦泊然胸口的纹身发出幽暗的光芒,似乎是在应和着那个人的力量,赫连英斗甚至感知到了秦泊然心口上的纹身的雀跃,仿佛这个人是他们等待了很久很久的故人。
 
“秦泊然不愿意让你知晓的秘密,孤今日就要一一为你揭开。”帮秦泊然拉上衣服,那个人说道:“谁让他身上带有那令人讨厌的气味,既然他已经捎来了故人的讯息,向来大方的孤,又怎么会不为你们准备回礼?”
 
赫连英斗听到那个人说:“毕竟,这洞天福地,也是孤赐予你的恩泽,不是吗?”
 
赫连英斗神识被困锁,只能被动的听着那个人说话自己却发不出一丁点儿的声音,他因为那个人的话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无神渊作为基地的原因,确切的说无神渊并不是他选择的,而是她被动选择的地方。
 
当他在赫连一族所掌握的皇族秘境中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身体里多了一个人,一个非常奇怪的人,为什么用奇怪这个词是因为那个人的存在是极为玄妙的。
 
那个人给他的感觉,不仅仅只是一个夺舍者。
 
隐隐的,赫连英斗还觉得那似乎是从自己的身体中分裂出去的一部分。
 
一半是夺舍的感觉,一半又似被分裂的自我,赫连英斗就算千万般的不情愿也只能容忍和那个人共用一个身体,他无法将那个人从身体里赶走,那个人也无法消灭他的神识,他们谁都奈何不了谁,彼此之间维持着极为微妙的平衡。
 
那个人身上散发的气息令他在陌生中还发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熟悉,那是一抹不一般的灵魂,撒发这古老而强大的威压,就好似一只已经燃烧了千百年的蜡烛,烛光虽然微弱,历经无数风雨却始终没有熄灭的意思。
 
赫连英斗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遭遇缔造了如此强大的执念?
 
那个总是自称“孤”的人在说话的时候,除了不可一世的孤傲之外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与寂寞。
 
就如他的自称一样,赫连英斗对他的感觉,也只有孤单、孤独之类的感受。
 
当时在皇族秘境当中醒来,赫连英斗听到那个人在他的神识之内开口:“唤醒孤,就要做好妖魔乱世,天神判罪的心理准备,因为孤,注定与天神为敌!”
 
赫连英斗那个时候并不明白那个人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不是唤醒那个人的人,也不明白为何那个人的神识会跑到自己的身体里,那个时候的赫连英斗的疑心病上升到了极点,怀疑这也是自己的亲人们争夺皇位的一个手段。
 
只是离开后百般试探,始终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甚至差点路出马脚,让他不得不舍弃自己的一枚暗桩以求保全自己的秘密不被其他人察觉。
 
那个人口中的那一份大礼,自然就是如今所处的秘境,位于一线江天之下由奉天王亲手打造的秘境——无神渊。
 
赫连英斗记得当时那个人的话,那个人的身份也昭然若揭。
 
“孤死亡前,建立这个秘境。”那个人所说的话还犹如在耳:“孤为之命名无神渊,你知晓是为什么吗?”
 
那个时候的赫连英斗也和现在一样什么也说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动的接受那个人传递给他的信息。
 
“因为这个天有罪,因为天上的神仙,有罪。”那个人也不在意赫连英斗是什么态度,说道:“那个时候,仙魔桥依然还在,人、仙、魔三界相通,最令人憎恨的从来不是魔,而是自以为正义的天神。”
 
“天有天数,人有人命。”赫连英斗听到那个人在冷笑:“我墨无英一生的功过,凭什么交由一群天外的看客来决定?我的功绩自有我的史官记载,我的罪过自有我的敌人会宣扬,一群方外的伪君子,凭什么定我的罪?”
 
墨无英的话语里充满了憎恨与愤怒,充满了对苍天与神仙的不满,他的每一句话都敲击在赫连英斗的心口,赫连英斗承认自己被他影响了。
 
墨无英是在东胜神洲最混乱的时代第一个建立了王朝的人,赫连英斗知晓比斗心计自己根本不可能是这个人的对手,所以他从来不会费力在墨无英跟前遮掩自己的心思,被嘲笑也好,被讥讽也罢,他只要做自己就够了。
 
“曾经放言不会干预人间的一切,曾经将天地万物视为刍狗的神仙,竟然也会生出偏袒的心思。”赫连英斗听到了墨无英话语当中的嗤笑与不屑:“若不是高高在上的天神从中作梗,我的奉天王朝,又怎么会这么快破灭?我的性命,谁又能算计?!”
 
“天命?!逆天改命的天神不过是一群喜欢自欺欺人的伪君子,他们以为能将我作为手中博弈的棋子?!笑话!”墨无英对着这个相隔无数岁月后出现的陌生人吐露出自己心中的恨意与不甘:“在我死前,那群伪善的家伙露出了真正的面目,倘若当真无欲无求,又何须在意天下是谁做主?!又何须在意人与魔究竟谁能为王?!明明就是自私自利的一群追名逐利之人,却硬是要摆出不在乎这个天下的姿态,他们以为,自己真能一切尽在掌握了吗?”
 
“我死之前,以身为祭品,以灵魂为媒介,诅咒整个仙界,诅咒他们的覆灭,我向天地发誓,只要仙界不灭,我墨无英就永远不会瞑目,我刻下九星一线的阵法,等待醒来的时机,只要再次醒来,我就要以自己的铁骑,踏平整个仙界!”
 
“玩弄众生的人,不配做神仙,愚弄百姓的人,不配受香火。”墨无英说道:“他们不是最擅长愚民的手段吗?不是在山岳之下用仙力刻下我的百宗罪行吗?现在如何了?仙魔桥断,他们以为济世救人,不过是自困于囚的保命手段。”
 
“一个人间算什么?不过是一条退路而已!人类是什么?是需要的时候前仆后继的抵挡妖魔进攻的肉墙!是不需要的时候弃之如敝履的刍狗!谁会在意人呢?神吗?虚伪的谎言!”
 
那个时候的赫连英斗没有察觉,墨无英的每一句话都在催化他的思维,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察觉到自己的心底逐渐的对那遥不可及的仙界生出了隐隐的恨意,就好像墨无英开始与他产生了融合,赫连英斗内心惶恐,他怕有一天自己真的与墨无英融合为一体,若是到了那个时候,只怕世上再无一个名叫赫连英斗的人了。
 
他不甘心成为墨无英复仇的工具,却也无力摆脱墨无英的催化。
 
每一日,他都活得忐忑不安,生怕隔日醒来,发现自己已经不能用惯有的思维思考问题,墨无英对他的影响,远远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期。
 
“如今我醒来,却发现仙魔桥断,灵气枯萎,这是报应吗?”赫连英斗听到墨无英的冷笑:“作茧自缚这么久,只怕将自己困锁在天上的神仙们也坐不住了吧?就是不知道,酷爱征战的妖魔,会不会给那群伪君子伸张所谓正义的机会?”
 
当赫连英斗的回忆接近尾声,墨无英已经操纵着他的身体离开了秦泊然所居住的院落,朝着院落的左后方走去,那里是当初墨无英使用他的身体设下了禁制的地方,今日,墨无英却要亲自撕开那一处的禁止。
 
随着墨无英的脚步越来越接近那个地方,赫连英斗发现自己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第116章:壹佰壹拾叁
 
原本的无神渊可不是如今这个有着曲院回廊、水榭楼台的园林院落,这不过是一个障眼法而已。
 
赫连英斗记得自己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黄沙漫天,四处都是厉鬼般的嘶吼与嚎叫,周围布满了血红色的法阵,那法阵里的每一个字都有着诛心的恨意,法阵中凝聚着的又不仅仅只有恨意,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魔气。
 
那个时候占据了赫连英斗身体的墨无英并没有关注原本不该出现的魔气,只是挥了挥手这里的黄沙漫天就化作了微微细雨,在那一阵沁人心脾的细雨过后这里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而那盘踞不愿意散去的妖魔之气则被墨无英尽数封印在了一口枯井里。
 
赫连英斗记得当时墨无英说的话:“看来,孤又为后人栽树了。”
 
赫连英斗当时并不明白合墨无英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那一天,御龙王被夺舍,被誉为妖魔族二十四位殿将之一的火魔出世,墨无英才好心情的说出了部分的往事。
 
“孤刻下九星一线的阵法,是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够醒来向天问罪,想不到这个阵法竟然成了妖魔族重新入世的关键。”
 
“孤死之后,不灭的灵魂看到神仙与妖魔族之间长达千年的缠斗,将孤玩弄在鼓掌当中的神仙,再一次选择利用孤做他们的棋子。”
 
“以孤刻下的九星一线阵法为引,想要永世的封印妖魔族,斩断仙魔桥,从此三界之间再无相互通行的道路。”
 
“妖魔族怎会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赫连英斗记得那个时候墨无英的嘲笑,嘲笑当中有着对天神的不屑一顾。
 
“魔尊与妖后前来与孤定下契约,同样利用了这个封印了妖魔族的九星一线,他们用尽自己的力量,逆转仙人改造的阵法,一旦有人开启九星一线,时间就会倒退,孤就会醒来,而妖魔族将会用自己的铁骑,踏碎这片山河。”
 
那个时候,微微恢复了力量的赫连英斗问了墨无英一个问题:“曾经的你,豁尽一切为人类在乱世中建立了一个足以自保的国家,现在为什么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与妖魔族沆瀣一气,难道不是背叛了人民,背叛了你曾经的信仰吗?”
 
“背叛?”墨无英只是冷笑:“谁先背叛了谁?既然人民不需要我的庇佑,联合我的朋友与天上的神仙将我拉下了王位,将我斩首,将我视为罪恶,我又何必挂心他们的生死?”
 
墨无英的话语里吐出的恨意在侵蚀着赫连英斗的意志,赫连英斗明白自己不能再继续问下去,至少现在不是接着问下去的时候,否则他会被墨无英同化,所以他选择将话题带到另外一个方向:“背叛了你的朋友,是谁?”
 
“一个只要我复生,就一定会重现现世的至交好友。”在提起自己的朋友的时候,赫连英斗察觉墨无英的语气中更多的是玩味与期待,恨好似只是一种调剂品,他听到墨无英说:“也许在他看来,我才是那个背叛了他的人,也许全天下的人都会这么认为,但是……”
 
“但是什么?”在与墨无英长久的相处后,即使内心对墨无英充满了忌惮,赫连英斗也无法否认对这个开辟了东胜神洲第一个王朝的男人感到好奇与向往,他抑制不住的想要多了解这个男人几分。
 
“但是,就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墨无英说话并没有吊人胃口的兴趣:“他都不明白究竟谁才是他,我的好朋友,世称夺灵君的男人,他的白天与黑夜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
 
“什么意思?”
 
“也许有一天,夺灵君会对你身边的人讲,你赫连英斗的身边还有一个人。”墨无英轻声一笑:“可是,夺灵君甚至不明白,他的下属也不知道,被他无意识的隐藏得最深的秘密,夺灵君其实是两个人。”
 
“一个夺灵君背叛了孤,孤选择报复。”赫连英斗听出了墨无英话语里的自嘲:“可笑的是另外一个夺灵君与他的部下却认为孤才是背叛的人。”
 
“那个夺灵君与他的部下成立了一个宗门,名为恶鬼宗,联合一直想要铲除孤的天神,将孤斩首!”
 
“谁又料得到,夺灵君也不过是那位天神手中的另外一枚棋子而已。”墨无英叹息:“孤死了以后,夺灵君的结局又好到了哪里,不也是被人斩杀封印?他甚至以为,杀他的人,是孤的余党。”
 
“赫连英斗,孤奉劝你一句。”赫连英斗记得当时谈话的最后一句话,同样是墨无英说的:“永远都不要相信纯善之人,极度的圣洁是比妖魔更加可怕的存在。”
 
“真正心无挂碍的人,早已合道,与天地同在。”墨无英说道:“就算修炼成仙又如何?放不下心中的私念,做不到抛弃所有的挂碍,就算与天地同寿,也不过是一个腐朽的灵魂。”
 
……
 
在秦泊然居住的院落的左后方,正是那一口被墨无英封印起来的枯井所在的角落,那是一方窄窄的院落,被茂林修竹遮挡,没有人会觉得那个地方还藏着一小间院落,也不会有人认为那个地方还有一口枯井。
 
只因为这里甚至没有一条路,高大的树木与密密麻麻的竹子遮挡了背后的秘密,在这里来来去去的侍者却不知道这里的树木与竹林有真有假,其中一些不过是幻象而已,所以赫连英斗看着墨无英使用自己的身体轻而易举的穿过了树林与竹林,来到了那个荒废破败的小院子跟前。
 
院子是四方形的,青瓦白墙和一扇漆成了黑色木门,周围的白墙上也好,木门上也罢都画着法阵还贴着许多黄色的符纸,那都是墨无英的杰作,法阵可以将这里的秘密隐藏起来,符纸则是用来抑制妖魔族的气息。
 
若是被侍者和客人们发现这里竟然有妖魔族的气息,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就算没有去过里面,赫连英斗也明白无神渊的心脏就藏在当中。
 
推开门,院落里除了那一口破败的枯井什么都没有,墨无英抬脚走了进去,木门在他的身后自动合上,似乎是感应到了墨无英的气息,赫连英斗看到那一口早已不再使用的枯井竟然自己颤动了起来,好似有什么东西要蓬勃而出。
 
赫连英斗听到古井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凝神细听,才发觉是从地下深处发出的声音,在说着“恭迎主人,恭迎陛下”之类的话语。
 
赫连英斗看到墨无英将手放到了古井旁的柱子上,那说话的声音与古井的震动在墨无英的动作后平息了下来,接着遮盖了井口的蟠龙井盖上的龙眼睛发出了赫赫的红光。
 
赫连英斗听到墨无英询问:“第一个来此的人是谁?”
 
从蟠龙的嘴巴里冒出一阵白烟,化作了一个人的模样,赫连英斗并没有认出那个人是谁。
 
接着,墨无英又问了第二个问题:“他来此,找寻的又是什么?”
 
化作人物的白烟转眼间变成了九星一线的天文图像。
 
赫连英斗听墨无英的一声轻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所求为何?”
 
这一次,白烟变成了两个字——改命!
 
大笑一声,墨无英对枯井的守护者说道:“开门吧,孤要一会这胆大包天之人。”
 
蟠龙井盖在墨无英的命令下旋转离开,赫连英斗这才看到枯井里有着旋转而下的楼梯,因为井盖被打开,插在井壁上的火把自动亮了起来,照亮了的井壁上刻着一个个金色的文字,应该也是墨无英当年刻下的阵法。
 
蟠龙井盖在墨无英进入古井之后合上,赫连英斗有听见滴答滴答的落水的响声,这个时候,赫连英斗才发现这个井壁上刻着的并不是他原来想着的阵法,而是这口井的主人,墨无英的生平。
 
一生戎马天下,驱逐鞑虏,为百姓打下一片秀丽山河,用自己的威慑力令妖魔不敢轻易来犯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的墨无英,到最后却落得一个身首异处名不存世的结局。
 
一刹那,赫连英斗忍不住唏嘘。
 
英雄不具名,甚至沾染污名,他不知道墨无英心中做何感想。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墨无英要向天地复仇,要与妖魔族联手,每一个活在世界上的人最朴素的愿望不过就是被人公正的对待。
 
如果天不公,那就上天去问问不公的理由。
 
谁能判谁的罪?
 
谁能说自己无罪?
 
赫连英斗明明知道这样想会容易被墨无英的思维同化但他无法阻止自己,也不想去阻止,他所接受的帝王教育让他的某一部分是和墨无英想通的,若是他被如此对待,他相信自己也会有相同的选择。
 
面对自己的过往,墨无英却是目不斜视,脚步不疾不徐,一步步的走向枯井的底端,在那里,燃烧着数万只红白蜡烛,赫连英斗听到墨无英的解释:“每过一年,这里就会多一只蜡烛,如今,连我也数不清这里究竟有多少只蜡烛了。”
 
在那燃烧着无数蜡烛的穹顶下,正是九星一线的阵法,那九个代表着星星的小球散发着异样的红光,当初无神渊充斥着的妖魔气息正是来源于此,而在这九星一线的阵法下方,则是一个由两个青铜打造的近八尺的手持巨大的斧头刽子手所守护着的祭台。
 
在祭台上,沉重的铁链困锁着一个穿着白色斗篷的人,那个人的容颜尽数被隐藏在兜帽下,露出斗篷的头发却是刺目的白色,赫连英斗能够感受到那个人的呼吸,他知道,被锁在祭台上的人,还活着。
 
就在出神的时候,赫连英斗听到了墨无英的声音:“这就是秦泊然想要隐藏的秘密,孤送你的这份礼物,你喜欢吗?”
 
第117章:壹佰壹拾肆
 
“他是谁?”赫连英斗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可以说话,只是凭着本能开口。
 
“何不自己亲手去揭开答案呢?”
 
当赫连英斗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而原先抢占了身体控制权的墨无英则沉寂了下去,在说完刚刚的那句话之后便再也没有出声,赫连英斗明白应该是力量耗尽了的缘故。
 
站在祭台之下,赫连英斗却是进退不得,他不敢上前,不敢掀开那个被锁链困住的人的兜帽,他怕看到事情的真相,此时此刻的他内心空落落的,他抬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想抓住的究竟是什么。
 
他就站在这里,凝望着祭台上的那一抹洁白的身影。
 
明明还有呼吸,祭台上的白色人影却一动也不动,蓦然间,赫连英斗想到了秦泊然胸口的那个纹身,与眼前的景致一模一样,两把斩首的斧头,困锁身心的铁链,盘坐祭台上的人影。
 
赫连英斗顿时感觉呼吸一窒,他不由自主的往前,没有发觉自己的手正在颤抖,他不想要得到答案却明白自己必须揭开眼前的真相。
 
当他的手碰到那个人遮住了容颜的兜帽时,赫连英斗看到一条血红色的泪痕从那人的面颊上划过,蓦然一惊,他几乎要收回自己的手。
 
血红色的泪珠滴落在素白的外袍上,晕染成一朵朵刺目的红梅,赫连英斗抑制住自己的颤抖,轻轻的揭开了那人遮挡容颜的兜帽,那是一副熟悉的容颜,唯一觉得面生的只有那一头素白的白发。
 
他看到熟悉的人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一眼万年。
 
他听到那个人轻声叹息,问他:“你这又是何苦?”
 
赫连英斗脑袋如同受到了巨石的撞击,无数纷乱的碎片自脑海中闪过,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反问祭台上的那个人:“那么你呢,又是何苦?”
 
他听到祭台上的人发出了轻笑:“士为知己者死,不过如此。”
 
他听到自己说:“我早已不存于世。”
 
“那又如何?”那个人的声音轻缓:“那不是你真正的宿命。”
 
赫连英斗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好似从遥远的时空中飘过来:“为了我,值得吗?”
 
“不值得吗?”赫连英斗听到那个人的轻笑:“我不后悔。”
 
赫连英斗想要摸摸那个人的脸,想要替他擦去从眼眶中流出的怎么也止不住的血泪,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如同遭到雷击,那被锁链捆绑住的人,在他的面前化成了无尽的碎片,头上九星一线的阵法急速的旋转起来,释放出无数的妖魔气息。
 
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赫连英斗只能发出无尽的苦笑,在与那个人对视的一瞬间他想起了一切,想起了他的过去,想起了自己的存在。
 
他早已是九泉之下的一抹亡魂,若不是那个人逆天改命,又怎会有今日的赫连英斗?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在皇家秘境当中醒来,自己为何会失去前后所有的记忆,只因为他,并不存在这个世上,而是从阴间归来的一抹亡魂。
 
一命抵一命,是永恒不变的法则,赫连英斗不知道,为了唤回他的存在,那个人是用什么东西去与循环不息的天道对赌,但是他明白,正是因为他的归来,才导致了如今妖魔乱世的惨剧。
 
如果这就是代价,要他如何背负?
 
想起因为妖魔乱世而死去的无数生灵,赫连英斗只觉得有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自己的心口,九星一线,时光倒退,昔日的玩笑话如今却成真,那个时候的他却不知道,逆转时序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赫连英斗想问问那个人,当他开启这个阵法的时候,内心究竟在想什么?
 
上一世的死亡若说没有遗憾,那必然是骗人的。
 
但是就算是在死当下的那一刻,他也没有怨言。
 
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既然如此,又何须怨呢?
 
只是死亡的当刻,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死,会对身边的人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要他死的人答应他会善待曾经跟随他的人,死亡后的他不知杀了他的人是否做到了承诺。
 
现在看来,那应该是一个注水的承诺,不过是一个为了让临死之人安心的谎言。
 
赫连英斗苦笑,却是为了那个曾经杀死自己的人,如果那个人知晓会有这么一天,如果那个人知晓他的身边有一个豁尽一切也要让他重现世间的人,会不会改变当初的想法?
 
这一刻,赫连英斗看着脑袋上的九星阵法难以排解心中的郁郁之气,在他看到那熟悉的容颜的一刻,他就不仅仅是现在的赫连英斗了。
 
前世与此生相互交织,完整了他的记忆,从九泉之下回魂的他,又则能辜负别人殷殷切切的希望。
 
赫连英斗的手握成了拳头,内忧外患,如果这就是他重新临世的代价,那么他自然会一力承担,他赫连英斗重来不是懦夫,这个世界是因为他自九泉归来而受到了影响,那么他就会为饱受摧残的人民重新挣得一份安宁。
 
乱世的不过是妖魔,附身的不过是久远前的亡灵,若是连这点小小的困难都应付不了,当初的他也不会在烽烟四起的时候举兵反抗一举夺下了御龙王的位置。
 
那个时候他,进退只在一念之间。
 
杀戮,是为了新生。
 
现在,这个信念同样坚定。
 
赫连英斗想笑,重活一回,却避不开曾经走过的老路,就算内在不同,对手却有着相同的外貌。
 
曾经的杀戮,是为了自己的一线生机。
 
如今的杀戮,却是为了身上所背负的人命。
 
赫连英斗知道,就算没有妖魔乱世,这个存在了千年王朝的太平也持续不了太久了,压抑得太久会令人疯狂,不论是身处高位的人,还是身为臣子的人,都需要一场战斗来发泄他们的精力与疯狂。
 
妖魔乱世,给了他们一个举兵的理由。
 
唯一值得感慨的是,曾经的执棋人,如今却是第一个魂断九泉。
 
曾经死去的人,却又成了还魂者。
 
抬手,赫连英斗释放出磅礴的内力,将空中的阵法碾碎成为灰烬,看着无数的妖魔气息乱窜,破坏着无神渊里的一草一木,出现在他身体里的意外告知他,仙家无情。
 
他不知那究竟是真是假。
 
但是经历过一回的他明白,帝王无情,才是真正的事实。
 
如今帝王不再,豺狼环伺,他又则能辜负那些人殷殷切切的期待,不踏入这一次的战局?
 
走出枯井,看着随之而来的妖魔之气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将这里的一片秀丽风光全部毁掉,赫连英斗的眼中闪过一丝的快意,他看到留下来的贵宾正疾步朝着他的方向走来,脸上的疑问质问再也无法藏住。
 
负手而立,赫连英斗看着那些人急匆匆的脚步,心底一笑,他们是否知道,此刻的赫连英斗不再是前一刻的赫连英斗?
 
回望秦泊然休息的院落,赫连英斗心底最后一丝的柔情也如落地的瓷杯破碎,为他豁尽性命与未来的人,不需要他的怜悯与同情,那个人需要的,只是他重临天下的意气风发。
 
“三殿下,还请解释一番!”云生月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怒意,如今外面妖魔肆虐,伤害无辜,为什么属于三殿下的秘境当中又会藏着如此骇人的妖魔气息,若是放任这股气息流窜到外部,只怕会引出更多的妖魔,那个时候百姓的生活会变得更加的水深火热。
 
赫连英斗轻轻的看了发怒的云生月一眼,只是这轻描淡写的一眼,就让云生月的内心生出了惊骇。
 
赫连英斗语气平静:“我需要解释什么?”
 
云生月把心神一定,指着流窜四周肆意破坏的磅礴妖魔之气说道:“这股气息从何而来?!”
 
“一直存在。”
 
“什么意思?!”
 
“此处名为无神渊,这字面上的意思,以几位先生的才智想必不需要赫连英斗浪费口舌。”
 
“三殿下,你是打算与妖魔族为伍吗?”在赫连英斗说出那句话之后,不仅是云生月,吴彦与苏止云也忍不住了,他们选择赫连英斗,并不是为了帮助赫连英斗助纣为虐,若是赫连英斗要联合妖魔族,那只能说他们看走了眼,恕不奉陪。
 
“何必生气呢?”面对几人的质问,赫连英斗却是表现得极为平静,如同那个戴面具的老者一般,并没有将云生月几人的怒意放在心上,如今的他不再是丢失了记忆的赫连英斗,从沙场上征战过来的人才会明白掌控人心不只有威逼利诱这一种手段。
 
在他们的心间种下心魔,让他们的心魔将他们困锁,不战而屈人之兵①。
 
云生月几人既然选择了投靠他,就要习惯他的行事作风,他没必要解释的事情谁也不能逼他,既然是下属,他们只需要明白他们的职责,乖乖听话就是。
 
“还请三殿下说明一番。”比起云生月的咄咄逼人,吴彦的语气要委婉许多,但在他紧皱的眉间,暴露了他的心绪:“就算只是三言两语,也好让我等安心。”
 
“不过是上古存留的魔气而已。”赫连英斗多看了吴彦一眼:“放心吧,这里没有妖魔。”
 
“妖魔之气对众人的身体功法都有害,难道殿下还打算一直在此逗留?”
 
“当然。”赫连英斗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却让云生月几人遍体生凉:“若不守在这里,那着急的兔子,又怎么会上钩?”
 
留下云生月几人,赫连英斗径自往秦泊然的院落走去,只留给几人一句话:“放心吧,妖魔异类,我没有兴趣。”
 
挥一挥手,桃蕊、幻月瞬间出现在几个人的跟前,向着云生月几人行礼,明明看上去只是普通人,她们却好似半点没有受到这里妖魔之气的影响,对云生月几人说道:“几位先生请随我们来。”
 
看着赫连英斗离开的背影,无论是云生月还是吴彦与苏止云都明显的感觉到了赫连英斗身上的变化,不是面对挑衅者的时候微妙的转变,而是从内自外浑身散发的气质上的转变。
 
这个赫连英斗,远比那一日在灵楚所见的赫连英斗危险数百倍。
 
云生月已经明白,如今的自己已经是骑虎难下,再无退路。
 
不再纠结于四处乱窜的魔气,云生月几人跟着桃蕊与幻月离开了秦泊然的院落之外,属于妖魔族与墨无英的盟约的魔气肆虐着寻找容身之所不得,只能不停的破坏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在这汹涌澎湃的魔气之中,隐隐还藏着一股令人难以察觉的仙灵之气。
 
一线江天之上,是闪烁着无数星子的天空,在天空的一角,是九颗连成一线的红星,挂垂在天边,谁也不会在意的星星,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天地间,仿佛响起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自遥远的山峰上,传出一阵阵梵音,声音急促,扰乱了曾经的清宁。
 
一直跟随在明空大师身边修行的傅庭芳吓了一跳,猛然睁开眼,无措的看着眼前的金身佛像,竟然有泪水滴落。
 
惊恐的傅庭芳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到自己的师傅明空大师轻叹一声:“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师傅,我看到佛祖垂泪了!”
 
“天地倒序,妖魔乱世,仙路难开,烽火神州。”明空大师看着垂泪的佛祖,低声说道:“无垢,该是我们离开的时候了。”
 
傅庭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问道:“去哪里?”
 
“北俱芦洲。”
 
“为什么?”傅庭芳不解:“现在离开这里,好吗?外面那么乱,我武功微弱,根本照顾不好师傅您。”
 
“无妨,劫数尚未到来,去往北俱芦洲,才能为这神州求得一线生机。”明空大师安慰道:“好好收拾行礼,我们明日出发。”
 
“好,我马上就去收拾。”
 
等到傅庭芳离开之后,明空大师才抬起头来重新看着垂泪的佛祖,低声叹息:“妖魔乱世,仙家降临,人间杀戮再开,佛祖,弟子该如何做?”
 
第118章:壹佰壹拾伍
 
一室幽香,是安神凝气的檀香,自香炉中散发出微微的白色烟气,将纷乱的妖魔之气挡在了这一室的幽幽香气之外。
 
立在窗前,看着由妖魔之气的扫荡而引来的暴雨,赫连英斗再次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如此轻易就毁掉孤之心血,赫连英斗,这就是你待人接物的礼仪吗?”
 
“妖魔异类,其心必诛,你为人王,何苦选择这么一条堕落的道路?”
 
“哈,看来,你已经找回原本的自己了。”墨无英冷笑:“原先的赫连英斗可没有这么与孤说话的胆量。”
 
“不是不敢,只是不愿意浪费口舌而已。”
 
“你是在为自己开脱吗?”墨无英的话语里藏着蛊惑:“你的还魂,借助的是孤的命格,所以你永远都无法摆脱孤。”
 
“是吗?”赫连英斗轻笑:“曾经的你,的确是顶天立地的英雄,现在的你,却不过一抹需要寄住在别人身上的幽魂,我该怕你吗?”
 
“九星一线,皇族秘境,相连一脉的过去与未来,是孤与你同月同日同时而生的命格。”墨无英轻笑:“你知晓你为何能够借助孤的阵法而复生吗?你知晓孤又为何会寄居在你的身体内吗?”
 
“知道答案,又会如何?”赫连英斗并没有被墨无英的话所蛊惑,在接受了过去的记忆的那一刻,他早已脱胎换骨,无惧眼前的任何挑战,赫连英斗语气平淡:“知道答案,改变不了你的现状,多余的心机对我无用,还是省下来吧。”
 
“你害怕了。”墨无英无视赫连英斗话语里的威逼,自顾自的说道:“你害怕面对真正的现实。”
 
“我何必害怕呢?”赫连英斗轻笑:“世上唯一的事实,不过一个而已,我就是赫连英斗。”
 
“哈,自欺欺人。”
 
“说我自欺欺人,你又算得了什么?”脱胎换骨的赫连英斗可不是那个会因为墨无英的言语而动摇的御龙三皇子,他的言语间充满了挑衅以及不屑,丝毫没有对墨无英的忌惮:“你要杀的人是朋友还是仇人都搞不清楚,是你背叛了别人还是别人背叛了你都弄不清楚的人,才是真正的可悲,因为你至死,都不曾明白你因何而亡。”
 
就算被赫连英斗嘲讽,墨无英也没有见得动怒,语气依然平淡:“有的事情,发泄过一次就够了,想要勾起孤的怒火,赫连英斗,你还太年轻了。”
 
“不如说,是你力量不够,无法再与我争辩。”赫连英斗寸步不让:“现在的我,今非昔比,能够感知你力量的流失。”
 
“那你参透其中的玄机了吗?”
 
“玄机?”赫连英斗冷笑:“你是指杀你的时机吗?”
 
赫连英斗的话让墨无英出声大笑:“孤就说,你还是太年轻了。”
 
留下这句话,赫连英斗没有再听到墨无英发声,他能够听出墨无英话中的嘲讽,却并未放在心上,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只说了一句:“年轻,正是对赌的资本。”
 
檀香的白烟徐徐生气,放置在四个方位的香炉构筑成了这个简单却有效的结界将所有的魔气尽数挡在了屋子之外,赫连英斗抬脚从窗边离开,走到了秦泊然昏迷不醒的床前。
 
望着在睡梦中依然皱着眉头的秦泊然,赫连英斗发现散落的发丝间藏着几丝银色的发丝,他触碰了结界,启动了阵法,留给眼前这个人的时间不多了。
 
看着睡梦中的人,赫连英斗轻声询问:“如今的我回来了,你可有如愿?”
 
这句话,好似一个咒语,将原本昏睡的人从沉甸甸黑漆漆的世界中拉了回来,赫连英斗看到眼前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的目光与先前在枯井中看着他的目光重合,说出的话,也是一模一样,只字未改:“殿下,你又是何苦?”
 
“你说你是心甘情愿,我与你的交情,值得你这样做吗?”
 
“如今的结果,便是秦泊然想要的结果,如何会有不值得这三个字?”
 
“那这无神渊外的万千生灵呢?”
 
“秦泊然的罪孽,秦泊然一人承担,让殿下重新临世这件事,秦泊然断然不会后悔。”
 
“初次见面,我就知晓你是一个固执的人,如今看来,我当初果然没有看错。”
 
“初次相会,我便与殿下一见如故,师尊告知我,你是我修行道路上的劫数,渡过了,才有成仙的可能。”
 
“既然是劫数,就该在当时画下句点,你又何必将我从奈何桥上拉回来?”
 
“仙魔桥断,世上哪有人可成仙,既然如此,秦泊然又为何不能保留一丝的痴念?”
 
“你可知这么做的代价?”
 
“秦泊然一心往之。”
 
“为什么呢?”
 
“殿下视我为知己,我自以知己报之。”说话的时候,秦泊然慢慢的走了起来,企图下床,却被赫连英斗按住不让他再动,看着眼前的赫连英斗,秦泊然轻易的就能看到他视线中暗藏的哀痛,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影,秦泊然耳边响起了沙漏的滴答声,轻笑一声,秦泊然眼神坚定:“殿下放心,在此生罪孽赎尽之前,秦泊然不会离开。”
 
不再纠结于这件事,如今的结果是秦泊然奋力一搏的结果,他又怎么忍心糟蹋别人的好心好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让他回来,秦泊然究竟是为了什么?
 
吐出一口浊气,赫连英斗询问:“不如同我讲讲我不存在的那一段岁月吧。”
 
赫连英斗看着秦泊然垂下眼睛:“殿下想要知道什么,以殿下的才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是什么,令你变得如此固执。”
 
“殿下才说过,我一向固执。”秦泊然看着赫连英斗:“成王败寇,再美好的承诺在曲终人散后,都不过是镜花水月,我替殿下不值得。”
 
“镜花水月?”赫连英斗一笑:“那又何妨呢?御龙王朝究竟能存在多久,谁又能知晓,到了最后,谁都是一片镜花水月,不过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却是凭空给你添了一身的污名。”秦泊然拳头捏紧,手背上青筋毕露:“若是没有殿下,他早已是刀下亡魂,若是没有殿下,他又如何能莅临天下?这些明明都是你给他的,倘若他知感恩,我又何必。”
 
秦泊然抬起头,看着赫连英斗:“殿下可知,殿下死后,他又是如何对待你的家眷?对待你的部众?”
 
“料想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是啊,原来一个位置会让一个人改变这么多,这是我那个时候才学会的道理。”秦泊然苦笑:“过程的惨烈以你对他的了解,想必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只说一个结果。”
 
“说吧。”
 
“殿下的夫人与孩子,尽数被凌迟,暴尸荒野。”秦泊然好似回忆起了当日的惨状,身体微微颤抖:“殿下的部下,全成了祭奠上的活祭品被活活烧死,至于殿下,我只寻得殿下的一根手骨。”
 
“哈,不愧是我的兄弟。”听到自己曾经的身后事,赫连英斗却没有什么愤怒的感觉,只是轻笑,带着轻微的嘲讽:“若是知道我又回来了,不知他会做何感想?”
 
“九星一线出世,那两百年就是一阵劫灰,如今重来的时日才能接上时序的正轨。”
 
“花了这么久的时间,除了找回我,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自己?”
 
“在秦泊然发誓效忠的那一刻,殿下的命运就与我息息相关。”秦泊然开口,带着修道人的冷漠:“呆在殿下的身边,就是我的修行,殿下不在,我的修行便无法继续。”
 
“如果再来,还是相同的结局呢?”
 
“只要秦泊然没有死在殿下前头,秦泊然就绝对不会认命。”
 
“如今九星一线的阵法已经被我毁掉,若是我再次死亡,你又该如何?”
 
赫连英斗看到,在自己提起九星一线被毁掉的时候,秦泊然的身体微微颤动,只是片刻,秦泊然又恢复了镇定自若的模样,眼里透出的光芒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秦泊然如今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倾尽全力,让殿下不再重蹈覆辙。”
 
“看来,我是该好好珍惜自己的这条性命。”
 
“殿下乃是九五之子,本就应当好好珍惜才是。”
 
“我如今回来了,江山却不再秀丽,你也不再是过去的你。”赫连英斗逼视秦泊然:“你说,现在的我,应该如何对待你,应该如何处理眼前的困境?”
 
“殿下心中的答案,既是秦泊然的答案。”
 
“你的师傅难道没有教过你,愚忠只会害了你吗?”
 
面对赫连英斗好似讥讽的关心,秦泊然却是坦然:“我心中有自己的底线,还请殿下放心。”
 
“哈,背负千万人命,招来妖魔乱世,你要我如何相信你口中所谓的底线?”赫连英斗一再逼迫,不仅仅只是为了舒展自己心中的郁郁之气,更多的是对秦泊然如此肆意妄为的愤怒与伤心:“你的底线,就是要我背负千万生灵的性命去杀生吗?你的忠诚就是要我成为一个浸泡在人民血池当中的恶魔吗?你的愿望,就是希望我用烽火扫荡神州吗?”
 
赫连英斗的逼问,令秦泊然哑口无言,他没有立场说出“不是”两个字,早在他做出选择的时候,他就与自己过去一贯坚持的信念背道而驰了,就算不再被赫连英斗信任又如何?被抛弃又如何?他最大的心愿已经完成,如今的他,不过是个罪人,一个需要赎罪的人。
 
在他抛弃信仰的那一刻,他所追寻的道就戛然而止了,他明白自己此生无有问鼎仙道的可能,也等不到来世,既然如此,不妨学一学普通人,如果生命只有一次,那就不要做令自己后悔的事情。
 
所以,无论过赫连英斗如何逼迫,他的答案只有两个字——不悔。
 
不需要秦泊然的回答,赫连英斗就能看出他的答案,叹了一口气,赫连英斗的声音中藏着压抑的哀伤:“你当真令我伤心。”
 
秦泊然低着头,没有回答,他知晓赫连英斗要说什么,数年的陪伴,他比赫连英斗更加了解赫连英斗的为人,只是赫连英斗不知道罢了,因为他不想要让他知道。
 
转过身,赫连英斗的背在背后的手握成了拳头:“你是灵楚秦氏与九息宗的希望,伤好以后,离开吧。”
 
明明知晓赫连英斗开口必然会说这句话,亲耳听到,秦泊然还是不可忍受的感觉心口气闷,那是比刀剑戳伤还要令人痛苦的疼痛,痛得让人的心肺都卷缩起来,痛得堵在喉咙里的血都只能无声的咳出,痛得不敢让离开的人看到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
 
秦泊然只记得那个人说:“我无法再相信一个将我推向深渊的人,但愿从此以后,你我再不相见。”
 
第119章:壹佰壹拾陆
 
帘外雨潺潺。
 
赫连英斗注视着庭院里下了一天一夜也没有减弱态势的雨水,说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不会背叛他,他相信那个人绝对是秦泊然,出生入死的交情不是能够轻易斩断的纽带。
 
可是现在,如果说谁是伤他最深的人,同样也是秦泊然,如同被瓢泼的大雨淋湿全身,赫连英斗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落入了冰窖之中,秦泊然没有背叛他,秦泊然背叛的是他们共同的信念。
 
天下太平,百姓和乐。
 
当初的他,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扫荡了混乱不堪的御龙王朝,却在回头的那一眼,发现满手血腥的自己已经不配为天下的百姓指出那条祥和安宁的道路。
 
一个人,抓住了他的这个弱点,然后的他,节节败退。
 
所有人都讲,那是因为他的留情,所有人都说,他的留情会害了他的性命。
 
赫连英斗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谁能为天下的百姓带来真正的安宁与和平,谁能为那些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撑起一片有尊严的天空,就像他们的祖先所做的那样,所以,死亡并不在他所恐惧的范围当中,得了承诺,他走得坦然。
 
到底还是做错了吗?
 
赫连英斗不知道这个问题应该问谁,他的还魂,秦泊然必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是他无法原谅违背了这个信念的秦泊然,他还记得,赴死之前,他曾经单独邀约秦泊然出来喝酒。
 
那个时候秦泊然问他:“殿下唾手可得的一切,就这么放弃,值得吗?”
 
“人生快意一遭,已经足够。”赫连英斗记得自己的回答:“有妻儿,有知己,有功勋,足够快意。”
 
“那又为何在巅峰之前收手,您可知晓,因为您的决定,会有多少人受到牵连?”
 
“赫连英斗一人的罪孽,自然由赫连英斗一人承担,赫连一族的人,从来不屑于说谎。”
 
那一次对谈之后,秦泊然就失去了踪迹,不再出现在他的面前,秦泊然本来就是方外的修道人,来去自由他也没有放在心上,他却不知道脱离了红尘战火的秦泊然,一直都在关心着事态的发展,哪怕到他身死之后,也没有停止。
 
重新来到这个世上,赫连英斗终于明白了秦泊然离开之前的那一声轻叹是为了什么,大概那个时候的秦泊然已经预料到了他身后的结局了吧?他又何尝不是呢?历史,从来都是由活着的人精心编造的故事,死去的赫连英斗是英雄、枭雄还是叛徒又怎是赫连英斗可以决定的事情?
 
那个时候对秦泊然说的那些话,更多的其实是在说服自己,自我催眠罢了。
 
树倒猢狲散,如他这般的地位,离开之后,曾经依附于他的人只会更凄凉,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人下手的时候,他最大的孩子不过三岁,他的妻子的腹中还有他的第二个孩子。
 
赫连英斗了解秦泊然,他知晓,必然是妻子与两个孩子的性命激怒了秦泊然,那个人没有料想到秦泊然的疯狂,那个人不敢得罪灵楚秦氏与九息宗,就算知道秦泊然是他身边最得力的谋士,也必然不敢对秦泊然如何。
 
也许他也曾悄悄的追杀过秦泊然,但始终不敢声张吧?
 
这就是现实,一个王朝一个帝王,在修士的眼中,不过是一只蝼蚁。
 
那个人断然没有想到,被激怒的秦泊然没有选择直接杀入宫中报仇,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为极端的方式,九星一线,时间回归原点,死去的人活着的人都被迫回到一切开始的时候,所有的努力、算计、阴谋、阳谋全都化为乌有,灰飞烟灭。
 
一切的功过是非,就像一场黄粱大梦,醒来自己依然站在原点。
 
该笑吗?赫连英斗却只能苦笑。
 
背离了自己最初的信念,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死了的人不必挂心这世上的斗争,死了才是真正的清静,可是秦泊然偏偏不要他在这件事上如愿。
 
也许,秦泊然的心底,到底还是对他有一丝的埋怨的吧?
 
他一个人慷慨赴死不要紧,却牵连了将性命托付给他的将士们的生命,所以,秦泊然才会选择用这么极端的方式,让他活过来的时候同时清醒。
 
相信别人,不如相信自己。
 
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赫连英斗分辨得出来那是自己留着照顾秦泊然的侍女杏思。
 
很快,就听到了杏思的声音:“殿下,杏思求见。”
 
“进来吧。”
 
“多谢主人。”杏思走进室内,向赫连英斗行礼,说出自己需要禀报的事情:“殿下,秦公子离开了。”
 
“胡闹!”听到杏思的禀报,赫连英斗忍不住发怒,脸色蓦然转冷:“他现在连珍惜自己的身体这样的事情也需要别人来教了吗?!”
 
微微平息自己的怒气,赫连英斗唤来两位隐藏在暗处的护卫:“夜雨、冷霜听令!”
 
“属下在。”两道身影在赫连英斗发声的同时闪现在了他的面前,单膝跪地,等待着赫连英斗的命令。
 
“给我看好秦泊然,莫要让他发现。”赫连英斗的手握成拳头,尽力平息自己胸中的怒意:“若有情况,记得立刻向我汇报!”
 
“遵命。”
 
走出院落,赫连英斗想起了另外几位被自己冷落已久的客人,对杏思说道:“你也退下吧。”
 
“是。”
 
才走到茶室附近,赫连英斗就听到了云生月微微带着怒气的质问声:“殿下终于想起了我们吗?”
 
“凡事有先来后到,云宗主何必着急呢?”
 
“我等凡夫俗子不比殿下清闲,恨不得一日当做三日用,殿下如此浪费我们的时间,是在耍我们玩吗?”
 
“我的下属受伤了,我自然应当前往关心,云宗主身为一派宗门之主,难道连包容一名病人的耐心也没有吗?”赫连英斗语气轻缓,没有半点恶意,却是令云生月的怒气更加上涨。
 
冷哼一声,云生月说道:“殿下知晓我为一宗之主,应该明白我时间有限,殿下想说什么,不妨直说,拐弯抹角,不过是浪费时间。”
 
“我肯说,云宗主愿意听吗?”走到自己的位子跟前坐下:“云宗主怒上心头,我说的话,云宗主又听得进去几分呢?不如坐下来喝口茶,清清心火,再论其它。”
 
不理会怒气越来越盛的云生月,赫连英斗招来自己的侍女:“琴兰,奉茶。”
 
比起云生月的怒火丛生,其他三个人就要显得淡定许多,尤其是那个带着面具的老者,从头至尾都没有见到他开口,接过琴兰递来的茶,老者也只是细细的品尝,什么都没有说,好似酝酿在屋子当中的风暴与他无关。
 
苏止云心中却是在掂量着赫连英斗的变化,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赫连英斗不过是先去探查了秦泊然的伤势,转眼身上的气势就变得令人心惊与忌惮,不知他与秦泊然到底谈了一些什么。
 
更令苏止云惊心的是秦泊然对赫连英斗的影响。
 
现下不是开口的时候,苏止云同样选择如同戴面具的老者一般的饮茶。
 
云生月接过茶杯,自然不敢在赫连英斗面前摔杯,捧着茶,云生月却是一口都不愿意喝,他还咽不下这口气,定要赫连英斗给自己一个交代才行,他生为一宗之主,可不是被人用来戏耍的!
 
吴彦看着云生月,看得出云生月心中的恼恨,心中了然这是地位的落差所造成的结果,他明白云生月现在还没有想通自己究竟处在怎样的一个位置上,就算自己开口劝说,云生月也绝无听进去的可能。
 
不需要浪费心神,赫连英斗自然会解决这个问题,便坦然的品尝着杯中的香茗。
 
令在场的人感到意外的是第一个开口的却是一直都保持着沉默的老者:“三殿下,在下有一件事情请教。”
 
“药尊请讲。”
 
“秦公子身上的伤患不轻,想必叶士修也提到过,现在让他离开,好吗?”
 
“叶大夫说此处的环境对秦公子的伤体恢复有碍,我让他先离开。”
 
“是吗?”被赫连英斗称为药尊的老者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病丝入骨,走到哪里,都是相同的结局。”
 
“这个问题就不是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了。”赫连英斗苦笑:“只有叶大夫能够解答药尊的疑问。”
 
“原来如此。”药尊没有纠缠,轻描淡写:“老朽逾越了。”
 
赫连英斗微微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药尊说的什么话,药尊是我府上的座上宾,赫连英斗自当以礼相待。”
 
“老朽不求其他。”药尊说话直来直去,令云生月皱眉,却也无法阻止:“只要殿下答应老朽一件事,朱签闻这条老命,自然属于殿下。”
 
“药尊请讲。”
 
“老朽与叶士修之间的恩怨,需要一个结果。”药尊朱签闻看着赫连英斗:“殿下能够答应吗?”
 
朱签闻的要求,令赫连英斗皱眉,药尊是江湖上的玩弄蛊与毒的高手,叶士修是他从宫中请来的治病救人的大夫,赫连英斗并不清楚这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失去其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令他现有的阵容受到创伤。
 
看到赫连英斗犹豫的神情,朱签闻慢慢的开口:“老朽不要他的性命,老朽只要一个比斗的结果。”
 
“为了什么?”赫连英斗看着带着木纹鹰钩鼻面具的老者:“我需要一个说服叶大夫的理由。”
 
“不需要什么理由,只是老朽与他师门之间的尊严。”朱签闻对赫连英斗说道:“报上老朽的名号,叶士修自然会来应战,想要保住师门的尊严,他就必须应战。”
 
“我明白了。”赫连英斗不再多问:“我会命人下去准备,请药尊放心。”
 
“多谢。”
 
得了自己想要的允诺,朱签闻不再多言,室内又恢复了安静,赫连英斗等待着,谁才是第一个按捺不住开口的人?
 
走出一线江天,秦泊然发现自己也没有太多的留恋,站在山峦之上回望这一切开始的地方,内心却是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不论现在赫连英斗用怎样的态度对待他,他总算是完成了对自己的允诺。
 
赫连英斗不希望他露面,他便不再露面,只是赫连英斗的命是他从九泉中拉回来的,他不允许赫连英斗轻易糟蹋。
 
离开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只要那个人活着就好,现在的他,满身罪孽,离开赫连英斗的身边,正是一个人赎罪之路的开始。
 
走在荒山野径上,秦泊然无力御剑而行,他却无颜走向九息宗的方向,更无颜面走回灵楚的方向,选择了一个不属于九息宗也不属于灵楚的方向,秦泊然禹禹独行。
 
赫连英斗问他后不后悔,他不后悔,他只是遗憾。
 
遗憾世界上没有两全的事情。
 
走过荒山走过树林,秦泊然走走停停,调息内功,他明白,未来等着他的将是连番不休止的恶战,他要做好应战的准备才行。
 
第120章:壹佰壹拾柒
 
秦泊然不知自己究竟走了多长多久的时间,只知道日头升升落落,明月来来去去,自己升起了一堆又一堆的篝火,自己的内息却不能如这倏忽一瞬的时光那样急速回升。
 
这几日间,斩杀山林间不长眼的小妖魔成了他生活的常态,活了那么久,他还是第一次杀掉那么多的妖魔,唯一感到可惜的是,这些妖魔都不过是些低劣的角色,杀了,不久又会重新出现。
 
来来去去,生生不息,比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人类要坚强太多。
 
饮秋露来回之间,就是一场属于妖魔的轮回,以他现在的功体只能发挥出饮秋露实力的十分之一二,看着伴随在自己身边时间长久的佩剑,秦泊然拿出擦拭用的绸缎轻轻的擦拭着饮秋露的剑身。
 
“跟着我,终是让你埋没了。”秦泊然一个人坐在篝火边对着自己手中的宝剑苦笑,他还记得当年遇到饮秋露时候的场景,这是他进入炼气期后获得的第一件法宝,从此以后这把剑就一直跟随在他的身边。
 
那个时候的他,不过是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因为踏入炼气期代表着他终于步入了修道的行列,被师尊带到了被天下所有的剑修所崇仰的剑阁。
 
剑阁的主人欠自己的师尊一桩人情,师尊用人情为自己换一个得到上好的法宝的机会。
 
他的目标始终没有变,成为一名剑修,以剑止干戈。
 
剑阁高耸入云,处于茫茫云海之上,远目能看到的不过是一座七层高的阁楼在云海间好似仙家境地,只有进入内部才知道其中的奥妙,秦泊然还记得那个时候师尊牵着自己的手是怎样的触感。
 
若是没有人指引,擅自闯入剑阁的人都会迷失在剑阁的法阵当中,永生永世都无法找到正确的离开的道路,剑阁擅长铸剑,有着“天下名锋尽出剑阁”的美誉,天底下的用剑之人,心中所往不过是求得剑阁的一把宝剑,所以,当师尊将自己带到剑阁来的时候,只有七八岁的秦泊然内心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剑阁的主人与师尊一道让他走入了剑池,剑池里插着上万把宝剑,剑阁的主人对自己说,只有自己心的声音才能指引自己找到命中注定的那一把宝剑。
 
所以他一个人走入了插着无数宝剑的剑池,当他的脚步踏入剑池,他听到剑池里的宝剑发出一阵阵的剑鸣声,那个时候的他并不明白剑鸣声意味着什么,他只记得剑阁主人的那句话,听从心的声音。
 
他的心指引着他一直一直往前走,他便一直一直往前走,不去看身旁的剑,不去理会在身边旋飞的剑,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说,往前走往前走。
 
秦泊然已经不记得当时的自己走了多久,他记得的是当自己的脚步停下来的时候,感觉到了秋天的降临。
 
剑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那些宝剑也好似一瞬间没有了踪影,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两旁是高大的红枫,翩翩枫叶在微风的吹拂下来回的摆动,看着层层叠叠的红色枫叶,秦泊然想起了师尊教他念的那一句诗“霜叶红于二月花。①”
 
红色枫叶轻轻的飘落在地上,给脚下的草地也铺上了一层绯红色的地毯,秦泊然听到自己心中的声音又想了起来,这场红枫好似一场盛大的欢迎礼,与他的心中的声音一同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
 
顺着红枫生长的方向,秦泊然一路往前,他知晓自己走过了一个山坡,山坡的上方有一方开着白色莲花的池塘,在池塘的正中央,有一块石砖,石砖之上,插着一把宝剑。
 
秦泊然记得,那便是他与饮秋露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
 
插在石砖上的饮秋露没有剑鞘,剑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秋霜,明明是一把剑,却没有散发出半点的杀意,好似一位入定的老僧人在默默的念着佛经,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看着眼前的饮秋露,秦泊然听到内心的声音在说,就是这里了,就是它了。
 
于是小小的秦泊然伸出手,问不知沉睡了多少年的饮秋露:“你愿意跟我离开吗?”
 
饮秋露的身上散发出一阵光芒,却不见有任何的动摇。
 
小小的秦泊然对那把被秋霜遮盖的剑说道:“我会对你好的。”
 
那一刻,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似听到了剑的声音——很多人都对他们的佩剑这么说,最后他们抛弃了自己的初心。
 
眨眼间,池塘上的莲花不再,鸟语花香不再,红枫落地,这里的景象变成了一片剑冢,到处都是生锈的剑,折断的剑,被抛弃的剑,秦泊然好似听到了剑的哀吟。
 
——人类说,会永世的爱护我们,可是当他们寻找到更好的武器,就抛弃了我们,我们成了你们的累赘。
 
七八岁的秦泊然大声说道:“不会的,我不会这么对你的!就算世间有再好的剑,就算仙剑降世,我也不会抛弃你,我选择了你,就一定会负起责任!”
 
剑好似发出了一声轻笑,他听到剑在问他——你只是个小孩子,知晓什么是责任吗?
 
秦泊然回答发问的剑:“师傅说过,国君的责任,在于守护一国的安宁,使百姓安居乐业!臣子的责任,在于尽心尽力的辅佐自己的君王,帮助君王守护这片江山!大侠的责任,就是行侠仗义,为民除害!修士的责任,就是不负初心,不亏本源,不忘道义,不舍恩义!”
 
——小朋友,你的初心是什么?本源是什么?道义为何?恩义又为何?
 
“初心就是我修道的理由。”小小的秦泊然眼神坚定:“本源就是我所修的道所崇尚的信仰,所谓道义就是修行的道路上不得有任何的偏颇,所谓的恩义,就是不忘人之善。”
 
——这些都是你师傅教你的吧?你明白自己所说的话语里包含着什么吗?
 
“只要记住师尊说的话,总有一天,我一定可以理解!”
 
——你知晓理解道义、恩义、初心所要付出的代价吗?
 
“师尊说,凡事该有代价,一舍一得,舍得之间,正是修行。”
 
——小朋友,你很有趣,记住我的名字。
 
“你愿意跟我走了吗?”小小的秦泊然眼睛中闪烁着希冀的目光。
 
——就让我来看看,你如何证道,如何不忘初心。
 
“请你放心,不论发生什么,我秦泊然这一生都只有一把剑。”
 
——记住我的名字。
 
霎时间,银光大作,好似秋天的露水清凉,扫开了昏昏沉沉的剑冢,扫荡了被遗弃的剑的伤心,空间又回转到了秦泊然除此见到饮秋露时候的地点,红枫落下,落在剑上的红枫扫去剑上沉积许久的冷霜。
 
剑终于在晴空的映照下,显露了自己的真面目。
 
一把晶莹剔透的长剑,一把冷若冰霜的长剑,一把藏着秋日独有的温柔的长剑,在剑柄上,有两个秦泊然提及的字眼——初心。
 
当秦泊然抱着这把长剑离开剑池的时候,他听到了剑阁主人的一声赞叹:“好剑。”
 
他还记得自己的承诺:“阁主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善待他。”
 
那个时候,剑阁的主人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道:“剑择人,它选择你成为它的主人,那它这一辈子就只会有你一个主人,一旦你抛弃了它,它就光华不再,就只能成为沉湎剑冢的废剑,此剑名为饮秋露,你要好好善待它,不要埋没了它的风采。”
 
“阁主请放心。”
 
用绢布擦拭着剑身的秦泊然,沉湎在过去的回忆里,那是早已淡化了的记忆,那是沉湎心中早已忘却的记忆,轻轻擦拭着饮秋露的剑身,秦泊然看着手中的宝剑苦笑:“原来,我什么都没有忘却,你也依然什么都还记得。”
 
对着自己的宝剑,秦泊然好似是在自言自语,从离开剑阁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听到过饮秋露发出任何的声音了,饮秋露很安静,一直陪伴在他的左右,与他一同修道,与他一同征战沙场。
 
秦泊然忽然想起,在他根据古代残卷上的指示找到一线江天的时候,饮秋露有过片刻的颤动,好似是有所预感般发出了剑鸣声,在他准备进入无神渊的时候,剑自剑鞘中飞跃而出,挡在了他的跟前。
 
那个时候的他,并不明白饮秋露为什么会这样,只以为是无神渊的影响,所以他只是将剑收回剑鞘,毅然决然的踏入了无神渊的境界,从此再不回头。
 
原来那个时候,饮秋露是在提醒他。
 
为了一个人,舍弃自己的道义,值得吗?
 
为了一个人,放弃自己的本源,应该吗?
 
为了一个人,遗忘自己的初心,能够吗?
 
曾经的四条承诺,他只做到了一条,这做到的一条付出的代价却是背弃了其他三条。
 
可是现在看来,他连第四条都没有做到,恩义恩义,绝对不能忘恩负义,可是赫连英斗毕生所求,不过是百姓的和乐安宁,他却因为自己的私怨,因为胸中的郁闷与愤怒,因为对天道的不满,强行逆转了时序。
 
在九星一线开启的时候,他内心只有快意,赫连英斗的兄弟以为天下尽在掌握,又怎么会算得到天道之外的意外?
 
一切灰飞烟灭,一切重头再来,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他都心甘情愿。
 
那个时候,蓦然狂笑的秦泊然听到一声悲鸣,如今想来,那应该是饮秋露的悲鸣。
 
“至少,当我伤害无辜的时候,使用的是我的双手,而不是你。”秦泊然收起了擦拭剑刃的绢布,手上不知何时带上了一双手套,轻轻抚摸着剑刃:“我答应过你,饮秋露不沾无辜之人的鲜血,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一定会做到。”
 
秦泊然苦笑:“若是哪天我不在了,你也不必伤心,终归是我负了你,忘却自己的初心。”
 
饮秋露剑身轻轻颤动,好似是在驳斥秦泊然所说的话一样,感受到饮秋露的异样,秦泊然轻声安慰:“你放心,在我有生之年,这握剑的手不会提起第二把宝剑。”
 
收起饮秋露,一阵剑气闪过,藏在暗处准备偷袭的小妖魔在顷刻间化作了碎末,秦泊然的手中拿着一根树枝耙着眼前的篝火,以他现在的状况,分明不适合轻易动武,越是动武,他的功体就恢复得越慢,但是他不甘心,看着妖魔肆意张狂,看着妖魔欺压百姓。
 
这些妖魔是因为他的任性而降临,那么就由他来收拾吧,就算除之不尽又如何,见一次杀一次,总有杀干净的一天。
 
是他的自私污染了这片原来纯粹的天空,那么就算是赔上自己的性命,他也要还世人一片海清河晏。
 
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秦泊然,没有听到悄悄靠近的脚步声,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才将他从自己的世界中拉了回来。
 
“多日不见,你竟然落魄至此,还是当年那个羽扇纶巾,笑中定乾坤的秦泊然吗?”
 
①唐·杜牧《山行》
 
遇到瓶颈了,心塞
 
第121章:壹佰壹拾捌
 
“多日不见,你还是一样得理不饶人。”面对熟悉的人,秦泊然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小妹,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来看你啊。”说话的人自顾自的在火堆旁坐下,火堆的火焰随之温暖起来,明明火焰没有任何的改变,却能轻而易举的驱赶了黑夜当中的冷风,就连一直盘桓四周的妖魔之气,也为之扫荡一空:“来看看我舍己为人的好兄长,究竟会落得一个怎样的下场。”
 
秦泊然苦笑:“那两个人,你没有为难他们吧?”
 
“楼主我为何要为难他们?”得意楼主冷哼一声:“楼主我是那么无聊的人吗?”
 
“但是,现在的你看上去的确是有一种无所事事的颓废感。”秦泊然打趣道:“怎么,没能从火魔的手中把你看中的地皮抢回来?”
 
“哼,楼主我的东西,谁都抢不走。”得意楼主对秦泊然的调侃有些不满:“只是现在嘛,御天府不是一个好地方,等有人把那个地方收拾干净了,我自然能将我的地盘拿回来。”
 
“你倒是好算计。”
 
“楼主我是生意人,岂能做亏本的买卖?”得意楼主看着秦泊然:“倒是你,血本无归啊。”
 
“有吗?”秦泊然不在意的笑了笑:“或许吧,世人眼中总是这样,只要我自己觉得不亏,就足够了。”
 
得意楼主一声轻叹:“看来,我们还真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我给你的东西,你还带走身上的吧?”
 
“白羽扇吗?”秦泊然说话的同时将扇子拿了出来:“自然在,你送我的礼物,我一直都有好好珍藏。”
 
“既然在,就不要藏起来。”得意楼主看到秦泊然手中完好无缺一次都没有用过的扇子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我将它送给你,不是让你留着留着用来当鸡毛掸子打扫灰尘的。”
 
“什么意思?”
 
“扇子嘛,拿在手中才会彰显一个人的风采。”得意楼主说道:“你之羽扇纶巾,楼主我还记忆犹新,就算时序更迭,也莫要忘记自己本身的风采。”
 
“看来,你是同饮秋露交谈过了?”秦泊然苦笑:“你们一个叫我莫忘风采,一个叫我犹记初心,是提早说好的吗?”
 
“饮秋露是谁?”得意楼主好奇的看了过来:“你的朋友吗?”
 
“你还是一样喜欢装傻。”秦泊然有些好笑的叹了一口气:“当初你编了那么多有关我的故事,你会不知道我的佩剑叫什么名字?”
 
“哈哈。”得意楼主轻笑两声,完全没有被人逮到小辫子的尴尬,笑得十分坦然:“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反正……那些书卷也早就随着九星一线飞灰湮灭,楼主我两百年的努力,全数都做了尘土。”
 
“真的吗?”秦泊然对得意楼主的这句话却是半点都不相信,他了解眼前之人的个性,绝对不会不给自己留下后路,说过去的书卷都成了飞灰,他一点也不赞同,以得意楼主的个性,绝对会留下辈分。
 
眼神落在得意楼主腰间的乾坤袋上,又看了看得意楼主的神色,不见半分的心虚,得意楼主的心理素质可不是寻常人能够相比的,秦泊然知晓得意楼主前来必然有自己的原因,得意楼主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他的身边。
 
几次来了又走,得意楼主的想法他总能把握到几分,秦泊然想起当初在仙灵武塔里得意楼主说的话,说到底,得意楼主同样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否则又为何要三番两次的向自己强调再见两个字,又三番两次的在自己遇到危险的时候恰到好处的出现?
 
秦泊然想着刚才得意楼主说的那句话,他们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这一次,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不是刚刚说过吗?”得意楼主眨眨眼睛:“来看看落魄的秦公子是什么模样,为我的新作搜集素材。”
 
“我都这个样子了,你还要落井下石吗?”
 
“兄长你都这个样子了,还只想着与楼主我开玩笑,你有考虑过自己吗?”
 
摇了摇手中的白羽扇,秦泊然感觉清风送爽,就连疲惫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开开玩笑,有利于身心健康不是吗?得意楼主向来不是正经人不是吗?”
 
“唉,真不知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得意楼主叹气:“我讲过了,得到的东西,就要利用起来,否则只能丢在角落喂老鼠,不利于环境卫生。”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看来,你是真的老了。”
 
秦泊然轻笑:“我早已过了耄耋之年,不比你,方才二八年华,正是风华正茂的年岁。”
 
“就算过了百岁的台阶,你也不可能满脸皱纹,所以不要用自己的真实年龄做借口,名动天下的秦公子记性不好这种事情,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得意楼主的眼神徒然变得犀利:“兄长,你在逃避什么?”
 
秦泊然垂下眼眸:“我该把希望寄托在未知的事物上吗?”
 
“哈,你曾经的道路不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吗。”看到秦泊然压下了手中的白羽扇,低垂的眉目间有几分萧瑟的意味,得意楼主的语气也不见得有所示弱,反而越是咄咄逼人:“拿到残卷的时候,你有想过他的真实性吗?”
 
“当时的我,满脑都只有复仇二字,再无心思去想其它。”
 
“所以现在的你,全心只剩赎罪了吗?”得意楼主背靠一棵松树的树干,轻松惬意:“你何罪之有?谁又能定你的罪?”
 
“难道我没有罪过吗?”秦泊然看着得意楼主:“若不是我的一己私心,如今的天下,也不会是这个模样。”
 
“不知谁曾对我讲过,人生下来肩负的命运都是天道所定。”得意楼主透过树杈看着上方闪烁着星子的天空,对秦泊然说道:“又有谁对我说过,我命由我不由天,兄长,你可知晓,既然九星一线存在,就总有被人破除的一天,就算不是你,也总有人会打开这扇大门,妖魔族既然被封印,就会有突破封印的一天。”
 
“但是现在,沾满鲜血的手,始终是我的。”秦泊然看着自己带着手套的双手,哪怕那双手套一片的素白,落在他的眼中依然流着潺潺的鲜血,甚至将衣襟都染成了血红的颜色。
 
“一心困锁在自己制造的囚笼里,不是你风格。”得意楼主看着秦泊然:“这就是你会想起曾经初心的原因,一心困锁囚笼的你,其实早就忘记了你的初心吧,兄长,你究竟在害怕什么,你真的知晓吗?”
 
“我会不知吗?”秦泊然侧过头去,不敢看得意楼主的视线。
 
“你的答案已经太明显了,你听到饮秋露的声音了吗?”得意楼主问秦泊然:“它的声音,你真的听清楚了吗?”
 
嗡嗡的震动声,正是饮秋露发出的响声,秦泊然想要压制它的声音却又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饮秋露自己从剑鞘中飞出,停立半空片刻,划出六个大字——初心、道义、本源。
 
初心为何?秦泊然早已不识。
 
道义为何?秦泊然早已抛弃。
 
本源为何?秦泊然早已忘却。
 
看到眼前的六个字,秦泊然只觉得刺眼难堪,想要让这几个字从眼前消失不再面对,可是眼前的一人一剑不会让他逃避,他能感知到他们的坚定,正是因为感知到了他们的坚定,他才越发的难堪。
 
“何必如此悲观呢?”得意楼主的笑声传入秦泊然的耳朵里:“说起来,真正的对决都还没有开始,现在就逃避,秦泊然的故事若是就这样寥落尘埃,那我不也太亏了吗?”
 
“难道我还有脸回去吗?”
 
“回去做什么呢?束手束脚。”得意楼主的语气相当的不满,显然令她不满的是秦泊然的固执:“域外天地宽,他还能管得住你要去哪里。”
 
“什么意思?”
 
“《天荒四部》在你身上吧?”得意楼主反问。
 
“当然。”
 
“你的病,大夫是治不好的。”得意楼主打了一个哈欠,将脑袋枕在自己的身上,一副准备在星空下靠树而眠的模样:“但是,《天荒四部》能够给你答案,不论是你身上的病,还是心中的病,它都能给你一个答案。”
 
“你是要我修炼它吗?”
 
“决定权在你。”得意楼主丝毫不在意:“就算你拿去喂老鼠,对楼主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反正它对我又没有什么用。”
 
“小妹,你话中有话。”秦泊然轻笑:“尚未看过,你怎知晓它对你无用?”
 
“鬼王的心思,很难猜吗?”得意楼主冷哼一声:“那个口吃,也就只有这点心思了,为恶必亡,恶的标准是什么?什么是罪?谁能定罪?”
 
“看来,我若不翻开,你是不会离开了?”秦泊然叹息,将从仙灵武塔里得到的《天荒四部》拿了出来:“我看便是,你先休息吧。”
 
“你早日看完,早日开始修炼,我才能带着你去找乐子。”得意楼主说话的时候闭上了眼:“看你活得这么累,楼主我特地找了个好地方给你放松放松精神。”
 
“你再说下去,我就没有心思看书喽。”
 
“楼主我相信,兄长不是这么没有定力的人。”得意楼主一声轻笑:“一场风霜一场雨,正是人生好时节。”
 
看着得意楼主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秦泊然收回了自己的心绪,手中的白羽扇上戴着淡淡的香气,是属于兰花的香气能够安神宁志,秦泊然苦笑春风得意满楼招的招牌,果然不是虚名。
 
就是因为万事都逃不过得意楼的掌控,所以江湖上才会有那么多人对得意楼的存在牙痒痒,又爱又恨。
 
与谢芳尘的一番交谈,秦泊然便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谢芳尘就预料到了今天的结局,他想起了上辈子,也许在他还没有察觉的时候,谢芳尘就已经察觉了自己与灵楚秦氏之间的关系。
 
他越发的对谢芳尘的养父感到好奇,究竟是谁讲谢芳尘养大,又养成了这等的个性?
 
看似事事不挂心,却又事事尽在掌握,这种矛盾的感觉,叫人越发的不相信谢芳尘的养父只是一个普通人。
 
秦泊然不确定自己今生是否有机会却解开这个问题的答案,既然谢芳尘特地不远万里的跑来要他好好看书,他便看吧。
 
才将书页翻开,秦泊然便感觉一股庞大的力量将自己的神识拉扯而入,身体倒落篝火旁,《天荒四部》应声而碎!
 
第122章:壹佰壹拾玖
 
猛然下沉的神识,让秦泊然惊出一身的冷汗,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处在另外一个空间当中,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火堆没有树木,更没有特地不远万里跑来看他的妹妹,自称得意楼主的谢芳尘。
 
叹了一口气,秦泊然发现如今还能陪伴着他的是手中牢牢握住的长剑饮秋露,轻轻抚摸着饮秋露的长刃,秦泊然语气中藏着几分的自责:“抱歉,连你也一起连累了。”
 
饮秋露身上闪过一阵银光,好似在抗议秦泊然的说法,秦泊然也不计较,手持长剑往未知的方向走去,四周都是一片的漆黑,什么都没有,唯一的亮光出自手中的饮秋露,就如它的名字一样,晶莹的露水折射了太阳的光辉,在无尽的黑暗中开出一丝的光亮,给予行走在黑暗中的人一点慰藉与一分力量。
 
秦泊然没有想到,翻开《天荒四卷》竟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活了这么多年他当然也看了不少的书,也见过不少的功法,但是也是头一次碰到竟然会将人的神识拉入异度空间的书册,一般来说,普通的书卷都需要看书的人主动的将神识灌入其中,所以秦泊然开始怀疑《天荒四卷》真的是书吗?
 
根据他对谢芳尘的了解,不敢完全相信谢芳尘所讲的话,毕竟当年被谢芳尘坑过的人真的可以算得上遍布整个东胜神洲,所以秦泊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落入谢芳尘的圈套当中了?就是不知道,这个圈套当中等待着他的会有什么。
 
秦泊然想起刚才与谢芳尘的对谈,谢芳尘问他:“什么是罪?谁人定罪?”
 
在他看来,这个问题一点也不重要,也没有什么意义,他所背负的东西背离了他的信仰,所以他有罪,不需要任何人定罪,因为他自己知晓自己身上的罪孽。
 
九星一线的存在,就是等待着有朝一日被人破除。
 
秦泊然又何尝不知呢?所以他选择自己做那一个破除阵法的人,既然机会来临何不好好把握?
 
秦泊然的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虽然有着砰砰的跳动声,却要比寻常人缓慢几分,仔细聆听还能听到锁链震动的细微声音,当赫连英斗告知他将九星一线全数毁灭的时候,秦泊然的心有一瞬的下沉,在离开无神渊之后动荡的心绪又平静了下来,赫连英斗既然舍弃了退路,就表明不会辜负自己的期望。
 
就算无颜再相见,他要做的事情,至少已经有一半已经达到了,既然如此,就算三千罪业加身又有何妨?
 
就在秦泊然冥思的时候,虚无的空间当中忽然想起了一个缥缈的声音,语速十分的缓慢:“你有答案了。”
 
这个声音将秦泊然从自己的思绪当中拉了出来,回望四周黑漆漆的一片空间,不见半个人影,只听那个曾经在崇古岭的祭台上听到过,是被谢芳尘称为“口吃”的,不知究竟是否存在的鬼王。
 
“鬼王,秦泊然打扰了。”想起发声的人是谁,秦泊然没有忘却应该的礼貌,低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行礼。
 
“你比她懂礼貌。”那个语速缓慢的声音里有一丝的愉悦,却始终没有现身:“告知我,你的答案。”
 
“不知鬼王,想听什么答案?”
 
“何为罪?谁定罪?”鬼王询问:“天荒四部,为恶必亡,这个规矩她应该告知过你。”
 
秦泊然闭眼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敢问鬼王,罪与恶一样吗?”
 
“哈哈,不愧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口齿伶俐。”鬼王大笑:“我的答案,不是你的答案,你的答案,要问你自己。”
 
“也许,鬼王的答案可以成为我的参考。”
 
“参考没有用,只要不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心,就永远走不出这个结界。”
 
听到鬼王的话,秦泊然低声叹气:“这就是小妹的用意吗?用《天荒四部》这个响当当的名号骗人面对自己不想面对的事情。”
 
“她没有骗你,《天荒四部》确实可以助你疗伤甚至提升修为,但是你不肯面对自己就永远解不开《天荒四部》内中藏有的秘密。”
 
“哈。”鬼王的话,让秦泊然苦笑,握着饮秋露剑柄的手渐渐收紧:“不愧是得意楼主,当真好手段,她早已看出我内心的矛盾了吧?”
 
“现在,你又不称呼她为小妹了?”
 
“我现在不想承认她是我的妹妹。”秦泊然向鬼王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不满:“竟然将我算计到这个地步,一点都不顾及我们之间的血缘亲情给我留一丝的面子,也不看在我找她回家那么幸苦的份上留手,当真令我伤心。”
 
“她本来就是这么一个人。”秦泊然的抱怨令鬼王哈哈大笑:“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折在她手中倒霉蛋,知足吧。”
 
“多谢鬼王。”秦泊然一笑。
 
“谢我做什么,你该谢的,是你自己。”
 
鬼王话音一落,就消失了气息,秦泊然闭眼持剑,划出一道天光,眼前黑暗一扫,似玻璃破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荒芜的景象,秦泊然知晓这便是他内心的景象,鬼王的话语,谢芳尘的算计,让他明白自己挣扎的内心终是不甘,他所接受的教育与信仰始终告诉他,他有罪,可是什么才是罪?
 
人为了自己的命运向天提出抗议,甚至以武力抗争是错的吗?
 
失败的人就满身都是罪过了吗?活着的人就能成为最后的审判者吗?
 
谁能进入天堂?谁会进入地狱?该由不存在的事物来判断吗?
 
在承认自己有罪的时候,秦泊然隐隐听到自己内心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讲,我无罪。
 
我所做的,不过是在践行修行路上的那一句话——我命由我不由天!
 
秦泊然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在反驳自己脑海里的声音,他听到自己的内心在说——修仙本就是逆天的行为,天要人死,我要长生,既然如此,谁人判罪!
 
盘坐在一片荒芜的戈壁滩上,饮秋露插在了秦泊然的眼前,荡出的剑气守护着陷入了沉思的秦泊然,他必须自己想清楚,究竟是要听从哪一方的声音,哪一方的声音才能为他开出一片未来的道路。
 
寒风簌簌,砂石乱飞,激荡的正是秦泊然沸腾的内心,脑中的声音与心中的声音有着无止休的争吵,令他汗水涟涟,甚至心口疼痛难忍,秦泊然不甘愿放弃,他今天必须得到一个结果,逃避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
 
他可以在赫连英斗面前承认自己的自私,但他不认为那是真正的自私。
 
他可以承认自己背叛了赫连英斗的意志,但他不认为那是背离了自己的初心。
 
他的初心,因赫连英斗而出现,如果赫连英斗不再,初心犹记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此刻的秦泊然终于明白,比起对别人的带着三分谎言的坦诚,最难的其实是对自己十成十的坦白。
 
承认自己只是一个笨人,承认自己只是一个平凡人,承认自己没有漂亮的外貌,承认自己没有过人的智慧,承认自己只是个不愿意面对现实的懦夫,承认自己只想要逃避到没有烦恼的温柔乡,承认自己害怕面对这个世界,承认自己差别人太多太多……这些是寻常人难以启齿难以面对难以坦诚的自己。
 
人可以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不如人,差别人很多,但始终心中总是有所计较。
 
秦泊然明白,他讨厌承认自己的自私,讨厌承认自己有罪。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是错的。
 
可是赫连英斗要他认错,认罪,他不甘心,所有的付出都成了东流的海水,再无回转的余地。
 
再次睁开眼,狂风大作,秦泊然听到自己对自己说:“秦泊然自认无罪无恶,未来的事情,盖棺再论!”
 
因为周身气势爆发,四周狂风大作,扰乱了原本的宁静,飞沙走石万鬼哭号,秦泊然手握饮秋露,屏气凝神,知晓那是心魔来袭!
 
与《天荒四部》所造的异度空间类似,赫连英斗所在的无神渊如今也是一片天地倒转江水倒灌的模样,远在云舟上的赫连凤箫高高在上,声音破云而来:“三哥,做弟弟的来看你,你不出来迎接吗?”
 
赫连凤箫所率领的乃是由十三艘云舟组成的舰队,每一艘云舟上都挂着代表赫连凤箫势力的旗帜,每一艘的云舟都处于备战的状态,而在一线江天的山林两边则埋伏了许多的弓箭手,将箭枝对准了一线江天的入口。
 
赫连凤箫的身旁,自有不少高人的保护,每一个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赫连英斗的出现。
 
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可以挫伤赫连英斗的机会,赫连凤箫又怎么会放弃,在他的肩头站着一只长尾灰雀,与被黑羽灵枭抓走扔给赫连英斗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在赫连凤箫放话之后,回应他的并不是赫连英斗的声音,而是一生破空而来的鹰鸣,好似战斗的号角吹响,随即一股磅礴的压力席卷而来,江心出现一个旋转剧烈的漩涡,赫连凤箫等待了许久的人自江心走出,手负身后,一派悠然。
 
面对赫连凤箫的十三艘云舟逼杀,知晓暗中定然还有不少的埋伏,赫连英斗却是没有流露出一丝的焦躁,黑羽灵枭飞回他的肩头,在他的肩膀上停下来,凌厉的双目瞪视着赫连凤箫身旁的长尾灰雀。
 
“凤箫你远道而来,做哥哥的有失远迎。”
 
“事到如今,何必玩这一套兄友弟恭的把戏。”赫连凤箫冷哼一声:“你心情这么好,看来秦泊然没死。”
 
“秦公子活下来令人失望,做兄长的我替他带你说一声抱歉。”
 
“哼,既然他没死,就代表你有事。”赫连凤箫一挑眉:“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成为我的附庸与我联手或者葬身一线江天之间,你看如何?”
 
赫连英斗轻声叹气:“我们好歹也是亲兄弟,就不能好好坐下来喝茶聊天吗?”
 
“就是因为我们是亲兄弟,所以彼此都无法忍受对方的存在,不是吗?”赫连凤箫冷笑:“三哥,我们之间不适合令人垂泪的亲情游戏,只有你死我活的结局。”
 
“哈。”赫连英斗轻笑一声:“既然如此,如你所愿,小弟。”
 
第123章:壹佰贰拾
 
站在江面上,赫连英斗注视着自己的弟弟赫连凤箫,赫连凤箫同样在看着他,两兄弟保持着危险的平衡,谁都不打算轻举妄动。
 
赫连英斗出现时候的地动山摇破坏了赫连凤箫的布置,赫连英斗却明白赫连凤箫的布置绝不可能仅此而已。
 
赫连凤箫同样了解赫连英斗,若不是早有准备,赫连英斗绝不会一个人空手而来,赫连英斗从来不是一个自负的人,他的一举一动皆有深意,必须好好思量。
 
两兄弟一个站在云舟之上,一个站在江面之上,遥遥相隔,互相对望,往来之间都是言语上的机锋,却不见谁有真正意义上的动作,赫连英斗负手而立,显得狂傲又轻松,一点儿也不像四面楚歌的陌路之徒。
 
赫连凤箫神情戒备,瞪着赫连英斗不敢大意,身边的护卫们皆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敢出现任何的差池。
 
赫连凤箫半点不相信赫连英斗是一个人来的,他太了解赫连英斗了,所以他绝对不能是第一个动手的那个人。
 
一线江天这里毕竟是赫连英斗的地盘,赫连英斗有机会也绝对会在这里布置机关,他必须警惕,他可不是来这里送死的,他赫连凤箫的目的从来都只是胜利。
 
倘若赫连英斗愿意俯首称臣,他可以考虑留下赫连英斗的一条性命,也可以不杀赫连英斗的帮凶,只要他们愿意投降。
 
赫连英斗看着云舟上的自己的弟弟,只是一个轻轻摇扇子的动作,只是一个细微的眨眼,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皱眉他都能够读懂赫连凤箫此时此刻的想法,与他所预料的一样,自己的这个弟弟还是很天真,有着天大的野心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智慧。
 
在赫连凤箫的眼里,夺取天下与抢夺一个玩具是对等的,他并没有意识到天下两个字的后面究竟背负着什么,他就像是一个贪玩的孩子并不明白自己在进行着一场怎样的游戏,他只察觉到了这是一个好玩的游戏仅此而已。
 
这样的赫连凤箫在赫连英斗的眼中不足为惧,但却十分危险,孩子从来都是最不稳定的存在,就如同曾经一样,赫连英斗相信赫连凤箫的行动背后必然有人在推波助澜,他不关心那个人是谁,他关心的只是眼前这个人。
 
“三哥,你不是让我瞧好了吗?怎么迟迟不见动作?”赫连凤箫看着赫连英斗,勾起的唇角好似在嘲讽更像是在挑衅。
 
“你毕竟是我的弟弟,我当然要细细斟酌一番,究竟如何做才能让你大吃一惊。”赫连英斗并未生气,语气缓和:“我好歹也是一个当哥哥的,自然要给弟弟准备一份厚礼。”
 
“我早已准备好了,三哥,动手吧。”
 
轻轻叹了一声,赫连英斗说道:“既然如此,就请看好了。”
 
赫连英斗话音刚刚落下,就见脚下的一线江天的江水有一瞬间的凝滞,在那短短的刹那,整个江面好似被冻结了一样,又仿佛时间被凝固,一瞬间的静谧换来的是不逊于海上暴风骤雨的疯狂,听不见爆炸声,就见滔天巨浪袭向两边的山岳,在巨浪拍打到山岳上的时候,地震来袭,山岳震动,江水翻腾,龙卷风一样的水流直插云霄,在赫连英斗的周围形成完美的防线。
 
十二个护卫,自十二个方向跃出,眨眼之间就与赫连凤箫的护卫缠斗在了一起,几艘云舟反应不及时,一下子被龙卷风那般的水流给缠住,拖到了江面上难以发动,众人只得纷纷弃舟逃命。
 
赫连英斗就在乱象发生的同时移动身形,出现在了赫连凤箫的云周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着自己的弟弟:“小弟,我好久没有这么近的看过你了。”
 
赫连凤箫压下内心的惊骇,就他调查的结果,身上有顽疾的赫连英斗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强劲的修为,如今赫连英斗所展露出来的修为完完全全超出了他原本预计的范围,依照现在赫连英斗释放的灵压,几乎可以碾压自己一半的兵力。
 
“想不到三哥这样的人,也会选择揠苗助长的办法。”赫连凤箫压下自己内心的惊骇试探:“原来三哥是个这么怕输的人。”
 
“谁不怕输呢?”赫连英斗从来不介意与赫连凤箫玩玩嘴巴上的游戏,反正会吃亏的人又不是自己,何乐而不为呢:“再说了,我这棵苗也没有长歪啊,小弟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揠苗助长的结局从来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结果,看来我是该好好考虑合作对象的问题了。”赫连凤箫手中的扇子遮住了半张脸:“俗语讲,一个近神的对手,可以砍掉八成的对手,反之亦然。”
 
“哈,是啊。”赫连英斗看着赫连凤箫:“我们兄弟同心不好吗?何必刀剑相向?”
 
“兄友弟恭吗?”赫连凤箫冷笑:“三哥,你认为我是那种会收回自己说过的话的人吗?我说过,我们之间只有你死我活的结局。”
 
“何必将自己的格局定死,若是执着于巴掌大的天空,你岂会有进步的空间。”
 
“攘外必先安内,就让我们两个之间分出个胜负与死活再去收拾那些外人不好吗?”
 
“手足相残,至亲相杀,你确定要在这里上演如此的人间惨剧,你是否有考虑过父王母妃的感受?他们知晓了会有如何的感慨?”
 
“生在王族,就该有这般的觉悟。”赫连英斗的劝说在赫连凤箫这里一点也不奏效:“最是无情帝王家,为了王位,我可以舍弃一切,只要登上了王位,天下又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
 
“人有常言,钱买不到所有东西,权利也一样,强扭的瓜不甜。”
 
“哈,愚蠢的人自然做不到大格局。”赫连凤箫冷笑:“没有钱的人只能用钱买不到一切安慰自己的贫穷,没有权利的人只会用强扭的瓜不甜聊以慰藉自己潦倒的仕途与人生,活了这么久,谁不知道应该怎样活才能让自己痛快?”
 
“你会如何让自己痛快?”
 
“与你又有什么关系?”赫连凤箫瞪者赫连英斗,腰间的宝剑开始发出铮铮的鸣叫声:“这些问题,还是等分出一个胜负再说吧。”
 
在赫连英斗与赫连凤箫对峙的时候,他们身边的护卫与谋士早已打得不可开交,伴随着一线江天的猛烈变化,彼此的来往之间各有各的输赢,赫连英斗知晓只有打败赫连凤箫,这个弟弟才会好好听他说话。
 
“既然如此,看好了。”
 
赫连英斗长剑出鞘,泛着冷冷的青光,青光之上有金色的符文跃动,散发出冷冷的杀意。
 
长剑三尺三,红尘一丈长。
 
长剑来回与赫连凤箫手中的宝剑缠斗,越是斗得久,赫连凤箫便越能发现自己与赫连英斗之间的差距,不论是战斗的意识、经验还是剑术的好坏、根基都是他的短板。
 
战斗的意识是赫连英斗强。
 
战斗的经验是赫连英斗多。
 
剑术是赫连英斗好,根基是赫连英斗深厚。
 
顿时间,内心充满了一阵阵的郁闷之气,几乎要冲上脑门吞噬他所有的理智,他恨不得将眼前的这个人扒皮拆骨,恨不得拿刀子将这个人剁成一滩肉酱,恨不得这个人从世界上消失,恨不得他不得好死。
 
越是如此的恨,心中这个人的形象便越发的明显,就越发的恨,恨到了极致,恨到吞噬理智,恨到欲忘不能忘,恨到忘却了自己的本心,恨到极致让这个人填满了自己的内心,影响了自己的行动。
 
赫连凤箫忘记了,这是做人的大忌,更是交手的忌讳。
 
做人也好,交手也罢,不要让任何人动摇了自己,不要让任何人影响自己,不要让任何人毁掉自己。
 
不争为上,不想为净,不辩是静,不在乎,才是胜利的根本。
 
模糊一个映像,得到的却是整片天空。
 
只着眼于片面,得到的永远只是芝麻。
 
因为眼光狭隘,所以看到的永远都只是阴霾。
 
因为内心狭隘,所以感受到的只是恶意与恶心的事物。
 
放开眼光,得到的将会是一整片的蓝天。
 
放开心胸,排除所有的恶意与恨意,得到的是武学上的升华。
 
因为太在乎,赫连凤箫已经忘却了自己原本是想要做什么,当有如此难得的交手机会在眼前,他想要的只是赫连英斗的鲜血与死亡,甚至忘记了彼此之间的差距。
 
赫连凤箫不要命,想要赫连英斗的命。
 
赫连英斗不忍心要自己弟弟的命。
 
攻击,退让。
 
发招,抵挡。
 
猛烈的进攻,柔和的回击。
 
这就是赫连英斗与赫连凤箫之间的战斗,赫连英斗远远比赫连凤箫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更明白自己应该怎样做,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他知道一条性命有多么的珍贵,他是从地狱回来的人,他知道此时此刻沐浴着的每一分一秒究竟价值多少黄金。
 
他为赫连凤箫的选择感到惋惜,更感到痛惜。
 
他不害怕被人背叛,他不害怕被人以剑相杀,他无所畏惧,他无有所谓,因为他所求的从来不只有自己,若是求得远,眼光自然高,既然想要大,就要抛弃多。
 
舍不得,就无所得。
 
只有舍得下,才有得到的可能。
 
为了这个可能,他可以不计较赫连凤箫所做的一切,除了他们是兄弟,更重要的是因为自己的信仰与承诺。
 
他答应过母妃,会照顾好自己的弟弟,所以他可以容忍此时此刻的赫连凤箫,他可以把这一场声势浩大的逼杀看做一场兄弟之间互相试探的游戏,他可以等着赫连凤箫宣泄到脱力,他会让赫连凤箫自己说出放弃两个字。
 
赫连凤箫还太年轻,不该如此轻忽自己的性命,做事也不该如此的极端,赫连英斗不计较自己弟弟的无礼,但绝不会放过背后怂恿赫连凤箫这么做的人。
 
兄弟之间的矛盾,还不需要别人来插手。
 
赫连英斗眼神一冷,剑光纷纷,在赫连凤箫累到脱力,手中宝剑脱落的同时封住了赫连凤箫的经脉,而那些不需要存在的帮手则纷纷掉落发怒的江水中,眨眼不见人影,连血液也不曾存在。
 
就算被自己的兄长封住了经脉,赫连凤箫也不曾到下,哪怕汗水布满了整个脑壳,他也没有要放弃诛杀赫连英斗的意思。
 
“我的笨弟弟,你只见叶不见树,如何胜得了我?”赫连英斗收起自己的佩剑轻声叹息:“你还有得学。”
 
“我不要你教。”
 
“我会替你照来最好的老师,你放心吧。”拍拍自己弟弟的肩膀,看着江水逐渐回落,变得平静,赫连英斗说道:“等你再多学一些做人的道理,我可以给你再一次挑战我的机会。”
 
“我不稀罕。”赫连凤箫冷哼:“你杀了我,我不恨你,你这样侮辱我,我恨你一辈子。”
 
“我是你兄长,又是胜了你的人,所以你只能乖乖听我的话。”赫连英斗不生气:“你要记住,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所以我要你读书,你就得去读书。”
 
“哼。”赫连凤箫闭上眼,不打算再理会赫连英斗。
 
“莫要让恨蒙蔽了你的双眼,否则你永远不会有超越我的可能。”赫连英斗轻笑:“修道者求放下,放下爱、放下恨、放下偏见、放下诱惑,只有放下,你才能得到你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
 
这一刻,赫连凤箫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也一起堵上,他一点也不想听到赫连英斗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惹他生气!
 
第124章:壹佰贰拾壹
 
摇曳的火烛是室内唯一的光源,而在室外的则是点缀了整片星空的星子与虚无缥缈的云烟,云舟趁着夜色急速穿行,不欲让任何人捕捉到自己的行动轨迹。
 
云舟上,室内与室外,皆无半点声响,室内的两人进行着沉默的对峙,室外的无言象征着高度的警戒,忠心耿耿的护卫在进行着不间断的巡防,防止所有意外发生的可能性。
 
赫连英斗坐姿豪迈,背靠着室内的木质墙壁闭目养神,他的跟前有一方四四方方的矮小茶几,烛火就在矮几上燃烧,除了烛火,还有两盏冒着袅袅茶烟的茶盏立于烛火两旁,位于赫连英斗与身带镣铐的人之前。
 
身带镣铐,修为被禁,赫连凤箫一生都没有如同现在这般狼狈的时刻,就算隔着两杯热茶的茶烟,就算间隔着一支蜡烛烛光摇曳的身影,赫连英斗依然能够感知到那如同针尖麦芒一般的眼神中藏有多少的恼恨与不甘。
 
赫连英斗拿起矮几上的茶盏,好似饮酒一样灌下一大口,明明是苦上眉梢的口味却不见他皱眉,把玩着空荡荡的茶盏,赫连英斗看着自己那个忙不迭撇过头去不敢看他的弟弟开口:“小弟,你不喝吗?”
 
冷哼一声,赫连凤箫并未应答,作为失败者,他知晓自己无权要求尊严,对于曾经败在他手中的人,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折断他们的傲骨,让他们的颜面扫地,所以他更不能接受面前由赫连英斗提供的这杯茶,这杯茶对于他而言,就好似嗟来之食,折损他的颜面,所以赫连凤箫微微侧过身,不肯面对赫连英斗。
 
“你还是如同过去一样喜欢逃避。”赫连英斗对赫连凤箫的反应并不意外,甚至说出口的话开始刺激赫连凤箫的内心:“什么时候你敢真正与我对视,什么时候你才会有战胜我的可能。”
 
不等赫连凤箫的回答,赫连英斗发出一声好似自嘲一般的轻笑,开始自言自语:“那应该是不可能的吧?毕竟小弟连自己的模样都不敢看清楚,又怎敢抬头去好好看看其他人的眉眼?所以,不可能,小弟绝对不可能胜过我,哈哈,原来这么苦的茶也会让人喝糊涂,茶不醉人人自醉,哈哈。”
 
猛然被刺中内心最痛的一个角落,赫连凤箫被禁锢的双手握成了拳头,牙齿咬着下唇,胸中恨意滔天,怒火难以平息,身体微微颤抖,好似是在忍耐着极端的愤怒与痛苦。
 
将赫连凤箫的反应尽数纳入眼底,赫连英斗的话语更进一步:“自你行了弱冠之礼以来,可有好好照过镜子?可有看过水塘中自己的倒影?除了日光下偏差过剩的黑影是你敢面对的,小弟你告诉兄长,你的生活中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
 
虽然没有去看赫连英斗,声音却从赫连凤箫的嘴巴中传出:“我的存在就是真实的,是谁也否认不了的事实!无论美丑我就是赫连凤箫,无论是非我就是御龙王朝的七皇子!无论别人说什么,我的地位就放在这里!言语可以空穴来风,赫连凤箫这个人却是不容撼动的事实,谁也取代不了!”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时时刻刻都要戴着人皮面具,顶着别人的脸活在这个世上?小弟,你还记得自己原本的模样吗?”
 
“我长什么模样,谁又会比我自己更清楚?!”不满于赫连英斗的质问与教训,赫连凤箫发出一声冷哼:“人皮面具又如何?我就是喜欢这样不行吗?我就是不喜欢别人议论我的长相,谁人又有天下无双的美貌可以随意评判一个人的美丑?!哼!最后,我一点也不想听你的说教!”
 
“哈,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天真。”赫连英斗轻笑,并不在意赫连凤箫的顶撞,语气颇为怀念:“率直是你的优点,记得小时候的你也是如此的天真,口无遮拦,那个时候因为年岁的关系,可以称之为童真,现在还是那副模样,我就不得不说,这是愚蠢。”
 
赫连凤箫从小到大第一次被人用“愚蠢”两个字来形容,气得当即转过身来怒瞪赫连英斗呛声:“你再说一次试试看!”
 
“不论你要我说多少次,根据你到目前为止的作为,我对你的评价都不会改变。”赫连英斗直接无视了赫连凤箫的愤怒,自顾自的往下说:“愚不可及,是对你自灾变以来的做法的评价;蠢之又蠢,是我对你脑壳当中的那团棉花的定义。”
 
赫连英斗出口之言毫不留情,使得赫连凤箫气到了极点,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一口气半天提不起来,口中一个“你”自来来回回几次,险险接出了下文:“你太过分了!赫连英斗!”
 
气到极致,赫连凤箫连对兄长的敬称也忘记了,直呼大名,但因为手带镣铐的关系甚至不能用拍桌子这种最简单的方式宣泄自己的怒火,唯一能够自由活动的只有一张嘴,翻来覆去都只是“太过分”几个字,完全不是赫连英斗的对手。
 
他所接受的教育让他无法像泼妇骂街混混骂战一样的脏话连篇,一肚子的火气无从发泄,险些要气晕过去。
 
“难道我说错了吗?”不介意弟弟直呼大名的无礼,赫连英斗并没有将赫连凤箫几乎要气晕过去的怒火放在心上,继续说道:“有脑子的人脑袋中装的是思绪,无脑子的人脑袋里塞的是棉絮,你的脑子中填充满了棉絮,我称其为棉花何错之有?”
 
赫连英斗的话让赫连凤箫气得几乎要吐血出来,好半天才咬牙切齿的说道:“原来我家三哥最厉害的竟然是嘴上功夫!”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遇见过厉害的人。”赫连英斗摇摇头:“你的赞美,我还担当不起,如你这般喜怒形无色,好恶露于表的人如何能够服众?一眼看去全是透明如何领导你的下属?太过透明的你太容易测度,你以为是自己领导了别人,却不知自己成为了别人的利用对象。”
 
“这样的人,空门全露要我等与你为敌的人如何不拿你开胃?”赫连英斗看着赫连凤箫:“现在的你,浑身上下都是破绽,所以不拿你开刀实在对不起自己。”
 
“我现在不过一个光杆司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赫连凤箫的声音暗哑低沉,埋藏着自己的不甘于怨愤:“既然你的脑袋中装的不是棉絮,自然不会留给我反扑的机会,结局如此,何不直接杀了我一了百了,也好让我耳根清净,重逢之前,我竟然不知三个是如此多话的人。”
 
“要为人师,就不能心疼浪费口舌。”赫连凤箫的讥讽并没有让赫连英斗放在心上,更没法让他生气,赫连凤箫所有的反应全部在他预料当中:“尤其对付叛逆期的学生,就要先给他带上齐天大圣的紧箍,再对他念经。”
 
“我绝对不会向你低头,也绝对不要你做我的老师!”赫连凤箫几乎要开始磨牙了:“你有多少的苦心尽情向秦泊然喷洒好了!心甘情愿为你饮下七霎之毒的人应该很乐意变成你期望的模样!对我苦口婆心,只是浪费,你休想改变现在的我。”
 
“世事向来无绝对。”
 
听到赫连凤箫提起秦泊然,赫连英斗有一瞬的失神,握着茶杯把玩的手微微颤抖,秦泊然三个字在他恢复记忆之后就成了自己内心的一块心病,他说赫连凤箫不敢面对现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这大概就是做人的通病却向来无药可医,从来都只是病人自我呻吟,无见疗效。
 
从来劝人容易,劝自己难。
 
察觉到赫连英斗变得沉默,赫连凤箫勾起了嘴角,他很乐意欣赏赫连英斗的失意,这是让他心情变好的要素,只要赫连英斗心情不好,他的心情就好了。
 
提起秦泊然不过灵光一闪,连脑子都没有反映过来话就出口了,现在看来有效得很,这就足够了。
 
轻轻叹了一口气,无需费心猜测就知晓赫连凤箫在想些什么,看着心情变好的赫连凤箫,赫连英斗的语气中透出无奈:“说你天真你不相信,话走的比脑子快,只会引来杀机,若现在你面对的不是我,你还有活在这个世上的可能吗?还有,秦公子从来不是小气的人,你虽然用七霎害他,但他离开的时候,应该有话赠予你吧?”
 
“与你何干?”当初秦泊然对自己说过的话,赫连凤箫半点没有放在心上,在秦泊然离开之后就直接抛到了脑后并无细细思想当中的含义,现在突然被问起,更是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却还是在赫连英斗面前嘴硬。
 
“看起来你是全然忘记了,枉费秦公子的一片苦心。”
 
“我不需要他的假惺惺,他是你的人,会对我有几分的真心?”
 
放下把玩许久的茶杯,透过燃烧过半的火烛,赫连英斗看着开始坐立难安的赫连凤箫:“我若想得无错,他说的应该是潜龙在渊几个字,不过依照我对他的了解,依照他对你的了解,他想说的必然是亢龙有悔。”
 
“为什么?!”又一次,赫连凤箫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先开口了。
 
“他若说亢龙有悔就无法全身而退,以你小气的个性,必然纠缠到底,所以他只能说潜龙在渊,这是善意的提醒。”
 
“这只是你的无端猜测,谁可对证?”
 
“你也讲过,秦公子是我的人,所以我说亢龙有悔,他说的就是亢龙有悔,你是不能相信,还是不敢相信?”赫连英斗轻笑:“就算你的脑子中装的是棉花好歹也是我的弟弟,是接受过帝王教育的皇子,我说的话是真是假,到现在,你是当真不明白吗?”
 
亢龙有悔四个字,勾起了赫连凤箫对半路拦阻秦泊然那一日的回忆,脑中千思百转,当时听到潜龙在渊四个字,他不过是当做对赫连英斗如今处境的评判,毕竟处境太过巧合,完全没有想到这四个字背后的另外一层含义,亢龙有悔。
 
若是亢龙有悔,秦泊然又是什么用意?
 
第125章:壹佰贰拾贰
 
赫连英斗的逼视,令赫连凤箫冷汗涔涔,左思右想,他始终想不明白亢龙有悔几个字的含义,说到底他的内心还是不相信潜龙在渊几个字的背后联系的其实是亢龙有悔。
 
越是感受到赫连英斗的目光,他的内心就越加的慌张,脑海中更是空白一片没有半点的思路,越想脑袋越痛,越想越不知道该是何种结果,越想就越让自己紧张,越想就让赫连英斗看到越多的笑话。
 
“我都提示得这么明显了,你还是找不到答案吗?”赫连英斗轻声叹息:“你果然还是在纠结为什么秦公子要说的明明是亢龙有悔,出口的却是潜龙在渊对么?如此看来,你的脑瓜里不仅仅是棉花,还有打结的线团,我可以告知你,不论是潜龙在渊还是亢龙有悔,这其中的龙所指代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看到赫连凤箫还是一脸茫然的神色,停顿了片刻的赫连英斗继续开口:“这样讲你还不明白吗?与我对阵的人是谁?谁是被派出的先锋?谁又拥有与我最亲密的关系?如果你能聪明一点,听懂了秦公子的话锋,或者只是把他表层的含义听进去,你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结果,也不会再一次接受内心的冲击,现在的你还不真正明白利用与背叛这两个词的含义。”
 
赫连英斗的话越来越明白,越来越浅显,这连番的提点开始让赫连凤箫渐渐醒悟过来,因为一己私怨而罢工的大脑总算是放下了自己的情绪开始运转,赫连凤箫终于明白原来在他的云舟出现在秦泊然面前的时候,秦泊然就已经看到了全部的事情,无论是自己的计划,还是现在的胜败,全部都在秦泊然的预料当中。
 
想到在云舟上发生的一切,赫连凤箫只觉得自己的颜面更加挂不住,若不是了解他,若不是了解赫连英斗,若不是赫连英斗也了解秦泊然了解自己,怎么可能让自己落入现在的处境?!原来在赫连英斗与秦泊然的眼中,自己只是逗人发笑,用来消遣的小丑么?简直欺人太甚!
 
“你现在必定是在想我与秦公子将你当做了跳梁小丑。”赫连英斗平铺直叙没有采用疑问的方式:“枉费秦公子的重音落在了‘在渊’两个字,在渊是有悔的先决条件,秦公子提醒你的时候,就是在考验你是否有胆魄与智慧,为自己争取有悔的机会。”
 
话至此处,赫连凤箫若是还没有明白过来,就可以自告奋勇的接下天下第一大傻瓜的名号,现在那句早已隐没在记忆深处的话语突然变得响亮起来,他还记得秦泊然轻缓的叹息,他记得秦泊然离开前曾经对他讲:“殿下,秦泊然奉劝一句,想要飞龙在天,还需潜龙在渊。”
 
那一声的叹息,是已经明白他根本不是听劝的个性了吧?
 
可是现在,他该相信赫连英斗的说辞吗?既然这话当初是由秦泊然讲出的,不是应该让秦泊然来解答吗?赫连英斗肯为秦泊然献出自己的两滴心头血可见秦泊然在他心中的地位,只是如此重要的人物,为何不见露面?为何赫连英斗也没有让他与秦泊然见面的意思?
 
如果秦泊然说的那四个字背后所想表达的的确是亢龙有悔,那么亢龙两个字就是警讯,是要他不要与赫连英斗争得你死我活,因为结局必然是他会失败。
 
赫连凤箫握住拳头,内心愤恨不已,是不是在任何人的眼中,他都比不上赫连英斗?
 
在父王的眼中是这样,在母妃的眼中是这样,在兄弟姊妹的眼中是这样,在天下人的眼中也是这样,秦泊然是在提醒他,尚不配作为赫连英斗的对手么!
 
压下心中的恼恨,赫连凤箫不想让自己再被自己的情绪打败,开始思索后面两个字的含义,有悔两个字会是秦泊然好心的提点么?会是解决困境的办法吗?
 
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他又怎会不知道勾践为了覆灭吴国卧薪尝胆的故事?
 
适当的低头与蛰伏,放下自己的颜面与傲骨,也许可以为自己换来一线生机,但是赫连英斗会是故事里那个愚蠢的吴国君主吗?放任威胁扩大,放任敌人逍遥,可能吗?
 
秦泊然是要他认败,让他放弃尊严,让他苟活,让他最在乎的东西挫骨扬灰!
 
赫连凤箫想笑,是不是在阻拦秦泊然之前,秦泊然就预料到了自己会去阻拦阻拦他?
 
或许明明知道他听不进去劝说却偏偏就要讲给他听,就好让赫连英斗在今日一举击溃自己的心理防线,赫连英斗说这是秦泊然的仁慈,留下一句看似背叛了赫连英斗的话,却又在话语中设下陷阱,让他崩溃,让他自我分析,让他分不出真假,让他不得不在自己最在意的人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败,给自己的内心一记重拳,这从头至尾就是一个圈套,秦泊然哪里有半点的真心诚意?!
 
“秦泊然真是好心机!”赫连凤箫每说一个字,内心就会因为声音的颤动而疼痛一次,他逼迫自己注视赫连英斗:“倘若我听了秦泊然的话,你又该如何自处,如何对待秦泊然,三哥?!”
 
“唉。”轻轻叹了一口气,赫连英斗的语气好似有些恨铁不成钢:“听你的话,我就知晓,你终于还是陷入了陷阱当中,这个局你到现在都还没有想明白。”
 
“现在反正你也离开不了我的视线,我就告知你,这个局真正的关键在哪里。”赫连英斗看着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的赫连凤箫,一个字一个字的揭开了真相:“当你以为秦公子的陷阱是在话语里面,是要折断你的傲骨,是要你失去颜面、体会成为一个阶下囚的感觉的时候,你才是真正落入了陷阱当中,因为,秦公子对你确实是一番好心,而后面的亢龙有悔四个字,是我的批注。”
 
看着赫连凤箫,赫连英斗轻声叹息:“小弟,你还是如同小时候一样又率直,又轻信,别人抛下一个饵,就迫不及待的去上钩,真是令我好生头疼,所以,我想试一试你究竟愚蠢到什么地步,我想知晓究竟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将你教导成一个合格的对手,现在你的入学试题,我只能说不及格。”
 
“我还没有说话,你怎么判断我的答案是什么?”赫连凤箫因为被戳破了心事,心绪越发的不稳定,但他自己完全没有发现,他还沉浸在刚刚的真相中走不出来,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秦泊然是好心,所以就落入了赫连英斗的陷阱,可是现在就算落入了陷阱,他也没办法相信秦泊然是好心,因为一个前提从来没有变过,秦泊然是赫连英斗的人,而赫连英斗是他的敌人!
 
心机,话术,秦泊然与赫连英斗的配合天衣无缝,就算隔了多日的时间,就算只有一个人露面,就算说话的只有一个人,赫连凤箫却感受到了同时面对两个人的压力,他想不出,赫连英斗与秦泊然之间,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你又在思考无关紧要的事情了。”赫连英斗叹息:“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果真是我那个喜欢吃诱饵的小弟,看来教育你这件事注定会让我不是变成半个白发人就是变成半个出家人。”
 
此时此刻,赫连凤箫内心才是寒意丛生,他已经判断不出赫连英斗的口中,究竟哪一句话是实话,那一句话是假话,实实虚虚如何分辨,遍体生寒。
 
“害怕就对了,害怕会让你听话,害怕会指引你正确的道路,感到害怕的你,就会乖乖听从我的教导。”这一次赫连英斗总算不再叹息,笑意却是让赫连凤箫心中的惧怕之意更加蔓延,但是他明白,赫连英斗说对了,现在的他,没有办法拒绝赫连英斗的考验,也无力拒绝赫连英斗的言周教,所以在他听到赫连英斗提出的问题的时候,下意识的回答了。
 
赫连英斗问他:“倘若当初你听了秦公子的话,你会作何选择?”
 
赫连凤箫听到自己回答,只有两个字:“回去。”
 
赫连英斗又问他:“回去哪里?回去做什么?回去的结果是什么?”
 
这一次,赫连凤箫沉默了,他需要思考,就算思考的结果并不会令赫连英斗满意,甚至会遭到赫连英斗的嗤笑他也要开始思考,既然赫连英斗不杀他,那必定有不杀他的理由,找出这个理由,他就能够换得自己的生机,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固然不好受,他甚至难以忍受的发现自己的内心已经动摇,但他的理智告诉他,赫连英斗说的话,他应该听、必须听、一定要听!
 
所以他回答:“回去驻地,找我的盟友,重商计策。”
 
赫连英斗却是一声轻笑,询问:“你当真了解他吗?他真的是如你所愿的盟友吗?”
 
“什么意思?!”赫连凤箫内心波澜丛生,惊疑不定,他今日受到太多的冲击,已经心力交瘁,却还是强迫自己绝对不能向赫连英斗低头、示弱。
 
“因为,这个局的关键点,就在这里。”赫连英斗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在冲击着赫连凤箫的耳膜:“这是秦公子真正的用意,你若回去,对你是死局,对我却是言局,一箭双雕,你的盟友最擅长的事情不代表我们不会反过来利用,战场之上,烽火狼烟,战场之下,言者为胜!”
 
第126章:壹佰贰拾叁
 
赫连英斗的话让赫连凤箫再度陷入到了沉思当中,赫连英斗从一开始就认为他看错了人,那么就证明赫连英斗早就知晓他的盟友是谁,甚至知道他与他的盟友会做出怎样的抉择,留在无神渊的赫连英斗不是来不及撤退,而是守株待兔。
 
从一开始,他就落入了赫连英斗的圈套当中,可是现在看来落入赫连英斗圈套中的人又何止只是他一个?
 
不过现在,他应该相信赫连英斗的判断吗?赫连英斗凭什么认为他比自己更了解那个人?
 
他若是回去,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撤退而已,可以用“战略”之类的词汇来推脱,那个人未必就会对自己发怒,谁都知道御龙王朝的三皇子赫连英斗是良才不可小觑,他的失败应该是在情理之中才对,为什么赫连英斗会说选择回去的自己在那个人的眼中已经成了阻碍?
 
无论怎样想,赫连凤箫还是认为赫连英斗的推测无凭无据只是空穴来风的诽谤,是为了让他与那个人反心的离间之计,他看着赫连英斗,心中充满怀疑,发问:“三哥,你凭什么判断我与那个人之间不是真情谊?你连那个人的名字都没有说出,确定我们心中所想的会是同一个人吗?又凭什么判断我是他手中的棋子而他不是我的棋子?”
 
听到赫连凤箫的发问,已经走到门边的赫连英斗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赫连凤箫:“倘若你们之间是真情谊,他就不会选择以逸待劳的方式让你出兵而不派自己的亲信帮助你,你的兵法没有学好,你的心漏洞太大,你的智慧尚不足与他匹敌,所以到现在你都没有发现他的马脚,哪怕那个马脚是如此的明显,说直白一点,倘若他真的将你当做盟友,就算不派人与你协同作战,也应该派人暗中观察,在你有危险的时候出现帮助你,可是现在,你不觉得我们这一路走得太顺利了吗?”
 
“也有可能是你杀了他们。”赫连凤箫反驳。
 
“哈,一路上,你有听到兵戈交接的声音吗?”轻笑一声,赫连英斗走出了关押赫连凤箫的屋子,在屋子的大门闭合前,他又对赫连凤箫说道:“现在我带你去看看你称之为盟友的那个人的真面目,小弟,你要明白,只有素心才是值得被他放在心上的人,就像我们一样,他们有着血浓于水的关系,最重要的是,素心是他之霸业成败的关键,而你不过是一个诱饵,用来引出他霸业上最大的绊脚石的棋子。”
 
关上门,赫连凤箫听到赫连英斗的声音消散在风中:“现在,你该好好休息了。”
 
门关上的同时,桌上的烛火也在燃尽前的一刹那熄灭,赫连凤箫明明不想睡,却抵不过这骤然来袭的困意,终是呼吸渐渐平稳,陷入黑色的睡眠世界当中去了。
 
站在船头,遥望漫天星河,赫连英斗并没有因为这浩瀚的星空而感到心旷神怡,更不觉得自己的胸襟会因为这广阔无垠的天空而变得开阔,面对赫连凤箫他看见的却是秦泊然当初的无奈,这几日他不停的在想,如果他是秦泊然,他会怎样做?
 
无论多少次的推敲,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所以这一次他选择重新谋划,将秦泊然推出自己的战局,这是他唯一能够回报秦泊然的方式。
 
与其将时间浪费在他的身上,赫连英斗更希望秦泊然前去寻找自救的办法,既然秦泊然能够让他死而复生,就一定能够让自己得到救治,他相信依靠秦泊然的智慧与能力,做到这件事并不困难,所以重来一世,秦泊然的重点不该是他。
 
这一刻,夜风冷冷,赫连英斗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寂寞的感觉,明明早就知道自己决心要走的这条路注定与寂寞为伴,而当寂寞真的产生的时候他才发现他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就算如此,他赫连英斗也绝对不会后悔,倾尽全力,他也要达成秦泊然那七分的期望,剩下的三分只能说一声抱歉,因为还有许多无辜丧生的人根本听不到,他需要为那些被他所背负的无辜性命念经超度。
 
赫连英斗明白,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所以他才希望赫连凤箫不要再那么天真,赫连凤箫身上有着他与那个人都欠缺的东西,所以就算将来母妃会责怪他,就算兄弟会恨他,他也没有改变自己想法与接下来行动的打算。
 
早在上一世的时候他就明白,多情的人做王只会成为庸碌的昏君害了整个天下,无情的人做王会成为残虐的暴君使得民心背离,被天下人诟病,只有真情的人才会对天下负责。
 
留情无情多情收情,真情的人能够将情之一字运用到极致,是会掌握人心的高手,控制人心是掌控一个国度最好的手段。
 
人心所向之人,往往都是弄“情”之一字的高手,他不希望赫连凤箫与他一样在一无所有之后才明白这个道理,也不希望赫连凤箫与他一样内心塞满了后悔两个字之后才明白什么是成长,倘若当初的他不是如同赫连凤箫一样的天真也不会促成今日的局面,当他在指责秦泊然枉顾他人性命的时候,赫连英斗更加明白,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
 
就在赫连英斗因为自己的沉思而陷入负面情绪的时候,幻月走上前来向他禀告:“主人,前面就是赤焰谷了。”
 
“我知道了,叫众人提高戒备,准备进入。”
 
“遵命。”
 
既然云舟已经抵达赤焰谷,那就意味着好戏即将登场。
 
赫连英斗折回关押赫连凤箫的船舱将他带到了甲板上来,站在船头,寒冷的夜风吹散了赫连凤箫参与的困意,极目远望,晨曦的微光渐渐在天边铺开,破晓可待。
 
赫连凤箫并不明白赫连英斗是何用意,更抹不开面子开口询问,两兄弟间只有沉默,赫连凤箫的内心还多添了一份惴惴不安。
 
“我带你来此,是为了让你看清一个人的内心究竟是什么模样。”打破沉默的人是赫连英斗:“你该好好锻炼一番自己看人的眼力,伯乐相马,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
 
赤焰谷内炎光灼灼,回环的地貌与陡峭的山壁再加上滚滚热气,无一不彰显出此处兵家必争之地的风貌,赫连英斗的云舟在赤焰谷外围缓缓停下,云舟上的船员依照赫连英斗的指示开启了隐形防护状态,使得云舟与赤焰谷的天光山色融为一体,悄悄潜入赤焰谷内部。
 
赫连凤箫并不是沉得住气的人,在见到赤焰谷的刹那他的心脏就开始砰砰直跳,现在赫连英斗直接进入了赤焰谷,赫连凤箫内心不安的感觉越来越炽盛。
 
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疑问,赫连凤箫还是开口了:“这是做什么?”
 
“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你心里应该清楚,问我不过是求一个安心。”赫连英斗轻笑:“身为上位者,怎能轻易暴露自己的目的与无知?你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来安抚自己不安的内心我可以给你,但你要明白,这样的机会用一次就会少一次,总有一天你要学会自己找到问题的答案。”
 
“三哥若是不想说,做弟弟的自然不会勉强。”不愿意听到赫连英斗的长篇大论,赫连凤箫抢先打断了赫连英斗的话。
 
赫连英斗并不生气,只是轻笑一声告诉了赫连凤箫答案:“带你来这里的目的,不过是看戏而已。”
 
“谁的戏?”赫连凤箫目视前方,不敢去看赫连英斗:“这里不似能够搭起戏台的模样。”
 
“赫连斐玺是我们的大哥,九息宗赵赫长老的名号想必你也不会陌生。”
 
听到赫连英斗提起赫连斐玺与赵赫两个人的名字,赫连凤箫的心脏如同高空落石一般猛然坠地,就是赫连英斗口中的这两个人需要他来挑衅赫连英斗,当时的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现在,赫连英斗却要他来此,一同观看秦泊然留下的谜题的正确答案。
 
一时间,赫连凤箫的脊背顿生凉意。
 
看着倏忽一下子变了脸色的赫连凤箫,赫连英斗开口:“若是你还没有做好面对真相的心理准备,我可以现在掉头带你离开,只不过选择离开的你不但永远没有知晓真相的机会,还会永远生活在不敢面对自己的谎言当中,你要选择什么?”
 
以退为进,正是赫连英斗的拿手好戏,这一刻赫连凤箫有点牙痒痒。
 
赫连凤箫不愿意被人看轻,冷着脸说道:“不用,三哥别小看人了!”
 
“是吗?”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瘙痒的羽毛,在赫连凤箫的脑海中荡出联想颇多的波纹,可赫连英斗却没有再多言什么,指挥着云舟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缓缓降落。
 
“你要我看什么?”赫连凤箫询问。
 
“不用心急,静静等待吧。”
 
他们的云舟抵达赤焰谷的时候天空欲晓,现在则是属于一日中最早的一抹阳光终于洒下了大地,晨曦微光,本应该是一日当中最美好宁静的时刻,却在远处的四艘云舟靠近时,变故突生!
 
四艘漆黑的云舟,一看就知晓经历了一番的恶战,破损十分严重,就算还能行驶也给人摇摇晃晃随时都会坠毁的感觉,而在四艘云舟刚刚进入赤焰谷的同时,突如其来的爆炸将残破的四艘云舟卷入了火光黑烟当中,来不及闪避的云舟在顷刻间化作无数碎片!
 
不知有多少人丧生其中,而反应迅速逃出来的众人皆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这群人的领导者不是别人,正是九息宗的赵赫长老,他也不免被波及一二,但因为修为高深而不似其他人一样受伤惨烈。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赵赫的脸上是遮不住的惊与怒,似乎不敢相信埋伏竟然会被设置在赤焰谷一般。
 
第127章:壹佰贰拾肆
 
不等赵赫众人反应过来,符咒化作的箭枝从四面八方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汹涌而来,速度快得堪比雷霆闪电,无数从火海里逃生的生还者眨眼间就失去了性命!
 
无数的箭雨是火是水是风是雷!
 
力道所及之处全都化作狼藉惨不忍睹!
 
“赫连斐玺,这就是你真正的想法吗?”挡下一波又一波源源不断的攻击,修为最为高深的赵赫终于怒不可遏的出声了:“你苦口婆心要我隐藏自己,不要在乎名声,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杀了我的时候不会被天下人所知晓吗?如果这是你对待盟友的方式,那就别怪我得罪了!”
 
话音刚落,长剑出鞘,剑气扫荡过后,阵法崩溃。
 
与此同时,赵赫结印念咒,法术所散发的强大力量将赤焰谷内由赫连斐玺所布置的机关全都损毁,山谷有瞬间的下沉,逼得一直躲在暗处观战的赫连斐玺不得不亲自现身。
 
衣袖飘扬,狂风烈烈,缓步自山谷中现身的赫连斐玺身后跟着自己的部署,人人都是一副高度戒备的神色,显然是有备而来。
 
面对赵赫的质疑,赫连斐玺并无半点的心虚,反而责问赵赫:“先生既然有如此的通天之能,为何不在与敌人对战的时候使出,反而选择保留实力贻误战机?是因为信不过赫连斐玺吗?先生如今是落败而回,折损了我的颜面不说,更暴露了我们安营扎寨的地方,赫连斐玺所做的连小小惩戒都算不上,怎值得先生大动肝火?”
 
“赫连斐玺,我想你弄错了三件事。”赫连斐玺高高在上的质问语气惹怒了赵赫,从小到大只有他俯视别人的时候,还没有别人要他仰视的尊荣,要他向赫连斐玺低头,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御龙王在此,也没有要求他收敛自己的脾气与个性的权利,更何况赫连斐玺不过是一个走独木桥的皇子,地位岌岌可危,是什么让他如此有胆量敢与自己叫板?甚至算计自己?
 
赵赫冷笑:“第一,谎言被识破后还选择说谎的人,是极度愚蠢的;第二,我可不是你的谋士,更不是你的下属,与你的合作不过是我的选择之一,你没有了我将会折损巨大的助力,而我没有了你,依然可以横闯这片江山。”
 
“最后一点,我与你的关系原本就是最简单的合作关系,现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对等,所以没有和解的可能。”
 
赫连斐玺因为赵赫嚣张的态度心中隐隐升起一股怒气,他向来看不上这些大宗门里的修士,更讨厌王朝内部大大小小的修真世家的存在,他向来觉得这些存在是王朝当中的毒瘤,在他所接受的教育里,他一直都坚信着一条信念,强大的力量不需要被民众掌握,因为力量只会滋长民众背离王朝的心思,修士只会害了这个国家。
 
在赫连斐玺理想中的国都,只有经过国家挑选的精英才有修真的资格,并且他们必须被国家被国王牢牢掌控在手中,而民众不需要这份力量,他们只需要做寻常的普通人,过寻常普通的日子。
 
只有这样,天下止武,一个国家才能有真正的和平。
 
所以赫连斐玺从来都是打心眼里讨厌甚至憎恨这些耀武扬威的修士,只要放任他们的存在,终有一天御龙王朝一定会毁在他们的手中!
 
修真宗门的存在削弱了王朝的存在感,如今的东胜神洲,不论是御龙王朝还是其他的小国度都得仰仗着那些宗门的鼻息而活,这让他们丧失了王室应有的尊荣!
 
强大的修士削弱了王室的特权,更削弱了王室对一个国家的掌控力,这个天下的事情并非只是由国王说了算,所以赫连斐玺要铲除的目标,赵赫向来都是其中之一。
 
他与赵赫结盟的目的,不过是削弱赵赫的防备心以方便自己下手,仅此而已!
 
既然目的被识破,那就没有什么好伪装的了,至少有一点赵赫没有说错,他们之间的地位与关系从来就不是对等的,在他的眼中,赵赫只配做他的奴仆,只配成为天牢中的囚犯!
 
现在赵赫的态度,更是让赫连斐玺觉得自己被人挑衅,被人蔑视,他是御龙王朝的大皇子,绝对不允许任人在他的面前如此失礼!
 
他更不允许有人轻视他的地位,忽视他紧紧握在手中的权利,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明白,只有赫连斐玺有资格成为下一任的御龙王!
 
赫连斐玺内心的想法,轻而易举就被赵赫看穿,冷冷一笑,赵赫开口说道:“你让赫连凤箫带军截杀赫连英斗,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登基的时候更为顺利罢了,不论他们两人之间是谁死了,或者两败俱伤,对你都只有好处。”
 
“只要你将杀弟或者弑兄的消息放出,民众的言论就会成为他们二人夺权路上最大的阻碍,就算他们不在乎这份人言的压力,也能在无形中增加他们的压力,制造出他们的心魔。”
 
赵赫看着赫连斐玺,一个字一个字的将他内心的目的揭穿:“就算他们没死也不要紧,两败俱伤的结果若是赫连凤箫撤军而回,这里就会为他打开死亡的大门,埋伏在这里的你,不会让世人有再次见到活着的赫连凤箫的机会,嫁祸轻而易举。”
 
“只要赫连凤箫一死,天下人便是死无对证,你可以说他是任何一个你想对付的皇子或者王爷所杀,但是他是对付赫连英斗最好的道具,所以你一定会选择利用他来对付赫连英斗,因为他们是亲兄弟。”赵赫看着赫连斐玺,不知自己的话让赫连凤箫身上的血液的温度越来越低,几乎要将他的心脏冻住:“因为他们是亲兄弟,亲兄弟相杀,只会让天下人觉得赫连英斗比他们所想的更加冷血。”
 
“你要用这种方式来收服民心,但你想要收服的不仅仅是民心,赫连英斗的为人我也有所了解,接下来按照你的安排,应该是一出秉烛夜谈,你劝赫连英斗放下心结,而赫连英斗因为内心有愧,甘愿成为马前卒为你豁命夺江山的好戏了吧?”
 
赵赫冷笑:“大皇子的算盘打得精,可谓一箭双雕,可惜先回来的人却是我,让你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赫连斐玺虽然没有说话,但背在身后的手却因为赵赫的每一句话而握紧一分,指甲几乎要嵌入肉中去了,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赵赫,在他所听说过的所有关于赵赫的过往中,没有一个人形容赵赫的本质,没有一个人说过赵赫的武功,没有一个人说过赵赫的智慧。
 
他们只是说,赵赫之所以能够代替别人成为九息宗的长老,是因为他有一个身为太上长老的靠山赵梓赟。
 
他们只是说,赵赫之所以年纪不大就修为很高是因为他如土匪一样的独享了九息宗内许多上好的资源。
 
他们只是说,赵赫之所以拥有不少的信众是因为他身后的靠山和他的资源所号召来的。
 
最重要的是,他们说当初赵赫与其他人共同争夺长老之位的试炼的时候,发生了一次意外。
 
意外?九息宗不是普通的宗门,意外怎么会随便发生?没有人认为狂傲霸道蛮不讲理的赵赫会有什么聪明才智,没有人觉得一意孤行一心想要在乱世中建立名声与功勋的赵赫会有什么心计。
 
赫连斐玺忽然感觉脊背发凉,他真的了解赵赫这个人吗?
 
赫连斐玺听到赵赫的冷笑:“我赵赫虽然自负,却也不会愚蠢到拟定一个与天对赌靠运气获胜的战局!我与你的同盟到此结束,我可以断言,你绝对得不到你想要的结果。”
 
赵赫口中的每一个字都让赫连斐玺怒不可遏,却还是只能忍耐,赵赫的口才实在不容小觑,竟然让他在赵赫说话的时候完全找不到插话的机会,而现在赵赫说完了所有的话,他又不能随便开口,否则将会动摇军心。
 
不论他说什么,或是不说什么,赵赫就是要让他的部下认为他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有着忘恩负义的蛇蝎心肠,赵赫的话挑起了他的心魔,已经埋下了隐患,他不能开口推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王室当中手足相残本来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古往今来有多少帝王登基的道路上没有踏过自己兄弟的尸骸与血液?但他决不允许自己的身上出现任何的污点,他要干干净净的登基,要让天下百姓称赞,绝对不要背上任何的污名,他要别人求着他登基,只有他才是最适合的御龙王人选。
 
所以他选择在赤焰谷布下埋伏,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让赫连凤箫活下来,从头至尾,赫连凤箫都不过是他眼中的诱饵,一枚必死的棋子。
 
赵赫今日最不该做的一件事,就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出他的这一番心声。
 
事情暴露,赫连斐玺就不会允许赵赫一行人活着离开赤焰谷。
 
只要赵赫死在这里,天下间就不会有人知晓真相,在天下人的眼中,他依然是那个广纳三千食客,毫无心机被人尊称为“贤”的御龙大皇子,这个为了王位而算计自己兄弟性命的赫连斐玺只是想要杀他的人所编织的谎言,是诬陷!
 
只要赵赫死了,一箭双雕的计划依然可以执行,只要赫连凤箫归来,他正好瓮中捉鳖!
 
第128章:壹佰贰拾伍
 
“你要杀我,不过是害怕你的真实面目被世人知晓。”赵赫冷笑:“可惜只能让你失望了,我虽然在九息宗内名声不佳,好歹也是身居长老之位,你是不是认为,我所有的尊荣、我所拥有的地位全都是因为我家老祖的关系?”
 
看着冷笑的赵赫,赫连斐玺没有发出声音。
 
赵赫提前战败而归,究竟是赵赫真的不如人还是赵赫不想赢?
 
不论真相到底是什么,赵赫的提前归来挫败了他的计划,而赫连凤箫回来的时间超过了他的最小估计值。
 
是否赵赫已经与赫连凤箫串通好了?比起生性多疑的自己,显然听风是雨的赫连凤箫才是最好掌控的对象,赫连斐玺开始怀疑,这是赵赫与赫连凤箫联手给他设下的圈套!
 
如果单单只是赫连凤箫一个人,应该没有这样的本事。
 
但是现在赵赫所展现出的头脑,让他不得不怀疑,掉入圈套的人究竟是谁?
 
如果掉进圈套的人是自己,那么赵赫绝对不能留,看着不可一世的赵赫,赫连斐玺的命令只有一个字:“杀!”
 
就算此刻面临四方逼杀,更是敌强我弱,赵赫依然岿然不动,脸上的笑意更是惹得赫连斐玺怒火丛生:“这么简单就想杀我?赫连斐玺你比我以为的还要天真,想要做我赵赫的对手,你还得回去重修三百年!”
 
轻轻松松就挡住他人的攻击,甚至无需使出强大的杀招就能让前仆后继的杀手送命,处于风暴中心的赵赫却如闲庭信步一般,好似周围所有想要杀他的人都是想要杀死大象的蚂蚁。
 
蚍蜉撼大树,贻笑大方。
 
“赫连斐玺,看在我们合作还算不错的份上,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杀机!”
 
赵赫话音刚落,就起手结印,口诉咒语,以他为中心,阵法陡然开启,簌簌杀气,危机四伏,让处于周围的人好似成了被汉兵围剿亥下的楚军。
 
汉兵垓下布杀机,赫连斐玺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这恐怖的感觉才刚刚袭来,赫连斐玺就听到赵赫的嘲讽:“赫连斐玺,你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吗?”
 
赫连斐玺不回答,拳头缩紧,却恨不得一拳将赵赫的脑袋砸个稀巴烂,让他再也没办法说话!
 
“你太高估自己了!”
 
赵赫的大笑声让赫连斐玺觉得尤为刺耳,他目前尚未找到破除阵法的方法,因为赵赫的放出了阵法,使得战局逆转,赫连斐玺一下子就成为了那个落于下风的人,但这并不能够让赵赫感到满意,更不能让他的怒火得到平息,他要让赫连斐玺明白,惹恼他的人都得付出惨重的代价!
 
赫连斐玺几人已经没有了不动手的理由,否则他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谈何杀了赵赫?
 
面对他人的进攻,赵赫却是浑不在意,他已经锁定了自己的目标,一击即中!
 
赵赫的目标,并不是煞费苦心想要害了他的性命的赫连斐玺。
 
赵赫的目标,是被赫连斐玺保护在身后的白衣女子,她的身份,乃是赫连斐玺的嫡亲妹妹素心公主!
 
剑光一闪,人至眼前,素心来不及反应,肚子就被赵赫手中的长剑捅穿!
 
“素心!”
 
见到素心被赵赫的长剑在肚子上开出一个血窟窿,红色的血迹在素白的衣服上晕染开来,赫连斐玺怒不可遏。
 
赵赫却没有给赫连斐玺报仇的机会,在捅过之后,立刻抽出自己的长剑,带着剩余的残兵从法阵当中退出,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法阵依然在,威力依然猛,赫连斐玺蹿升的怒气恨不得将这片天地都给搅碎,素心依然是他登基的道路上重要的一环,若是素心出了问题,天南海角,他都要让赵赫碎尸万段!
 
没有人可以阻挡他要走的路,也没有人能够成为他前进道路上的阻碍!
 
长喝一声,赫连斐玺猛然提力,一刀,卸去法阵七分的力量,帮助自己的部署从法阵当中脱身。
 
怒火攻心的他原本想要将法阵直接破除,但是猛然想起,还有一个人没有回来,如何赫连凤箫当真与赵赫联手,那他一定要给赫连凤箫一些颜色看看,他要让赫连凤箫堕入无间地狱,不能求生无法求死,毫无尊严的苟活着,剥夺赫连凤箫在乎的一切!
 
将怒气压在心底,赫连斐玺将自己的妹妹素心交给下人照顾,要他们速速找来大夫为素心疗伤,自己则依然守在赤焰谷,等待着赫连凤箫的到来。
 
赫连凤箫回来的时间超过了他计算的最小值,却没有达到最大值,是不是意味着,他将收获赫连凤箫与赫连英斗鹬蚌相争,两败俱伤的结果?
 
若是如此,那么足以证明,他才是真正的天选之王。
 
赵赫嘲笑他的布置如同儿戏,儿戏又如何,只要王朝气运加身,只要他是真命天子,就算他什么也不做,王位也终究是他的。
 
他只是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太过无能罢了,这些布置,不过是他的游戏,仅此而已。
 
看着被法阵破坏过的山谷,赫连斐玺的话顺着风声传入了赫连凤箫的耳朵里:“我开始期待赫连凤箫的出现了,现在我不用亲手杀他。”
 
赫连凤箫的神情因为赫连斐玺的这句话而近乎崩溃,赫连英斗却没有半点的同情心,只是淡淡的问他:“现在你看清楚了吗?你所谓的盟友,从一开始瞄准的就是你的性命,因为你还不配被他视作对手,他只不过是将你当做鱼饵而已,他想要对付的人,是我。”
 
拍了拍赫连凤箫的肩膀,赫连英斗叹了口气:“你看人的眼光这么差,怎么能叫我这个做兄长的不担心?”
 
赫连凤箫低着头,还处在震惊与茫然当中,脑海中乱糟糟的响着许多嘈杂的声音,又好似什么都听不到一般的空白。
 
赫连英斗知晓赫连凤箫的内心必然受到了非常严重的创伤,但他可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让赫连凤箫慢慢恢复:“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伯乐相马,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当有人向你抛出橄榄枝的时候,你应该想一想,那究竟是蜜糖,还是砒霜。”
 
赫连英斗没有理会赫连凤箫的反应,自顾自的往下说:“当年在御天府,你不喜欢学堂,对于夫子布置的学问也是得过且过,若你当真上心过今日就不会是这样的局面,你曾经学过的东西,你都需要再学一遍,令人遗憾的是,你本来可以不用浪费这个时间。”
 
“不过你更应该感激,因为这个世上的绝大部分人,都只有一次上学的机会。”赫连英斗看着赫连凤箫:“性命无法重来,时间也一样,你比别人多了一次重新做学生的机会,好好珍惜吧,你要知道,若是能有重来的机会,世上绝大部分的人就算倾家荡产、与魔鬼交易也会不惜得到它,没有人喜欢自己天生就是失败者,也不会有人乐意听到别人用‘窝囊废’三个字评价自己。”
 
赫连凤箫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顷刻间碎成了千万瓣的碎片,他可以清楚的听到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他内心最隐秘的部分终于还是被赫连英斗给戳破了,无数次的午夜梦回,他都希望时间能够重来,那样他必定吸取眼前的教训,摆脱现在的自己,成为一个真正值得让母妃和父皇感到骄傲的孩子,但是他不能。
 
他又怎会不知时间重来不过是世人的玩笑话,是不能够实现的奢望,是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比一个一无分文的人在隔天就成了千万富翁还要虚妄的愿望,可是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他就是觉得不公平,他就是想要时间重来。
 
如果够聪明,如果够懂事,如果够了解世间的险恶,如果够了解世界的残酷。
 
如果当时就明白什么是弱肉强食,他就不会放纵自己成为诱惑的俘虏,成为玩乐的奴仆,成为一无是处的自己。
 
如果够了解人情世故,如果能听懂弦外之音,若是不那么的天真,今天的一切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恨,恨老天爷为什么不给他一个足够聪明的脑袋。
 
他恨,恨老天爷为什么不给他一颗足够玲珑的七窍之心。
 
他恨,恨自己为什么那么的天真不懂世事更不明白世界的残酷,也没有人告知他未来会遇到这么多的坎坷。
 
他恨,恨为什么母妃父皇从来都不逼着他好好学习反而要他自己去领悟在今日之前永远都领悟不了的道理。
 
他恨,恨自己已经长成了今天的模样就算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也会让他害怕不会达到理想中的自己的期望。
 
比起恨苍天恨父母,他最恨的人,是他自己。
 
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命由我不由人!
 
在今日,赫连英斗那一句句刺入心脏深处的话语终于让他明白了这两句话真正的含义,什么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天已经给了他健全的四肢与头脑,也许不如别人聪明,但也不是傻到生活无法自理的地步,为什么不多多聆听长者的教诲?为什么不多多思考书中记录的先辈的经验?他不够聪明,只是因为他向懒惰屈服了而已。
 
我命由我,他的选择,塑造了他自己。
 
所有的苦果,都只能自己吞咽!
 
这苦果太苦,苦得让他害怕面对自己,因为他已经辜负了苍天的恩赐,一个完美的家庭,一副健全的身躯,一个能够正常思考的大脑。
 
这苦果太涩,涩的得让他害怕面对别人,因为挥霍太多,他已经不配获得幸福,他的余生,应该用来为自己的挥霍赎罪,他伤害过的人,他浪费了的时间,他遗失了的机会,都该在今日回报他的自身。
 
赫连凤箫内心的感情让他的眉头紧紧的皱在了一起,他不是女孩子,不该用哭泣的方式来宣泄自己的感情,他选择逃避,不愿意去看更不愿意去想!
 
他好想躲到一个无人的地方,没有声音,没有人影,只有他一个人,然后天荒地老,这样所有的过去,可怕的未来,憎恶的现在都不用面对,生不为人所知,死不为人所知,生死无人知,无人知就不会有心灵的负担。
 
赫连凤箫知晓,他在恐惧,恐惧过去,恐惧现在,恐惧未发生的一切。
 
就算恐惧到了极点,赫连英斗也绝对不会给他逃避的机会。
 
“我可以给你一个除掉我的机会,你要试试看吗?”
 
第129章:壹佰贰拾陆
 
从头至尾,自己都不过是一个诱饵而已,可笑的是从头至尾看不清楚这一点的人却只有自己。
 
赫连凤箫忍不住问自己,他了解赫连斐玺吗?
 
赫连斐玺是他们的大哥,自己怎么可能不了解他呢?
 
如果他了解赫连斐玺,那么他了解赫连斐玺的什么呢?赫连斐玺的身份吗?赫连斐玺的出生吗?赫连斐玺的长相吗?还是赫连斐玺的喜好?
 
赫连凤箫苦笑,他怎么可能了解赫连斐玺?赫连斐玺比他年长几十岁,他从哪里去了解那些他不存在的时光中赫连斐玺是怎样一个人?
 
他自以为是的了解,了解的不过是赫连斐玺需要他了解的部分罢了,就连那一部分的真假都开始模糊,赫连斐玺烙印在他脑海中的映像也开始跟着摇摆不定的内心一起模糊。
 
负手而立面对阵法当中的杀意连眉毛都没有挑动一下的赫连斐玺让赫连凤箫的内心越发的恐慌,他不明白这自脚底升起的凉意究竟是什么,是不是就是被无数过人形容过的会将全身的血液都给冻住的心寒。
 
如果是,那这就是被人利用、被人背叛的感觉吗?
 
算计只是让赫连凤箫感觉到了耻辱,因为他不想要承认自己不够聪明。
 
那么现在,这赤裸裸的背叛,已经让赫连凤箫开始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愤怒。
 
他只能忍。
 
就在赫连凤箫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赫连斐玺的时候,赫连英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给你选择的机会,跟着我,或者现在就离开,继续选择相信赫连斐玺,与他一起对付我。”
 
“跟着你,我能得到什么?”赫连凤箫的声音有一些嘶哑,盯着赫连斐玺的目光虽然没有松开,但他的全副的心神已经投放到了赫连英斗的身上,他在努力掩饰从内心深处透出的疲惫:“我若是离开,你又能得到什么?”
 
“你若留下来,我会教你如何对付赫连斐玺甚至是我的方法。”赫连英斗面不改色,好似自己说的不过是家常话而已,没有什么值得令人关注的地方:“你若是回去,我得到的,将会是一具弟弟的尸骸,以及一个必定将其挫骨扬灰的敌人。”
 
赫连英斗看着赫连凤箫,轻笑:“你若是选择赫连斐玺,你心中的谜团将永远都只是谜团,我可不认为你不在乎我与他之间的输赢。”
 
赫连凤箫知道自己没有能耐说出“我不在乎”这四个字,指甲嵌入了肉里,他感觉自己就好似溺水了一般,拼命想要回到水面之上却被海草缠住了脚,不论怎么用力都脱离不了现在的处境,反而还被来自水底的力量一点一点的拖入了深渊里。
 
手一动,赫连凤箫将一直覆盖在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动用自己能动用的那一丁点力量让手中的人皮面具化作了齑粉,一双动人心魄的美目看着赫连英斗,眼神坚定:“我选择你。”
 
“选择了,就不要后悔。”听到赫连凤箫不带犹疑的答案,赫连英斗的神色却没有任何的变化,好似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只是对跟在身后的赫连凤箫说道:“跟我来吧。”
 
走在赫连英斗的身后,赫连凤箫清楚的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的敌人,我自己手刃。”
 
赫连英斗并没有说什么,赫连凤箫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一步,走得稳健,走得缓慢,就好似他们现在走的不是云舟的甲板而是一条未知的路,赫连凤箫不知道这条路的终点在哪里,就像他不知道这个选择的结局是什么一样。
 
他想不出自己将会面对什么,他唯一清楚的一件事便是赫连凤箫的性命不该如此轻易的就画下句号。
 
他还没有真正面对过这个世界,他毁掉自己的人皮面具,就是在告诉自己,如今的他已经舍弃了所有的退路,孤注一掷。
 
尊严是什么?
 
颜面有什么意义?
 
在炽盛到了可以将一个人的心脏彻底冰冻的怒火之前,那些虚幻的东西又有什么价值?
 
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够放下的?有什么事物是不能够抛弃的?
 
无意义的事情,在乎了又能得到什么?
 
赫连英斗总是说他天真,赫连斐玺利用了他容易相信别人的弱点,他身边的其他人,又是怎样看待它的呢?是钻入牢笼的螃蟹,还是主动入瓮的乌龟?
 
赫连凤箫强迫自己将这些所有的思绪都给碾碎,他如今唯一需要的信念,便是有朝一日要让曾经看不起他的人明白,放任他逃过死劫,会迎来怎样的后果。
 
云舟之上,就算赫连英斗迟迟没有动作,护卫们也不敢有片刻的松懈,个个都是一副高度戒备的模样,低沉的气压遍布云舟,山雨欲来风满楼。
 
赫连凤箫看着赫连英斗,他开始思考,他猜测着赫连英斗接下来会有什么打算,可是不论想到什么,他总能在下一刻将上一刻的猜测推翻,他看不懂自己的兄长,完全不明白赫连英斗的内心在想什么。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要询问却不知该从何开口,他不想问出招来嗤笑的问题,内心的犹豫和不安渐渐显露在了他的脸上。
 
“无论你在想什么,都不要让真实的情绪浮现在你的脸上。”赫连英斗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高兴也好难过也罢,你必须知晓情绪的泄露会让你的对手抓住你的把柄,让人看清你的内心是最危险的事情,身为一个上位者,你的脸上不需要太多的表情,更不需要让他人知道你的内心究竟有怎样的安排。”
 
“你要学会掌控自己的情绪,你透露出来的,绝对不可以是真实的内心世界,你能透露的,是你需要别人知道的情绪,点到为止。”
 
赫连凤箫没有说话,将赫连英斗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中,他看着赫连英斗,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需要一面镜子。”
 
“你所需要的,我早已准备好。”赫连英斗叫来自己的侍女幻月,让幻月带赫连凤箫回去,在错身而过的瞬间,赫连凤箫听到赫连英斗对自己讲:“你需要的太多,但是,循序渐进。”
 
赫连凤箫没有说话,安静的跟着幻月从赫连英斗的身边离开。
 
在赫连凤箫离开之后,一直在暗处待命的桃蕊才走上前来,对赫连英斗说道:“主人,那些人已经安置好了。”
 
“按照我的吩咐,千万不要客气。”赫连英斗对桃蕊说道:“若是下面的人有疑问,让他们亲自来见我,我要他们做的事情,他们必须给我做到。”
 
“是。”桃蕊点头:“桃蕊会将主人的吩咐传达清楚。”
 
一个人站在船头,赫连英斗的目光落在了赫连斐玺的身上,他看着这个当初给了他承诺的男人,心中有着一股生冷的恨意。
 
就是这个男人,在他死后便选择了背信弃义,将秦泊然逼上了一条残忍要以天下人血祭为代价的道路,他思考着这个隐忍了许久的男人究竟有多少的耐心,若是这个男人的计划一次次的被破坏后,这个男人会不会发疯,会不会发狂?
 
可是就算疯了,就算死了,失去的东西却永远都换不回来了。
 
他该如何回报赫连斐玺?回报他的失信,回报他的残忍?
 
杀妻弑子,以兵血祭,战争的残酷他不怨,但是仇他必须讨回!
 
“杀一个敌人,扶持一个对手,这样的游戏好玩吗?”沉寂多日的声音再度在脑海中响起,赫连英斗听到墨无英对自己说:“你这样的作风,让孤想起了故人。”
 
“你想去见他吗?”赫连英斗反问:“潇湘云雨,共赏霓裳。”
 
“孤的话,你会听吗?”
 
“我可以考虑。”
 
“无论孤说去还是不去,你都会去。”墨无英一声轻哼:“既然结果是注定的,孤又何须多言?”
 
“你是不愿意去喽?”
 
“哈,霓裳共赏,宴天下之宾,夺灵君内心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你还没有想到吗?”
 
“我不够了解他。”
 
“你不仅不够了解他,甚至不够了解自己。”墨无英冷声道:“你内心究竟是何主意,逃不过孤的眼睛,无论你做什么,孤都只有一句话,你会后悔。”
 
“哈,我早就后悔了。”墨无英的话并没有让赫连英斗生气:“现在的我,只是在弥补,发生过的我无力挽回,亡羊补牢,能补多少就补多少吧。”
 
“会这样想的你,其实还没有明白追悔莫及真正的含义。”墨无英问他:“你真的做好了再见故人的准备了吗?若是大意,以你现在的心态很容易被自己的敌人发现破绽。”
 
“是否做好了再见故人的准备,这个问题你该问的人,是你自己。”面对墨无英的问话,赫连英斗毫不退缩,将整句话完璧归赵,丝毫不差的还给了一直想要挑动他的怒火的墨无英。
 
墨无英也不生气:“找回遗失的过去的你,比一无所知的你要有趣多了。”
 
第130章:壹佰贰拾柒
 
安静的囚室,日光从窗棂透了进来,同时也带来了微弱的烛火给不了的强大的光明。
 
赫连凤箫独自一人翻阅着小时候听了很多遍的圣贤经典,他会背,却不知其意,当初夫子给他们讲课的时候,他从未放在心上,学堂上了就忘了,很多东西都没有细细的思量。
 
如今重读,读得越是深入,内心想的就越多,就越能回忆起当初自己上学堂时候的模样,所有的书籍对于那个时候的他来说都不过是走马观花。
 
囚室的房门被打卡的声音将赫连凤箫从自我的世界中拉了回来,看到抱着双手站在门边的人,他已经没有了起初火冒三丈的愤怒情绪。
 
看着那个俯视他的人,他已经可以做到心平气和的面对。
 
“这段日子以来,你的确有所改变。”赫连英斗抱着双手靠着门看着自己的弟弟:“但是远远不够,你的眼睛藏不住你的心事。”
 
“我有心事?”赫连凤箫微微一愣,不知为何总是无法在赫连英斗的跟前隐藏真实的自己。
 
“你当然有心事,还不止一件。”赫连英斗看着他。
 
赫连凤箫深呼吸一口气,既然藏不住,那就没有必要藏,他有心事,更有许多解不开想不通的疑问:“你来赤焰谷的目的,难道就是为了看看赫连斐玺究竟有多少的耐心吗?”
 
赫连凤箫问赫连英斗:“你答应给我的镜子呢?”
 
“因为一次的背叛,就改变对他的称呼是你的不智,因为这会让你显得十分的幼稚。”赫连英斗看着赫连凤箫:“我要测试的不是他的耐心,而是赫连斐玺对你有几分的信心。”
 
“那么镜子呢?”
 
“现在还不是时候。”赫连英斗走了过来,在赫连凤箫的书桌前停下了脚步:“我说过了,你有很多的想法,但是你该学会循序渐进。”
 
“什么意思?”
 
“人的欲望不会永远都能得到百分之百的满足,现在的你更需要学习如何在你的心有所挂牵的时候专注于眼前的事情。”瞥了一眼摊开在桌子上的书籍,赫连英斗反问赫连凤箫:“这一个早上,你学进去了多少的内容?”
 
摊开在桌上的书卷只让赫连凤箫头痛,他垂眸轻声回答,有点心虚:“没有多少。”
 
“所以现在不是时候,不论你的内心装了多少心事,你都只能专注于手头上的唯一一件事,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就算你有再为宏大的抱负也不过是空谈。”
 
赫连英斗话已至此,赫连凤箫干脆选择破罐子破摔,直接询问:“既然如此,那我应该怎么放下自己的杂念?”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自己。”赫连英斗轻笑:“你总不能一有问题就来我这里寻找答案,思考能够促进你的成长,前提是你思考的东西是有意义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个性,世上从来就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方法。”
 
如何摒除杂念?
 
如何放弃诱惑?
 
在赫连英斗的提点后,赫连凤箫开始思考起来,他有多少的杂念,他面对多少的诱惑,他都要一一想起来,把他们从自己的内心深处挖出来,暴露在日光底下,他要借助着耀眼的阳光看清楚,究竟是什么毁掉了自己的过去,他要把毁掉了自己的过去的东西一一毁灭。
 
当赫连凤箫从沉思中醒来,他发现每一个杂念每一个诱惑都是那么的荒诞与可笑,它们的产生不过是因为自己的无知,他所渴望的所在乎的那些东西,从来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他最该在乎的东西,却被他弃之如敝履,现在想要捡起来都已经无能为力。
 
问题的核心在于他的内心,那些杂念逃脱了理智的筛选直接进入了他的内心并且绑架了他的内心。
 
赫连凤箫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安分安静的人,却因为际遇不得不装成一副沉着冷静的模样,还是逃不过赫连英斗的双眼,能够轻而易举的撕下他所有的伪装。
 
明明知晓毁掉自己的人是自己,赫连凤箫还是忍不住怨天尤人。
 
他的内心充斥着无数无尽的想法,却从来没有付诸实践的能力与勇气,连毅力也常常在玩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把戏。
 
挑战困难的勇气,这是他一直都欠缺的品质。
 
一直躲在自己的安乐窝内,赫连凤箫早就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是赫连英斗的对手,所有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自欺欺人。
 
直到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直到沦落为阶下囚的现在,他还在期盼着时间可以重来,可以重回懂事的那一天,可是今日,赫连英斗让他认清了现实。
 
回不去了,时间从来残酷,只会向前推移,不论是否乐意,人永远都只是时间的奴仆。
 
人死了,会有新的人来替补,老人是被时间丢弃的齿轮,婴儿是时间巨轮上崭新的零件,仅此而已。
 
回想着自己的过去,听到越发清晰的属于过去的声音,赫连凤箫听到有“不公平”三个字在自己的内心叫嚣。
 
就算内心的叫嚣已经冲破了理智的束缚,赫连凤箫也明白自己断没有资格说出这三个字来,咎由自取的人,凭什么诅咒世界,凭什么认为世界不公平?
 
比起其他人,他已经得到了太多太多,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叫嚣“不公平”,叫嚣着“不公平”的内心的那个自己,只是自卑的个性的映射而已,是自卑摧毁了他。
 
有的时候,自卑的人外在的表现却是一副自大自负的模样,赫连凤箫却清楚,无论怎么的表现,根植在他内心的情绪,是自卑。
 
“想清楚了吗?”
 
“还没。”赫连凤箫诚实的摇头,他听到了一部分来自内心的真实的声音,但是这还不够完整,还不够让他突破自己的内心。
 
“你可以慢慢想,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赫连英斗看着他:“来去一趟之后,你总能找到自己的答案。”
 
“我的答案并非什么要紧的事情,但是云舟一直停在这里,你就不怕逼命的人发现你的存在?你要与他耗战到什么时候,时间久了,他就不会怀疑吗?”
 
赫连英斗毫不在意:“我不担心他的怀疑,我只担心他不怀疑。”
 
“你就这么自信?”赫连凤箫十分不喜欢赫连英斗这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好似世上的万事万物都逃不过赫连英斗的算计一般,脸色有些下沉:“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世上没有一切尽在掌握的智者。”
 
“学会利用别人的性格特点,也是聪明才智的一种表现。”赫连英斗说道:“我为他准备了一份大礼,你要随我去看看吗?”
 
“是什么?”
 
“你觉得听的比较好我不介意现在告诉你,但是明明有轻言目睹的机会,你真的要放弃吗?”赫连英斗深呼吸一口气:“这间房子里的书卷味,不会让你感到烦躁吗?”
 
赫连凤箫当即站了起来,看着赫连英斗:“我和你去看。”
 
“走吧。”带着做出了选择的赫连凤箫,赫连英斗带着他从囚室走出,再度回到了船头的甲板上,注视着自远处驶来的战舰。
 
赫连凤箫认出,战舰驶来的方向是他曾与赫连英斗一战的一线江天。
 
那艘战舰,更是让赫连凤箫熟悉到了极点,那是属于自己的战舰,早就应该葬身江底才对。
 
“你知道赫连斐玺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吗?”看着自远方驶来的被两艘普通云舟护送的残破的战舰,赫连英斗的问题打断了赫连凤箫内心的思绪。
 
赫连凤箫不明白,明明赫连英斗自己早就有了答案为什么还要来问他?
 
看着逐渐靠近的云舟与战舰,赫连凤箫听到了赫连英斗的答案。
 
“名声,这是赫连斐玺最为在乎的东西。”
 
名气与声誉,合称为名声,只因它象征了太多虚幻与实在的东西,成为了古往今来无数人的追求。
 
千载史册耻无名。
 
没有哪个人生来就甘心是一个凡夫俗子,不论真名假名实名虚名,每个人都想要极力证明自己的存在,哪怕时间终会将这一切湮灭,哪怕世界终将会被毁灭,每个人的内心都渴望着被世界认知、认识、了解。
 
不会有人从一开始就希望自雁过无痕,曾是惊鸿照影来哪怕只是虚幻的一瞬,也好过如路边的石子不会被人留意留心。
 
就算世上只有一个人记得自己,也不枉此生来过。
 
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御龙王朝的大皇子,他怎么可能甘心于只有一个人记得自己。
 
他要的不是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一万个人记住自己。
 
他要的是成千上万、千千万万的御龙王朝的子民记住自己,东胜神洲的所有民众都能记住自己,赫连斐玺有着与自己的野心相匹配的能力,而他赫连凤箫没有。
 
赫连凤箫垂下了眼眸,远离赫连英斗的时候,他可以无视他与赫连英斗之间的差距,自欺欺人的麻痹自己,现在赫连英斗就在自己的眼前,赫连英斗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记重锤,振聋发聩,让他不敢忘记,不能忘记。
 
眼前的人让他明白了什么是鸿沟,当初想要依靠自己的能力与赫连英斗一较高下的自己是多么的天真,可是即使是现在,他也不甘心就这么轻易的放弃这个想法。
 
拥有野心并非是一件可耻或者龌龊的事情,重要的是要用自己的能力去实现它,而不是把它变成一个笑话。
 
赫连英斗这段日子不断的在教他的内容,他终于在此刻领悟。
 
最大的收获,便是低头的学问。
 
赫连凤箫不懂的是,赫连英斗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有趣?,是好玩?因为自信到认为自己真的不会杀他,还是看不起他?或者认为自己不够格做他的对手?
 
赫连凤箫只能问:“为什么?”
 
赫连英斗没有回答,赫连凤箫看不懂赫连英斗注视他的时候藏在眼底的情绪是什么,更看不透那一双眼眸背后的内心有着怎样的世界。
 
但他注视着赫连英斗的双眼的时候,脑海一片空白,好似到了思绪翻涌的大海边,又好似到了空无一物的沙漠中,让他不知该如何摆脱这心悸的感觉。
 
第131章:壹佰贰拾玖
 
原本属于赫连凤箫的云舟本是张狂的黑色,四爪金龙嚣张的图纹浮现在船身之上,更有着向世人宣告自己的豪情壮志的烈烈旌旗。
 
现在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云舟,却好似一只巨大的被裹尸布紧紧包裹起来的昆虫尸体,飘扬的旌旗被素缟取代,随处都在彰显着他的主人无可掩藏的落败与颓然。
 
看到的人都明白,这艘云舟的主人,注定只会是这个时代的失败者。
 
赫连英斗派出的两艘普通云舟一左一后的护卫在这艘残破的大云舟两侧,往赤焰谷的方向缓缓驶来。
 
三艘云舟组成的临时编队在离赤焰谷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率领悬停在半空中的云舟的人正是吴彦与苏止云两人,走上前来开口说话的人是吴彦。
 
走上船头的吴彦饱提真元,使得自己的声音能够传达到赤焰谷当中又不会让周围的人觉得震耳欲聋难以忍受:“在下吴彦,奉三殿下之命前来拜访大皇子,三殿下要我等为大皇子送来前礼,以求同盟。”
 
吴彦的话如同石沉大海,半天都没有得到回音,吴彦好似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状况,脸上并未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而是神色如常的站在船头等待。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依然没有回音。
 
掐着时间计算的吴彦再一次开口:“在下吴彦,奉命前来拜访大皇子,遵照三殿下的嘱托为大皇子送上以求同盟的前礼。”
 
这一次,吴彦的话依然没有得到回应,四周照旧如常,好似赤焰谷里谁也不存在一样。
 
赫连凤箫不明白,为什么吴彦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这明摆着是被人给摆脸色遭遇了下马威,为什么吴彦却能将他视作微风细雨,毫不在意。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赫连凤斐玺要用这样的方式对待赫连英斗派来的使者,这全然不符合赫连斐玺一贯的作风,习惯于笑脸迎人的赫连斐玺早就应该出来了才对,怎么会给人抓住自己把柄的机会呢?
 
就算赫连斐玺的其它事情他不了解,但有一点不会错,赫连斐玺向来追求完美。
 
“我打破了赫连斐玺原本的计划,现在的他应该是焦头烂额了吧?”赫连凤箫从赫连英斗的话语里隐隐听出了一丝得意的味道:“世上的事情可不会一直按照自己计划的进度进行,不怕一万,怕的从来都只是万一。”
 
“你如何保证你的设计一定是在他的计划之外呢?”赫连凤箫不解的看着赫连英斗:“你凭什么认为大哥的算计不如你?”
 
“记得不久前我才对你讲过,了解一个人的个性也是一种聪明才智,你想要对付一个人你就必须去了解他。”赫连英斗并没有拒绝回答赫连凤箫的问题,相反心情不错的他开始侃侃而谈:“他的喜好是什么?他厌恶的东西是什么?谁是他在意的人?谁是他的仇人?只有当你将这些问题都掌握清楚之后,你才能针对他的弱点漏洞与破绽布置自己的方针。”
 
“你如何知晓自己收集到的情报就一定是正确的?”赫连凤箫还是不甘心,凭什么赫连英斗对付起赫连斐玺来就是这般的游刃有余,而他则只有被赫连斐玺算计的命?
 
“人可以进行伪装,就像你钟意于人皮面具这种简单浮于表面的伪装一样,赫连斐玺同样对自己进行了伪装,并且是十分深入的伪装,他的待人接物、他的一颦一笑都是在告知别人他是一个无害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迫于无奈,可是……”
 
“可是什么?”赫连凤箫想听的不是这冗长的铺垫,而是所有问题的答案。
 
“你还没有想到吗?”赫连英斗叹了口气:“既然不愿意思考,就要将我说的一切都牢牢记在心里,必要的时候我会对你的功课进行抽查。”
 
“快说吧,以后我问你问题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不用担心。”赫连凤箫扳起了脸。
 
“好吧。”赫连英斗看着远处山谷里闭眼沉思的赫连斐玺对身边的弟弟说道:“完美的伪装首先要骗过自己,赫连斐玺的伪装再怎么完美,他骨子里都不相信自己是个好人,所以在他的设计中没有滴水不漏的布局,赵赫撬开了其中一个角,你要知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他已经开始动摇了。”
 
“你如何看出?”
 
“若是平时的赫连斐玺,绝对不会这么失礼的将人撂在山谷外面这么长的时间,这不符合他待人接物的礼仪,会给他的完美形象留下污点。”
 
“那他为什么不出来?”
 
“他在猜测我的来意。”赫连英斗一笑,浑不在意:“是时候了,他快要出来了。”
 
赫连英斗的话语刚刚落下,吴彦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没有半点的急躁,朝着赤焰谷的方向,吴彦的声音稳稳的传入山谷中,是一贯的平和:“吴彦奉三殿下之命为大皇子送来前礼,以求同盟的机会。”
 
这一次,赫连斐玺正如赫连英斗所说的那样没有让吴彦久等,自山谷中缓缓的现身了。
 
现身的赫连斐玺衣衫有些凌乱,满脸的疲惫与焦心,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力与无奈,缓声道:“入谷就不必了,素心身上有病,不宜喧闹,先生有什么话,还是在外面说吧。”
 
“大皇子果然仁义友爱。”吴彦看着疲惫的赫连斐玺赞叹道:“胞妹生病,您不辞辛劳的照顾左右,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毕竟是我的妹妹,交给别人照顾,我如何能够放心,不知先生来意为何?”
 
赫连斐玺不愿意多说,吴彦便不再素心的事情上多做纠缠,再一次向赫连斐玺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并且将盛放礼物的盒子一起拿了出来,对赫连斐玺说道:“盒子当中的东西与我们身后的那一艘战舰,都是三殿下派我等送来的前礼。”
 
“好端端的,三弟送什么礼物,这岂不是见外了?”
 
“三殿下说如今这个世道妖魔肆虐却不见有能以一己之力抗天之人。”吴彦神色如常,将赫连英斗交代给他的话转达给了赫连斐玺:“那些在这乱世中逞英雄的人要么就是有勇无谋,要么就是仅为一己之私,没有谁如大皇子这样真正的将百姓们的生死放在心上,四处帮助困难的百姓斩杀妖魔。”
 
“三弟这话,倒是越发的见外了。”
 
“三殿下说他自知没有独自抗击妖魔的能力,愿意与大皇子您一同结为联盟,在这乱世当中,兄弟同心齐力断金,为天下的百姓再创一片海清河晏的太平盛世。”
 
“三弟这话是看低自己了呀。”赫连斐玺无奈的摇摇头:“若说我们兄弟中谁最出色最得父王的青眼,自然是三弟莫属,他这般的抬举我,真是令我惶恐。”
 
“大殿下自谦了。”吴彦轻笑:“这天底下,无论是谁都要称赞您一个贤字,您的仁义更是有目共睹,只有您才有一统天下的能耐,因为百姓的心都是您的,民心所向,三殿下说他拥有的不过是虚名,治国也好,斩妖除魔也罢,需要的其实是如您这般的人物领导,若能达成联盟,他甘愿带领我等听从您的调遣。”
 
吴彦说的最后一句话,让赫连斐玺动心了,倘若赫连英斗当真愿意听从他的调遣,那么他就有机会攥住赫连英斗的性命,除掉赫连英斗的机会也会大大的增加。
 
战场当中刀剑无眼,若是赫连英斗在哪一次战斗中丢了性命,他人也只能叹一句天妒英才,仅此而已。
 
越想越激动的赫连斐玺当即开口:“将东西呈上来吧。”
 
吴彦将手中的木盒交给了赫连斐玺的护卫,从吴彦的手中接过木盒,护卫转眼就回到了赫连斐玺的身边。
 
看着被护卫捧在手心当中的木盒,赫连斐玺的内心激动异常,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打开了眼前的木盒,在他打开木盒的同时,传来了吴彦的声音。
 
“既然大皇子已经同意收下礼物,吴彦也算是不负嘱托,三殿下要我转告大皇子,他会在潇湘云雨等您,共赏霓裳,共谋天下。”吴彦忽略了赫连斐玺骤变的脸色,继续往下说道:“届时三殿下会带着药尊朱签闻与御医之首叶士修前往,也许会对您有所帮助。”
 
“我知道了,替我转告三弟,大哥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多谢。”吴彦欠身行礼:“既然大皇子忙着照顾公主殿下,我等也不便多多叨扰,告辞。”
 
在打卡盒子的一瞬间,赫连斐玺就恨不得将赫连英斗碎尸万段,但是被吴彦抢走了先机,开口讲出了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所以这份礼物,不论他乐意不乐意,他都必须收下来。
 
在盒子当中,放着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一截骨头,骨头上有特殊的王族之印,那个印章已经变成了死亡的黑色,印章象征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被他派去对付赫连英斗的赫连凤箫。
 
赫连斐玺对赫连凤箫会失败甚至送命一点都不意外,因为这原本就在他的计划当中,令他意外与痛恨的是,赫连英斗竟然会将象征本人身份的王骨送回来,甚至大摇大摆的让人将属于赫连凤箫的云舟送了回来。
 
这一下子,他就成了赫连英斗的同谋者。
 
赫连凤箫不是赫连英斗一个人杀的。
 
赫连凤箫的死,成了赫连英斗与他联合动手的结果。
 
他不敢去想,一路上有多少人看到了那艘破烂的云舟,又有多少人见到了吴彦手中的木盒?
 
捏紧的指节咯咯作响,赫连斐玺却只能将怒气吞咽到自己的肚子里。
 
“回去。”冷哼一声,赫连斐玺带着自己的部下转回了山谷中,一刀将山谷中残余的阵法与机关化作了齑粉,就算是这样也难消他心头的怒气,从什么时候开始,赫连英斗已经跳出了他的手掌心?
 
他决不允许有人在自己的掌控之外!
 
赫连凤箫同样看到了盒子中的东西,不知所措不明所以:“人不死,王骨无法取出,你是如何做到的?”
 
“等有一天,你能登上御龙王的位子,你就能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赫连英斗轻笑:“这不是你该觉得惊异的事情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赫连凤箫顺着赫连英斗的意思问出了自己心中的问题:“明明是你主动跳入了大哥的圈套,为什么大哥还这般生气?”
 
“我进入圈套的目的,是要你明白,当天地人都不站在你这方时,你应该怎样做。”赫连英斗带着赫连凤箫往回走去:“更要你明白,知己知彼的意义,知道的真相越多,就越能取得先手,也越容易在于己不利的情况下翻盘,现在他会生气,是因为他无法派人去宣扬你的死亡,因为他成了我的同谋,若是他已经派人宣扬了你的死亡……”
 
“那他就会成为让你变成替罪羔羊的阴谋者,过往无害利人为先的形象就会一举崩毁。”赫连凤箫看着赫连英斗:“他不会容忍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
 
“你总算愿意开始动脑了。”赫连英斗送赫连凤箫返回牢笼:“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你可以在我们前往潇湘云雨前的这段时间好好思考他会如何反击。”
 
“为什么?”
 
赫连英斗在关上门之前,对赫连凤箫只有一句话:“只会打顺风局的人,不配为将才。”
 
——上卷·完——
 
下卷
 
第132章:壹佰叁拾
 
风吹过后带来一阵细雨,却无法浇灭燃烧荒原野径的妖魔之火,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衣衫褴褛,赤脚走在这片野地之上。
 
面黄肌瘦,形销骨立,这是他们给人的统一印象,他们走路的时候皆是一副颤颤巍巍、有气无力的模样,当中有不少人走着走着就倒在了地上,从此就没有再爬起来。
 
周围的人好似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情,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悲痛的神情,或者说他们的表现可以用麻木来形容。
 
倒下的人会被还活着的人扒下衣裳、脱掉鞋子,哪怕衣裳与鞋子都早已残破不堪,除了一具赤裸枯瘦如柴、疾病缠身的躯体,所有还有用处的东西都被搜刮走了,倒下的人最后要么被野兽啃食,要么被妖魔的火焰烧成灰烬。
 
他们所有的人都只有一个目的地,那个地方被称为是最后的桃花源。
 
这个消息是不久前由偶然路过的修士带来的,据说有一个大宗门在一个镇上建立了难民营,接收如同他们这样失去了家园,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的百姓。
 
那里有舒适的房屋、干净整洁的衣裳鞋子、能够治病救人的大夫和药材以及可口的饭菜等等,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妖魔。
 
传说那个宗门的主人非常的强大,所以连如今猖獗至极的妖魔都不敢轻易冒犯,因为他的存在才保存了这最后的一片净土,如果想要得救,去往那个镇子的方向才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天无绝人之路!
 
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们不需要思考就做出了决定,一无所有的他们同样也想要活下去,不愿意向妖魔低头成为妖魔的奴隶,既然希望就在眼前,那有什么理由要去拒绝?
 
这条令人心动的消息使得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所有人的目的地都是同一个地方,那个被称作最后的桃花源的小镇。
 
关于那个小镇的故事,已经成了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的唯一的信念,可是信念无法填饱肚子,不能驱散寒冷、无法医治疾病,所以倒下的人同样也越来越多。
 
在迁徙寻求救赎的人群中,有两个特立独行的身影,在他们两人周身三丈的范围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谁都无法靠近。
 
明明知道这两个人就是无所不能的修士,但是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群中没有一个人有胆子向他们两人求救,甚至不敢多看他们一眼,稍稍接近,骇人的灵压便使得他们呼吸困难。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可以御剑飞行的修士要选择用步行的方式混迹在人群当中,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与精神去思考这两个修士怀揣着怎样的目的,他们与两位修士之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从来不会互相干涉。
 
行走在人群当中的两位修士一男一女,看起来应该是熟人,可这一路上却从未有过交谈,连走路都不曾并肩,那个带着鬼王面具的白发男子一直走在前面,眼角有一滴令人动魄惊心的朱红色泪痣的华服女子从容的跟随在他的身后。
 
男子快则女子的速度也会加快,男子慢则女子的速度也会减慢,男子停下脚步则女子也会就地休息。
 
男子使尽浑身解数,始终没有办法摆脱跟随着他的女子。
 
“为什么要跟着我?”一连数日被人盯梢,脾气再好的人也会忍不住发怒:“这位姑娘,我与你素昧平生,请你不要令我为难。”
 
听到男子说出“素昧平生”四个字的时候,眼角有朱红色泪痣的女子一声轻笑,在听完男子所说的话之后,才缓缓开口:“真是叫我伤心,你明明就知道我的名字,就算不好意思叫我的大名,如天下人一般称呼我为得意楼主也不是什么难事,不管是我原本的名字还是得意楼主这个称谓,都要比‘这位姑娘’这种冷冰冰的称呼好听得多。”
 
“不论你是谁,不要再跟着我,否则就别怪在下不客气了。”耐着性子听完得意楼主的抱怨,冷峻的双眼透过面具瞪视着得意楼主,释放出若有似无的冷冷杀意。
 
“我都已经自报家门了,你也应该讲讲自己的来历才符合人世间来往的礼仪。”得意楼主不将对方的威胁放在心上,说话的语调一如往日七分从容三分慵懒:“好歹我们也并行了一路,也算是有了并路而行的情谊,阁下却不愿意说出自己现在的名字,叫我为难不知该如何称呼。”
 
“这个问题与你无关,我再说一次,若是还不离开,就只有得罪了。”
 
“你不愿意说不要紧,我还可以自己猜猜看。”得意楼主好似没有听到对方的恐吓一般,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胡杨:“你脸上的面具虽然是由红黑二色组成,但给人的印象依然是青面獠牙,额头上有犄角如同龙角,眉形如火云飞腾,三眼观有天地人,鼻上金环亦有止干戈的咒文,这个面具的学名应该是鬼王印,看来你继承了冥界鬼王的力量!你选择成为鬼王的传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或者不是,对我并无影响,我关心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你的名字。”
 
“我无名字。”
 
“若是你没有名字,别人该如何称呼你?壮士?英雄?还是好汉?”得意楼主看着他:“像我这般识货的人向来不多,不是每一个你遇见的人都能认出你脸上的面具,从而推测出你的来历。”
 
“你可以称呼我为无名。”
 
“无名这个词语不能够成为名字,没有名字的人最容易迷失方向,因为没有名字或者抛弃名字,就代表他们遗失或放弃了与生俱来的责任。”
 
“名字我已经说了,信不信由你。”不再理会得意楼主,男子继续往前赶路。
 
“话不投机,你的选择就只有逃避吗?”得意楼主不肯轻易罢休:“什么时候,你开始堕落成了这种模样?你不想面对,我却偏偏要你认清现实,你的名字绝不是什么可笑的无名。”
 
“我叫无名。”
 
“如果你叫无名,那你同样可以叫佚名,这种不带表征的两个字,人人都可以将它们当做自己的名字,但这两个字却什么都代表不了。”
 
“一家之言。”
 
“是吗?”得意楼主勾起了唇角轻笑,眉目之间顾盼生姿又藏着一丝令人看不懂的心事,她看着男子,目光如刀直刺心肺:“你的名字所代表的荣耀,你也要将它如同所背负的责任一起抛弃了吗?抛弃责任的人是可悲的懦夫,抛弃荣耀相当于抛弃尊严,是最为可耻的行为!你以为抛弃了原有的名字就能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吗?!大哥!”
 
男子撇过头去,不愿再看得意楼主,低声否认:“你认错人了。”
 
“可是你的语气实在是太过心虚。”得意楼主毫不客气的戳破了对方的伪装:“你骗不过自己,更骗不了我。”
 
一次又一次的挑衅让男子忍无可忍,萦绕在他周围的气劲使得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普通百姓瑟瑟发抖、身体发软。
 
“这算是恐吓吗?”得意楼主眯起了双眼。
 
“是警告,你若是不知进退,我又何须容情?”男子盯着得意楼主威势吓人:“给你片刻的时间从我眼前离开,否则我只能说抱歉。”
 
“我敢称自己为得意楼主,又怎会将你这小小的冒犯放在眼里?”得意楼主并不打算妥协:“这世上还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
 
“嚣狂!”男子冷笑一声,一柄墨黑色的名锋立在身前,不愿意与的得意楼主做更多的纠缠。
 
“若连这点嚣张狂妄的气魄都没有,我又怎会以得意两字为名?”得意楼主不惧挑衅:“你不肯承认自我,我却要你面对现实,反正就算你动手,受伤的人也不会是我。”
 
“天狂有灾,人狂有祸,劝你一句谦逊才是自身长保的道理。”
 
得意楼主轻轻一笑,好似是在嘲讽对方的沿路,出口说出的话并未脱离自己原本的目的:“狂不狂这个问题不是我的目的,你也无法转移我的目标,身为得意楼主,这个世上的事情还没有哪一件能让我无法如愿。”
 
“既然如此,你就更不应该将自己的心思浪费在我的身上。”
 
不理会这句话,得意楼主自顾自的往下说:“秦泊然这个名字也不过是三个字而已,份量比不上鸿毛,你何必将它看得重过三座山岳,选择抛弃?”
 
男子侧过身去:“死人的名字,我不喜欢。”
 
“你以为我不知道《天荒四部》当中的秘密吗?”得意楼主的话让男子的身心开始动摇,难以平静:“你莫要忘了,我比你更早知道它的存在,更不要忘了你是如何得到它的!直言不讳的讲,我比你更了解它内中的秘密。”
 
男子看上去好似不为所动,周身气旋却更为激烈,沉默着的模样是在思考得意楼主话中的真假。
 
他算得上了解得意楼主,知道得意楼主必是有备而来,他该如何应对呢?
 
第133章:壹佰叁拾壹
 
得意楼主看出了男子心中所思,并未多言,只是如同往日一般的沉声说道:“《天荒四部》的本质,乃是一份协议。”
 
从得意楼主的口中听到“协议”两个字,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是谁的男子指尖轻颤,得意楼主并没有骗他,得意楼主是真的了解那一本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功法。
 
察觉到男子内心的动摇,得意楼主趁胜追击:“以你原本的状况,就算赫连英斗为你解开了七霎之毒,你也无法维持在金丹巅峰的状态,更不要说九星一线的阵法被他毁去,你那支撑异变的躯体也随之消失,他的做法如同挖掉了你的心脏与丹田。”
 
说到这里,得意楼主低声感叹了一句:“赫连英斗不愿你为他所困,但他一定想不到自己的一片好心竟然会害你真的丢了性命,只余一抹寄住灵骨的魂体存世,你说他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他会不安吗?”
 
男子不愿意听到得意楼主提起赫连英斗,因为在听到有关赫连英斗的事情,他的内心就会不由自主的升起不安的感觉,他不知道得意楼主接下来还会说什么,但他已经没有底气对自己说自己不会动摇,他直觉得意楼主接下来会说的事情不会是什么好事。
 
“现在的你所展露出的根基与修为却远远超过以往,几乎并肩元婴巅峰期的修为,你脸上又戴着那个没有什么品味可言的鬼王面具,必定是与鬼王达成了什么协议,你不肯承认自己是谁,想来你是用自己仅剩的唯一一样东西与鬼王交易了。”
 
男子看着得意楼主,不言不语,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安安静静的听着就可以了,就算没有亲眼所见事情发生,得意楼主也早已料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利用被称为鬼王印的鬼王面具与蕴藏鬼王圣喻的鬼王玉玺,可以使得鬼王自冥界降临,但你已经没有了肉身,他无法利用你的躯体在人间现身,你却用自己的名字与他交易,你可知道走投无路的你从一开始就中计了。”得意楼主看着男子:“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你。”
 
男子不说话,他早已不在乎别人别人是如何看待他的,在消失之前,他只要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足够了,可是得意楼主的话让他的内心出现了动摇,不断的付出相信,获得的就只有算计吗?是不是从逆转天命的那一刻起,他就只能不断的失去?
 
“你在众人眼中,向来与愚蠢两个字不沾边,可是如今事到临头为什么也会自愿被自己蒙蔽双眼?”得意楼主的话语中藏着一丝轻轻的叹息:“若是没有获得至少等量的价值交换,你又怎么可能得到鬼王面具中那磅礴的力量,还可以令人无法察觉你是魂体的健康姿态出现在我的面前?”
 
得意楼主看着男子,说出口的每一个字,字字都令男子肝肠寸断:“有人替你支付了代价,名字的事情不过是鬼王与它一同施展的障眼法而已!”
 
男子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却无法阻止得意楼主的声音通过双耳进入大脑。
 
“你以为饮秋露变成如今墨黑色的模样,是因为你的功体改变的缘故,剑随主人,事实却是它代替你完成了与鬼王的交易!在你死后,它亦不存,它那出自上古时期足以号令天下之兵的剑胚,唯一的归宿就是鬼王的双手!饮秋露的剑胚是鬼王长久以来求而不得的宝物,只有这样够分量的代价,才会让鬼王大发慈悲。”
 
看着握在手中的长剑,男子瞳孔放大,不敢相信事实比他内心所预料的还要残酷,他不舍手中之剑,手中之剑却因为他而舍弃了自己。
 
在他开启九星一线的刹那,就违背了与饮秋露当日的誓言。
 
如今违背誓言的代价,却要饮秋露来背负。
 
这样的天道轮回之中的报复,太过残酷。
 
好似是感受到了男子内心不安的情绪,墨色名锋剑身轻轻颤动发出微微的低吟,仿佛是在安慰自己的主人,抚平他内心焦躁的情绪,偶尔剑身又会颤动剧烈,铮铮而鸣,如同是在与主人争辩一般。
 
得意楼主站在一旁,安静的看着沉思中的男子,两人周围的气压越来越低,从他们两人方圆三丈的范围内路过的难民都会不由自主的加快脚步,生怕自己成了那被殃及的池鱼。
 
凝神细听剑语,男子不受周围环境的干扰,回忆起进入《天荒四部》内中之后的事情来。
 
《天荒四部》并非名副其实,唯一能够对的上号的也只有唯一的“四”这一个字,在进入之后他所面临的是四个关卡的考验,只有通过了所有的考验,才有资格一探藏在当中的秘密。
 
那个时候的他还拥有着秦泊然这个名字,在经历了问计、问武、问术、问心的四个关卡之后,出现在眼前的碧蓝色天空下,是一片红花似火的汪洋花海在风中摇曳的场景,这一片广阔无垠的花海中央只有零星几朵花开出了素白的颜色,呈现曼珠沙华的姿态。
 
他见到鬼王的时候,那个统领冥界掌控世间生死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的种花。
 
男人动作轻柔、神情专注,秦泊然直觉的感受到男人此刻并不想被别人打扰,他便安静的站在原地,注视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男人并不使用任何的工具辅助,连一把小铲子都没有,只是凭借自己的双手挖出一个又一个的土坑,撒上一把细碎的花籽,再用双手捧起一抔土将其掩盖,好似埋藏在此处的是举世无双的珍惜宝物。
 
不厌其烦、神情肃穆,如同北俱芦洲那些前往佛国圣殿朝拜的朝圣者一样,男人的动作、表情皆十分的虔诚,在他种花的姿势里蕴藏着与普通的种花人不同的力量,那些由男人亲手种下的花籽,很快就从泥土里钻了出来冒出新芽,长势迅猛不出片刻就成了含苞待放的姿态。
 
当一朵新花绽放,同时就有一朵盛开正艳的花朵凋谢。
 
撒下最后一片花籽,用泥土将它们盖好,男人站了起来,说话的语速很慢,字与字之间都会有长长的拖音间隔,秦泊然听到男人说:“这里的每一朵花,都代表着人间的一条性命,一朵花盛发,代表一条性命的降临,一朵花凋谢,代表一条性命的消失,不论是人还是妖魔。”
 
一枯一荣之间,正是循环不息的天道准则,秦泊然沉默片刻。
 
他早已认出了男人的声音,在崇古岭的时候他就听到过这个男人的声音,也是刚刚进入《天荒四部》的内部世界的时候与他对话的男人声音,这个男人的身份,是《天荒四部》的创作者,得意楼主谢芳尘口中的鬼王。
 
秦泊然抱拳行礼:“在下秦泊然,见过鬼王,多有叨扰,还请见谅。”
 
“神交已久,何必客气?”鬼王的语速依然很慢,同样的一句话他需要花费别人所用时间的三倍才能将自己要说的话说完,他自己却毫不在意,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转过身来的鬼王看着秦泊然:“青丝转眼成暮雪,看来那四道关卡耗尽了你最后的心力,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不怨吗?”
 
秦泊然与鬼王之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秦泊然看到自己的倒影出现在了溪流之上,如今入眼的模样,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一头白发不复往日的光泽,容颜虽然依旧却是病态与疲态难掩,浑身上下都是遮不住的狼狈,完全没有了修道人当初凌驾云端的衣袂飘飘的仙风道骨。
 
秦泊然神色平静,就算狼狈沧桑,也早已是他预料中的模样了,分毫不差。
 
“有何可怨呢?”秦泊然摇头轻笑:“我已经不再怨了。”
 
“你的肚量令我讶异,也令我赞叹。”鬼王身后红花似火,白花似雪,交织出惊心动魄的美丽:“我有补偿你的能耐,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鬼王那双可与夜色媲美的眼眸中藏着无尽的诱惑,多少令人心动的蛊惑从当中涌出,秦泊然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魅惑,有着令自己热血沸腾心跳加速的能耐,内心早已化作一片死灰,如今却有了复燃的迹象,暗藏深埋的欲望开始苏醒,开始在内心翻腾。
 
闭眼深思片刻,秦泊然看着鬼王开口:“这是最后的试炼吗?”
 
“你认为呢?”鬼王看着秦泊然:“好好思考,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你必须明白自己的内心有什么声音,听清楚了内心的声音,你才能明白你想要什么,不辜负我这突如其来的慈悲之心。”
 
秦泊然依照鬼王的要求,看是慢慢的思考。
 
鬼王却没有给他足够安静的思考空间,一声轻叹,鬼王的声音带着那缓慢至极的语调传入了秦泊然的耳中:“你原本是最好的人选,成为我的传人在人间行侠仗义,我的传人,向来纵横天下无双,就连你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也不会是你的对手,可惜啊,现在的你却只剩一截骨头一抹魂体,根本无法承受那么强大的力量,若是强行灌入,你不出刹那就会魂飞魄散。”
 
话语才落下不过片刻,鬼王又开口了:“不过,见到现在的你,我想到了另外一个办法。”
 
检查的时候发现自己把“鬼王”打成了“龟王”
 
鬼王说话的速度比乌龟爬行的速度还慢……
 
现在的输入法真是智能,察觉到了鬼王的龟毛属性^_^
 
第134章:壹佰叁拾贰
 
鬼王的话让秦泊然顿时抬起头来,他看着鬼王那双比黑夜还要深邃的眼眸保持沉默,或者说他们的交流并不是语言这种浅薄寻常的方式。
 
鬼王同样在看着秦泊然,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仿佛无论秦泊然说出怎样的决定、做出怎样的选择他都不会感到意外。
 
彼此的对视,更像是一场精神的角力,只是这是一场由秦泊然单方发起挑战的角力,他必须看透鬼王的目的,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如今摆在眼前唯一的问题是他对鬼王几乎一无所知。
 
无知,就是变数,会使得自己落于下风。
 
他对鬼王所有的认知都来自与鬼王短暂的交流以及得意楼主的只言片语,他所掌握的讯息不足以支撑他做出任何的推测与判断,这加大了风险。
 
“你要好好珍惜,这是唯一的机会。”
 
鬼王的话如同倒计时的沙漏使得秦泊然的心跳开始加速,从肉身被毁掉的那一日开始,秦泊然就再也没有听到过沙漏的计时声了,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已经脱出了囹圄,而是天南海北他已经无处藏身。
 
没有灵魂的人,甚至没有被囚禁的价值。
 
秦泊然知晓,无论鬼王的话中究竟有几分的真假,他都必须把握住这唯一的机会,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在逗留尘世的时候当面见到鬼王的机会。
 
“我有答案了。”当秦泊然看着鬼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横亘在他与鬼王之间的小溪上出现了一座独木桥。
 
“是吗?”鬼王那拥有着独特的节奏的声音传入了秦泊然的耳朵里:“我正在聆听你的答案。”
 
“多谢鬼王给了我三个选择。”秦泊然不紧不慢的开口。
 
“我有这么仁慈吗?竟然给了你如此之多的余地?”鬼王语气存疑,脸上同时也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是。”面对鬼王的怀疑,秦泊然没有改口,而是点头再度承认了自己的看法,神色镇定如常,秦泊然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鬼王给我的第一个选择是流传在外的那个最强的功法,第二个选择是揭开《天荒四部》当中真正的秘密,第三则是可以选择与您完成一桩交易。”
 
鬼王看着秦泊然,眼神玩味,慢悠悠的发问:“《天荒四部》中藏着的秘密是什么?”
 
“鬼王仁慈,一开始就告知了我答案不是吗?”
 
“如果让你家那个不懂得尊重长辈这四个字的小妹妹听到你的话,她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为什么?”秦泊然不解。
 
“古往今来,你是这个世上头一个用‘仁慈’这两个字来形容我的人。”鬼王大笑,笑声总算是不似他说话那般的费劲:“说出你的选择吧,不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会让你如愿以偿。”
 
鬼王看着秦泊然,眼神中透出一丝遗憾:“就算你不具备条件,只要你开口,我同样可以让你成为我在人间的传人,睥睨天下。”
 
“秦泊然不过一抹将灭之魂,要这天下又有何用?”秦泊然看着鬼王的眼神十分的坚定,说出口的决定里也没有半分的犹豫:“我想与您完成那一桩交易,可以吗?”
 
“当然。”鬼王早已预料到了秦泊然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即使如此,用来答应秦泊然的要求的那两个字也无法说得干净利索:“你想交易什么?你用什么来支付与我交易的代价?”
 
回忆道这里戛然而止,交易已经达成,如今再去拼命追究藏在背后的深意根本毫无意义,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再多的悔恨在事情发生后也只能往肚子里面吞,他只记得鬼王确确实实是要走了他的名字。
 
仅剩的心血穿透心口而出,飞向鬼王手中漆黑的名册,落在其中的一页纸上变成了淡金色的字迹,隐隐又透出几分的血色。
 
在看到名字落在了名册上之后,秦泊然同时感受到了力气回涌自身,一扫如影随形的疲惫。
 
力量回笼自身,接过被称作是鬼王印的鬼王面具,秦泊然将鬼王的话牢牢的记在心里:“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秦泊然,到你死去的那一天为止,你都只能以这个模样活下去。”
 
清澈的小溪的溪面上映照出了秦泊然现在的模样,那扣在脸上的面具好似是从肉里长出来的一样紧紧的贴着秦泊然的皮肤,仿佛原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契合的程度令人不可思议,秦泊然没有半点的不适,并不觉得气闷,也不觉得难以呼吸,如同这个面具本就是他的脸本来的样子。
 
“现在,你该过来了。”鬼王的声音透露了他内心的愉悦:“现在的你已经不适合站在对岸,你看你身边的那朵花已经变白了。”
 
秦泊然顺着鬼王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分明只见一片灼灼似火海的殷红。
 
当他遵照鬼王的要求走过独木桥,再次回头的时候,却看见一片殷红似火的花海中伫立着一朵宁静的白色花朵,傲立枝头。
 
回过头,看着眼前的鬼王,秦泊然不由得问:“不知这里可有一朵花是代表得意楼主的?”
 
秦泊然的问题让鬼王大笑出声,带着秦泊然走向花海的深处,鬼王的话语意味深长:“这里长不出那样的花,跟我来吧,我有一份礼物要送你。”
 
当他自《天荒四部》所营造的幻境中脱出的时候,他就不再承认自己是秦泊然了,所以他没有理会一直守在火塘边等待着他归来的得意楼主,自顾自的走上了前行的道路,仿佛他和得意楼主是从不相识的陌生人一般,他要去阻止灾祸的发生。
 
既然舍弃了名字,那么与之牵连的故人便也不再相识。
 
他走的时候,得意楼主并未阻止,也没有询问,只是一直步履从容、不急不慢的跟在他的身后,对于他身上的变化以及他的态度,全都视若无睹,也不见眼中有任何的疑惑。
 
从一开始心有疑惑的人就是他自己,所以他才害怕得意楼主一直跟着自己。
 
没有任何缘由,他就已经知道得意楼主看穿了一切,饮秋露的事情他无法不去相信。
 
回忆起来,他从未在得意楼主跟前占过上风,他想能够在得意楼主跟前占上风的人应该不会是什么寻常人物。
 
收起变成了墨黑色的饮秋露,秦泊然态度有所缓和:“鬼王同我说过关于你的事情。”
 
得意楼主迈步与秦泊然擦身而过,与流民行进的方向一致:“边走边说吧,你不是要赶路吗?另外,我可以与你一赌。”
 
“你要与我赌什么?”
 
“我要赌的事情,是你救不了他们。”
 
跟上得意楼主的步伐,两人行走的顺序发生了颠倒,走在前面的人变成了得意楼主,走在后面的人则是不肯承认自己是秦泊然的秦泊然。
 
还是得意楼主先开口:“听那个家伙说话你不会觉得心烦吗?为了掩盖口吃的毛病,他说话的方式总是令听者的耳朵受罪。”
 
“有吗?”秦泊然并不以为意。
 
“明明知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却还不能打断他,当真是令人苦恼。”
 
得意楼主的抱怨,换来的是秦泊然的几声轻笑,好似他于得意楼主之间不存在过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般。
 
“不过,我却有一个疑问。”秦泊然看着得意楼主的背影:“为什么向来自在逍遥的你,也不曾面对自己?”
 
虽然彼此之间的气氛得到了缓和,秦泊然问出口的问题却不可谓不尖锐,如果一直苦口婆心的得意楼主在本质上是与他相同的,那得意楼主就没有了继续令他为难的立场,得意楼主所带来的麻烦也就能自然而然的迎刃而解。
 
听到秦泊然的问题,得意楼主一直从容的脚步有了片刻的停顿,脚步虽然停顿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仿佛方才的停步不过是秦泊然的错觉,很快有挪开了脚步依照先前的步调不紧不慢的往前走去。
 
“无话可说了吗?”秦泊然问她。
 
“不是。”得意楼主摇摇头,缓缓开口:“我只是在想该如何回答你的问题才不会让你失望。”
 
“现在想清楚该怎样回答了吗?”秦泊然又问。
 
“当然了,本就不是什么值得费心思量的问题,答案我早就准备好了。”得意楼主的态度与语气保持相同的从容:“你准备好聆听我的答案了吗?”
 
“若是你觉得无需再多斟酌一番,那就请说吧。”
 
“天下有数万万人之众,不肯面对自己的人又何尝只是你我一二?不肯面对、害怕面对自己的那些人背后,有着许多截然不同的理由。”
 
“怎样讲?”
 
“比如说夺灵君好了,他不能面对自己的原因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得意楼主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夺灵君的这里已经坏掉了,一个他沉溺于仇海,欣喜于复仇的快感;一个他拼命寻求救赎,挣扎于过去的苦海,分裂的人格使得他没有办法面对自己。”
 
“依照你的意思,夺灵君不能面对自己是因为他生病了,不是因为害怕或是其它的理由,但生病这种事情毕竟是特例,他不能代表你不是吗?”秦泊然看着得意楼主:“我可看不出你像是个生病的人。”
 
“夺灵君自然是特例。”得意楼主没有反驳秦泊然的话,继续往下说:“赫连家族的人你向来不陌生,就用他们来说说好了。”
 
第135章:壹佰叁拾叁
 
“先说谁好呢?”得意楼主仔细的思量了一番之后才做出了决定:“就先说赫连斐玺好了,因为他最与众不同。”
 
“哪里不同?”秦泊然发问。
 
“赫连斐玺是因为要伪装自己的野心,所以假装没有自我,容易被身边的人左右。”得意楼主笑道:“他的不肯面对自我,带有强烈的目的性,原本他早就应该成功了,却因为你这个变数而功亏一篑,在我看来他才是赫连一族中活得最明白的人。”
 
“听起来,你似乎很欣赏他?”得意楼主的话让秦泊然内心有些不喜,赫连斐玺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早就有了定论,是无法更改的板上钉钉的令他憎恶的形象。
 
“这是事实。”得意楼主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平淡的语气也没有要与秦泊然争论的意思,只是自顾自的往下说:“再来就是你最不愿意听我提起的那两兄弟了,明明彼此牵挂却还要装出一副从此以后不再在乎的样子,你们有着相同的别扭。”
 
得意楼主的话让秦泊然撇过头去,自然而然的忽略了得意楼主话语中露骨的调笑之意。
 
“你还没有做好准备,我就先说赫连凤箫吧,毕竟与他的兄弟比起来,赫连凤箫差的太远了。”得意楼主回头看了低下了脑袋的秦泊然一眼,语速轻缓:“他太容易被人看透,赫连凤箫不肯面对自己的理由很简单,不过是害怕承认真实的自己没有假想的自己优秀罢了,他发现了他与别人的差距,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心有自卑,你认为呢?”
 
“也许吧。”秦泊然还记得半道阻拦他的紫衣男子那咄咄逼人的模样,也记得那双藏不住心事的眼眸中所透出的极度的恐惧。
 
“说完了单纯可爱的赫连凤箫,就该说说那个与你向来情投意合的赫连英斗了。”得意楼主不认为自己用错了成语,也没有将秦泊然提醒的咳嗽声放在心上,语气坦然:“因为他已经发现了真相,一个不能被你知晓的真相,所以他不能,若是他承认了自我,就会彻底的失去自己,让你所有为他的付出付之东流。”
 
得意楼主回头看着秦泊然,故意询问:“感动吗?赫连英斗对你当真是一片赤诚的真心啊,天地明鉴,我可是好生感动呢。”
 
因为得意楼主的话,秦泊然的内心有如撞钟,唇舌干涩,他想要开口去追究这到底是怎样一回事,连得意楼主那有心无心的调侃都入不了他的耳朵了,理智却让他所有即将问出口的话全都在舌尖止步吞咽到了肚子里,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了过问关于赫连英斗的任何事情的立场,现在的他只能做个无奈的旁观者。
 
秦泊然不由得苦笑,得意楼主从来出手不凡,知道如何轻易挑动别人的心选,他自以为能够反将一军,反而将自己推入了得意楼主设计好的圈套当中。
 
他要如何承认自己不是秦泊然呢?
 
与秦泊然有关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他都是那么的的在意,在献出名字的那个时候,他应该连同自己的记忆也一并献出才对,没有名字空留记忆是现在最大的折磨。
 
“你还要继续听下去吗?”在留给秦泊然足够的思考时间之后,得意楼主才开口询问。
 
“你还没有讲到你自己。”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之后,秦泊然回答:“你明明知道那才是我问你最主要的目的。”
 
“说我的理由之前,不妨先来说说你好了,毕竟好戏要留到最后才会有足够的噱头。”
 
“拖得太久,再好的戏也容易失味,更会令人失去兴趣。”
 
“所以,我向来不会吝啬透露出必要的讯息。”得意楼主一笑:“既然你与鬼王交流过,就应该明白我与你们有着本质的不同。”
 
得意楼主的话顿时让秦泊然沉默了下来,他实在不想顺着得意楼主的话问出“哪里不同”几个字来,因为他知道,就算他现在开口问了,得意楼主也不会回答他,得意楼主从来都是得意楼主。
 
“看起来你很有兴趣?”得意楼主的语气听在秦泊然的耳朵里,只觉得她非常的得意:“那也得先听我讲过关于你的事情,你才能听到与我有关的故事。”
 
“关于我的事情是什么?”其实秦泊然的内心早已有谱。
 
“你不肯承认自己是谁的理由,以及我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事到如今,追究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秦泊然本能的产生了抗拒情绪。
 
“你若不听,关于我的故事也就听不到了,你甘愿就这样结束,一直沉默的走到最后吗?”
 
秦泊然无奈的叹气,他知道得意楼主早就抓住了他的命门,如果可以,他当然想要多了解关于得意楼主的事情,不论曾经的得意楼主来自何方,这一世这个叫谢芳尘的姑娘与他有着相同的学院,是他同父同母所生的女儿,是秦泊然与秦泊兮的亲妹妹。
 
“……你说吧。”
 
“不肯承认自己是谁,唯一的理由不过是信诺两个字,因为这是你的骨气。”得意楼主的话击中了秦泊然的心脏:“既然与鬼王达成了协议,无论协议是真是假,你都一定会遵守,这是刻在你的骨子里的原则。”
 
“你明白要让别人相信,首先就要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可你毕竟多情,未能修得忘情,所以你的内心一直都有无法斩断的牵绊。”
 
秦泊然轻笑,他的笑声中有着无法掩盖的苍凉,更有着不曾掩藏过的无奈,手抵着额头,秦泊然的笑声里有着哽咽,几乎要笑出泪来,但那长在脸上一样的鬼王面具上却是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笑意,也没有眼泪,没有任何的表情。
 
秦泊然无法哭泣,魂魄是没有眼泪的,他只能用笑这样的方式来宣泄自己内心崩溃的情绪,哪怕笑声当中藏着哽咽,眼睛也不曾湿润,就算痛苦再多,也是眼中无波。
 
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受尽折磨的只有他的内心。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
 
所以秦泊然对得意楼主说:“我做不到无情。”
 
“你向来对自己无情。”得意楼主的声音从秦泊然前方传来:“你这一生都在不断的为别人付出,你可曾为自己奢求过什么?”
 
“不需要也无必要,又谈什么奢求?”
 
“幸好你遇上的人是赫连英斗,否则你所有的付出都有可能变成你自以为是的一厢情愿。”得意楼主感叹道:“看来我可以提笔了,写一卷关于你们两人这堪比情人间生死与共的风流人物志,除了能够为我挣来名声与金钱,还能纪念你们之间为了彼此不惜代价的真心实意,哈哈,真是一举两得。”
 
秦泊然默默忽略了得意楼主后面的一句话,极度生硬的转移了话题:“现在该是你告诉我不能面对自己的理由的时候了吧?你已经拖了很长的时间了。”
 
“你不需要多多发泄一会儿自己内心的情绪吗?”得意楼主很是意外:“若是憋得太久,可是会如夺灵君那样脑袋生病的。”
 
“我已经宣泄够了,凡事有度,否则就真的如夺灵君一般了。”秦泊然看着得意楼主:“现在可以说你的理由了吗?”
 
“好吧,既然你那么想听,我就说给你听好了。”得意楼主轻笑,语气轻松:“我做人做事,向来不同寻常,我的理由自然也与你们众人截然不同,你们的出发点归根究底都是自我,而我的出发点,则是除了我之外的生灵。”
 
秦泊然深呼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话语才开口反问得意楼主:“要用天下苍生做借口,是自抬身价又或是掩盖自己的心虚?”
 
“都不是,事实而已。”得意楼主摇头,神色坦然诚恳,分明就不认为自己刚才说的话听在别人的耳朵里很像一个笑话:“要我面对自己的代价,需要天下的众生来支付,现在的他们,付不起这般惨烈的代价。”
 
得意楼主分明不是在开玩笑。
 
秦泊然蹙眉追问:“若是你现在就面对自己,苍生会如何?”
 
得意楼主眼角含笑,手背在身后,走路姿态潇洒惬意,语气轻描淡写,好似他们两人现在谈论的不过是今日天气的好坏。
 
“天地尽毁,又何来的苍生?”
 
得意楼主的这一句话,让秦泊然好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实在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形容得意楼主的狂妄,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到得意楼主会用“天地尽毁”这样的理由来应付他,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这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理由,不但与众不同,而且还非同凡响,爆若惊雷,让人很难真的去相信。
 
将内心翻腾不止的思绪压下去,秦泊然非常不容易的找到了能够接上得意楼主的话头:“听起来选择不面对自己的你还真是伟大,天下苍生都需要感恩你的大德吗?”
 
“咦?我有吗?”得意楼主面露疑惑:“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为什么你的反应这么激烈?你不相信我讲的事情吗?”
 
“一般来说都不会有人相信,但是我还记得你出生的那一日。”
 
第136章:壹佰叁拾肆
 
“所以你相信喽?”得意楼主反问。
 
“毕竟那样壮观的天象很难让人忘却。”秦泊然从后面看着得意楼主:“我相信你是顺应天命而来到这个世上,有着与生俱来的使命,所以我相信你。”
 
“每一天都有很多的人死去,也会有很多的人出生,我出生的那一日也是同样,你如何能判定那一日的天象不是因为其他人的出生而引起的?”
 
“因为这一次,我看到了你的出生。”
 
秦泊然的话让得意楼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得意楼主看着秦泊然:“就是因为你想要弥补的太多,才会活得那么累,我很荣幸自己没有变成你肩背上的负担之一。”
 
“我不希望世上没有一个得意楼主。”秦泊然苦笑,有些不自然的撇开眼神:“尘世太苦,难得有一个自在逍遥的人。”
 
“那就承你吉言了,我一定长命百岁、千岁万岁的活下去,绝对不会辜负你的嘱托。”敛眉低笑,得意楼主的话题又转回到了原点:“开始与我谈论过去,是愿意承认自己是谁了吗?兄长。”
 
“你分明知道我的理由,又何必还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
 
“真理真相向来是越辩越明,你不肯承认自己是谁,是因为你与鬼王之间的那个约定,可是约定的内容是你不能叫秦泊然吗?约定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你当真的了解吗?就算知道了约定的真相是什么,你也不会改口,是吗?”
 
秦泊然用沉默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随便你吧。”得意楼主感叹一声,虽然说了随便两个字,到底还是没有放弃劝说秦泊然的努力:“在乎我们的人,不论现在的我们是什么模样,在他们的心中我们永远是过去的我们;不认识我们的陌生人,不论我们过去是什么样子,在他们的眼中,我们都只是现在的样子。”
 
转身重新迈开步伐,得意楼主带着秦泊然继续往前走去:“普天之下也不是只有一个人叫秦泊然这个名字,失去名字的人可以是秦泊然,重新得到名字的人得到的名字也可以是秦泊然,毕竟鬼王手中那本用来取走你的名字的鬼册,其意义之一就是赋予新生。”
 
得意楼主的最后一句话让秦泊然内心无法保持镇定,也没有办法假装自己根本不在意,开口连忙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只有当作为人的秦泊然死了,身为魂体的秦泊然才能在人间游荡,你最好从今日开始祈祷,有朝一日能够真正的魂飞魄散,因为对于名字上了鬼册的孤魂野鬼来说,魂飞魄散才是求而不得的最幸福的结局。”得意楼主停顿了片刻,好似是在思量着该如何开口,最后慢慢说道:“我也不希望,未来有朝一日要与你兵戎相见,鬼王与我是同一种人,绝不会出手会让自己亏本的买卖。”
 
一只水壶出现在了得意楼主的跟前,在得意楼主说话的时候,秦泊然就已经加快脚步走到了她的身旁:“小妹,说了这么久,你也应该口渴了吧?”
 
“多谢。”没有推拒,得意楼主自然而然的结果水壶啜饮一口,轻轻一笑:“现在为什么又想通了呢?”
 
“若是未来注定身不由己,当下便不该留有任何的遗憾。”秦泊然看着身旁的得意楼主:“小妹你说的不错,死去的人可以是秦泊然,留世的魂同样也可以叫秦泊然,本就是殊途同归,又何必计较这么多?”
 
“看来你已经明白鬼王拿走你的名字的真意了。”得意楼主将空了的水壶收了起来:“他不是要你不得在尘世使用这个名字,鬼王可不在乎人间的阿狗阿猫,而是要你在归零之后,将你的一切牢牢掌控在手中,就算你还保留着原本的记忆、思想、感情,你也只能是个生生世世被他操纵的傀儡,再也无法为自己做主,永永远远只能服从于他,匍匐在他的王座之下。”
 
“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我必定会让自己再无挂碍。”秦泊然语气平和,既然结局已经注定,那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心平气和的面对今日发生的一切,未来才不会又为今日发生的一切而追悔莫及。
 
经历这一场,秦泊然情绪波折起起伏伏,当事情有了定论,他感到一丝内心的疲累。
 
“也许吧。”说完这三个字,得意楼主也不再多言,与总算肯承认自己是谁的秦泊然并肩往前走去。
 
夕阳西下,夜幕就要降临,自从灾变发生以来,黑夜向来是妖魔享用大餐捕捉俘虏与猎物的时间。
 
周围的流民纷纷露出了惊恐害怕的神色,时不时将希冀的目光投向秦泊然两人,眼神中有着渴望得道庇护的乞求。
 
得意楼主仿佛没有看到那些目光,目不斜视,脚下生风,如同心中只有那个不知何时抵达的目的地,秦泊然走在她的身旁,几次欲言又止。
 
他们两人的速度不算太快但也绝不是慢,当黑夜降临的同时,妖魔也趁着夜色来袭,扑向毫无防备的流民!
 
惨叫声不绝于耳,有老人也有小孩,有男人也有女人,妖魔肆虐不分对象,谁都有可能成为妖魔口中的美食,荒原之上的一缕亡魂。
 
流亡的每一个夜晚,逃难的流民都会遭遇一次这样的吸洗礼,大多数人都只是惊恐的等待着命运最后时刻的降临,极少有人有勇气拿起手头简陋的木棒与石头同妖魔与命运抗争。
 
一把一把的火把被点燃,汇聚成了黑暗世界中的希望之光,星星点点化作长河,使得妖魔无法再趁着夜色掩护发起令人猝不及防的偷袭。
 
有人绝望的奔逃,有人悲哀的认命,有人不屈的抗争,世间百态尽显于此。
 
杀之不尽的妖魔,疲惫不堪的流民,两者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好在还有一些修士混迹人群当中,保护他们脱离这暗夜当中的妖魔之爪。
 
偶尔爆发的光芒是符咒与法术,扫荡而来的杀意是刀剑斩妖除魔的坚定意志,在这一片重复了一日又一日的混乱当中,秦泊然不明白为什么得意楼主依然选择按兵不动,就好似没有看到身边正在发生的惨剧。
 
剑身微动,丧命的是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偷袭他们二人的妖魔,哪怕妖魔拦路挑衅,得意楼主照样没有放在眼里,脚步连停都没有停一下,朝着目的地的方向前行。
 
饮秋露发出的一道道剑气,收纳了一条条的妖魔性命。
 
在饮秋露变成了如今的墨黑色之后,就成了最令妖魔胆颤心惊的兵器,墨黑色剑身上寄存着两分来自冥界的鬼王之力,脱胎换骨的饮秋露再也杀不了人。
 
墨色剑身,血色符咒纹路在黑夜里隐隐发光,得意楼主轻轻一瞥,对身边的秦泊然说道:“你的饮秋露被鬼王改了新的名字,冥界利刃杀不了人,却是斩妖除魔的利器。”
 
“由上天失落的十二个时辰化成的十二件神器之一,想不到最先出现的竟然会是鬼莹。”
 
“不论它的名字是什么,来历又是如何,在我心中它永远都是在剑阁选择了我的饮秋露。”秦泊然我在手中的墨色长剑闪烁幽幽的暗红色光芒,如同是在应和着秦泊然的话语。
 
剑扫八方,剑气所过之处妖魔不存,如今手持神器鬼莹的秦泊然就是妖魔最大的克星,看着不停的斩杀妖魔的秦泊然,得意楼主没有半点要动手帮忙的意思,也没有把周遭的一切放在眼里。
 
秦泊然没管得意楼主,比起这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得意楼主自保的手段可谓是不胜枚举,没有后顾之忧,秦泊然便与妖魔死磕到底。
 
身后传来得意楼主的叹气声:“大哥,还记得先前我说过要你与一赌吗?你救不了这些人。”
 
与妖魔缠斗的秦泊然没有回头,声音停在得意楼主的耳朵里依然清晰:“我正在救他们。”
 
“依我看来,这种做法不过是拖延了死神的脚步而已。”得意楼主问他:“今天你在时,他们能够得救,来日你离开了,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因为这样,就应该漠视别人正在经历的痛苦,见死不救吗?”秦泊然反驳:“小妹,养育你长大的人难道从来没有教过你生命的意义吗?你是否学过能力越大的人责任也就越大的道理?你明明有济世苍生的能耐,为何要吝啬于弹指之功?”
 
“我可以救他们一次,比如这样。”得意楼主说话的同时,一道白光夺去了一只妖魔的性命。
 
“我也可以救他们两次,比如这样。”这一次,一道更为强烈的白光在瞬间夺走了十来只妖魔的性命。
 
“我还可以救他们第三次,比如这样。”话音甫落,白光乍起,方圆数里之内的上百只妖魔在片刻之间化作尘埃灰飞烟灭,四周的流民一脸茫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得意楼主在黑夜里与秦泊然对视,问他:“然后会发生么什么,大哥你知道吗?”
 
秦泊然没有说话,从身旁那些逐渐显露出狂喜的神色与周身气场变得安定的流民脸上,秦泊然已经明白了得意楼主所问的问题背后的答案。
 
第137章:壹佰叁拾伍
 
流民的了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眼中有着被保护的安定感,好似终于到达了盼望已久的目的地一样,不少人在精神放松后眼前一片漆黑,顿时倒在了地上。
 
倒在地上的流民被潜藏在土地里的妖魔抓走,无法逃过变成妖魔大餐的命运。
 
尽管有人被妖魔抓走了,可是现在没有人警惕,没有人恐惧,没有人把那些人的死亡当做警讯放在心上,现在的他们内心只有一个想法,一个令他们镇定异常的想法,他们得救了。
 
在秦泊然看来,这不是什么好现象,这也是他明明有一剑秒杀无数妖魔的能力,却要一剑一剑的去努力的原因。
 
人的骨子里天生就带着懈怠与依赖的因子。
 
当有人发现自己不需要多么的努力就可以过上心仪的日子的时候,他就再也不会去努力了。
 
懒惰的思想一旦升起,要再度追回奋斗的感觉就不会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强大的力量向来被世人所以来,世人相信也坚信强者会为他们提供足够的庇护,如同“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的玩笑话一样,世人总希望有别人来为自己承担世间的苦难,能够为自己遮风挡雨。
 
得意楼主现在展现出的强大实力让流民想当然的认为自己应该被得意楼主所保护,因为得意楼主是强者,强者保护弱者不需要什么道理,这是规则。
 
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展现了强大实力的人应该保护他们,甚至因为已经有了保护伞的错觉而开始不再多做防备。
 
秦泊然依然记得,这些跟随流民一同前行的日子里,流民们是如何对待身边的人。
 
面对比他们强的人,他们会害怕,虽然比不上对妖魔的惧怕,可是他们的目光总是隐藏着一丝不自知的害怕,因为强者掌握着比他们多的权利与资源,有权决定别人的生死,因为性命被握在强者的手里,所以他们害怕自己被牺牲。
 
人总是想要成为被拯救的人,不希望自己成为被牺牲的人。
 
所以在面对比自己弱的人的时候,他们从来不手软,首先被抛下的是老人和婴儿,接着是生病的人和幼儿,再来是妇女。
 
没有用的人,没有活下去的权利,没有能力的人,命运只能被其他人支配。
 
流民牺牲的,有他们的父母,有他们的妻儿,有他们的兄弟姊妹,就是没有他们自己。
 
优胜劣汰,总有会被淘汰的一天,所以每一个每一天都希望下一秒就能抵达传说中的桃花源,摆脱这永无止境的流亡之旅。
 
对待强者,他们如同畏惧猫的老鼠。
 
对待弱者,他们如同看见鸡鸭的黄鼠狼。
 
秦泊然神色痛苦,他有帮助流民摆脱妖魔逼杀的能力,却没有治愈他们内心漏洞的能耐,他只能看着流民在与妖魔的抗争中相互残杀,彼此算计。
 
所以他知晓自己没有资格去指责得意楼主的做法。
 
得意楼主的立场从来与他不同,他如何不明白,在得意楼主的眼中,天下万物皆为刍狗。
 
妖魔也好,人也罢,或者还有别的生灵在得意楼主的眼中都是相同的,这场妖魔的屠戮,在得意楼主眼中只不过是一场物竞天择的战斗而已,赢者活,死者输,仅此而已。
 
得意楼主的出手,不过是告诉他自己的立场而已。
 
以一种极端决绝的办法,秦泊然明白,得意楼主还有更为残忍的手段留着对付这些流民。
 
强者得以存,弱者若想要依附于强者,就必须端正自己的态度,认清自己的立场。
 
秦泊然不赞同得意楼主的想法,却也没有理由与立场要求得意楼主改变想法,因为就如今的状况来看,得意楼主比他更像是乘上大道起航的修士。
 
在他看着得意楼主的时候,得意楼主也在与他对视。
 
他们的思绪在一片静默中交锋,擦出看不见的火花,彼此的信念、彼此的认知、彼此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彼此对天命等等都有着不同的见解。
 
说到底,他们是两种人。
 
周围的流民在片刻的呆愣之后,如同没有看到秦泊然一样纷纷扑向了得意楼主所在的方向,有的人因为激动过度而跌倒,用双膝跪在地上爬到了得意楼主的跟前,如同救世主临世,他们看着得意楼主的眼中都有着莫大的渴望。
 
无数的流民跪下,对着得意楼主磕头,身体颤抖不已,心中好似涌出澎湃的力量,不断的磕头,不断的恳求,只为一个生存的机会。
 
“求仙人救救我们!求仙人救救我们!请仙人大发慈悲,保护我们离开这里,求求仙人!”
 
有人不断的拱上前来,想要抱住得意楼主的双腿,好似多接近得意楼主一分,得救的机会就会增加一分一般,得意楼主毫不客气的将想要扑上来的人以剑气扔出老远,在自身形成一道由剑气组成的冷冽风墙,隔绝了那些想要扑到她身上来的流民。
 
流民在风墙之外不断的磕头,不断的祈求,声音喊来喊去,近乎嘶哑,说出口的都是他们长久以来的执念。
 
“只要能活着到达夜昙镇,我们愿意为仙人当牛做马!不论什么事情我们都愿意做,只求仙人救救我们啊!我们不想成为妖魔的口粮,我们不想死在这里啊!我还这么年轻,我还不想死啊!”
 
吼叫的流民越来越疯狂,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让得意楼主嫌弃的皱起了眉头。
 
面对如此众多的流民的跪拜,面对如此多的承诺和誓言,得意楼主却半点不为所动,只是冷漠的看着发疯了一般的流民。
 
秦泊然看过去,一双双眼中都充满了渴望,都是想要得到救赎的目光,那些目光让他心痛,更让他于心不忍,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得意楼主帮助这些流民。
 
得意楼主故意展现出强大的实力惹得这些流民疯狂,却又有亲手打碎他们的希望,得意楼主的残忍令他遍体生寒,却又没有办法阻止,他知道得意楼主要做什么,却不知得意楼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多少次,他准备迈出脚步去帮助这些流民,却被得意楼主的力量所阻挡,只能被迫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的流民忽略了他的存在。
 
在流民的情绪渐渐镇定之后,得意楼主那冷冷清清的声音传来,语气冷漠又不客气:“俗语说事不过三,我已经救了你们三次,还不够吗?”
 
得意楼主瞥了一眼跪拜在地上的流民:“今天我若是答应保护你们,是不是明天我就应该为你们提供衣食?后天就必须满足你们其它的需求?毕竟保护这个词,可是有着相当广泛的意义啊。”
 
“呵,凭什么呢?”得意楼主冷笑,神情冷漠:“我凭什么要答应你们的要求?我要救你们,只是我想试试妖魔究竟有几分的能耐,竟然能杀死那么多的人,现在看来,不是妖魔太强,而是你们不配活下去。”
 
“口渴了掠夺同伴的水壶,是不是你们口渴了我就得去给你们找水源?生病受伤的人被毫不留情的当做肉强推出去喂食妖魔,是不是你们生病了我还要去给你们找大夫和药材?妖魔来袭的时候,你们躲在后面睡觉吃饭休息,我要替你们战斗?”
 
得意楼主身上散发出的骇人气势让四周的流民都不敢说话,惊惧不已,他们开始意识到,比起长久以来与之对抗的妖魔,眼前的这个修士才具有真正可怕的力量。
 
有人想要回嘴,为自己的那点黑暗心思开脱,却因为得意楼主的眼神而无法张嘴。
 
得意楼主轻轻一瞥,就已经看穿了他们内心的那点龌龊的心思。
 
方才的狂喜一下子降低到了冰点,有人开始埋怨得意楼主,为什么明明不打算帮他们,还要给他们希望,耽误他们这么久的时间,难道就只是为了看他们的笑话吗?
 
一些流民的神色开始变得不友好,他们恨修士,尤其在妖魔现世之后,这股恨意更加的剧烈,他们恨修士,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修士,若是自己是修士,又怎么会这么遭罪?
 
如果他们是修士,就能立于食物链的顶端让别人仰望,而不是成了妖魔可以任意掠夺的口粮。
 
他们将这一腔无从发泄的恨意,发泄在了比他们更弱小的流民身上,他们并没有把那些人看做是他们的同伴,只是用来利用的工具而已。
 
就算入不了修士的眼,他们也不甘成为最下层的人民。
 
所以,他们表现出凶悍的一面,用暴力让其他人臣服,使得其他人成为自己的喽啰,用牺牲别人的性命保护着自己,武装自己,所以在见到强大的修士的那一刻,心中算计若干,只渴望在修士的保护下自己的权利与利益能够得到更进一步的发展与巩固。
 
可是唾手可得的一切,因为修士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破碎了,怎么可能让他们不恨呢?
 
有的人开始意识到,一开始眼前的修士就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就算他们有成百上千的伙伴,在这个能够瞬间秒杀上百妖魔的修士眼中,也不过是一只稍微大一点的蚱蜢而已,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呢?
 
他们没有资格要求修士为他们提供庇护,可是他们不甘心。
 
修士的性命是性命,难道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苍天已经不公平,将他们生为平凡人,没有成为修士的条件,没有练武的资质,没有能够买到一切的财富,还要让妖魔霍乱这个世界将他们逼到绝境边缘。
 
既然要让他们彻底绝望的认命,为什么还要让这个修士出现在他们眼前?
 
既然注定绝望是结果,为什么还要用希望来欺骗他们?
 
悲从中来,怒从心起。
 
流民看着眼前岿然不动的得意楼主的眼神不再怀有渴望与善意,而是变得怨毒与愤怒,还带着怎么也藏不住的仇恨,轻而易举的事情,为什么不可以做?
 
明明有能力,为什么又要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第138章:壹佰叁拾陆
 
“呸!”一个人站了起来,朝着得意楼主所在的方向吐口水,眼中露出恶狠狠的凶光,口中咒骂不停:“伪君子!小人!像你这样见死不救的臭修士当真猪狗不如,甚至连杀人的妖魔都不如,一辈子都无法得见大道!”
 
既然有人起头,就有无数的人簇拥跟从,人总是随大流,生怕自己在人群中显得特立独行被其他的人孤立。
 
有人站起来离开,无数的人跟着他离开,有人站起来谩骂,无数的人跟着他一同谩骂。
 
流民骂出口的话越来越难听,令秦泊然皱起了眉头,得意楼主却好似什么也没有听见一般,神色不变,仿佛眼前的不过是蚊子的嗡嗡嗡,不足入耳。
 
流民的神色不堪入目,污秽的语言不堪入耳。
 
方才才被视作救世主的得意楼主,现在在他们眼中已经成了见死不救的十恶不赦之人。
 
良知被淹没在了仇恨的人海当中,一些流民试图让自己的同伴冷静下来,不要如同发疯的野狗一样乱吠,可是徒劳无功,甚至还会遭到同伴的谩骂,如同不与他们站在同一个战线,就成了狼心狗肺的罪恶之徒。
 
有的人沉默了,好似周围乱糟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他们是风中墙头上的野草,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有的人早早的起身离开了,得意楼主刚才说的话让他们自觉内心羞愧。
 
处于漩涡中心的得意楼主负手而立,神色不改,仿佛周遭的流言蜚语、谩骂诅咒都没有听见,如一尊不会动的石雕,不惧这一场由人言与人心刮起的狂风暴雨。
 
当晨曦重现,得意楼主的身旁已经没有多余的人影,得意楼主也没有再阻止秦泊然走上前的脚步,她听到了秦泊然沉重的叹息声。
 
“小妹,你这又是何必呢?”
 
得意楼主不在意,轻描淡写的反问:“兄长,那你这又是何苦?”
 
“这不一样。”秦泊然不认同的皱起了眉头:“你可以拒绝我出手的请求,但不应该用这般残酷的手段告诉这些流民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能为他们的命运负责,他们已经够可怜了。”
 
“可怜,就可以肆无忌惮吗?”得意楼主不认同秦泊然的话:“不要让可怜,变成可恨的借口。”
 
“人心并没有你所想的那么险恶,为何不给他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因为在乱世中,不够黑暗的心,不会给人生存的机会。”
 
“你太极端了。”如同得意楼主不认同秦泊然的观点,秦泊然也不赞成得意楼主的想法:“希望的火种,可以燎原,也许他们只是需要那一点微弱的星星之火。”
 
“希望的火种,也可以引来绝望的火势。”得意楼主看着秦泊然:“结局不定之前,谁又知晓那究竟是救赎还是屠戮?”
 
“那你认为是什么?”秦泊然问。
 
“屠戮。”
 
“在我看来,是救赎。”秦泊然语气坚定:“你不是要与我打赌吗?何不继续进行下去,看看我们究竟谁会赢?”
 
“当然可以。”得意楼主点头:“我依然是先前的观点,你救不了他们。”
 
“我能救。”秦泊然看着得意楼主:“一刀一剑是救,一滴水一粒饭是救,只要能够帮助他们度过眼前的难关,他们就能获得最后的救赎。”
 
“先不论值不值得,你如何保证,所谓的救赎,不是极致的深渊?”得意楼主步步紧逼:“你如何保证,你真的是在救他们,达成了他们的愿望,就当真是救赎吗?”
 
“你问的问题,都只有在赌约结束后才会有答案。”秦泊然说道:“他们的目标是夜昙镇,一切就在到达夜昙镇后见分晓吧。”
 
“可以。”得意楼主眼神晦暗不明:“大哥,你知晓那最后的桃花源是谁的地盘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封特殊的请帖被得意楼主扔到了秦泊然的手中。
 
秦泊然低头,手中的请帖并不像普通的请帖一样是用纸做成的,手中的请帖更像是一块银灰色的令牌,这块银灰色的令牌下方还有带着暗金色流苏的古老绳结作为装饰。
 
令牌的正面是如今声名鹊起的恶鬼宗当家图纹,令牌的背后则是用娟秀但拥有着刻骨三分的力道的字体写着恶鬼宗发出这封请帖的用意。
 
夜有昙华盛,潇湘弄云雨。
 
一聆天上曲,共赏霓裳艳。
 
在得意楼主研究手中请帖的用意的同时,得意楼主告知了他手中请帖的来历:“这是夺灵君要我转交给你的,大哥,你要与我同行吗?”
 
“你何时碰上了夺灵君?”听到得意楼主提起夺灵君的名字,秦泊然内心不由得一紧,眉头蹙起,在他看来与夺灵君过多的交往是十分危险的事情。
 
得意楼主却没有把秦泊然的担忧放在心上,如同与夺灵君的相遇真的只是寻常的偶遇一般说道:“萍水相逢。”
 
秦泊然听了得意楼主没什么诚意的解释,自然知晓是得意楼主在敷衍他,若是夺灵君无心怎么会前去寻找得意楼主的下落,若是得意楼主有心,又怎么让别人随便就打听到自己的下落?
 
得意楼主不愿意说,秦泊然也不想计较,思量一番后对得意楼主说道:“既然目的地相同,你又何妨先行一步?反正你我之间的赌约总要有个结果,我会证明给你看,这个世上不存在无意义的努力,我一定会救他们。”
 
“哎呀呀。”得意楼主颇为不满的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大哥会说你我顺道不如同行,猜不中大哥的想法真是有损我得意楼主的名声,不过既然这是你的要求,那小妹我一定照办,必然会在夜昙镇提前备好酒宴,为你接洗风尘。”
 
“有劳了。”
 
“不劳不劳。”得意楼主摇摇头:“反正酒宴的银两,迟早会从卖书的钱里赚回来,如今得意楼的位置不适合动土,并不妨碍我动笔,反正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我也可以好好润色润色我的最新大作,为我得意楼将来万丈的金银高楼做好铺垫。”
 
“你的初稿写好了?”秦泊然有些讶异。
 
“当然喽。”得意楼主轻笑:“老实说,也没有什么好题材,写的自然是你与赫连英斗之间的爱恨情仇喽。”
 
“莫要再让人追着你跑到西牛贺洲去了。”听了得意楼主的话,秦泊然也只是叹息一声,最终也只能放任得意楼主去做自己的事情。
 
“这样才够刺激。”得意楼主一笑,身形变得虚幻难捉:“我就在夜昙镇等你了,大哥。”
 
看着得意楼主消失的方向,秦泊然的声音随风飘去,有着一丝无奈的苍凉:“也许这在你的眼中是徒劳,但能救则救是我的信念,我决不允许再有无辜者在我眼前丧命。”
 
握紧了已经化身为神器鬼莹的长剑饮秋露,秦泊然语气坚定:“我有拯救他们的力量,我不能袖手旁观!”
 
一剑入土,无数潜伏在黑暗的泥土世界当中的妖魔尚未察觉到杀机的来临就失去的性命,就如同他们对地面上的流民所做的事情一样,生死循环终有数,杀人者,必定被人所杀。
 
踏风而行的秦泊然不过片刻就追上了流民的脚步,不远不近的跟在流民身后,秦泊然没有暴露自己的身形,他不需要流民看见自己,也不需要他们记住自己,戴着号称鬼王三宝之一的面具鬼王印,秦泊然知晓自己这个模样只会被认为是妖魔的同类。
 
黑夜可以掩藏他的面容,日光却让黑暗无所遁形,他不想吓到这些惊慌失措的人。
 
他们也许有不足,有污点,有丑恶的一面,但若盛世太平,他们也不会变得这么的极端。
 
秦泊然知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引动九星一线带来的后果,他会竭尽全力的去拯救他们,就算拯救不了他们那一片漆黑的内心,也可以救赎他们岌岌可危的性命。
 
只要还有命在,就有改过自新的可能,秦泊然一直都这样相信着。
 
夜昙镇,得意楼主提起那个地方,总是有一丝不知是否是真意流露的忧虑,那里藏着什么吗?
 
“你可知那最后的桃花源是谁的地盘?”这句话还在耳边没有消散,手中的请帖的触感冰冷真实,得意楼主的话只有一个意思:“夜昙镇是夺灵君的地盘。”
 
秦泊然逐渐开始意识到,终于要到了与夺灵君正式交锋的时候了吗?
 
可惜,他已经不能陪伴在赫连英斗的身旁了。
 
经过这么久的筹谋,不知赫连英斗身边又聚集了多少人,又将计划推进了多少?
 
要让天下安定,首先要除掉鸩占鹊巢的妖魔。
 
秦泊然有些忧虑,他猜不出如今的赫连英斗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远远的,秦泊然看到有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孩子已经站不稳了,孩子的父母头也没回的继续往前走,显然早已做好了放弃孩子的准备,大人眼神干渴,痛苦却无眼泪可流,小孩神色恐怖,却是连呼喊求救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泊然没有犹豫,如一阵风一样出现在了小孩的身边,在小孩子晕厥的同时将小孩子抱起来,没有让早已准备捕获猎物的妖魔得手。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这么轻易就送命?
 
这么小的孩子,应该是流民未来的希望。
 
秦泊然没有理会周围惊惧的目光,自顾自的将早已准备好的丹药配置出来的药水取出,一滴一滴的滴在了小孩子干渴的唇舌上,让小孩子的意识重新脱离死亡的边界,回到这个世界上来。
 
第139章:壹佰叁拾柒
 
秦泊然用来喂给小孩子的药水是用丹药兑成的,药效只有丹药本身的百分之一。
 
流民长期缺乏营养的身子骨太过脆弱,本身的体质也无法与修士们相提并论,完整的丹药的药效对他们来说太过霸道,若是让他们直接吞服,还没有等他们咽下去,散发出来的药效就能直接让他们去见阎王爷了。
 
接受了秦泊然勾兑的药水滴灌的小女孩儿不出片刻就重新睁开了眼睛。
 
好似是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够睁开眼睛看到头顶上的蓝天一般,小女孩儿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不停的眨着眼睛,仿佛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的蓝天就会消失,变成阎王殿里无边无际的黑暗颜色。
 
直到小女孩儿看到了抱着她的带着丑陋恐怖的面具的秦泊然,没有一个流民会知道这是具有强大力量的鬼王三宝之一的鬼王印,在他们眼里带着鬼王面具的秦泊然如同这片荒野之上最为强大的妖魔。
 
甚至不敢停步,不敢靠近,他们只以为秦泊然抓走小女孩儿不过是为了将她圈养起来,当做未来的口粮。
 
没有人有什么好奇之心,只是低着头匆匆赶路。
 
在小女孩儿因为脱力倒下的那一刻开始,小女孩儿的命运便不再与他们息息相关了。
 
带着鬼王面具的秦泊然看在小女孩儿的眼里显然让小女孩儿吓得不轻,只觉得哪怕头顶上有着令人心旷神怡的蓝天白云,眼前的这片荒野依然是阴曹地府,眼前的这个人,是阴曹地府里面专门逮捕魂魄的恶鬼。
 
看出了小女孩儿内心的恐惧,秦泊然轻声的安慰,他的声音拥有让人心神镇定的作用:“小姑娘,不用害怕,我不是吃人的妖魔,也不是地府里面的恶鬼,你现在感觉如何了?”
 
秦泊然温和的嗓音让原本颤抖不已,被害怕与恐惧支配了全身感官的小女孩儿渐渐平静了下来,小孩子对于危险有着堪比小动物的感知本能,眼前的这个人要比每一日追赶着他们奔跑的妖魔,以及掠夺他们的衣物与食物的流民要温和,这个人并没有打算要伤害她。
 
明白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小女孩儿不再害怕。
 
即使平静了下来,即使被秦泊然从鬼门关救了回来,小女孩儿依然十分的虚弱。
 
秦泊然知晓这是因为小女孩儿长期没有进食缺乏营养的缘故,他用丹药勾兑出来的药水只能够为小女孩儿续命,却不能帮助小女孩儿填饱肚子,虽然他随身带着辟谷丹,但辟谷丹的药效更为霸道,普通人更加难以接受。
 
小女孩儿需要食物,却又不能是硬邦邦的干粮,显然虚弱异常的小女孩儿需要的是一碗热气腾腾,具有营养的热粥。
 
秦泊然有些头痛,他要上哪里去给小女孩儿找来这样的一碗热粥?
 
这里诸多的流民都需要一碗这样的热粥,若是他要做,就不能只考虑小女孩儿一个人。
 
“你救不了他们。”得意楼主的声音依然还在脑海里飘荡,但秦泊然就是不服气,不论是用刀剑斩杀妖魔,还是要为流民提供其它的庇护,他都一定能够做到,他不要在一开始就向得意楼主认输。
 
抱起小女孩儿,秦泊然一骑绝尘的消失在流民当中,估算着流民到达的时间,秦泊然开始忙碌了起来。
 
对他这样的修士来说,搭起一个简易的草棚易如反掌,接下来他又拿出了炼丹用的丹炉,使得原本只有巴掌大的丹炉变得有三个人合抱的大树那么粗壮,足足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
 
将早已准备好的小米、燕麦、薏仁等等材料倒入丹炉之中,又用符咒引火,秦泊然生平第一次用丹炉熬粥。
 
在秦泊然忙碌的时候,小女孩就乖巧的坐在秦泊然为她准备的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看着秦泊然,什么话也不说,不敢打扰忙碌的秦泊然。
 
即使这样,秦泊然也没有冷落这个看起来脏兮兮,但眼神异常干净的小姑娘,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干净到犹如一弯清泉的眼睛了,看到小女孩儿那波光粼粼的双眼,他就忍不住会心软。
 
秦泊然手上虽然忙碌着,却没有忽略身旁的小女孩儿,偶尔转过来与小女孩儿说话,让小女孩儿不至于太过无聊又再度晕厥过去:“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阿娘和阿爹都叫我小悦,愉悦的悦。”小女孩儿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的虚弱。
 
“小悦。”秦泊然轻轻唤了一声小女孩儿的名字,又说道:“这是一个好名字,想来你的父母应该十分爱你,才会给你起这么一个名字,你想要回到他们身边去吗?”
 
听到秦泊然的问题,年纪不过八九岁的小女孩儿脸上出现了犹豫的神色,好一会儿才神色坚定的摇了摇头,用如若蚊虫的低声说道:“我不想回去。”
 
小悦的回答让秦泊然有些意外:“为什么呢?小悦你不想你的父母吗?为什么不愿意回到他们身边?”
 
小悦气若游丝,声音很小,要秦泊然费劲耳力,十分专注的倾听才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我很想阿爹和阿娘,也很想弟弟,但是我不能回去他们身边,阿爹和阿娘身上的粮食已经被抢走了大半,根本没有养活四个人的份量,如果我回去了,弟弟或者阿爹阿娘就会死,我不想要他们死掉。”
 
秦泊然沉默了,这场灾难,让原本应该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过早的担负起了不应该由她承担的命运。
 
叹了口气,秦泊然没有在与小女孩儿说这个话题,而是对小女孩儿说:“我有几个妹妹,有的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只希望有朝一日她们在面对命运的无奈的时候,也能如你一般的豁达。”
 
秦泊然的话让小悦有了兴趣,问秦泊然:“恶鬼先生,您有几个妹妹?”
 
小悦的称呼,让秦泊然笑了出来,也没有刻意去纠正,而是很好心的回答了小女孩儿的问题:“很多个,我最小的一个小堂妹,今年已有十二岁,我的亲妹妹,若是按正常的时日来算,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小悦问他:“她们还好吗?”
 
在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之后,秦泊然在小悦的身边坐下,与小悦聊天:“我许久没有回家了,我离开家的时候,小堂妹依然衣食无忧,就算心绪有一丝的的波动,时间总能抚平伤口,至于我的妹妹,依然如故。”
 
小悦看着秦泊然:“恶鬼先生,你是一个好哥哥,我也想像你一样,成为一个好姐姐。”
 
秦泊然温柔的拍了拍小悦的脑袋,口气有些无奈:“我是吗?我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是呢?”小悦不解:“你一直都在担心着他们不是吗?”
 
“我能为他们做的,也就只有这样的担心了。”秦泊然叹气。
 
“阿娘对我说过,只要能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能够问心无愧。”小悦眼神天真:“为远在别的地方的他们担忧,不就是你正在做的力所能及的事情吗?”
 
小悦的安慰让秦泊然沉默了片刻,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暖流涌过,与此同时更加坚定了他要保护流民们的决心,得意楼主看到的是流民当中的黑暗面,那是因为得意楼主不愿意与流民有深入的接触,只有亲密的接触,只有深入的了解,才能充分的了解事物的两面性。
 
流民中固然有着如同强盗、小偷、暴民一样的存在,但也有着善良的心灵与闪光的灵魂,秦泊然不愿意一竿子将他们打死,纵然救人的时候无法分辨这个人是否该救,但天道轮回,善恶有报是修士们始终的信念。
 
从丹炉里飘出了隐隐的米粥的香味,秦泊然还在其中加入了几味灵草,以帮助能够喝到米粥的流民驱逐连日来的疲劳,在流民的大部队还没有赶来的时候,秦泊然先给身边的小悦盛了一碗粥。
 
端着热气腾腾的米粥,小悦却半天都没有吃。
 
“怎么不吃?”秦泊然问她。
 
“我想留给阿爹阿娘和弟弟。”小悦的声音很小,还带着哭音:“他们也好多天没有吃到这么香的米粥了。”
 
“不用担心,我这一锅米粥尽管保够,一定也能让他们吃上,你快吃吧。”秦泊然内心酸涩,只能轻声安慰:“一定会留给你爹娘与弟弟足够的份量。”
 
听到秦泊然的话,小悦朝着秦泊然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对秦泊然说道:“谢谢你,恶鬼先生。”
 
秦泊然轻笑,看着小口小口的吃粥的小女孩儿,内心却充满了忧虑。
 
当夕阳来临的时候,流民们出现在了秦泊然的视线范围之内,米粥的香味顺风散去,闻到了香味的流民几乎是拔足狂奔的来到了秦泊然跟前。
 
但是在看到头戴恶鬼面具的秦泊然的时候,足下又犹豫了,不知是否该前进。
 
秦泊然看着流民,声音不大,却能够清晰的传入每一个流民的耳朵里:“每人一碗粥,不准插队。”
 
这话让流民们当即开始朝着秦泊然所在的方向狂奔,生怕自己成了最后一个人没能喝到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迟到热气腾腾的饭菜了,现在的他们如同一只只眼泛绿光的恶狼。
 
头一个人拿出一只残破的碗,秦泊然将一大勺热粥舀起来倒入他的碗当中,原本以为自己只能得到一丁点的流民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在一遍又一遍的感谢之后,才端着碗到一边进食去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每一个人都露出欢喜的神色。
 
直到一直在流民当中逞凶的恶霸出现,才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第140章:壹佰叁拾捌
 
一位前来盛粥的老叟被一位穿着粗布衣裳的壮汉一把推开,脆弱的身子骨险些撞到地上去,推人的人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何过错,义正言辞的对正在盛粥的秦泊然说道:“在我吃饱前,这些人谁都没有资格吃饭!”
 
秦泊然并没有理会这个作威作福的男人,而是让小悦将那个被男人推开的老叟扶了过来,为老叟添上一大瓢热粥之后,再让小悦将老叟扶到一边慢慢进食。
 
这样的举动让那名壮汉怒不可遏,冲上去就要将老叟的碗给夺过来,秦泊然却是没能让他得逞,在他朝着老叟和小悦冲过去的一瞬间脚下一绊,立马就摔了一个大马趴。
 
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的男人怒不可遏,在爬起来之后就要对着小悦拳脚相加:“死小鬼,竟然敢算计我,找死!”
 
壮汉的拳头还没有落在小悦的身上,一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枯木之上,秦泊然的声音很冷:“我说过了,禁止插队。”
 
壮汉却十分不服气,再度爬起来之后,纠结了一大批人马围了过来,这些人穿着流民当中最好的粗布衣衫,平日里在流民当中作威作福,强行霸占别人的财产,还义正言辞的说这是流民们应该缴纳的“保护费”,因为他们的存在,这些流民才不会被妖魔抓走,可是当妖魔来临的时候,他们这群人却用流民作为肉盾,为自己提供保护。
 
老人被他们扔了出去,婴儿被他们扔了出去,孩童被他们扔了出去,生病的人被他们扔了出去,他们更是无法忍受那些真正有勇气与妖魔搏斗的人的存在,一旦看到那些与妖魔搏斗的人受伤或者露出疲惫的模样,就会千方百计的陷害他们,让那些人同样成为妖魔利爪之下的亡魂。
 
他们在流民的群体中作威作福,掠夺别人的财产,戏弄孤身一人的妇女,极尽人性丑恶之事,无论是谁看到了他们的作风,都会忍无可忍,想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偏偏这么一群恶霸,养成了流民当中最为强壮的体魄,他们用暴力让别人屈服,甚至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顾人伦道德将自己的同伴打死喂食妖魔,明明是最该死的一群人,却成了流民当中最逍遥的一群人。
 
除了这么一群人,还有一群依附于他们狐假虎威的小人,在这群恶霸面前是夹着尾巴走的野狗,在其他的流民面前则是翘着尾巴吼叫的野狼,他们捡拾恶霸残留的便宜,对其他的流民进行二次迫害。
 
明明都是相同的逃难之人,他们却并不认为自己应该有帮助别人的义务,反而是想尽办法占尽便宜,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利用唇舌搬弄是非,有意无意的害得许多流民失去自己的财富与亲人。
 
在这些人之后,还有一群助纣为虐的沉默之人,明明有着与第二种小人角力的能耐,却因为害怕引火上身而选择冷漠的旁观,他们总是躲在人群当中的角落,用人群作为自己的掩护,当妖魔来袭的时候他们不会冲在最前面,当有不公正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不会出头,可是当有有利于他们的事情出现的时候,他们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就是这三群人,使得流民的数量越来越稀少,他们相互残害,但他们残害的却是那些真正善良的流民。
 
秦泊然这个简陋的草棚,此刻正被第一种如同恶霸一般的流民给围困,第二种流民与第三种流民则是在外围伺机而动,真正值得帮助的流民却只能被这些人挤到最后面,眼中流露出绝望的目光。
 
“我们有优先选择的权利,凭什么不给我们吃饭?!”恶霸口气凶恶,他们并不把带着小姑娘的秦泊然放在眼里,这些日子他们遇到的绝大部分的修士都只是路过顺手帮他们杀杀妖魔而已,并没有人会给他们提供饭菜,现在好不容易有吃一顿饱饭热饭的机会,怎么能便宜了其他人?
 
相信着人多力量大这句话,恶霸般的流民聚集在了秦泊然的周围,认为只要给秦泊然施加了足够的压力,秦泊然就会放弃这一锅热粥,让他们为所欲为。
 
只要拿下秦泊然,他们就能让秦泊然帮他们做更多的事情。
 
之所以他们会有这样的胆量,是因为秦泊然周身并没有散发出与其他修士相同的生人勿近的气息,所以他们认为眼前的这个人也许并不是真正的修士,不过是个喜欢装神弄鬼的普通人罢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在热气腾腾的米粥的香气的诱惑下,这些人已经渐渐丧失了耐性。
 
失去耐性的他们目露凶光,已经没有了用来思考的理智。
 
秦泊然将这群人的样子看在眼里,得意楼主走得飞快好似脚底生风,就是因为讨厌这样的麻烦,讨厌人性当中最为丑恶的这一面,但是秦泊然相信,人非生而为恶,适当的言周教,能将这些恶霸引回到人性的善良之面上去。
 
所以,现在的他,任由他们喊出那些威逼的话语,任由他们提起棍棒刀枪不为所动,只是在草棚为一尺的距离,那些想要依靠武力抢下这一锅热粥的恶霸流民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告诉我理由,凭什么你们有优先享用的权利。”秦泊然明允许他们在自己的面前放言,他从不会低估人心的黑暗面,同时他也相信人心能够被扭转,只要条件允许,谁又愿意做个恶人呢?
 
“是我们保护了这群人,是我们每天晚上杀妖魔,我们当然有先享用这锅热粥的权利。”说话的人中气十足毫不心虚,虽然从来没有杀死过一只妖魔,却在秦泊然面前表现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秦泊然轻笑,浑不在意,反问:“是这样吗?”
 
“当然!”一个人说,另一个人接着说,所有的人都把自己塑造成为了保护其他流民而与妖魔进行了殊死搏斗的英雄。
 
秦泊然问他们:“当你的刀砍到妖魔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能有什么感觉,当然是血肉横飞,难道还会砍到一撮灰吗?!”
 
秦泊然指了指这群人背后一个手上缠着绷带的中年男子,问他:“当你的刀砍到妖魔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中年男人并不惧怕这些作威作福的恶霸,甚至还与他们经常打架,也杀了不少恶霸,恶霸是他的心头刺,他同样是恶霸们的眼中钉,听到秦泊然的问话,男人不惧恶霸们威逼的眼神,冷冷说道:“如同砍到了水流一样,若是不击中他们的心脏或是直接将头颅砍下,妖魔根本不会死。”
 
“四滴药水,能够让你的伤势恢复。”秦泊然将一个瓷瓶扔给了那个中年男人:“拿去帮助其他人吧,成年男子需要四滴药水,成年女子需要三滴药水,小孩子与老人用两滴药水,多了会要了你们的命,务必牢记。”
 
中年男人握着手中的青花瓷瓶呆愣了片刻,才说道:“多谢。”
 
看到男子手中的瓷瓶,那些藏在人群当中的第二种喜欢趋炎附势、狐假虎威的流民眼中露出贪婪嫉妒的神色,却还没有来得及行动,就已经脊背顿生凉意,站在原地完全不能动弹,只能看着中年男人服用了药水之后伤势瞬间好转,又拿着药水去救治那些在暗夜中与妖魔殊死搏斗的流民。
 
若是能够得到那样的药水,他们就再也不用怕死了。
 
沉默在流民当中的利己主义者,在渐渐的靠近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却如同没有看见他们一般,只顾着用手中的药水拯救那些应该被拯救的战友。
 
一碗粥,一瓶药水,就可以看出这里到底有多少人值得救赎。
 
秦泊然无奈,但他还是打起精神来应付,声音传入人群中:“想要活下去吗?想要活下去就乖乖的听我的话。”
 
“凭什么听你的?你是什么来历我们怎么知晓?谁知道你究竟是人还是妖魔,不要以为依靠一碗粥一瓶药水就能收买我们!”说话的,是刚刚喝了粥又经过药水医治的一名男子与一名女子,看他们的模样,显然是一对夫妇。
 
小悦在一旁愣住了,完全没有想到刚才还对着秦泊然千恩万谢的人在恢复了力气之后立马又会反扑过来咬救了自己的人一口,泪水积蓄在她的眼中,几乎就要掉出来了。
 
秦泊然安慰般的拍了拍小悦的脑袋,让她躲在自己的身后,独自面对着再度暴动起来的人群,恶鬼面具覆盖之下,没有人能够看得见秦泊然此刻的神色。
 
面对那一对夫妇的质问,秦泊然不为所动,面对恶霸的刀枪棍棒,秦泊然也不为所动,轻描淡写:“你们还有什么话,还有什么要做的,不妨一次性说完做完,我的时间不多,不想与你们浪费。”
 
“留下你身上所有的钱财与食物,然后你就可以滚蛋了!”有人喊道。
 
“没错。”又有人附和:“我们自己能够保护自己,你该滚多远就滚多远!”
 
“既然有与妖魔对抗的本事,你们何不上来抢呢?”秦泊然故意挑衅:“反正这样的事情,你们做的也不少了,不是吗?”
 
“嚣张,今天就让你成为妖魔的口粮,看招!”
 
经不起挑动的流民提着刀枪棍棒就扑了上来,秦泊然手指一划,爆炸声起,这些被扇动的当做试探的流民就纷纷飞了出去:“经不起挑拨,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甘愿做别人的铺路石,就是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秦泊然指着藏在人群当中的一位穿着长衫带着帽子,貌不惊人的男子,问道:“既然有操纵众人为你卖命保驾护航的本事,你又可敢出来与我一战?”
 
第141章:壹佰叁拾玖
 
“想不到所谓的修士,也是欺软怕硬之辈。”被秦泊然点名的男子一脸义正言辞的神色:“与其针对我这么一个普通人,何不用斩杀妖魔来证明自己的本事呢?”
 
“你是普通人吗?”秦泊然反问:“你若是普通人,还会活得这么逍遥自在吗?我一路跟踪你们,发现你的日子未免也过得太好了吧?”
 
“针对我,有什么意义?”那个人看着秦泊然:“或者说,你根本不是修士,这一出戏,不过故弄玄虚,想要取代我?”
 
“你是国王吗?还是哪个大宗门的门主?”秦泊然挑眉,语气挑衅轻蔑:“如果你什么都不是,我又为何要取代你?”
 
“你!”那人怒不可遏:“不要以为你是修士,我就不敢杀你。”
 
“那就来啊。”秦泊然负手而立:“我给你三招的机会,杀不了我,我就要你的命。”
 
“猖狂!”
 
“对于你这样玩弄人心、挑拨离间,利用残忍的手段迫害同伴的人,我已经足够客气了。”
 
秦泊然脸上的恶鬼面具让那个带着帽子的年轻书生冒出了冷汗,却依然嘴硬:“我要用你的死亡,来洗刷我的清白。”
 
“那就来吧。”
 
书生练过武术,他的体格虽然不是最强壮的,武术修为却在这群流民当中属于佼佼者,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号令无数的流民为他做事,若是不为他办事,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死他们,他一直隐藏在人群中,并没有几个人知道他是这群壮汉的首领,现在眼前遇到的这个修士却一下子就拆穿了他的伪装,如何让他不恼恨?
 
秦泊然看着冲过来的书生,不为所动:“你们可以一起上。”
 
“给我上,杀了他,我有赏。”书生的眼神恶狠狠的:“无论是热腾腾的饭菜还是金银珠宝,无论是男人女人还是小孩儿,只要杀了这个人,大大有赏。”
 
书生的话刺激了不少人,让他们提着手中的武器冲了过来,秦泊然叹了口气:“读书读书,原来读再多的书,也无法改变一些人内心丑恶的本质,我原本以为人性为善,现在看来,原来并不应该一概而论。”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书生冷笑。
 
“这样看来,你们更不能活了?”秦泊然的四周,已经围满了人,小悦害怕的紧紧抓着秦泊然的衣袍,瘦弱的身子颤抖不停,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睛当中滚落。
 
“害怕了吗?你可以选择投降!”
 
“我为什么要害怕呢?应该害怕的人都不曾害怕,我又该害怕什么呢?”
 
就在书生步步逼近的时候,原先前去帮助其他人救治伤口的中年人带着另外一群人回到了秦泊然附近,同样拿着刀剑,对着书生装扮的人说道:“就是你们这群混蛋,害死了无数无辜的同伴,苍天有眼,今天就要你们伏诛!”
 
书生冷笑,看着中年男子:“就凭你?”
 
“凭我!”话音刚落,男子就冲了过来,出其不意的剑气立刻夺走了两名恶霸的性命:“王法不再的今日,唯有以暴制暴!”
 
“哈,就让你看看我与你的差别。”书生毫不畏惧,带着自己的手下与中年男人带来的人相互颤抖,刀剑棍棒相互交击,有人受伤,有人死亡,有人流血,有人哀嚎。
 
无论是什么时候,人总是喜欢自相残杀。
 
秦泊然看着相互搏杀的双方人马,暗中防备着准备趁火打劫的宵小之徒。
 
他能够杀这些恶霸,但他不能自己动手,他要让那些被压迫的人民学会自己反抗,学会战斗,唯有学会为自己的命运战斗,那些曾经被压迫的流民才能拥有生存下去的力量。
 
药物可以扭转他们的不利局势,热粥可以激发他们的斗志,秦泊然要做的,不过是让他们心中早已熄灭的希望的火苗重新燃烧起来。
 
只要有了希望,就会获得力量,只有自己拥有了力量,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也许明日,还会有更为复杂险恶的局势出现,但那是明日的事情,有了今日的胜利,在面对明日的困难的时候,这些人就会拥有更强大的前去面对的自信心。
 
秦泊然知晓自己不能让这些流民依赖自己的力量,得意楼主已经将依赖的恶果展现在了他的面前,他应该成为一个引导者,引导流民拥有一个正确的方向,引导他们成长起来,拥有面对困难的力量与勇气。
 
将簌簌发抖的小女孩儿抱在怀里,秦泊然轻声安慰她:“别害怕,这场战斗,很快就会结束。”
 
小悦趴在秦泊然的肩头声,不安的问他:“阿爹和阿娘也会死吗?”
 
“我不知道。”秦泊然摇头,并没有欺骗小孩子的打算:“只要他们拥有足够坚定的生存信念,他们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小悦小声的啜泣:“我不想要阿爹阿娘死掉,我想他们了,我想要他们和弟弟一起活下来。”
 
秦泊然轻轻的拍着小女孩儿的脊背,安抚她不安的情绪,冷眼旁观这一场属于流民自己的战斗,生存的权利,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别人的帮忙,总是如同镜花水月,若是自己不觉醒,一旦外力撤除,就会回到原点。
 
愤怒的人群杀红了眼,哪怕已经受伤不浅,也要在死亡前,在欺压自己的恶霸等人的身体上再划上一刀,为与自己站在统一战线的流民们争取更大的赢面。
 
一旦愤怒爆发,便是无可阻挡的无畏之军,书生率领的那一部分欺压其他人的恶霸节节败退,已经所剩无几。
 
书生自己同样受伤不浅,但与他对战的男人伤口更深,男人却丝毫没有察觉一般,打法越来越凶悍,越来越凶狠,带着一定要将书生置于死地的决心。
 
秦泊然看着他们的战斗,谁也不偏帮。
 
习惯于狐假虎威的那群小人此刻抛弃了原本追随的恶霸,跪下来求饶,要流民重新接纳他们,只是在他们害怕的眼神中还藏着怨毒,有的人收手,被他们反杀,有的人冷漠的将他们的头颅砍下,秦泊然看着眼前的一幕幕,什么都没有说。
 
无论是怎样的命运,都是流民自己选择的路。
 
最后一击,书生与中年男子双双殒命,在他们同归于尽之后,恶霸全部被歼灭,还有一大部分随着恶霸欺压其他流民的心怀不轨的小人也被杀死了,看着满地的尸骸,众人先是无法回过神来,接着却不约而同的留下了眼泪。
 
花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他们总算是为长久以来被压迫的自己除了一口恶气。
 
粥的香味随着秦泊然的话语飘了过来:“一人一碗粥,不准插队。”
 
默默的排好队,每个人都能领到一大碗能够填饱肚子的米粥,在吃完之后,流民们又上路了,他们不能逗留在这里,妖魔肆虐的夜晚就要来临。
 
一个个领了粥,一个个吃完粥,一个个又默默的上路,这一天对他们来说太累了,可是这一天还没有结束,在没有到达那传说中的桃花源之前,这样的日子永远都不会结束。
 
到了最后,天色已经彻底昏暗,用丹炉熬制的粥也已经见底,一番清洗之后,秦泊然将丹炉重新收了起来,这才发现跟在身边的小姑娘一直愣愣的看着三个人。
 
那三个人,也在看着小悦,两个大人,带着一个没有什么好脸色的小男孩儿。
 
在看到小悦的时候,两个大人激动的跑起来过来,眼中流出了泪水:“小悦!小悦!”
 
“阿爹!阿娘!”
 
小悦扑到了男人和女人的怀抱当中哭了出来,秦泊然看着止不住哭泣的小女孩儿,知晓小女孩儿的内心明显受伤不轻,跟在一旁的小男孩儿看到自己的姐姐被父母抱起来的时候,露出了怨毒的神色,当即大吵大闹起来。
 
小男孩指着小悦大声的骂道:“你不是死了吗?!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抢走我的爹娘!我讨厌你!你给我滚!我不想见到你!滚!我讨厌你!”
 
小悦的母亲与父亲顿时露出了不善的脸色,教训道:“不准对你姐姐这么说话!”
 
“为什么?!”小男孩儿不解:“如果带着她,我们的口粮哪里够吃?!我不想死!我也不要爹娘去死!让她去死!让她去死!我讨厌她!”
 
男人直接扇了小男孩儿一个耳光,叱问他:“这些日子以来,我都教了你什么?要不是姐姐把口粮让给你,你还能活到现在吗?你怎么能像那些抢走我们的食物的人一样,你也想像他们一样成为一个恶霸吗?”
 
小男孩儿瞬间被打蒙了,当即哭闹起来,不服气的大吵大闹:“爹你凭什么打我?!她是姐姐,就应该让着我!就应该把什么都给我才对!你们为什么要向着她?!别人家的姐姐都可以为自己的弟弟去死,她为什么就不可以?她就该死!该死!我就是要她去死!呸!她才不是我们家的人!”
 
看着哭闹不止的小男孩儿,小悦露出了伤心的神色,双眼通红,看着自己父母的眼神却十分坚定:“阿爹阿娘,你们带弟弟走吧。”
 
“你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怎么能抛下你?”
 
“弟弟说的不错,你们带的口粮根本支撑不了我们四个走到大家口中的桃花源,原本我早就该死了,若不是恶鬼先生,我已经死了,你们就当我已经死了吧,不要让弟弟伤心。”
 
“小悦!”
 
小悦跑去抓住了秦泊然的衣袍,问他:“恶鬼先生,你会带我走吗?”
 
秦泊然轻轻抚摸小悦的头发,没有拒绝小悦:“好。”
 
小悦朝着自己的父母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阿爹阿娘,我会照顾好自己,你们也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弟弟,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小悦。”男人和女人都露出了伤心的神色,只有那个小男孩儿,之一脸得意的模样,如同小霸王一样钻进了男人的怀中,要求男人将自己架在脖子上。
 
在跟着男人和女人离开的时候,小男孩儿对她露出了挑衅的神色,如同她是被人抛弃的小动物一样。
 
秦泊然问她:“小悦,为什么不与他们一起离开?说实话。”
 
“我的父母早就死了。”小悦的声音很低:“那是我的叔叔,我不想让叔叔为难,他已经对我够好了。”
 
第142章:壹佰肆拾
 
没有固定的距离,没有固定的时间,从那日在荒野之上熬了一锅粥之后,秦泊然就会不定时的出现在赶路的流民的眼前,为他们准备一锅热气腾腾的米粥与一瓶可以疗治伤口的药水。
 
每一次,秦泊然都只有一句话:“一人一碗粥,不准插队。”
 
在他的身旁,始终跟着一个穿着一身黑兮兮的衣服的不说话的小女孩儿,偶尔人们会对这个小女孩儿流露出羡慕的目光,可是他们也知道人各有各自的机缘,很多的事情是羡慕不来的。
 
跟在秦泊然身边的小悦在那一日遇到了自己的叔叔一家之后就变得十分的沉默,每次叔叔一家出现的时候都会躲到一旁回避,将自己藏在人群之中不让叔叔一家看到自己。
 
在那一日将曾经在队伍里作威作福的恶霸杀死之后,流民们变得空前的团结,他们推选出了新的领导者,带领他们前往心目中的救赎之地,组织大家一起对抗妖魔,当混乱的队伍有了秩序之后,每个人的精神都好了不少,对于未来的前路也更加有了盼头。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秦泊然问小悦:“小悦,你困了吗?”
 
“不困。”小悦揉着眼睛摇了摇头,问秦泊然:“恶鬼先生,我们要去哪里等他们?”
 
“他们已经不用我们去等了。”秦泊然轻笑,将小悦抱了起来:“我带你去客栈好好睡上一觉。”
 
远处的灯火在秦泊然的视力范围之内,却不在普通人的眼界当中,秦泊然将这最后的难关留给了那些流民自己,依照流民的脚程,还需要三天半的时间才能到达被认为是世上最后的桃花源的夜昙镇,但这对于能够御剑飞行的秦泊然来说,不过是片刻的事情。
 
脚踏飞剑,在小悦的脊背上贴上一张能够为她遮挡快速穿行的气流的符咒,秦泊然足踏化身神器鬼莹的长剑饮秋露朝着夜昙镇的方向飞去,秦泊然微微蹙眉,他有预感,在那里他能见到的人,一定不只有得意楼主与夺灵君两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夺灵君广发请帖,背后必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共赏霓裳吗?
 
剑速如风,小悦还没来得及看清飞剑之下的夜色,秦泊然就带着她落地,将那把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长剑收了起来,转过头,看到的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城市,灯火如簇的城楼上挂着一块鎏金牌匾,牌匾上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这里是哪里?”小悦小声的问道。
 
秦泊然指着牌匾上的几个字对小悦说道:“这里是夜昙镇。”
 
就在秦泊然的声音落下的同时,自车马如簇的城门内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调侃传入了他的耳朵:“兄长,你可是让我好等,想不到不过几日不见,你竟然就有了这么大的孩子,敢问孩子的母亲是谁?你的师妹吗?”
 
得意楼主的声音吸引了小悦的注意力,在她的眼中,只见一位穿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漂亮衣衫的少女自城门中缓缓走出,是她从来没有在身边的人身上见到过的富贵模样,一颗左眼角下朱红色的泪痣更是夺人心魄。
 
小悦有片刻的呆愣:“恶鬼先生,你的妹妹是人?”
 
得意楼主蹙眉,有些不满:“我哪里长得不像人了?”
 
小悦有些害怕,缩在秦泊然的怀里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泊然却是轻笑,安慰小悦:“不用怕她,我们走吧。”
 
“唉。”得意楼主跟在秦泊然身后叹息:“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亏我还好心为你们提前订好了客房,否则以如今夜昙镇的状况,想要订上一件客房,难啊。”
 
“小妹,有劳你了。”
 
“不劳不劳,能为名动天下的秦公子效劳,是小小的得意楼主我的荣幸。”
 
秦泊然敏感的抓住了得意楼主话中的深意,转过头来问她:“你做了什么?”
 
“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能错过呢?”得意楼主拿出一个绣着很多铜钱纹的乾坤袋晃了晃:“这是我这几日来闲得无聊赚来的钱,大哥你听,声音多脆。”
 
说话的同时,得意楼主还将钱袋子拿到秦泊然跟前摇了摇,确实能够听到许多叮铃铛铛的响声,如同无数的金银元宝以及灵石灵珠碰撞在一起的响声。
 
“看来你的书卖得很好?”
 
“那是自然。”得意楼主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别的不说,文笔我不敢称天下第一但敢称天下第二。”
 
秦泊然轻笑:“想不到你竟然也有如此谦逊的时候,莫非是在害怕什么?”
 
“当然不是,若是心有害怕,又怎能得意逍遥?”得意楼主摇头:“况且,世上向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说话留有余地,是给自己留下进步的空间。”
 
“是我想多了,你依然是你。”
 
“我当然是我,做不到我是我,我又如何做这世间快活的得意楼主?”
 
“是呀,快活的小妹,我们走了这么久,还没有到达你订下的店家吗?”
 
“知道你不想这么早就遇见太多的故人,所以我订的客栈可是经过好一番挑选的。”得意楼主带着秦泊然与小悦转了一个弯:“兄长,你该不会以为夺灵君就只邀请了你我二人吧。”
 
“当然不会。”
 
“那就不要操心了,随我来吧,而且我们的赌约,很快就能见分晓了。”得意楼主有片刻的驻足。
 
“你的观点依然?”
 
“说实话,在你带着这位小妹妹前来的时候,我有过片刻的犹豫。”得意楼主大方的承认道:“但是,一不能代表一百,一个人代表不了一个整体。”
 
秦泊然怀疑:“你为何如此笃定?”
 
“为什么呢?”得意楼主轻笑:“夺灵君这个人,太好了解了。”
 
“你的看法,与他不同。”秦泊然皱了眉头:“每次提到夺灵君,他都会倍感压力。”
 
“哈,是吗?”带着秦泊然小悦两人进入订好的客栈,得意楼主没有接下这个话茬:“今日,你就好好休息吧,这个小女孩儿就让我来照顾如何,男女毕竟有别不是吗?”
 
秦泊然有些犹豫,小悦看着他的眼神依然惴惴不安,好似害怕被他抛弃一样,秦泊然蹲下身来安慰小悦:“别害怕,我就在你的隔壁,让我妹妹照顾你好吗?你奔波了这么多天,也该好好的洗个澡安稳的睡上一觉。”
 
在秦泊然的安抚下,小悦平静下来,点点头,跟着得意楼主一起进入了得意楼主的房间,看到得意楼主关上了房门,秦泊然才转身走入了隔壁自己的房间,看到房间里热气腾腾的温泉,秦泊然知晓得意楼主一定花了不少钱。
 
这种自带小院子与温泉的客栈,可不是什么带着天字一号房地字二号房的普通客栈可以比拟的,应该是使用了空间法阵的专门为修士准备的客栈。
 
褪去衣衫走入温泉,秦泊然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连日来的疲乏也一扫而尽。
 
这个夜昙镇,虽然其名是是个镇,占地的面积却不必灵楚的首府、御天府等地要小多少,这个镇四处都挂着恶鬼宗的旗帜,想来应该是夺灵君修建的。
 
秦泊然想不出夺灵君为何要修建这么一个堪比御天府面积的城市,他想要做什么?
 
而那一张由得意楼主转交给他的请帖背后,又有怎样的深意?
 
就在秦泊然沉思的时候,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鹰鸣,那熟悉的鹰鸣让秦泊然抬起了头,看着一闪而逝的黑影,秦泊然的瞳孔不自觉的缩紧。
 
“你还不想这么早就见到熟人吧?”
 
得意楼主的话依然那么犀利,如同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天神一样早就算准了一切。
 
赫连英斗是吗?
 
还会有谁呢?
 
依照得意楼主的口气,显然不是只有这么一个熟人而已,夺灵君广昭天下发出请帖,又怎么会漏掉那些在江湖中留名的名士呢?
 
十大宗门必然在列,不知自己的师傅是否已经出关了?
 
就算师傅在前,他又能坦然的相认吗?
 
四大世家,自己的父亲会来吗?
 
如今的他,还能够跪在自己的父亲面前说上一声孩儿不孝吗?
 
除了这些人,还会有谁呢?
 
夺灵君又是为何,要召集如此之多的名士?
 
又是谁放出话说这里是最后的桃花源,将流民全部吸引到了这里,若是这背后的幕后主使依然是夺灵君,那么他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
 
看着星子闪烁的夜空,秦泊然的思绪也如同天上的星星一样闪烁不停,得意楼主说不会改变观点,一代表不了一百又是什么意思?
 
哪怕已经没有了肉体,哪怕心脏的位置早已掏空,秦泊然此刻却觉得心脏所在的位置有个东西正在不安的跳动,带来惶惑不安的感觉怎么也驱散不了。
 
从温泉里出来,秦泊然尚未躺下,就听到了敲门之声,不用开门,就能够认出站在外面之人的气息。
 
熟悉,从过去到现在,从未忘却的熟悉。
 
整理好自己的衣裳,秦泊然发现自己带着鬼王印的自己根本不用整理表情,在敲门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他去开门了。
 
算来算去,得意楼主也有算不准的时候,不知她知道了,是否会懊恼呢?
 
打开门,站在门外的人正是赫连英斗。
 
赫连英斗的手中拿着一本书,面若寒霜,开口便直奔来意:“我要你替我引荐这本书的作者,可以吗?”
 
第143章:壹佰肆拾壹
 
即使站在对面的人带着如同恶鬼由红黑二色组成的给人的第一视觉印象便是青面獠牙的恐怖面具,有着一头如同常年积雪一样雪白的瀑布长发,穿着与往日的打扮截然不同的衣物,赫连英斗依然能够确定站在眼前的不是别人,而是与他一同出生入死过的秦泊然。
 
虽然秦泊然改变了许多,赫连英斗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仿佛不论秦泊然以怎样的面貌出现在他的面前都不值得感到意外。
 
两人之间没有“别来无恙”的寒暄与问候,在秦泊然将房间的门打开的同时,赫连英斗便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在说明来意的同时,赫连英斗晃了晃手中带着的书本,正是那一本有着蓝色封皮的书本促成了他的深夜来访。
 
气势汹汹的赫连英斗显然是来兴师问罪的,至于兴师问罪的原因在看到赫连英斗手中拿着的那一本书的时候秦泊然就已经心知肚明。
 
秦泊然语气如同往日一般温和,即使双方早已不是同盟,甚至已经散伙,秦泊然的语气也不见疏离,只是保持着一贯的作风:“三殿下深夜来访不如入内一谈,现在夜深人静,你我二人在走廊上呆久了难免不会影响其他客人的休息。”
 
对于秦泊然的提议,赫连英斗却是直接用“不用”两个字拒绝,接着说道:“我来不过是为了秦公子的一个答案而已,不知秦公子能否为我引荐这本书的作者?能还是不能?”
 
一连三个问题,秦泊然明白赫连英斗并非是真心的拒绝他的邀请,就像那本书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这一番推拒必然是做给躲在暗处跟踪的眼线看的。
 
毕竟他与赫连英斗相交的岁月早已超过一百个寒暑,就算如今分别了一段时间,秦泊然对于赫连英斗的作风与习惯依然了然于胸,顺着赫连英斗的意思,秦泊然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与秦泊然展开了一场口舌上的拉锯。
 
“三殿下虽然只要这一个字或者两个字的答案,可是答案越是简单,问题却越为复杂啊。”秦泊然苦笑:“问题背后总会牵涉新的问题,若是解决不了新的问题,我便无法给三殿下一个能够令三殿下满意的答案。”
 
“真的有这么难吗?”赫连英斗不以为然,冷哼一声。
 
“也许在三殿下眼中不过一个答案,但处在秦泊然如今的处境当中,就不是一个回答这么简单的事情了。”面对神色骤然变冷的赫连英斗,秦泊然也未显出半点恼怒的神色:“这对秦泊然来说确实是一个需要费心思考的问题,站在走廊上总有被人窥伺的感觉,这容易阻碍我的思绪,除此之外,深夜在走廊上谈话还会影响其他的客人,委屈三殿下一点时间,请入内后你我再谈吧。”
 
赫连英斗看着秦泊然,脸上露出了怀疑的神色,紧紧盯着秦泊然那双隐藏在鬼王面具之后的双眼:“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般犹犹豫豫难以决断了?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秦泊然吗?”
 
“人总是会改变,因为各自的际遇会让每个人产生不同的变化,就连三殿下也一样不是吗?”赫连英斗的质问让秦泊然轻笑:“对于我们修道的人来说,此时的我从来不是彼时的我,下一刻的我非是这一刻的我,时时刻刻的我们都在发生着改变,我非我,殿下非殿下,不过人之常情,又有何值得讶异的呢?”
 
“所以,要听你的答案,就必须遵循此刻的你的习惯了,对吗?”
 
“是。”秦泊然点头:“若是殿下觉得困乏,也可以先回去,明日再来,或者留下地址换秦泊然前去拜访,到时候秦泊然一定遵照那个时候的殿下的习惯行事作答。”
 
“三请之请,如刘备之三顾茅庐,虽然意义不同,却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秦泊然这般盛情,我又怎好再次拂了秦公子的好意?”这一次,赫连英斗果断改口,顺着秦泊然的意思踏入了秦泊然房间的门槛。
 
进入房间之后,赫连英斗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正在关门的秦泊然,眼中思绪不明,只是声音压低了几分的对秦泊然说道:“我踏入这个房间的意义,你应该是明白的。”
 
“我明白。”秦泊然神色未改,与赫连英斗一同在桌子旁坐下,秦泊然端起桌子上的酒壶为赫连英斗斟酒的同时说道:“夜深人静的时候不适合喝茶,喝酒助兴,也许能为我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打开思路。”
 
“踏入这个门,你我的立场就已经产生了改变,即使如此,你也要这样做?”赫连英斗接过秦泊然递过来的酒杯看着他:“你应该明白,就算你真的找到了两全其美的方法,我也未必会感谢你,立场既然已经改变,很多东西都会随着这种改变而变味,秦公子你当真做好了准备吗?”
 
“秦泊然所能做的也不过尽力而为四个字而已,其它的事情就交给上天来定夺吧。”秦泊然饮一口酒:“我强求不了你们变成我希望的模样,但我能够尽力去做我能做到的事情。”
 
“可惜,我问你的问题没有第三个答案。”赫连英斗叹息:“两个绝对对立的答案之间,你要如何做到两全其美?”
 
“现在的我还不知道。”秦泊然老师的承认,却也没有放弃:“但是稍后的我未必不会找到方法,因为现在的我还不明白三殿下要见得意楼主的用意。”
 
“不过是讨要一个说法而已。”赫连英斗将带来的书扔在了桌子上,喝一口酒,问秦泊然:“你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吗?”
 
“不知殿下所说的是哪一件事?”
 
“你我联手,将笑傲江湖一笔纵横的得意楼主逼出东胜神洲,你还记得这件事的原因吗?”
 
“自然记得。”秦泊然的语气中有一丝丝的怀念:“在那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因为一本书而大动肝火不惜与一个小姑娘动手的一天。”
 
“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与你一样与一个小姑娘动手。”赫连英斗看着秦泊然:“那么现在,你的态度为什么改变了?我知晓这是立场之外的原因。”
 
“也许是因为当初的那本书成就了今日的我?”秦泊然语气感慨:“初看之时因为其露骨的描写与不实的记录而大动肝火,现在想起来却是句句禅机,透露出的却是今日你我之间的立场。”
 
“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赫连英斗一句话戳破了秦泊然心口上的那一层薄窗纱:“只因为你们的身份改变了,你们不再是陌生人而是有着嫡亲血缘的兄妹。”
 
“也许吧。”秦泊然呆愣了片刻,随即又恢复了往日平和的模样:“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得不劝一劝殿下,不过是小孩子的无心之举,您又何必放在心上?写书不过是她消遣时间的娱乐方式而已。”
 
“有心无心,你会当真不了解吗?”喝上一杯酒,赫连英斗对秦泊然说道:“此夜还长,你可以慢慢看看她究竟写了什么,何止露骨?何止曲解?这是有心还是无意,在我眼中却是司马昭之心。”
 
“就算我看完了,又怎样呢?”将书拿起来随手翻阅,秦泊然语气平淡:“三殿下已经知晓我与她如今的关系不似从前,无论她写什么,我都不可能在与她置气了不是吗?”
 
“这么轻易就放过如此编排你的她,是因为内心有愧想要补偿?”赫连英斗字字如刀,看着秦泊然:“或者,你开始认同她的思想了?”
 
“我只是想起了那本曾经看来不堪读的旧书,给了我一丝看到救赎的希望,也曾经救过许多人的性命。”秦泊然放下了手中翻阅完毕的书刊,对赫连英斗说道:“我在想,手中的这本书是不是也如同当年的那本书一样,能够给一个人一线的希望,给一群人活命的救赎。”
 
“救赎?”赫连英斗放下酒杯,反问:“救谁?救一个人?还是救一万个人?用什么方法来救?用杀一个人的方法救一万个人还是用杀一万个人的方法救一个人?”
 
赫连英斗的质问带着浓浓的愤懑与恼怒,秦泊然明白那是因为赫连英斗始终无法认同自己发动九星一线逆转时序的这件事,可是做了就是做了,他不过是顺应了自己内心最强烈的欲望而已,就算生灵涂炭,他也不需要替自己辩解什么,所以对于赫连英斗的不满不解与愤怒指责,他心甘情愿的全盘接受。
 
也许,这便是他与赫连英斗最初的分歧所在。
 
赫连英斗心中装的是天下人,赫连英斗的信仰是苍生。
 
但是赫连英斗选定的那个人,却不是秦泊然的信仰。
 
所以,他选择颠覆,选择重头再来,哪怕这重头需要无数的人的鲜血作为代价。
 
他不是不悔,而是不能后悔,这已经是一条再也没有退路的道路。
 
唯一的安慰,也许只有得意楼主的那句话:“就算妖魔族的封印今日没有被开启,来日也同样会被另外一个人触发,因为被封印的事物总有重见天日的一天,有的时候,死亡未必是真正的结束。”
 
回忆到此为止,秦泊然对赫连英斗说道:“这两者有区别吗?不都是杀人?不都是只有杀人才能救人,既然都是杀人,那杀一个人与杀一万个人又有什么区别?”
 
“你认为没有区别?”
 
“我曾经以为是有区别的。”秦泊然声音苦涩:“杀一是为贼,屠万可为雄,所以天下逐鹿,尸横遍野。”
 
“现在呢?”赫连英斗问他。
 
“现在的我终于明白,杀人就是杀人,杀一个人是杀人,杀一万个人是杀人,杀人就是杀人,无论有多么崇高的理由,杀人者永远都是杀人者。”
 
“所以现在的你,心甘情愿做一只带着面具赎罪的恶鬼吗?”
 
第144章:壹佰肆拾贰
 
赫连英斗毫不客气的质问让秦泊然失笑,抚摸着那还崭新的书皮,上面用绮丽的字体写着“御龙风流录”几个字,明显是出自得意楼主的手笔,看着几个字,就好似能看到得意楼主藏在纸扇背后那遮不住的得意的笑容一般。
 
眼前的桌子上,不会燃烧殆尽的蜡烛摇曳出的却是如同夜明珠一样亮堂的火光,不因气流的旋走而摇摆,只遵循自己独有的节奏。
 
这样的场景,真是令人怀念,秦泊然叹了一口气,对赫连英斗说道:“说起来,三殿下与我也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秉烛夜谈过了,更不要说是在同一只蜡烛的照耀下读同一本书,容易消逝的时光,总是令人产生无尽的怀念。”
 
“可惜,人会怀念的往往都是再也得不到的东西,逝去的便是逝去的,谁也追不回来。”
 
“一旦追回,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这才是三殿下想说的话吧?”
 
“你明白,我就不用多言。”
 
从前的赫连英斗与秦泊然之间,从来没有过如同此刻这般寂静的时刻,就算他们如今还需要相互利用与帮助,却也再也无法回到当初共同筹谋理想的时候了,因为从一开始,他们的理想就已经变调。
 
对于秦泊然而言,理想如同镜中花水中月,早已破碎成了千万无法粘合的碎片,而对赫连英斗说,他的理想从未改变,他的信仰依然如故,天下苍生,就是为王的责任。
 
没无关对错,只因他们所处的位置不同而已。
 
即使有分歧,但这份寂静却不能一直持续下去,时间不允许他们用沉默来对抗彼此,所以秦泊然率先做出了让步,对赫连英斗说道:“既然如此,那我更需要要多回味这片刻的悠闲,美好的事情总是如同镜花水月一般不可触摸,难得生命中会有美好的时刻,我实在应该好好珍惜。”
 
将手中把玩的酒杯放在桌子上,赫连英斗紧紧的盯着秦泊然,对秦泊然这浑不在意的态度十分的不满:“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只有死到临头的人才会开始怀念过去,无论记忆中的时光究竟是好是坏,在死到临头的人眼中都是美好的,你这般的态度是在提醒过不要忘记前来替你吊丧吗?”
 
即便被赫连英斗形容为“死到临头”之人,秦泊然也并不气恼,语气依然悠然如故:“触景伤情,不过人之常情,昔日庄周梦蝶,不知蝶不知我,蝶是我我是蝶,现在的我所怀念的也许是过去的记忆,也许不过是梦中之景象的再现,就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何为梦何为我,殿下又何必这般激动?”
 
就是秦泊然这淡然的态度令赫连英斗生气,如果秦泊然发怒,如果秦泊然对他冷淡以对,他的内心或许还能好过一些,毕竟是他背弃了对秦泊然的承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秦泊然却是不惜代价的替他扭转了所有的一切。
 
可是在秦泊然这么做之后,他与秦泊然已经不能在共同筹谋曾经的理想,在赶走了秦泊然之后,他有过很多个不眠之夜,可是无论怎么想,他都明白自己不会改变当初赶走秦泊然的决定。
 
再见面,他希望得到的并不是这种如故友一般的闲谈。
 
如果可以,他希望秦泊然的内心能够再多几分的激荡,为什么不来质问他?
 
赫连英斗明白秦泊然才智过人,更有堪比比干的七窍之心,可他所恨的,就是秦泊然的这份聪明与玲珑剔透。
 
在他们之间,有太多的事情不需要说破彼此就能明了,可是这份明了,再度背弃了彼此,他注定还是要让秦泊然失望,可是即使明白了失望,秦泊然依然淡然如故。
 
赫连英斗恨透了这份淡然,这份淡然让他觉得自己欠秦泊然的东西越来越多,只是他又怎么还得起?
 
他早就还不起了,秦泊然付出的何尝只是一条性命?
 
可是秦泊然,依然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多么想秦泊然对他发一通脾气,如果那样,他内心所背负的罪过也能减轻几分。
 
握紧手中的青花瓷杯,赫连英斗努力的将自己所有激荡的心绪全部都压了下去,只是攥紧酒杯的手让他的情绪暴露了些许,费尽气力,赫连英斗才压制住自己的怒气,低声对秦泊然说道:“你若当真怀念过去的日子,我可以带你重新领略一回。”
 
“殿下依然幽默如故。”明知现在的赫连英斗有着满肚子的怒火,秦泊然也没有露出在意的模样,只是叹气般的说道:“可惜现在的秦泊然却已经经不起殿下打算翻旧账的折腾了,世上从来时不我待,殿下又身份尊贵,殿下的时间自然比我等这般寻常人金贵百倍,秦泊然怎敢耽搁?”
 
赫连英斗冷哼一声:“你不是已经耽搁了吗?”
 
“若是殿下不愿意被人耽搁,秦泊然又怎么可能留得住殿下的脚步呢?”秦泊然眼角含笑,在鬼王面具的遮挡下确是谁也看不见:“闻弦知雅意,殿下的意思秦泊然自然要好好揣度一番。”
 
“你还是敏锐如故。”
 
“殿下的褒奖,对秦泊然而言才是恍如隔世的梦幻啊。”秦泊然感叹一声,话锋一转:“叙旧的话说够了,不知殿下现在可否说明您真正的来意?”
 
赫连英斗放下酒杯,看着秦泊然,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吗?为什么还要来问他?
 
难道当真要让他将自己的心剖出来吗?
 
赫连英斗额头的青筋跳动,他不想说,却也感知到了秦泊然的坚定,秦泊然的意思早已明确,他必须说出口来。
 
赫连英斗明白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便对秦泊然说道:“难道秦公子看不出来?这可不像我所认识的秦公子啊。”
 
“殿下说笑了。”秦泊然低下头:“过去的秦泊然是什么模样,连我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只是殿下要让人看好戏,又则能背弃这起承转合的步骤?一出好戏,没有扣人心弦的起因,就失去了一半的味道了不是吗?”
 
“前因我早已告知看戏的人,其余的事情,就看他们是否足够聪明。”赫连英斗冷哼:“难道我还不够慷慨吗?”
 
“那殿下为何不让这出戏更精彩一些,应该让看戏的人直呼过瘾又不知其意,这难道不是最能证明殿下才是主宰者的方式吗?”
 
赫连英斗看着秦泊然:“我知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唉,看来还是瞒不住殿下。”
 
“你认为你能瞒得住我吗?”
 
“既然殿下心知肚明,那秦泊然斗胆问一句。”即使隔着那令赫连英斗十分不喜的恶鬼面具,赫连英斗依然更够感觉到秦泊然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更落在了自己的心上,将他的内心剖开,将他们之间的矛盾挖了出来放在了台面上:“相同的戏码当真有上演两次的价值吗?还是殿下认为曾经上演过的戏码还不足够刺激?”
 
“什么样的戏码最刺激这个问题你不应该来问我。”赫连英斗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放着的《御龙风流录》的书皮上面,话语中意有所指:“秦公子应该去问写书的人,凭借你们之间的关系,相信她不会让今夜的你让我如此失望一般让你失望。”
 
“殿下,您若一直执着于此,我们的谈话就要回到原点了。”
 
“原点才是我深夜来访的本意不是吗?”赫连英斗仿佛没有听到秦泊然的埋怨一般对秦泊然说道:“最好的解决问题的方式,或许也存在于原点当中。”
 
“这可不像殿下您的作风。”
 
赫连英斗轻笑:“秦公子不是说了吗?人总是处在变化当中,被逼无奈的我只能采取不似我的作风的作风了。”
 
摇曳的烛火中忽然响起了噼啪的声音,是一截被烧断的烛心,赫连英斗抬起头,往秦泊然房间院落的窗子边看过去,在那里有一直扑飞的黑影,在窗上映照出蝴蝶的模样,显然已经停留许久了,是因为烛火噼啪的响声而被惊动。
 
手指微微一动,一道剑气射出,将蝴蝶刺穿成为两半,散落在黑夜当中,不见了踪影。
 
看到骤然动手的赫连英斗,秦泊然有些感慨:“殿下是不打算继续演戏了吗?”
 
“那样的戏码,早就失去了意义,而且那样的游戏,我也早就腻味了。”
 
“殿下心急了。”秦泊然看着他:“殿下明明拥有同时应付大殿下、妖魔族与夺灵君的能力,为何要提前撕破彼此的平衡将大殿下推至您的对立面呢?那只蝴蝶,我若没记错应该是属于大殿下的吧?”
 
赫连英斗冷笑:“不过三方不成气候的势力而已,怎可能让我左右支拙?还有,秦公子认为对待仇敌应该像对待恩人一样的心慈手软吗?赫连英斗不修佛,没有这么好的修养!”
 
这一刻的赫连英斗展现出的是睥睨天下的气势,脸上露出的绝对自信透露出眼前的局势早已在他掌握之中的信息,秦泊然看着这样的赫连英斗并未感到意外,甚至还有一丝欢喜。
 
至少,赫连英斗不再去相信伪善的君子虚无的承诺。
 
若有想要保护的人,心中就必须握住权利,就必须有令人畏惧的力量。
 
这样的赫连英斗,才能实践他们最初的理想。
 
只是,可惜啊……
 
旁听的客人已经被送入黄泉,秦泊然知晓没有与赫连英斗再去兜圈子的必要,便开口说道:“如此说来,秦泊然能够想到的让三殿下如此为难的也只有一个人了,如果我所想的不错,那个人应该是七殿下赫连凤箫对吗?”
 
第145章:壹佰肆拾叁
 
听到秦泊然率先开口说出了自己胞弟赫连凤箫的名字,赫连英斗明白该来的还是来了,此次事情了结之后,他就不知何时才能寻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前来探望秦泊然了。
 
到底是为了他秦泊然才变成如今这个模样,他赫连英斗又怎么忍心放秦泊然一个人在外自生自灭而毫不关心?
 
再见如今的秦泊然,即使没有什么意外,赫连英斗却无法不忽略自己内心的痛心,从恢复了记忆以来,这埋藏在身体深处的痛心便一直与他如影随形。
 
未来的他与秦泊然就算依然能够见面,想来也不会有如今夜一般秉烛夜谈的机会了,秦泊然没有说错,美好的时间总是短暂得令人猝不及防,还来不及享受就已经准备结束。
 
叹一口气,压下自己所有埋藏的心绪,赫连英斗站了起来,走到秦泊然房间的院子那一侧,将院子的房门打开,看着温泉旁骤然开放的昙花在天上月牙的照耀下静态极妍的美色。
 
此处之所以被命名为夜昙镇,便是花季的每一个夜晚都能够欣赏到这般绽放出最美身姿,洒出无数幽芬的昙花绽放的美景。
 
美景在眼前,又无窥视的敌人,他与秦泊然又何必关起门来说话?
 
“直接将你的想法告诉我吧。”即使是心痛,在秦泊然提起赫连凤箫的名字的同时,赫连英斗感觉自己肩头的千斤重担被秦泊然轻轻卸下,呼吸着带昙花香气的夜间空气,赫连英斗不再隐瞒自己这天夜晚来拜访秦泊然的真正用意。
 
见赫连英斗打开了园子的小门,站在廊檐下欣赏着由月光与灯笼共同照耀出的昙花的身姿,便也放下酒杯站了起来,顺着赫连英斗的意思走进了充满昙花香气的院子中。
 
不过一两个时辰而已,在他泡温泉的时候还闭合着的昙花已然全部绽放,盛开出这一片犹如天上人间的美景,美得令人惊心动魄,世上任何人都不会拥有这份令人窒息的美感,因为人太过复杂,开不出纯洁的花朵。
 
“我的想法并不重要。”并肩站在小园当中,散发的秦泊然比赫连英斗矮了半个脑袋,秦泊然的声音因为染上了这夜晚的昙花香气更显得缥缈虚无:“重要的是殿下打算怎样做,殿下想要我的建议,秦泊然也只有一句话。”
 
“请说吧。”赫连英斗的声音中隐隐有着叹息,现在的他已经做好了接受现实的准备,他要的不是秦泊然的建议,而是需要秦泊然给他做出决定的决心,因为现在的他还缺乏做出这个决定的勇气。
 
即使他做出的决定是为了赫连凤箫好,但是决定的过程注定会伤害到赫连凤箫。
 
赫连英斗了解自己的弟弟,从小衣食无忧,没有经历过什么风浪,变天之后也被他算计纳入羽翼之下,没有吃过苦也就意味着从来不曾接受过历练,这样的赫连凤箫如何能够让赫连英斗放心。
 
他自己吃过天真盲信的亏了,他不希望赫连凤箫重复自己的错误,前人犯过的错不是要后来的人再犯一次,而是要后来的人引以为戒。
 
“殿下希望七殿下赫连凤箫变成什么模样,就应该用怎样的手段去对付他。”
 
“对付?”赫连英斗苦笑:“秦公子不认为这样的措词太过严重了吗?如果我肯对付他,那又何必前来拜访秦公子?”
 
秦泊然的话刺中了赫连英斗内心的矛盾点,谁也不是圣人做不到一视同仁,就算看别人的生死犹如花开花落,等到事情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总是会失去一贯的淡然更会失去了方寸。
 
赫连英斗明白这对于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离开,他赫连英斗也是世上的凡夫俗子,又怎么可能对他例外?
 
他自己当然明白,对待成为俘虏的赫连凤箫,他还是太心软了。
 
赫连英斗早已决定自己要为赫连凤箫打造一条怎样的道路,可若是赫连凤箫不争气,他所做的一切将来也只会有付之东流的结局,就是因为不愿让自己的努力白费,所以才会前来找秦泊然商讨解决的方案。
 
只是在秦泊然提出方案之后,赫连英斗立马就发现自己的后悔了,下意识的就回了嘴,因为他的内心还在维护者自己的弟弟,赫连凤箫是上辈子被他所杀的人,这一世,这场他与其他王储之间的斗争的结果不应该再由自己的胞弟来背负。
 
但是秦泊然告诉他,如果不想要走上从前的老路,就要赫连凤箫背负更为沉重的命运。
 
活着的人,永远比死了的人痛苦。
 
可是他又怎么忍心?
 
“我就是因为不忍心,才会苦恼啊。”
 
听到赫连英斗的叹息,秦泊然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对赫连英斗说道:“殿下的这份不忍心是对自己,还是对七殿下赫连凤箫?如果是对自己,那秦泊然无话可说,如果是为了七殿下,秦泊然只能说殿下此刻的妇人之仁,将会把未来的七殿下推入水深火热的境地。”
 
“所以,我应该对自己狠心,对他足够狠绝?”
 
“殿下想要看到七殿下的蜕变,希望他成为真正的凤凰,就应该让他接受焚火的考验。”秦泊然看着被微风吹出了波澜的一池温泉,思绪飘荡出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轻若鸿毛:“只有真正的凤凰才能浴火重生,未经考验的鸟儿不过凡间的鸟雀,就算是鸿鹄,也不过俗物。”
 
“那我应该如何做?”赫连英斗明白,已经没有退路了,秦泊然说得不错,他想要赫连凤箫蜕变为凤凰,就应该让赫连凤箫接受焚火的考验,所以拖延时间变得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也曾听闻过药尊朱签闻与御龙御医之首叶士修大夫之间的恩怨,既然他们两人都是殿下的手下,那他们之间一定少不了一场斩断过去恩怨的比试。”秦泊然转过头来看着赫连英斗:“殿下何不利用他们之间的比斗作为开局?排场夺灵君都已经帮你搭好了不是吗?”
 
秦泊然的话让赫连英斗大笑出声,笑声中却有着难以抑制的痛苦,好半天,赫连英斗才对秦泊然说道:“今日的深夜探视,是我如今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同样也是最悲哀的决定。”
 
“开弓没有回头箭,殿下既然要做又何必留下退路?”秦泊然并不在意赫连英斗话语当中的指责,面不改色:“殿下所选择的路,只能择一而从之,绝无两全的可能,做与不做的选择权都在殿下,但是做与不做截然不同的两个后果的承担者却并非殿下一人。”
 
“殿下所要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建议不是吗?”停顿片刻,秦泊然看到已有昙花开始凋谢,这片刻的美好终是难以长久的保留:“殿下所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够帮你下定决心的人。”
 
“是啊。”赫连英斗苦笑:“事到如今,我早已明白没有后悔的可能了,却还是在看到小弟的时候心软了,这一次夜访也让我终于确定,你说得不错,我们都变了,分别的日子太久,何止是物是人非呢?”
 
“变化是天道运行的常熟,没有比变化更为正常的事情了,小孩会变成大人,大人会变成老人,老人会变成死人,就算是沧海也有化作桑田的一天,那一瞬对于未来的人不过须臾的事情。”秦泊然语气平淡,好似这花开花落已经无法惹动他的心绪:“须臾鹤发乱如丝①,人之改变,一直都是存着的,殿下又何必对这份改变感到伤悲?”
 
“不是伤悲,而是怜悯。”赫连英斗摇头轻笑,目光落在了落花的身上:“许多人以为手握王权拥有的一定是睥睨天下的快感,可是现在的我内心深处却只有恐惧,无尽的恐惧。”
 
“殿下会恐惧,就是因为殿下会自己留下了退路。”秦泊然说道:“若是身后一片断崖,不前进便粉身碎骨,殿下还会有伤风悲秋的时间去恐惧什么吗?”
 
“杀了蝴蝶,就是为了斩断这一份的恐惧。”不知什么时候,蝴蝶的尸体出现在了赫连英斗的手当中:“再美,多了也是惹人厌烦的蚊虫,赫连斐玺还真是不惜代价的想要挑起我的怒火。”
 
“殿下会让大殿下如愿吗?”
 
“哼,如愿?”赫连英斗冷笑,那一声冷哼当中藏着的是从来未曾释怀的恨意,他的妻子,他的幼子与未出世的孩子都丧命在了曾经以真挚的面孔给予他承诺的赫连斐玺的手中,如今赫连斐玺一再相扰,他已经退让了足够的空间,就算回到过去,赫连斐玺依然是那个心狠手辣的赫连斐玺,就算如今的他无妻无子,前世的恩怨他也必定报偿于他。
 
有的伤痛,不会因为时间的回溯而消失,即使如今物是人非,留在他心口的那一道见骨的血痕依然无法被治愈。
 
“殿下是聪明人,不会犯下相同的错误。”看着洒落一地的蝴蝶尸体化作尘埃,遮挡在鬼王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毫无波澜:“但是,殿下如今的决定可不就是残杀兄弟而已了吧,升级的事态会将殿下推入更为艰难的处境。”
 
“到了那一天,我不允许你插手!”
 
对于赫连英斗的命令,秦泊然并未作答,只是问他:“殿下的第一步计划是什么,就算如今立场不同,秦泊然能尽力之处,也不会袖手旁观。”
 
“我的计划,怎比得上你与她的赌约重要?”赫连英斗对秦泊然说道:“不过现在,赌约见不得输赢,我的决定却已经有了决断,告诉你也无妨。”
 
“还请殿下赐教。”
 
“奴印。”
 
①唐·刘希夷《代悲白头翁》
 
第146章:壹佰肆拾肆
 
从秦泊然居住的客栈离开,赫连英斗一个人走在深夜寂静的夜昙镇街道之上,往自己的住所走去,看着月牙与星子之下的夜昙镇,看着藏于暗处的幽幽灯火,赫连英斗的内心却难有片刻的安宁。
 
守护在秦泊然身边的人总会传回关于秦泊然的消息,所以他能够知晓秦泊然与得意楼主的赌约。
 
想起那个赌约,赫连英斗忍不住皱眉,不知结局到来的时候,秦泊然又会如何呢?
 
转过一个拐角,赫连英斗停下了脚步,随即身影飘忽,一掌将躲在暗处的人打了出来,因为赫连英斗发动攻击的时间实在太过突然,那个人甚至没有逃跑的时间就被赫连英斗逮了个正着。
 
揪住跟踪者的衣领,在他的衣服上赫连英斗看到了蝴蝶的绣花,顿时将心中所有的郁闷之气都发泄在了这个跟踪者身上,在将人揍了个半死之后,赫连英斗对那个人说道:“回去告诉你的主人,我厌倦了这样的猫鼠游戏,要么降服,要么来战,赫连英斗等他!”
 
话语落下,一掌将人击出老远,发泄完怒火的赫连英斗这才又转身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从今晚开始,蝴蝶就是他最讨厌的生物!
 
爱屋及乌,恨屋及乌,谁让蝴蝶是赫连斐玺最爱的事物?
 
明明是鸟,堪比为虫,赫连斐玺果然没有半点的王族气度,这人的人也堪为王?
 
以赫连英斗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像秦泊然一样屈居于一间人来人往的客栈,在这里夺灵君早已为这些身份尊贵的客人们准备了各自的行馆,即便知晓夺灵君并非好心好意,赫连英斗依然领情。
 
与夺灵君有仇有怨的不是他赫连英斗而是神出鬼没的墨无英,在墨无英成功控制这具身躯之前,夺灵君都只能视他为赫连英斗,因为这样的原因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同墨无英要一份保护费才够合理。
 
行馆之内戒备森严,盛开的君子兰之上,栖息着一只大帛斑蝶,冷哼一声,赫连英斗一掌将那只蝴蝶化作齑粉,对着一干出来迎接的下属,赫连英斗只有一句话:“从今日起,别让我在这行馆之中再见到任何一只蝴蝶,赫连英斗的地盘,不是什么人想要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遵命。”
 
在下达了这个命令之后,赫连英斗留下了苏止云,将一封信交给了他:“替我将这封拜帖转交夺灵君,就说我有要事拜访。”
 
“是。”
 
接过赫连英斗递过来的拜帖,苏止云不敢耽搁,立刻走出的了行馆,往夺灵君驻扎的地方走去,这整个夜昙镇都是夺灵君的势力范围,但夺灵君并未住在恶鬼宗的人马为他倾心打造的府阁之内,而是住在了由恶鬼宗经营的花柳行馆潇湘云雨。
 
灯红酒绿不夜阁,翡翠胭脂细柳腰。
 
人来人往金银客,此夜尽欢云翻雨。
 
潇湘云雨的存在,让来此的人忘记了当下的世界究竟是怎样一个模样,这里的一切会让他们如同置身仙境一般忘掉所有的痛苦,在没有付出身上所有的金银之前,没有人愿意离开这栋容纳了各色美人的销金窟。
 
美人、美酒、美景。
 
夜昙镇的潇湘云雨将世上三美汇集一身,带着绝色的风采为世上的过客敞开了一扇遮风挡雨忘却烦恼的大门,所以无数的人停留在这里,无数的人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只为了在潇湘云雨的楼阁之内再留步片刻的时间。
 
如今更是传出恶鬼宗主夺灵君邀请天下名士共赏霓裳的消息,前来潇湘云雨的客人比往日更是多了不少,每一日的潇湘云雨门前都是车如流水马如龙,一派繁荣之景。
 
苏止云来到潇湘云雨的时候,正是晚上热闹之刻,灯火通明的潇湘云雨好似忘却了白天黑夜的区别,来来往往的客人都显得精神百倍,脸上多挂着狂热的色彩,几位美艳的女子正在楼外迎接进入消费的客人。
 
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占地面积极广阔的潇湘云雨,才走到一个看似领头人一般的女子面前躬身行礼,说道:“在下苏止云,奉御龙三殿下之命送来拜帖,还请姑娘替我通报。”
 
“你是什么人?我家主人又是什么人?想见就见,是你说的算吗?”对于礼貌客气的苏止云,女子却是丝毫的不客气,用挑衅的目光看着苏止云:“这可是我恶鬼宗的地盘,而不是气数将尽的御天府!”
 
面对女子的挑衅,苏止云并未表现得怒气冲冲,在女子的挑衅之中,藏着一丝的试探,他既然踏足在恶鬼宗的地盘上自然会遵守恶鬼宗的规矩,他既然尊赫连英斗为王,自然也会好好完成赫连英斗交代的任务。
 
对待粗浅的挑衅,苏止云明白只要自己不动怒火,不乱阵脚总会达到自己的目的。
 
“姑娘说笑了,夺灵君尊贵过人,苏止云自然不敢贸然求见,不过是希望姑娘代为向楼中主事通传一声,仅此而已。”
 
“我便是此间的主事,你有什么事情,就对我说吧。”
 
“不知以姑娘在潇湘云雨的身份,可能见得夺灵君的真颜?”苏止云不慌不忙,说话虽然客气,字里行间却充斥着挑动女子怒火的词句:“若是姑娘能得见贵宗主之真颜,苏止云便将殿下交代的事情转达给姑娘。”
 
“不过……”苏止云停顿片刻,对那名女子说道:“若是姑娘还没那等的身份,却贸然接下我的请求耽误了事情,那对姑娘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潇湘云雨在外人看来是个繁华之所,但只有处在当中的人才明白内中的竞争有多么的激烈,所有的人都不择手段的想要爬到别人的头上去,只有爬到了上端,才不会成为被人任意揉捏的蝼蚁。
 
即使她如今也算得上是一个统辖十来个人的小头目,但在恶鬼宗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更不要说如今夺灵君坐镇在潇湘云雨,无数握着大小权力的人马全都入驻以护卫夺灵君的安全,倍感压力的潇湘云雨之间众人的明争暗斗也更加的激烈。
 
无论是谁,都在盼望着一个能够见到夺灵君的机会。
 
无论是谁,都有着一个飞上枝头做凤凰的美梦。
 
苏止云的到来,让她看到了希望,但是与苏止云的交锋也让她明白这个人不似来到了潇湘云雨的客人那样的好糊弄,心中不由暗恨苏止云的不知情识趣。
 
就算她见不到夺灵君,手中多了一份转折,就能让上面的人对她多留下几分的映像,谁在乎苏止云带来的是不是什么要紧的消息,人活在世上,都只是为了让自己生存。
 
“耽误了事情,苏止云自会去向三殿下领罚,但苏止云也听闻恶鬼宗对于下属历来严厉。”苏止云看着那名女子:“姑娘皮肉娇嫩,何必为难自己?”
 
就在女子斟酌事情轻重的时候,又有一名女子走了出来,不似潇湘云雨当中的女支女穿着艳丽暴露,而是给人一种圣洁无暇的感觉,发髻看似简单却又暗藏精巧,整个人一看便知年岁不大,却是恶鬼宗中身居高位之人。
 
“沈娇珠见过苏先生。”没有理会一旁与苏止云对峙了半天的女子,沈娇珠直接走到了苏止云跟前,微微欠身行礼:“宗主已经明了先生的来意。”
 
“既然如此,拜帖奉上。”知晓眼前这个叫做沈娇珠的姑娘必然是由夺灵君派出的,苏止云也没有任何的试探,直接将赫连英斗要他转交的拜帖递给了沈娇珠:“不知夺灵君是否还有其它交代?”
 
“宗主要我转达,明日午时,潇湘云雨酒桌备下,静等三殿下大驾。”
 
“苏止云必然转达,姑娘,告辞。”
 
“苏先生不进入游赏一番吗?”沈娇珠收下拜帖挽留:“宗主说过,苏先生要是愿意留下来,可以免去一切费用。”
 
“请沈姑娘替我谢过夺灵君好意,只是苏止云还需回去复命,只能告辞了,再会。”
 
没有片刻的留恋,苏止云转身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好似这一条街巷的嬉闹与人马车流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在苏止云离开之后,沈娇珠的目光落在了刚才那位为难苏止云的女子身上,沈娇珠那冰冷如霜雪的目光令那名女子瑟瑟发抖,她不明白一个不过二八年岁的少女身上为何会拥有如此令人胆寒与恐惧的气势。
 
冷漠的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女人,沈娇珠的声音不含半点的感情,而是充满了警告:“自作主张的人永远死在最前面,做事之前先掂量一番自己的斤两,恶鬼宗不需要没脑子的废物。”
 
不去理会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的女子,沈娇珠径自走入了潇湘云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手中拿着拜帖,径自往恶鬼宗主夺灵君所居住的别院走去,眼见的余光看到了看到了恶鬼宗与她齐名的另一位神女杜玲珑嫉恨的面容。
 
浑不在意那似要在她刺穿的目光,沈娇珠昂首阔步的向别院走过去,在杜玲珑将所有的时间都专注在潇湘云雨的时候,她可是跟在宗主身边好好的学习过的。
 
杜玲珑,注定只会是她人生中的过客。
 
而她沈娇珠要对付的人,从来只有一个,但愿那个人不会令她失望的不出场啊。
 
第147章:壹佰肆拾伍
 
“宗主,赫连英斗派苏止云送来了拜帖。”站在门外,沈娇珠声音虔诚,在这条走廊之上,唯一能够看到的只是火光投射在窗格白绢上的漆黑色的身影。
 
“苏止云呢?”屋子里传出了夺灵君的声音:“已经回去了吗?”
 
“是。”
 
“可惜啊。”轻叹一声,夺灵君的声音从屋子内中飘了出来:“我是真心想要好好招待他一番,像他这样懂得审时度势,不惹是非,无功无过的谋士已经不多了。”
 
“能被宗主另眼相待,是他的福分,若是有所得知,想必他也会欣喜万分。”
 
“哈,他会欣喜吗?”夺灵君轻笑:“能被赫连英斗挑中,他自有过人之处,懂得藏拙露巧的人比深藏不漏的人更可怕,能够驯服这样的人作为自己的手下,我该赞叹一句不愧是赫连英斗吗?”
 
“宗主既然看好他,又为何不将苏止云纳入麾下?”沈娇珠询问。
 
“我已经给了他机会,他拒绝了。”夺灵君的声音带着遗憾:“一个能够在权色金钱把握住自己底线的男人,还能算得上是男人吗?苏止云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苏止云说他是为了回复身上的任务才离开的。”沈娇珠不解:“这算得上是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吗?”
 
“赫连英斗并没有要他立刻回报,而且他未踏入我潇湘云雨一步就完成了赫连英斗交代他的任务,不该赞扬他聪明吗?”
 
“难道不是因为下面的人有着喜欢自作聪明的愚蠢?”想起刚才那个完全在苏止云面前不占上风的女子,沈娇珠就有一肚子的火想要发泄:“否则,只要让苏止云踏入潇湘云雨一步,什么时候离开还由得他吗?”
 
“这就是苏止云聪明的地方啊。”夺灵君说道:“潇湘云雨外迎客的女人不只有一个,身为头目的也不只是那一个,为何偏偏苏止云就能挑中那一个人来达成自己的目的?神女,你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若是因为有了一丝进步而自满,那你永远也不可能为自己报仇雪恨。”
 
沈娇珠握紧了拳头,心有不甘:“为什么?”
 
“因为,你与她之间的距离,只能用天堑来形容。”夺灵君说话毫不客气:“虽然我也不曾指望你能打败她,但是我更不希望在你与她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如同她手心的玩物一样,毫无反抗之力。”
 
夺灵君语气转冷:“若是伤了我恶鬼宗的颜面,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客气。”
 
察觉到了夺灵君的怒气与威胁,冷汗自沈娇珠的背后渗出,当即表明:“我知晓了,谨遵宗主的教诲!”
 
“明白就好。”夺灵君语气转调极快,仿佛刚才的怒气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我吩咐你去做的事情准备得如何了?祭祀所用的牲口,就要到来了。”
 
“回禀宗主,祭祀所需要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听到夺灵君说出祭祀两个字,沈娇珠变得十分的兴奋,眼中透出血腥的杀戮之光,带着异常兴奋的笑容:“沈娇珠绝不会辜负宗主的信任!”
 
“我相信你不敢让我失望,不过我提醒你,我要的可是万无一失,最近夜昙镇来的危险人物与麻烦的贵客越来越多了,你必须保证没有任何的万一!”
 
“沈娇珠明白!”
 
“拜帖留下,你可以离开了。”
 
“遵命。”
 
独自坐在点燃着一只纯白色蜡烛的屋子,夺灵君抚摸着赫连英斗送来的拜帖,银色的凶兽面具之下的人面上的表情几度转化,快得令人觉得眼前的人几乎要入魔。
 
抚摸着拜帖上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字体,夺灵君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将一直压在脸上的银制面具取下,夺灵君眉眼含笑,笑容中却藏着一片混沌的恨意,无法磨灭。
 
“墨无英,我们终于要再会了。”
 
苏止云花了多少的时间从赫连英斗的行馆走到潇湘云雨,就花了多少的时间从潇湘云雨折返,一秒不差。
 
谁都没有去休息,因为赫连英斗还在等待着他的回报,见到一如往日的苏止云,赫连英斗才彻底的放下心来,在派出苏止云之前他不知道苏止云是否有看破潇湘云雨机关的能耐,现在看来,苏止云的能耐远远超过他的预期。
 
狡诈如狐,比野狼更难驯服。
 
对于苏止云的这一次试探,让他更加下定了决心。
 
他能驯服苏止云,赫连凤箫却未必有这样的能耐,他不希望将来的赫连凤箫被任何的人要挟,他要出现在赫连凤箫面前的人,都是心甘情愿的臣服。
 
“见过三殿下,苏止云不辱使命,拜帖已经送到。”
 
“夺灵君的回话呢?”
 
“明日午时,潇湘云雨将摆下酒席,等候殿下大驾。”
 
“我明白了。”赫连英斗点头:“苏先生此去幸苦了,夜色已深,先去休息吧。”
 
“是。”
 
等到所有的人都离开,赫连英斗才往关押着自己胞弟御龙王朝七殿下赫连凤箫的那间屋子走去,就算现在吃穿用度一如往日,却也改变不了赫连凤箫沦为阶下囚的事实。
 
在经过赫连英斗这一段时间的教化之后,赫连凤箫已经没有了最初的不甘于恼恨,既然这是他的命,他就选择认命,就算赫连英斗会立刻要了他的性命,现在的他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可怕的。
 
只是在想明白了之后,赫连凤箫的睡眠变得非常浅,一点风吹草动的声音都能够让他立马醒过来,赫连凤箫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最近赫连凤箫发现自己开始怀念过去的日子了。
 
赫连英斗才一碰到门,赫连凤箫就已经醒了过来,等到赫连英斗进入关好门,赫连凤箫已经完全清醒的从床上站了起来。
 
“原来你已经醒了,这也剩下我不少的麻烦。”赫连英斗轻笑:“这段日子的言周教,让你变得顺服了。”
 
“夜深人静,不是谈话的好时机,你想要做什么,就动手吧。”
 
“这么不在乎的神情,是已经做好了死亡的觉悟吗?”
 
“我的性命,操之你手,我的命运从来不在我的掌握之中。”赫连凤箫眼神悲哀:“早一日觉悟,也能早一日解脱。”
 
“可惜啊,我还没有玩够,你欠我的也还没有还够,我怎能这么便宜你现在就去死呢?”赫连英斗话语当中的阴冷让赫连凤箫不寒而栗,忍不住步步后退,直到退到床边退无可退才停了下来。
 
“你想要做什么?”赫连凤箫的声音颤抖不停,是掩藏不住的害怕,看着赫连英斗的目光更是惊疑不定。
 
“会害怕,总比盲目的自大要好。”赫连英斗纵身,一掌将赫连凤箫拍在了床上,反锁他的双手,拉下赫连凤箫的衣物,让赫连凤箫的脊背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光洁的脊背上肌肤若凝脂,一看便是从小衣食无忧被人伺候长大的身体,一只手牵制住赫连凤箫的双臂,另外一只手,顺着赫连凤箫的脊柱抚摸而下。
 
赫连英斗的抚摸,让赫连凤箫恐惧不已,心中的恐怖感在不知不觉间侵占了整个大脑。
 
“你以为死,就是对一个人最大的惩罚了吗?”赫连英斗的手指来回在赫连凤箫光洁的脊背上摩挲,声音阴冷,而在赫连凤箫看不到的地方,那一双乌黑的眸子里却藏着如同海浪翻滚的挣扎与痛苦:“这世上有千百种的手段,比杀死一个人来得更为残忍。”
 
霎时间,赫连凤箫只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当中被抽离了出去,痛得他几乎要失去意识,血丝不停的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身下洁白的床铺。
 
赫连英斗手指抚摸过赫连凤箫的脊柱,手最后停下的地方是赫连凤箫的腰间,轻叹一声,赫连英斗念出口的咒语是赫连凤箫从来没有听过的咒语,因为那个法咒,赫连凤箫只觉得自己的全身都燃烧起来了一般,痛苦难耐。
 
赫连凤箫想要挣扎,却如同有千万根粗壮的锁链将他捆绑起来一样让他动弹不得,他想要嚎叫却发现刚才那冲入脑髓的痛苦已经破坏了他的声带让他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脸色惨白的赫连凤箫知晓自己只能接受命运的这般安排。
 
看到赫连凤箫痛苦难耐的模样,赫连英斗的脸上出现挣扎的神色,但他并未因为这样就停下手来,不论是秦泊然对他所说的话还是今天晚上苏止云的表现都在告诉他,必须狠心。
 
“你贵为王族,从来没有品尝过底层之人的痛苦,你却常常将痛苦施加于可怜之人的身上。”赫连英斗俯下身,在赫连凤箫的耳边说道:“我今日抽出你的王骨,在你的王骨上刻下我为你特质的奴隶印记,从此以后,你将是是御龙王朝身份最尊贵的奴隶,欢喜吗?”
 
痛到几乎晕厥过去的赫连凤箫听不清楚赫连英斗在说什么,但还是敏感的抓住了王骨与奴隶印记几个字,只是现在,他连变个脸色都做不到了。
 
完全处于被动地位的他,只能仍有赫连英斗为所欲为。
 
将奴隶的印记刻上王骨,看着赫连凤箫痛不欲生的表情,赫连英斗对他说道:“你要记得,从此以后叫我主人。”
 
话音落下,赫连英斗将抽出的王骨重新压入赫连凤箫的体内,那王骨上的奴隶印记,化作赫连凤箫脊背上顺着脊椎攀升的狰狞刺青,昭示着赫连凤箫身份的转变。
 
轻轻抚摸过那青黑色的咒文刺青,赫连英斗放开了对赫连凤箫的钳制:“好好休息,你的第一件任务,已经来了。”
 
第148章:壹佰肆拾陆
 
晨光微曦,将一夜的忙碌归入历史的尘埃。
 
夜昙镇当中赫连英斗居住的行馆之内,君子兰盛开依旧,却没有了日日前来吸取花蜜采食的蝴蝶栖息的身影。
 
行馆之内所有的人各司其职,确保没有任何的安全漏洞。
 
昨天夜里从苏止云那里得到了来自夺灵君的回音之后,赫连英斗剩下的时间全部都花费在了自己的胞弟赫连凤箫的房间内。
 
当他真的将奴隶印记烙印在了赫连凤箫的身体上的时候,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当时的自己脑海中究竟在想什么,更弄不明白自己的内心怀着的到底是怎样的情感。
 
这样的手段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赫连英斗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相反在有了这个想法的当时他就不断的询问自己,直到昨天夜里动手的时候赫连英斗依然在问自己。
 
如果仅仅从赫连凤箫的肉体与心灵感触上来说,赫连英斗并不否认这个做法的残忍性。
 
但是,赫连英斗同时也问过自己,如果自己软下心肠,不去做这件事这个决定,又会发生什么?
 
赫连英斗明确的知道自己不甘心让赫连斐玺二度掌握王权,既然历史已经被改变,那让这段虚无的时光被彻底颠覆又有何不可?!
 
赫连英斗知晓,自己需要的不过是在未来的历史当中,胜利者的名字不再是赫连斐玺这四个字,一个倚靠着算计谋篡夺得皇位的人还没有资格坐上御龙王朝最尊贵的那一把椅子。
 
坐上那一把椅子的人,必须拥有谁也无法质疑的资格、谁都无法撼动的地位、名正言顺的理由,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不会被后人唾弃、不会被后人怀疑,只有这样才能才能让那满心都是算计的人饱尝失之交臂的落败滋味。
 
赢,就要赢得精彩,赢得漂亮,赢得让人心悦诚服!
 
即使是在赫连凤箫的房间里站了大半个夜晚,赫连英斗也没有理会已经晕厥过去的赫连凤箫。
 
在赫连凤箫晕厥过去之后,赫连英斗只为赫连凤箫做了一件事,那便是为赫连凤箫换上更加沉重的枷锁。
 
如今戴在赫连凤箫身上的枷锁会使得他走路的时候迈不开步子,只能拖着脚走路,每走一步路都必须耗费自己全身的力气才行。
 
完成了这一切之后,赫连英斗的眼神当中的光彩变得暗淡,不再去看狼狈不堪的赫连凤箫可怜兮兮的模样,赫连英斗站在窗子前,遥望头顶上的那一轮弯月。
 
“你心疼了。”久违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说话的除了与自己同住在这个身体当中的墨无英不会有别人,赫连凤箫听得出那一句看似关心的话语中暗藏着无处不在的讥讽。
 
每当自己心绪出现波动的时候,墨无英总会逮住时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一次次的试探自己的内心世界,乐此不疲,赫连英斗不得不耗费大量的心神与墨无英斗智斗勇才能将墨无英的思绪压制下去,以免墨无英在自己不察的时候夺走身体的控制权。
 
比起外面的风风雨雨,赫连英斗明白与自己共同拥有这具身躯的墨无英才是最需要防备的对象。
 
“我已经送上了拜帖,夺灵君邀请我于明日午时在潇湘云雨见面。”赫连英斗避开了墨无英先前的话题,想要将墨无英的注意力从赫连凤箫的身上引开,故意提起了夺灵君的事情来:“即将见到久别的故人,难道你一点欢喜的心情都没有吗?”
 
赫连英斗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了墨无英毫不掩饰的嘲笑声:“以彼之道攻伐其身,你的兵法用得越发的熟练了,可惜这一招虽然巧妙却容易在旗鼓相当的对手面前暴露你真实的心绪,只能得个中评。”
 
“我应该感谢你给我的赞誉吗?”赫连英斗挑眉冷哼,与墨无英针锋相对:“嘲讽我,不同样也暴露了你的心思?就算方法再不好,不也同样达到我想要的效果。”
 
“你的方法能够奏效,只是因为诱饵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墨无英却没有因为赫连英斗的挑衅而恼羞成怒,从语气中可以听出他此时的心情不但不生气相反还十分的愉悦:“现在的你难道没有热血沸腾的感觉吗?尚未找回过去记忆的你曾经只是夺灵君手里任意拿捏的蝼蚁,如今拥有了与他旗鼓相当的力量,若是你说不渴望与他一较高下,你认为我会相信吗?”
 
“我确实没有那样的心思。”赫连英斗偏偏不如墨无英所愿,平静的内心从未有过半点的波动,甚至连一丝细微的涟漪都没有,只是对墨无英说道:“如果世上的任何事情都必须要争一个输赢高低,活在世上的人岂不是太累了?我不是墨无英,我是赫连英斗,所以在我与夺灵君之间尚有交涉的空间。”
 
“维持脆弱不堪的虚伪的和平向来是阴谋家惯用的手段。”墨无英冷哼一声,显然看不上赫连英斗内心的想法:“你以为他会帮你吗?在夺灵君眼中,从来就不存在你与我的差别。”
 
“我并非需要他的帮助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像除掉你,我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做到。”赫连英斗毫无顾忌的向墨无英放言,也不怕惹得墨无英生气,就算墨无英气炸了,在他掌控身体的时候,墨无英同样什么都做不了:“我只需要夺灵君明白,出现在他眼前的人不是死在万年之前的奉天王朝的开拓者墨无英,这就足够了。”
 
“你对他还不够了解。”墨无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完全不给赫连英斗面子的笑了出来:“跨越数万载光阴的执念会让人发疯甚至成魔,就算他现在称呼你为赫连英斗,但他需要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从来不是赫连英斗。”
 
“一厢情愿的想法,我应该满足他吗?”赫连英斗冷哼:“主动权握在我手中,就算是夺灵君有通天彻地的能耐,那也奈何不了我。”
 
“天真如你,远远不够了解真正的夺灵君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不论自己是否了解夺灵君,不论手中有几分的胜算,前去与夺灵君会面的决定赫连英斗绝对不会更改,最后看了一眼已经沦落成了奴隶的赫连凤箫,赫连英斗带着一肚子的心事独自一人往潇湘云雨走去。
 
即使现在是白天,潇湘云雨也如同晚上一样热闹非凡,只是少了夜里灯红酒绿的朦胧感。
 
赫连英斗才刚刚在潇湘云雨的大门前停步,就立刻有人从门内走出迎接,显然对于他的来访已经恭候多时了。
 
从潇湘云雨内出来迎接赫连英斗的人是恶鬼宗两大神女之一的杜玲珑,仿佛是为了与沈娇珠争一个高下,今日的杜玲珑同昨日的沈娇珠一样传了一身雪白的长裙,在裙摆之上有着一朵朵会在阳光下折射出光芒的银色花纹是夜昙镇的名产昙花的模样。
 
杜玲珑脸上妆容柔美,有着楚楚可怜的味道在其中,乌黑的长发盘成简单的发髻,而用来装点发髻的发饰却是精美非凡,有着出众的雕工的玉簪上还点缀着几串长长的透明的水晶圆珠,比艳色的金步摇胜出几分出尘的仙气来。
 
“三殿下,我乃是恶鬼宗神女杜玲珑,宗主要我在此恭候您的大驾,这边请。”面对赫连英斗,杜玲珑并没有变现出任何的亲密与热络,只是恪尽职守,礼貌的寒暄,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有劳杜姑娘带路了。”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杜玲珑以及杜玲珑身后的潇湘云雨,跟在杜玲珑身后的赫连英斗步履从容的走入了潇湘云雨的大门,耳中立刻传来了阵阵丝竹之声,是情到浓时缠绵至极的靡靡之音。
 
乐音声声,非是一般的动听,更有扰乱人的心智的作用,从这一阵阵如丝附骨的乐音声中穿过,赫连英斗隐隐明白了一些人离不开潇湘云雨的原因,同时他也明白这阵阵丝竹不过是潇湘云雨当中的开胃小菜,隐藏于潇湘云雨背后真正的操纵者恶鬼宗还没有展露自己的手段。
 
一路走来,曲院回廊,亭台楼阁。
 
其中点缀的是假山乱石,竹影花丛。
 
远远看去树树掩狭径,曲桥通幽处。
 
一草一木皆是景,十步之内转洞天。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可以算得上是御龙王朝内所有园林的集大成者。
 
潇湘云雨这占地宽广的园林里坐落着许多造型、高矮都不一样的楼阁,每一座楼阁里都塞满了来自五湖四海流连忘返的客人。
 
赫连英斗虽然对潇湘云雨内究竟有多少的门窍不得而知,但见客人如此疯狂的不肯离去也明白千变万化也离不开“迷心”两个字。
 
夺灵君的手段,从这些在潇湘云雨内忘记了自己的客人身上就能窥见一斑,见这样的高手谁都无法放轻松,走在杜玲珑身后的赫连英斗更是加倍提升了自己的警戒心,在与杜玲珑一同走入夺灵君会客的院落的同时将自己绷成了一张弓。
 
专门为夺灵君准备的院落不似外面其它楼阁那般热闹非凡,音乐声与客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不绝于耳,在这里清风送爽,树影摇摇,呈现出一派清幽之景,如同走入了山野当中的古刹,将红尘当中的喧嚣全都留在了身后。
 
杜玲珑站立于月亮门旁,朝着赫连英斗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只能带三殿下到此,不得传召不能打扰宗主清静,还请三殿下自行入内。”
 
“多谢杜姑娘带路。”颔首道谢过后,赫连英斗独自一人走入了夺灵君的院落当中。
 
赫连英斗的一只脚才刚刚迈入,就听夺灵君的声音响起:“贵客来到,夺灵君有失远迎,是夺灵君失敬了,失敬、失敬。”
 
第149章:壹佰肆拾柒
 
“赫连英斗冒昧来访,打扰了夺灵君的清静,内心已经十分过意不去,夺灵君不计较我的叨扰赫连英斗已经铭感在心,又怎会觉得是夺灵君怠慢了呢?”
 
一声轻笑响起的同时,背对着赫连英斗站立的夺灵君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赫连英斗,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任何无礼之处。
 
与赫连英斗记忆中那个带着面具看不出喜怒的男人不同,眼前的男人那张白如无暇之玉的脸庞上剑眉斜插入鬓角,长睫如羽扇,眼珠似琉璃折射出咄咄逼人的光芒,高挺的鼻梁似用刀削而成,薄唇薄幸,冷面俊颜。
 
这张脸,赫连英斗虽然没有见过,却与墨无英记忆中的那个人别无二致,就算已经流逝了数万载的光阴,残酷的时间也没能改变他一毫一厘一根头发丝的样子。
 
看着缓缓靠近的赫连英斗,夺灵君语带感叹:“见到现在你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之后,我越发怀念早前那个见我便如惊弓之鸟的你了,雏鸟蜕变成雄鹰,我好似太过仁慈了。”
 
“宗主本就是仁慈的人不是吗?”相隔适当的距离,赫连英斗停下了自己的脚步:“若非如此,恶鬼宗有何必浪费这么多的人力物力,大兴土木修建出这处被世人称为当今最后的桃花源的避风港呢?”
 
“能从三殿下口中听到如此之高的评价,是我恶鬼宗的荣幸。”夺灵君面上虽然带笑,笑意却并没有抵达眼底:“看来殿下也赞同天下应该有免费的饭食喽?”
 
对于夺灵君的故意挑衅与曲解,赫连英斗并不为所动,只是轻描淡写的说道:“一味不求回报的付出只会让人养成只懂得索取不知道感恩的恶习,宗主从来都是聪明人,能让如此之多的难民在这乱世当中衣食常暖饱,又相安无事从不惹是生非,想来一定是手下办事得力,而宗主选用人才有目光、有手腕。”
 
“唉,如果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人是秦泊然该有多好?”夺灵君十分遗憾的叹了口气:“即使明知不该纵容他人无止境的索取,应该让他们学会靠自己的力量求生,秦泊然也无法彻底狠心放手,总觉得一个与我有着相悖信念的敌人远比一个保持中庸的贵客有趣味啊。”
 
“若是宗主想见秦公子,赫连英斗虽不才却也能代为引荐。”
 
“迟早会相见的人,又何必急在一时之间?今日三殿下才是我的贵客,酒席已经备下,请随我来吧。”夺灵君带着赫连英斗往院落当中的小楼走去,小楼一共有五层之高,屋檐有八个翘脚,上面铺着青灰色的琉璃瓦,四只瓦兽面朝四方镇守潇湘云雨以护家宅平安。
 
夺灵君所安排的会客之所,正是四面临风,可以全览潇湘云雨全景的第五层。
 
轻纱曼拢,如远山的雾霭为四周的景物带来一丝迷蒙的美感,赫连英斗应邀入座,眺望四方,潇湘云雨的景色尽收眼底,如同走入了一幅与天地同高齐宽的画卷当中。
 
“不知我这小小的潇湘云雨可还入得了三殿下的贵眼?”在为赫连英斗斟酒的同时,夺灵君慢慢的说道:“为了此次同赏霓裳的盛会,我可是耗费了不少的心血,三殿下出身高贵,少时便游历天下,见多识广,眼界不俗,若是这院落当中有不足之处,还请三殿下指正,夺灵君也不愿因一点点小小的纰漏,使得来此的客人败兴而归。”
 
“既然是宗主的请托,赫连英斗自然放在心上。”接过夺灵君递过来的酒杯,赫连英斗在夺灵君的注视下抿了一口:“且待我观赏一番之后,才能说出个一二来,但夺灵君历来是大家,我这点小见识也不过班门弄斧,还请到时候夺灵君不要笑话我才是。”
 
“三殿下谬赞了,夺灵君怎敢笑话您?”夺灵君一笑,吩咐侍女上菜的同时对赫连英斗说道:“就当我欠了三殿下一个人情,若有不足之处,请殿下一定要告知我。”
 
“宗主言重了,从夜昙镇的规划与布局就能明白宗主的能耐远在我之上,只是一个小小的园林对宗主而言根本不在话下。”赫连英斗毫不脸红的与夺灵君相互吹捧,推诿道:“也许将来王朝重见,也需要多多仰仗宗主的力量。”
 
“三殿下太看得起我了,比起浩瀚的正道修士,夺灵君不过一个山野鄙夫,怎敢插手王朝的建设?”
 
“暂不说英雄不问出处,但就夜昙镇而言宗主的威能就已经为天下广知,宗主若是一再看轻自己,试问天下还有真正的能人吗?”
 
“看来,我要是再推却三殿下的赞誉,就要背上让天下再无能人的骂名了,为了让天下间真正的能人不会蒙尘,我接受三殿下的赞誉,也答应三殿下的请托。”看着赫连英斗,夺灵君勾起唇角:“只要你与我都能活到天下安定能够实现这份承诺的那一日。”
 
“宗主言重了,天下间非是没有能人,但恶鬼宗的夺灵君一定是当中蟾宫折桂的当冠者,既然为首,天下众生又何以匹之?今日能得到宗主的这一句承诺,赫连英斗不甚感激。”
 
“哈,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喝一口酒,夺灵君眼眸变得有些浑浊,藏着几分戾气:“人向来是得到一样便会失去一样,用这样的方式保持者自身的平衡,在你变得越来越会说话的同时,曾经广受赞誉的品质真诚这两个字也开始一分一分的清减了。”
 
面对夺灵君这番不留情面的挖苦与讽刺,赫连英斗没有半点恼羞成怒的模样,反而神情淡然,轻笑着开口:“即使如此,赫连英斗来此的诚意也不减分毫,相信夺灵君目光如炬看得见,我虽然能与他人虚与委蛇,但是怎么敢在宗主面前自作聪明?对于宗主,我向来是赤诚以待。”
 
放下手中的酒杯,夺灵君站起身来,走到栏杆前眺望远方的山色的背影背对着赫连英斗:“曾经有一个人发誓对我从来赤诚,那个对我发誓的人却是最后伤我最深的人,三殿下知道那个背弃了我的人是谁吗?”
 
在夺灵君说话的时候,有一瞬间赫连英斗感觉到了自己心脏的紧缩,他明白心脏在这一瞬的时空并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暗伏于神识深处的墨无英,如果墨无英当真问心无愧,又怎么会流露出这般紧张的情绪?
 
就在赫连英斗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传来了墨无英阴冷的声音:“孤是恨、是恼、是怒、是不甘!但是从来没有愧!是他对不起孤,不是孤对不起他!你要明白这一点,现在轮到孤出场了,虽然请帖送到你的手上,但是墨无英才是他夺灵君的故人,他备下满桌当年的回忆,孤又怎能让你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鬼轻易浪费?”
 
夺灵君不由分说强行压制下了赫连英斗的神识,依靠这一股积攒了许久的力量夺取身体的控制权,在赫连英斗动摇的片刻成功掌握了赫连英斗的身体。
 
比起惯于收敛自己的野心,掩饰真是的自己的赫连英斗,墨无英身上展露的是不可一世的王者风范,只是轻轻一瞥就能让一旁站立的使者颤抖,背上冷汗丛生,不敢轻易抬起头来看他。
 
睁开眼,这副身躯流露出的神色属于墨无英,是与赫连英斗截然不同的气势。
 
即使已经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再面对夺灵君的时候,墨无英也没有选择立刻问罪、先发制人,而是顺着刚才赫连英斗与夺灵君的话题说道:“我准备为夺灵君的盛会再添一份心力,不知夺灵君意下如何?”
 
“锦上添花之事,世上有有谁会轻易的拒绝?这未免也太过大方了。”夺灵君轻笑:“请放心,场地齐备,就等好戏开场了。”
 
“如此,孤就在此替他谢过夺灵君的大方了。”看着慢慢转过身来的夺灵君,墨无英勾起了唇角,在望进夺灵君浑浊的双眸的同时,用让夺灵君辗转反侧了无数个黑夜的声音说道:“好久不见了,孤的好兄弟,世人称呼为夺灵君的你却拥有孤唯一一个好朋友的名字,卓天华。”
 
“我是你的朋友吗?”夺灵君嘴角的弧度有着毫不遮掩的嘲讽与透骨的冷意:“我曾经唯一的朋友向天下人指正是我出卖了他,毁灭了他一生的心血,如果我的记忆还没有褪色,那么我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应该是叫墨无英。”
 
“哈,你还是一样的能言善辩,既然恨孤为何又不孤我动手呢?你是甘愿为了风度,忍耐仇恨的人吗?”墨无英满不在乎的看着夺灵君,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挑起夺灵君的怒火,来此的目的也不过是当面对夺灵君进行挑衅而已:“困于九星一线无法轮回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透过进入一线江天的每一缕星月微光,孤都能感知到你对孤与日俱增的怨与恨,现在孤就站在你的面前,孤可以给你这个动手的机会。”
 
“你有炫耀的资本吗?你不过是个鸩占鹊巢的失败者而已。”没有动手打算的夺灵君反唇相讥:“现在动手,是卓天华与赫连英斗的较量,不是夺灵君与墨无英的恩怨清算,你与赫连英斗注定融为一体,反正等待了这么久,我不差这一点的时间。”
 
听到这句话,墨无英叹息一声,话语藏锋:“夺灵君永远都不会是卓天华,卓天华是夺灵君,夺灵君却无法成为卓天华,可怜的你,总是欺骗自己。”
 
第150章:壹佰肆拾捌
 
“你是在讲笑话吗?”夺灵君背在身后的手握成了拳头,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情:“我注定与利用鸩占鹊巢的机会归来你永远不同,夺灵君名之卓天华,卓天华方为夺灵君。”
 
“这样不断的强调,只是证明你的心虚,想要掩盖事实而已。”墨无英寸言不让,步步相逼,两人之间的气氛可以用剑拔弩张来形容,已经到了山雨欲来的局势:“夺灵君只是卓天华的一部分,是他的附庸,部分想要取代整体,不过是痴人说梦。”
 
“你错了。”夺灵君冷笑:“我就是卓天华,卓天华就是我,我就是我,不存在任何的分别,你若是想要知晓为何卓天华与夺灵君会有所不同,我可以告知你,夺灵君是黑暗中的守护者,只有当光明被吞噬之后才会现世,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入世的是夺灵君了,因为你比妖魔族引来的灾难,比你自己的姓氏所代表的颜色更为黑暗!”
 
“看来,身为彼此映射的你与孤只能在这无尽沉沦的世界中做彼此永生永世的对手了。”面对夺灵君的反驳与同样的挑衅,墨无英的眼神越发的凌厉:“孤很遗憾,桌上相同的酒却没有当年义结金兰时候的味道了。”
 
“我很庆幸,今日同饮古窖的时候,握杯的人不是那个久远前令我愤怒的墨无英。”夺灵君冷笑,看着墨无英:“你想要做什么,能骗过万年之后才出生的小鬼,能够戏弄小我们无数轮的小辈,却骗不了我,你所有的谋划都注定失败,就算妖魔乱世的情景再现,短命的奉天王朝依然只是历史中不起眼的一粒尘埃,就算提起,也是万民唾骂!”
 
“为人民而战的英雄不应该被人民遗忘,更不应该背负莫须有的污名!”夺灵君的话刺中了墨无英的内心,周身浮现杀意,神情冷漠:“父债子偿,先人犯下的过错自然要由他们的子孙来承担后果,如果他们恨,就去恨他们的先祖吧!孤墨无英这个名字,不在乎荣辱,不在乎是被供奉还是唾骂,但是为孤的天下、为孤的人民、为了奉天的和平而战斗的奉天战士,孤绝对不允许有人污蔑他们的人格!绝不允许杜撰污蔑他们的生平!孤要让天下人知晓,和平是战士的铁骑踏出来的,安宁是战士用刀枪拼杀出来的,而人人渴望的太平盛世,是无数的战士用自己的鲜血换来的!”
 
墨无英的双眸中燃烧着冷冰冰的怒火,那是穿越了无数时光的仇恨与不甘化成的火苗,在冰冷的外表下藏着毁天灭地的威能:“不知感恩,肆意污蔑,不明义理,杜撰扭曲,既然如此那就只有让鲜血流遍大地,让善良的人无私的人奉献的人从这世上消失,那群无知者才会明白战士的价值,战斗的意义,才会明白什么是英雄!肆意打扮装点历史的伪善者才会明白奉天王朝存在的意义,孤的那些被沉埋被污蔑的将士们的名字才能够沉冤昭雪,得以用英雄的称谓为自己正名,而不是扭曲的历史当中被万人唾骂的贼子草寇!”
 
墨无英的怒火虽然强盛,但夺灵君也并未因为感受到怒火而使得自己燃烧起来,看到愤怒不堪的墨无英,夺灵君面色越发的愉悦:“看来我还真是个好人,因为我将让无数的可怜人从你的怒火当中解脱,未来我流传于世的名字之前,一定会被冠上救世主这三个字的荣耀,你的怒火,是出世以来最令我愉快的一项收获,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
 
在夺灵君面前,墨无英根本不需要隐藏什么,相交多年的老友,反目成仇的敌人,他们都太过了解彼此的性情了,这一通怒火之后,墨无英又恢复了先前将所有的愤怒与仇恨都藏在心底的模样,问夺灵君:“你与我不过一丘之貉,要不要比一比,究竟谁才能杀死更多的人?”
 
“你就不怕那个小鬼会伤心么?”夺灵君看着墨无英,注视着夺灵君的双眼没有偏移半分:“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墨无英看着夺灵君,眼中有着与夺灵君相似的神色,唇角勾起,轻描淡写:“彼此彼此。”
 
夺灵君慢慢走回酒桌跟前缓缓坐下,直勾勾的盯着墨无英的双眼,开口问他:“这么轻易就在我的面前暴露自己的心思,这可不像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墨无英的作风。”
 
“这是孤赐予你的特别的待遇,除了你,这个世上无人能够倾听孤内心的声音。”
 
“说的也是。”夺灵君让侍女为自己斟满酒,话语带有讽刺,完全不给墨无英任何的情面:“你从来都是一个孤家寡人,你的怨怒已经听够了,来而不往不是我夺灵君做人的规矩,现在该是我奉还礼貌的时候了。”
 
“洗耳恭听。”
 
“你难道不觉得,这个尘世实在是太无聊了吗?”夺灵君的双眸如一口古井一样毫无波澜,眉头微微蹙起:“这个天下又有谁是我的对手呢?这些人都太脆弱了,所以我为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人怎么能一直堕落于现状呢?”
 
“你要做什么,我当然清楚。”墨无英冷笑:“但是,卓天华会答应你吗?”
 
“我讲过了,我就是卓天华,卓天华就是我。”
 
“是吗?”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的失去身体的控制权,墨无英明白自己的力量已经达到了极限,便没有在此久留的意愿,站了起来:“孤就等着看你的失败,还有莫要忘记你答应赫连英斗的事情。”
 
“被反抗了吗?”看到墨无英这个样子,夺灵君又露出了愉悦的神色:“为了你的尊严,我就不留你了,再会。”
 
走出潇湘云雨的范围没有多久,墨无英就彻底失去了赫连英斗的身体的控制权,神识再度回归脑海,不得不将赫连英斗的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他的主人,为了防止自己陷落在潇湘云雨的幻境当中,墨无英耗费了不少的心神,一段时间之内他是没有夺得赫连英斗身体的控制权的可能了。
 
重新拿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的赫连英斗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就算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也不代表他无法接触外面的世界,墨无英与夺灵君的对话当中的每一个字,赫连英斗保证自己都听得很清楚。
 
大街不是适合谈话的场所,尤其是自言自语的说话,赫连英斗的身影化作一阵风,急速的往自己的行馆赶去。
 
依然呆在阁楼上的夺灵君看着赫连英斗远去的身影,靠在了柱子上,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潇湘云雨的幻阵越来越差劲了,看来还需要让阵法师改制良多啊。”
 
呆在夺灵君身旁伺候他的侍女们一个个都低着头,就连呼吸的声音都放得很轻,就怕惊扰了夺灵君的深思。
 
“赫连英斗,墨无英,呵呵。”夺灵君的笑容里,更多的是嗜血的疯狂:“游戏终于要开始了,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你们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潇湘云雨内,人影穿梭,带着不同的目的,带着不同的心思,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一派繁华的景色与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
 
夺灵君鼻子中嗅到了自昨日夜晚中飘来的昙花香气,冷笑:“镜花水月,海市蜃楼,尽情的享乐吧,你们所剩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从潇湘云雨中离开后的赫连英斗好不容易取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脸色却是难以控制的难看,一路风驰电掣的回到自己的行馆,没有理会等待着汇报每一日工作的下属,径自一人往自己的书房走去,看到赫连英斗难看至极的脸色,谁都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在今日书房之前,赫连英斗对守护在书房外面的护卫说道:“没有我的传召,任何人都不得前来打扰,我说的是任何人,明白了吗?”
 
“遵命。”
 
在赫连英斗进入了书房之后,苏止云才靠近书房,发觉赫连英斗并不是只是将他们关在了书房之外,而且还在书房之内设下了防止他人偷听的结界,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赫连英斗的神色变得如此的难看,苏止云皱起了眉头。
 
坐在椅子上,握成拳头的手放在桌子上,赫连英斗阴沉的神色能够滴出水来,忍耐着不去乱发脾气,赫连英斗问自己脑海深处的墨无英:“现在派人去阻止难民到这个地方来,还来得及吗?”
 
“为什么要阻止?谁又能阻止?”脑海深处传来了墨无英的冷笑说:“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太好笑了?”
 
“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前来送死?!”赫连英斗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我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阻止,可能吗?”墨无英无视了赫连英斗的怒火,不论赫连英斗再怎么愤怒,都没办法将炽盛的怒火发泄到自己身上,所以墨无英根本就没有将赫连英斗的怒火放在眼中:“不让难民来此,你又要让他们去哪里?他们来此是送死,不来此,难道不是距离死亡更近了吗?”
 
“所以你就能够忍受夺灵君操弄别人的性命而没有任何的作为吗?”赫连英斗质问。
 
“你也听到了,包括你在内东胜神洲上的每一个人的祖先都对不起封印了妖魔族给了他们一片海晏河清的奉天将士。”墨无英冷冷说道:“这不过是他们的报应而已。”
 
“所以,一切都是你操纵的对不对?!”在这一声质问当中,包含的并非只有怒气,还有赫连英斗藏在心底无尽的悲哀:“九星一线、妖魔族、倒转的时序,我以及秦泊然,都不过是你手中的棋子对不对?!”
 
第151章:壹佰肆拾玖
 
听到赫连英斗一声声断肠的质问,墨无英没有否认,也没有心虚,而是十分坦然的应承了下来:“当然,否则你以为,秦泊然一个尚未修炼成仙的普通人,当真会拥有颠倒时序的能耐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赫连英斗盯着桌面上杯子中的倒影,在摇曳的水波中他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寄居在这个身体里的另外一抹灵魂,一声声的质问:“为什么要为天下带来灾祸?”
 
墨无英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反问赫连英斗:“你不是都听见了吗?多此一举的询问,又有什么的意义?”
 
“难道就没有半点反悔的余地?”
 
“如果有,秦泊然就不会得到这个逆转时序将你从死亡的世界中带回来的机会。”墨无英冷笑:“其实,你也不用责怪秦泊然的擅作主张,就算没有他和你,也会有下一个人,孤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当年你是为了天下的百姓而奉献了自己的一生,甚至是自己的性命,现在的你真的要选择背弃当初的信念吗?”
 
“孤为人人,人人又是如何对待孤的?”墨无英冷哼:“礼教不过是伪善者的面具,用来遮掩见不得人的黑暗心思,你问孤是否后悔了,孤可以说孤后悔了,孤不该听信伪善者的话给他们证明自己的机会,孤当初应该贯彻用武力让天下臣服的方针才对!”
 
“为了你早已沉埋千年的仇恨,将怒火迁怒无辜的人,你还是当初那个睥睨天下的奉天王吗?”
 
“谁是无辜的人,不是由你来下定论的。”墨无英的语调没有任何的波澜,只是安静的看着几近崩溃边缘的赫连英斗,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扎在了赫连英斗的心口上:“反正孤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吗?妖魔破封,天下大乱,孤墨无英想做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做不到的,就算是夺灵君,依然奈何不了孤,又何况是你这个小鬼?”
 
蓦然回首,才发现不论是自己还是秦泊然早已掉入了墨无英设下的圈套,赫连英斗怒火丛生,又不知该将这一腔的怒火发泄到什么地方去,他知晓促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其实是曾经的自己,若是当初他的选择不一样,也许就不会有这一场灾祸的发生,但是现在的后悔又有什么用?一切都晚了!
 
九星一线的阵法机关已经被他给彻底破坏,藏身在一线江天之下的秘境早已成了江水当中的一片废墟,他因为害怕自己后悔而毁掉了这一切,而在这日所有的事实被无情的摆放在眼前的时候,他才察觉现在的自己才是真正的后悔了。
 
“阻止不了孤的你,同样阻止不了夺灵君。”墨无英大笑,赫连英斗的痛苦正是他快乐的源泉,只要赫连英斗崩溃,他就能有更多的机会掌控这一副身躯,在真正的掌握了这一副身躯之后,消灭赫连英斗的神识对他而言不过轻而易举的事情。
 
墨无英一次又一次的刺激赫连英斗:“你知道夺灵君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是什么?”这一声问,赫连英斗已经有气无力,摊坐在椅子上,赫连英斗品尝着无能为力这几个字的味道,这是比从苦胆中溢出的胆汁更加苦涩的味道,明明知道死神就在前面,他却没有力量去阻止别人的送死。
 
“他要召唤一个人,一个搅动风云的人物,只有成千上万的死亡才能召唤出世的一个人。”墨无英对赫连英斗说道:“那个人统领死亡的世界,那个人操弄他人的生死,如果那个人临世,乱的可就不仅仅是时序了。”
 
“是谁?”赫连英斗内心一紧:“谁是夺灵君要召唤的人,是妖魔族吗?”
 
“不是妖魔族,而是超越了生死的存在。”墨无英轻笑:“你还记得秦泊然面上的那个恶鬼面具吗?那个面具是被称为鬼王三宝之一的鬼王印,活人根本无法戴上那个面具,也是在看到秦泊然脸上的那个面具的时候,孤才明白了夺灵君的打算。”
 
“什么打算?”
 
“夺灵君要召唤的人,是冥界掌握生死的鬼王。”墨无英的话让赫连英斗身体内的血液变得一片冰凉:“鬼王不是妖魔,不是鬼,而是神,掌管轮回与生死的神,他若是入世,天地将会大乱。”
 
赫连英斗嘴唇干涩,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夺灵君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孤说这就是他的天命,你相信吗?”
 
“你也不知道夺灵君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吗?”赫连英斗苦笑:“谁能阻止他?”
 
“等到事情发生的那一日,你不就知晓了?”
 
“等到那个时候,那些渴望在这里得到庇护的难民就会变成尸体,那么我问的这句话又有什么意义?”
 
“这是他们的宿命,夺灵君不杀他们,孤也会要了他们的性命。”墨无英冷哼:“死,是孤赐予他们唯一的赎罪方式。”
 
“你这样做,奉天王朝的过往永远不会沉冤昭雪!”
 
“孤未曾这样做的时候,奉天王朝也同样背负着莫须有的骂名。”墨无英没有表露出半点想要出手的意思:“明天就是盛会召开的日子,你若是不出席必然会引来恶鬼宗的特殊关注,你要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而让追随你的人不明不白的付出自己的性命吗?只为了从不相识的贱民?”
 
“你应该明白自己的选择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你若是只关注这不足一万的难民的生死,那么御龙王朝剩下的千千万万的百姓又要由谁来统领?”墨无英的话动摇了赫连英斗的内心:“你在赫连凤箫的身上刻下奴隶的烙印,就真的只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奴隶而已吗?赫连英斗孤没有想到这倒转的时光让你的心智也跟着退化了,现在的你又比那个被你日夜折磨的兄弟好到哪里去?”
 
墨无英的每一句话都在折磨着赫连英斗的内心,让他的大脑如同被针尖刺中一样的痛苦,他明白墨无英说的那一句话都是对的,但理智与情感无法达成和谐的统一,是不是真的如同墨无英说的那样,因为时序的倒转,自己的心智真的变得幼稚了呢?
 
显而易见的选择题答案早就放在了自己的眼前了不是吗,答案早已注定了不是吗,为什么自己的内心还会动摇?
 
“终于平静了吗?”墨无英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出:“我的算计远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布置,而夺灵君的布局则是对你最大的考验,你说赫连斐玺不配做王,那你自己又有做王的潜质吗?”
 
“做王,就要舍弃自己的子民吗?”
 
“你认为这是舍弃?”墨无英冷笑:“你就与自己继续别扭下去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墨无英没有再出声,留给赫连英斗的是一个屋子的寂静,赫连英斗知道墨无英没有说错,他的确是在与自己闹别扭,明明知道别人是来送死,他却无法阻止他们的行为,这样的感觉实在令人难受,就算他的手上早已沾满鲜血,但他从来不去触碰无辜者的生命。
 
那些渴望救赎的人,得到的却是这么惨烈的结果,赫连英斗的内心好似被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就算知道结局,他什么都不能做。
 
蓦然的,他想起了秦泊然,如果秦泊然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为此带来转机?
 
就在这个想法诞生的同时,赫连英斗将这个想法强行的压下去了,秦泊然已经背负了足够多的痛苦,他不需要秦泊然来背负更多,就算是秦泊然又如何在这满目疮痍的大地上为难民找到下一个避风港?
 
就算墨无英预言夺灵君的计划会失败,但是墨无英没有说过,这些人不会死。
 
摊坐在椅子上的赫连英斗双目无神,无能为力,这样的感觉当真令人痛恨。
 
他恨,恨夺灵君与墨无英视人命为草芥。
 
他恨,恨自己的天真与无能为力。
 
赫连英斗开始害怕明天的到来,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怕,如果他早走先前决定的道路,就只能舍弃这几千人的性命,不但不能去救他们,还要替夺灵君保守秘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如果太平,又怎会有这样的欺压?
 
如果盛世,又怎会容得夺灵君这般的嚣张?
 
他今日若是轻举妄动,就会让更多的人陷入苦难。
 
会有更多的人如同这几千前往此处的难民一样被牺牲掉。
 
赫连英斗捏碎了握在手中的瓷杯,看着鲜血顺着手掌的纹路滴落,他该冷下心,他更应该冷静,他的目标不是救一个人两个人,不是救一千个人两千个人,他的目标是要要这整个天下都能够得到救赎。
 
所以,这几千人的性命注定牺牲。
 
这是他上辈子从来没有做过的选择,让无辜的人牺牲,从头到尾他最恨的还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最后深呼吸一次,赫连英斗将所有的心绪都压制在了心底,患上了向来无悲无喜的透明面具,将所有的情绪都深深的埋藏起来,他不能如同墨无英一样成为赫连凤箫那样看不透大局的人,成大事者从来不拘小节。
 
不拘小节。
 
赫连英斗冷笑,开口叫人传唤苏止云。
 
第152章:壹佰伍拾
 
一场夜雨过后,夜昙镇的一切都透出一股清新的气息。
 
一夜开落的昙花,散落了满地,如同为这个清新的小镇铺上了一层雪白的绒毯。
 
就是在这个清新的雨夜之后,恶鬼宗谋划已久的盛会总算是拉开了帷幕。
 
从破晓时分开始,潇湘云雨门前的热闹就成倍数的增长,来此的也不再是寻欢作乐的普通人,都是一些在东胜神洲赫赫有名的人物。
 
一切早已准备就绪,依照夺灵君的吩咐,恶鬼宗的人马与潇湘云雨的人马一大清早就等候在了长街之上,等待着贵客的来临。
 
身为主人的夺灵君,则是提前前往了布置许久的会场,在会场的高处远远的注视着来往的人群。
 
首先进场的人,全都是那些拿到了夺灵君派发的请帖的人,其次才是那些依靠自己的财力买到了入场券的人,最后则是能够在外围远观的普通群众。
 
因为夺灵君的这一场热闹,潇湘云雨在昨日的后半夜就已经关门歇业,无数人带着遗憾离开,却也同样期待这一场恶鬼宗宣传了很久的霓裳盛会。
 
恶鬼宗的弟子穿着相同的制服,以威武挺拔的姿态在潇湘云雨门前的大街上站成了仪仗队,而恶鬼宗身份尊贵的长老也一同在外迎接贵客的到来,陪伴在夺灵君身边的,只有恶鬼宗两位面和心不合的神女沈娇珠与杜玲珑。
 
杜玲珑从来都看不惯沈娇珠,因为她觉得沈娇珠没有资格担任神女一职,不仅是因为沈娇珠年纪小,而且修为不高,甚至没有什么心计。
 
沈娇珠在崇古岭偷鸡不成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恶鬼宗,最后是因为夺灵君亲自出手才保住了自己的修为,因为这个原因,杜玲珑没少在沈娇珠的面前说风凉话,在她看来,失败者根本就没有身居高位的资格。
 
杜玲珑不明白为什么夺灵君没有废除沈娇珠的神女身份,相反还让长老尽心尽力的培育她。
 
就是因为这几个原因,杜玲珑一直都不喜欢沈娇珠。
 
沈娇珠威胁到了她在恶鬼宗当中的地位。
 
如同杜玲珑不喜欢沈娇珠,沈娇珠同样对与自己有着相同地位的杜玲珑看不顺眼,在她原本的计划里,恶鬼宗的神女应该由她的姐姐沈娇珍与她一同担任,而不是眼前这个眼高于顶的杜玲珑。
 
只要有能够打压杜玲珑的机会,沈娇珠都不会放过,虽然害沈娇珍变成了一个残废的人不是杜玲珑,但这也不妨碍沈娇珠将自己的怒火发泄到杜玲珑的身上,反正杜玲珑迟早都是要被她除去的人。
 
就算如今恶鬼宗拥有两位神女,将来也只会需要一名神女,只要是能够给杜玲珑带去麻烦的事情,沈娇珠都不会觉得麻烦。
 
不论是在台面上还是台面下,他们两人早就是撕破脸皮的关系了,只是今日的盛会关系到了整个恶鬼宗的颜面,她们才各自压制下了自己心底那点小心思,谁也不敢在夺灵君的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谁也不敢破坏了夺灵君要做的事情。
 
夺灵君的怒火,没有人承受得起。
 
就算如此,两人在各自的装扮上都花费了不少的心思,争奇斗艳,光彩照人,两人都存着把对方给比下去的心思,所以对今日自己的装束格外上心。
 
夺灵君没有理会自己的这两个心思各异的下属,只是抱着手臂冷眼看着正在慢慢入场的客人们。
 
最先抵达的是最尊贵的客人,夺灵君毫不意外的在当中看到了九息宗长老赵梓赟的身影,只是来此的不仅仅有曾经见过的赵梓赟与何洛两位长老,还有一位周身灵压以及释放出的气息不下于赵梓赟的白衣修士。
 
白衣修士丰神俊秀,一身傲骨,一身出尘的气息像是九天之外的仙鹤一般高傲出尘,腰间佩戴的宝剑名震天下,就算没有认出男人的长相,认出了宝剑的夺灵君也立刻明白了白衣修士的身份。
 
白衣修士的佩剑长有三尺七,与男人的一身雪白比起来,剑身是晶莹剔透的蓝色,如同海天一线的颜色,在宝剑的上方镶嵌着七颗华丽的珍珠,围绕着珍珠之间的空隙,雕刻出精妙非常的剑法如同浑然一体的剑上花色,剑给人的感觉,不是锋利,而是美得令人心惊。
 
美人剑,无情尖。
 
无情剑尖夺人命。
 
有情人,薄幸郎。
 
剑尖挥沉斩相思。
 
相思斩,就是白衣人手中的长剑的名字,冰肌雪骨的剑传闻是一名女子以身殉剑的作品,而那个女子有一位修太上忘情的爱人,那个有着剑圣称号的男子有一个如他周身的气息一样出尘的名字——白归鹤。
 
这个名叫白归鹤的男人,是天下第一大宗门九息宗的太上长老。
 
冷漠的男子如同被冰霜冻住了一样,就算只是走在他的身边,都能感受到簌簌发抖的寒冷。
 
夺灵君轻笑,在看到白归鹤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白归鹤来此的目的。
 
“可惜,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九息宗来的不只有三位长老,更带来了当初在仙灵武塔的时候表现出众的几位弟子,就连被夺灵君折磨了一番的蓝可儿也在人群当中,与当初在仙灵武塔时候的天真相比,蓝可儿当真成长了不少,气质更加的内敛温和,真正显现出一个大家闺秀的风范来了。
 
跟在蓝可儿身边则是历来口直心快,有一说一的贺敏。
 
除了他们几人,还有几位男弟子也跟在三位长老的身后,其中一名弟子的容貌竟然与秦泊然有七分的相似。
 
看到那个长得好像秦泊然的人,夺灵君挑了挑眉,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在九息宗之后,是另外几个受到了请柬的门派,但来此的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夺灵君也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在这么多的宗门中他所关心的也不过是九息宗一门,在妖魔乱世之后,是九息宗第一个释放了善意,对于这个有胆子第一个吃螃蟹的宗门,虽然没有什么好感,夺灵君还是会给予他们相应的礼遇。
 
毕竟赵梓赟是唯一一个有胆子来与他商借等闲冥火的正道修士,就算立场不同,夺灵君依然欣赏赵梓赟的这份气魄。
 
过刚易折,一直只懂得弯腰的人却一辈子都不会有直起身来的机会,因为就算这样的机会来临他们也早已忘记要怎样直起身来。
 
进退有度,阴阳相合。
 
赵梓赟身上倒是很好的体现了一个修道人的气度。
 
各个宗门无聊的入场之后,夺灵君总算又等到了几位贵客的来临,不是别人,正是御龙王朝有空闲的王族子弟。
 
虽然同为王族子弟,却并非是结伴而来。
 
第一个到场的是排行老大的赫连斐玺,就算脸上挂着交际用的笑容,夺灵君依然能够轻易的察觉赫连斐新内心难以平息的怒气,毕竟都住在夜昙镇,对于赫连斐玺与赫连英斗的斗争,夺灵君自然是心中有数。
 
在赫连斐玺之后,不过几个没有什么权利的藩王和公主,赫连英斗倒反成了最后一个出场的人。
 
赫连英斗并非一个人前来,他的身边带着他的谋士,以及前来商讨的好事的两位主角。
 
跟随在赫连英斗身边的头一个人便是前来潇湘云雨送请帖的苏止云,因为苏止云那一日在潇湘云雨面前的表现,夺灵君多看了他两眼,苏止云那不动声色的面皮之下是一颗七巧玲珑的心思。
 
“哈,可惜了。”夺灵君对于苏止云的评判只有一句话:“若是能够甩掉家族的包袱,苏止云必定能一飞冲天,可惜如今却不得不屈居人下。”
 
与苏止云并行的则是吴彦与云生月两个人,与几个月前几乎每天都在生气看谁都不顺眼的状态比起来,云生月显得十分的淡然,没有再挂着一脸的不高兴,这段时间他按照赫连英斗的要求整顿宗门内务,果然发现了不少的问题,在处理宗门的问题的时候,已经气到了用笑容来面对的地步。
 
在进一步收拢了宗门内的权利之后,云生月身上也出现了许多的转变。
 
倒是吴彦,不知道赫连英斗究竟给他派发了什么任务,一走便杳无音信,直到昨天夜里才出现。
 
苏止云的心思在肚子里转了好几转,到底是什么都没有说,他还没能完全从今天早上赫连英斗要他办的事情里回过神来,虽然他一直不赞同赫连英斗对待赫连凤箫这个俘虏的态度,但苏止云也没有想到赫连英斗的翻脸竟然会这么的彻底。
 
在苏止云看来,赫连英斗对待赫连凤箫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对待一个俘虏,相反像是对待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着实让他不满了好长一段时间,但赫连英斗与赫连凤箫之间的事情毕竟是他们自己的家务事,自己根本没法插嘴,现在赫连英斗竟然要将赫连凤箫作为朱签闻与叶士修比试的道具,这如何能够让他不惊讶?
 
人多眼杂,苏止云不敢想得太过深入,只怕自己沉思的模样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收敛心绪,苏止云什么都不想的跟随在赫连英斗的身后。
 
对他们一行人来说最大的疑惑只有一件事,秦泊然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
 
等到赫连英斗一行人入场之后,来此的人虽然同样地位不俗,但全都是恶鬼宗的长老们发出去的请帖,并不是值得夺灵君在意的人物,直到天空中传来一声嘶鸣,夺灵君才抬起头来,看着那一脸傲慢的黑色独角飞马拉着一架华美异常的车厢从天边奔驰而来,夺灵君知晓,这天底下最贵的客人总算是到了。
 
第153章:壹佰伍拾壹
 
八匹训练有素的黑色独角飞马,以整齐划一的步调拉着一辆做工精美华贵非常的黑色马车从天边飞来,漂浮在天空中的白云如同特意为它们编织而成的地毯,这踏云疾驰的姿态如同自天上下凡的仙人。
 
一匹独角飞马所代表的价值就已经是无价两个字,八匹独角飞马,而且还是黑色的独角飞马所代表的价值就是八个无价的乘法,若说天底下谁才有这样的财力,那个人的身份与名字在东胜神洲算得上是人尽皆知。
 
这不过是那个人财富的小小一部分而已,曾经叹为观止的非琼,是用多少的金银珠宝与灵石宝物打造出来的,可是在决定毁掉非琼的时候他的主人来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对于天下绝大部分人来说是一生都不敢想的巨大财富,对那个人而言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如果评价谁是东胜神洲最任性的男人,自然非那个男人莫属。
 
那个人,是一个轻易毁掉了自己毕生心血建立起来的都市的男人,是一个视金钱为粪土人命为草芥的男人,是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是一个一直都活在传说中的男人,是一个手握天下万千珍宝的男人,是一个拥有无法估量的财富的男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注定打上传奇的烙印。
 
在马车落地之后,用来牵引马车的绳子自动从八匹独角飞马的身上脱落消失,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八匹独角飞马分立两侧,头也不回的将恶鬼宗派来的护卫挤到了边上去,低下头,单膝下跪,如同最忠诚的将士,迎接它们的王。
 
一旁看热闹的民众都瞪大了眼睛,可是令他们更加惊愕的事情还在后头,马车前后左右的四面墙壁同时倒下,四个方向一共走出十六个穿着珍宝阁服饰的仆人。
 
十六个仆人立于四方,拆卸掉了包厢的盒子,接着出现的是八个身着飘逸长裙的女子,每一个都算得上是绝色的美女,在八个美女下车之后,被拆掉四方墙壁的马车出现了变化,呈现在众人的面前的是一顶华美非常的软轿,轿子用上好的布料制作而成的帘子遮住了乘坐轿子的人的容颜,只有里面的人能够看到外面,外面的人却没有办法看得到里面。
 
这一顶华美异常的软轿由四个长着鼓囊囊的肌肉的男子抗在了肩上。
 
在这一支最为惹眼的队伍的前方,两个侍从的手中抱着一卷用极为名贵的材料编织而成的长轴,有眼光的人一眼就看出了长轴的材料,是用百年吐一丝的百年冰蚕吐出的丝线与自天上散落的暗夜星沙柔和而成的材料制成,这样一卷名为百年星辰纱的丝绸单单半尺布就可以卖出上千上品灵石的价格,如今这么一大卷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其价格足以与刚才的八匹独角飞马的价格比肩。
 
只见没什么表情的侍从双手结印,口中念起咒语,手中的百年星辰纱长轴就自己飞了出去,直接飞入到了潇湘云雨的大门之内,缓缓落地,铺成了一块平平整整又十分厚实的地毯。
 
百年星辰纱最大的能力就是能够提升法器的防御力,只是单单一卷没有制作成为布料的丝线的价格都不下上百灵石,现在财大气粗的珍宝阁竟然把这寸丝寸金的宝贝当做地毯来使用,让围观的群众很是开了一番眼界。
 
平日谁要是有这么一卷丝线都要藏着掖着,生怕有人动了坏心思把自己的抢过去,而现在珍宝阁却要用这样的宝贝当做给人踩踏的地毯,众人已经不知道自己的脸上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来表达自己的内心对珍宝阁财大气粗的做法的震惊。
 
再仔细看夺灵君带来的这些侍从,没有一个人的身上穿着的是便宜货,不但做工精致,一看至少都是中品法器,不论是穿的还是戴的,就算外形寻常却没有一件物品是真的寻常。
 
难怪这么多年来,总是有各路人马费尽周折想尽办法都想要进入珍宝阁成为珍宝阁的一员,尤其是历来缺少资源的散修更是无法抗拒珍宝阁的诱惑,进入珍宝阁,就像走进了一座金库,这不是一座铜墙铁壁的金库,而是一座随时会有金沙露出来的金库,怎能让人不动心?
 
珍宝阁的众人目不斜视,完全没有被周围围观的群众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给吓唬到,好似这不过是最寻常的做派,踩踏在那一卷令人怦然心动的百年星辰纱制成的地摊上,缓缓走进了潇湘云雨。
 
他们的姿态,不像是来做客的,倒像是走进了自己的家门一样。
 
夺灵君远远的看着,勾起了唇角,金不换这个人实在有趣,若是他没有记错,金不换是同他与墨无英同一时期出现的人物,可是他却拥有与他们截然不同的命运,因为没有朋友,金不换从来没有被什么人背叛过。
 
在夺灵君看来,昔日非琼的那一场闹剧只能说是金不换的算计,金合欢自以为算计到了金不换却不知自己的人生不过是金不换这无聊又漫长的生命中自己撩起来的一场无所谓的游戏。
 
他可怜金合欢却不会觉得可惜,金合欢若是足够聪明,当年就应该看破玉女宫的伪装。
 
没有人会同情愚蠢的人,尤其是强者。
 
他们欣赏英雄,欣赏智者,却看不起自大、无知、愚昧的人。
 
那样的人的名字,甚至不配从他们的口中说出。
 
在金不换一行人进入了潇湘云雨之后,将恶鬼宗的弟子挤到了一边的把八匹独角飞马排列成整齐划一的队形,以两列四行的方式以相同的步调腾飞而起,比迁徙的大雁还要整齐的队形消失在了云海之中。
 
在珍宝阁的所有人都离开后,依然有许多围观的群众没能从感受到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由珍宝阁带来的地毯还在地上闪闪发光,珍宝阁似乎完全没有将它回去重新利用的意思,就如同它的使用价值已经被榨干了一般。
 
若不是因为一旁有恶鬼宗的护卫虎视眈眈,看热闹的民众都想要冲上前去拿出自己的剪刀分一杯羹,毕竟只要巴掌大的一小块,就能值很多很多的钱,就算珍宝阁非常有钱也不代表天下的所有人都有钱啊。
 
就在这久久不散的氛围当中,夺灵君迎来了他的另一拨贵客,这一拨客人乃是来自东胜神洲有名的修真世家,除了以北方傅氏与南方秦氏代表的两大家族之外,另外两大家族同样有人送了夺灵君这个名字,在他们的带头之下,也有不少小家族自行买票,毕竟不是随时都能遇上这样的机会见到这些世外高人,若能结交一两分,也许就能让自己的家族更进一步,很多人都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夺灵君的关注点自然是放在了与秦泊然有关的灵楚秦氏,他始终相信,要战胜墨无英最关键的因素一定在秦泊然的身上。
 
灵楚秦氏做为东胜神洲的四大家族之一,统领南方的修真世家,夺灵君没有在队伍当中看到秦氏族长的身影,却看到了比族长修为更高的一个人,夺灵君仔细的打量着那个身上带着血腥气的男人,心中将那个男人的实力在心中掂量了一番,知晓这个男人应该在秦氏当中有着十分不俗的地位。
 
“你们可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夺灵君的声音将两个暗自较劲,利用眼神拼杀出一番刀光剑影的女人从自己的小世界里提了出来,夺灵君威严的声音令两人惊出了一声的冷汗。
 
顺着夺灵君的视线落地的方向看过去,还是曾经冒充了谢芳尘的身份被秦氏认作自己的孩子的沈娇珠说出了答案,在看到那个带着血腥气的男子的身影的时候,沈娇珠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显出本能的害怕。
 
夺灵君将沈娇珠的反应看在心里,却没有多问什么。
 
“那个人是秦氏的大长老。”沈娇珠恭敬的对夺灵君说道:“他名叫秦末秀,是秦氏最强的一个人。”
 
“嗯,我知道了。”
 
夺灵君点头,没有再问什么,沈娇珠看向杜玲珑的眼神却透出几分得意的神色,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十分了不起的事情一样,杜玲珑面上不显,眼中却是藏着一丝恼恨,指甲也几乎要嵌入肉中。
 
夺灵君却是觉得秦末秀不简单,除了赵梓赟与刚刚才出场的秦泊然的师傅白归鹤,这个秦末秀估计不会是个简单的绝色,他身上的血腥气夺灵君曾经只在魔修的身上闻到过,可是如今这个世道,妖魔族才刚刚破除封印,又从何而来的魔修呢?
 
秦末秀如果不是魔修,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杀过很多的人。
 
好似是察觉到了夺灵君的视线,秦末秀猛然抬起头,那双桃花眼与夺灵君冷冽的双眼对上,夺灵君在那双眼睛当中看到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秦末秀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去,径自往前走,好似对他半点不感兴趣一般,夺灵君却是皱起了眉头,这一次盛会他筹备了很久,是他所有布局中最关键的一环,他不需要变数。
 
看了一眼明争暗斗的两位侍女,夺灵君开口:“会场布置如何?”
 
“已经安排妥当。”
 
“祭台呢?”
 
“都安排好了。”沈娇珠立刻回答,不知道夺灵君为何会突然询问,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
 
“你们两人都要记住,我只要万无一失。”夺灵君声音如同冻结了数万年的寒冰:“如果出现任何的差池,就只能用两位神女的性命来弥补,你们都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这一次冷汗涔涔的可就不只是沈娇珠一个人了。
 
沈娇珠与杜玲珑都知道,她们可以从夺灵君这里得到她们想要的任何东西,前提条件是她们所做的一切都必须令夺灵君满意,要么死,要么荣华,只有二分之一的机会。
 
第154章:壹佰伍拾贰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并没有出现夺灵君等待了一个早上的另外两位贵客的身影,这让原本耐性不佳的夺灵君不悦的眯起了双眼,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让恶鬼宗的两位神女胆战心惊。
 
再过两个时辰,他作为恶鬼宗宗主精心筹备良久的好戏就要开场了,身为戏中人物的秦泊然怎么能够缺席?
 
就在夺灵君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冰冷几乎赶得上疯狂的暴风雪的时候,让他等待了许久的客人总算是出现在了长街的另一端。
 
只不过秦泊然的出场方式是在是令夺灵君感到意外,经常一个人独来独往做自己的事情的秦泊然身边这一次竟然跟着一个人,这个人还不是他预料中的那个人,跟随在秦泊然身边的是一个身材矮小,个子只比秦泊然的膝盖高出一丁点的小姑娘。
 
小姑娘浑身裹在黑漆漆的布袍当中,脸上斜挂着一个看上去十分丑陋的恶鬼面具,只露出了小半张脸。
 
小女孩儿的手紧紧的抓着秦泊然,却坚持不要秦泊然将她抱起来,顺着小女孩儿的意思,秦泊然牵着小姑娘穿行在人群当中,小心翼翼的招呼着小女孩儿以防她被别人撞到或者踩到脚。
 
看着带着小女孩儿入场的秦泊然,夺灵君勾起了唇角,既然戏中人也要准备入场了,那令他感到不悦的不安定因素自然也减少了不少,将一块呈送给贵宾的请帖扔给了杜玲珑,夺灵金吩咐:“将这份请帖送下去,能不能拿到手就看秦泊然自己的本事了。”
 
“遵命。”才被夺灵君的灵威威胁过的杜玲珑不敢有片刻的耽搁,在接过请帖之后便步履匆忙的离开了观望台,即使步履匆匆也同样不改优雅的仪态,也未曾错过沈娇珠眼中一闪而逝的恼恨与不甘。
 
只要沈娇珠不舒服,那就是令她最为愉悦的理由,即使手中握着的是烫手山药,杜玲珑也不由得心情大好,她走得飞快,步态轻盈又充满了自信。
 
夺灵君并不关心两位神女之间的明争暗斗,他的视线一直都在注视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就算秦泊然已经带着那个半路上捡到的小难民准备入场,夺灵君依然没有办法完全的放心,他还没有见到谢芳尘,即使谢芳尘并不在他所设计的局势当中,但他早已把这个名字的主人划入了危险的变数当中,没有见到谢芳尘的身影,他就无法彻底安心。
 
可是在这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始终见不到谢芳尘的身影,甚至感受不到她身上的气息,每一位修真者都会散发出特殊的气息,这股气息就是他们的灵威,在展示了他们的实力的同时也会让修为比他们低下的人感到害怕。
 
谢芳尘连一丝半点的气息都没有泄露,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
 
但是见过谢芳尘的人都知道,谢芳尘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
 
夺灵君并不认为谢芳尘会错过这一场声势浩大的盛会,作为一个扬言要以文笔走天下的修士,她怎么可能错过任何一个看好戏的机会?
 
现在却根本找不到她,夺灵君舒展的眉头又再度皱了起来,他憎恶一切变数。
 
杜玲珑并不知道此时的夺灵君内心在想些什么,却也明白自己必须完成好夺灵君交代的任务,这不仅关系她的性命,更是证明自己比沈娇珠更强的机会。
 
对于夺灵君将与秦泊然交涉的任务交给了杜玲珑,沈娇珠心中不满夺灵君对自己的不信任,也对杜玲珑能够得到这样的机会十分不甘,除了年纪比杜玲珑小了一些,沈娇珠并不认为自己有不如杜玲珑的地方,她是活过一世的人了,难道为人处世还比不上杜玲珑周全?
 
即使心中塞满了不甘与不满,沈娇珠也不敢在夺灵君面前流露出来,双眼紧紧盯着已经走到了人群当中的杜玲珑,眼中充满了不屑的神情,完全是一副等待着看好戏的模样,如果自己都不配作为秦泊然的对手,那么杜玲珑更不配作为秦泊然的对手。
 
自以为情绪隐藏得很好的沈娇珠并不知道她脸上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被夺灵君看在眼中,她自以为完美的伪装在夺灵君眼中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走入人群当中的杜玲珑并没有将手中的请帖交给专门负责迎宾事务的领头人,而是站在潇湘云雨的入口处与宗门内其他负责迎宾的弟子一起接待客人的到来,负责迎宾的弟子当中有不少人朝她投来疑问的目光,却都忙不赢上前询问两声。
 
察觉到有疑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杜玲珑并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对每一个迎上了她的目光的人抱以微笑,用笑容作为回应,直到领头人来到她的面前询问她来此的原因的时候,杜玲珑才简单的解释了一番。
 
“宗主要让我来为客人补送上一份请帖。”
 
杜玲珑领命前来,领头人知晓之后便未再多问一句,恶鬼宗内的门规就是这样不要过多的探听自己职责之外的事情,明白自己不该多问,领头人只是与杜玲珑寒暄客气了两句之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只是时不时的会往杜玲珑所在的方向瞟上两眼,显然心中依然存有不少的疑问。
 
杜玲珑对于其他人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和一肚子的花花肠子心知肚明却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整个恶鬼宗总有夺灵君才是真正的主宰,是他们所有信徒的天神,想要在恶鬼宗之内出人头地,唯一的办法是取悦夺灵君,因为只有夺灵君才掌握着让人一步登天的至高无上的权利。
 
他们不知道天地间的神是什么模样,但所有的人都相信夺灵君就是他们的神。
 
挑选出适当的时机,杜玲珑恰如其分自然而然的出现在了秦泊然的身前,语气恭敬:“请公子出世请帖或者入场券,只有凭借这两种信物,公子才能进入潇湘云雨。”
 
秦泊然并没有多问什么,按着杜玲珑的吩咐将得意楼主转交给自己的做工精致而又特殊的请帖递给了杜玲珑。
 
拿到了属于秦泊然的请帖的杜玲珑如同周围的其他恶鬼宗弟子一样仔细审查手中请帖的真假,不多时就把请帖还给了秦泊然,同时面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对秦泊然说的话语当中带着深深的歉意:“秦公子,虽然您的请帖是真的,可这份请帖只邀请了您一个人,只允许您一个人持此请帖入内,您身边的这位小姑娘并不在邀请之列,所以无法同您一起入内。”
 
杜玲珑的话让脸已经被鬼王印面具所覆盖的秦泊然皱起了眉头,手里拿着请帖仔细端详,秦泊然在邀请函的侧方确实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而在自己的名字下方,还写着一个小了一圈的“限”字,杜玲珑确实没有骗他。
 
“请问姑娘,恶鬼宗可否通融一番?”若是将小姑娘一个人独自留在客栈,秦泊然完全无法放心,客栈毕竟是人来人往的场所,他不在那里照顾小悦,不能保证其他人打这个小姑娘的主意,得意楼主又不知去向,将小悦一个人丢在客栈当中,因为始终无法放心,所以他才决定带着小悦一同来这个地方。
 
若是有选择,他也不会带着小悦来这里,他对这场盛会一直都有着一种不好的感觉。
 
秦泊然询问杜玲珑的时候刻意的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让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没有办法听清他们二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并且秦泊然不问她是否通融,不问潇湘云雨是否通融,上来便问最后的主宰者,想来是并不打算浪费时间。
 
在听到秦泊然这一句问话的时候杜玲珑顿时明白了,这个难缠的秦公子显然是有备而来,难怪宗主要给让她将这张请帖送到秦泊然手上,又对她说:“能不能拿到这张请帖,就看秦泊然自己的本事了。”
 
夺灵君要看的并不仅仅是秦泊然的本事,同样也在考验着自己。
 
所谓机遇,就是如此。
 
杜玲珑明白这是一个向夺灵君证明自己的机会,依着夺灵君话里的意思,这一张请帖必须交到秦泊然的手中,但又不能让秦泊然简简单单轻而易举的得到这张请帖。
 
想到这里的杜玲珑惊出了一声冷汗,若是刚才她将这张请帖交给负责迎宾的领头人,那么在她真正与沈娇珠较量之前就会被夺灵君除名。
 
夺灵君虽然只说了一句话,但他的话语当中所包含的意思却不只有一层而已。
 
就算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夺灵君真正的用意是什么,杜玲珑依然没有十足的把握。
 
与人谈判的先决条件是握有筹码,现在的她手中虽然拥有着秦泊然需要的筹码,却对秦泊然整个人一无所知,更不明白夺灵君想要从秦泊然身上取得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现在的杜玲珑,只知道夺灵君需要眼前的这个人,却不知道夺灵君需要眼前这个人身上的什么。
 
微微蹙起的眉头让杜玲珑在旁人看来如同是被眼前的客人为难了一番,只有杜玲珑自己才知道他的为难是因为拿不准夺灵君的心思。
 
杜玲珑明白这是夺灵君对自己的考验,一想到待在夺灵君身旁的沈娇珠正在等待着看自己失败的笑话,杜玲珑就憋着一股劲儿开动脑筋。
 
灵感如同电光火石一样瞬间乍现,秦泊然戴着的面具额头上的图案让杜玲珑有了思路。
 
第155章:壹佰伍拾叁
 
即使不知道秦泊然脸上的面具究竟有着怎样的来历,杜玲珑也知道秦泊然的面具十分的特殊,尤其在仔细的观察了一番之后,杜玲珑发现隐藏在面具上的条纹组成的图案与夺灵君让沈娇珠筹备的祭坛的形状一模一样。
 
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后,杜玲珑总算明白了夺灵君为什么一定要送出这份请帖,因为拥有这个面具的秦泊然对于恶鬼宗即将举行的祭祀活动来说十分的关键,所以夺灵君的目的是要她说服秦泊然,让秦泊然参与到恶鬼宗的祭祀活动中。
 
杜玲珑思考着,自己应该怎样开口才能让秦泊然答应?
 
杜玲珑与秦泊然在人群当中已经僵持了很久,让来来往往的行人都不由自主的朝着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在接受到越来越多这样的目光之后,杜玲珑明白这个地方并不是个适合谈判的地方,思量一番后对秦泊然说道:“秦公子不妨与我到一旁等候,待我回禀询问过后再来告知秦公子结果如何?”
 
秦泊然不喜欢为难别人,在杜玲珑提出了这个建议的时候便立刻点头答应,跟着杜玲珑走出了人群:“有劳姑娘了。”
 
杜玲珑带着秦泊然走到了人群外围,越发的靠近潇湘云雨的外墙。
 
越是接近潇湘云雨,秦泊然越能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道气息的主人是他这一生最敬重的长辈,也是让他内心充满了无尽愧疚的人。
 
走入潇湘云雨就意味着他必须去面对自己最没有脸面面对的人,秦泊不知道自己怎样做才能在那个人的面前抬起自己的脑袋。
 
秦泊然还记得,那个人曾经问他:“学剑的意义是什么?”
 
秦泊然同样记得自己曾经记得:“我要以我手中之剑,济世救苍生。”
 
可是现在,他却成为了那个为天下苍生带来灾难的祸害,他不记得当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人的脸上有着怎样的神色,现在的他更加的不敢抬起头来去看那个人的双眼,他害怕在他最尊敬的人的双眼中看到浓浓的失望。
 
在看到杜玲珑将秦泊然从人群中带离的时候,夺灵君面上露出一分遗憾的神色,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询问一旁的沈娇珠:“如果现在与秦泊然交涉的人是你,你会怎样做?”
 
沈娇珠并没有想到就算是在这种时候,夺灵君也会有考校功课的心思,更没有想到夺灵君一来就会问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了讶异的神色,她刚才不服气被夺灵君派去的人是杜玲珑,当即想要表现一番,证明自己比杜玲珑强:“宗主要我将请帖送到秦泊然的手中,又不能让秦泊然轻易得到这份请帖,如果是我就会从他的弱点下手。”
 
“秦泊然的弱点在哪里?”夺灵君又问沈娇珠。
 
“我认为是秦泊然带在身旁的那个小姑娘,如果这个小女孩儿对他不重要,秦泊然又何必费尽周折的讨要另外一张请帖?”沈娇珠看着跟随在秦泊然身边的小姑娘小悦的目光带着极度不满的情绪,在沈娇珠看来,秦泊然的宠爱原本应该由她一个人独享,灵楚秦氏的荣华富贵之所以与她失之交臂,全都是一个人的错。
 
谢芳尘!
 
沈娇珠恨不得这三个字的主人挫骨扬灰,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夺灵君并没有理会沈娇珠汹涌而来的负面情绪,而是接着问她:“你要如何开口,阐明自己的来意?”
 
“直话直说。”沈娇珠想也没想的说道:“对秦泊然说想要为那个小女孩儿买到一份请帖,就要用等价的东西来交换,恶鬼宗不是积善堂,没有理由要白白送出一份人情。”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沈娇珠的口气很冲,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火药味。
 
回答完了夺灵君所有问题的沈娇珠早已沉浸到了自己充满恨意的思绪当中去,就在越想越生气的时候,猛然听到了夺灵君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的冷笑,那一声冷笑将沈娇珠从自己的小世界中惊醒,随即就听到了夺灵君带有讥讽意味的评价:“这就是我不让你去见秦泊然的原因。”
 
沈娇珠的脸色因为夺灵君的这一句话而变了颜色,内心又不十分的不服气,挣扎掂量了一番后,沈娇珠即使内心不甘心也还是开口问道:“为什么?”
 
“你一共犯了三个错误。”
 
夺灵君的这句话让沈娇珠惊出了一声冷汗,就算内心完全不认同夺灵君的说法,但沈娇珠也没有想过要去质疑夺灵君,略微委屈的开口:“我错在哪里?”
 
“自以为是、情绪外露以及妄下结论,是你所犯的三个错误。”夺灵君瞥了她一眼:“要我一个一个解释给你听吗?”
 
沈娇珠胆子再大也不敢真的让夺灵君解释给自己听,否则她犯下的错误就不只有三个了,那么在夺灵君的眼中她将会比杜玲珑更加差劲,咽下一肚子的委屈与愤恨,沈娇珠对夺灵君说道:“弟子一定认真反思。”
 
夺灵君看着她:“我可以直呼秦泊然的大名,但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夺灵君的这句话,让沈娇珠脸色红红白白变来变去,她明白夺灵君是在提点她,不要因为自己要做的事情只完成了一半就自以为是了,在祭祀结束之前,她都没有高傲的理由。
 
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就不要骄傲的炫耀自己的羽毛。
 
“弟子谨遵教诲。”
 
不愿意把更多的时间浪费在这个不开窍的神女身上,夺灵君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看着人群中穿梭的身影,以及与秦泊然谈判的杜玲珑,心情越发的低沉,秦泊然带来的好心情不过是稍纵易逝的彩虹而已。
 
恶鬼宗的两个神女,都有着不小的野心,却也有着许多不入眼的毛病。
 
两位神女之间的明争暗斗他自然也全都知晓,可惜恶鬼宗内出众的人马不够多,否则他又何必大费周折的历练两位神女,杜玲珑最大的问题就是心底还存着一分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善意,而沈娇珠则是自以为是。
 
两者相比,那一分的善意也算得上是优点了。
 
口口声声说着要为她自己报仇的沈娇珠真的有那样的能力吗?
 
在那一日见过了谢芳尘之后,夺灵君明白自己已经不需要浪费时间了。
 
人尽其才,没有才华的人,就只能沦落为牺牲品,如同沈娇珠自己说的那样,他的恶鬼宗从来不是什么救世的积善堂。
 
他该交的,该说的都已经交了,说尽了,他才是主人,沈娇珠不能指望着每一次出现问题都要别人来帮她指正,夺灵君虽然不清楚沈娇珠真正的来历,却也明白沈娇珠握着不一般的秘密,并且一直将那一桩秘密当做自己赢得胜利的筹码,可是沈娇珠一直都依靠外力、依靠口舌搬弄取得自己的权利,而真正的实力在夺灵君看来却是平庸。
 
再华美的装扮,再至高无上的地位,始终遮掩不了一个人平庸的本质。
 
拥有华彩的人,就算只是身着布衣,也能光彩照人。
 
而一介草包,就算披上了华丽的霓裳,也不过是用来遮掩自己空虚内心的装饰品,展现不出亮丽的风光。
 
沈娇珠不明白这一点,夺灵君不打算说。
 
他是恶鬼宗主,是他们的主宰,他不需要听不懂弦外之音的追随者。
 
就在杜玲珑准备开始与秦泊然进行谈判的时候,夺灵君总算是看到了自己一直都在关注的另外一个人的身影,缓步自长街的另一端走过来的谢芳尘步履从容,不慌不忙,周身无人敢轻易靠近,释放出的灵威让夺灵君皱起了眉头。
 
夺灵君顿时变了脸色,自长街的另一端走过来的谢芳尘才是真正的变数。
 
谢芳尘并没有径自走入潇湘云雨,而是朝着秦泊然所在的方向走过去,夺灵君明白,选择在这个时候才出现的谢芳尘,必然是故意的。
 
感受到了谢芳尘的灵威的秦泊然转过头来,不意外的看着了脸上带着笑容的得意楼主,并且看到得意楼主一步一步缓缓的走过来,逼得眼前来自恶鬼宗的神女额头冷汗涔涔。
 
得意楼主身上散发的威压,让杜玲珑自心底生出一股惊恐的感觉,好似有一只看不清楚面容的恶鬼正在捏紧自己的喉咙,即使周围全都是恶鬼宗的人,即使知道夺灵君依然在关注着自己,即使知道这里到处都是自己的靠山,杜玲珑还是无法维持脸色正常,她感觉呼吸正在一分一分的离自己远去。
 
身在夺灵君身旁的沈娇珠在看到谢芳尘的那一瞬间就变了脸色,她无法忍受谢芳尘有着比她更好的出身,无法忍受谢芳尘有比她好看的外貌,无法忍受谢芳尘有比她更强的修为,无法忍受谢芳尘穿着比她更好的衣服。
 
只要看到谢芳尘有任何强过她的地方,沈娇珠都无法忍受,因为在她原本的算计中,这一切都应该是她的,如今谢芳尘拥有的一切,本来都应该是她的!
 
被愤怒燃烧过度的头脑理智早已消散如烟,甚至感觉不到空气中隐隐的威胁与心底的那一丝恐惧,夺灵君将两个神女的反应看在眼里,明白这是谢芳尘的挑衅。
 
他又怎会是轻易就能被人挑衅的人?
 
夺灵君冷笑,这是他与秦泊然的游戏,就算谢芳尘手眼通天,也只能乖乖做一个旁观者!
 
第156章:壹佰伍拾肆
 
夺灵君明白谢芳尘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是算准了的,在谢芳尘出现之后,结局已经注定了,杜玲珑必输无疑,他没有再继续观望下去的必要。
 
杜玲珑怎么可能是联手的谢芳尘与秦泊然的对手呢?
 
夺灵君只是没有想到,谢芳尘竟然可以眼睁睁的看着秦泊然跳入火坑,看着火坑中的秦泊然因为烈火的焚烧而越来越痛苦,连灵魂也有灼热的伤痛却不为所动,明明有将秦泊然从火坑里救出来的能力却从未伸出援手,反而一把把将秦泊然推着往前走。
 
然而,在夺灵君的前方却只有一个意味着毁灭的深渊。
 
谢芳尘的冷血,令夺灵君齿寒。
 
“启禀宗主,一位自称是得意楼主的姑娘送来一份河里,表示想要用一个方法交换一份多余的送给贵客的请帖。”谢芳尘尚未走到杜玲珑的眼前,就有下属前来请教夺灵君。
 
步履从容的谢芳尘虽然脚步徐缓,自身却散发出令人骇然的威压,夺灵君明白这是谢芳尘在向自己传递信号,要自己与她谈判,在自己做出最后的决定之前,谢芳尘都不会走到杜玲珑的面前。
 
谢芳尘既然有着稳赢的自信,手中必然握着必胜的筹码,夺灵君询问前来请教他的下属:“得意楼主可有别的话要你传达?”
 
“启禀宗主,得意楼主说她知道宗主想要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个方子里写的正是怎样得到那个人。”
 
“哈。”冷笑一声,夺灵君对前来请教的下属说道:“让神女将请帖交给秦泊然吧。”
 
“遵命!”
 
在前来请教他的下属离开之后,夺灵君也失去了继续呆在这里的兴趣,就在夺灵君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被身后的沈娇珠绊住了脚步:“宗主要去哪里?您答应我的事情不作数了吗?谢芳尘明明就在眼前,您明明答应过会帮我报仇的不是吗?”
 
在沈娇珠的一声声至稳重,有隐藏不住的不满与愤恨,她脸上的神色如同被人背叛了一般的狰狞,泛红的眼眶中有着无数的委屈与泪水一同在酝酿。
 
“在我面前卖弄自己的小聪明是你今日犯下的第四个错误。”对于被放弃的人,夺灵君并没有多余的耐心,但因为祭坛完成的还算不错的原因,夺灵君留给了沈娇珠一线希望:“我说过的不是帮你报仇,而是教你报仇的方法与手段,连报仇都无法自己完成,你还能做到什么?最后提醒你,自作聪明是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说完最后一句话的夺灵君将沈娇珠一个人留在原地独自离开了,作为恶鬼宗宗主的他是这场省会的主任,是这纷乱的人间的住在,而不是需要站在门边迎客的门童,他理应在最后的时刻压轴登场,而与沈娇珠继续谈下去,也不过只是在浪费自己的经历而已,一个被仇恨与错误的自我认知蒙蔽了双眼的人,最后的结局早就住的那个了。
 
花费了那么长的时间对沈娇珠进行言周教,夺灵君原本认为沈娇珠会有所改变,现在看来是他看错了,沈娇珠只是学会了粗浅的伪装而已。
 
夺灵君不由得露出一丝讽刺的笑容,原来自己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被夺灵君肚子留下的沈娇珠此刻完全是一副浑身无力,脸色惨白的模样,她明白自己刚刚越过了夺灵君的底线,谢芳尘的出现令她汗毛倒竖,撕碎了先前一直逼着自己进行的伪装,把自己心底的真实的想法暴露在了夺灵君面前。
 
沈娇珠怎么也无法忘掉刚才夺灵君扔给她的那个眼神。
 
在夺灵君的那个眼神中有着施舍,更多的是警告。
 
沈娇珠在接触到那个眼神的瞬间就读懂了那个眼神中的含义:“挑衅我,是你今天犯下的第五个错误,夺灵君才是恶鬼宗的主宰!”
 
沈娇珠浑身冰凉,她明白自己如今所享有的地位、权利、荣耀与富贵全部都是来自夺灵君的恩赐,可是她刚才所说的话,却已经越过了规矩踩到了夺灵君的头上去,沈娇珠明白自己若是想要重新赢得夺灵君的关注,就必须做出一番业绩,摆在眼前唯一可以证明自己的方式就是杀了谢芳尘,为自己报仇!
 
沈娇珠不相信谢芳尘会比自己强到哪里去。
 
她们同样出生在崇古岭,年岁相仿,她还比谢芳尘多活了一世,怎么可能输给谢芳尘?
 
就在沈娇珠这样想着的时候,胡乱投射的目光竟然与谢芳尘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在与谢芳尘对视的内衣啊瞬间,沈娇珠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捏紧了,好似立马就要爆炸!
 
可是沈娇珠只把这样的感觉当成是错觉,朝着谢芳尘露出一个冷笑,更做出了十分具有挑衅意味的抹脖子的动作。
 
面对沈娇珠的挑衅,谢芳尘却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如同只是不经意间与一个陌生人产生了对视一样,很快就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这种一刀捅进棉花里的感觉更是令沈娇珠怒不可遏,双手捏紧成了拳头咯咯作响。
 
这一次,她若是还杀不掉谢芳尘,那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必要了!
 
不成功,便成仁!
 
沈娇珠要证明,她比杜玲珑强,更比谢芳尘厉害!
 
接了夺灵君吩咐的恶鬼宗弟子才刚刚走到杜玲珑的面前,得意楼主也刚好停下了脚步,没有理会一旁的秦泊然,开口对杜玲珑说道:“杜姑娘,知难而退也是一种智慧。”
 
在这一刻,身体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的杜玲珑几乎要昏厥过去,手不由自主的拿出了那一份夺灵君要她用来与秦泊然谈条件的请帖,不顾一旁恶鬼宗弟子的阻止,颤抖着将这份请帖递给了得意楼主。
 
拿到请帖的得意楼主笑眯眯的收起了自己的威压,十分客气的向杜玲珑道谢,仿佛刚才威胁别人的认识不是自己一样,在恶鬼宗弟子带着气力全失的杜玲珑离开之后,得意楼主才转身看着秦泊然:“大哥,你要用什么与我交易?”
 
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完全超出了秦泊然的预料,比起杜玲珑,眼前的得意楼主才是真正难缠的对手,秦泊然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名为谢芳尘的得意楼主,她到底是如何看待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的?
 
也许岁月的间隔早已冲淡了得意楼主心中对亲人的感觉,直到现在秦泊然才发现他对谢芳尘一无所知,他所了解的,不过是声名在外的得意楼主。
 
并没有浪费时间的打算,秦泊然选择了开门见山:“你要什么?”
 
“放弃赌约,让这个小女孩儿回到她应该呆的地方。”得意楼主所表现出的态度让秦泊然那明白根本就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显然对于这件事,得意楼主势在必得。
 
“若是这样,我又何必费尽周折要将你手中的请帖弄到手?”秦泊然失笑:“我也可以一走了之。”
 
“大哥,这可不是与我谈判的好态度。”得意楼主对与秦泊然的嘲讽丝毫不放在心上,甚至还有心情同秦泊然开玩笑,只是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让秦泊然立刻就沉下了脸:“你一走,就没有人能牵制夺灵君了,赫连英斗必死无疑。”
 
秦泊然已经明白了,眼前的这个人手中的刀刃已经抵在了自己的死穴上,现在的他正站在选择的岔路口,眼前的两条路,一条通往自己期望的未来,另一条通往重蹈覆辙的历史。
 
秦泊然忍不住冷笑,得意楼主的表现太过大度,她说可以给他选择的机会。
 
感觉到自己抱着的小悦正在瑟瑟发抖,秦泊然陷入了两难的挣扎中,他忍不住问谢芳尘:“为什么要这么做?小悦还是一个孩子!”
 
“大哥,虽然是你开启了九星一线让时间逆转,但是能够逃过这场浩劫的人却并不只有你一个。”得意楼主心情愉悦的向秦泊然解释:“我不惜代价与四圣兽交易,就是为了这一个亲自将未来的变数消灭的机会。”
 
“你口中的变数又是什么?”秦泊然无力的发现自己心中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他为自己的冷血而羞愧,更为认识了得意楼主而愤怒。
 
“你能逆转时空,我可以预见未来。”谢芳尘脸带微笑的看着不安到了极点的小悦:“在久远的未来,我会被你手中的这个小女孩儿杀死,但是我还不能死。”
 
得意楼主的理由让秦泊然忍无可忍:“一个孩子能做什么?未来的一切都是变数,你怎能因为一个模糊不清的未来就伤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如果未来可期,大哥你又为何执意要逆转时间?”与秦泊然的愤怒比起来,得意楼主显得越发的淡定:“得过且过的修行你的道法,天下不依然是太平的天下吗?将危险消灭在萌芽的状态,不正是你身体力行给我上的一课不是吗?”
 
得意楼主的三个问题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秦泊然的脑袋上,通体冰凉。
 
他有什么资格去反驳得意楼主?
 
得意楼主现在所做的不过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他们做的从本质上来说就是同样的事情,他因为自己的一个念想让千千万万无辜者的性命被取走,得意楼主不过是要用杀一个人的方式来保全自己的性命,比起他做得,不过是最寻常的选择。
 
即使如此,秦泊然还是想要据理力争,想要保护受众小小的生命。
 
他不想辜负小悦对他的信任。
 
可是得意楼主并没有给他据理力争的机会,一句话如同惊雷在秦泊然耳朵里炸响:“大哥,你可知晓,赫连英斗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第157章:壹佰伍拾伍
 
得意楼主的话让秦泊然猛然抬起头来,即使脸上覆盖着恶鬼面具,秦泊然也难以掩饰自己的惊愕。
 
他只听到得意楼主最自己说:“大哥,你现在若是走了,赫连英斗可不仅仅只是身死那么简单了,他的魂魄,将会消散,永世不存。”
 
“永世不存”这四个字打破了秦泊然最后的心理防线,这绝不是他要的结果,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渐渐变得冷硬:“我若是把小悦交给你,你能得到什么?”
 
得意楼主自然而然的从秦泊然的怀中将小悦抱了出来,秦泊然想要收紧手上的力道却又害怕伤害到小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悦离开自己的怀抱。
 
完全不在意小悦脸上惊恐的神色,得意楼主轻笑,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至少在她面对被强行逆转的命运之前,还能享受一场至高无上的盛会,这一场霓裳羽衣会,足够她回味很多年了。”
 
“你不杀她?”秦泊然已经不敢再相信得意楼主,多问的这一句不过是试探与挑衅而已。
 
“当她觉醒的那一刻,发现自己早已成为一无是处的废人的时刻,她脸上会出现的表情,内心会受到的打击,以及身体上无从遮掩的反应都要比现在一无所知的面对死亡仅有的恐惧来得有趣不是吗?”谢芳尘反问秦泊然:“将小悦教给我,就代表着你的善性被彻底磨光了,你本来可以救他的不是吗?”
 
“只有罪孽深重的人才会被烙上鬼王印。”秦泊然将所有的痛苦压在早已黑暗的心底,并没有反驳得意楼主的话,而是说道:“我本来就是恶鬼,善良是什么?”
 
“真是令我欣慰,大哥你总算是认清了自己的本质。”得意楼主抱着泪流不止的小悦转身往潇湘云雨走去,声音传入了秦泊然的耳朵里:“那个赌约,是你输了。”
 
秦泊然几次抬手又放下,身侧的鬼莹也发出急于出鞘的铮铮剑鸣声,秦泊然抬手按住不安的鬼莹,看着得意楼主的背影神色冰冷:“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打算让我赢,又何来的输赢?”
 
得意楼主对秦泊然的愤怒视而不见,头也不回的说道:“你要是赢了,我就要死了,这个世界上谁不爱惜自己的小命?”
 
“怕死的人,总是会比旁人死得更早,也会更惨。”
 
“哎呀,这就是误解了,大哥。”进入潇湘云雨之前,得意楼主停下脚步看着秦泊然:“我不怕死,但是我还不能死。”
 
“只因为这样,你就要伤害一个连保护自己都没有办法做到的小女孩儿?!”
 
“对你而言,她的确是毫无威胁,甚至可以成为你的助力,但是对我来说,她是会坏了我的好事的关键人物,你非是我,又凭什么替我判断一个人对我来说是否构成了威胁?”
 
秦泊然终于明白了,在得意楼主将小悦从他的怀中抱走的那一刻开始,这件事就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得意楼主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看着无助的缩成了一团的小悦,秦泊然如同看到了一个触不到的虚影,他明白自己的世界从此再无光彩。
 
真正的指着不会漏过任何的危险因子,在他们的严重危险如同野草,燎原不尽,吹风又生。
 
消除的办法只有斩草除根,这是永绝后患的唯一的方法。
 
秦泊然明白自己前世之所以会失败的最大的原因就是太过心软,智者从不心软,他们向来对别人狠,对自己更很。
 
可是曾经的自己太过善待自己与赫连英斗了,根本没有尽到一个合格的谋士对主君应尽的责任,如今所经历的这一切,不过是对他不知珍惜的过去的报复。
 
秦泊然猜不出得意楼主的过去经历过什么,但他有预感,如果他是得意楼主,未必会比得意楼主仁慈。
 
说到底,达才兼济天下,人本来就是自私的,他已经不想再花费多余的心思去找一条条的理由来为自己开罪,不过是又多了一条人命而已,他怎么可能背负不起?
 
在跨入潇湘云雨大门的那一刻,秦泊然立刻感觉到自己被一道太过熟悉的带着威压的目光给锁定了,可是一直到准备进入会场前,秦泊然都都没有遇到那个人,仿佛那个人并不在意他的所作所为,只不过因为他们两人间有着师徒关系,这里又是极为特殊的场合,才会对他比别人多了几分关注。
 
即使只是被远远的注视着,秦泊然的内心依然忐忑不安,他还没有做好面对自己的师尊白归鹤的心理准备,但是老天爷似乎并没有给他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的打算。
 
在进入贵宾观礼区的通道之前,一袭白衣的人间剑仙拦住了他与得意楼主的去路。
 
站在他们眼前的白归鹤,负手而立,不怒自威。
 
白归鹤并没有回头看他们两人,而是用不可商量的语气命令得意楼主:“将这个女孩儿留下,我可以放过你。”
 
得意楼主并没有因为白归鹤的威胁而生出惬意,反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白长老,这里可是恶鬼宗的潇湘云雨,不是九息峰上的九息宗。”
 
“天下再大,只要我白归鹤目光所及之处,只要我手中之剑所到之所,就不允许有恶魔的存在。”白归鹤冷哼:“我最后说一次,将这个女孩儿放下。”
 
得意楼主显露出头疼的神色,略为无奈的开口:“白长老,您这是执意要让恶鬼宗为难吗?”
 
瞅了一眼放置在一旁用来计时的沙漏,得意楼主对白归鹤说道:“时辰将至,若是毁了夺灵君布置了许久的这场盛会,他手中的等闲冥火究竟会变成九息宗对外的一道屏障,还是对内的一场浩劫,您能保证吗?”
 
“照你所说,选择权就不在我受伤了,若是不怕对上整个九息宗,你大可以尝试一番。”白归鹤并没有因为得意楼主的话语里的威胁而动摇,依然坚持自己原先的目的:“若是当真惹恼了夺灵君,受难的绝不会只有九息宗。”
 
“这一点完全可以请白长老放心。”得意楼主却是笑了出来,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怎么也藏不住自己的得意,说出口的话确实让白归鹤与秦泊然两人都神色大变:“我不仅提前送上了赔礼,同时也送了一份厚礼,所以倒霉的人绝不可能是我。”
 
得意楼主在看了秦泊然一眼之后继续说道:“我送给夺灵君的礼物当中有一项,正是如何杀掉赫连英斗的方法,反正夺灵君想见的也不是赫连英斗。”
 
得意楼主看着秦泊然故意问他:“大哥,你认为夺灵君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这一句话,将秦泊然内心想要将小悦夺回来的念头彻底浇灭,秦泊然意识到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握,又有什么资格去做能够为别人撑起一片天的英雄?
 
秦泊然明白,得意楼主是在告诉他,他已经没有了插手的资格。
 
秦泊然不知道得意楼主口中的未来究竟有几分真假,但是得意楼主的态度非常明确,得意楼主要做的事情,谁都不能阻止。
 
解决了秦泊然之后,得意楼主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白归鹤身上,得意楼主眼神挑衅,撩起小悦遮住耳朵的阐发,将小悦耳朵背后如初绽的花朵一样的暗红色胎记展现在了白归鹤眼前:“白长老,难道您还想要再害死她一次吗?以身殉剑,就算她曾经欠了你什么,也早该还够了吧?”
 
用尽全身的力气后,白归鹤才能维持自己面容的平静,那个叫小悦的小姑娘耳朵背后的胎记与他受众相思斩剑柄上的花形一模一样,也与打造了这把相思斩的铸剑师耳朵背后的胎记如出一辙,白归鹤猛然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自以为是有些本事便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而是老谋深算的狡智之徒。
 
就算他被世人尊为剑道第一人,尊称一声剑仙,想要依靠武力就让眼前的人妥协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他没有足够有价值的筹码。
 
“白长老若是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就告辞了。”轻笑一声,得意楼主带着小悦从白归鹤的身旁走开,步履带着胜利者的骄傲与从容。
 
在得意楼主的身后,传来白归鹤冷冰冰的声音:“我不可能放弃,这个孩子你必须留下。”
 
得意楼主脚步不停,声音愉悦,似乎还有几分期待:“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等到得意楼主带着小悦离开后,就只剩下了白归鹤与秦泊然两个人。
 
再次见到自己的师傅,却已经相隔了一生一世那么长的时间,除了愧疚,秦泊然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不想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做任何多余的辩解。
 
就在秦泊然踌躇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的时候,白归鹤迈开了脚步走到了他的身旁,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秦泊然的肩膀:“只要合乎你心中的道义,那就去做,无论结局如何,为师都不怪你。”
 
没有指责,没有质问,白归鹤的这句话却让秦泊然情绪彻底崩溃,嗓音喑哑,压住酸涩的鼻头,秦泊然重新感受到了能够让他坚持下去的力量:“不肖徒秦泊然,谨遵师尊教导。”
 
“去做你该做的事情,那个小姑娘交给我就好。”在与秦泊然分开前,白归鹤对秦泊然承诺:“于公于私,我都会保护她。”
 
“多谢师尊!”
 
第158章:壹佰伍拾陆
 
等秦泊然找到得意楼主的时候,这场由恶鬼宗筹备了许久的盛会已经开始了,秦泊然透过遮挡视线与风沙的薄纱,看到一个身上套着极为沉重的枷锁,脸上被金属打造的头套面具锁住的凡人被押送到了中心的圆台上。
 
圆台建立在潇湘云雨内最大的一片湖泊之上,观众台则是一座座临水而立的小楼,拿到由恶鬼宗送出的请帖的来客自然有着最好的视角。
 
一个人活着多个人一个小包厢,虽然只有薄纱遮挡,但修为一般的人都无法看到刻印着强大的阵法的薄纱后面其他客人的真容。
 
在那个囚犯被押送上来后,恶鬼宗的弟子又一同抬上了两个制药所需要的工作台,包括丹炉与各种生火的材料。
 
最后抬上来的是十个巨大的药柜,每一个药柜上有一百个小方格,每一个小方格里都盛放着一种药材。
 
恶鬼宗的行动让前来观礼的众人心中充满了纳闷,又是药柜、又是罪犯,恶鬼宗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秦泊然的注意力很快就收了回来,得意楼主一个人站在栏杆边,抱着手观望着圆台上忙碌的人影,而被得意楼主夺走的小悦则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小声的啜泣,瑟瑟发抖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人看着心痛不已。
 
“现在就放松警惕了吗?”秦泊然看到这样一副成竹在胸的得意楼主内心的火气就忍不住上扬:“师尊不会轻易放弃,你就不怕小悦再次成为你口中的变数?”
 
得意楼主直接无视了秦泊然的怒火:“逃不逃是小悦的自由,救不救是白长老的自由,而杀不杀放不放则是我的自由。”
 
“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血、残忍,却没有想到你比我更加残忍,我很后悔,当初取了崇古岭,如果当初放弃将会找回来,现在的我就不用背叛自己的良心。”
 
“然后,让沈娇珠平步青云,搬弄是非,倾覆秦氏是吗?”得意楼主轻轻瞥了秦泊然一眼:“你总会来找我的,只有我能救赫连英斗。”
 
“我与他,早已不是同路人。”秦泊然冷笑,用自己的嘴刀子,一刀一刀的割开自己那颗虚无的心脏。
 
“夜里的昙花不够迷人吗?”得意楼主听到秦泊然口是心非的答案,慢慢勾起了唇角,那双如宝石一样的双眼让秦泊然察觉自己在得意楼主面前根本无所遁形,他听到得意楼主在对自己说:“你根本就没有退路,当初若是不多管闲事,你现在也就不会痛苦了,若不是你的多事,我也不会发现她就是将会杀死我的凶手。”
 
得意楼主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对秦泊然说道:“是你将她带到我的面前,你不应该怨我。”
 
秦泊然无法却反驳得意楼主的话,若是他与得意楼主不是一类人,他又何必辛辛苦苦的非要逆转时间不可?
 
秦泊然无法保证,当手无缚鸡之力的赫连斐玺出现在自己的眼前的时候,自己能不能大度的让赫连斐玺安然离开?
 
纵虎归山会得到怎样的结果?
 
会如期待当中一样是报恩吗?
 
没有再看依然忙碌的广场,得意楼主转头看着秦泊然,笑着说道:“大哥,如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会相信我吗?”
 
秦泊然猛然转过头来看着得意楼主。
 
哪怕有鬼王印的遮挡,秦泊然依然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落在了得意楼主的眼睛里,然后他听到得意楼主对自己说:“其实,我不是人。”
 
秦泊然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这句话,得意楼主素来以玩弄人心着称。
 
“在遥远的将来,我一定会被她杀死,但她所能杀死的,也只是我的肉身而已,你相信吗?”
 
得意楼主最后的这句话,让秦泊然遍体生凉,他想起了得意楼主手中的蹉跎剑,想起了得意楼主曾经说过“时间不待人,待我就足够了。”
 
越发的想,越发的回忆,秦泊然藏在面具之下的脸色就越发的难看。
 
鬼王印能够阻止普通人窥探秦泊然的脸色,但却阻止不了得意楼主,在看到秦泊然完全变了脸色之后,得意楼主欢快的大笑起来:“大哥,你的天真真是令人既欢喜又忧愁,我是在骗你啊!”
 
得意楼主看着秦泊然:“对于给与了我灵魂与肉体,让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的父母,我一直都感激在心,能成为一个人,是这个世上最幸运的事情。”
 
“父母与子女的相遇,是一种幸福,谁要是破坏这份彼此之间的幸福,那就是与我为敌。”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得意楼主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秦泊然只是听她说道:“如果我是个故而,没有家人,那死了就死了吧,谁也不会为我的生死而感到喜悦或是痛苦,但是我有家人、有父母,他们会为我感到担忧、操心、会因为我的际遇而欢喜或者痛苦,为了保护他们,为了不让他们受到伤害,我只有选择保护好我自己。”
 
得意楼主的话如以及种种打在了秦泊然的脸上,秦泊然意识到在自己所有的计划中,他一直把自己的家人排除在外。
 
秦泊然以为,这是对家人最好的保护,让自己成为家人生生命中的过客,成为一颗流星。
 
可是现在,得意楼主明确的告诉他,只有保护好自己,才是对家人最好的保护。
 
人很容易手上,有看得见的伤害,也有看不见的伤害。
 
很多时候,看不见的伤口比看得见的伤口更严重也更惨烈。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东西,不是看不见就不存在的,更何况,他只是假装自己看不到。
 
秦泊然的手紧紧的捏着眼前的栏杆,任由自己的心绪在一片苦海当中沉沦,好半天,他才开口对身旁的得意楼主说道:“你赢了。”
 
“作为胜利者,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愿望。”得意楼主的声音与示意的锣鼓声一起传入了秦泊然的耳朵中:“作为对失败者的补偿。”
 
“我不需要同情。”秦泊然冷哼。
 
“但是需要帮助。”得意楼主轻笑:“难道你真的想要看到赫连英斗的再次失败?”
 
即使内心万分不想开口,秦泊然还是不得不迫使自己开口:“……我答应你。”
 
作为一个魂体的他,早已失去了大半的修为,只能做到很少的事情,但得意楼主所展现出的能力就像高悬在天空中的太阳,他们从亲人的关系转变成了一场交易,秦泊然不知这个结果对自己究竟有几分的安慰?
 
“现在,该看戏了。”
 
在得意楼主说话的同时,两个人随着主持人的介绍走上了圆台,两个人秦泊然都认识,穿着一身华贵的绫罗绸缎的乃是御龙王朝曾经的御医之首叶士修。
 
另外一位带着木质面具的人,则是江湖上被人尊为药尊的朱签闻。
 
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是来观礼的绝大部分看客的疑问,但是看圆台上的阵仗,所有人都明白这应该是一场比试。
 
两个顶级的医者之间的比试会是怎样的?
 
武斗素来是用武力来决出胜负,看看谁最厉害。
 
文斗向来是用命题的方式,看看谁的文章思想更加出彩。
 
那么医者之间的比斗呢?是炼丹?是比针法?还是比蛊毒之术?
 
也或许,是比谁救下来的人最多?还是谁杀掉的人最多?
 
谁研制出的药物最厉害还是谁发明的毒药最强大?
 
这其中无尽的变数让所有等待盛会开场的人睁大了眼睛,不想要错过片刻的精彩,而站在两人之间的主持人秉持着恶鬼宗一贯的风格,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什么无聊的开场白。
 
开口便说道:“第一试,辨药。”
 
两个人的眼睛都被恶鬼宗的弟子用黑色的布条给蒙了起来,盘坐在长长的矮几之后,两个人的眼前放着一百个盘子,这第一式的问药,就是两个人要从一大堆已经搅混了的药材中将每一种药材单独分离出来,将同一类的药材放在一起。
 
这名为“辨药”的第一场比试,比的不仅仅是如何将药材分离出来,还有更多的内容在当中。
 
药材的味道会相互影响,药效也会相互产生反应,叶士修与朱签闻要必须做到在将所有的药材正确分离出来的同时,还要恢复它们的药性,将其它药材的影响剔除,最大限度的保留药材本身的药性。
 
这当中就出现了一个问题,所有药材挑选的顺序就显得尤为关键。
 
有的药材放置得越久,就对其它药材的影响越大。
 
必须在一百种药材的气味与手感中快速的找到它们,将它们挑出,现场不少的炼丹师都因为这样的阵仗而头冒冷汗,他们不由得去想,如果现在在圆台上的人是自己,会不会已经生出了放弃的心思?
 
就算修真者比普通人强悍许多,但修真者也不是全知全能的神,这样的考验,早就超过了嗅觉的极限,朱签闻与叶士修会怎样应对?
 
不论是朱签闻还是叶士修,都是在医术上有着很强建树的修士,依照他们二人的身份地位,根本不可能搀和无聊的比斗,这当中又有什么隐情?
 
“你知道吗?”秦泊然知道,与其费劲力气去向别人打听,不如直接问得意楼主能最快的知道答案。
 
“人是赫连英斗的,你却来问我?”得意楼主挑挑眉:“大哥,你不知道吗,他们两个虽然是同门,却是不同的流派。”
 
“什么意思?”
 
“他们两个从前都是医天下的门生,不过一个主修药物,一个主修针法,他们还有一个同门师妹,主修蛊毒之术。”
 
“那这场比斗的意义是什么?”秦泊然又问。
 
“人活一口气。”得意楼主轻笑:“大概是不服气吧。”
 
第159章:壹佰伍拾陆
 
前来观礼的修士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从前炼丹师的比试,是给予他们同等难度的丹方,看谁能够在规定的时间里炼制出最多品质最好的丹药,现在却是要考验叶士修与朱签闻两位高手的基本功。
 
这在他们的眼中有些小题大做,更何况朱签闻可是被江湖人尊称为“药尊”的顶级炼丹师,用这样的方式来试探他的能为,难道不是小看他了吗?
 
精于此道的炼丹师却不这么认为,越是深入才知道炼丹术当中的有着非比寻常的学问,练好一味丹药并不比布置一个阵法或是炼制一件法器容易。
 
就算是最寻常的养气丹,也有着非同小可的学问在里面,丹药素来分为上中下三品,但是所谓的上品丹药,比不是用上等的药材就能炼制出来的,更多的时候,就算使用价值万金的药材,也未必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丹药。
 
药材的辨识、火候的掌握、时间的把控……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又怎事三言两语就能说得完的?
 
对于所有的炼丹师而言,药材的辨识是最基本的功夫,但也是最难的功夫,所谓的药材辨识,并非只是在看到药材的时候说出它的名字这么简单。
 
对于一个合格的炼丹师来说,认出药材的名字只是入门阶段。
 
接下来要掌握的是这些药材的特性,它是草本木本还是矿物或者是动物?
 
它什么时候开花结果,什么时候产卵下蛋蜕皮?
 
这片叶子形状的药材的年份有多少?它的药效散失了多少?它与什么相生它与什么相互克制……在认清了药材的形貌之后,还有着数之不尽的内容要去学习,炼丹师们相信,就算自己哪一天能够飞升成仙,也得不停的去学习,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就算他们认识了全天下的药材,那么全天下之外呢?还有无尽的世界等待着他们的探索。
 
与那些不精于此道的修士不一样,每一个炼丹师都瞪大了眼睛等待着观看叶士修与朱签闻两个人的表现,有些药材的外貌几乎相同,甚至气味也相去不远,辨识那些药材的时候,就算睁着眼睛也得万分小心,更何况现在两个人都被蒙着眼睛呢?
 
被蒙住了眼睛的朱签闻与叶士修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他们都是以炼丹术着称的门派医天下的门生,又有旧怨,自然拿出了十足的赶紧。
 
不仅仅是不想让外人小看了医天下。
 
更多的是不想要输给自己的对手。
 
叶士修不想为自己的过去辩解什么,他要说的话,都会通过这一场比试传达给朱签闻。
 
当宣告开始的锣鼓声敲响,两个巨大的簸箕被恶鬼宗的弟子抬了上来分别放在了朱签闻与叶士修的眼前,一旁的主持人用全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两位尊者眼前有一百个盘子,谁识别出的药材最多最准确且药效保存得最好,谁就是这场比试的胜利者。”
 
修真者大都感觉灵敏,在朱签闻与叶士修开始行动的同时,也开始调动自己的视觉与嗅觉开始辨识两个簸箕里究竟有多少药材,都是一些什么药材。
 
秦泊然也好,夺灵君也罢,以及赫连英斗,也全都盯着在场的两个人的表现,既然是被人尊称为尊者的两位高手,行动自然不慢,尤其是被尊称为“药尊”的朱签闻,更是快了叶士修一个盘子的进度。
 
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干扰,动作麻利又迅速,让众位炼丹师看得纷纷咋舌,知道他们必然是在辨识药材上下过不少的苦功夫才会有现如今的本事。
 
对比得过且过的自己,众位炼丹师们只感觉汗颜,天才与普通人的差距可不仅仅是天赋,因为天才更努力。
 
当两人盛放的药材超过三十个盘子之后,不论是叶士修还是朱签闻的速度都慢了下来,在普通的修士看来他们的动作依然很快,但在顶尖的修士看来,他们已经碰到了难题。
 
“他们碰到难题了?”秦泊然问一旁的得意楼主。
 
“嗅觉已经开始被影响了。”得意楼主爽快的为秦泊然解答内心的疑惑,并没有理会开始对这场盛会好奇起来的小悦,说道:“这么冲的味道,我们隔得这么远都能闻得到,更何况是首当其冲的叶士修与朱签闻呢?”
 
小悦忍不住内心的好奇,小声的开口询问:“可是这个味道并不臭啊?不是只有臭味才会影响人吗?”
 
得意楼主轻轻瞥了她一眼,让小小的小悦有些害怕,可是得意楼主的眼中什么也没有,厌恶、憎恨……这些小悦所知道的代表讨厌一个人的感情她都没有在得意楼主的眼中看到。
 
得意楼主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向小悦解释道:“这安神凝气的香味才是最可怕的,因为没有威胁性的东西往往最危险。”
 
小悦不理解这句话,秦泊然却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转过头来看着得意楼主。
 
得意楼主并不在意秦泊然的目光,而是问他:“大哥,你猜夺灵君提供的簸箕中,总共有几味药材?”
 
“这个问题重要吗?”秦泊然冷哼,并不大愿意与得意楼主说话,得意楼主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打破了得意楼主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根本不可能重建。
 
“当然重要。”得意楼主并不在乎秦泊然的看法:“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看出当你对上夺灵君的时候,会有几分胜算。”
 
“夺灵君的修为与金不换不相上下,我有可能是他们的对手吗?”
 
“那你看出夺灵君的破绽了吗?”得意楼主问他:“你与夺灵君接触的次数也不少,难道就什么都没有发现?”
 
“我应该发现什么?”秦泊然皱起了眉头。
 
“大哥,你可知道恶鬼宗山下的那个小镇,一夜之间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得意楼主看着忽然抖了一下的秦泊然接着往下说道:“那个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恶鬼宗的圣坛之一。”
 
“你想说什么?”秦泊然浑身忍不住颤抖,他前世从未见过夺灵君,对夺灵君的了解仅仅来自于不知被篡改过多少次的历史记载,数万年前的失败者,谁又会为他浪费过多的笔墨?
 
就连他的对手奉天王墨无英,也不过是留下一地的不知真假的骂名。
 
旷世相遇的宿敌,到了史官的笔下,竟然是殊途同归的落魄结局,真是令人不胜唏嘘。
 
“如果夺灵君就是夺灵君,他为何要答应给九息宗一个机会?”
 
“如果答应给予九息宗一个机会的就是夺灵君,他为何又可以不眨眼的杀掉一个镇子的人用还未出世的婴孩为祭坛开血?”
 
“一千八百二十七条的存世人命,三十三个未出生的婴孩,他们究竟是因为谁才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秦泊然看着得意楼主,过去无法理解的事情在脑海中串成了一条线,夺灵君要杀赫连英斗又留给了赫连英斗一线希望,夺灵君厌恶九息宗却又答应给予九息宗一个机会,甚至自己出现在了仙灵武塔的外围?
 
如果说夺灵君只是一个残忍的魔道杀手,那他最后的善念又作何解释?
 
如果说夺灵君但当真是一个正派高手,为何他又要让恶鬼宗的弟子屠杀天下?
 
这其中的矛盾该如何解答?
 
“是不是,夺灵君也与赫连英斗一样,是两个人。”
 
“错了。”得意楼主露出了遗憾的神色:“大哥,你在逃避什么?”
 
秦泊然脸色僵硬,他听到谢芳尘对自己说道:“九星一线的阵法是你开启的,你应该早就明白赫连英斗会遭遇什么,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选择了逃避,你只是封存自己的记忆,当作没有发生,你其实心知肚明,赫连英斗是两个人,夺灵君究竟是谁,在你得到的古书中,早就写得一清二楚了不是吗?”
 
“你真是有把人逼疯的本事!”秦泊然冷哼,不愿意再去看得意楼主,强迫自己将视线转移到依然在比试的叶士修与朱签闻身上。
 
“我可是好心啊。”得意楼主叹了口气,显得十分的失落:“你的时间不多了。”
 
“不用你提醒。”秦泊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飞快:“现在的你,让我觉得很碍眼。”
 
“请你放心,在帮你做完最后一件事之后,我发誓绝不会出现在你的眼前。”
 
“你有这样的好心?”
 
“谁叫你是我的兄长呢?”得意楼主叹气:“如若不然,我干嘛非得三番两次的出现在你的面前,大哥你真的以为我很闲没事做吗?”
 
“你有吗?”
 
得意楼主眨眨眼,疑惑的看着秦泊然:“没有吗?”
 
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得意楼主纠缠,秦泊然看着会场的视线并没有离开,他知道得意楼主说的是真话,说的是实话,他也感受得到自己狂跳的内心,但是因为小悦的原因,他真的没有办法对得意楼主和颜悦色。
 
得意楼主看待问题的方式与他不同,秦泊然在思考了很久之后已经有了答案,他依然不会啥赫连斐玺,但是他会用尽一切手段去改变赫连斐玺,只要把握住先机,又有什么是改变不了的呢?
 
可是得意楼主不一样,得意楼主坚信,只有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
 
“大哥,你已经跑题很久了,该说说那两个簸箕里究竟有几味药材了?”
 
“以夺灵君的为人,不可能只有一百味药材。”秦泊然说道:“否则这场比试又有什么趣味性?”
 
“那该有多少呢?”
 
“一百零一。”
 
“那我只能说,你对夺灵君的了解只有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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