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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一米八 上——青端

 文案:

 
作为一只贴身保护公主的小侍卫,沈止总感觉……公主有些邪魅狂狷。
 
刺客来了——
 
公主将刺客一剑封喉,伸手将沈止揽住,嗓音低沉:没受伤吧?
 
被登徒浪子调戏时——
 
高沈止半个头的公主将人一脚踹开,语气平静:吓死本公主了。
 
沈止:“……”
 
直到有一天,沈止看到……公主没有胸……没有胸……胸……
 
当然不止一米八,不过我相信公主一米八这个文名比公主一米八八要好听……_(:з」∠)_
 
吃醋狂魔宠妻隐忍深情攻x懒散温和多才多艺深藏不露(雾)受
 
食用指南:
 
1、主受,小甜饼,轻松愉快谈恋爱。
 
2、架空,架空,架空,请勿考据。
 
3、看不下去请直接点叉,点叉,点叉,感激涕零。
 
内容标签:年下 情有独钟 宫廷侯爵 甜文
 
主角:沈止(沉静鹤),姜珩(姜寻玉) ┃ 配角:沈尧,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 其它:你咋不按套路出牌
 
评价:
 
沈止是兵部尚书的儿子,生来温柔安静,却和三皇子有点纠缠不清。多年前三皇子身死,留下伶仃的双胞胎妹妹。沈止大病失忆,几年后却被塞进了公主府里。没过多久,沈止忽然发现,公主殿下身高腿长,能打能扛,对他的态度似乎有点奇怪……本文是一篇古代宫廷文,是尚书之子与皇子的故事。沈止的记忆慢慢恢复,恍惚想起几年前的混乱残酷。他的殿下姜珩从血与火中挣扎出来,所为的是他和为母亲妹妹报仇。姜珩性格大变,从天真灿漫到冷漠深沉不过一夜之间,却始终对他保留着一丝温柔。混乱的皇位之争中,且看两人如何并肩作战,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而两人的感情,又该何去何从。
 
第1章
 
火光漫天。
 
被艳丽的火舌舔舐断裂的横梁不断砸落,呲啦一片爆裂的恐怖火声中,夹带着痛苦的哀嚎,在几乎要将人灼穿的火浪里,房屋轰然倒塌。
 
火光中,有一张满是泪水与血痕的脸,惶恐惊惧地看过来,伸出手似乎想要求救,然而下一刻,便被争先恐后的火焰吞噬——
 
屋中睡得不甚安稳的人倏地睁开眼,满头冷汗地爬起来坐好,急促的呼吸好半晌才平息下来。
 
随即不负众望的、今夜的第七次传唤声响起——
 
“沉静鹤!”
 
屋外靠着柱子朦胧睡去的沈止眼皮子一掀,很想装作没听到,却被身边的同僚戳了戳。
 
“殿下唤你呢。”
 
身负重命,身不由己。
 
惯常慢吞吞的男子睁开眼,朝同僚呲了呲牙,露出一个不太和善的笑。任他再脾性谦和、温文尔雅,被支使了一整天后,又给屋中那位主折腾了半宿,实在有些心烦气躁。
 
沈止一边琢磨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才被扔到这位府上做事,一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闹了半宿的主正靠在床边,清艳的眉目间满是困顿之色,却还在倔强地撑着,不肯安稳地睡一觉。见他进来了,金贵的主儿一扬下颔,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是中性的朗然:“我睡不着,唱支小曲儿来听听。”
 
沈止暼了眼天色,向来在家中,他都是从戌时睡到巳时,雷打不动。然而眼下都寅时了,连个枕头边儿都没挨着。
 
眼中不由微微含了热泪,沈止一板一眼地打了个揖,温声细语:“殿下,下官乃御前一等带刀侍卫,主护卫公主府安危,保护公主殿下周全……”
 
“所以?”
 
“下官不会。”
 
金贵的公主殿下淡淡道:“那本公主要你何用?”
 
没用啊!
 
沈止心中顿时乐开了花。
 
含宁公主是京中最特殊的存在之一,实打实的一滩浑水。然而天降霉运,他爹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硬是求来个御前一等带刀侍卫的职位把他塞进了公主府。
 
这才来了一天就被折腾得欲哭无泪。
 
沈止眸光微亮,欣然道:“下官确实没什么用,与其在殿下跟前碍眼,惹殿下烦,不如……”
 
姜珩敲敲床,面上似笑非笑:“知道你没用,来给我打个滚。”
 
沈止:“……”
 
沈止屈辱地在地上打了个滚。
 
不等他起来,姜珩继续道:“给本公主滚出去,知道你不乐意来我府上,不过这可由不得你我。”
 
沈止也算是娇生惯养长大,从小到大没几个人敢同他说重话,只是他天性温吞,闻言也不动怒,微微一笑,自行起身退出房间。
 
含宁公主府上人不多,除了公主殿下的乳娘和几个侍女外,其他的就是圣上派来保护公主的侍卫,贴身侍卫更少,沈止一来就凑了桌麻将。
 
除了沈止,其他的侍卫都是平民出身,沈止并未自报家门,今夜同他一起守夜的同僚态度便很自然,拍拍他的肩膀:“殿下脾气一直不错,只是‘那个日子’就要到了,最近殿下频发噩梦,你我得多辛苦辛苦。”
 
沈止打了个呵欠:“好说好说。”
 
辛苦倒是没什么。
 
只是姜珩似乎对他有意见。
 
这才上任第一天,好好的一等侍卫成了一等杂役,沈止活了二十年,还是第一次因为“站姿不端”被赶去扫茅厕。
 
沈止认真回忆自己做过的坏事,无外乎在小弟练武时偷偷扔颗石子绊倒他、扯扯自家小妹的辫子,他爹就是气他“为老不尊”,也不该想出这种法子来罚他才是。
 
罢了。
 
沈止眯了眯眼,
 
早点想办法从这儿脱身就是了。
 
******
 
在公主府任职几日,沈止荣获升迁,不再扫茅厕,转而打扫后院。
 
当今圣上虽然勤勉耕种,枝叶却不怎么散得开,皇子公主加起来也不过五位,早些年还死了一位皇子,正是含宁公主的亲哥哥三皇子。
 
沈止一向不喜理会外物,并不太清楚其中秘辛,只知道圣上对唯一的女儿含宁公主心疼又愧疚,这几年都颇为宠溺这位,几乎要什么给什么。
 
所以公主府很大,后院也很大。
 
恰逢夏季炎热,滚烫的阳光照射下来灼得裸露的肌肤发痛,沈某人一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认真扫了两日,第三天懒性就上来了,不由自主地移到大树下躲太阳偷闲。
 
舒舒服服地靠在后院最大的树下,沈止思及往日的清闲,突然很后悔没有去参加科考,外任当个小官了也不用这么折腾。
 
懒性一上来,加上彻夜未眠,沈止靠着树吹着微风,头一点一点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止陡然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嗅到已经熟悉起来的熏香气息,沈止身躯一震,未曾料到自己偷懒会被抓包,脑中各种念头闪过,最后脑中冒出一个惊为天人的主意。
 
沈止不声不响地倒地装死。
 
“死前”还记得抱紧了扫帚。
 
姜珩面带复杂之色:“……”
 
他沉默地盯了片刻在地上躺得舒服、几乎又要睡过去的沈止片刻,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低低道:“沉静鹤,你知道我府上是怎么处理死人的吗?”
 
沈止死而复生,挠着头一脸苦恼,一本正经道:“下官未曾习过武,身子孱弱,不小心便昏倒了,还望殿下体谅。”
 
姜珩冷笑了一声,踢他一脚:“起来。”
 
沈止默默扫了眼他身后,发觉没人跟着,放心地站起了身,抬头和姜珩对视一眼又低下头。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沈止愣了愣,重新抬起头,和姜珩四目相对。
 
公主殿下也不怪罪他的无礼,狭长的凤眼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安静地同他对视。
 
“……”
 
沈止暗想,皇族天生高人一等。
 
但是公主殿下怎么比他还高小半个头?
 
天生贵胄,连身高都要高人一等的?!
 
昨日来上任时公主殿下躺在软榻上,沈止都没注意到这个问题,愕然片刻,才惊觉自己失礼,重新低下头。
 
姜珩懒得同他计较:“今日要出京,去准备准备。”
 
沈止一顿:“出京?”
 
姜珩似乎很习惯他的散漫无礼,语气平静:“上坟。”
 
沈止的忘性很大,跟在姜珩身后走了几步,才恍然想起了点什么,若有所思地看了姜珩一眼,没吭声。
 
含宁公主的哥哥三皇子封昭王,封地琼州,四年前身亡。他的墓在天高皇帝远的琼州,姜珩只能每年出城去看看他的衣冠冢。
 
昭王啊……
 
沈止脚步一顿,四年前他生过一场大病,此前记忆都模糊不清,现在一深思,只抓住了记忆里的一点小尾巴,隐约记起他似乎同昭王在国子监修学过几年,交情不深,反而有点小矛盾,互相仇视。
 
昭王是怎么死的?
 
忘了。
 
姜珩今日出京没有弄出什么大排场,只带了四名贴身侍卫。他穿着身雪白的绸衣,脸色也有些苍白,相貌清丽,却又带着微微骄矜的贵气,居高临下看人时就让人不由瑟缩,用一些人的话来说,这便是“皇家气势”。
 
这是介于男女之间的美丽,唯一的不足,大概就是因为公主殿下身份高人一等,连身高也高过头了……
 
沈止摸了摸腰侧的刀,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然而天气太热,懒于深思,他眯着眼打了个呵欠,像是只被人强行吵醒的懒猫。
 
身旁的同僚偷偷觑了沈止一眼,总觉得身边这个态度温和、总是懒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席地而卧的男子,是个深藏不露的。
 
沈止暼了眼同僚,猜出他在想什么,冲他呲牙一笑,漫不经心地想:等出现刺客,沈某一定让你大吃一惊。
 
随行的其中一个侍卫在公主府后门牵着马车等着,见到这小小一个的马车厢,沈止顿时瞪大了眼。
 
等、等等,难道他们要跟在马车后面走出城?
 
沈止头疼地揉揉额角,恰巧姜珩回头,看到他抬袖时不经意间露出一截手腕,惯养出的雪白手腕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被衬得很是好看。
 
姜珩上车的动作一顿,眼神深不可测,盯着沈止,幽幽道:“你手腕上那是什么?”
 
沈止一怔,侧头看了眼腕上系着的红绳,如实回答:“回殿下,是红绳。”
 
“谁送你的?”
 
记不住了。
 
沈止想了想,依旧温声细语:“下官生过一场大病,很多事都记不得了,虽然忘记是谁送的,不过应该是很重要的人。”所以才会一直贴身收着不取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止总觉得说到最后,原先冷艳骄矜的公主殿下眼神突然柔和下来,看了他片刻,才收回目光,转身上了马车。
 
沈止苦着脸认命地跟在马车后走,脸色茫然,仿佛魂魄都跟着灭顶般滚烫的阳光一起散了。
 
同僚再看他一眼,总觉得眼前的人似乎下一刻就会乘风而去——如果有风的话。
 
“你没事吧?”同僚担忧地戳了戳沈止。
 
眼珠子呆滞地转了一圈,沈止才回魂似的露出个笑容:“没事,只是怕热。”
 
侍卫兄弟脸色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并不想失去这个新来的同僚,毕竟三个人打不了麻将。
 
沈止微笑着反拍拍他的肩膀,正想安抚一下担忧的同僚,就听到马车里响起公主殿下朗然似玉的声音。
 
“沉静鹤。”
 
沈止脸色痛苦:又来了。
 
******
 
姜珩:来给我打个滚。
 
沈止听话地打了个滚。
 
姜珩:继续,滚到我床上来。
 
沈止:……???
 
第2章
 
沈止慢吞吞地走到马车的小窗边,抬手敲了敲,语气正经,神情却是懒洋洋的:“殿下有何吩咐?”
 
是又想让他原地打个滚了还是怎么的?
 
里头传来姜珩辨不出情绪的声音:“渴了。”
 
一旁的侍卫立刻变戏法般摸出了一个精致的小茶壶,并着茶杯推给沈止。
 
沈止只能接过,叹了口气,撩起下摆上了马车,本想隔着帘子递进去,姜珩却丝毫不想避嫌:“进来。”
 
能避这毒辣的阳光一刻都是赚了,沈止双眼一亮,也不推脱,直接弯腰走进去。马车里放了冰块,沈止低眉顺目地将茶壶双手奉上,享受着车厢里的清凉,懒性一上来,差点顺着躺下来。
 
他爹痛心疾首地给他取了“静鹤”为字,静与止和他的脾性相得益彰,也不是没道理。
 
姜珩靠在小塌上,姿态优雅地倒了杯茶轻抿一口:“我很可怕?头垂得那么低做什么?抬起来。”
 
沈止顺从地抬起头,温润俊秀的脸上含着一贯淡淡温柔的笑意,姜珩一怔,霎时间眼神变幻莫测。
 
沈止沉默了一下:“殿下。”
 
姜珩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您的步摇歪了。”
 
看着,好难受。
 
隐隐的期待落空,姜珩刚扬起的唇角一僵,却听沈止低低道了声“得罪了”,径直伸手过来,淡淡的药香顺着他的动作散在空气中。
 
胆大包天的沈止面不改色地将金贵的公主发间的步摇扶了扶,因为姜珩是躺着的,不太好扶正,沈止便认认真真弄了片刻,看位置正了,心里那丝极不舒服的别扭感才消失,唇角的笑意也浓了不少,鞠了鞠躬,往后退去。
 
姜珩僵了片刻,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问:“沉静鹤……你是不是有病?”
 
沈止笑而不语,除了有时候举止惊人,他大部分时刻都是一板一眼的彬彬有礼,温声细语,活像个一本正经的呆书生。
 
姜珩默然半晌,瞥开目光:“就在这儿坐着吧,兵部尚书家的大公子要是在我这儿晕倒了,本公主也不好对尚书大人交代。”
 
沈止慢吞吞地一揖:“多谢殿下体谅。”
 
马车里沉默下来,两人相对气氛有些尴尬,不过这对沈止并没有影响。
 
他靠在车壁上,阖着双眼,呼吸平缓,昏昏欲睡。
 
姜珩继续盯着他,好半晌才摇摇头,淡声开口:“你还记得我哥哥吗。”
 
沈止睁开眼,剔透温柔的黑眸像是浸润在水中的珍珠:“昭王殿下吗?殿下请节哀。”
 
“我问你记不记得。”
 
沈止笑了笑:“下官与昭王殿下当过几年同窗,自然记得。”
 
姜珩看着他的表情,眼神冷了几分:“你根本不记得。”
 
对话戛然而止,恰好马车也停了下来。沈止侧耳听到同僚的声音,起身一笑:“殿下,到了。”
 
姜珩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立了昭王的衣冠冢,圣上居然也没有多说什么,由着他去。
 
下了马车姜珩就不再理会沈止,沈止乐得清闲,放缓了脚步,和比较脸熟的同僚并肩而走,后者看他一眼,眼中满是敬佩之意。
 
“做什么?”沈止被他看得毛毛的。
 
同僚小小声:“你居然还活着。”
 
沈止:“……”
 
同僚继续小小声:“进去那么久,我们还以为你被殿下……”
 
前面传来姜珩的轻咳,侍卫立刻闭嘴,干笑一声。
 
一行人安静地走在山间小道上,四下只有微风拂过树叶传来的沙沙声,沈止就算是走着也能发困,眯了眯眼打量了一下四周,脚步忽地一顿。
 
“殿下……”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侍卫陡然一把抽出腰间长刀挡在姜珩背后,“当”的一声,地上落了一支羽箭。
 
姜珩转过身,面容肃静,眸色冷冷的,微风带起他雪白的衣摆,整个人像是一朵不该出现在这个时节的霜花。
 
四周迅速从各个方位围来十几个黑衣人,沈止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愣了愣,才不太熟练地抽出腰间的长刀,缓缓靠到姜珩身前:“公主小心。”
 
姜珩淡淡道:“该小心的人是你。”
 
话毕,那些黑衣人便训练有素地组成一个小型鹤翼阵,将沈止五人包抄起来,旋即翻手拔出长剑,猛厉袭来。
 
原本困得要死不活的沈止顿时活过来了,勉强迎上一个黑衣人,秀致的长眉一蹙,一本正经道:“这位兄弟,不知你年岁几何?”
 
没料到公主身边的侍卫交手时还唠家常,那个刺客一愣,闷不作声地继续进攻。
 
沈止不动声色地将他引开姜珩身边,面上依旧带着好欺负的温和笑容,努力劝服着:“君子动口不动手,以德服人才是上上策,动手乃粗鄙之人……”
 
刺客迎面一剑刺来,沈止无奈把话咽下去,心想着被刺一剑他爹也就差不多该想办法把他捞回去了,原本想要横刀格挡的动作略微一顿。
 
下一刻沈止就目瞪口呆地看到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他身侧伸出,也不见有什么动作,便将那把剑夺到了手中,随即长剑一颤,挽出一朵漂亮的银花,将那个还在愕然的刺客一剑封喉。
 
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殿下?”沈止呆呆地扭头,就见到比他高半个头的公主殿下脸色平静地收回剑,低下头似乎要说他几句,却突然一伸手将他拉到怀中,手中的剑再次横扫到身侧,挡住旁边偷袭的刺客,另一个刚从缠斗中解脱的侍卫立刻一剑刺进了他的后心。
 
姜珩半搂着沈止,又利落地解决了两个刺客,这才重新看向他,姿态从容不迫,嗓音似乎有些低沉的磁性:“没事吧?”
 
原本还在疑惑身后触感的沈止立刻回神,连忙跳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您真是……英姿飒爽。
 
其他三个侍卫似乎并不觉得奇怪,配合着迅速解决了缠斗的刺客。沈止眼熟的那位同僚留了个活口,正想问话,就发觉那个刺客的舌头已经被拔了,被强制打开的口中黑洞洞的,看着极为渗人。
 
他头皮一麻,望向姜珩:“殿下,这些人都是……”
 
姜珩点点头,将手中染血的剑扔到地上,神色冷静得近乎冷酷:“杀了。”
 
侍卫利落地解决了最后一个活口,招呼其他人去检查这些刺客身上的东西,沈止正想过去,就被姜珩拦住。
 
乍一看到这些血腥场景,沈止的脸色还有些发白。
 
他从小到大都在繁花似锦的京都,所见是春花秋月,所闻是阳春白雪,实在不太能适应。
 
姜珩也不理他,只是拦住他便不多语,等那几个侍卫搜寻无果回来,才颔首道:“飞卿,你即刻回京将此事禀告圣上。”
 
三个侍卫中最白净漂亮的那个一弯腰,提刀便走。
 
姜珩弹弹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道:“走吧。”
 
沈止默默跟在他身后,和脸熟的同僚对视一眼,明显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没想到默默无闻像废柴的新同僚真是废柴吧!
 
想起来了公主府几日,除了守夜那次外其余时间都和这三个贴身侍卫分开着,连姓名都没有互通过,沈止倒是明白过来,趁姜珩不注意,稍稍凑过去道:“家父沈唯风。”
 
威远伯沈唯风,乃兵部尚书,家中有个大儿子,传闻六艺精通,就是脾气有些怪,明明饱读诗书,却多年都没有去参加科考。
 
别人问及沈尚书原因,尚书大人的脸色都会很古怪,躲躲闪闪不肯明说,直到一次才酒后吐出真言:他懒得去。
 
当然没人信。
 
侍卫同僚看着面前慵懒得像只猫儿的青年,滞了好半晌,才小小声道:“原来是沈公子……久闻大名。”
 
沈止眯着眼笑了笑,低声反问他的名字,还没等到回答,默默听了他们窃窃私语一路的姜珩眉毛一挑,出声打断:“沉静鹤,前面有树枝挡道了。”
 
沈止只好上前,用手将树枝拂开,等姜珩过去了,又凑到侍卫同僚身边:“刚才说到哪儿了?啊,你叫什……”
 
“沉静鹤。”姜珩回头看他,眸光幽幽凉凉的,“你很闲?”
 
沈止:“……”
 
闲得发慌的沈止只好闭上嘴,眼神有点小委屈。
 
分明是进府时,有人宣读了几个规矩,公主府规矩很少,其中一个尤为宽松,即是在公主府不必注重太多礼节。
 
方才受过一场惊吓,沈止心中不安,想找同僚寻寻温暖也不成,只能安静地缩着了。
 
姜珩都要给他气笑了:“你还委屈上了?”
 
沈止一板一眼地揖手:“下官不敢。”
 
走到山顶时,太阳已经没有那么热烈,姜珩接过一个侍卫提着的酒,吩咐几人在原地等候,便孤身进了林子。
 
沈止原本还有些担忧,回头一想起适才公主殿下杀人时干净利落的剑术,便安静地闭了嘴。
 
如果他所料不错,他们这麻将四人组加起来也打不过公主殿下一人。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沈止看了那个小林子片刻,回头冲身边的同僚笑。
 
“叫我阿九便可。”对方也笑了笑,指指身边冷着脸的另一个侍卫,道,“这是流羽,和飞卿是兄弟。”
 
见他们看自己的眼神里除了好奇外别无轻视一类的情绪,沈止的态度更端正了许多,问了礼,才又听阿九道:“上月殿下告诉我们要来人,没想到居然是沈公子。”
 
果然是算计好的,上月沈大尚书说给他找了个好差事。
 
沈止的笑容里透露出淡淡的悲凉。
 
******
 
姜珩:当着我的面就和别的男人勾搭上了!!!
 
沈止:……明明是当着你的背。
 
第3章
 
显然阿九有些好奇沈止为什么会跑来公主府当侍卫,却聪明地没有问出口,只是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和沈止交谈。
 
姜珩不在,沈止反而收了性子,微微笑着,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阿九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心想这位该不会是故意在公主面前无礼的吧。
 
沈止长睫一闪,看阿九的眼神就猜出了他的心思,笑容深了几分。
 
他确实是有几分故意,想让姜珩厌烦他早点把他赶走,另一方面却是……在姜珩面前,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着实奇怪。
 
而且姜珩对他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容忍度。
 
沈止摸了摸下颔,露出一个温良的笑容。
 
不挑战挑战底线,怎么能脱离这滩浑水呢。
 
三人在林子外等了小半个时辰,公主府规矩不多,下面的人相处时气氛也比较轻松,沈止便侧头微笑着听阿九说话,时不时插上一句。
 
流羽一言不发,安静地听着。
 
“许久没有出现过刺客了……”阿九叹息着道,“也不知是不是四年前那批贼人的余孽。”
 
沈止有些疑惑:“四年前?”
 
阿九一脸讳莫如深,语气带着同情:“就是那件事,唉,殿下真是可怜人。”
 
沈止有些发懵。
 
他忘记了很多事,也不会去刻意打听什么,对于四年前发生的事,几乎没什么印象。
 
沉吟片刻,沈止正想问清楚,忽觉有一道视线钉在了自己身上,他侧头一看,就看到从幽暗的林子里一步一步走出的姜珩。
 
他的衣衫雪白,被斜阳余晖镀了一层血色的边,仿佛披麻戴孝,连脸色都是苍白的。
 
沈止刚要出口的一声“公主”立刻咽了回去。
 
姜珩没什么表情,幽黑的眼眸却直直盯着一个地方,沈止一头雾水地顺着他视线所及的方向一扭头,才发现那道沉冷的视线对准了他搭在阿九肩上的手。
 
怎么了这是?
 
公主府的人碰不得?
 
沈止眯了眯眼,非但没收回手,反而又往阿九身边凑了凑,手一滑搂住阿九的肩膀,扭过头含笑道:“阿九兄,今夜是我和你当值吗?”
 
阿九倒没发觉什么不对,知道姜珩过来了,语速飞快:“不是,沈公子,殿下说看你值夜太……辛苦,不如继续在后院待着。”
 
后院有繁花似锦,皓月星空,沈止合计了一下,觉得夏夜炎热,晚上躺在花丛中于月色下入睡实在舒适又风雅,便欣然道:“不错。”
 
“不错,什么?”
 
沈止爬在骨子里的懒虫被吓得半死,扭头一看,果然姜珩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阿九和流羽同时拱手:“殿下。”
 
姜珩负着手点点头,没有再看沈止:“回府。”
 
沈止安静下来,看这主仆几个都走了,才慢吞吞地跟上去,歪头看了眼四周。
 
只是稍作耽搁,天边流散的晚霞已经消失殆尽,深沉的夜色笼罩下来,山路上昏暗一片,褪去白日的燥热,剩下一片带着泥土腥味的清新。
 
沈止眯了眯眼,低下头看脚下的路,没注意到姜珩回头瞥了眼自己。他懒洋洋地思索自己以后有没有归隐山林的可能,还没琢磨出点结果,就到了山脚。
 
飞卿去宫中了,驾车的任务就交给了阿九,沈止顿时有些愁这一路走回去只能对着冷若冰霜的流羽。
 
诚然沈止觉得自己是温煦的,但他不是太阳,能光华万丈,捂化流羽陪他扯扯闲显然不是几个时辰就能做到的。
 
未料没走多久,沈止又听到了姜珩的唤声。
 
虽然有些疑惑公主殿下怎么对自己的字这么执着,每次都要连字带姓的叫,沈止还是有些偷懒的小窃喜,三两步爬上马车,努力抚平唇角的笑意:“殿下有何吩咐?”
 
姜珩侧身躺在小榻上,姿态虽然有些懒散,神色却不然,他微阖着眼没看沈止,淡声问:“方才你说什么不错?”
 
怎么还记得这茬。
 
沈止一顿,露出好欺负的温软笑容:“下官说殿下平易近人,公主府很不错。”
 
“不错就一直待着吧。”姜珩安静片刻,面色淡淡地说完,像是睡着了般,没有再发出声音。
 
沈止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舌根发苦地反思片刻,沈止扭头去看姜珩,趁他闭着眼,目光毫无顾忌地盯了他片刻,心中忽地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感觉说不清也道不明,却促使着他拿起榻边的薄被给姜珩盖上。
 
姜珩忽地睁开眼,眼神幽幽的,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沈止微笑:“殿下?”
 
姜珩的嘴动了动,低低喃喃了一声“璎”,皱皱眉,没有放开他,重新阖上眼,似是安心地睡了过去。
 
沈止默然片刻,干脆就坐在小榻边,靠着车壁小憩。
 
马车平稳缓慢地驶回公主府时,夜色已经很浓,飞卿立在府门前等着,见到沈止先行从马车里出来时,脸色有些讶异,垂眸掩过眸中的波动,上前叫道:“殿下。”
 
姜珩点点头,先行走进府中,脚下带风,看样子是要去书房。沈止犹豫了一下,本想跟着阿九去安置马车,姜珩却回头看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还不跟过来。”
 
有的话不能旁听啊。
 
沈止自认自己很有自知之明,奈何公主殿下不领情,只能跟上脚步。
 
进了书房,沈止识趣地侍立在姜珩身后,半阖着眼看着姜珩的背影,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深沉地思考:劳顿一日,困了。
 
如果此刻姜珩回过头,一定能看到默默退了几步,靠到书架上微阖着眼打盹的沈止。
 
他没看到,偷偷抬眼瞄他的飞卿却看到了,嘴角抽了抽,明显想说点什么,却还是忍住了,垂下头道:“属下进宫时被拦下了。”
 
姜珩略微一顿,唇角忽地有了笑容,只是没什么笑意,反倒带着冰冷的嘲讽:“拦下了?”
 
飞卿深深地埋下了头:“属下办事不利,还请殿下责罚。”
 
“拦你的人是谁?”姜珩忽略他告罪的话,直奔主题。
 
飞卿道:“北镇抚司的一个总旗,听旁人说,叫卫适之。”
 
听到熟悉的名字,沈止半死不活地掀了掀眼皮。
 
姜珩默然片刻,轻声发出一声冷笑:“行了,你下去吧。”
 
飞卿弯了弯腰,临走前却忍不住又看了眼沈止,意外地发现平时懒洋洋的像是只病猫的人像是醒过来了,一脸若有所思。
 
等飞卿离开了,姜珩转了半个身子,撑着下颔侧头去看沈止,凤眼微挑,清艳的脸庞仿佛莹莹生辉。
 
这个姿势放在市井之人身上只能说粗俗不堪,放到金贵的公主殿下身上却是格外的优雅好看。沈止很不要命地欣赏了片刻,才含笑开口:“殿下特意留下官,有何要事?”
 
“听说卫适之是你的同窗?”尽管做着一个放松的姿势,姜珩的语气还是冷淡严肃的。
 
沈止听得眉毛一扬。
 
什么时候一年难以踏出门槛几次的公主殿下竟然知道了他的同窗?
 
知道他曾同昭王在国子监修学过便罢了,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沈止在心里默默琢磨了两遍,虽然琢磨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却不愿再深思。他眨眨眼,温声道:“是。卫适之品行不错,只是为人单纯莽撞,拦飞卿应该是受了什么人的挑唆。”
 
姜珩只是盯着他:“听说你同卫适之的关系不好?”
 
您的听说怎么这么多——
 
沈止道:“倒也不是,只是卫兄不知为何,不太看得惯下官,这才闹出不和的传闻。”他忙着偷闲,哪儿来的时间同人结仇。
 
姜珩像是什么都知道,空出来的手随意把玩着一支雅致的宣笔,似笑非笑:“我怎么听说你曾同他打起来过?”
 
您听说了我自己都记不得的东西。
 
不知道姜珩到底想说什么,沈止有些无奈,干脆摊牌道:“下官四年前曾生过一场大病,对以往之事都记不太清了。”
 
姜珩点点头,目光落到他的袖子上,似是不经意地问:“为什么一直带着那条红绳?”
 
“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沈止不假思索地回答后,斟酌着又添了一句,“送这个给我的人也很重要,可惜下官已经记不太清。唔,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姜珩:“……”
 
沈止很确定他听到了公主殿下的一声冷哼,方才还算柔和的眼神也冷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
 
公主殿下阴晴不定,实在不好伺候,沈大公子一向能屈能伸,立刻低眉顺目地垂下头,轻言慢语组织语言,准备撤退:“闲了一日,下官也该打扫庭院了,殿下若无吩咐,下官就……”
 
“我适才观天象,今夜有雨。”姜珩冷冷地打断他。
 
沈止:“……”
 
真是天公不作美。
 
姜珩放下宣笔站起来,低头看着沈止,眼神是说不出的复杂,片刻才开口道:“哪儿都不要去,陪我进宫。”
 
“进宫?”
 
“面圣。”
 
******
 
姜珩:记仇.jpg
 
第4章
 
姜珩说进宫就进宫,毫不含糊。只是苦了方才那匹才吃了马草舒舒服服躺下的马儿,还没睡上一觉又被牵出来。
 
沈止和码眼含泪的马儿双双对视,仿佛看到了自己。
 
阿九利落地架好马车,冲一脸困倦的沈止挤了挤眼,沈止回以温和的笑容。
 
不动声色地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中,姜珩负手开口:“沉静鹤,你来驾马车。”
 
沈止一愣:“下官从未……”
 
“听说沈大公子精通六艺。”
 
沈止:“……”
 
好烦,殿下你听说的事情怎么那么多。
 
原本想不动声色地蹭到马车上休息的愿望破灭,好在沈止心态良好,老老实实地扶着根本不需要扶的金贵主儿上马车后,自己也跟着上去。
 
六艺中的“御”是沈止最不擅长的。
 
因为他懒。
 
京城大道宽敞平坦,又已入夜,沈止驾马车也还算四平八稳,不至于出什么祸事。
 
虽说是贴身侍卫,姜珩却只带了阿九和一个废废的沈止,沈止眯着眼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凉风,私以为公主殿下其实是不想带人出来的,只是差了一个马车夫。
 
马车辘辘地在京城宽阔的大道上驶过,很快就到了皇城附近。
 
锦衣卫主要负责皇城内的巡逻看护,也不知白日卫适之怎么会跑到皇城外,沈止扫了眼巡逻的上直军,取出姜珩的玉牌递过去。
 
领头的将军接过看了看,脸色有些古怪:“原来是……含宁公主殿下,皇城这几日禁严,还请殿下移步下车。”
 
马车里传来淡淡的一声“嗯”,姜珩掀开帘子,柔软的月白色袖口衬着修长白皙的手指,煞是好看。
 
阿九上前去扶,却被轻轻推开,公主殿下自行走了出来,戴着个斗笠,白纱垂下,看不甚清面容。月光斜斜晕染在他半边身子上,霜雪般冰冷。
 
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锁定在白纱上,想看清其下是妍是媸,倒是没人在意他异于常人的身高了。
 
留下阿九在原地等待,姜珩和沈止顺利地进入皇城。才通过大门,沈止就看到似乎等候已久的内侍垂立在旁,见两人过来了,连忙弯腰行礼:“臣见过含宁公主殿下,圣上等候已久,请。”
 
沈止打小也跟着他爹在官场上跑过几回,进宫入宴时常常看到这个内侍,猜出应当是跟着圣上的老人,漂亮的薄唇抿出一个温和的笑,冲这个内侍行了一礼。
 
内侍一愣,笑容真切了几分,一边引路一边回头看了看沈止:“殿下,您身边这位……是兵部尚书家的大公子?”
 
姜珩淡淡地“嗯”了一声。
 
内侍冲沈止笑了笑,回头时似是不经意地道:“圣上这几日中了暑气,心情不大好,殿下难得入宫一回,恕老臣多嘴,可要哄圣上开心些。”
 
说是“哄”,姜珩摆着这张冷脸不把皇帝惹怒都是好的,这内侍是在隐晦地提点姜珩。
 
宦官多为人冷眼,得人一分尊重善意就会待人好上几分。
 
沈止笼着袖子,笑而不语。
 
姜珩似笑非笑地看向沈止,却见方才“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沈止又恢复了要死不活的昏昏欲睡,感受到来自自己顶头上上司的视线,竟然还很不要命地扬唇露出一个颇有几分小得意的笑容。
 
姜珩看着他,忽地觉得有点心痒痒,被自己死死囚禁在心底的小兽似乎在冲破禁锢爬出来。
 
深吸一口气,他转回目光,方才有过一丝波澜的眸底也化为了平静。
 
很快就到了懋勤殿,时候颇为晚了,四周静悄悄的,偶尔有巡逻而过的锦衣卫袖口摩擦过刀柄的擦擦声。
 
进殿一板一眼地见了礼,沈止一直低着头,好半晌才听到座上的圣上开了尊口:“都起来吧。”
 
没等姜珩说点什么,皇帝便主动问:“今日出京时遇到刺客了?”
 
姜珩低着头,抿了抿唇:“是。”
 
“受伤没?”
 
“回父皇,有身边的侍卫守卫,儿臣毫发无损。”
 
沈止正在琢磨这对父女间的气氛怎么这么奇怪,同坊间流传的“陛下将含宁公主捧在手心里”一点贴不上,冷不丁就感到有一道威严沉肃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随即沈止听到皇帝道:“沈尚书家大公子?抬起头来给朕瞧瞧。尚书大人难得求朕,未料他家大儿子真是文武双全之才。”
 
……不,圣上你误会了。
 
沈止低着头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叩了叩头才仰起脸:“微臣见过陛下。”
 
座上清瘦的中年男子虎目含光,一双剑眉英气逼人,从脸上看不出喜怒好恶。姜珩眉眼间的贵气大概就是传自皇帝,几乎一模一样。
 
沈止没胆子盯着皇帝的脸一直看,扫了一眼就垂下眸子,一副乖巧守礼的模样。
 
皇帝笑了笑:“果然是一表人才。”
 
沈止谦虚含蓄地又打了一揖,安静地装死。
 
身边这位主儿的五官同圣上长得不怎么像,应当是像他母妃。
 
可是含宁公主同昭王的母妃又是谁?
 
沈止暗暗皱眉,直觉这是很重要的事。
 
虽然公然走神,但沈止掩饰得极好,圣上也没打算多看他几眼,目光又回到了姜珩身上,语气却不太像在对自己的女儿说话:“白日拦你府中侍卫的总旗,已经受了鞭刑回家思过。”
 
姜珩弯腰:“多谢父皇为儿臣主持公道。”
 
圣上嗯了声,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打,好半晌,才又开口:“可认出刺客是哪路来的?”
 
姜珩顿了顿,忽地直直跪倒在地。他跪了,沈止也得跪,只好认命地跪回去。
 
姜珩的面色依旧平静,却有一丝颤抖:“回父皇,今日这些刺客……舌头都被人拔了。”
 
皇帝敲桌案的手也是一顿。
 
姜珩慢慢抬起脸,眸中不知是猩红还是水雾:“……他们出手的招式,同四年前那些人一模一样。”
 
皇帝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案上的青砚都是一颤。旁边的内侍连忙递茶:“爷,消消气。”
 
姜珩默默地又磕了个头,看起来有些削薄伶仃的可怜。
 
沈止瞪大眼睛,看了看公主殿下一点也不瘦弱可怜的背影,又想起白日姜珩夺剑杀人时那股子冰冷利落劲儿,只能:“……”
 
你们皇家,套路很深啊。
 
因为忘记了许多事,沈止云里雾里的,弄不明白他们说的都是些什么跟什么。震怒的圣上喝了口茶冷静下来后,脸色依旧沉沉的:“岂有此理!阿璎不必担忧,父皇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姜珩淡淡道:“父皇可是忘了,儿臣早已更名,是代珩哥活下来的。”
 
皇帝神色一凝,盯了姜珩片刻,摇摇头:“忠行,即刻宣北镇抚司指挥使觐见。”
 
那内侍一弯腰,退出大殿。
 
高高在上的帝王沉默片刻,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着桌案:“天色已晚,你身子虚,先回去罢。”
 
姜珩应声,带着沈止离开懋勤殿,拒绝了上前引路的小内侍,待走了一段路,四下无人时,才回头暼了眼沈止:“你似乎很想笑?”
 
沈止的嘴角一僵,温和道:“不敢。”
 
“那就是想了。”
 
沈止:“……”
 
沈止心道,殿下你真是不可爱。
 
扭头看了眼飞梦连绵的内宫,姜珩意味不明地道:“想笑就笑吧,本来就很可笑。”
 
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歪头看了他片刻,依言弯眼笑了笑。
 
姜珩看他如此“乖巧”,莫名地很想欺负欺负他。
 
沈止并不知道面色沉肃的殿下心里打的主意,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阵,他的脚步忽地一顿,抬头看了看嵌满星子的深黛色天幕,小声道:“殿下,您不是说今夜有雨吗?”
 
姜珩的脚步也是一顿。
 
沈止见他慢慢转过头,一瞬间清艳的面庞上似乎浮起了一丝名为揶揄的笑意,转瞬即逝,下一刻公主殿下依旧是一脸沉肃,冷静地道:“骗你的。”
 
沈止道:“……”
 
剩下的时间沈止都在纠结被骗了没有来得及回后院里睡上一觉,等到了宫门前看到安安静静候在原地的阿九时,沈止猝然醒悟。
 
姜珩待他太宽松了,以至于他都快忘记身份悬殊了。
 
不管姜珩有没有骗他,身为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卫,公主一声令下,刀山火海都得上。
 
这个迟来的认知让松散惯了的沈止有些郁闷,他是能屈能伸,却不太能忍受处处受制,当下又开始敲起如何离开公主府的小算盘。
 
姜珩不知道沈止心里的小九九,回头看他困得似乎摔到地上,就能以天为被以地为铺地睡过去,有点担心让他驾马车自己回头就得寻御医,便让阿九来赶马车。
 
任劳任怨的阿九看两人都上去了,平平稳稳地赶马回公主府。
 
沈止本来想表现得自己没那么懒那么容易犯困,靠在马车壁上摇摇晃晃了会儿,还是挨不住闭上了眼,鸦黑的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朦朦胧胧时,沈止感觉到似乎有什么温凉的东西在他脸上蹭了蹭。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忍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只手得寸进尺地捏了捏自己的脸,也忍无可忍了,睁开眼想看看是谁在作恶,却对上了一双幽凉乌黑的眸子。
 
沈止:“……”
 
姜珩:“……”
 
沈止僵着脸温声道:“……殿下?”
 
姜珩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点点头:“到了。”
 
下了马车,沈止还是忍不住又看了姜珩几眼:“殿下,你方才……”
 
姜珩面无表情:“我方才怎么了?”
 
“……没怎么。”
 
沈止脑中突然有惊雷劈过。
 
恕他自作多情一番,这位主儿,该不会是垂涎他的……美色吧?
 
******
 
姜珩:嗯,垂涎你的美色,你呢?
 
沈止:……
 
第5章
 
念头刚出来就被打住了。
 
沈止刻意上前几步,瞄了眼公主殿下秀美清丽的侧容,默然想,美色……还是公主更胜一筹。
 
回府后又安安生生过了几日。
 
宫中还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姜珩似乎也不着急,一切依旧安宁。沈止提着扫帚在后院里瞎晃,想睡就睡,过得比在家里还清闲,顿感留在公主府也不错。
 
毕竟要不是姜珩命令,平时是很难见他一面的。
 
沈止乐滋滋地过着小日子,不想骨头才放心地懒散了没多久,姜珩忽地将他调到了厨房。
 
听到这个消息时,沈止直接从长凳上滚了下来,平时都微眯着的眼一下子瞪大,愕然地看着阿九:“什么?”
 
阿九同情地看着他:“殿下说,后院没什么可扫的,怕你太闲。”
 
沈止爬起来的同时抱起了没怎么用过的扫帚,义正辞严道:“我很忙。”
 
阿九拍拍他的肩膀:“沈公子……我同殿下每天都会来后院看看。”
 
“……我怎么不知道?”
 
阿九的嘴角抽了抽,似乎在极力遏制笑容:“因为你每次都在睡觉。”
 
沈止道:“……”
 
就算再不情愿,理亏的沈止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左迁至厨房,公主府的膳食一向清淡简单,厨房里只有两个厨娘,看到新来的小弟,明显都有些好奇。
 
“怎么来了个俏郎君?”
 
阿九还在忍笑:“殿下吩咐我带过来的,说两位不用客气,随便支使。”
 
“这么俊的孩子怎么支使得。”一个厨娘笑眯眯地说完,指了指一旁的白萝卜,“请吧。”
 
“……”沈止叹了口气,只能强打精神跟着打下手,一边切着萝卜,一边低声嘀咕了一句:“君子远庖厨。”
 
阿九扶着门笑得眼泪花都出来了。
 
晚膳是姜珩钦点了要沈止送去的,沈止不好意思当着两个陌生的大娘的面偷懒,黑着脸将膳食抬到了姜珩用膳的外间。
 
几日不见,姜珩的脸色更苍白了些,眼底微微青黑,似乎极为疲倦,看到沈止进来了,略有些失神的眸子才微微一亮。
 
沈止是个好脾气的,看到他这副模样,顿时又有些心软同情,忍不住开口问:“殿下睡得不安稳?”
 
姜珩揉了揉眉心:“你当谁都能像你那样。”
 
沈止轻咳一声,温声道:“可是发噩梦?”
 
姜珩脸色恹恹,幽幽地看着他,诚实点了点头。沈止略一思量,解下腰间的香囊,双手递过去,微微一笑:“里面放了些安神静气的药草,殿下似乎不喜在屋里点熏香,将这个放在枕边助眠如何?”
 
姜珩和他对视片刻,垂眸看向伸到面前的白皙手掌。
 
细腻的掌心里躺着一只青色的小小香囊,上面绣着精致的迎春,嫩黄搭着青色看起来很舒服。
 
姜珩心里却不怎么舒服。
 
他伸手随意拨了拨,手指无意间碰到沈止温热的掌心,低垂的长睫忽地一颤,倏地收回手,眼神变化莫测:“听说你有一位红颜知己,这是她送给你的?”
 
……又是听说?
 
沈止被他冰凉的指尖弄得差点打个哆嗦,闻言挑了挑眉,抿唇笑:“殿下怎么听说了下官这么多事。”
 
姜珩淡淡道:“沈公子乃是京城里闻名的翩翩公子,风流韵事也是无人不知,本公主就是知道了,有什么奇怪的吗?”
 
这语气里怎么像是带着三分火气?
 
沈止眯了眯眼,将香囊放到桌边,“风流韵事下官倒是一概不知,这是家妹绣的香囊,并非什么红颜知己。”
 
见姜珩紧绷的唇角似有松懈,沈止笑了笑:“好了,饭菜都要凉了,殿下快用膳吧。”
 
“你也坐下。”姜珩说完,见沈止似乎有话要说,平静地补了一句,“别说什么不合礼数,你在我面前,几时讲过礼数?”
 
后面这句话……有些耳熟。
 
沈止眯了眯眼,脑中隐隐绰绰地浮着些残破的画面,却不甚分明。他有些头疼,干脆不再多想,毫不客气地坐下同姜珩用餐。
 
姜珩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转瞬又恢复了平静,才吃了几口菜,就听到沈止不太赞同的声音:“殿下怎么不吃肉食?”
 
姜珩一愣,就看到沈止站起来,将一碟子雪婴儿挪到他的竹箸边,扬了扬下颔,语气有些小得意:“我下午在厨房里学着做出来的,别浪费,尝尝。”
 
姜珩盯着他温柔带笑的脸庞,愣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沈止收拾残羹剩饭离开时已经有些晚了,带回厨房时,一个厨娘瞅了眼,有些惊讶:“这碟菜是什么?殿下竟然吃光了?”
 
“唔?”沈止有些疑惑,“怎么?”
 
“以往殿下一个菜动几口都算好的。”厨娘似是心疼,“四年前就是如此了。”
 
又是四年前。
 
四年前究竟发生什么了?
 
沈止百爪挠心,暗暗决定趁过几日休沐去抓个人问问。
 
在沈止和两个厨娘认真商量着明日吃什么的时候,姜珩已经沐浴完上了床。
 
闭上眼眼前就是无边的焰火和血色,他的呼吸急促,太阳穴隐隐作痛,忍了片刻,正想同往日一样起身去书房坐一夜时,鼻端忽然嗅到陌生的香草气息。
 
姜珩这才想起此前随意塞到枕下的香囊,眼前浮现出沈止带笑的眉眼,他顿了顿,将香囊拿出来握在手中,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
 
不知是不是因为常年被沈止带在身上,香囊似乎沾染了他身上的气息,温和而让人安宁。
 
姜珩嗅着这淡淡的香气,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闭上眼时也再无那铺天盖地的火色与血色。
 
……看来沈止也不是信口胡言。
 
姜珩攥紧了香囊,模糊地想着,陷入了难得的沉眠。
 
******
 
临到休沐这一日,沈止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找遍书房和后院都没找到姜珩,干脆就自行换上便服离开了公主府。
 
一大早就有些闷热,长街上叫卖的小贩大多都还没起来摆上摊子,沈止并不打算马上回府,悠闲地大街上晃悠,许久才停在了一个大宅子前,礼节性地敲了敲门。
 
没回应。
 
沈止很有耐心地继续敲,直敲到里面响起一声骂,门房骂骂咧咧地打开大门,抬眼看到门外站着的风光霁月的修长男子,这才哑巴了般立刻住嘴,嘿嘿一笑:“原来是沈大公子,沈公子来找我家公子吗?”
 
沈止懒得同他计较,笑着点点头:“麻烦去叫一下齐律。”
 
门房连忙应了,见沈止没有进来的意愿,便没多说什么,匆匆跑去叫人。
 
沈止靠在大门边,门神似的等着。
 
没过多久,沈止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响起男子的笑骂:“沉静鹤!你这些日子跑哪儿风流快活去了?我还以为沈大公子一转眼就忘了我了。”
 
沈止温和地道:“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得了,你这是转了什么性子竟然肯在巳时前离开你的床,还有兴致来折腾我?”
 
沈止笑得双眼弯弯,极是好看:“转了御前一等带刀侍卫的性子,怎么样,神气不神气?”
 
齐律啧啧作声:“厉害,神气。我还以为只是流言……你爹真把你弄进含宁公主府去了?听说殿下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沈止凉凉地道:“你觉得我把这话转告给殿下,你会怎么样?”
 
齐律安静地嘘声。
 
两人并肩离开齐府,摸到熟悉的酒馆,这个时候酒馆已经开了门,只是颇为冷清,正好适合说点见不得人的话。
 
沈止三言两语将能说的都简略说了一下,靠着丰富的想象力,齐律还是听得拍桌狂笑,恨不得能时时去围观沈止受挫的模样。
 
等齐律笑够了,沈止已经头一点一点,差点去会周公。
 
起得太早,伤元气。
 
齐律连忙伸手戳戳他:“醒醒,难得这么早看到清醒的你,可别说几句话又睡过去。你来找我,总不至于是来给我说笑话的吧?”
 
想到正事,沈止这才掀了掀眼皮,眯眼打了个呵欠,像极了蕃外进贡上来的慵懒的波斯猫。他撑着下颔,漫不经心地扫了眼窗外,看到渐渐热闹起来的长街,出神片刻,才开口道:“齐律,我忘记了很多事情。”
 
齐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倒是给我说说你记得的事有几件?”
 
沈止扭过头,黑眸剔透温柔,像是浸润在水中的黑珍珠,平时这双眸子总是懒洋洋地微微眯着,现在认真地看过来,反倒让人一凛。
 
齐律说话都有些结巴了:“怎,怎么了?”
 
沈止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四年前京中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齐律抬起茶啜了一口,“确实是有些大事。”
 
“比如?”
 
齐律笑起来:“比如你沈大公子高热不退,差点烧傻了。”顿了顿,他不再说笑,脸色严肃了点,左右看看身边没什么人,才道,“四年前,后宫出了巫蛊案——你连这个都不记得?”
 
沈止皱着眉摇头。
 
“四年前,几个后宫妃嫔莫名其妙小产,陛下怀疑是巫蛊之术,令锦衣卫搜查了后宫一番,最后在当时的杜皇后的殿内发现了扎针小人。自古以来,巫蛊之术都是宫廷禁忌,当时闹得可大……陛下念在旧情,没有夺去杜皇后的后位,只将杜皇后打入冷宫。”
 
齐律摇摇头:“谁能想到,没过半个月,杜皇后派身边的小宫女给圣上送了信,随即冷宫就走水了。杜皇后也是刚烈,竟然直接自焚了……她的遗愿是求圣上将她膝下的一子一女放出京城。唉,含宁公主也是可怜……”
 
“关殿下何事?”沈止下意识地接了话,随即脸色微变。
 
齐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是吧,你连这个都忘了?昭王和含宁公主,就是杜皇后诞下的龙凤胎啊。”
 
沈止沉默了一下,摆摆手:“后来呢?”
 
齐律又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才接着道:“过了杜皇后的头七,陛下便封了三皇子为昭王,让这对兄妹去天高皇帝远的琼州。本来这样对他们也挺好,谁知道半路上遭刺客了。”
 
沈止低声重复:“刺客?”
 
“是啊,一把火烧了客栈,随行的人几乎都被杀光了,就漏了含宁公主和几个侍女。含宁公主当时满身都是血,回了京直接进宫面圣,叩着头说是昭王将他推出了火海……陛下怜悯他,看他吓得几乎疯了,便给他改了昭王的名,想让他代昭王好好活下去……”
 
沈止脑中嗡嗡地响,一瞬间仿佛有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他的心,尖锐的痛感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眼眶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红。
 
齐律粗枝大叶,没注意到沈止的变化,叹气道:“……所以陛下对含宁公主一向宽容,但是含宁公主这般境况……你也知道,是一滩浑水。你爹是怎么了把你塞进去,赶快想个法子把自己捞出来吧……哎?沉静鹤?你看哪儿呢,听没听我说话?”
 
沈止扭头盯着窗外,手指按到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片刻后,终于确定了。
 
方才齐律口中的主角,现下正站在大街上被人拦着,如果沈止眼睛还没瞎,那观情形,公主殿下应当是……遇上登徒浪子了。
 
沈止心中一紧,连忙下楼跑过去。
 
第6章
 
还没凑近沈止就听到不知哪家不要命的纨绔子弟在调戏姜珩。
 
“哪家的姑娘啊?长得这么白嫩漂亮,不如从了爷?”
 
沈止脚步一顿,这才看到那位爷比姜珩矮一个头还要多,仰头调戏着他。
 
……画面相当有喜感。
 
姜珩抱着手,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位爷仰着头,嘀咕了一句:“这是吃了什么,长这么高……”
 
沈止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如果这位爷的眼力稍微好点儿,就该看到他调戏的姑娘比他高,还带着刀。
 
可惜古往今来的纨绔子弟似乎都比平常人少根筋,眼看姜珩的脸色已经可以用凝霜来形容了,他还想伸手去占便宜。
 
然后他的手被按住了。
 
沈止眯了眯眼,擒着他的手微微一笑:“这位爷,请自重。”
 
“爷”生得五短身材,很是健壮,却挣不脱面前看起来文绉绉的男子,顿时大怒:“哪家的穷书生!少管闲事!”
 
沈止温声道:“在下家住京城,祖籍也是京城。释道元师曾言,路见不平,所以按剑。在下并未佩剑,所以只能按阁下了。”
 
“你怎么这么啰嗦?”那位爷愣了愣,在旁边护院的提醒下明白过来,眼睛腾地瞪得溜圆,“你敢骂爷?阿武,给我打!”
 
候在一旁的几个护院齐齐应和一声,提起棍棒熟练地团团围上,看热闹的百姓们一下子闹腾起来,还有好心的大喊了一声:“锦衣卫过来了!”
 
“爷”也吼了一声:“锦衣卫都忙着抓人去了,哪来时间瞎晃悠!”
 
沈止看着迎面而来的棍棒,一瞬间有些哭笑不得:“……”
 
默默盯着沈止背影的姜珩眸中寒光一闪,反手就要拔刀,不想沈止忽然向后一倒,手肘有意无意地将刀撞回了鞘中,那些棍棒顿时一窝蜂砸到了沈止横挡在前的手臂上。
 
沈止没忍住轻嘶一声,正在琢磨要怎么感化这群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莽夫,姜珩出手了。
 
沈止只来得及叫了声“手下留情”,那几个拥上来的护院就全部倒地了。没人看清姜珩是怎么出的手,倒在地上的人哼哼唧唧痛得直叫唤,又看不出伤了哪里。
 
姜珩的眼神冷冰冰的,带着杀气。
 
“爷”的双眼一亮:“小野猫,我喜欢!”
 
沈止没绷住,再次“扑哧”笑出声来。
 
姜珩的火气被他笑得消了点,幽幽地瞥他一眼,正要出手,又像是嫌弃什么,干脆一脚将这位爷踹飞。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片喝彩声,听得沈止啼笑皆非。
 
公主殿下一个人在大街上晃悠、赤手空拳撂倒了登徒子和一群小杂鱼……这事要是让皇城内的那位听到,他们这麻将四人也得动动筋骨了。
 
姜珩扭头看到面色怪异的沈止,以为他是在惊讶自己的态度,沉默了一下,语气平淡地道:“吓死本公主了。”
 
沈止的瞌睡虫彻底飞了:“……”
 
不,吓不死您,吓死我还差不多。
 
姜珩的目光移到他的手上,皱皱眉:“你是白痴吗,为什么不躲开。”
 
沈止无所谓地摇摇头,笑了笑小声道:“下官是殿下的贴身侍卫,殿下无事就好。殿下怎么一个人出来了?阿九他们呢?”
 
不同于沈止这种官中二代,阿九飞卿和流羽都是被收养培育的孤儿,负责贴身保护姜珩,没有休沐日。
 
姜珩的目光飘忽了一下,平静地道:“太聒噪,支开了。”
 
沈止头疼地揉揉额角。
 
现在一看姜珩耳边就响起齐律的所言所语,原本打算尽快脱离公主府,如今却有些放不开了。
 
奇也怪哉,他也不是什么烂好人,听了那些事却难受得不像话。
 
“殿下,这几个人……”
 
“小喽啰罢了,教训一下就可以。”姜珩的脸色恢复平静,“人多眼杂,先离开这儿。”
 
闹腾这么一会儿,齐律也下来了,笑眯眯地拨开人群,大声喊着“巡城校尉过来了”,快步跟上沈止和姜珩。
 
回头看了眼哀哀叫着说不出话、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一群人,齐律咋舌道:“我的乖乖,沈大公子,这又是你哪位红颜知己?怎么这么厉害,我怎么就不认识这么厉害的大美人……”
 
沈止肃容,恭恭敬敬地朝姜珩弯了弯腰,指指齐律,一本正经地介绍道:“殿下,这位是下官的朋友,国子祭酒家的公子,唤为齐律。”
 
齐律:“……”
 
过了熙熙攘攘的长街,到了一处僻静之地,绿着脸蔫蔫的齐律忙不迭拱手告辞,剩下两人无言相对。
 
日光正好,沈止懒洋洋地眯了眯眼,有点犯困。
 
姜珩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藏在袖中的香囊,淡淡道:“不是很想离开公主府,一直躲着我吗,好容易休沐,怎么还要主动撞过来?”
 
这话咀嚼着味道有点奇怪。
 
沈止茫然了一下,诚实地回答:“下官怕殿下把人全打残了。”
 
姜珩的脸都黑了:“……”
 
想起一件更不好的事,姜珩轻轻咬了咬牙:“听齐律所言,你还有很多红颜知己?”
 
沈止谦虚地摆摆手:“也不算红颜知己。”只是沈大尚书愁他不娶妻找来的一些姑娘,见了一面就哥哥长哥哥短地叫,书信不断,着实让人头疼。
 
姜珩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沈止连忙伸手抓住他,看人停了脚步,放开手问:“您一个人出来,怎么也不戴上斗笠?”
 
“忘了。”
 
沈止有些无奈:“您现在要去哪儿?”
 
“随处走走。”姜珩回头看了看沈止,目光移到他身后,眸中忽有奇怪的神色闪过,缓缓道,“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沈止一怔。
 
姜珩指了指他身后:“这不是你家府邸吗。”
 
听明白他话中含义,来路上一直在东想西想,没注意周遭景象的沈止回头一看,觉得自己的运气背到头了。
 
背后还真是威远伯府。
 
离开将近一个月,回来领着个真正意义上“高人一等”的公主殿下,沈止眯了眯眼,觉得自己肯定是做了什么孽。
 
门房开门看到沈止时,脸色极为震惊:“大、大公子?老爷不是说您被发配充军了吗,您、您逃回来了?”
 
沈止的笑容一僵:“……”
 
沈家兄妹有三人,沈止自感自己同沈尚书的仇最大。
 
老头就是看不惯他,总嫌弃他“为大不尊”。
 
姜珩站在台阶下,眼中划过一抹笑意,走到沈止身后,微微弯下腰凑近沈止,还没来得及说句风凉话,沈家的门房老伯又是一瞪眼:“还拐了个小媳妇回来?”
 
小媳妇姜珩面无表情:“……”
 
公主殿下甚是低调,一年到头不出府几次,若是非要出去,也基本戴着斗笠,也难怪老伯认不出他。
 
两人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忽略门房老伯的话,一前一后走进了府中。
 
意外的,弟弟妹妹没有扑出来迎接,沈止有些奇怪,问了问下人,带着姜珩走进大堂。
 
沈唯风正在大堂里端坐着。
 
尚书大人年过不惑,因为早年的操劳,头发已经黑白掺半,面色肃然刻板,坐在上座,手边还有一杯茶,像是才刚接待过客人。
 
沈止恭恭敬敬一弯腰,弯眼笑道:“爹,您儿子活着回来了。”
 
沈唯风眼皮子都没掀一下,抿了口热茶:“知道你死不了。”
 
沈止继续道:“顺道把殿下领来给您瞅瞅。”
 
沈唯风一口茶差点喷出去,连忙站起来:“老臣失礼。”
 
姜珩倒是毫不介意,抬眸幽幽地同沈唯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尚书大人不必多礼,本公主只是……恰好路过,进来拜访一番大人。”
 
沈唯风皮笑肉不笑:“怕折了老臣的寿。”
 
“还得多谢尚书大人肯放令公子来公主府。”
 
“……”沈唯风笑都不想笑了。
 
沈止眉毛抖了抖,总觉得气氛很奇怪,忍不住插嘴岔开话题:“爹,沈尧和秀秀呢?”
 
沈唯风恢复了刻板脸:“你不在,他们成天闹腾,送城外的书院修学去了。”
 
沈止道:“……”
 
沈尚书就算是休沐日要忙的事情也很多,沈夫人仙逝已久,府中唯一的女眷又被送去念学了,带姜珩在府内参观的重任就又落到了沈止身上。
 
沈止眯了眯眼,要死不活地想:好困。
 
像是没看到沈止恹恹的脸色,姜珩颇有兴致地在威远伯府的花园里转了两圈,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沈止的书房附近。
 
沈府有两个书房,一个是沈尚书专用,一个是沈止偷懒专用。
 
沈止看到书房就倍感亲切,引着姜珩走进书房,回到熟悉的地方,脚步不由自主地凑到了软榻边。
 
扭头看姜珩正认真地观察着书架上的书目,他揉了揉额角,干脆就坐上去靠着墙,闭目养神。
 
姜珩也不管他,走到书案旁,发现上面放着一堆信笺,有的拆开过有的没拆开,一看就知道是沈某人犯懒不想收拾,下人来打扫时也不敢乱碰,便闲置在这儿了。
 
还没靠近就能嗅到一股混杂的熏香气息。
 
姜珩眯了眯眼,猜到这是什么,随意拿起一张信纸看了看,看到“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时,忍不住一把将这封信揉成了一团。
 
回头看到似无所觉的沈止,他沉着脸将纸团小心塞进袖中藏好。
 
沉默地看了会儿桌上这一堆信,姜珩扭头开口:“可以看你书案上的东西吗?”
 
困得意识模糊的沈止早就忘记书案上有什么了,挥挥手:“殿下随意。”
 
姜珩坐到书案边,脸色凝重地将那些信一封封拆开。
 
公主殿下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虽然心中火气有点旺,却还是克制着自己,面无表情地看一封揉一封,怕沈止看到,还记得全部塞进袖中。
 
等姜珩看得差不多了,沈止才猝然惊醒,想到书案上放了什么,一个激灵跳起来,扫了眼空荡荡的书案,有些疑惑。
 
貌似上面搁着些热情奔放的小姑娘的情信?
 
被收下去了?
 
沈止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心虚,瞌睡也不打了,走到书案边正想说点什么,也略有些心虚的姜珩掩饰性地从旁边抽出一个画轴,顺手铺开。
 
上面只画了一个人。
 
姜珩的动作一顿:“……这是?”
 
******
 
小攻举:坚决截断一切绿帽源头。
 
沈止:……喂。
 
第7章
 
能看出这幅画画得极为用心,画上的人身形修长,容貌昳丽,眉目冷艳,淡淡侧眸看着什么,天生贵气。
 
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却可一窥日后的绝佳风姿。
 
这个人姜珩再熟悉不过了。
 
沈止的脸上也布满了惊愕。
 
他自己作的画自己当然认得,只是他完全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画过……含宁公主?
 
不对,这是昭王。
 
沈止眯起眼,靠着旁边的书架歪头看着这幅画,总觉得很不对劲——这画上的少年同公主殿下长得一模一样,肯定是昭王,可依那点模糊的记忆,他同昭王的关系不是不好吗?
 
怎么仇视到给对方作幅画了?哪儿的邪门秘术?
 
沈止弄不清以前的自己是怎么想的,缓缓回了神,扭头对上姜珩的视线,这才发现公主殿下的目光亮得吓人。
 
“沉静鹤……”姜珩低声开口,声音沉沉得让沈止有种公主是个男人的错觉。
 
不等姜珩说下去,沈止体贴地倒了杯茶递过去:“殿下嗓子不舒服?”
 
姜珩噎了噎:“……嗯。”
 
结果没过多久姜珩开始肚子疼了。
 
沈止体贴地倒过去的那杯茶起码放了半个月,打扫的下人疏忽没有拿下去。此茶是齐律从他爹的仓库里偷出来的难得珍品,珍品就是不同于凡品,闲置那么长时间不仅没长毛还没臭。
 
姜珩的脸色比平时还要苍白几分,看上去借他一股清风便可乘风归去,得道成仙。
 
即使是如此,姜珩也拒绝请大夫,坚决要回府,顺便把那幅昭王的画像带走,作为沈止的赔礼。
 
沈止劝不过,又心虚得厉害,一切依着他,没敢惊动沈尚书,苦着脸留了信,将家里的马车取出来又做了回马车夫。
 
趁他去做这些事时,姜珩挪到荷塘前,将藏了两袖管的纸团尽数扔了进去。将证据全部销毁后,他又慢腾腾地挪回原地,虽然肚子疼得厉害,却有些想笑。
 
这些年能让他真心实意地笑的也只有沈止了。
 
沈止将姜珩送回府后,琢磨了一下,懒得再回沈府,免得明日还得起个大早来公主府。
 
他小心地扶着姜珩进门,目光扫视了一下空荡荡的四下,蓦地发觉不对:“……殿下,下官好像一直没有看到您的侍女和乳娘?”
 
不仅如此,偌大的府中人少得可怜,除了占地之大、楼宇之美,还真完全不像是个公主府。
 
姜珩由他扶着,闻言淡淡道:“她们不便见人。”
 
沈止有些茫然。
 
姜珩继续道:“我也不需要其他的侍女。”
 
沈止在心里叹了口气。
 
四年前连番遭逢巨变,听阿九说姜珩几乎夜夜噩梦,排斥他人也是正常。
 
将姜珩扶到床上躺下,沈止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柔:“殿下不肯喝药看大夫,喝点汤总行吧?”
 
姜珩满额冷汗,半睁着眼,狭长的凤眸中有水色潋滟,脸色惨白惨白的,伸手攥紧了他的袖子:“你熬的?”
 
沈止点头。
 
姜珩怔愣片刻,才缓缓松了手:“去吧。”
 
沈止心中愧疚,靠着自己懂的一点岐黄之术在羹汤里加了药材,耐心地扇了许久蒲扇,见差不多了,才问两位厨娘要了些入口即化的糕点,回到姜珩的房间。
 
一进门,沈止就发现,才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姜珩不见了。
 
里里外外到处寻了一通都没找到,沈止心中一沉,脑中刚冒出“刺客”二字,就见到从不远处的长廊上缓步走来的姜珩和飞卿。
 
姜珩的脸色虽然还是惨白惨白的,却没有露出丝毫痛苦之色,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一边走还一边同飞卿吩咐着什么。
 
在回到房间前,飞卿已经领命离开了,临走前还颇不甘心地瞪了眼沈止。
 
沈止摇摇头,迎上去自然地扶住姜珩:“一扭头就不见了,殿下您也该配上一条绳子了。”
 
姜珩的眸光幽幽凉凉的:“哦?”
 
沈止面不改色,温和笑道:“系着我的手腕,殿下可以随时牵着,不至于将自己弄丢。”
 
沈某人能屈能伸。
 
尤其能屈。
 
君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姜珩轻哼一声,认真地看了看沈止的手腕,半晌才撇开目光,低声道:“疼。”
 
沈止顿时心软又心虚,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走向房间。
 
沈止觉得自己除了是个侍卫,还兼任侍女,可谓是两项全能了。
 
费尽力气不去碰公主殿下金贵的身子上不该碰到的地方,等到房间里,沈止已经有些气喘。
 
他就不明白了,在飞卿面前健步如飞的公主殿下,怎么瞬间就变得弱柳扶风了。
 
弱柳扶风的公主殿下目光挑剔地扫了眼还冒着热气的羹汤,好看的眉毛微微一拧,却还是闷不作声地喝了几口。
 
“我不是乱跑。”
 
撑着脑袋差点睡着的沈止睁开眼,唔了一声。
 
姜珩鸦睫低垂,脸色虽然平静冷淡,声音却还算柔和:“方才锦衣卫来了人。”
 
沈止懒懒地“哦”了声,尾音上扬,从鼻腔里带出来,意外的磁性动听。
 
姜珩的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看着沈止微微张开的润泽红唇,目光暗沉起来,半晌,无意识地舔了舔唇角。
 
沈止正好看到那艳红的舌尖舔过玫瑰似的唇瓣,公主殿下生得清艳无双,这般动作做出来,无端端生出了几分……色气。
 
……色气?
 
沈止默默垂下眼,安静且悲凉地想,自己的狗胆真是越来越大了,包天不够还要包地。
 
不知道沈止已经在心中谴责了自己许多遍,姜珩的语气依旧平淡,一脸正派地盯着沈止,道:“他们找到派出刺客的人了。”
 
“人呢?”
 
“在押去诏狱的路上服毒自尽了。”
 
那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带着微微药香的羹汤温度适宜,喝下去仿佛身体都被暖到了——虽然于盛夏并不需要这点暖意。
 
腹中的痛感因为这股暖意减弱了不少,姜珩偷偷推开汤碗,脸色冷淡:“这个结果在我的意料之中。”
 
沈止半阖的双眼睁开,直觉自己不太该继续听下去。
 
“四年前也是这样。”姜珩的语气很平静,眸中却如寒潭凝霜,“找一个替死鬼,然后查无可查,就这样不了了之。”
 
沈止原本要吐出的一句告辞因为他的话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眯了眯眼,还是接话了:“殿下的意思是,四年前的刺客和前几日遇到的那些,是一伙的?”
 
“你记起来了?”姜珩一怔,还来不及惊喜,看到沈止温和带笑的表情,顿时一滞,立刻敛去差点露出的喜色,淡淡道,“嗯。”
 
沈止指了指天:“圣上的表示是?”
 
“人不是找到了吗。”姜珩冷笑,“可惜死了——那就这样算了吧。”
 
沈止的眉毛抖了抖。
 
坊间传言真是害死人。
 
说这对父女感情深厚、父慈女孝的到底是谁?姜珩这脸色,不扑上去咬两口“龙肉”已经是很克制了。
 
皇家的事一向复杂,沈止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这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同情姜珩对他好点儿就成,皇家这趟浑水是打死也不能插足的。
 
于是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含蓄地表达自己困了。
 
姜珩也不为难沈止,只是在他要离开前扔给他一个小盒子。
 
“阿九给你的。”姜珩淡淡道,“你的手臂应该淤青了,回去擦点药。”
 
沈止微笑着应了,看姜珩倒了杯冷茶就要喝,立刻伸手截了那杯茶,顺便抬手给殿下歪了的步摇扶了扶,点点自己好容易熬出的汤,一本正经道:“殿下现在不能喝冷茶。”
 
思考了一下,沈止干脆将茶壶也抬起,便颔首离开。
 
姜珩:“……”
 
他静坐片刻,还是没忍住,扶额笑出声。
 
沈止涂完药膏后反常地没有倒头就睡。
 
他关上门,笼着袖子懒洋洋地走去其他三位住的屋子。
 
也不知道姜珩是怎么想的,给沈止一个单独的房间不说,还将他安排在一个寂静无声、就差夜里闹鬼的地方,离阿九三人可谓“天南地北”,不被传唤在一起时要见面都难,很不利于打好同僚关系。
 
已经是黄昏时分,白日的燥热消去大半,公主府冷冷清清的,一丝活气也无。沈止慢悠悠地走到屋门前,抬手敲敲门,房门打开,却只有阿九一个人。
 
沈止扫了眼屋内:“流羽和飞卿不在?”
 
阿九笑了笑:“飞卿有任在身,这几天应当回不来,流羽负责守夜。怎么了,沈公子找他们有事?”
 
“不是。”沈止双眸微弯,“找你。”
 
阿九有些茫然:“怎么了?”
 
“多谢你的药膏。”
 
阿九怔了怔:“药……唔,不用谢,应当的。”
 
看他干笑起来,沈止忍不住伸手捏了把他的脸,软软的,手感不错。
 
“阿九,你今年多大了?”
 
阿九满头大汗,见他转移话题,松了口气:“我是孤儿,不太清楚,应当十八了。”
 
十八了。
 
沈止摸摸下颔,无不同情地想,十八了,连撒个谎都不会。
 
公主殿下这是在搞什么,把宫中也难得的极品伤药随意送出,就为了他手上那点淤青?还假借身边侍卫的名义,真当他是傻的,分不清好歹?
 
阿九侧身让沈止进了屋,趁他背对着自己的时候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顺手沏了茶,坐到沈止对面:“沈公子还有事吗?”
 
沈止眯了眯眼,有些发困,却还记得自己的来意,抿了口阿九沏得无比苦涩的茶,顿时身躯一颤,觉得连灵魂都被这味道惊醒了。
 
他心有余悸地放下茶杯,微笑道:“阿九,你是什么时候跟着殿下的?”
 
阿九单纯直率,藏不住情绪,脸上流露出几分惆怅的意味:“很久了,小时候曾见过一面,后来殿下出了事,我们才被调出来贴身保护殿下。”
 
沈止的眸光微闪。
 
虽然只是一句话,但是可以从中提出的信息量已经很大了——这样说来,阿九几人都不是皇帝派给姜珩的侍卫。
 
小时候就见过,那是不是有可能是杜皇后的手笔?杜皇后在给自己的一双儿女留后路?
 
杜皇后为何要很早就给自己的孩子留后路?除非她很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莫非巫蛊案另有隐情,冷宫走水也不是杜皇后刚烈自焚?
 
沈止越想越觉得可怕,选择性地略过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地问:“殿下似乎不太需要我们贴身保护,你们经常被派出去做什么?”
 
阿九抿了抿唇,紧张了一瞬,很快掩饰好了情绪,恢复耿直的微笑:“就是跑跑腿,买买家用,沈公子没发觉府中连下人都没吗,这种事自然就得我们来做。”
 
“是吗。”沈止心中摇头,却不再追问,他只是有些好奇,并非想寻根究底。
 
毕竟寻根究底的代价应该会很大,比如被拖下水,或者直接“知道得太多了”被处理掉。
 
第8章
 
沈止勤勤恳恳地在厨房忙活了大半个月,刚同两位厨娘打好关系,建立深厚友谊,即使光明正大偷懒都不会被说什么,还没享受两天,阿九又来了。
 
阿九笑嘻嘻的:“沈公子,恭贺你。”
 
沈止面露警惕之色。
 
阿九是知道他这半个月都忙活了些什么的,憋笑憋得脸色通红,学着沈某人有时故意端着的一本正经架子,道:“殿下看你辛苦,特意将你调去了书房,以后就负责打扫书房,给殿下磨磨墨,清闲多了。”
 
沈止道:“……”
 
从扫茅厕的变扫后院的,再从厨房打下手的变书房小厮,偷懒的机会越来越少,沈止恨不得以头抢地表明自个儿并不需要这种“升迁”。
 
蔫蔫的沈止半死不活地踏进书房,抬头看了眼反复无常的公主殿下。
 
在府中公主殿下大多时候都只松松挽着发髻,穿着深色便服,神色清冷淡静,气势非常人可比拟,只是在那儿那么一坐,看人时都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感。
 
沈止不止一次觉得姜珩是生错了性别。
 
除去昭王,圣上膝下还有三位皇子,如今的太子是圣上未继承皇位前,早逝的正妻生下的,刚开始是杜皇后抚养,四年前杜皇后自焚后,便交由常贵妃抚养。
 
太子性格懦弱,若不是四年前出了那些事,太子也应当是昭王来当。
 
其他二王早已离开京城,沈止依稀记得其中一位是常贵妃所生,年纪最小,圣上似乎颇为喜爱他,另一位却是没什么印象。
 
若公主殿下是男儿身,太子之位怎么说也该是他的。
 
沈止盯了姜珩一会儿,惊觉自己想得太多,略一肃容,朝姜珩一揖:“殿下。”
 
姜珩“嗯”了一声,只抬头扫了他一眼,扬扬下颔:“磨墨。”
 
沈止不情不愿地踱步过去,挽起袖子认命地磨墨。
 
他垂下头,神色看似认真,其实早已魂飞天外。
 
姜珩瞥他一眼,看出他在走神,微一蹙眉,目光往下看到他的手腕和那根红绳,拧着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沈某人小时候也算是娇生惯养,大来更是懒成一派,轻易不肯出门,几乎没晒过太阳,肌肤细嫩白皙得能掐出水,白生生的一截小臂就在姜珩面前晃来晃去,引得他心神不定,频频侧目。
 
细白的手腕被那条红绳一衬,好似美玉琢成。
 
姜珩喉头发紧,默然片刻,怕沈止发现异样,无声地靠书案近了些。
 
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太过心急,就这样将沈止放在书房里,实在不能静下心。
 
偏生沈止毫无自觉,还在慢悠悠地磨着墨,白得晃眼的手腕在他眼前动来动去。
 
姜珩再也看不下书,阖眼深吸一口气,蓦地伸手抓向沈止的手腕。
 
沈止眉毛一挑,泥鳅似的一躲,成功脱离公主殿下金贵的魔爪,往后退了退,有些疑惑:“怎么了?”
 
“昨日宫中来了人。”姜珩的手一僵,随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慢慢收回手,语气平淡,“父皇觉得我整日待在府中不好。”
 
沈止心道:天下的爹都是这样。
 
他爹也觉得他整日在府里晃着碍眼,这不,急不可耐地找了个差事就把他塞过来了。
 
姜珩继续道:“京中有一些名媛成立了一个诗馆,每逢月末便会在百花园一聚,吟诗作对。”
 
“唔,下官略有耳闻。”
 
姜珩面无表情:“父皇让我去,学习融入她们。”
 
沈止并不觉得圣上这话有什么毛病,姜珩确实太过孤僻,能在诗会上交到几个闺中密友也不错,怎么他的表情有点……扭曲?
 
琢磨了一会儿,沈止微笑道:“届时会邀一些青年才俊去凑凑热闹,殿下去了,说不定会遇到意中人。”
 
姜珩的长睫微颤,沉默片刻,继续面无表情:“听说你每次都会被邀请?”
 
沈止懒得问公主殿下这又是打哪儿听来的说,诚恳道:“下官对这些没兴趣,就去过一次。”
 
“……你的红颜知己此次也会去。”姜珩估计也不太好意思再听说些什么,咽下开头的听说,语气依旧平淡,视线却在往沈止脸上瞄。
 
沈止茫然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正犹豫该怎么解释,姜珩便云淡风轻地拍板定下了:“明日你陪我去,你应当也很想见见你的红颜知己。”
 
沈止被他听着平淡却让人后背发凉的语气弄得毛骨悚然。
 
喜怒无常的殿下这是……生哪门子的气?
 
姜珩却不再盯着沈止,重新垂下双眸,修长的手指捻起一页书翻过,双手十指不自觉地交叉了一下,缓声道:“知道你每日午时会犯困,去榻上睡会儿吧。”
 
沈止迟疑了一下。
 
“还要我命令你?”
 
沈止就是再迟钝也能察觉出姜珩和他说了半天,用的都是“我”,顿时一阵牙酸,不敢多想,赶紧凑到软榻上躺下装死。
 
只是平时一沾枕头闭眼就能睡着,今日却有些诡异,沈止愣愣地睁着眼看着姜珩的背影,死活就是睡不着。
 
脑中还在回荡着姜珩偶尔的怪异举止。
 
沈止想着想着,秀致的长眉挑了挑。
 
容他再自作多情一下,公主殿下不会真的对他有好感吧?
 
沈止眯了眯眼,低声开口:“殿下可有意中人?”
 
姜珩的背影明显僵了僵,随即坦然地“嗯”了一声。
 
“……您既然喜欢那个人,怎么不向陛下说说,请陛下赐婚?”
 
姜珩沉默许久,淡淡道:“远在天边……触不可及。”
 
沈止立刻放心。
 
果然是他想多了。
 
他放心了,却还是睡不着,呆呆地看着姜珩,姜珩呆呆地看着书,也看不进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姜珩低声叫:“沉静鹤。”
 
沈止刚有了点睡意,不愿意开口应答,干脆装作自己睡着了没听到。
 
姜珩叫了两声,见没回应,这才起身走到榻边,拿起薄被给他盖上,盯着他又发了会儿呆,直至听到外头的脚步声,这才悄无声息地回到书案旁。
 
在房门被敲响前,姜珩已经压低了声音道:“进来。”
 
装睡的沈止心情复杂,颇有种诡异的负罪感。
 
殿下还真是……体贴啊。
 
外面的人依言直接推门而入,弯了弯腰正要说话,又被姜珩冷冷暼了眼,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有种男人才有的低沉磁性:“声音小点。”
 
飞卿一愣,飞快瞄了眼躺在软榻上的人,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又被他强压下去,声音低低的:“属下见过殿下。”
 
姜珩“嗯”了声:“查到了吗。”
 
“查到了。”飞卿忍不住又多看了榻上的沈止两眼,神色有些犹豫。
 
姜珩道:“无妨。”
 
飞卿只好道:“果然北镇抚司有奸细,不出意外应当是南镇抚司从外头找去的人。圣上此次似乎真的准备彻查一番,只是线索断得干净利落,纵然知道有问题,也查不出什么了。”
 
或者说,皇帝暂时还不想为了自己的这个倒霉女儿真正动手去查一查。
 
飞卿自然不敢说出来。
 
“人呢?”
 
“查到他出了京城,属下一路跟去,追了几日才追到他,只是……”飞卿眉间笼上不安,头埋得更低,“他已经死在一个破庙里,身边散落着一些银子,贴身带着几万两的银票。属下拿回来同流羽对了一下票号,是假的。”
 
姜珩顿了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重点却不在死人身上:“假银票?”
 
飞卿见他注意力转移,从怀中摸出银票递上书案。
 
早在宣和十五年,朝廷便流出了官家银票,比钱庄印行的银票面额普遍要大,都盖有户部官印,只是印发得少,大多也是用在诸如添置粮草等公事上,一般都是大商贾或者官家人在用,年底会进行回收。
 
姜珩拿起那张朝廷银票反复看了片刻,冷笑一声:“他们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飞卿垂头不语。
 
姜珩却不再多说什么,点点头道:“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飞卿欲言又止,姜珩猜出他想说什么,淡淡道:“就是他,下去吧。”
 
事不过三,姜珩说了两遍下去,飞卿不敢再违背,退出书房前还轻手轻脚地关了房门。
 
猝不及防听到这些事的沈止内心复杂。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要死不活地反思:我到底为什么要躺在这儿装死。
 
阿九啊阿九,你们出去跑跑腿,买买家用,跑得真够远,买得真不一般,值得这御前一等带刀侍卫的职位了。
 
乱七八糟的想了一通,沈止依旧处于知道了大秘密的不安之中,好容易逼自己快睡着时,脸颊忽然被什么温凉的东西戳了一下。
 
沈止:“……”
 
他尽量放松着肢体不敢动弹,随即又觉得自己的脸被捏了一下,公主殿下似乎觉得挺好玩,又捏又掐地折腾了会儿,沈止忍无可忍地睁开眼。
 
姜珩收回手:“肯睁眼了?”
 
沈止惊出一身冷汗,面上好脾气地笑笑,温声道:“被您这样搓揉,下官睡得再实都得醒了。”
 
姜珩从鼻腔里轻哼出一声,盯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去坐下:“醒了就来磨墨。”
 
******
 
姜珩:其实我就是想捏捏他的脸。
 
第9章
 
第二日一大早沈止就被姜珩提出了门。
 
上马车时他还有点迷蒙,靠着马车打了个呵欠,好半晌才醒了神,想起什么似的,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瞅了瞅,笑眯眯地叫了声:“车夫大哥?”
 
转过来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沈止和善地问了好,放下帘子,看向端端正正坐在榻上看书的姜珩,百思不得其解:“殿下,阿九和流羽他们没跟来?”
 
姜珩抬头,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声音淡淡的:“你跟着,清静些。”
 
沈止不置可否地挑挑眉。
 
姜珩幽幽地盯着沈止,嘴唇微微一动,还是没说出什么,静默片刻,极为善解人意地道:“再睡会儿吧,离百花园还远。”
 
殿下还真是一等一的体贴。
 
沈止漫不经心地想着,打着呵欠摇摇头。再不靠谱也得看看时机,就算公主殿下厉害,他好歹还挂着个侍卫的名头。
 
想到待会儿还要见一群名媛,总不能邋邋遢遢的丢公主府和沈府的脸,沈止低下头,慢吞吞地整理起衣袍。姜珩瞅到这平时松散至极的人将自己捋得齐整,想到某个可能,眼皮不由跳了跳。
 
他放下书,面无表情:“要见你那位红颜知己了,这么迫不及待?”
 
沈止有些懵:“嗯?”
 
姜珩的语气平淡,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是卫适之的妹妹吧。”
 
“殿下误会了。”沈止拢着袖子,抬起头微微一笑,窗边的帘子被风掀起,有阳光铺进来,在他白皙俊雅的面庞上染了半边漂亮的金色光晕,原本就温润的轮廓显得更为温柔,好看得晃眼。
 
姜珩的呼吸滞了一瞬,方才想说什么也忘了,有些狼狈地垂下眸子,不再看沈止。
 
沈止毫无所觉,眯着眼把帘子按回去,见姜珩没有说话的意思了,也闭上嘴不再多言。
 
只是心里却跟被猫挠了似的痒痒的:上回卫适之拦了飞卿,殿下似乎挺介意的,现下提起卫适之的妹妹,难道是想报点私仇?
 
唔,公主殿下看起来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沈止想着,不由多看了姜珩两眼。
 
他想事情琐碎繁杂,想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就偷瞄姜珩养养眼,倒是觉得自己的动作隐蔽无比,堪称完美,姜珩却有些受不住。
 
再次被偷瞄了一眼,姜珩抿抿唇,正想问问沈止想做什么,就听外头的马车夫叫了一声:“殿下,到了。”
 
姜珩只得按下活络起的心思,顺手拿起斗笠戴上,随即就见一路上都昏昏欲睡的沈止身手敏捷地先一步下了马车,弯腰掀开车帘,微微一笑:“殿下,请。”
 
姜珩眯了眯眼,不冷不热地哼笑一声,任由沈止扶着自己下了马车,适才有些阴郁的心情也被突如其来的暖意一扫而空。
 
百花园虽是皇家花园,却不在皇城里,而是在横穿皇城的昀河之旁,一年四季都有百花盛开,美不胜收。
 
也不知那些花匠愁掉多少头发,才造出了这片似乎永远不会衰败的春景。
 
繁花似锦,正如承苍如今的国势。
 
只是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些盘根错节的繁花根系里,有的已经悄无声息地腐朽了。
 
姜珩和沈止来得早,进入园中时还没看到其他人,沈止依稀记得路,领着姜珩走在前头。曲径通幽,顺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走到花道尽头,就看到了另一处被百花围绕的院子。
 
早上的风有些凉凉的,拂来一阵略带凉意的花香,倒让人神清气爽。
 
沈止笑眯眯地指了指院中的小池:“是活水,连着昀河,晚上若是在这儿乘着小舟,离了百花园就能进入昀河。”
 
姜珩看了一眼,点头道:“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沈止毫无防备:“上回同婉清她们一起……”
 
后背莫名生出一股惊悚至极的凉意,沈止默默打了个冷颤,安静地闭上嘴。
 
姜珩的表情依旧很冷淡,语气平静无比:“哦,果然是卫适之的妹妹。上回你在我面前那么维护卫适之,就是因为卫婉清?”
 
沈止来不及琢磨这话里的味道怎么就那么像厨房里的某物,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静鹤哥哥?”
 
沈止觉得自己要在盛夏中被冻死了。
 
承受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惊悚寒意,沈止缓缓转了个身,看到身后捧着几朵牡丹花笑颜明媚的少女,和善地点了点头。
 
卫婉清身后还跟着其他的少女,显然对沈止都极为好奇,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卫婉清眼中有些愁意,看到沈止又满是惊喜,上前两步:“果真是静鹤哥哥,这次怎么想到来了?”
 
沈止这才挪了个位,露出身后的姜珩,微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佩刀,朝姜珩弯弯腰:“今日特意陪殿下来此。”
 
姜珩面无表情。
 
不过他戴着斗笠,垂下的轻纱将他的面容都遮得模糊不清,几个女孩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含宁公主今日会来——
 
所有人都知道。
 
卫婉清连忙带头行了一礼,有些好奇地偷偷打量姜珩。
 
姜珩顿了顿,略略抬手,示意她们起来,淡淡道:“我身子不太舒服,你们自可尽兴,不必顾我。”
 
池边有厢房,专门准备给赏花的人歇脚的,姜珩说完便转身走过去。
 
顺着圣上的命令来了就行,至于来了要怎么做,都是凭姜珩自己的心意。
 
沈止冲几个少女安抚地笑了笑,极为违心地解释了一句“公主殿下身娇体弱”,便跟了上去。
 
姜珩侧头斜他一眼,直到进了房间,将斗笠摘下来才开口:“怎么不待在外面?我可没有捆着你。”
 
沈止肃容,一板一眼地道:“下官是您的侍卫,不能领着俸禄不做事。”
 
姜珩沉默了一下,说话有些艰难:“那你倒是说说,你来我府上这两个月,都做什么尽职尽责的事了?”
 
“清理茅厕,打扫后院,给胡大娘和方大娘打下手——您前日的晚膳还是下官煮的。”沈止掰着手指认真数了数,面不改色地加了一句,“昨日也给您磨了几个时辰的墨。”
 
姜珩想起昨日他磨墨,磨着磨着直接趴在书案上睡着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弯了弯,又竭力控制住了表情。
 
来参加诗会的名媛和贵公子们陆陆续续到了百花园,等人来齐时,也临近了午时。
 
本来诗会就是晚上才开始,届时月色朦胧,院中池水潺潺,清风徐来,花香扑鼻,一边喝酒,一边即兴作诗,可谓十分风雅了。
 
姜珩早来只是不想和太多人撞见,从四年前起,他就几乎足不出户,见过他的人屈指可数。
 
厢房的雕花窗对着外头,沈止坐在桌边撑着下颔打了会儿瞌睡,扭头眯着眼看了会儿外面,道:“我的殿下,他们似乎都在犹豫要不要来拜见您。”
 
姜珩捧着书,眼皮都没掀一下:“去告诉他们当我没来,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顿了顿,还是吞下了剩下那句“你要回来”。
 
沈止领了命,将措辞改得委婉了些,出去同众人说了。
 
来参加诗会的都是京城里有名有姓的人家子女,没几个生面孔,沈止话音落了,就正巧听到一个生面孔道:“传言沈大公子去了含宁公主府上办事,没想到竟是真的。沈兄,公主殿下是怎么了?我们满院子的人都期盼着能见上殿下一面呢。”
 
沈止看向这语气不太客气的生面孔,好脾气地笑了笑,温和道:“殿下身子不好,不能吹风,今日来只能待在屋中,也有些遗憾,诸位尽兴,不必顾虑什么。”
 
那人嘟囔了一句什么,虽然极快极轻,沈止还是听到了一声“恃宠而骄、端什么架子”。
 
沈止眯了眯眼,笑容敛了敛,淡声道:“公主殿下如何,轮不到我等置喙。这位公子若是有什么意见,不如上懋勤殿同圣上说说。”
 
沈止在外人面前一向温和有礼,像一块鹅卵石,打磨得圆滑,毫无棱角,乍然说出这般直白的话,虽然眸中依旧是温柔的色彩,却教人不敢直视。
 
那人默不作声地闭了嘴。
 
沈止懒得再说什么,拱了拱手,转身回厢房。
 
姜珩五感敏锐,背对着窗户坐在榻上,却将院中的小小争执听得一清二楚。听到沈止出言维护自己,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弧度,浅浅的笑容让这张清艳冷淡的面容生动了许多,像是多了几分活气。
 
这点难得可贵的弧度在沈止推门而入的瞬间消失无踪。
 
沈止一抬头看到的就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公主殿下,朝他笑了笑,准备委屈自己坐在椅子守一天。
 
只是平日都是想睡就睡,时间过得快,今日却只能发呆,不由叹了口气。
 
姜珩冷不丁开口:“你和卫婉清……”
 
沈止“唔”了声,扭头看了看窗外隐约的人影,懒懒道:“下官同卫适之关系不大好是真的,不过婉清性子好,我同她只是朋友罢了,不是什么‘红颜知己’。殿下介意这个做甚?”
 
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沈止扭头去看,不知道是不是眼花,竟从姜珩脸上看到了淡淡笑意。
 
姜珩依旧没有表情:“你都这个年纪了还未娶妻,好奇罢了。”
 
沈止闻言,转身笑眯眯地拉开袖子,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那根红绳:“若是送这根红绳的姑娘出现了,说不定下官就会成亲了。”
 
姜珩翻书的手指僵了僵,指腹摩挲了书页片刻,唇角若有若无地勾起,眸中闪动着危险的神色,缓缓道:“是吗,那我便提前恭贺沈公子喜结良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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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攻举:嗯,我会让你如愿的:)
 
第10章
 
不知怎么,“喜结良缘”四字从公主殿下金贵的口中吐出来,倒让沈止头皮一麻,觉得背后嗖嗖地发凉。
 
应当是错觉。
 
沈止深吸一口气,笑得依旧温柔和顺:“那下官也提前多谢殿下了。”
 
姜珩意味不明地盯了他片刻,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止胆子也没大到拿姜珩来逗趣,无聊地坐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姜珩瞥他一眼,看了看天色,起身走到厢房的百宝阁边,找到了棋盘和棋子。
 
“下一局?”
 
沈止眉毛一扬,笑着点点头,模样乖顺又温柔,看起来很好欺负。
 
姜珩心思微动,定定看他片刻,合计一下,语气平淡:“你执黑子。”
 
沈止还在傻,又听姜珩道:“让你二子。”
 
沈止:“……”
 
从前有位大臣,同皇上下棋时,没把握好力度,赢时杀得九五至尊片甲不留,输时有如丧家之犬让步明显。
 
然后他被砍了。
 
沈止眯了眯眼,思考着该怎么让姜珩放弃让子的念头,姜珩却已经将棋罐往他手边一放,不容拒绝地道:“下吧。”
 
沈止无奈,慢吞吞地执起一枚黑子,犹豫一下,和和气气地道:“殿下……”
 
他话都还没说,姜珩头也不抬地道:“输赢不论。输了你答应我一件事,赢了也不怪你。”
 
也就是说输了受罚,赢了也没什么好处?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在脑中转了几转,能屈能伸的沈止顺着杆子往下爬:“这是您说的。”
 
姜珩垂着的眸中含了淡淡笑意,顷刻间又恢复了平静,点点头。
 
沈止便毫不客气地落了子。
 
然而真的和姜珩下起棋来,沈止才发现面前的公主殿下并非那个“从前”故事中的皇族贵胄,连忙收起了心思,认认真真地下棋。
 
有了棋盘消磨时间,下午的时光很快便过去,天色微微擦黑,风从池塘吹来,阵阵荷香也钻入厢房,清新醒神。
 
外头的名媛贵公子已经将百花园转悠了一遍,低声谈论着新进的花种。卫婉清有些魂不守舍,频频往厢房看去,可惜雕花窗设计巧妙,从里面往外看容易,从外往里却看不清什么。
 
同行的人忍不住揶揄道:“婉清,还在想你家静鹤哥哥?”
 
卫婉清的脸色有些黯然,片刻才轻笑道:“很久没有见到静鹤哥哥了。”
 
“想见就去把人叫出来呗。”那个名媛是个脾气直爽的,拍拍她的肩膀,“百花园外有锦衣卫看守着,还能有刺客混进来?殿下也不会不许沈公子出来吧。说到底,兵部尚书家大公子去给一个……当侍卫,怎么说都是屈才。”
 
卫婉清知道她想说什么。
 
含宁公主说到底,不过是罪后之女。杜皇后的家族没落已久,现下只有一个舅舅在边关,虽然身居要职,却与京城相距甚远,出什么事都鞭长莫及。
 
如今抚养太子的那位贵妃却未被册封为皇后,要说真正的嫡系,只有姜珩一个。
 
到底是嫡系血脉,京中有点心思的都偷偷打量着姜珩,大多都是不怀好意。偏生陛下态度暧昧,说爱护,却从不彻查,说不爱护,关键时刻又会出面挡一挡。
 
——加之姜珩除了一个公主头衔外没什么背景了,所以他的存在,其实是有点尴尬的。
 
许多人都心想:四年前那场大火和屠杀,怎么你就没死呢。
 
卫婉清的语气依旧温婉:“既然领了职,就得尽责。静鹤哥哥尽职尽责地保护殿下,是为朝廷做事,婉清怎可去打扰他。”
 
在卫婉清口中“尽职尽责”的沈止正愕然地看着黑白交错的棋盘。
 
惨败。
 
好半晌,沈止才将手中被捂得发热的棋子丢回棋罐里,被欺负得有些小难过:“殿下真是深藏不露。”
 
将沈止毫不留情地杀了个片甲不留,姜珩的心情不错,眼眸微弯,看起来有些似笑非笑:“你输了。”
 
被让了子还惨败,沈止心中实在郁悴。好在他心态好,只是片刻就恢复如常,顺从地笑道:“那殿下想让下官做什么?”
 
姜珩定定地凝视着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沈止,眸中异彩闪动,然而话未出口,厢房的门便被敲响了。
 
姜珩顿了顿,咽回话头,低头随意把玩起棋子。
 
看他这样,沈止自觉地过去开门,看到立在门外的婷婷少女,嗓音柔和:“婉清?”
 
屏风后的姜珩长睫一颤,流连于棋子上的指尖顿住。
 
卫婉清的脸色有些羞红,两手不安地捏着袖口,小声道:“静鹤哥哥,他、他们非要我来请你,你不想去也没关系的。”
 
沈止有些无奈地揉揉额角。
 
他是真不想去。
 
卫婉清的眸中带着某种期许:“静鹤哥哥?”
 
同她亮亮的眸光对视一瞬,沈止别开目光,清清嗓音道:“殿下,可以吗?”
 
里头安静片刻,传来姜珩淡淡的一声“嗯”。
 
沈止原本期待着公主殿下蛮横地拒绝,听到这声“嗯”还有点反应不过来,默了默,才又露出温和的笑容,冲卫婉清颔首:“走吧。”
 
沈止一直觉得他跨不进京中权贵子女的圈子。
 
倒不是人家排斥沈止,只是他从来都是个散漫之人,不喜欢同那些贵女贵公子凑在一起风花雪月的作乐。
 
作乐——不是不可以,但是人生在世,游玩戏耍的时候还得记着这是哪家几公子、那是哪家二小姐,这个要记得回个礼、那个得记点仇,这个不能得罪,那个不能靠近……
 
那这就太悲凉了点,还不如剃发侍佛。
 
上回的诗会过得沈止欲仙欲死,从此对每个月的邀请函都敬而远之,能想出来的理由都想过了,这回却是逃不过了。
 
沈止忧愁地叹了口气。
 
卫婉清扭头看他,笑容清恬:“静鹤哥哥怎么了?”
 
“没事。”沈止眯了眯眼,依旧一脸温和,想起倒霉的卫适之,顺口问道,“你哥哥最近如何?”
 
卫婉清抿了抿唇,小声道:“哥哥做错事,受了罚,在家里休养了半个月,伤好后又被我爹爹禁足,昨日爬墙跑出去了……找不着人,可能是躲起来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院子里,卫婉清也不再多说,冲沈止笑了笑,回到了莺莺燕燕的名媛中间。
 
虽然关系说不上多好,但在场的父母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子女们基本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面子上的笑都维持得主,见沈止来了,都围上来同他说话。
 
沈止不在姜珩面前时就显得格外彬彬有礼,轻松应对间,忽然觉察到似乎有人在盯着他,转头一看,正是此前那个不太长眼的生面孔。
 
沈止挑了挑眉,侧头问身边的人:“那位是?”
 
旁边的人顺着看去,顿时撇嘴:“那个?右军都督府里一个小都事的小儿子,若不是同大都督常大将军沾亲带故,这百花园也不是他赏得起的。”
 
沈止眨眨眼。
 
都是受父辈荫庇的,何必看不起人呢。
 
不过兵部同五军都督府龃龉历来已久,嫌隙颇大,这位该不是在下头生上头的气,想给他点颜色瞧瞧?
 
“说起来……”旁边的公子哥噗噗笑着,道,“前一阵,他大哥在街上调戏良家女子,谁想那姑娘深藏不露,反过来给他打了一顿,回头巡城御史又将他们一干人抓去蹲了会儿牢,我爹那晚带我去常大将军府里作客,刚好看了一出好戏。”
 
沈止的笑容扭曲了一瞬:“……”
 
几个闻声而来的公子哥连忙催促他快讲。
 
“也没什么,就是他爹领着他和他大哥,上大将军府里,想让大将军为他们做主——常大将军本就厌恶这等跋扈之人,听他们支支吾吾的,派人去打听了原委来,当即就火了,当着我和我爹的面臭骂了他们一通,直接逐出府去了。”
 
众人乐不可支地哄笑起来。
 
沈止也抿唇笑了笑,还真没想到那么巧。
 
好在他和姜珩都是很少抛头露面的人,没几个人认识,这事揭过了就好。看来这位面露不善的兄弟是因为被迎头臭骂一顿,好容易来了趟诗会,又看到死对头家儿子在此,有点坐不住。
 
沈止抱着一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心思,不再理会那道视线,同身边的人聊了几句,见他们都过去开始吟诗作对了,不由扭头看向池边的厢房。
 
看了两眼那个设计精巧的雕花窗,沈止突然有一种姜珩正在里面凝视着他的错觉,两人的目光仿佛正在交汇,只是他看不见姜珩。
 
沈止琢磨了一下,好看的红唇唇角一弯,露出温柔的笑容,朝着那窗户微微一颔首,转个身凑过去看几位名媛的大作去了。
 
姜珩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回想沈止红唇弯起双眼微眯时的模样,突然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他拉开左手的袖子,凝视着珍惜系在腕间的红绳,眸中难得流露出一丝温柔。
 
错过了公主殿下金贵的温柔目光的沈止笑得脸都僵了。
 
好在今晚众人兴致都不太高,玩了一会儿就准备散了,沈止刚松了口气准备回去找姜珩,又被卫婉清拉住了。
 
沈止只好停下脚步。
 
卫婉清性子不错——而且以前她同沈止的小妹沈秀秀一同上学时,帮过沈秀秀不少忙,冲着这份情,沈止也不能不顾她。
 
“静鹤哥哥,我今日是一个人过来的。”卫婉清有些局促不安,低着头说话时耳根都在发红,“你……你可以送我一程吗?”
 
沈止微笑:“抱歉,婉清,我得护送殿下回府,在园外叫几个锦衣卫兄弟送你回去可好?”
 
卫婉清难得的有些固执:“不要,若是静鹤哥哥不愿意……我今晚就在百花园住着吧。”
 
沈止眯了眯眼,正想温言劝说几句,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就看到戴上斗笠的姜珩慢慢走过来,淡淡道:“想去就去吧,流羽来了。”
 
沈止心想,我不想去——可是我不能说啊。
 
直言拒绝一个小女孩,人家得多难堪。
 
无奈之下,沈止冲卫婉清颔首笑了笑:“那好吧。”
 
……居然真应了?
 
姜珩幽幽地盯着沈止的背影,斗笠下的脸上没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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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攻举:居然没有选择我,你等着!记仇.jpg
 
第11章
 
沈止先将姜珩送到门外,看到站在马车旁的流羽,才放下心来,准备送卫婉清回去。
 
走之前看姜珩的斗笠有些歪了,还忍不住伸手拨了拨,将斗笠摆正。
 
姜珩默然盯着他:“……”
 
沈止朝姜珩笑了笑,温声道:“送卫小姐回了府下官便赶回去。”
 
姜珩轻哼一声算是应了。
 
沈止扭头朝流羽眨眨眼,同卫婉清往反方向走去。
 
总觉得背后凉凉的……
 
沈止眉毛抖了抖,默默将衣物拉紧了些。
 
天色已晚,回卫府的路颇为僻静,月上柳梢头,满地残雪光,只能听到轻微的脚步声。
 
卫婉清低头跟在沈止身侧,一言不发。
 
小姑娘平时都会说点话,不至于这么沉默,怎么今日奇奇怪怪的?
 
沈止思考了一下,虽然沉默不太好,但直觉开了口不会有什么好事,干脆就安安静静地陪卫婉清走着。
 
快到卫府时,卫婉清突然停下脚步。
 
沈止心中叹了一声,面上温和道:“怎么了?”
 
“……静鹤哥哥,你很好。”卫婉清低低说了一句,声音突然有些哽咽,“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沈止侧头看着她,目光宁静。
 
卫婉清默然片刻,继续小声道:“前几日,我爹给我定了亲。”
 
沈止一顿,从容道:“恭喜卫小姐——是哪家公子这么有福气?”
 
察觉到沈止称呼的变换,卫婉清努力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压不住了,幽怨地盯着沈止:“静鹤哥哥就只说这句话?”
 
沈止肃然道:“自然不止,卫小姐成亲之日,在下一定会登门祝贺。”
 
卫婉清的眼眶开始发红:“静鹤哥哥,这么多年了,我对你……”
 
“卫小姐。”沈止打断她的话,收起了最后一丝笑意,面色沉静,“你同秀秀一样,都是我很珍惜的妹妹。”
 
卫婉清张了张嘴,她不是笨人,知道沈止的脾性,沉默片刻,才哑声问:“静鹤哥哥,有喜欢的人了吗?”
 
沈止本来想回答没有,不知怎么突然想到手腕上系的那根红绳,脱口而出道:“有。”
 
“是……含宁公主吗?”
 
哈?
 
沈止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想谁不好,怎么想到公主殿下身上去了。
 
沈止歪了歪头,含笑道:“不是。婉清,你知书达礼,蕙质兰心,未来的夫婿一定会待你很好。回去吧。”
 
卫婉清低下头,像是在犹豫着什么,良久,才从怀里摸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香囊,绣得精致小巧,看一眼便知道是很用心绣的。
 
沈止顿感头痛。
 
公主殿下真乃神人也,此前怀疑过他的“红颜知己”送香囊,现在还真要送,还是一对。
 
他对卫婉清并无男女之情,人家都快成亲了,再对他余情未了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沈止当机立断就想离开,没想到卫婉清比他还果断,红着眼将一个香囊往他怀里一塞,往后退了几步,两行清泪便从面颊上流过,哽咽道:“既然当我是妹妹,就收下妹妹最后的心意吧。”
 
话毕,直接转身就跑。
 
沈止没料到这小姑娘跑起来这么快,又不好追上去你推我拒的,教人看到了实在不好说。
 
只能过两日去找找卫适之,让他带回去了。
 
沈止叹了口气,转身想回公主府。
 
然后就看到了身后不远处,面无表情地倚在马车边的姜珩。
 
沈止:“……”
 
公主殿下的眼神,好像不太和善。
 
沈止莫名有一种自己是一枝红杏,攀着公主殿下这堵金贵的墙,结果一不小心出墙被抓包的感觉。
 
他在原地顿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挪步过去,眉眼漾开温和的笑意,语调温柔:“殿下怎么到这儿来了?”
 
姜珩面无表情:“怕你半路就睡死在地上,过来接一下你。”
 
沈止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真生气了?
 
看了看姜珩没有表情的脸,沈止还是没敢问出口。
 
公主殿下生气的后果就是沈止没能钻进车厢里打瞌睡,只能委屈一些和流羽挤在一块儿坐着,马儿一动就摇摇晃晃,非得紧贴着才能不掉下去。
 
沈止倒是不在意,伸手哥俩好地勾住流羽的肩膀,压低声音问:“殿下怎么生气了?”
 
流羽话少,在几人中存在感极为稀薄,却是有答必问,简洁明晰:“因为你。”
 
沈止有些茫然。
 
流羽看了看他,难以自抑地为自家主子生出一丝同情心,憋了半晌,又蹦出了一句话:“我们一直跟在你后面。”
 
所以,沈止和卫婉清的对话,姜珩大概都听到了。
 
沈止将自己同卫婉清说过的话回忆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大不敬地对哪位皇室口出狂言,撇去一些不该有的揣测,实在不太明白姜珩在生哪门子气。
 
思索片刻,沈止决定还是回府后再考虑怎么去赔个罪,扭头正想趁热打铁捂化捂化流羽,身后的帘子倏地被掀开一角,姜珩幽幽的声音传出:“别打扰流羽驾车,进来。”
 
沈止求之不得。
 
他困了一天,强打着精神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姜珩原本还有点酸酸的怒意,看他一脸困顿,眸中含着困极的泪光,都快睁不开眼了,又心软下来,绷着脸色冷淡道:“既然不喜欢人家,为何还要收下东西。”
 
沈止困得意识不清,歪头看他:“唔……什么?嗯,回头就送回去……”
 
姜珩幽幽盯着他,忽地抬手掐了他的脸一把。
 
沈止仰脸闭着眼,好脾气地笑笑,车厢内昏黄的灯光倾洒过来,描摹了半边线条柔和的面庞,秀致的眉目仿若墨笔勾勒,形状优美的薄唇一边微翘着。
 
红红的,软软的样子。
 
姜珩被他毫无防备的模样弄得头皮一阵微麻,胸腔中生出一股陌生又熟悉的热烫情动,差点就这样掐着他的下颔,不管不顾地亲下去。
 
人世间有件很让人扼腕长叹的事,叫“看得见吃不着”。
 
吃不着的公主殿下默默收回手,坐在沈止对面,幽幽地盯着他,狼一般的眼神。
 
毫无所知的沈止依旧安静地打着盹。
 
姜珩只得揉揉额角,叹了口气。
 
虽然迫于某些协议不能主动出手,但总在沈止这样毫无所知的情况下兀自烦扰可不行。
 
在姜珩思考着对策时,沈止已经同周公下了几局棋,睡得极为踏实深沉,翌日醒来时还有点分不清自己是沈止还是蝴蝶。
 
滞了会儿,沈止才起身穿衣洗漱,末了一面思考昨夜是不是流羽抱他过来的,一面推开门——
 
一把绣春刀正正挨到了他的脖子边。
 
沈止镇定自若,眯了眯眼,看清房外的一队锦衣卫,目光由远及近,落到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人脸上,才有些惊讶。
 
卫适之?
 
这人不是跑了么,怎么一大早带着群锦衣卫来公主府作妖?
 
想到某个可能,他心中略微一沉,随即就听到旁边沉着脸的公主殿下冷声道:“把刀收回去。”
 
卫适之同他妹妹有三分相似,生得俊俏,性子却不如卫婉清安静,反而颇为浮躁,听到姜珩发话,眸带火光地顶撞回去:“殿下说沉静鹤身子不好,我等已经是违反规矩在这儿等他起来,现在不用刀架着他,难不成还得备辆马车把他请进诏狱?”
 
沈止愕然,又听到姜珩冷淡的声音:“已经备好马车了。”
 
卫适之一口气差点顺不过来。
 
然则锦衣卫行事再嚣张,也只是皇帝豢养的鹰犬,到公主府来抓人,还真不敢动什么真格。卫适之虽然有些鲁莽,却不是蠢人,沉沉地看了会儿微蹙着眉的沈止,居然点头应了。
 
等他们说完,沈止才松开眉头,含笑开口:“卫总旗好大的架势,一早就来抓沈某,沈某何时作奸犯科了?”
 
“闭嘴。”
 
卫适之收回绣春刀,挥挥手让旁边的人按住沈止,咬牙道:“我妹妹不见了!最后见她的人是你!”
 
果然出事了。
 
沈止知道自己的嫌疑暂且最大,点点头由着身边的人押着他走。姜珩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锦衣卫,掩在宽大的袖子下的手无声地攥紧。
 
怒意在他心头聚集着,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沈止忽然停住脚步,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上姜珩的视线,唇角一弯,眨眨眼,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殿下,我去诏狱几日便回,您可不能再偷喝冷茶。”
 
姜珩一怔,看着他的笑容,梗在心头的郁气似乎都散去不少,听话地点点头。
 
卫适之敷衍地冲姜珩拱拱手,不耐地瞪了眼沈止:“少废话,快走!”
 
等沈止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姜珩才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气。
 
站在他身后的阿九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殿下,需要进宫吗?”
 
姜珩睁开眼,幽黑的眸中仿佛倒映着久远的火光。
 
“不必。”他低声道,“我不能让他知道……”
 
知道沈止在他心里的份量。
 
顿了顿,姜珩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沉静,一边往书房走去,一边道:“去寻卫婉清,就算把京城翻个地朝天,也要把她找出来!”
 
第12章
 
出了公主府,还真有一辆马车候着。
 
沈止一时有些啼笑皆非,想到姜珩那张冷淡的脸,心底又涌出些许暖意。
 
殿下看着冷淡,倒是体贴得很。
 
卫适之看他慢吞吞的样子就来气,恨不得踢他一脚:“别磨磨蹭蹭的,快点!”
 
沈止被缚了双手,难得仪态依旧优雅,不紧不慢地上了马车,寻了个地方坐下,安静地等待。
 
果然没过多久,卫适之就上来了。
 
沈止记不清以前两人有什么恩怨,只知卫适之颇为厌恶自己,每每相逢皆会横眉冷目,没有好气,便安静地不说话。卫适之瞪了他片刻,黑着脸开口:“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沈止眉目宛然,不笑时也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宁静温柔,“在下说的话,卫总旗肯信?”
 
卫适之一阵默然,坐到沈止对面,深吸一口气:“你很惹人烦,不过还算有点底线。”
 
沈止笑了起来:“听卫总旗所言,是相信在下的?”
 
卫适之盯着他笑眯眯的样子,冷哼一声,想等他继续说下去。不想沈止只温柔笑着垂着双眼,看那架势,若是给他一个木鱼,恐怕他就会从善如流地开始敲木鱼诵经。
 
卫适之憋了又憋,还是忍不住先开口:“昨夜是怎么回事?你既然送我妹妹回府,为何不将她送至门前?!”
 
沈止不好解释,忽略这个问题,道:“卫小姐离开时距卫府不远,拐个弯走几步路便到。”
 
他并非在开脱自己的责任,而是在向卫适之说明卫婉清出事的大致范围。
 
卫婉清是他盯着跑开的,恐怕就是在转角的那个弯儿后面出了事。
 
在这种后有沈止同姜珩流羽、前有卫府的夹击态势下,卫婉清平白没了,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该是有人早就埋伏在那儿。
 
此人是谁、想做什么、为何要抓走卫婉清?
 
沈止皱皱眉,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后,连带着许多关系也理不清,想不明白。
 
卫适之也沉默下来,快到北镇抚司时,才开口道:“不论如何,最近你都得待在诏狱。”
 
沈止毫不动怒,连一点委屈辩解都没有,只含笑点点头,便下了马车,乖乖跟着一个小旗去记下口供,周折一番倒也没什么人为难他。
 
锦衣卫曾经煊赫一时,被先皇削减过后乖顺不少,不敢再拿鼻孔看人。沈止到底是兵部尚书家的大公子,该有礼的地方没几个人想失礼让他记仇。
 
虽然沈止懒得记。
 
活了二十年头一次进牢房,沈止还饶有兴致,入目皆是四四方方的一间铁笼子,他倒是不挑剔,只是看到牢房内那一言难尽的简陋木板小床时,有些难过。
 
押他过来的小旗锁了门便离开,牢房里顿时一片寂静。传闻被抓到诏狱中的人,大多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不死也要半残,沈止在牢里转了一圈,倒是没多觉得诏狱有多像传闻中的“水火不入,疫疠之气充斥囹圄”。
 
新鲜劲一过去,沈止干脆就躺到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脑中琢磨着卫婉清的事,琢磨着琢磨着突然想起一件东西,连忙往怀里一摸。
 
卫婉清绣的那个小香囊还在他怀里。
 
听闻北镇抚司养着几条灵犬,隔着几条街都能嗅到指定的味道,昨夜见卫婉清拿出的是相同的两只香囊,她身上带着另外一只,若是让这些狗来寻的话……
 
沈止双眼一亮,刚想叫人来,脑中忽然响起在公主府书房中听到的话。
 
北镇抚司里有内鬼。
 
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纷争颇多,甚至还要更直接险恶,兵部同五军都督府平日里见面了还能皮笑肉不笑地问个礼,南北镇抚司却是不打起来都算好的,尤其是南镇抚司,千方百计也想搞垮北镇抚司。
 
丢的可是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小女儿。
 
活络的心思立刻被压下,沈止轻轻吸了口气,皱了皱眉。
 
那个内鬼在北镇抚司的地位应该不会太低,也不知道哪个小旗是他的人,指挥使轻易不会见人,卫适之恐怕在满京城地跑,他现在沦为阶下囚,只能等待值得信任的人来。
 
幸而锦衣卫抓人刑部和大理寺管不着,否则让沈大尚书知道这事了,依照尚书大人嘴上嫌弃心中爱护的别扭性格,指不定要捅到皇上跟前。
 
沈止想着,摸摸下巴,心里倒是很平静。
 
在牢中轻松地度过两日,第三日的早上,沈止从睡梦中醒来,一睁眼就看到头边放着个小木盒。
 
沈止先是一怔,低头掐指一算,这才反应过来。
 
今日是他的生辰。
 
四年前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挣扎回来,丢失了部分记忆,以前的事大多记不清了,但从那年起,他生辰时都会收到一份带着神秘色彩的礼物。
 
有时是很贵重的东西,有时只是一枝从路边折下来的花,似乎是那人在去沈府的路上恰好看到那枝花,欣然折下,带着清滢滢的露珠,轻轻一嗅便觉沁人心脾。
 
沈止不知道那人是谁,不过也快习惯每年生辰时一睁眼就看到东西。只是此次颇为稀奇,他是被关在由锦衣卫严加看守的诏狱中,那人大半夜的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了?
 
沈止眯了眯眼,把木盒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朵风干的菊花。
 
菊花效用颇多,清热除火、生津止渴、安神除烦……那个神秘人是在提醒他多喝菊花茶?
 
沈止一头雾水,他心静而安定,不需要喝这茶,不过……给噩梦连连的公主殿下多喝喝倒是可以。
 
午时,沈止被押离牢房,第二次被提审。
 
也就是意味着还没有找到卫婉清。
 
提审沈止的是一个陌生面孔,看衣着应当是个百户,沈止不曾做贼心虚,一撩下摆跪在地上,脸色平静。
 
那个百户翻开卷宗扫了一眼,冷声念道:“罪人沈止,于宣和十九年七月二十三日,送卫氏卫婉清回府,最后见到她的即是你,可供认?”
 
沈止一听就忍不住笑了笑:“最后见到卫小姐的是在下,在下承认,但是‘罪人’二字,实在不妥。”
 
百户官依旧没有表情:“你要如何开脱?”
 
“开脱?这个词用得也不妥。”沈止微笑着,看了眼这人面无表情的脸,心中叹了口气。
 
还是公主殿下没有表情的样子可爱,虽是一脸冷淡,但却叫人看不厌烦,反倒挺有趣,哪像这位,看着就怪渗人的。
 
他心中想着,面上神色不变:“其一,贵司押在下来此,只是因为在下嫌疑最大,并未定罪。若要定罪,需要确凿人证物证,此乃本朝律法,此其二。其三,若强行加罪,即是违反律法,视国法如无物,此乃大罪……”
 
百户官被他说得一阵头痛:“闭嘴!”
 
沈止依言闭嘴。
 
“兵部沈尚书家的大公子?”百户官又翻了翻卷宗,敲了敲桌案,冷笑一声,“娇生惯养的贵公子哥儿,来了诏狱几日,还没见过什么真家伙吧。你们这些人,就是不打不招!”
 
看他神情不对,沈止皱了皱眉,意识到面前这人可能是在北镇抚司中不服卫指挥使的那类,顿觉苦恼。
 
他有大道理讲,可锦衣卫一向是不讲道理的,皮肉之苦看来是免不了了。
 
“来人……”
 
门外忽然闯进一个小旗,冲到百户官身边,低头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后者的脸色顿时一变。
 
沈止无聊地想:果然不像殿下,殿下无论如何都面不改色,就一双眼睛星星似的,亮亮的。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等了会儿,那个百户官却只是脸色难看地瞪他一眼,语气冷冷的:“算你好运……把他带回去。”
 
这是逃过一劫了?
 
沈止乐得轻松,回到牢房里才准备睡会儿压压惊,身后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些耳熟。
 
沈止顿了顿,转过身一看,果然就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公主殿下。
 
姜珩正负手站在铁栏前,因为背着光,沈止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殿下愈显得身长玉立、颇有压迫感。
 
沈止眨眨眼,快步走到铁栏前,笑道:“殿下怎么来这儿了?”
 
姜珩避而不答,目光认真地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一周,确认他连根头发丝都没少,绷紧的神经才微微一松,淡淡道:“这两日过得如何?”
 
“还不错。”沈止回了一句,觉得听起来似乎有些敷衍,又加了一句,“就是床板有些硬。”
 
姜珩眸中闪过笑意,抬手想去摸摸他的脸,又竭力忍住了。
 
“再忍一忍。”姜珩低声道,“我会救你出去的。”
 
“……”这语气有些不对。
 
沈止静了静,没吱声,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巧精致的香囊,递给姜珩:“殿下,这是卫小姐给我的……”
 
姜珩板着脸,语气凉飕飕的:“哦?”
 
沈止面不改色,继续道:“……她身上也有一只香囊,香气很特别,请将这个交给指挥使大人吧。”
 
姜珩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接,反问道:“既然你想到了这个,为何不早早交给指挥使?”
 
沈止笑眯眯的:“锦衣卫看起来都凶神恶煞的,下官害怕,不敢同他们搭话。”
 
“敢对我这么无礼却不敢同他们说句话?”姜珩狭长的眸子一眯,淡淡道,“沉静鹤,你当本公主是傻子?”
 
沈止噎了噎,过了片刻,无奈承认:“下官也不是故意要听到的……”
 
姜珩见欺负到人了,唇角微微一弯,见好就收,接过香囊。沈止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顿时觉得自己被一道惊雷给劈中了。
 
姜珩腰间挂着的……是他上回送给他的那个?
 
一瞬间万般思量尽出,沈止后知后觉地想起许多小细节,沈尚书这四年来“切莫接近皇家人”的敦敦教诲在心头闪过,他的面色霎时一肃:“殿下。”
 
“嗯?”
 
沈止极速思考着,慢慢道:“下官一直不娶妻,其实不是因为挂念着那根红绳的主人。”
 
姜珩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沈止神色自若:“其实下官……喜欢男人。”
 
一瞬间姜珩的眼神很复杂。
 
他默然许久,才点点头,平静地“嗯”了一声。
 
******
 
小攻举:嗯,明白了。
 
第13章
 
嗯。
 
嗯?
 
然后呢?没有了?
 
沈止懵了懵,抬头和姜珩对视了片刻,默默垂下头,心想:莫非是自作多情了?
 
应该……是吧。
 
殿下也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听到他有分桃断袖之癖居然依旧平静从容。
 
脑中乱七八糟的想着,沈止有些小窘迫地低着头,正好错过了姜珩眸中一瞬间翻腾而起的灼烫笑意。
 
姜珩慢慢侧过身,靠到铁栏上,语气淡淡地道:“今日是你的生辰?”
 
沈止蔫蔫地点点头,顺口道:“殿下这次不是听说的了?”
 
“……”姜珩难得默了默,才重新开口:“你的弟弟妹妹来府里找你。”
 
一听到自己的弟弟妹妹,沈止连忙抬头:“他们怎么跑来了?”
 
因为隔着铁栏,沈止也没注意两人贴得有多近,姜珩侧眸就清晰地看到那张白皙俊雅的面庞,很有一种眼晕的感觉,滞了片刻,才风轻云淡地道:“被飞卿请回去了,放心,锦衣卫行事一向隐秘,你爹不会知道此事。”
 
姜珩不会说假话——虽然不知道这信心从何而来,沈止还是怀着对姜珩的诡异信任放下了心,转了身靠上铁栏,无聊地转着脚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会儿,姜珩低声开口,眸中藏着眸中隐秘的情绪,语气坚定得像是在发誓:“等我一下,很快。”
 
沈止恢复温和顺从的模样,回过身微笑着点点头。
 
姜珩从不信口胡言,做事雷厉风行,锦衣卫也不是吃素的,傍晚时分,沈止便被请出了诏狱。
 
外头除了几个校尉外,竟还站着飞卿和卫适之,两人曾有一面之缘,却也算是一面之仇,沈止眯着眼适应了光线后,眨眨眼就看到正在互相瞪视的两人。
 
见沈止出来了,卫适之哼哼一声:“算你走运。”
 
飞卿的脸色有些奇怪,却没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道:“沈公子,殿下在等着你。”
 
大概是事情解决了,卫适之的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抱着手道:“我爹让我代他向你道个歉,赔罪礼送去了公主府。我妹妹平安无恙,在府里歇着,你可以去看看她。”
 
折腾了几天,人找回来了就好。
 
至于去看望卫婉清?
 
沈止啼笑皆非,心道“开什么玩笑”,对一根筋的卫适之也有些无奈,轻轻松松地转移话题:“无事就好,殿下还在等着我,我便先去了。”
 
“瞧你这护主样儿。”卫适之重重地“啧”了一声,“四年前你护着三皇子,四年后护着他妹妹?沉静鹤,你欠他们兄妹的?”
 
沈止一愣。
 
四年前,护着,三皇子?
 
他和昭王的关系不是很差吗?
 
飞卿的脸色一沉:“姓卫的,注意你的言辞。”
 
卫适之也只是心直口快,说完话才想起昭王已经惨死在四年前的大火中,含宁公主确实是个可怜人,心中有了些歉意,嘟囔一声,含糊地嚷了声抱歉。
 
飞卿没料到一个公子哥会向他道歉,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止笑了笑,朝卫适之拱了拱手,便同飞卿一起离开了北镇抚司。
 
出了大门就见到公主府的马车候在外头,姜珩出门很少将四人都带上,沈止早已见怪不怪,走到马车旁琢磨着该怎么感谢公主殿下,车帘子就被拉开了一角。
 
“进来。”
 
沈止回头朝脸色古怪的飞卿点点头,钻进马车厢中。
 
姜珩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膝上放着一本书,却没有翻开,也不知他在看什么。等沈止进来了,他才回神似的翻开一页,随意扫了一眼,才不紧不慢地看向沈止:“送你的生辰礼物。”
 
沈止眯了眯眼,心里五味杂陈。
 
殿下的礼物就是不一般,别人送的都是俗气的尘世之物,他送的是清白礼。
 
姜珩的温和往往稍纵即逝,脸上依旧没有表情:“沉静鹤,知错了吗?”
 
马车猝然一晃,沈止不经意间差点摔倒,撑着车壁稳住身子,脸色还有些茫然。
 
知错?
 
什么错?
 
“胡乱招惹旁人,无故招致祸端,这回吃了苦,下次再犯,下场就不是这么轻的了。”姜珩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冷冷说完话,又翻开了手上那本拿来装样子的书,低头一看,才发现拿反了。
 
……太急切了。
 
姜珩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躁动不安,扫了眼若有所思的沈止。
 
沈止并不觉得自己在诏狱的这几日过得有多苦,只是姜珩语气太过严肃,他也难得跟着深思了一下,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若不是姜珩的动作够快,若是没找到卫婉清,抑或她出了什么事,那晚负责送她回去的沈止就算身份不一般,也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沈止的脸色便严肃了些:“还得多谢殿下周旋。”
 
姜珩默然看了他片刻,移开视线,没有作答。
 
现在的沈止,还理解不了他的心情。
 
卫指挥使家小女儿失踪又被寻回一事并未激起太大的波澜,只是奇怪的是,北镇抚司并未向外界透露出是哪个不要命的人干的。
 
沈止原本还想问问姜珩具体过程,得到的却是后者一个冷眼“这么关心卫小姐?”,无奈转求其次,问那个香囊在哪儿。
 
他还得还给人家。
 
姜珩面无表情:“你就这么想要那个?给你还回去了。”
 
看他脸色不对,沈止眯了眯眼,觉得自己还是闭嘴比较好。
 
大抵因为诏狱里死了不知多少人,到底是阴寒之地,沈止回公主府的当晚就开始发热,呼出的气都是热的,四肢像是陷入了泥潭,几乎动弹不得。
 
沈止还记得自己住在公主府一个极为安静的角落,想挪下床无果后,半死不活地想:希望殿下能早点发现这儿死了个人。
 
烧到后头,沈止已经有些意识不清,只模糊听到门被人推开,随即他像是被人抱起。
 
之后的一切都朦朦胧胧像在梦中,沈止睁不开眼,只觉得额头被谁轻轻触了一下,那人似乎想给他喂药,可陷入半沉睡状态的沈止张不开嘴,他便极有耐心地一口一口渡给了他。
 
唇齿相触间,苦涩的汤药都似乎变得甜滋滋的。
 
沈止尚存的一丝意识思索:这是哪家姑娘,这么热情奔放……
 
那位“姑娘”喂完药,给他擦了擦脸,便将他紧紧抱在怀中盖上被子,沈止原本还想睁开眼看看这到底是谁,无奈喝完药后睡意铺天盖地而来,不过几息,他便沉沉睡去。
 
沈止很少梦到从前的事,按大夫所言,顺其自然为上,以前的事情,能想起肯定不错,但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影响。
 
这次他却梦到了以前。
 
不过是光影一现,沈止看到一个在梦中深处的侧影,那人坐在国子监最老的那个石亭中,白纱朦胧间,露出秀致的侧容,是个极为标致,甚至说得上“美丽”的少年。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少年侧过头来,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张口道:“哎,沈止,你怎么才来?”
 
那张脸清艳无双,平素都是一脸冷淡,笑起来时实在美不胜收。
 
……公主殿下?昭王?
 
沈止直接就给吓醒了。
 
他睁开眼,怔怔地盯了会儿上方,好半晌才回了神,扭过头一看。
 
还是在他的房间,只是桌上多了一个空碗,还多了个侧身坐在桌边低头看书的公主殿下。
 
沈止还隐约记得有人照顾他,看到姜珩,霎时一惊,声音沙哑:“殿下……”
 
姜珩不动声色地回过头看他,颔首问:“沉静鹤,怎么样了?”
 
他的姿容秀丽,清艳无双。
 
一瞬间沈止有些恍惚,仿佛还置身梦中,只是方才梦境中的少年不经意间就拔高了许多,眉眼间的笑意也被冷淡所替代。
 
看到沈止呆呆的样子,姜珩蹙了蹙眉,放下书走到床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沈止按住他的手,脸上露出个浅浅的笑容,声音依旧沙哑:“下官无碍了,多谢殿下关心。”
 
贴过来的手温度极高,姜珩的身子一抖,连忙收回手,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沈止潮红的脸颊上,耳边沙哑的嗓音都似乎在撩拨他的心弦。
 
沈止左右看了看,犹豫了一下,问道:“殿下,昨夜照顾我的那位姑娘在哪儿?”
 
“……”姜珩面无表情,“哪儿来的姑娘,你睡糊涂了吧。”
 
“是吗?”沈止无意识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昨夜唇齿相触的感觉实在太过真实,可姜珩不至于骗他什么……真的是梦?
 
沈止无意识的动作,落在姜珩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刚从睡梦中醒来,起身时里衣乱了,露出小片胸膛都没注意,柔顺乌黑的长发懒散地披散在肩头背后,衬得脸玉一般白皙细腻,偏又带着三分潮红。
 
他修长的手指按着柔软的唇,眸中含着水雾望过来时,姜珩脑中“嗡”了一声,感觉自己头皮都炸了,差点没控制住自己。
 
“殿下?”
 
沈止的嗓音又软又哑,叫了一声,就被姜珩猛地一掀被子盖住头脸,一把按在了床上。
 
沈止有些茫然:“……怎么了?”
 
姜珩冷冷道:“好好休息。”
 
话毕转身就走。
 
沈止从被子里冒出半个脑袋,正巧看到姜珩推门离开,总觉得……公主殿下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劲。
 
******
 
小攻举:其实你生病就是为了诱惑我对吧:)
 
沈止:喵喵喵?
 
第14章
 
这场风寒来得猝不及防,走得却是拖拖拉拉,好似生了根。
 
沈止也终于见到了公主府中的侍女——就那么几个,全是四年前侥幸活下来的,见到她们,沈止总算明白姜珩那句“她们不便见人”是什么意思了。
 
这些侍女脸上不是刀疤就是烧伤,触目惊心的痕迹在一张张白皙俏丽的脸庞上盘踞着,显得分外狰狞可怖。
 
沈止不由心生怜惜,再想想亲眼看到兄长葬身大火之中的姜珩,忽然就觉得喉头发哽。
 
休沐日到来时沈止还半死不活地卧在床上,他这几日都昏昏沉沉地睡着,一天难有几个时辰清醒着,长久不生病,当真就是病来如山倒。
 
每次睡意朦胧时似乎都有人在他身边看着他,只是睁不开眼,看不见是谁。
 
这日喝了药后,沈止闭着眼安静地等着,感到床头微微陷下去时,开口道:“殿下,劳烦给我爹传个信,今日不回去了。”
 
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尾音微扬,听起来倒像在撒娇。
 
姜珩一顿,不动声色:“你知道是我?”
 
沈止睁开眼,笑了笑:“我也不傻。”
 
姜珩盯着他苍白中夹杂着潮红的脸颊,有些心疼,语气却还是万年如一的淡漠:“同你父亲说过了,放心养病吧。”
 
沈止唔唔两声,蹭了蹭枕头,头一偏又睡了过去。姜珩等了片刻,见他睡着了,脸色柔和了几分,理理被褥,犹豫片刻,才伸手在他额上摸了摸。
 
还有些烫。
 
指尖的温度漫延上来,姜珩缓缓收回手,盯着沈止,思绪不由飞到混乱的四年前——那时沈止比这样还要严重得多,奄奄一息,几乎都要烧没了。
 
姜珩闭了闭眼,想,他这一生拥有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了,肖想的不多,其中最想要的人就是沈止。
 
这几日姜珩想了许多,人生无常,他把人放到身边这么久,等不了了。
 
屋子内一片寂静,角落里摆着侍女点的安神熏香,沈止也睡着了。姜珩思考完毕,弯下腰连着被褥一起将人抱住,贪恋地蹭了蹭他的脖颈,过了许久,才起身离开。
 
等门轻轻掩上,沈止才翻了个身,心中感受复杂难言。
 
又拖了两日还不见好,沈止都开始琢磨告病回府了,一大早的阿九忽然窜进他的屋里开始收拾贴身衣物。
 
沈止温和地道:“阿九啊。”
 
阿九笑眯眯地给他递了杯热茶:“沈公子,怎么了?”
 
“殿下是要把我赶出去了吗?”沈止指了指他收起来的衣物,陡然生出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心情。
 
阿九失笑:“殿下赶我们也不可能赶您——京外北郊有温泉,你风寒多日未愈,泡泡温泉对身子好,殿下想带你过去试试。”
 
沈止心中不无感动。
 
殿下真是面冷心热,太体贴了。
 
姜珩向来说一不二,上午决定了,午时就带着沈止出发了。这次是要出京,难得麻将四人组凑了个整,沈止病怏怏地给阿九扶上马车,刚躺到小榻上又有些发困。
 
姜珩随后也走了进来,摸了摸沈止的额头,温凉的手指碰触着极为舒适,沈止眯了眯眼,哑声叫:“殿下。”
 
没料到他醒着,姜珩倏地收回手指,镇定地点点头。
 
沈止斟酌着道:“您能同下官说说昭王殿下吗——听说下官同昭王殿下关系不好?”
 
姜珩愣了愣,慢慢坐在他身边,淡淡道:“这些,要靠你自己想起来。”
 
沈止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蹭蹭软枕,嘀咕了一声“真坏”,翻个身睡了。
 
那声猫儿似的低低的“真坏”在姜珩心底搔了搔,姜珩的眸色深了深,盯着沈止背过身时露出的半截白皙颈子,半晌,忽地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
 
温泉在京郊的一座山上,闻名已久,不少王公贵爵都来过,只是近年诸位大人都在家里自己修了热汤池,夏日炎炎也没几个人想跑出城去活受罪,便没落下来了。
 
沈止一觉睡到了天黑,醒来时头一阵阵地疼,睁开眼许久,还在思考“我是谁我在哪儿”。
 
阿九也在屋里,见他醒来,关切地扶起他:“可算醒了,怎么样?”
 
沈止睡得一身汗湿,黏糊糊的实在不舒服,对阿九笑了笑:“到地儿了?”
 
阿九点点头:“老早就到了,厨房给你留着热粥,你喝了粥去泡会儿温泉吧。原本白日还有个别客人,现在也只剩咱几个了,尽管放心。”
 
沈止倒是没琢磨明白他要放什么心,就算生了病他也是个男子,还能叫人占便宜不成?
 
稍微洗漱过,沈止已经有了点力气,阿九看他脸色苍白地喝着粥,还是担心:“要不要我陪你过去?”
 
沈止摇摇头,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已经到了夏末,晚上也没那么燥热了,抬头时还能从枝叶间看到一轮明月皎皎而悬,清风徐来,静谧安宁。
 
沈止思考着一些有的没的,看到前方有热气袅袅,漫不经心地拂开前方横档的枝叶,一抬头,这才发现前方的温泉里有人。
 
扫了一眼发现是位男子,沈止放下心,再定睛一看,背对着他的男子半身都在水中,露出的身躯肌理细腻骨肉匀,瘦却不弱,漂亮得令人咋舌。
 
沈止想到自己说的那句“喜欢男人”,摸摸下颔,这才发觉自己好像确实……对男人比较感兴趣。
 
沈止欣赏了片刻,低咳几声,含笑开口:“这位兄台,可介意共浴?”
 
那男子听到声音,慢慢转过身,脸色沉静,语气淡淡的:“不介意。”
 
沈止道:“……”
 
这张脸。
 
这模样。
 
不是公主殿下是谁?!
 
虽然心底早就隐隐有了猜测,猝不及防看到这赤裸裸的一幕,沈止还是惊得魂飞天外,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阵水声,下一刻,沈止就被按住了。
 
“跑什么?”
 
似乎是感觉已经不用掩饰,沈止耳边响起的是低沉磁性的男子声音,听得他又是耳根发麻又是无奈。
 
他沉默了一下,转过身,澄净的目光落在熟悉的清艳面庞上:“……下官该称呼您昭王殿下,还是公主殿下?”
 
姜珩唇角微微一勾,笑意转瞬即逝:“以前你都直呼我的名字。”
 
沈止盯着姜珩,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各种念头与情绪纷飞过后,震惊的心情竟是很快就归于平静。
 
怎么就这么适应?就好像……本该如此。
 
沈止心里奇怪,面上露出笑容,温声道:“以前的事,下官已经记不清了。不过现在既然在您身边当职,无论您是昭王殿下还是公主殿下,都没有什么分别。”
 
姜珩幽幽地看着他不语。
 
沈止仰头看他:“殿下?”
 
姜珩没有说话,转身走回温泉里,沈止磨蹭了一下,干脆也褪去衣物跟了进去。
 
两人沉默地浸泡在温热的水中,沈止回忆起前几日梦里的少年,又想了想来公主府这三个月姜珩待他的态度,心底有些无奈。
 
他向来不听他爹的话,看来此番也不会例外了。
 
“沉静鹤。”姜珩倏地叹了口气,“快点想起来吧。”
 
沈止没接话,他低头研究了会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又扭头看了看姜珩,果然在他腕间发现了同样的红绳。
 
一瞬间沈止想起了自己往日都说了些什么,又猜了下他说话时姜珩的心情,顿时很想跳出温泉拔腿就跑——到底还是压住了这个心思,他低声道:“好。”
 
沈止泡着泡着就困了,在温泉里睡着显然不好,但一想到姜珩就在身边,他就放心地睡了过去。
 
梦里又是一些残破的画面,有万丈悬崖、有千里冰河,也有国子监里朗朗的诵书声,纷乱不已。
 
醒来时外头天光破晓,沈止撑着手坐起来,神清气爽伸展了下身子,环视一周,已经回到公主府的房间。
 
他难得醒了个大早,颇有兴致地托着下颔看窗外的鸟雀,听到推门声也没回头。
 
姜珩抬着碗走到床边,顺着他的目光斜了眼外头,才敲了敲瓷碗,淡淡道:“喝药。”
 
沈止平素就怕这些苦药,前几日病重,口中索然无味,捏着鼻子喝下去倒也还成,今早醒来自觉已经大好,干脆就转移话题:“殿下,下官做了个梦。”
 
“嗯?”
 
“我梦到……”沈止顿了顿,扭头笑道,“你变成男人了。”
 
姜珩面无表情:“……”
 
沈止还在不知死活地笑。
 
姜珩放下碗,弯下腰凑近他,掐起沈止的下颔,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语气不太和善:“是不是梦,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两人凑得极近,呼吸暧昧地交织着,只要再往前一寸,嘴唇就会贴到一起。
 
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姜珩心中一动,正想一亲芳泽,一只手兀地挡在了两人之间。
 
沈止往后退了退,收回手,眨眨眼:“这个就不用试了——殿下放心,下官的嘴很严实,不会传出什么风声。”
 
姜珩顿了顿,没理他,直起身重新拿起碗递过去:“喝药。”
 
沈止眉眼里尽是笑意,语气软软的:“我的殿下,我已经好了。”
 
“这招没有用。”姜珩淡淡道,“你不喝的话,我喂你。”
 
沈止安静了一下,还是乖巧地接过碗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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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攻举:笑?早晚让你哭出来。
 
第15章
 
或许真是温泉神奇,泡了一次温泉,隔天喝了药沈止就好起来了,睡蒙的思绪也渐渐恢复清晰。
 
昨夜来不及思考的问题也一一冒出。
 
沈止惯常懒于思考,就是思考,也不愿深思,这次却不得不直视问题——
 
姜珩是男人。
 
也就是说,四年前,葬身火场的人,不是昭王,而是含宁公主。
 
死的不是哥哥,而是妹妹。
 
只是这对龙凤胎眉眼生得一模一样,姜珩又常年不出府门,几乎瞒天过海。
 
沈止暗想,姜珩夜夜噩梦,是不是梦到自己的妹妹将他推出火场,代他去死?
 
可姜珩为什么要用含宁公主姜璎的身份活下来?
 
缺失的记忆让许多事都云里雾里,沈止想不明白,只能依直觉确定,姜珩现在绝不能暴露身份。
 
那为什么……要在他的面前暴露?
 
阿九推门而入时就见到沈止一脸恍惚地看着窗外发呆,还以为他是烧傻了,连忙凑过去摸摸他的额头:“沈公子?你还好吧?”
 
沈止立刻回神,微微一笑,颔首道:“没什么大碍了,这几日劳你们费神。”
 
“我们倒是不辛苦。”阿九心直口快,往床头一坐,半是羡慕半是惊讶地道,“这几日你喝的药,都是殿下亲手熬的。”
 
“……”沈止垂着眼,鸦黑的长睫一颤,默然许久,才重新露出笑容,“殿下人很好。”
 
阿九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殿下不是待谁都这么好的。”
 
沈止没说话,温温笑着抬头看阿九。
 
阿九三人是杜皇后安排的人,小时候就见过姜珩,四年前开始贴身保护他——那他们知道姜珩的真实身份吗?
 
他正和阿九两两对视着,房门忽地被敲了敲。两人一同扭头看去,就见姜珩倚在半开的房门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手里还抬着药碗和一碟蜜饯。
 
沈止:“……”
 
阿九:“……”
 
阿九显然被教训过,刷地跳起来离沈止一丈远,这才擦了把冷汗:“殿下。”
 
姜珩冷淡地“嗯”了一声,走过去当着沈止的面将蜜饯儿塞给阿九。
 
阿九诚惶诚恐地接过,见势头不对,朝沈止投去同情的眼神,随即迅速离开房间关了门。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可谓身手不凡。
 
沈止眯了眯眼:“……”
 
有那么可怕吗?跑得那么急,姜珩又不会吃人。
 
姜珩瞥他一眼:“喝药。”
 
声音里都是酸酸的冷意。
 
沈止偷偷瞄了眼姜珩的脸色,又想到他把蜜饯儿递给阿九的利落动作,一边认命地喝药,一边想,殿下果然很可怕。
 
捏着鼻子喝了几日的药,风寒痊愈后,沈止先回了趟威远伯府,特地挑的沈尚书散值后去的,一进门就被老头冷冷瞪了一眼。
 
沈止有点愁他爹对他这副过继儿子的态度,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就听沈尚书道:“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离开公主府了。”
 
沈止看他爹脸色不对,又行了一礼,笑眯眯地道:“怎么会,儿子这不是来看您了吗。”
 
沈唯风盯着沈止,眼神复杂。过了片刻,他才脸色严肃地问:“前几日你是不是被抓去诏狱了?”
 
沈止一怔。
 
“别以为你爹老糊涂,什么都不知道。”沈唯风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好在卫家小姐无事,否则你脱一层皮都不够受的。”
 
沈止笑着给沈大尚书泡了杯茶递过去,斟酌着道:“这事还得感谢殿下出手……”
 
听到姜珩,沈唯风额上青筋一跳,看沈止的眼神更复杂了:“少提他——我给你说过什么,你都忘了?”
 
“爹的教诲儿子自然谨记在心。”沈止温声细语道,“不过,爹,您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沈大尚书一脸浩然正气:“没有。”
 
您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沈止顺从地一点头,刚放弃从他爹口中撬出点什么,又听到沈唯风道:“想问什么就说,说东道西像什么样子。”
 
沈止眨眨眼,笑容愈深:“那我就不客气了。爹,杜皇后的娘家人呢?”
 
沈唯风眉头一皱,瞬间猜出了什么,太阳穴突突地跳。安静片刻,他还是抿了口热茶,无波无澜地道:“你既然能问出杜皇后,看来也记起来一些事了。杜皇后自焚后,不断有御史弹劾杜家贪污受贿,行事嚣张,公然挑衅皇族权威,锦衣卫到杜家搜查,搜出了满地的金银珠宝。”
 
先皇恨极了贪污,制定的律法极为严厉,杜家贪得太多,嫡系血脉几乎都被问斩,只留了一个戍守边疆的皇上的小舅子。
 
沈止的眼睛有些发涩,缓缓点了点头。
 
也算是明白了为何姜珩要用含宁公主的身份掩饰着活下来。
 
他孤家寡人一个,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若是以唯一的嫡系皇子的身份回到京城,盯着他的人派出的刺客,就不仅仅是上次遇见的那种程度了。
 
心中又酸又疼,像是有什么酸涩的情绪饱胀溢出,沈止揉了揉额角,突然很想立刻见到姜珩。
 
他表明身份后,除了亲自送药过来,几乎见不到影子。
 
像是怕吓到沈止一样,明明一脸冷淡,行动却小心翼翼的。
 
沈止默然想,这般态度,到底……为何?
 
沈唯风的眼力何等老辣,看出儿子“身在曹营心在汉”,恨铁不成钢地瞪他几眼,无力地挥挥手:“想去就去吧,别在我跟前碍眼。”
 
沈止眨眨眼,摇了摇头,缓缓笑道:“好容易回来一次,陪您吃顿饭再说。对了,沈尧和秀秀不是回来了吗?”
 
沈唯风一脸刻板:“他们是因为你过生辰偷偷跑来的,简直胡闹,抓回去了。”
 
沈止:“……”
 
陪着许久不见的父亲用过饭,沈止就被无视了。
 
沈止一直觉得沈大尚书性格怪异——明明很关心他们兄妹几人,却总是以呵斥为主,不肯亲近。看起来刻板严厉、不近人情,却又很放心他们自由生长,不管他们的许多行径。
 
似乎毫不关心,却在需要时会帮上一把手。
 
沈止忘记了许多事,记忆里他爹却是浓墨重彩,忘都忘不了。
 
知道沈唯风并不勉强,沈止拱了拱手,笑着道了声“注意身体”,便回了公主府。
 
公主府依旧冷冷清清的,大门前的灯笼散发着阴惨惨的清辉,乍一看就像哪儿的陈年鬼宅。
 
沈止揣测一番,直觉姜珩在书房,踩着夜色慢悠悠地走到书房,难得看到外头有人守着。
 
守门的流羽看到沈止,只是略一点头,脸上是同姜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冷淡。沈止冲他笑了笑,毫无所觉地靠近书房的门,正想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飞卿的声音。
 
“……拷打了一番,果然是五军都督府的人。此番不是上面那几个动的手脚,而是南镇抚司和五军都督府里几个下面的人做的,卫商近来打压太过,他们的目的应该是为了威慑一下卫商。”
 
“嗯。”
 
姜珩的回应一如既往的简短冷淡。
 
威胁卫指挥使?
 
沈止一下子明白过来,顿觉啼笑皆非。
 
所以他是在这场小小较量中被误伤的?
 
不过似乎又听到了不该听的。
 
沈止踌躇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清清嗓音道:“殿下,下官回来了。”
 
里面安静了一下,姜珩好听的嗓音传出:“进来。”
 
沈止依言推门而入,冲回头来看的飞卿和善地颔首一笑,态度自然地走到书案边,随手摸了摸姜珩放在手边的茶杯,冷的。
 
沈止早从两位厨娘那儿知晓了姜珩的胃不好,皱皱眉倒了这杯茶,对上姜珩沉默的眼神,抿抿唇道:“殿下答应过下官的。”
 
姜珩依旧默然盯着他,眸光幽幽的。
 
见到这一幕,飞卿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些,低声叫:“殿下。”
 
姜珩瞥他一眼:“行了,下去吧。”
 
飞卿只好退下。他离开书房,原本就清静的地方显得更安静了,沈止和姜珩都没有说话,前者无所事事地将摆乱的书籍和文房四宝整理了一遍,后者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
 
被这样炽热的目光盯着,沈止依旧面不改色,又将书案上的毛笔细细摆了一遍。
 
看他像是要将书房里所有稍有偏差的东西都重新摆弄一下,姜珩有些无奈,先开了口:“怎么回来了?”
 
沈止这才将目光落到他身上,一板一眼地揖了揖手,眉眼弯弯的:“下官自然是回来当值。”
 
姜珩心中惊喜,语气却还是冷冷的:“方才在书房外,都听明白了?”
 
沈止点点头,顺口道:“看来您同我爹还有卫指挥使,都有点小秘密。”
 
姜珩道:“我不会对你不利。”
 
沈止静了静,忍不住再次问:“殿下,我们以前到底……”
 
话未说完,他的唇就被按住了。
 
姜珩脸色平淡地伸着手指按住沈止的唇,原本没什么绮思,奈何指下触感极好,柔软又温热。他忍不住用指腹珍惜地蹭了蹭,眼神暗沉起来,语气淡淡的:“我说过,只能你自己想起来。”
 
沈止被他脸色正直动作却色气的模样弄得耳根发红,不甚自在拿开他的手指:“我这不是想不起来么……那我只问一句,那根红绳,是你送的吧?”
 
姜珩坦然点头:“是。”
 
沈止立刻破了上一句的誓言,继续问:“那我们以前……很亲密?”
 
姜珩继续点头:“是。”
 
“有多亲密?”
 
姜珩幽幽地盯着沈止,倏地捏起他的下颔,低头直直亲下去。
 
两张薄唇即将相触的瞬间,沈止的头一偏,那个吻便只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姜珩一顿,也不介意,顺着亲了亲他的脸颊,声音在沈止耳边响起,明明依旧是清清冷冷的调子,沈止却觉得无比火热——
 
“这么亲密。”
 
沈止眨眨眼,脸被姜珩扭了回来,见他要重新亲下来,沈止立刻横手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剔透的黑眸,温柔的眸色里多了几分平素不曾有的狡黠。
 
“既然是以前的事,那就等下官想起来了,殿下再同下官亲密吧。”
 
姜珩冷淡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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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珩:又没亲到,记仇.jpg
 
第16章
 
虽然知道了姜珩的身份,又得知了自己同姜珩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秘密,沈止还是一切随性,该干什么干什么,能偷懒绝不含糊,在公主府里日子过得小滋润。
 
京城也渐渐入了秋,燥热渐次被萧瑟的西风吹去,姜珩却觉得自己的火气越来越旺了。
 
尤其沈某人还毫无自觉地每天在他跟前晃来晃去、时不时发作一下亲手给他理理鬓发拉拉衣角,丝毫没有危机感。
 
得治治才成。
 
沈止不知道姜珩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懒得骨头都快散了,难得还记得每天去书房午睡。
 
姜珩表面上对沈止还是不咸不淡的,沈止进门时他正在看账目,也没抬头。沈止凑过去伸手摸摸茶杯,皱皱眉叨咕一句“又是冷的”,熟练地倒了冷茶换了热茶上来。
 
姜珩这才抬起头,抬起茶杯抿了一口,思考许久,才开口道:“上次你下棋输了,答应给我做一件事。”
 
沈止的忘性大,头两天的事情指不定都记不清了,对这事却记得清楚,见姜珩提起来了,想起面前这位殿下对他的“不良企图”,顿时有些怂:“唔……殿下要下官上刀山还是下火海?”
 
上刀山下火海心尖子疼的都是他,有什么区别吗。
 
姜珩有些好笑地摇摇头:“劳不着沈大公子费力,给我写几个字吧。”
 
写几个字?
 
殿下的要求还真不高。
 
沈止笑了笑:“下官也不是什么书法大家,写出来的字一文不值,殿下确定就要如此?”
 
姜珩随手从旁边抽出一本词集,翻了翻,指尖一顿,状似随意地一点其上:“就这首《长相思》。”
 
沈止一顿,和姜珩默然对视片刻,没有说什么,转到书案前持起毛笔。
 
姜珩起身给他让地儿,垂眸就见到这没心没肺的近在咫尺,身上的熏香浅淡又好闻,让人恨不得将他抱进怀里狠狠揉搓一顿才好。
 
沈止忽略姜珩有如实质的目光,含笑回头:“写在哪儿?这儿有块绢子,写在上头可成?”
 
姜珩看着他莹白俊雅的面庞,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他就站在沈止身后,伸手就能把人抱进怀里。
 
姜珩蠢蠢欲动,默默张开手臂,目光落到沈止细窄的腰上,正想趁还没被发现抱上去,沈止忽然感应到什么似的,又回过头。
 
姜珩立刻放下手,不动声色地退后两步。
 
沈止笑眯眯的:“殿下想要楷书、隶书、行书还是草书?”
 
“……”姜珩觉得自己愈发受不了沈止的笑脸了,面无表情地伸手戳了下他的脸颊,淡淡道,“你拿手什么就写什么。”
 
沈止“哦”了一声,转回去认认真真地提笔写字。
 
姜珩错开目光看去,他的字也如他本人,没有棱角,内秀温柔,却不失力道。
 
长相思,在长安。
 
姜珩默不作声地看着,见他收笔了,才开口:“沈止。”
 
沈止诧异:“您这是转性子了?”
 
姜珩揉揉额角:“那我唤你静鹤?”
 
沈止摆手:“在下官尚未恢复记忆前,殿下还是不要那么亲昵的好。”
 
姜珩:“……”他都有点怀疑沈止是不是早就恢复记忆了,近来都是在故意戏弄他。
 
可是转念一想沈止是为何受那么大的罪,姜珩的目光又柔和下来:“依你就是。沉静鹤,今晚你来值夜。”
 
沈止:“……啊?”
 
再“啊”也没用,入了夜,沈止还是不情不愿地抱着许久没碰的刀,钻到了姜珩的屋檐下。
 
姜珩倒是很放心公主府的防卫,守夜的只有沈止一个,阿九几人的影子都不见。
 
沈止不用多想也能猜出姜珩隐忍蛰伏着是为何,对阿九三人平日里究竟领的是什么令、干的是什么活也隐隐有了猜测。
 
可他却分毫都没有一开始“脱离这淌浑水”的心思。
 
在屋外老老实实地站了一会儿,沈止正想找个地儿坐下来歇歇,就听到姜珩的声音:“沉静鹤。”
 
沈止眯着眼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推开门走进屋里:“殿下怎么了?”
 
姜珩半躺在床上,大概是觉得已经暴露了不需掩饰,里衣松松垮垮地穿着,露出小片胸膛,黑发垂下,一张清艳的脸庞显眼得很。
 
沈止看得心里莫名一跳,眨眨眼,依旧笑得顺从温柔:“殿下?”
 
姜珩就盯着他,却不作声。沈止歪歪头,忍不住上前几步伸手将他的里衣拉拢。
 
他的动作态度自然无比,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等姜珩的样子顺眼了点正要退后,手腕蓦地被一把抓住。
 
沈止挣了挣,没挣脱,纳闷地看向姜珩的脸。
 
后者的眸中似乎闪烁着眸中灼热的火光,幽黑的眸色沉沉的。
 
“沈止,你故意的?”
 
沈止一脸茫然。
 
姜珩握紧他的手腕,声音冷淡:“天天撩拨我,你就不想想会有什么后果?”
 
能有什么后果?
 
沈止看了看“公主殿下”清艳秀致的脸庞,自觉就算是“大发兽性”,倒霉的也该是仙姿玉颜的姜珩才对。
 
他顿了顿,很顺从地道了不是:“下官以后会注意距离。”
 
“……”姜珩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止,后者眸中那点某方面的轻视并未掩饰,不知死活地微笑着,毫不设防。
 
沈止还在思索怎么挣脱擒着他的金贵魔爪,猛地一股大力袭来,他只来得及伸手胡乱一撑,天旋地转过后,再定睛一看,眼前已经是姜珩的脸,他被姜珩拽上床按在怀里,方才手胡乱动弹反倒把姜珩的里衣又给扯开了,手掌按在了那片温热的肌肤上。
 
距离近在咫尺,太过危险,连呼吸都彼此交融。
 
沈止往后仰了仰,对着姜珩沉默炽热的眼神,琢磨片刻,温声道:“殿下,下官还没脱鞋。”
 
姜珩淡淡道:“我不介意。”
 
他将沈止又往自己怀里按了按,手环在怀里人的腰间,如此贴近,似乎将两人间还剩的那点距离也缩短了,满心都是暖暖的满足感。
 
沈止有些窘迫地收回撑在他胸前的手:“殿下……”
 
姜珩摸摸他的头发,将他的头也按下来,和自己额头相抵,语气难得软下来了些:“和我一起睡。”
 
沈止眯了眯眼。
 
姜珩低声道:“我睡不着。”
 
沈止叹了口气,心中无端涌出的酸涩堵住了喉头,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磨蹭了一下,在姜珩身上扭来扭去的,姜珩被他扭得呼吸都急促了:“做什么?”
 
“脱鞋。”沈止将鞋蹬下去,皱了皱眉,“殿下好歹让我脱下衣裳吧?”
 
姜珩唇角微微翘起:“我帮你脱?”
 
沈止思考了一下,莫名觉得有些危险,警惕地摇摇头。
 
姜珩点点头,顺便将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一按,翻个身继续抱着他,嗅着熟悉的清浅熏香气息,低声道:“无论是四年前还是现在,沈止,你都是一样的。”
 
沈止被抱得有点呼吸不畅,刚要挣扎,听到他的声音,动作立刻滞住。
 
那种针扎般的细锐痛意又在心头生出,着实不好受。沈止眨眨眼,安抚性地拍了拍姜珩的背,轻轻嗯了一声。
 
耳边渐渐传来平稳的呼吸声,贴在腰间的手却还是不肯松开一分,一向好眠的沈止却睡不着,睁大了眼盯着面前赤裸的胸膛。
 
沈止想了许久,忽地挣扎了一下,凑到姜珩耳边低低道:“姜珩?”
 
姜珩原本就没睡着,闻声身子僵了僵,半晌才又“嗯”了声。
 
沈止有点小怨气:“我刚入府时,你怎么那样折腾我。”
 
姜珩淡淡道:“你把我忘得一干二净,还不许我生气?”
 
再者,若是靠得太近,他也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控制不住自己,一下子破坏了那个约定。
 
“……”沈止道,“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你?”
 
姜珩莫名笑了笑,他笑起来时也是冰冰冷冷的,像霜花落到了眼中,凉凉的,漂亮却让人不敢多看,此番却沾染了些许温暖的气息,连嗓音都似乎温和了许多:“我不知道。”
 
沈止听得糊涂起来,脸颊忽地被亲了一下,姜珩道:“我一直觉得你很讨厌我,可是好像不是那样。以后就叫我的名字吧,我很喜欢。”
 
窗外忽然有沙沙的声音响起,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于夜里忽然降临。
 
姜珩侧耳听了一会儿雨声,许久没有听到回应,也不在意,珍惜地将沈止重新搂进怀里抱住,刚阖上眼,就听到怀里传来懒洋洋的一声“好”。
 
他略微一怔,思绪翻涌了会儿,再回神时,沈止已经安心地睡着了。
 
他抱着沈止,好似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沈止照旧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屋里只剩他一个。
 
躺了会儿醒了神,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沈止心里还有种不真实感。
 
昨夜……姜珩是在向他撒娇?
 
这个词和姜珩一撞上,沈止立刻起了身鸡皮疙瘩,嘀咕着披上衣袍下了床,推开门正想呼吸一下“清晨”的气息,就见到阿九跟松树似的站在外头守着。
 
见沈止出了门,阿九爽朗的笑容里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沈公子,昨晚……你受累了。”
 
沈止直觉不对,又想不出自己是受了什么累,思考了一下,还以为阿九是说值夜,当即有些小心虚,含笑点点头没说话。
 
阿九眼力极好,瞅到沈止颈侧有个极为明显的红痕,目光又诡异了几分。
 
沈止挑了挑眉:“怎么了?”
 
想到早上姜珩出来时噙着的满足笑意,阿九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又哈哈了一声:“没什么,没什么,您受累了。”
 
“……”沈止眯了眯眼,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升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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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攻举的日记:成功把人拐上床,开心。
 
第17章
 
昨夜的雨细细绵绵的,将空气都打湿了也还没停,沈止笼着袖子听着雨声,走一阵停一阵,悠闲地看会儿长廊外的雨景,才又挪动尊步继续往前。
 
待他慢腾腾地摸到书房时,已经是午时,姜珩正皱眉看着手里的信,见他来了,眉头才舒展开。
 
沈止瞄了眼他手中的信纸,心中倒是没什么好奇感,随意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一声习惯性的“殿下”还没出口,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笑吟吟地改了口:“……姜珩。”
 
姜珩的手一颤,差点揉了那封信,顿了片刻,才面色淡淡地道:“做什么。”
 
“叫着玩玩。”沈止打了个呵欠,盯着姜珩好看的侧颜,心中一阵犯嘀咕。
 
姜珩说以前他很讨厌他?
 
虽说忘记了许多事,但内心深处的情感是不会变的,他讨不讨厌姜珩,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梦里的姜珩笑起来灿烂又飞扬,和面前这位笑起来就有点渗人的也不同……姜珩以前的性子不是这样的么?
 
沈止向来静心静气,想着想着,心中却一阵没来由的焦虑:四年前他和姜珩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思考的对象就在眼前,所以就直勾勾地盯着姜珩看,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姜珩被他盯了会儿,却有些忍不住了:“……沉静鹤。”
 
沈止回了神,温软的笑看起来很好欺负:“嗯?”
 
姜珩觉得秋季的第一场雨也浇不灭他心头的火了。
 
他沉默了一下,冲沈止招招手:“过来。”
 
沈止听话地凑过去,还没来得及问要干什么,脖子便被姜珩一把勾住,强硬地将他的脑袋按下去,却只轻轻在他脸颊上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姜珩的脸色依旧很冷淡:“陪我去见一个人。”
 
耳边的声音低沉磁性,沈止听得心间发颤,眨了眨眼,也顾不得怪罪姜珩“偷袭”了,纳闷地问:“见谁?”
 
姜珩另一只手在他光洁的下颔上蹭了蹭,没答话。
 
沈止也不在意,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姜珩大大方方摆在桌上的信,隐约看见了“都督府”三字,心中一动。
 
午时过后,小雨终于歇了口气,空气里满是泥土清新的气息。姜珩带沈止走到了后门处,阿九和飞卿在马车旁等候已久。
 
看到姜珩身后的沈止,飞卿眼睛都瞪圆了,嘴还没动就被阿九警告性地瞪了一眼。
 
飞卿悻悻地闭了嘴,然而强压下的脾气在看到沈止颈侧露出的红痕时猛地爆发了:“沉静鹤!你!”
 
姜珩叫沈止沉静鹤,语气总是平平淡淡的,不显得生疏,只是比亲密又差了那么点距离。
 
飞卿这一声大喊却是饱含怒意的,毫不客气,就差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沈止还在莫名其妙,姜珩的脸色却已经冷了下来:“飞卿,做你该做的事。”
 
飞卿咬了咬牙:“殿下!您是去办正事,为何要带他?若是遭了刺客,沉静鹤除了拖累……”
 
姜珩的眼神冰冷:“退下。”
 
“殿下……”飞卿还要说话,旁边的阿九忽然一侧身,冲着飞卿毫无防备的腹部就是狠狠一拳。飞卿霎时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一口气提不上来,说不出话,却还强撑着没弯腰。
 
阿九皱皱眉,扶着他的肩头,强硬地按着他给沈止弯下腰,歉意地道:“抱歉,沈公子,飞卿他经常口不择言,请不要计较。”
 
沈止倒是没料到老好人似的阿九还有这等手段,愣了愣,摇摇头:“无妨。”
 
侧头见姜珩的脸色还是冷冰冰的,沈止琢磨了一下,主动伸手去碰了碰他的手,立刻就被反手握紧。
 
沈止含笑用小指搔了搔姜珩的掌心,小声道:“走吧。”
 
姜珩将他的手握得更紧,脸色也没那么难看了,却没再看飞卿一眼,拉着沈止钻入车厢里。
 
见两人都上去了,阿九叹了口气,拍拍飞卿的肩膀,却被缓过来的飞卿猛地一把推开。
 
阿九也不动怒,说了声“回去自己想清楚”,便坐到了驾车的位置上,一挥马鞭,马儿动起来,很快就将飞卿遗落在了原地。
 
飞卿死死咬着牙,眸中含着热意,僵硬地站立许久,才转身回了府里。
 
马车有些摇摇晃晃的,沈止放下马车帘子,琢磨了一下,迟钝地了悟过来:“飞卿是不是喜欢你?”
 
姜珩并不喜欢这个话题,没有作声,手还紧紧握着沈止的手,直到沈止喊了痛才微微松开,蹙眉执着他的手放到唇边吹了吹。
 
沈止给他吹乐了:“姜珩,你别是三岁小孩,吹吹就不痛了你还真从小信到现在?”
 
姜珩闻言却是一怔,倏地抬头紧紧盯着沈止,目光亮得吓人:“你方才说什么?”
 
沈止也怔了怔,那句话只是顺嘴跑出来的,他自个儿也没深思。见姜珩激动起来,沈止连忙给他泼了盆冷水:“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姜珩有些失望,亲了亲沈止的手指,才大发慈悲地将他的手松开。
 
姜珩做这些动作时,脸上总是无比正直冷淡的神情,沈止被他这模样惹得心底发痒,想了想,干脆就回归了方才的话题:“飞卿喜欢你?那以后我就离你……”
 
“不行。”姜珩眉头一皱,直接打断他的话。
 
沈止笑眯眯的:“我想说,以后我就离你更近一些,好让飞卿死心——既然殿下无意,那下官只好放弃了。”
 
姜珩无言地盯着他:“……”
 
马车行了许久,停在了一个大宅子前,四周僻静,白墙大院垒得很高,只能看到枝叶横生爬出了墙,尚存几分绿意,显得不是那么荒凉。
 
阿九上前敲敲门,过会儿便有个灰衣小厮开了门,迎着三人走进宅院。
 
直到进了个耳房内,灰衣小厮才弯弯腰退下。姜珩指了指屏风后,眸底是不易觉察的温柔:“去后面待着,困了就睡会儿。”
 
沈止顺从地点点头,走到屏风后的小榻上躺下,无所事事地盯着那扇山水屏风看。
 
还没研究出一山半水,外头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随即“嘎吱”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过了会儿,有茶水注入茶杯的水声响起,随即一个温和的嗓音道:“……过几日中秋,恰逢陛下大寿,安王和晋王已经启程归京,不日便到。”
 
沈止眨了眨眼。
 
姜珩没有说话。
 
那人似乎也不期待姜珩回答,继续道:“陛下的身子看着硬朗,其实近来不大好了。”
 
沈止默默翻了个身。
 
这句话里的含义实在太深了,姜珩把他带过来听这番话,是在表现对他的信任?
 
若真是……要出什么事,该如何帮到姜珩?
 
姜珩冷淡地“嗯”了一声,淡淡道:“你看到的也许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还有谁知道?”
 
那个男子顿了顿,道:“常贵妃。”
 
姜珩冷笑一声,意味不明地低声重复:“常贵妃。”呢喃了几声,姜珩又恢复了冷静,“今日你传信来,应当不止是说这件事吧?”
 
“五军都督府近来抓了十几个印制假银票的暗坊,抓来就砍了脑袋,十万张假银票也被一把火烧光。”男子说着,话音里带着犹豫,“我觉得那些流传出去的假银票应当不是他们做的,否则烧了这么多假银票,砍了那么多人,这伤筋动骨也过头了些。他们那些人,在事情尚未被揭发前,不会做这种事。”
 
姜珩面无表情:“你怎么知道事情没有被揭发?”
 
躲在屏风后的沈止想起飞卿所报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姜珩道:“上回锦衣卫抓出了指使刺客的人,半路上死了,是北镇抚司里的一个内鬼做的。”
 
那个人接话道:“不是被灭口了吗?”
 
“灭口的人不至于蠢到留下假银票。”
 
屋里静了片刻,男子低声道:“前不久沈家公子被抓进诏狱,你去见过卫商,难道……”
 
姜珩道:“他又不傻。”
 
两人说完后又谈起其他的事,沈止听得头一点一点的,渐渐有些困乏了,干脆便放任自己闭了眼,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外头又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沈止揉揉眼睛,扭过头就看到半躺在他身侧的姜珩。天色有些暗了,屋里点着灯,暖洋洋的光映过来,衬得他侧颜如玉。
 
沈止也跟着有些心痒痒了,盯着姜珩看了会儿,伸手去捏起他的下颔,含笑道:“哪儿来的小美人,竟然上了本公子的床。”
 
沈止觉得姜珩看过来的目光有些一言难尽。
 
他既然敢调戏人,哪会被这种目光吓退,笑眯眯地又凑上去在姜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心中感觉极为奇妙。他一点都不排斥同姜珩亲近,心底是喜爱、甚至有些渴望的。
 
清心寡欲地活了那么久,这种感觉实在新奇,沈止笑了笑,嘴唇若即若离地在姜珩脸颊上轻轻擦碰了一下,凑到他耳边拖长了声调小声叫:“姜珩……”
 
姜珩低垂的鸦黑长睫一颤。
 
沈止还想继续调戏,腰间忽地被一只手卡住,随即便被一把按倒在了床上,整个人都有点懵。姜珩合身压到他身上,语气清清冷冷的,呼吸却急促又炽热:“沉静鹤,你就是喜欢作。”
 
沈止被压得动弹不得,好在他自己也懒得动,不觉大难临头,软下嗓音调笑似的讨饶:“诶?生气了?下官错了,求殿下饶下官一命。”
 
姜珩被他撩拨得简直要发疯,亲亲他的耳垂,正想不管不顾地做点自己想了很久的事,屋门被敲响了。
 
阿九的声音传来:“殿下,很晚了,要不……”
 
“滚。”
 
第一次被姜珩这么粗暴地打断话,阿九有些诧异,他听出了姜珩语气里的不耐,过了半晌才想起沈止也在里面。
 
不知想到了什么,阿九的脸一红,安静地闭上了嘴。
 
第18章
 
姜珩冷冷地喝完阿九,适才流动在屋内的一点暧昧气息也随之散去,他不死心地低下头想继续,嘴唇才在沈止额上碰了一下,脸就被沈止双手掐着推开了。
 
姜珩:“……”
 
沈止心里那点小骚动早给阿九一声喊没了,捏了把姜珩的脸,温和道:“我们该回去了。”
 
他倒是说得轻巧,姜珩吸了口气,恨恨地将他压回去,在他唇上咬了咬。沈止吃痛,反而挑逗似的,伸出舌尖在姜珩唇上一舔,迅速收回。
 
姜珩的眸色愈深,正要加深这个来之不易的吻,沈止忽然趁他不注意,泥鳅似的一滚,滚出了他怀里跳到床下,整理着衣袍,一本正经道:“殿下火气有点旺,需要败败火。”
 
姜珩面无表情地坐起来:“你会后悔的。”顿了顿,他盯着沈止,一字一顿地道,“迟早。”
 
沈止的后背无端凉了凉。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沈止脸皮厚,坦然和阿九对视微笑,后者看他的表情却有点诡异。
 
……他唇上的牙印虽然不甚明显,但阿九内功深厚,五感敏锐,一眼就看到了。
 
阿九艰涩地想:还……还挺激烈。
 
直到开始驾车了,阿九才从恍惚中回神。姜珩的目光一直都黏在沈止身上,他作为旁观者自然看得很清楚,想到方才姜珩出门时拉住沈止给他理了理鬓发的模样,不由摇摇头。
 
也挺好的,至少有一个人能让姜珩开心起来。
 
沈止上了马车就离姜珩三尺远。
 
姜珩方才的邪火还没降下去,很想靠沈止近些,掀了掀眼皮:“过来。”
 
沈止警惕地摇摇头,想起一物,笑道:“喝点菊花茶败败火吧。”
 
姜珩幽幽地盯着他。
 
沈止默然和他对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脸上闪过错愕之色:“……那朵菊花,是你送的?”
 
“……”
 
“……去年那支墨荷玉簪,也是你送的?”
 
“……”
 
“还有我床头那束野花?”
 
“……”
 
“还有……”
 
姜珩忍无可忍,起身将人一把拽到怀里,紧紧扣住他的腰,一低头含住他的唇。
 
就算是心头邪火烧得旺,姜珩的动作依旧很轻柔,唇瓣轻轻摩擦片刻,才试探性地伸出舌尖去撬沈止的齿列。
 
蓦然传来的酥酥麻麻的感觉让沈止一阵头晕目眩,心口似乎有什么溢出,连腿都有些发软。他下意识地搂住姜珩的腰,“唔唔”两声,直觉这样下去会很危险,咬紧牙关拒绝了姜珩的深入。
 
姜珩试探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突破,只能退求其次,贪恋地亲亲沈止的唇角,才稍稍放开他,手依旧扶在他的腰上,面无表情地道:“连这点程度都受不住,还敢撩拨我?”
 
沈止细细地喘着,说不出话:“……”
 
过了片刻,两人的呼吸都渐渐平稳下来时,沈止难得有些害臊,嘴张合几度,还是没吭声。
 
姜珩坐在榻上抱着他,将头埋在他的颈侧,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上,细细痒痒的。
 
沈止对这种明显分出某种地位的姿势不太满意,奈何抱着他的“美人”臂力惊人,他挣了几下都挣不脱,只能安安稳稳地任由身后人的双臂将他珍惜紧抱着。
 
姜珩开口时的声音有些喑哑:“……嗯,是我送的。”
 
沈止啼笑皆非:“为何要偷偷摸摸地送?”
 
“……有一些原因。”姜珩低低开口,“不方便露面,以后每年我都会亲自送给你。”
 
沈止眯了眯眼:“我爹?”
 
姜珩没有回答。他很喜欢这样抱住沈止,沈止的身体总是暖洋洋的,让人很安心。挨得近了,就会发觉沈止似乎从指尖到发尖都散发着淡淡的好闻的药香,让人总想一寸一寸地啃咬他的肌肤,舔舐进那股香气。
 
马车里的气氛从热烈变成温馨,沈止也难得地不泼冷水不开口作妖,姜珩长手长脚的,抱着他其实正合适,他舒服得差点眯眼睡去。
 
没过多久,马车停下,阿九有了经验,在外头等了片刻,才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殿下?”
 
沈止换位思考了一下,不禁有些同情阿九。
 
下了马车,沈止才发觉还没有到公主府,只是一处比较偏僻的巷道。巷道口停着一辆马车,看模样是姜珩平日出行坐的那辆,比他们今日使用的这辆马车要宽阔华贵许多。
 
沈止有些疑惑,却还是跟着走过去,没有开口问为什么要换乘。
 
原本守着这辆马车的马车夫向姜珩行了一礼,跑过去御起马儿,带着那辆马车换了个方向,阿九则重新驾车往公主府去。
 
沈止摸摸下颔,正在思考是不是被刺客跟踪了,马车忽地一停,下一刻外头便传来了刀剑相击之声。姜珩不动如山,沉稳地按住沈止。
 
听到外头愈发激烈的缠斗声,沈止微微蹙起眉。
 
姜珩淡淡道:“很担忧?”
 
沈止点头。
 
姜珩看他一眼,沉吟片刻,忽地一把抽出马车壁上挂着的长剑,拉着沈止走到车帘前,嘱咐了一句“待在这儿不要动”,便提剑上阵了。
 
沈止:“……”
 
姜珩这是在隐晦地想让他也担心担心?
 
天色已暗,刚下过一场雨,人都回屋里了,长街之上空空荡荡,晚风从巷口吹来时带来一股寒气。
 
沈止打了个冷颤,就看到外头有十几道人影,不断有人倒下,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他捂着鼻仔细看去,见姜珩和阿九毫发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即使如此沈止也没敢移开视线,目光有些小紧张地追随着姜珩。
 
混乱交错的人影中,姜珩反手握剑,头也不回地一剑割破两个刺客的喉咙,侧身避开飞溅过来的鲜血,整个人仿佛流动着一种流利冰冷、却又很干净漂亮的刀光。
 
沈止不自觉地按住胸口,觉得心跳快得有点失常。
 
尤其是姜珩注意到他的目光,抬头瞥来时。
 
……真是太奇怪了。
 
沈止晃了晃神,忽然就见姜珩身后袭来两人,大脑中还是空白一片,身体却给出了反应——他冲姜珩喊了一声,毫不迟疑地跳下马车冲过去。
 
此人平时“静若处子”,没想到跑起来却是“动如脱了缰绳的马”,姜珩原本要有反应,也给他微微惊住,忘了去躲。
 
见阿九一刀拦住了其中一人,沈止猛地抬脚一踹,安静地躺在血泊中的长剑刷地冲了过去,一剑刺穿了姜珩身后另一个刺客的手掌。那人痛叫一声,手中的剑竟然还没落,只是偏了方向,猛地刺到了姜珩的肩上。
 
阿九眼睛都红了,解决了手头那个,一刀捅进那个刺客的后心将他踹开,紧张不已:“殿下!”
 
姜珩目光复杂地看了眼沈止,低声道:“无妨,先解决麻烦。”
 
剩下的几个刺客都有些畏缩了,大概是没料到两个人就杀得他们溃不成军,阿九将姜珩往跑过来的沈止怀里轻轻一推,动手的动作更加狠厉迅捷。
 
沈止心跳如雷——不是此前那种不明不白心思荡漾的心跳,而是恐惧。
 
他接过姜珩手中的剑,将他往自己怀里一按,挡住几击,见阿九又杀过来了,这才扶着姜珩退到马车旁,紧张的状态一解除,鼻端都是浓浓的血腥气。
 
沈止略吸了口气,又恢复了从容平静,看也没看姜珩,提剑在他肩上一划,伸手“呲啦”一声撕开了衣服,看到伤口没有变成紫黑色,才又顺了口气:“伤药呢?”
 
姜珩明显觉察到沈止的状态和平时不大一样,捏起他的下颔逼他和自己对视,淡淡道:“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沈止是真不记得自己还有武功傍身,皱眉摇头,道:“你真想让我担心,也不用这么下血本。”说着回头看了眼阿九,见处理得差不多了,扶着姜珩慢慢上了马车。
 
找到伤药后,沈止还是不太放心地拿了解毒的药丸,往姜珩口里塞了一颗,大致地给姜珩处理一下,缠上纱布。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神情温顺又认真,姜珩原本不觉得痛,心中忽然一动,将头挨到他的肩上,声音低低哑哑的:“痛。”
 
沈止温柔地笑笑,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客气:“你该的,那种场面下都敢发呆。”
 
外头处理完毕的阿九敲了敲马车,低声道:“殿下,您怎么样?现在先回府吗?”
 
姜珩的手指在沈止腰侧摩挲着:“无妨,回去吧。”
 
阿九办事利索,应了声便御着马儿继续往公主府去。
 
沈止处理完姜珩的伤口,推开他坐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染了点血的手指,脸上一贯的淡笑消失无踪。
 
特意中途换了辆目标明显的马车,走了一会儿就碰到了刺客。
 
他脾气是好,但是还没好到没边。
 
第19章
 
沈止憋了口郁气,一路上都没同姜珩再说一句话。姜珩偶尔说句话,他都只微微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回到公主府,沈止进了门就直接往自己的房间方向走,没走两步就被姜珩逮了回来。
 
原本想挣脱,目光暼到姜珩拽他的手是受伤的那边,沈止的身子僵了僵,乖顺地没有再动。
 
姜珩拽着他,脸色平淡地同阿九说话:“……鱼儿上钩了,今晚辛苦点。”
 
阿九恭敬地拱了拱手。他穿梭在死人堆里,又没姜珩的那点小洁癖,满身都是血,脸上也染了点儿,笑起来时却依旧爽朗——也就趁着夜色,满身血迹都不明显,否则适才一路驾车过来,偶遇一个路人,明日京城就得炸开锅。
 
沈止有些看不过去,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眉目间都是水一般的温柔:“满脸都是血,擦一擦吧。”
 
姜珩面无表情地盯着阿九。
 
阿九吃了几次亏,反应再迟钝也知道姜珩又吃了飞醋,擦了擦冷汗:“不,不必了,多谢沈公子好意。上好的绢子,沾了血多不好。”
 
沈止本来想塞给阿九,看他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无言地收回帕子,还是没瞅姜珩一眼。
 
姜珩抿了抿唇,眉头蹙起,吩咐完阿九,就拉着沈止往自己的房间走。沈止也不反抗,等到进了房间,才轻轻甩开姜珩。
 
姜珩被他这副反常的模样弄得心里发紧,蹙眉问:“怎么了?”
 
“出门时坐的那辆马车。”沈止答得驴唇不对马嘴,“是京中一家店里的,很普通。”
 
姜珩已经猜出了他想说什么,果然就见沈止抬起头,盈盈笑着道:“下官还不知殿下有这般以身犯险的金贵精神,今日被跟踪的就是后来换乘的那一辆马车吧,出门时是两辆马车一同的?”
 
看他问得客客气气,只是那种令人头疼的调调又出来了,姜珩无奈地点点头。
 
沈止依旧温温笑着:“那你还特地换乘?”
 
姜珩道:“每次出行,都只有府中的人知道,却频频有刺客知晓行踪,今日是为了顺藤摸瓜,抓出叛徒。”
 
他难得一次说了这么一段话,沈止安静了一下,问:“除了阿九他们几个,其他人知道你的身份吗?”
 
姜珩摇头。
 
那就好——继续发脾气。
 
沈止微笑着温柔道:“你下马车也是为了抓叛徒?”
 
姜珩伸手握住他的手,安抚似的放到唇边轻轻一吻,沉声道:“让你担心了,对不住。”
 
这么个人道歉说得坦诚又顺溜,沈止反而不知道怎么接话,滞了片刻,又温温柔柔地笑起来,抽回自己的手道:“下官哪儿敢。殿下今日出行,是安排好的,又何必要带上我这个异数。”
 
姜珩还以为沈止在介意忽然把他拖下水的事,声音更低了:“我有点按耐不住,想让你和我一起,知道得多一些。是我考量不周,以后不会了。”
 
沈止气结,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姜珩坐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犹豫再三,还是没去把人抓回来。
 
沈止默背着平神静气的经文,等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已经将那点难得生出的怒意挤出心间。
 
今日本不用遭这么个劫,姜珩硬是要凑上去,还理直气壮的——岂有此理!
 
冷静下来一回想,沈止又有些窝火,沐浴更衣后,坐在床上看着腕上的红绳有点发怔。
 
其实此前见姜珩有危险,他冲上去时脑中闪出了几个残缺不全的画面——似乎是他在和卫适之打架。
 
少年姜珩就在一旁,一身缟素,两眼红红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恍惚。
 
他正细细回忆着,外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嘭地踹门声,沈止就眼睁睁看到自己的房门不堪抵抗的发出“嘎吱”一声,砰然倒地。
 
沈止眯眼:“……”
 
踹门的正是飞卿,显然是知道了姜珩受伤的消息,原本白净漂亮的少年脸上乌沉沉的,似乎恨不得扑上来咬死沈止。
 
沈止面对着姜珩以外的人都是客气的,虽然有点介意那扇关乎他睡觉的门,站起来时脸上还是有礼貌的微笑:“有事吗?”
 
见他笑得轻松漫然,身上都换了衣服,显然是准备睡了,飞卿的火气更大了,胸膛剧烈起伏了会儿,才压下一刀剁了他的念头,咬牙切齿道:“殿下受伤了!”
 
沈止一脸平静地点点头。
 
飞卿的火气噌地又烧上来了,几乎是在咆哮:“沉静鹤!你凭什么跟在殿下身边拖累他!殿下这四年来从未受伤,都是因为你!”
 
不等沈止说话,他忽地一把抽出自己的佩刀,清澄冰冷的刀光一闪,下一刻就停在了沈止的脖颈上。
 
飞卿红着眼吼道:“凭什么殿下心心念念了你四年,你还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他受伤了你还能轻松惬意地歇下?沉静鹤,你迟早会害死殿下!你是兵部尚书家大公子,要离开公主府也不过是找皇上说一句话的事——滚出公主府,我饶你一命!”
 
沈止敛了笑,蹙眉问:“心心念念了我四年?”
 
飞卿冷哼一声:“也别那么大脸,说到底不还是因为你爹是兵部尚书。”
 
沈止揉揉额角。
 
飞卿的脸色依旧阴沉沉的:“当年得知你醒来了,殿下不顾身份可能暴露,也去了威远伯府看你,结果你居然将他忘了。沉静鹤,你既然都忘了,就别再和殿下有什么关系了,趁早离开公主府,殿下要做的,不是同你儿女情长,被你拖累脚步。”
 
沈止琢磨了一下,淡笑道:“多谢提点,我会尽早想起来的。”
 
话毕,他忽地伸出两指夹住刀,轻轻巧巧一推开,便往屋外走去。飞卿愣住,脑中有些混乱,好半晌才想明白沈止那句“会尽早想起来”是什么意思,气得差点一刀劈了他的床,回过头时沈止已经不见了。
 
他猜出沈止要去哪儿,正要去拦,流羽忽然冒了出来。
 
飞卿冷冷地看着拦在他面前的流羽:“阿九昏了头,你也要拦我?”
 
流羽依旧没有表情:“够了,哥。”
 
他顿了顿,同飞卿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一片通透:“昏了头的,是你。”
 
沈止推开姜珩的房门,却没见人影。
 
书房离姜珩的房间很近,他顿了顿,合上房门往书房走去,还没靠近就见到里头点着灯。
 
沈止摇摇头,直接过去推开门,果然就见姜珩坐在书案前,扭头看着窗外,不知是在发呆还是思考,半晌才回过头,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泛着白。
 
见到沈止,姜珩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止看着他这样子,心里阵阵的抽痛难受,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入手一阵刺骨冰凉。他学着此前姜珩安抚的动作,也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手背,道:“我来递辞呈。”
 
手一下子被大力反握住,沈止被捏得发疼,姜珩的脸色像是覆了层寒霜:“不许。”
 
沈止抽了抽手,抽不回来,干脆就凑过去,和姜珩额头相抵,唇角带着笑意:“殿下这是在命令下官?”
 
姜珩微阖着眼,顿了顿,放开他的手,将他按到怀里,声音低低的:“我在求你。”
 
沈止从善如流地面对面跨坐在姜珩腿上,由他像抱个孩子似的抱着,道:“骗你的,还真信。若是我不来,你就在准备这儿坐一整夜?”
 
姜珩呼了口气:“……你没有来之前,几乎每一日,都是如此。”
 
点着蜡烛,从入夜坐到晨光熹微,只余一滩蜡油。
 
猜想着惨死在大火中的母亲与妹妹,是不是以另一种形态,陪在他身边。
 
沈止心里发酸,安静了好一会儿,嗯了一声,打了个呵欠,软软地靠在姜珩另一边的肩上:“我的屋门坏了,漏风,殿下借半边床给我睡可成?”
 
姜珩的眸中带了笑意,沉稳地嗯了一声:“全部给你也成。”
 
沈止笑了:“那你睡哪儿?”
 
姜珩抚着他的后背,淡淡道:“我看着你睡就可以了。”
 
沈止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暖意,在姜珩怀里蹭了蹭,忽地就觉得有哪里不对,身子僵了僵:“……姜珩!”
 
姜珩早就给他蹭出了火,面无表情道:“我是男人。”
 
沈止忙不迭推开他从他怀里跳出来,理了理松垮垮的里衣,笑眯眯地道:“不,您是公主殿下。”
 
话音一落,沈止觉得姜珩的眼神愈发诡异炙热了,眉毛一扬,连忙转移话题:“我困了。”
 
躺到床上时沈止咻地挨到床边,拒绝同姜珩靠近。
 
姜珩皱皱眉,低声道:“伤口很疼。”
 
沈止哦:“你自己作的。”
 
“……”姜珩沉默一下,道,“受伤确实没有料到,换乘是因为从宅子出来后不久,被其他人盯上了。”
 
沈止眯了眯眼,心头还若有若无的那点火气一下子全没了,剩下的只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却不容忽视的心疼。他往姜珩身边挪去,姜珩顺着靠过来牵住他的手,小声道:“真的很疼。”
 
沈止笑道:“你在撒娇?”
 
姜珩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沈止没绷住笑出声,凑上去亲亲他的下颔,温声道:“睡吧,我不会跑的。”
 
******
 
姜珩:……
 
沈止:你在撒娇?
 
姜珩:嗯。只对你。
 
第20章
 
被飞卿踹门指着鼻子骂了一通的事,沈止回头就忘了,直到过了几日都没再见到飞卿,才发觉不对。
 
飞卿骂得虽然有些难听,但确实是一心维护姜珩的。
 
沈止想着,推开手中的砚台,伸手到姜珩身边想拿绢子擦一下手,刚过去就被姜珩握住。
 
沈止轻嘶一声:“哎,好凉啊。”
 
姜珩看他一眼,慢慢放开他的手,沈止立刻自然娴熟地反客为主握住他的手,笑眯眯的:“这么冷,我帮你捂捂。”
 
姜珩一顿,状似平静地“嗯”了一声。
 
“前几日的叛徒找出来了吗。”
 
姜珩的心思全在沈止捂着他的手上,随意点点头:“抓到了。”
 
沈止主动靠过去一点,姜珩眸色一深,将他抱到怀中,安心地闭上眼。
 
沈止也不反抗,道:“飞卿年轻气盛,有时做事会冲动一些,也没什么恶意。”
 
他这话说得无头无尾的,姜珩捻起面前的一缕长发轻轻嗅了嗅,淡淡道:“太过冲动的人,不磨砺一下,就算好心也会办坏事。府里多是旧人,飞卿也是我娘留给我的人,所以我待他们宽善。可太过宽容,反倒会让他昏了头脑,做些不该做的。”
 
见沈止没吭声,姜珩拂开他的头发,在他颈侧亲了亲,低声道:“就算他没有冲撞你,我也想让他出去单独做点事了。”
 
沈止只好点头。
 
姜珩很享受和沈止单独相处的时候,说完便不再多提,手在他细窄的腰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今早你弟弟妹妹又来了。”
 
沈止咦了一声:“我怎么不知道?”
 
说完自己就觉得这是一句废话,转了个方向问:“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姜珩脸色清冷:“他们似乎很喜欢缠着你。”
 
沈止捏起他的下颔笑:“你也很喜欢缠着我。”
 
沈止还记得小时候的一些事。
 
那时沈母病故,沈唯风虽然刚硬古板不通人情,同沈母的感情却是极为深厚的,沈母逝世那夜他长出许多白发,连续许久精神都有些恍惚。
 
沈家本就子息单薄,大多亲戚都在老家,沈唯风将下人全遣散了,差点就要解佩还乡,还是皇上几次挽留才没有离开。
 
作为家中长子的沈止只能暂时接过养弟弟妹妹的活儿。大概是记得幼时沈止的照顾,长大后弟弟妹妹也很缠沈止。
 
沈止还在发怔,就被姜珩按到怀里亲了一下,他也不觉羞赧,懒洋洋地道:“不问自取是为贼,取而不还是为匪……类此等人,宜敬而远之。殿下,您说下官要不要对您敬而远之?”
 
姜珩面无表情地按住他喋喋不休的嘴:“不能。”
 
沈止笑眯眯地推开他的手:“那殿下是不是该还下官点什么?”“譬如?”
 
沈止道:“休沐半日?”
 
姜珩幽幽盯着他,半晌,重新将他的头按下来,在他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嗯了一声:“早点回来。”
 
蜻蜓点水似的一吻倒让沈止有些心痒痒的,在姜珩面前仿佛一切矜持和礼数都作废了,他犹豫一下,捧起姜珩的脸,低下头主动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落到唇上,姜珩觉得血液都开始沸腾了,那种熟悉的情动在胸腔汹涌着,叫嚣着,让他只想将面前笑意盈盈的男子剥光了狠狠按倒在书案上——
 
然而只是呆了一瞬,沈止就溜出了姜珩怀里,刷地一下就跑到了门边,见姜珩似乎有些发红的眼睛看过来,思考了一下,认真地道:“姜珩,你真的需要喝点菊花茶败败火了。”
 
话毕便毫不负责地推门而出。
 
姜珩:“……”
 
临近中秋,京城里更热闹了几分,远近都是小贩的吆喝声。沈止在一个小摊上精挑细选地买了两个小玩意儿,慢悠悠地走回府,远远就见门前站着两个扎根小树般的人儿。
 
沈止记起自己会武艺后,走路都是轻飘飘不带声的,两个孩子都低着头,直到沈止走到近前才发觉有人来了,抬头一看到沈止,齐齐“啊”了一声扑向他。
 
沈止向来更疼妹妹,伸手一接沈秀秀,迅捷地避开沈尧的虎扑。沈尧打了个跟斗站稳了,很不服气地嚷嚷道:“大哥,你又偏心秀秀!”
 
沈秀秀和名字一样,秀秀气气的,只是身子从小有些弱,闻言冲沈尧得意地扬起小下巴笑。
 
沈止摸摸怀里小少女的头发,将在半路上买来的小玩意递给沈秀秀,走到沈尧身边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出息了,还敢带秀秀逃出书院回京来?”
 
沈秀秀欣喜地拿着那小玩意,吐吐舌头,没敢说话。
 
沈尧一脸不服气,却没躲避:“快到中秋了,这回是书院给的假。上回是秀秀出的主意,再说了回来也没见到大哥。大哥,你什么时候才离开那个什么公主府回来啊?”
 
沈秀秀反驳道:“明明是你先提出来的。”
 
沈止一左一右地提着弟弟妹妹进了府,想起姜珩冷着脸和他撒娇的样子,眉眼间染上笑意,悠悠道:“离开?大哥好容易才有了个差事,领点俸禄养活自己,离开做甚。”
 
沈尧和沈秀秀一齐皱眉,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该怎么让沈止离开那个“龙潭虎穴”。
 
任他们说什么,沈止都笑而不语。
 
沈唯风还没下衙回府,沈止便先带着弟弟妹妹。沈秀秀身体不好,在外人面前总是显得文文弱弱的,却总是同沈尧斗嘴,沈止微微笑着听着许久没听到的斗嘴声,过了会儿,抽身去书房找了本话本子递给沈秀秀,见她闭嘴开开心心地看起来,才回头和沈尧说话。
 
“在书院中受欺负没?”
 
沈尧一拍胸脯:“谁能欺负我啊。”想了想,看了眼沈秀秀,又补了一句,“倒是有个不长眼的想调戏秀秀,被我揍得躺了半个月。”
 
沈止笑着摸摸他的头:“不错。”
 
只是两个字的嘉许也让沈尧有些兴奋,拉着沈止坐下来同他说自己的所见所闻,说着说着,他突然噤了声。
 
“怎么了?”沈止听得昏昏欲睡,强撑着表现出清醒的样子。
 
沈尧皱着眉摸了摸沈止的额头:“大哥又犯困了?那个药……困了就去睡吧,我和秀秀也不是小孩子了,用不着你一直盯着。”
 
沈秀秀一直悄悄竖着耳朵听着,闻言眸中是明显的担忧之色,嗯嗯嗯地点头。
 
沈止眯了眯眼。
 
有个忽略许久的小细节冒上心头——无论是沈家人还是姜珩,都对他的嗜睡毫不惊讶,就差随时摆着一张床给他靠上。
 
沈尧刚刚说了什么?药?
 
默了默,沈止漫不经心地摸摸沈尧的头:“二弟,我是不是沈家的人?”
 
沈尧瞪眼:“大哥你说什么呢。”
 
“那我怎么觉得,你们都在瞒着我什么?”沈止笑眯眯的,又是让姜珩头疼的那种温和态度。
 
沈尧和沈秀秀对视一眼,纠结了一下,默契地同时摇摇头,异口同声道:“没有!”
 
沈止也不逼他们说什么,笑了笑,回屋里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心跳忽地加快了几拍,沈止心头忽地有阴影笼过,望了望窗外,那种隐隐不祥的感觉更浓。
 
沈唯风还是没有回来。
 
天都黑了,十有八九是被陛下召见,指不定要半夜才能回来。
 
想到姜珩让他早点回去,沈止陪着沈尧和沈秀秀用了晚饭,便准备离开。沈尧和沈秀秀一脸不情愿,沈止只能挨个摸摸头,温和地安抚道:“大哥现在有任在身,过几日中秋还会回来。”
 
两人没有胡搅蛮缠,依依不舍地把沈止送到府门前,等沈止的背影消失了,才回了房间。
 
到公主府时夜色已经微浓,沈止整整衣袖,刚要敲门,余光忽地掠到府前的树后有一道人影。
 
他回过头,那个人便站了出来,怯怯地小声叫:“静鹤哥哥。”
 
竟是许久不见的卫婉清。
 
见她周围无人,沈止微微蹙眉,叹了口气走过去:“卫小姐出门怎么不带个护院?”
 
卫婉清垂着眼,像是不敢看他:“……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卫小姐出门须得小心,上回没有出事已是万幸,京中虽然安定,却也有一些小麻烦。”沈止轻言慢语着,有一股春风徐徐而过的温和,卫婉清却明显感觉到了疏离。
 
她咬了咬唇,眼眶红红的:“婉清明白静鹤哥哥的意思……不会纠缠不休,只是,来道歉。”
 
沈止一愣。
 
卫婉清的头垂得更低:“当日,贼人出现时,我是能呼救的……”
 
可是那一瞬间心头忽然蒙上一层阴影:若是被抓了,沈止会不会因为愧疚娶她?
 
就算是一线机会,她也想抓住。
 
沈止心里原本还有些愧疚,现在也散去大半,摇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已经过去了,卫小姐无碍便好。”
 
顿了顿,他看向另一边:“你大哥来接你了,回去吧。”
 
卫适之是一路跟着卫婉清过来的,见被发现了,干脆就现身出来,大步走到卫婉清身边,点点她的额头,还是没舍得说责备的话。
 
沈止含笑拱手:“卫总旗。”
 
卫适之瞥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推卫婉清:“妹妹,你先去那边等我一下,我跟他说几句话。”
 
等卫婉清走开了,卫适之才皱眉看了眼公主府朱红的大门,脸色肃然:“沉静鹤,虽然我很讨厌你,不过还是提醒你一句,尽快离开公主府。”
 
“为何?”
 
“……”卫适之憋了会儿,还是没憋住,“你该不是喜欢含宁公主吧?”
 
沈止琢磨了一下,坦然点头:“公主殿下,挺招人喜欢的。”
 
卫适之无言地摇摇头,不再多说,转身带卫婉清离开。
 
沈止拢着袖子看他们离开,半晌才摇摇头,不自觉地喃喃出声:“怎么你们都在劝我离开……”
 
一边想着,沈止回过头,就看到大门不知何时开了半边,朦胧的灯笼光辉下,姜珩抱手看着他,唇角似乎微微翘着。
 
这一幕有种诡异的眼熟,只是金贵的殿下换了个表情。
 
第21章
 
姜珩很快就恢复了面无表情,走到沈止身边,冲他伸出手。
 
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沈止心中嘀咕着,态度自然地把手交过去,含笑道:“怎么在这儿?不会一直等着吧?”
 
姜珩“嗯”了一声。
 
沈止忍不住搔搔他的掌心,温柔的眼睛笑得弯弯的:“我的殿下,我怎么觉得你就像……”
 
一条小狗?
 
沈止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的胆子包天包地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大了,没敢继续说。
 
姜珩疑惑地看看他,见他不语,按他一贯的脾性,猜到肯定没什么好话,便不追问:“困了没?”
 
才在沈府睡了一下午,沈止自然不困。
 
姜珩的心情不错,连声音都柔和了不少:“见到你弟弟妹妹了?”
 
“嗯。”沈止对比了一下,认真地道,“姜珩,我发现你比他们俩还要黏我。”
 
姜珩淡淡道:“我毕竟只有你了。”
 
沈止的脚步一顿,像是有什么东西撞进了心里,搅弄得他五味杂陈,嘴唇开合几度,都说不出话。
 
他侧头看向姜珩,月色从长廊外偷头跑进来,镀在他的侧容上,显得清冷又孤寂。
 
沈止心里沉甸甸的,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默默反握紧了姜珩的手。
 
姜珩倒没有觉得自己说的话怎么了,沈止愿意亲近他,他乐意之至,目光也渐渐柔和下来:“你能回来,我也很开心。”
 
怎么就这么难受呢。
 
怎么这人就这么让人难过。
 
沈止轻轻吸了口气,微笑着点点头。
 
姜珩看出他的情绪不对,话锋一转,道:“过两日就是中秋,也是陛下的生辰。”
 
沈止唔了声,想起前几日在那个宅子里听到的话,琢磨了一下,道:“外封的两位殿下也快回来了。”
 
姜珩微微一挑眉,没回话,带着沈止走进书房。神出鬼没了几日的流羽正静候着,见他们来了,弯弯腰递上一封密函,便退下了。
 
自从沈止进书房后,书案边就多了一张椅子,同姜珩的挨着。
 
这椅子阿九殷勤地抬过来的,沈止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姜珩却是很赞赏阿九,欣然给他涨了一倍俸禄。
 
沈止忽然就发觉阿九并不是看起来那么老实的,贼机灵。
 
两人坐到书案前,沈止没骨头也似地趴到书案上,懒懒地眯着眼,过了会儿才歪过头去看姜珩,才发觉姜珩一直盯着他,信函都还没拆开。
 
脑中无端冒出了一句“从此君王不早朝”。
 
沈止被自己的想法弄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扬扬眉调侃道:“殿下一直这样盯着下官看,若是看腻了,下官可没地哭去。”
 
姜珩依旧直直地盯着他,语气淡淡的:“嗯,看不腻的。”
 
“……”猝不及防被说了句“情话”,沈止觉得背脊都蹿过麻意,连忙长了骨头直起腰,见姜珩还是一脸冷淡,心中忍不住暗道:姜珩的脸皮居然这么厚?
 
说这种话……居然都不脸红一下的。
 
介于姜珩的脸色太过正直肃冷,沈止心里腹诽了会儿,方才还有点躁动的绮思随之灰飞烟灭。
 
可这样规规矩矩地坐着也不怎么舒适,他在椅子上磨蹭了一下,手肘靠到椅背上撑着脑袋,歪头看着姜珩:“怎么还不拆信?”
 
姜珩看了一眼信函,低下头一边拆一边开口道:“我外公是皇商,杜家富可敌国。当初我母后封后时,国库空虚,北狄入侵,有不少人都说这个后位是买来的。”
 
这还是姜珩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母后的事,沈止的脸色肃了肃,正要调整一下不规矩的坐姿,又被姜珩按了回去。
 
姜珩继续用那种毫无波澜地语气道:“沈止,我娘不是自焚的。”
 
沈止早就猜到了几分,犹豫一下,伸手拍了拍姜珩的背。
 
姜珩道:“她那个人,脾气确实有些暴烈,但是很爱美。冷宫的火被扑灭后,宫里只剩一架焦黑的骨头,她纵是想自我了断,也不会用这种法子。”
 
他的语气很平静,沈止却止不住地揪心,想了想,温声问:“姜珩,你为什么要回来?”
 
若是当年用昭王的身份继续去琼州,天高皇帝远,谁也妨不着他。反而回京后,须得步步为营,走错一步暴露身份,便是欺君之罪,若是有心人再推波助澜,后果不堪设想。
 
他大可以在琼州韬光养晦。
 
姜珩幽幽地盯着沈止,沉声道:“我放不下。”
 
冷宫连天的大火和客栈的滔天大火,仿佛天天都在他心里燃烧着,焚心之痛。
 
况且他也放不下沈止。
 
沈止一时摸不准姜珩说起这些沉痛往事是为何,他对这些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能无声地安抚着他,眼神澄净又温柔。
 
姜珩将头靠到他的肩上,声音有些闷闷的:“所以有的事我必须得做。”
 
沈止温和地抚了抚他的后背,“我知道。”
 
姜珩惯常都将自己严严实实地武装着,像一只刺猬一样,随时防备着其他人,今日忽然露出这有些软弱的一面,实在让沈止心情复杂。
 
过了一会儿,姜珩才恢复冷冰冰的样子,稍稍退开一些,将拆了一半的信函全拆了,打开看了一眼,冷笑一声,道:“晋王今夜便到京城了。”
 
“这么快?”沈止有些惊讶。
 
前两日陛下才诏令两王回京,今夜便到,晋王这是骑了什么马,用飞的?
 
知道沈止记不清这些了,姜珩提醒道:“晋王的母妃便是常贵妃。”
 
圣上的圣心一向难测,后宫中美眷如云,独有常贵妃圣宠不断。只是圣上宠着常贵妃和她膝下的晋王,却从来没有将凤印交给常贵妃,再废去懦弱平庸的太子、让晋王当上太子的念头。
 
外界一直盛传是因为晋王年纪尚幼,等他加了冠,一直在东宫毫无存在感的太子就该让位了。
 
沈止茫然了一瞬,道:“常贵妃……让晋王殿下提早进京做甚?”
 
姜珩扯了扯唇角,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应当不是常贵妃让晋王提前进京,晋王年纪还小,心思单纯,同圣上极为亲近,这么着急赶来,大抵是常贵妃传信给了他什么消息。”
 
除了圣上的身子不好了,沈止还真想不出晋王是听说了什么才着急赶来。
 
这种事但凡深思一下都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加之姜珩每次提起常贵妃脸色都不好,沈止顿了顿,蹙眉问道:“……是常贵妃?”
 
常贵妃同杜皇后是差不多同时入的后宫,常家家世煊赫,常贵妃的兄长更是如今的五军都督,处处被一个皇商之女压制,心情当然不会太好。
 
连着对姜珩……可能也有些仇视。
 
沈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拨弄着姜珩垂下的乌发,一些有些模糊的记忆也在深思中慢慢清晰起来,只是始终还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戳不破看不穿。
 
姜珩点点头,放下信函将沈止揽入怀中,闭上眼睛,像是有些疲倦。沈止顺从地由他抱着,伸手替他揉了揉太阳穴,思考了一下,含笑道:“你想做什么就做吧,我也不怕被你拉下水。”
 
姜珩在他腰侧摩挲着的手指一顿,没有说什么。
 
隔日,晋王入京的消息却没有传出,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沈止和姜珩也不奇怪,下着棋继续等消息。毕竟身为“公主”,“女儿家”不好随便出去抛头露面。
 
况且姜珩也确实不能随意露面,这几年的各种宴会都是以病推辞,今年的中秋宴会也早早生了个病,提前给圣上说了。
 
圣上在这方面出奇的好糊弄,大概是觉得女儿害怕人多的地方,很大方地赏了一批贵重的东西来公主府。
 
在棋盘上被姜珩狠狠揉搓虐待了两日,安王和晋王入京的消息才传来。
 
两人齐齐点点头,不甚在意。阿九传了消息便知趣地退下,临走前看沈止的目光,颇为意味深长。
 
这回两人下的是象棋,在象棋上也被杀得片甲不留的沈止心情有些郁闷,知道自己这局也是必输无疑,将手中的卒子一扔,叹了口气:“没见过你这么毫不留情的,没有情趣。”
 
姜珩不动声色:“哦?”
 
沈止点了点棋盘,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意,声调却故意拉得长长的,有些怨气:“都把我吃得一干二净的了,还说挂念我。”
 
“……”姜珩面无表情地盯着沈止,半晌,才垂下眼帘,意味不明地道,“还没吃完。”
 
完全不知道姜珩曲解了“吃”字的沈止琢磨了一下,腆着脸道:“同你下棋也太无趣了,次次都输,让我压你一次可行?”
 
姜珩看他的目光一言难尽。
 
沈止还以为是自己的话无耻到让姜珩说不出话,摸摸下颔,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臭不要脸”的嫌疑,刚想收回话,姜珩忽地将棋盘拿开,站起来将沈止往椅子上一压,低下头亲了他的唇角一下,一字一顿地道:“不行。”
 
“……”
 
沈止眯了眯眼。
 
不行就不行,动什么嘴啊?
 
******
 
沈止:都把我吃得一干二净了……
 
姜珩:……你等着。
 
:)无形撩最为致命。
 
第22章
 
悠哉悠哉地在公主府待了几天,再过一日,姜珩就是再不舍,也得将沈止放回府。
 
沈止却在这离别前的一日没什么踪影,快黄昏时才闪进书房,笑眯眯地用一条黑巾围住姜珩的眼睛,拉着他出了书房。
 
姜珩抿抿唇,由着他去,走了会儿,沈止让他坐下,趁着他被蒙着眼睛,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才解开黑巾。
 
是姜珩在的院子,只是院中不知何时搬来十几盆花花草草,大多是眼下时节最多的菊花,点缀得清冷的院子热闹了不少。
 
他的目光移回身前,就看到面前的石桌上,摆了一碟子月饼。
 
姜珩无言地看向沈止,眸中带着疑惑。沈止依旧一副温柔和顺的模样,双眼微微一弯,笑得很好看:“去厨房同两位大娘讨教学习了一下,味道应该过得去。”
 
姜珩的心一颤。
 
从母亲与妹妹惨死后,这团圆的节日,他再未参与过。每一年的中秋,他都将自己关在后院里,不吃不喝,也不见人,安安静静地待上一整日。
 
说不孤独难过是不可能的,可是他找不到人来分担。
 
现在有沈止……
 
这两个在唇齿间萦绕片刻,还是低声叫了出来。
 
沈止闻声,凑过去“嗯”了一声,声音温柔态度温和。
 
姜珩垂着眼,拽住沈止的前襟一扯,将他拉到怀中,默不作声地低头咬住他的嘴唇。
 
沈止“唔唔”两声,有些不满,想换个强势点的姿势,却被姜珩卡住腰肢掐住下颔,动弹不得。
 
嘴唇厮磨辗转片刻,姜珩稍稍移开一些,哑声道:“牙,别咬那么紧。”
 
沈止笑道:“还真没看出来,公主殿下居然这么主动……唔……”
 
他一张口调侃,便露出了破绽,姜珩趁机偷袭,长驱直入,直捣黄龙,攻城掠池。
 
沈止平时脸皮挺厚,捡着什么都能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此番却被姜珩亲得耳根都在发红,唇齿交缠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感觉,让他飘飘欲仙。
 
等姜珩放开沈止时,他只能靠在姜珩怀里细细地喘息,温柔的眸中也含了水雾,姜珩的手指在他有些红肿的唇上反复按揉,看到他这副模样,只觉喉头有些发紧。
 
再下去就会失控,姜珩强行控制着自己移开目光,淡哂道:“就你这样,还想压我?”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沈止:“……”
 
等两人就冷静下来,沈止才从姜珩怀里爬出来坐到一边,若无其事地指了指那碟子月饼,道:“尝尝我的手艺。”
 
姜珩扫他一眼,唇角露出些的笑意,依言拿起一块月饼尝了尝。
 
沈止很有厨艺天分,在厨房待了不到一个月,出来后做什么菜式都像模像样的,味道也不差。
 
三两口吃完,姜珩点头道:“不错。”
 
沈止挑挑眉,露出一个有些小得意的笑容,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道:“明日不能陪你,便提前同你过了这个中秋。”
 
姜珩抬头深深地看了沈止一眼,似有动容。
 
“别这样看着我。”沈止托腮看着姜珩,笑眯眯地道,“我也没做什么。”顿了顿,他接着道,“等我回来了,每天给你下厨,大娘说你总是不好好吃饭。”
 
姜珩的呼吸窒了一瞬,轻声道:“沈止,你对我好,是需要负责的。”
 
“……”这是哪门子歪理?
 
沈止眯了眯眼,道:“负不负责,还是先等我想起全部事情了再说。”
 
姜珩不语,放下吃了一半的月饼,过去将人又按在怀里,要将他拆吞入腹般狠狠亲了一通。
 
坐在屋檐上的阿九第二次移开目光,月光洒在他脸上,红通通的。
 
隔日沈止醒了个大早,姜珩还没醒,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护宝似的。
 
自从沈止的房门被飞卿冲动踹坏后,姜珩便以“寻不到人来修”这种蹩脚借口将他留在了自己床上。
 
沈止自觉自己一个大男人,同姜珩一起睡并没有什么危险,有危险的也该是姜珩,便没拒绝。
 
好在两人的作息时间完全对不上,不会出现“一山不容二龙”的尴尬情况。
 
沈止小心翼翼地推开姜珩的手脚,慢吞吞地磨蹭下床,轻手轻脚穿了衣物,扭头瞥见他赏心悦目的睡颜,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一口,才偷了蜜似的,洗漱离开。
 
等他离开了,姜珩才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盯了会儿房门,起身洗了个冷水浴。
 
******
 
威远伯府其实同公主府很像,当年沈唯风准备辞官,遣散了所有下人,后来也没招回几个,府里都是都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别家大院里姨娘争风吃醋、丫鬟勾心斗角的糟心事。
 
沈止一早回去,不出意料地又看到了两个蹲在门前等他的少年少女,任由弟弟妹妹扑到自己怀里,他一边往府里走,一边道:“沈尧,你今年也十六了,说了要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男子汉就天天扑哥哥怀里撒娇?”
 
沈尧的脸红了红,嗫嚅一阵,又理直气壮地道:“没有天天……秀秀不也往你怀里扑,大哥,你又偏心。”
 
沈止面不改色:“你还好意思说,秀秀是你妹妹。女孩子撒撒娇是可爱,你撒娇也很可爱?”
 
沈秀秀吃吃地笑,趁沈止不注意,给沈尧扮了个鬼脸。
 
沈尧还在不服气,沈秀秀忽然注意到沈止身上少了点什么,呀了一声:“大哥,我给你绣的香囊呢?”
 
“……”沈止实诚地道,“送给有需要的人了。”
 
沈秀秀“哦”了声,也没揪着不放,笑出两个小梨涡,可爱得紧:“过两日我再绣一个。”
 
沈止笑着摸摸她的头。
 
沈唯风正在大堂里坐着,见兄妹三人拉拉扯扯地进了门,眼底有温和的光泽闪过,脸色却是一板,冷冷道:“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沈止摸摸鼻尖,规规矩矩地站好,笑着道:“爹,今日可是团圆的日子,板着脸多不好。”
 
沈尧和沈秀秀向来畏惧沈唯风,闻言偷偷对视一眼,满是赞成之色,却没敢附和地点头吭声。
 
沈唯风皱皱眉,正想说话,目光忽地一凝,清晰地看到沈止颈侧有一个暧昧的吻痕。
 
“……”
 
沈尚书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了,猛地一拍桌案,眼神里凝聚着骤风,怒喝还没出口,眼前忽然冒出四年前沈止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的模样。
 
他的呼吸一滞,那声怒喝立刻又咽了回去。
 
沈止没想明白他爹怎么忽然一副要杀人的模样,又立刻从狂风暴雨转为了风和日丽,挠挠头,同沈唯风说了几句话,回房换衣服。
 
还是跟着缠过来的沈尧一指他的脖子,疑惑地问怎么有个红痕时,沈止才明白过来。
 
好啊,姜珩。
 
沈止眯了眯眼,心里琢磨着回去该怎么算账,回房换衣服时用毛巾沾了冷水敷了会儿,心中祈祷这红印子能早点消去。
 
宫廷宴会一向都是早上就开始,没容沈止再耽搁,换了衣物便跟着沈唯风出了门。
 
沈止不犯困时,在外人面前都是一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模样,很上得了台面。
 
路上父子俩都没说话,快到皇城时,沈唯风才沉声开口:“你一向都有主意,为父管不住你,只望你以后别后悔自己的决定。”
 
沈止的笑容一顿:“爹,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特意寻了个职位把他塞进公主府,总不可能真是平白无故。
 
沈唯风移开目光,沉默不语。
 
沈止琢磨了一下,看他爹这样子十有八九是知道姜珩的身份的,对他和姜珩以前的关系也很清楚……当爹的愿意把儿子送到“虎口”,难不成同姜珩有什么关系?
 
还没等他再深入思考,便到了宫城。
 
内侍引着父子俩进了宫,恰巧碰到几个同沈唯风相熟的官员,纷纷凑过来同他说话,天下父母带着孩子凑到一块,都少不了暗中观摩攀比,沈止不好发呆走神,只好收回思绪,微微笑着一一问礼。
 
齐律也跟在他爹身边,眼睛滴溜溜转着,想过来同沈止说话,又迫于他爹的威严不敢造次,只能偷偷和沈止“暗送秋波”。
 
沈止对他露不出笑:“……”
 
一行人走了会儿,前方转出一个年轻男子,穿着衮冕九章服饰,姿态宁和,见到沈唯风几人,揖手一笑:“几位大人,巧了。”
 
沈唯风不卑不亢地拱手回礼:“老臣见过安王殿下。”
 
安王?
 
沈止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气度和缓的男子,前几日闲着没事问姜珩的话也有了用处。
 
不同于贵妃膝下受尽宠爱的晋王,面前这位只是一个普通妃子所诞,似乎也不怎么受圣上待见。
 
沈止漫不经心地想:这大概是姜珩未来的阻碍之一。
 
他正无聊地思考着一些有的没的,安王姜渡忽地将目光落到他身上,笑道:“静鹤,许久不见。”
 
刚刚还在脑子里琢磨着怎么将他“扫除”的沈止顿了顿,蓦地生出一种心虚感,含笑回了礼,一头雾水。
 
许久不见?
 
还静鹤?
 
阁下,在下同你很熟?
 
******
 
姜珩:媳妇儿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真好。
 
要是上得了床就更好了。
 
第23章
 
满肚子疑惑却不能说出来,沈止面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正想退到沈唯风身后装死,姜渡说完话却直直走到他身边,有些担忧似的:“这几年都不怎么见你,听闻你生了场病,忘了许多事?”
 
这位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沈止默默看了眼沈唯风,见他爹没什么表情,便微笑着点点头。
 
姜渡扭头看了看其他人,摆手道:“诸位不必顾本王,本王同沈公子说几句话。”
 
沈唯风冲沈止一颔首,便同几位同僚一齐先走了,留下满心茫然的沈止。
 
沈止琢磨道:或许这就是亲爹。
 
姜渡的气质同沈止有些像,都是温和平稳的,只是大概是因为出身皇族,就算不受宠,也有几分天潢贵胄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强势,更具掠夺性。
 
他盯了会儿沈止,才微微叹了口气,道:“静鹤,你当真忘了我。”
 
“……”听出安王语气里有几分哀怨之情,沈止不由悚然地想:四年前除了姜珩,难道还有个姜渡?
 
他以前就那么……滥情?
 
这个诡异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推翻了。
 
毕竟姜珩看他跟别人搭个肩都会吃飞醋,要真是那样,他还能好好活到今日?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堆,也只过了几息,姜渡亲自带着沈止往举行宴会的宫殿行去,脸色看起来还是很有几分忧愁:“当年你我二人在国子监中情同手足,不想才过了几年,你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沈止笑得愈发温和:……什么模样?
 
只是忘记了一些前尘往事,他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过得也是轻松自在,莫不是在这位王爷眼里过得很是凄惨痛苦?
 
这得是多大的误会。
 
听姜渡还在说他们的“陈年旧情”,沈止心里忍不住摇头。
 
当他失忆了就很好骗?
 
虽然忘记了那些事情,可内心深处的感觉不会骗人。沈止心疼姜珩,想亲近姜珩,都是心底真挚的感情,所以姜珩偶尔提及往事时他才有触动。
 
对姜渡,却没什么感觉。
 
趁着四下无人,姜渡温和的模样收敛了些,严肃地问道:“听闻你现在在含宁公主府当职?”
 
绕了半天弯子,可算说到重点了。
 
沈止温和笑着,心里已经明白过来。
 
他爹沈尚书挂着“参赞机务”的衔,平时行事作风低调,权力却是挺大的。
 
所以安王这是来拉拢?
 
好端端的,拉拢他做什么呢,又不是该争权夺势的时候了……至少眼下看起来还不该。
 
除非这位安王殿下也听闻了什么风声。
 
姜渡不知沈止同姜珩的关系,盯着沈止,轻声道:“静鹤从前也很亲近三弟,如今忘了以前的事,竟然又到含宁府上做事,真是令人唏嘘。”
 
沈止垂着眼,语气轻轻浅浅的:“多谢殿下关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前方的柱子后忽然跳出一个影子,随着就是少年清朗的嗓音:“二哥!”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齐齐被这声音一震,沈止倒是无所谓地笑笑,姜渡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下一刻依旧笑容满面:“原来是五弟。”
 
沈止从善如流地弯了弯腰:“见过晋王殿下。”
 
晋王今年不过十六岁,被圣上和常贵妃好生宠着,蜜罐子里泡大的,没吃过什么苦,也没被什么脏东西污了眼,笑容清甜无邪,大大的眼睛弯起来,新月一般。
 
沈止心里的感觉有些复杂。
 
这位殿下看起来倒是天真无辜,可他的母妃常贵妃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当年陷害杜皇后、又放一把火烧了冷宫的八成就是她。
 
甚至后来派出刺客在客栈斩草除根的人……
 
沈止垂手静立,默然看着安王好哥哥似的上去嘘寒问暖了几句,两兄弟说了几句话,晋王姜洲才看向沈止,有些好奇地道:“你生得真好看,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沈止恢复笑眯眯的模样:“下官身子不好,不怎么出席,殿下自然没见过。”
 
“你怎么带着刀?”姜洲又指了指沈止腰间的刀,小声道,“带刀进宫可是大罪。”
 
沈止的心情更复杂,继续微笑应答:“下官是御前一等带刀侍卫,带刀进宫是特许的。”
 
“侍卫?哪家侍卫呀?”
 
沈止一顿,道:“含宁公主府上。”
 
“四皇姐!”姜洲瞪大了眼,“我……本王好久没见过四皇姐了,四皇姐怎么这次也没来?是身子不好吗?本王想去探望四皇姐,可是母妃不许。”
 
三人边说边走着,也到了地方,沈止一眼看到了沈唯风,沈唯风正站着同人说话,似乎感觉到目光,回头看了眼沈止,对挂在他身边的两个王爷视若不见,冲他点点头。
 
沈唯风从未明确表示过站谁的队,晋王忽然跳出来打断了安王的话,估计是常贵妃叫过去的。沈止心里一片通透,先前姜渡在人前表现得同他那么亲热,应该也是为了在人前营造出“我们关系很好”的错觉。
 
沈止心道,在下同你可不熟。
 
低声敷衍了姜洲几句,沈止便彬彬有礼地告辞,快步走到沈唯风身后。
 
宫中的宴会向来对有心之人来说充满趣味,对沈止这种人就是度日如年。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几前,没过多久沈止就困得东倒西歪,被沈唯风狠狠瞪了一眼,才喝了口茶提提神。
 
无聊地又坐了会儿,沈止干脆就想姜珩来寻乐子,岂料才在脑中开了个头,就忍不住一想再想:姜珩现在在做什么?
 
现在都快午时了,平日这时候他正在姜珩的书房里午睡,姜珩……大抵是在看书?
 
都没注意过姜珩看的是什么书,是刑法、策略还是兵法?吃飞醋吃得那么起劲,莫不是什么情情爱爱的话本子?
 
一想姜珩,干坐在这儿就没那么无聊了。沈止想得津津有味,脑中浮现出姜珩冷着脸看着他的模样,又想,这人偶尔笑一下也跟没笑似的,该跟他好好学习才对。
 
唇角不经意露出了笑意,沈止还在眯着眼思考回去怎么教训姜珩偷亲的事,耳边忽地响起个熟悉的声音:“哟,沈大公子,你这看着一碟子花生米都要笑出花了,春日来得有些晚啊。”
 
沈止扬扬眉,扭头就见到不知什么时候窜过来的齐律。
 
齐律笑得贼兮兮的,盯着他的脖子暧昧地眨眨眼:“先前我就想问了,你这是寻到春天了?怎么已经被蚊子叮了个印?”
 
“……”沈止的眉眼一弯,笑得温柔,“什么蚊子,一只小野猫咬的。”
 
齐律撇撇嘴:“那还真够野的。”
 
两人低语着,隔得近的人还是能听到的,沈唯风黑着脸回头看了眼沈止,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沈止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到。
 
熬过了白日,晚宴才是重头戏。然而天色擦黑时,本该降临的圣上还是没有到临,百官正纷纷私语着,忽地走进一个内侍,正是上回给姜珩和沈止带路的那位。
 
那位内侍寻了几个官员低声私语,几人齐齐色变,立刻起身离开。内侍的脚步不停,走到了沈唯风身边,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道:“沈大人,陛下唤您去一趟懋勤殿。”
 
是去懋勤殿……出什么事了?
 
沈止看着沈唯风起身的背影,心头忽地掠过浓浓的阴影。
 
几个大臣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脸色大多不太好看。齐律已经被国子祭酒拉了回去,沈止看了眼他爹刻板的脸色,低声问:“爹,发生什么事了?”
 
沈唯风的目光有些奇异:“往常发生什么,你都不会问,这次倒是敏锐。”
 
随即便闭了嘴,不再理会沈止。
 
沈止百爪挠心。
 
被唤过去的除了沈唯风,还有五军常都督和几个将军,显然不是京城出事了就是边关有了问题,看他们还坐得这么稳,应当是火还没烧到眉毛——那就是边关出了事。
 
沈止想着,心中先嘲笑了一下自己。他性子懒散,还没想过为国效微薄之力,怎么这次忽然就有点热血上头了?
 
再出事,总不可能瞬间漫延至沈家和……姜珩身上。
 
几个被传唤的大臣回来没多久,圣上终于携着常贵妃入席。
 
不知为何,沈止不经意间暼到常贵妃精致的面容,脑中忽地就有一个模糊的画面渐渐同她重叠,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
 
直到这个晚宴散了,沈止还是没有想起具体的什么,浑浑噩噩地随着沈唯风回了府。
 
沈尧和沈秀秀已经睡下了,沈止坚持了一整日,困得头重脚轻,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沈唯风看着也有些不忍,让他直接回房休息。
 
沈止应了声,迷迷瞪瞪地走回房,刚推开房门,嘴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了。
 
他微微瞪大眼,正要反抗,那个藏在他房中偷袭的人便低低道:“对不住,沈公子。您别叫,我是阿九。”
 
沈止听话地点点头,阿九这才松开手,退后几步,咬牙道:“沈公子,殿下被锦衣卫抓去诏狱了!”
 
像是突然有一盆冷水迎面泼来,原本还有些迷瞪的沈止瞬间从脚底冷到心间,清醒过来,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当真?”
 
阿九脸色难看地点点头。
 
沈止深吸了一口气。
 
锦衣卫同他们有仇不是?上回抓了他,这回抓姜珩做甚?!
 
******
 
小攻举:……哦,小野猫。
 
小。
 
野。
 
猫。
 
第24章
 
沈止闭了闭眼,走到桌边点了灯,暖黄的光辉映了满室,他冷静下来:“先别急,怎么回事?”
 
锦衣卫怎么有胆子抓姜珩?
 
除非……有圣上的诏令。
 
沈止一瞬间只觉得后背发寒——难道姜珩的身份暴露了?
 
看他平和的模样,阿九感觉也没那么焦虑了,稳了稳心绪,低声道:“就是今夜,锦衣卫忽然持着陛下的诏令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将殿下带走了。”
 
沈止蹙了蹙眉:“大概是什么时候?”
 
阿九道:“戌时。”
 
戌时。
 
那个时候……圣上身边的内侍过来传唤了几名大臣。
 
此前不安的预感似乎都成了真,沈止再次深吸一口气:“是不是殿下的身份……”
 
阿九摇摇头,又点了点头,纠结犹疑片刻,才道:“应当没有,殿下一直深居简出,纵然出去也是很隐蔽的。但是陛下这些年的态度一直有点奇怪……”
 
“奇怪?”沈止低声重复,他只见过一次姜珩同圣上面对面交流,圣上的态度确实……有点奇怪。
 
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把那点微妙的平和给打破了?
 
想了想,沈止眯了眯眼:“来公主府的是谁?”
 
“卫适之。”阿九这个老好人也有些火,“这个卫适之是不是同我们殿下犯冲!”
 
“是犯冲。”沈止揉了把阿九有些乱的头发,温声道,“明日我去一趟北镇抚司,阿九你先回去,稳住府里的人。若是飞卿闻讯回来了,千万要压住他不许生事。”
 
他说话时总是不疾不徐,语调温柔,很能稳住人心。阿九凝重地点点头,朝沈止扯了扯唇角,露出个不太好看的笑容,这才转身离开。
 
等阿九走了,沈止在黑暗中静坐片刻,才稍作梳洗,吹灭灯盏,强迫自己去休息。
 
再急也不能急于一时,现下诏狱禁严,卫适之肯定也回了府,与其浪费精力忧思辗转,不如先好好休息一下。
 
沈止鲜少对什么有特别强烈的念想,现下脑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姜珩不可以有事。
 
明日非要弄清楚不可。
 
隔日一早沈止就起身准备去诏狱了,路过前院时,却被正在前庭看书的沈尚书喊住了。
 
沈唯风眼皮也没掀一下:“去哪儿?”
 
沈止面不改色:“去寻个老朋友说说话。”
 
“我倒不知你何时同卫指挥使家公子关系很好了。”
 
他爹都这么直白了,沈止顿了顿,笑容也维持不下去了,微蹙起眉:“……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沈唯风倒是比昨日痛快,答道:“前几日,北方的牧族南下抢掠。”
 
一到秋日,牧草枯黄,而承苍正是丰收之时。
 
北面的外族每年都会南下侵夺,似乎已经成了惯例。沈止安静地看着沈唯风,知道他的话还没说完。
 
沈唯风抬起头,脸色依旧刻板,语调如常无澜:“戍北大将杜温派出先锋常放,先锋队全军覆没,常放的脑袋被敌方大将砍下来挂在腰上。随后杜温又派出副将周纯,也被立斩刀下。先后折损了几名将军,杜温才派出主力军迎击,结果溃不成军,连退两城。”
 
沈止压根想不起来这几个名字都代表着什么,继续蹙着眉:“……就这样?”
 
沈唯风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杜温是姜珩的舅舅,常放、周纯等人都是五军都督常大将军以前的亲信。杜温素来同常轲不和,因着这事,有人指控杜温通敌叛国,陛下本来不信,昨日又发来加急文书,敌军又占了一城,杜温带着将领们狼狈奔逃。杜温可是有名的大将,这样狼狈,太过奇怪,陛下暴怒,派人即刻押送杜温回京审理,旁边有几个煽风点火的,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了一通,陛下越想越气,便立刻宣了卫指挥使。”
 
然后姜珩就被抓了。
 
沈大尚书是出了名的说话平淡无波、能将情诗念成经文,一口气能说一个时辰,偏生话中重点不少,时常听得人困倦欲升天,却又不得不聚精会神,生怕错漏了几个字,就错失了什么重要消息。
 
就是沈止从小听惯了,乍一听到这么一大段话也有些晕,笼着袖子细细回想了一遍,将前因后果拼凑出来,只觉有些好笑:“所以……殿下被抓,就是因为陛下迁怒?”
 
沈唯风抿了口热茶,冷冷道:“天家做事,需要什么实在理由吗。”
 
沈止默然片刻,扬眉一笑:“既是迁怒,应当不会有什么大碍。”
 
沈唯风不置可否。
 
虽然得到了解惑,可心里还是不踏实,沈止说完,笑眯眯地给他爹倒了杯茶,准备继续去一趟诏狱,侧身时脖子上那颗招眼的红痕却又入了沈唯风的眼。
 
沈某人也算是娇生惯养长大,肤质细嫩白皙,有了什么痕迹都要许久才消得去。
 
从小到大沈唯风只打过沈止一次,棍子上身的伤痕也是过了近十日才开始慢慢消退。
 
沈止温温吞吞的,反应又有些迟钝,指不定已经……
 
沈止不明白沈唯风的脸色怎么骤然就变黑了,直觉似乎同自己有关,忙不迭告辞逃一般地出了威远伯府。
 
走到北镇抚司时,沈止抬眼就看到卫适之门神似的站在大门边,抱手而立,见到他,撇撇嘴道:“我还以为要等你几个时辰。”
 
沈止温声细语:“劳烦卫总旗在此等候,可否通报一番,让下官去见见公主殿下?”
 
卫适之就烦他这调调,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好好叫我的名字,一口一个卫总旗的,我听着都觉得渗得慌。通报什么,要是我给你通报上去,你还能见着人?”
 
沈止的露出笑意,冲他拱了拱手:“多谢卫兄。”
 
卫适之没吭声,带着他往衙里走,路上碰到人,也只是抱着手装腔作势地哼哼,也没人问他带着沈止这个外人去哪儿。
 
直到走进诏狱,趁着边上暂时无人,卫适之才开口道:“我早劝你离开公主府,看,出事了吧。”
 
想到上回卫适之劝他离开时欲言又止的模样,沈止琢磨了一下,觉得卫适之应该是知道什么,还没思索出怎么套话,卫适之忽地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实话给你说吧,上个月我爹接了个奇怪的客人,挥退所有人同他密谈,我好奇凑过去偷听,就听到了‘公主府’,‘动手’之类的词儿。昨日陛下的诏令一下,我就猜到了,应当是陛下的身边人,含宁公主应该是不知怎么触怒了陛下。”
 
这人想得也真是够直的……
 
心里弯弯道道的沈止弯眼一笑:“这样啊,多谢卫兄关心。”
 
诏狱两旁的墙壁上有火盆照亮,火光映射到沈止半边脸上,原本俊雅温和的面庞也被镀了层惑人的颜色,好看得妖异。
 
凑得近了,还能嗅到他身上的淡淡熏香气息和药香,好闻得有些过分。
 
一个男人,怎么就这么香?
 
卫适之心里猛地一跳,差点咬到舌头,原本又要嫌弃沈止的这种调调,动了动嘴,却说不出话来了。
 
沈止没注意到卫适之的目光,他一扭头就看到了安静坐在一个牢房中的姜珩,姜珩也正看着他,幽凉的眸光在他和卫适之之间化解不开。
 
知道姜珩铁定是又吃了飞醋,沈止连忙主动离卫适之远开几步,走到牢门前,回头看了看卫适之:“卫兄有钥匙吗?”
 
卫适之闷不作声地解了钥匙扔给沈止,脸不知为何有些红,目光也不敢再放到沈止身上,给了钥匙转身就走。
 
沈止有些讶异于卫适之的“好说话”,笑眯眯地道了谢,打开牢房的门走了进去。
 
诏狱里本就阴寒,入了秋更是湿寒透骨。沈止过去先强硬地伸手握住了姜珩的手,这才仔细看他有没有受什么难,见这人还是一脸冷淡,形容也不狼狈,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一颗心才落了地。
 
姜珩受不住他直勾勾的眼神,只能维持着面无表情:“看够了?”
 
沈止笑着亲了亲他冰冷的手背:“没有,殿下长得这么好看,怎么看得够。”
 
姜珩低垂的长睫一颤,冷着脸抽出手,将沈止一把按进自己怀里,捏起他的下颔同他对视:“……少招我。”
 
沈止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出来,无奈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的殿下,放开我吧。这可不是在府里,被人看到了要怎么说。”
 
他求饶时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语调刻意拖得长长的软软的,听得人心间阵阵的发酥发麻,口干舌燥。
 
姜珩屹然不动,低头亲了亲那张柔软温热的唇,才放开他,淡声道:“教人看到又如何,你嫁过来就名正言顺了。”
 
看他不似在说笑,沈止脑中第一个念头竟是“娶”和“嫁”的分别,随后才反应过来,啼笑皆非:“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占我的口头便宜?诏狱待起来感觉如何?”
 
姜珩沉吟着道:“同你在此的那几日,应该差不多。”
 
沈止的呼吸一滞,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样,半晌,才涩声开口:“陛下只是迁怒于你,不会有大碍的。”
 
姜珩眸中一片深沉,定定地看着他,微微颔首:“放心。”
 
第25章
 
沈止弯唇笑道:“我本来不怎么担心,你这样一说,我反而有些担心了。”
 
姜珩垂下眼帘,想了想,道:“安心,他到底是我父皇,不会对我出手,顶多受几日牢狱之苦。”
 
虎毒不食子——大概。
 
沈止挑起姜珩的下颔,一脸认真严肃地和他对视片刻,没看出什么勉强之色,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凑过去亲了下他的脸颊,声音闷闷的:“抱歉,我被牵连时你能帮到我,你出事时我却什么都帮不到你。”
 
姜珩眸中难得有了柔和的色泽:“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以后好好留在我身边,就是在帮我。”
 
“……”沈止心中一动,看了看姜珩的脸色,后者果然还是面无表情,一点都没有自觉自己在说肉麻的情话。
 
向来巧舌如簧的沈止,对着这张脸不知道说什么好。
 
牢房中静谧片刻,姜珩被沈止时不时不经意露出的撩人之态给撩拨得受不住,拉过他又亲了一口,还没深入敌军仔细探查“敌情”,怀里的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笑着用手分开两人即将碰触到一起的唇,从他怀里挣扎出去,眨眨眼道:“倒是差点忘了一件事。”
 
话毕,沈止直接伸手过去——拉开了姜珩的衣襟。
 
姜珩脸色淡然地看着他,眸色深不可测。
 
沈止一边扒着他的衣服,一边道:“你的眼神有点吓人。”
 
“嗯。”看着沈止这么“主动”,姜珩只觉得愈发口渴了,慢慢道,“想剥光你。”
 
沈止搭在他里衣一侧的玉白手指一顿,眉眼间顿时染满了笑意,悠悠道,“公主殿下一直这么主动,真是让下官受宠若惊。”
 
明显沈止是误会了某方面的什么,姜珩静静地盯着他,却不开口解释。
 
沈止的手指灵活地一勾姜珩右肩上的衣物,露出了肩上的纱布。他出门前就准备好了东西,轻轻解下纱布,低声道:“快愈合了,换药时应该不会痛的,忍忍。”
 
姜珩默然了一下:“不碍事。”
 
沈止摸出药膏,看了看快愈合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涂抹上去,顺口道:“碍事,怎么不碍事?女孩子留个疤可不比男孩子,男人皮糙肉厚的……”
 
话未说完,他就被姜珩封口了
 
以唇封唇,相当有效迅捷。
 
这儿可是诏狱,姜珩这么“香肩半露”地和他亲密接触,随便来个人都得吓一跳。沈止想退开,却被按着后脑勺退不了,只能唔唔抗议两声,凭着记忆和直觉,有些别扭地把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缠了回去。
 
两人都没有闭眼,也没有其他的举动,两双黑眸近得可以看到眼中的彼此,一双温柔明净,仿若浸水珍珠,一双寒凉冷淡,幽幽凉凉。
 
沈止觉得自己的冷汗都要下来了,好容易结束,姜珩才放开他。他抿了抿唇,发觉确实是自己口误,小声道:“……小男孩也不能留疤,多不好看。”
 
姜珩没理他,三两下将衣物穿好,沈止又将有些乱的地方理了理。姜珩很自然地拽住他的左手,捋开袖子看到那条红绳,语气平淡:“我记得你说过,若是以后碰到送你红绳的‘小姑娘’,就会成亲。”
 
沈止头一次感觉自己完全挤不出笑容:“……”
 
他当然记得,面前这位主儿还祝他喜结良缘。
 
沈止揪心地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抡圆了巴掌往自己脸上呼。
 
真疼。
 
姜珩的手指慢慢摩挲着那根红绳,继续道:“我会等你想起来,只是别让我等太久,静鹤。”
 
他磁性微哑的嗓音叫出“静鹤”二字时,似乎有意停顿咬重了音,听得沈止的耳根都酥酥麻麻的,细细的痒到心里,像是被芦苇轻轻扫过。
 
沈止不甚自在地别开目光:“嗯。”
 
“还有,”姜珩皱了皱眉,“离卫适之远点。”
 
沈止茫然:“为何?”
 
姜珩面无表情:“他长得太碍眼了。”
 
“……”沈止心道,你真是我的公主。
 
他啼笑皆非地点头应了,姜珩的脸色才松下来,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回去吧,我会回来。”
 
沈止再次点头,心中也明白要将姜珩尽早捞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这是圣上迁怒下的诏令,并非像上次那样,是北镇抚司自主抓人。
 
沈止慢吞吞地走出诏狱时,卫适之正靠着墙望着远方发呆,直到沈止绕到他身前笑眯眯地叫了一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看沈止的目光极其复杂。
 
沈止将钥匙递给他,眉眼弯弯的,黑眸温柔:“多谢卫兄。”
 
稍稍一凑近,那股熏香混杂着淡淡药香的气息又飘了过来,卫适之一把夺过钥匙,受惊的兔子似的迅速离沈止远开几步,想了想,憋红了脸叫道:“沉静鹤!”
 
沈止笼着袖子一挑眉,拖长声调“哦”了一声,站在卫适之面前,翠竹般挺拔俊秀。
 
卫适之看着他:“……”
 
“卫兄怎么了?”
 
卫适之的脸都黑了:“沉静鹤,你能别整天笑呵呵的吗?一个大男人用什么乱七八糟的熏香,娘里娘气的!”
 
猝不及防被劈头盖脸一阵“指责”,沈止有些诧异,无言片刻,想到今日能顺利见到姜珩还得亏卫适之,便好脾气地笑笑:“卫兄似乎管得有些宽,不过今日还得多谢卫兄——在下先告辞。”
 
他抬手一揖便转身离去,背影修长,今日束着腰带,显得腰肢很是细瘦,像是丹青大师随意画出的写意流畅线条。
 
卫适之呆呆地望着沈止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中,才一下子醒过神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沈止自然不知道自己给人留下了什么烦恼,离开北镇抚司后,先去了一趟公主府同阿九说了情况。
 
阿九松了口气:“多谢沈公子了。您所料不差,飞卿听到消息就想赶来劫狱,被我派人压住了。”
 
沈止摇摇头。
 
本来不是什么太大的事,若是真让飞卿冲动劫狱,恐怕就会惹出大祸了。姜珩将飞卿送出这诡谲的京城,果然是对的。
 
姜珩被关进诏狱的第三天,押送杜温的车队到达了京城。沈止站在酒楼上,见到了囚车中安静坐着的中年男子。即使沦为阶下囚,囚车中的男子依旧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杜皇后的事情没发生前,杜家荣宠无限,杜温极具军事天赋,圣上对这个小舅子也是赞赏有加。等杜皇后使用巫蛊之术、杜家贪污受贿的事情先后“败露”后,众人只觉杜家未免太不识好歹,大好的荣光就此葬送在“贪”字上。
 
只是似乎没人思考过,富可敌国的杜家,就算真要铺满地的黄金珠宝,也犯不着去贪污受贿。
 
现下杜温有通敌叛国之嫌,八成更会有人叹惋“杜家这是做的什么孽”。
 
沈止目送囚车离开,琢磨着要怎么混进大理寺去,等大审时在一旁观察观察,没想到一回府就被沈尚书给禁足了。
 
沈家家风开明,沈夫人是个极为温柔和顺的女子,受她的影响,府中最严厉的家法都只是抄一百遍书。
 
沈止被关禁闭,整个人都有点懵:“爹,儿子这是作什么奸犯什么科了?”
 
沈唯风脸色不变,给他的房间落了锁。即使隔着门,沈止也能想象出他爹刻板的脸:“作奸犯科你现在就该在刑部大牢。”
 
杜温明日一大早就要开始大审,沈止皱皱眉,有些焦虑:“爹……”
 
“明晚放你出来。”沈唯风冷冷道,“少掺合你不该掺合的。”
 
话毕,脚步声便渐远了。
 
沈止坐在屋中头疼不已。
 
安静地坐了会儿,房门忽地被敲了敲,外头传来两个怯怯的声音:“大哥,你睡了吗?”
 
“大哥你怎么样?”
 
沈止的双眼一亮。
 
杜温“通敌叛国”一事轰动京城,隔日大审时降临了许多大人物,连五军都督府的常大将军也来了。
 
以往的大审都要审个十天半个月,甚至拖拖拉拉个一年半载,直教人将牢底坐穿,才判出是戴死罪还是徒流刑。
 
此次却出奇的快,上午审理,下午就出了结果——到底发生了什么,偷偷溜去偷听的沈尧也没弄明白。
 
沈尧隔着门小声道:“……中途突然有锦衣卫抓来一个人,有人说是杜温的副将,偷偷泄露了军情。本来只是因杜温出事随同被抓来的,没想到他才是真的罪人。”
 
沈止听他说了好一会儿还没说出结果,虽然已经隐约猜到了,还是忍不住开口确认:“所以杜温没事了?”
 
沈尧点点头,点了才想起沈止看不到,又嗯了一声:“虽然没事了,不过还是有轻信小人、丢失重要关口的罪,要在牢中多待两日了。”
 
没想到事情解决得这么顺利。
 
沈止松了口气,低声道:“那被迁怒的殿下也该被放出来了吧。”
 
“殿下?”沈尧顿了顿,“大哥说含宁公主吗?圣上还没表态,但是听说今晨外族递来文书,说是只要承苍愿意同牧族和亲,便归还边关三城。”
 
掠夺得一干二净了,牧族又是流浪在草原上的,不习惯定居城池——还三座空城,等来年丰收了再来?
 
沈止的笑容一敛:“圣上怎么说的?”
 
沈尧道:“同意了。”
 
“皇族里似乎并无什么适龄的公主……”
 
沈止努力回忆了一下,声音忽然一滞,果然就听沈尧惊讶地道:“大哥,含宁公主不就正好?”
 
……
 
和亲?
 
姜珩?
 
沈止脸上没有表情:“……”
 
******
 
卫适之:……娘(gay)里娘(gay)气的!
 
第26章
 
沈止将门弄出一个大洞逃出了威远伯府。
 
跑去北镇抚司的路上,沈止还是觉得不可置信:开什么玩笑,让姜珩去和亲?!
 
历代王朝将公主送去同外族和亲的确实不少,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皇上会给姜珩来这么一出。
 
沈止捏了捏手心,满手的汗。
 
在他鲜少清晰的记忆里,所见只有京城的繁华与糜乱,每个人井然有序地生活着——似乎从未出现过让他头脑这么混乱的情况。
 
脑中有许多个声音在叫嚣着,折磨得沈止头痛不已:姜珩的身份暴露了怎么办?
 
盯着这条嫡系血脉蠢蠢欲动的人会怎么做?
 
姜珩会怎么样?
 
他像是落进了湍急的河流中,静思不得,只能被卷得凌乱眩晕。
 
卫适之像是猜到沈止会来一样,吊儿郎当地靠在北镇抚司的门前,看到沈止,也没问什么,点点头道:“跟我来。”
 
沈止稍稍整理了一下混乱的头绪,勉强冲他笑了笑。
 
卫适之皱眉:“得了,平日里假笑就够难看了,现在笑得更难看了——我说你,就是真的喜欢含宁公主,也该断了念头了。君无戏言,从未有人敢违逆陛下。”
 
沈止抿抿唇,没说话。
 
卫适之本来脾气就不太好,每次劝沈止这颗“眼中钉”时都抱着一种诡异复杂的心情,见他不说话,干脆也闭了嘴。
 
等给了沈止钥匙见他走进诏狱,卫适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问题:怎么每次都要帮沈止一把?
 
在他纠结的时候,沈止已经快步走到了关押姜珩的牢房前。钥匙还没插进铁锁里,就听到熟悉的清冷嗓音:“别开。”
 
沈止的手一顿,抬头看过去,姜珩慢慢走到他身边,隔着铁栏看他。
 
沈止沉默了一下,涩声道:“听说圣上要让你去和亲?”
 
真是风水流轮转,原先是姜珩“听说”他许多事,现在倒该他听说了。
 
姜珩“嗯”了声,手伸出去想握住沈止的手,却被沈止默不作声地躲开。他也不生气,耐心地重新伸过去握住他的手,脸色沉冷:“放心,我不会暴露身份。”
 
沈止咬了咬牙:“你真的同意去和亲?”
 
“静鹤。”姜珩平静地道,“你知道的,没有我选择的余地。”
 
沈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姜珩握着他的手凉凉的,劲道越来越大,过了会儿才松开一些。他将头抵在铁栏上,道:“抱歉,我怕你一进来,我就离不开了。”
 
沈止安静地看了他片刻,也靠上铁栏,只是隔着这层牢笼,两人谁也碰不到谁,只能互相握紧了手。
 
诏狱里确实很冷,沈止轻轻打了个寒战,温柔润黑的眸中忽然掠过一丝冷意:“姜珩,若是……”
 
姜珩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的动作很温柔地抚了抚沈止柔软服帖的乌发:“现在还不行。”
 
沈止咬咬牙,将那个忽然生出的胆大妄为的念头踢出脑海,呼吸有些困难。
 
他心里沉甸甸的,又觉茫然无措:开什么玩笑,姜珩居然要去和亲?
 
可惜这不是玩笑,否则沈止真的有些想笑。
 
“……姜珩。”沈止的声音哑哑的,“草原那么远,你真去了,我是弃文从军去把你夺回来,还是等你回来?”
 
姜珩唇角有了笑意:“你想怎么做?”
 
沈止默然片刻,抬起脸时又是那张温软好欺负的和善笑脸:“我想把你留下来。”
 
姜珩很想抱住他,可是一旦将沈止带入怀中,他就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狠心离开。
 
他只能捧着沈止的脸,贪恋地盯着他看,良久才低声道:“沉静鹤,我等了你那么久,也该你等我一次了。”
 
沈止心里难受,抿抿唇,慢慢点了点头。
 
除非皇帝的宝座上换个人,否则“含宁公主”去和亲,已经不可更改。
 
姜珩强迫自己放开沈止的手,退后几步,看不够似的将他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才转过身:“回去吧,再过一会儿,宫中就来人了。”
 
沈止呼出一口气:“……姜珩,你过来一下。”
 
姜珩犹豫着转过身,回到铁栏边,就见到沈止捋开袖子,将手腕上那根红绳解了下来。
 
他的脸色一变,话还没出口,就被沈止打断:“你让我等你,好。”
 
沈止垂着眼,将红绳递还给他,轻声道:“这根红绳,我等你回来重新给我系上。”
 
忽然就下起了一场纤纤小雨,不似夏日的狂风暴雨,却带着秋日如附骨之疽的寒凉,阴惨惨的。
 
卫适之还等在外面,见沈止出来了,接过钥匙时,顺便就递过去一把伞,咳嗽一声:“你也别太难过,天涯何处无芳草呢。”
 
沈止冲他笑了笑:“我忘了以前的许多事,人人都道卫兄同我势如水火,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帮到我的是你。”
 
卫适之见他笑得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轻嗤一声:“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假性子,以前结的怨也是因为三皇子……不过他都离开那么多年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沈止颔首一礼,撑起伞,缓步离开了北镇抚司。
 
因为下了雨,长街上空了许多。沈止心里装满了事,看到一个老妇淋着雨走过来时,顺手将伞递给了她,和善地笑了笑,任由小雨将自己淋湿,在密密的雨幕中漫不经心地走回府。
 
到威远伯府时他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撑着伞候在门外的沈尧“啊”地怪叫一声,举着伞噔噔噔地跑到他身边,埋怨道:“大哥,你身子好容易养回来了,怎么还淋着雨回来?”
 
沈止眯了眯眼,没说话。
 
“方才你突然破门而出,爹已经知道了……”沈尧小声道,“爹让你回来先去他房里……”
 
沈止“嗯”了声,走上长廊,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脚印,过了会儿才道:“你们都瞒着我一些事啊。”
 
沈尧的背脊一僵。
 
沈止却没了下文,拍拍沈尧的头:“去休息吧。”
 
看着沈止被雨水勾勒得极为清瘦的背影,沈尧咬咬唇,眸中满是担忧。
 
沈唯风穿着常服坐在屋中等着沈止,背挺得直直的,像棵松树。沈止推开门时,意外地没有被呵斥,有些奇怪:“爹?”
 
沈唯风道:“去见到人了?”
 
沈止顿了顿,低下头。
 
“死心了?”
 
沈止道:“没有。”
 
沈唯风盯着自己的大儿子,眼神复杂,正要像往常一样呵斥他两句,沈止忽地就软倒在地。
 
沈唯风连忙过去一看,这才发觉沈止的脸红得异常,呼吸也极是炙热,估计是方才顶着寒凉入骨的秋雨走了一路害的。
 
沈止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梦境还是现实。
 
他陷入了一个泥潭,越挣扎陷入得越深,意识在这越来越深的泥潭中模糊不清,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感觉到有一只温凉的手落在他的额头上,有人在他耳边低低说着什么。
 
沈止完全听不清,他想让那人说大声些,下一刻嘴唇就被一个同样柔软凉凉的东西碰了碰,随即那个熟悉的气息便渐渐远去。
 
晕晕乎乎间,许多往事烟花般闪上心头,又纷纷散去,却像是拂开了一直以来蒙在上面的那层灰,让过往清晰起来了。
 
沈止睁开眼时满脸的湿意。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觉自己竟然在睡梦中哭了。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沈秀秀探头探脑地钻进来,看到沈止,惊喜地“啊”了声:“大哥!你终于醒了!”
 
沈止抬袖擦擦脸,笑了笑:“我睡了多久?”
 
开口的声音也是极为沙哑,上回他这样病着,身边还有姜珩跟着督促他喝药,这次……
 
沈秀秀道:“快五日了,爹都把宫里的御医请来好几次了,大哥……”
 
沈止没注意听她后半段说了什么,默了默,问:“五日……公主殿下呢?”
 
沈秀秀小心地看了看沈止的脸色,小小声:“你病倒的第二日和亲队伍便离开了京城……”
 
沈止阖了阖眼,一瞬间像是力气都被抽空了,连开口的欲望都没有。
 
沈秀秀有点紧张:“大哥?大哥你没事吧……”
 
沈止摇摇头,挥挥手:“……秀秀,我想一个人静会儿。”
 
沈秀秀满脸担忧地点点头,出了门,才想起去同其他人说沈止醒来的事,连忙跑去。
 
沈止安静地坐了会儿,温和俊雅的面庞此刻显得有些冷淡。他换了衣物,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推开门走出房间,想去外头逛一逛散散心。
 
没想到一出门就碰上了卫适之。
 
后者见到他,脸色惊讶,见他病怏怏的样子,忍不住摇摇头:“沉静鹤,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沈止盯着他,眸子微微一眯。
 
卫适之没注意他有些怪异的眼神,继续道:“……总之,你节哀吧。”
 
沈止愣了愣:“什么节哀?”
 
卫适之脸色严肃:“我知道你不想承认,但你必须接受。”
 
沈止无言地看着他。
 
卫适之咬了咬牙:“含宁公主已经薨毙了,你再想也没用,不如……”
 
他的话没说完,沈止已经揪住了他的领子,温声细语的,向来温柔的眸中却是一片冷意:“你说什么?”
 
卫适之眉毛一挑:“死了就是死了!你怎么就这么固执?”
 
沈止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摔倒,咬牙坚持住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怎么回事?”
 
前日,承苍的和亲队伍路过一座荒山时,忽然一阵天崩地裂之声,被大雨冲刷而下的滚滚泥石流将和亲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等一切平息下来时,幸存的人哭着挖尸体,其中有一具尸体穿着嫁衣。
 
是含宁公主的尸首。
 
连全尸也没留下来。
 
******
 
姜珩:▼_▼
 
沈止:●ω●
 
第27章
 
一瞬间沈止只觉这秋日的寒凉都钻进了骨子里了,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冰冷下来了。
 
姜珩……
 
死无全尸?
 
沈止放开卫适之,脸色茫然,片刻后才低低喃喃:“不可能。”
 
姜珩怎么可能会死。
 
他从火光与血雨中挣扎爬出,身负着母亲与妹妹、甚至是杜家上下的冤魂,在京城蛰伏四年,他还没有报仇,怎么可能就这样消亡。
 
卫适之有些于心不忍:“沉静鹤,你这又是何必呢……”
 
沈止忽然想起一事,红着眼抬起头:“尸首呢?你亲眼看到了?”
 
“我没亲眼看到,可是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沈止道:“所有人?”
 
卫适之点点头,又皱起眉:“沉静鹤你……你不是疯了吧?”
 
沈止墨黑的瞳仁盯着他半晌,突兀地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抬手一揖,慢声告辞。
 
留下卫适之满脸茫然地待在原地,心中惊涛骇浪:沈止疯了!
 
在旁人眼中已经疯了的沈止慢吞吞地回了府,撞大运地正好碰上了往外走的沈尚书。
 
沈唯风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瞪着眼叫住沈止:“病还未好,又要上哪儿去!”
 
沈止笑着道:“在屋里躺了那么久,有点闷,出去散散心。”
 
看到他脸色苍白,沈唯风又有些心软,板着脸斥责了他几句,便叫人将他扶回屋里待着。
 
沈止倒是无所谓,摸了摸手腕上不存在的红绳,忽然有点后悔一时冲动将红绳还了回去。
 
他在心中默念姜珩的名字,眼睛一睁一合间,忽然有了湿意。
 
姜珩。
 
你还会不会将红绳还回来?
 
******
 
沈止的病还没好,沈尧和沈秀秀已经收到了书院的几封信催促回程。
 
沈止看两人犹犹豫豫的,顶着他爹的冷眼将他们俩送出了城,回府时沈唯风不咸不淡地道:“你不是很想让他们陪你吗。”
 
“爹。”沈止笑眯眯的,眉眼是一如既往的温软和顺,“我也知道了有的事是身不由己。”
 
沈唯风掀了掀眼皮子:“所以?”
 
沈止道:“我要参加来年的春闱。”
 
沈唯风道:“……”
 
沈唯风默然片刻,没有什么表情:“你爹是兵部尚书,不是礼部尚书。你连秋闱都未参加过,还想……”
 
沈止温和地道:“参加过了。”
 
沈唯风:“……”
 
沈止:“去岁参加的,不过不是前几名,就没告诉您,也请了礼部的几位大人别对您说。”
 
沈唯风:“……”
 
沈止又被关了禁闭。
 
不过他也无所谓,沈唯风待他们兄妹几人一向是“雷声大雨点小”,没再拿一把锁给他锁上。闲来沈止就去书房写写字,有兴致就画幅画。
 
大概是着了魔,他的毛笔沾了墨,落笔的“养”却成了“姜”,“珏”成了“珩”。
 
画笔一落,也总是不经意就画出姜珩来。
 
甚至连睡都睡不着了。
 
往往倒头就睡、沾枕即眠的沈止第一次睁着眼从入夜躺到晨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在心中低骂了姜珩几声,干脆穿上衣物,无视了沈唯风的禁足令,偷偷翻墙跑了出去。
 
可能是因为“含宁公主”死得太惨,圣上在皇室宗室里择了个差不多年龄的小姑娘,封了公主重新送去和亲后,也没有收回含宁公主府。
 
沈止翻墙进了公主府,少了姜珩,府里的防备似乎都弱了许多,他顺利地找到姜珩的房间,躺到床上,鼻端仿佛还萦绕着姜珩的气息。
 
伴着这浅淡的气息,他才闭上眼,安心地睡了过去。
 
沈止梦到了他十五岁那年——
 
他站在楼上,低头就见国子监的初樱下,穿着规规整整青衣的少年侧颜如玉。
 
似乎注意到了窥视的目光,少年扭头看过来,如墨的发丝上沾了几片细碎的花瓣,被风拂开,美好得不可思议。
 
他的眉目清艳无双,虽尚嫌稚嫩,却可一窥日后风姿。
 
那一幕像是烧红的铁烙一般,悄然隐秘地印在心间,一点也不疼,反而……甜滋滋的。
 
十四五岁的姜珩确实甜滋滋的,被惯养出一股子天真骄矜气,清艳无双的眉目间总是浮着一层贵气,看谁都像有三分蔑视,笑起来美不胜收。
 
沈止定定地盯着他,含笑问身旁记不住名字的“好友”:“……三皇子殿下怎么来了?”
 
那人道:“听说是没伴读了,就求了陛下来国子监。啧啧,三皇子殿下生得真是绝了,要是是个姑娘,那还真……”
 
“说话不过过脑子的?”旁边有人打断他的话,“不要命了不是?不过……殿下确实有个双胞胎妹妹,可惜没见过。”
 
沈止笼着袖子,安然地听着身边人絮絮地说话声,目光却一直钉在显然是迷路了的姜珩身上,漫不经心地想:“不就是打了一架,还追到这儿来了?”
 
沈止同姜珩不是在国子监认识的。
 
他就是姜珩的伴读。
 
两人平日里吵吵闹闹,打架却是打得莫名其妙。
 
那日讲学的先生下学前顺口讲了一下择妻之事,沈止向来喜欢逗这个小皇子,调侃地问了几声,姜珩却没吱声。
 
直到人都走光了,姜珩才有些犹犹豫豫地看向他:“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沈止顺口道:“安静的。”看了看一向话多的姜珩,他唇角一弯,很不要命地添了一句,“反正不是殿下您这样的。”
 
他平时都调侃惯了,也没注意姜珩的表情,见他的领子散开了,顿时就浑身不舒服,凑过去给他理整齐。还没退开,姜珩一下子把他扑倒在地,“咚”的一声痛得他头晕眼花。
 
十五岁的沈止虽然还算温柔,却受不得这种对待,火气一上来,直接就跟姜珩打起来了。
 
本来他都做好了如何认罪、被抓进诏狱后又该如何忍受折磨的心理准备,回府后却一直没听到消息,大喜过望之下,也没多想,直接让他爹帮他请辞了伴读这个活儿。
 
随后就一直没见过姜珩。
 
没想到他会跑来国子监。
 
虽然结了“仇”,沈止却并不讨厌姜珩,他一直都喜欢逗姜珩玩,不当姜珩的伴读只是觉得姜珩定然很讨厌他了。
 
他在国子监里也同姜珩作对,没想到逗着逗着,就把自己给绕进去,有些放不下了。
 
……
 
沈止醒来时还有点懵,叫了姜珩两声才想起身边无人。
 
他沉默了一下,想起梦中骄矜天真的少年,心里一阵难受。
 
也不知姜珩到底……有多痛苦,才会变成如今那个模样。
 
起身后,沈止还是像往常一样,披着衣袍懒懒地往书房走去,恰好撞到在书房打扫的阿九。
 
阿九看到沈止,也不意外:“沈公子,待会儿早饭送到书房?”
 
沈止一顿,眯眯眼睛,看阿九平静的样子,有些意外:“你知道我过来了?”
 
阿九的脸一红,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嗫嚅道:“我还知道你跑进殿下屋里睡了……”
 
沈止:“……”
 
难怪进公主府那么顺利,八成是姜珩的人守着,见翻墙来的是他就没出手。
 
“阿九。”沈止慢慢开口,琢磨着道,“你觉得殿下……”
 
阿九眼神清澈,一口咬定:“殿下不会抛下我们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沈公子在,殿下更不会离开。”
 
沈止不知他那种莫名的信心是哪儿来的,好笑地点点头,走进书房。
 
书房里依旧纤尘不染,沈止坐到往常的位置,有些不习惯旁边空了人,发了会儿呆,才去摸平日里姜珩经常看的书,意外地发现那儿还放着个长匣子,打开一看,是一个画轴。
 
不用翻开也知道是谁画的。
 
沈止叹了口气,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将东西放回去,随意挑出一本书坐到书案前翻看。
 
他看得漫不经心,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当年他同姜珩互相“仇视”,在国子监里闹得人仰马翻,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的关系很恶劣。
 
只是沈止没想到,姜珩也从未讨厌过他,两人在国子监里“互相仇视”了一年,明明都想靠近彼此,却又碍于自己的骄傲不肯放下身段。
 
十四五岁的小少年,总把“面子”看得极为重要。
 
直到后来杜皇后自焚而亡,曾经前呼后拥的小皇子变成孤家寡人,披着素缟茫然无措。
 
卫适之性子单纯,被人挑动着跑到姜珩面前冷嘲热讽,沈止原本在暗处偷偷看着,见到这一幕二话不说就扑过去和他打成一团。
 
误会消除,可姜珩过几日就得离开京城了。
 
姜珩抱着他,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默默流泪,眼睛通红。
 
他含着泪,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红绳系到他手腕上,小心翼翼地问:“沈止,我可以亲一下你吗?”
 
沈止顺从地让他亲。
 
姜珩的嗓子有些哑,语气恶狠狠的:“如果我回来发现你成亲了,我就杀了你。”
 
沈止笑了笑,道:“我的殿下,你舍得吗?”
 
母后身亡、杜家又几乎被连根拔起,姜珩的性子在连续的厄运中已经变了,他掐着沈止的腰,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低声道:“舍不得。”
 
等姜珩回去,沈止转了个身,就发现沈尚书就在不远处,脸色青黑,显然观赏到了全程。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也没解释,闷不作声地走过去,跟着沈唯风回了府,一直走到沈府后面的祠堂才停下。
 
没等他爹吼,沈止就乖巧地跪下了。
 
沈唯风深吸一口气:“方才,你同三皇子在做什么?”
 
沈止轻描淡写道:“您不是看到了吗。”
 
沈唯风顿时怒极,一脚踹到他背上:“伤风败俗!败坏门风!”
 
“爹,我们什么都没做。”沈止平静地道,“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有错吗?”
 
“你还敢说!”沈唯风气得吐血,转身就找来一根木棍,狠狠抽到他背上,“且不论他是罪后之后,沈止!姜珩是个男人!对着你的列祖列宗磕头认错!”
 
沈止痛得闷哼一声,朝着灵牌磕了三个响头,沉声道:“列祖列宗在上,沈止不孝,但是姜珩没有做错什么,请佑姜珩平安。”
 
沈唯风知道大儿子看起来温温柔柔,实则倔强无比,干脆什么也不说了,提着棍子就打。
 
沈止闭着眼,身上痛到几乎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动了这“不该有”的心思,该庆幸的是姜珩也喜欢他,该头疼的是教沈尚书看见了。
 
沈止心想:早晚的,早早让爹知道了,以后和姜珩一起时姜珩就能少挨点冷眼。
 
沈唯风是动了真怒,直将沈止打得痛昏过去才停了手,愣愣地看了会儿像是没了气的沈止一会儿,才咬着牙又去请了御医。
 
沈止在床上动弹不得,第三日才勉强下床,姜珩却已经离京两日。
 
他靠着弟弟妹妹的掩护出了府,去打听姜珩的消息,却没什么收获,倒是意外发现了五军都督府里一个同知,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做什么。
 
沈止一时好奇跟过去,偷偷摸摸地跟到个清幽的小别院附近,见那个同知进了一个屋,便跟着凑过去听墙角。
 
里面传出了男人的声音:“……人已经安排好了,他们过两日便会在那个客栈住下。”
 
“哥哥,你还在生气吗?”有些熟悉的女声随之响起,“我也不是有意的,只是那个该死的贱人又怀了龙胎,幸好给他把脉的是我的人……”
 
“哼,做事不考虑后果,姜珩和姜璎是能留的?”
 
“我……”
 
沈止一时有些耳鸣,他悄悄探出头,只看到那个说话的男人的后脑勺,女子的容颜却清晰入目,犹带着几分恶毒。
 
常贵妃。
 
残余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到此又断了,沈止也不在意,琢磨了一会儿,心中恍然大悟。难怪中秋那夜看着常贵妃觉得眼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过了晌午,沈止轻车熟路地翻墙离开,从后门回了沈府,顺便去祠堂拜了拜。
 
一连几日沈止晚上都翻墙跑去公主府睡,等晌午了又回沈府,轻松又惬意。
 
可惜轻松的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找上来了。
 
沈止没想到姜渡居然会找上门来,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常贵妃眼尖地见缝插针,他身边还跟着晋王姜洲。
 
沈止实在想不通:他看起来就这么好拉拢?
 
在京中盛传“温润如玉”的沈止,确实看起来耳根很软的样子。
 
姜渡特地挑的沈唯风下衙后来的,彬彬有礼地同沈唯风见了面,才说出目的:“静鹤一直呆在家中,心情是不会恢复的,秋山围场正宜围猎,不如同本王去散散心?”
 
沈止正想随口诌一句“不会用弓”,忽地想起姜珩那一堆很耐人寻味的“听说”,再想起不知是谁多嘴流出了他精通六艺的传言,面前这位恐怕也听说了,要推辞实在不妥,只好点头应了。
 
沈止会武功的事也没几个人知道,姜洲看着貌似柔柔弱弱的沈止,一拍胸脯:“你叫沈止对吧,你放心,本王会保护你的。”
 
沈止眯了眯眼,笑意挂在嘴角,眸中却没什么笑意。
 
姜渡是有备而来,特意准备了马儿,后面还跟着一批侍卫。沈止慢吞吞地上了马,姜渡在一旁同他说话,他也侧头微笑着一一应声。
 
从这个方向,沈止能看到姜洲。姜洲同常贵妃长得很像,那副不谙世事的纯真曾经也属于姜珩。
 
沈止心中钝痛,脑中也开始细细地疼,像是被谁用针戳刺了般,最后那点记忆也恍若拨开云雾见青天。
 
那日偷听的沈止被发现了。
 
他逃出别院,急切地写了书信放出信鸽,随即立刻出京,循着记忆里的路线惶然跟去。本来若是暂避风头躲着就好,他着急出京反倒立刻被发觉,随后追来的就是一批刺客。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应对得勉勉强强,东躲西藏地追赶着姜珩,想让他提防,差一点就赶上了。
 
差一点就是,若是赶上了,姜璎也不会死。
 
信鸽到姜珩手里时,正是深夜,下一刻就开始了屠杀。
 
精疲力竭的沈止被逼得跳下了大河,侥幸没死,被下游的渔户救上了岸,却发了一场高热,沈唯风带人寻来时,他已经意识不清。
 
那几日他浑浑噩噩,一脚踏入了鬼门关,沈唯风急得又白了半边头发,最后才找到一个药方给他喝下,勉强救回了一条命。
 
什么鬼药方——
 
沈止收回视线,打了个呵欠,不太在意地想,八成就是那个药方害得他现在这么嗜睡。
 
不过,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幸事了。
 
到了围场,三人换上轻便的胡服,有人递上箭筒,沈止刚背上箭筒,就听姜渡道:“听说静鹤骑射了得,今日可得让本王开开眼界。”
 
沈止扯了扯唇角,含笑道:“都是谣言罢了,下官身子不太好,没怎么学过。”
 
当年姜渡确实也有在国子监待过,可是两人几乎没什么交集。
 
打着同窗好友的名头来说话,姜渡当他是傻子?
 
姜渡笑了笑:“今日只是来散散心,就不比什么了,静鹤开心些就好。五弟,你认为呢?”
 
姜洲是被常贵妃叫过来的,还不知道要干什么,闻言哦哦应了两声,拍拍沈止的肩膀,“你放心,这儿没什么可怕的野兽的。”
 
沈止垂眸看了眼一脸肃然地安慰他的姜洲,心情复杂。
 
怎么这么个善良的孩子,偏生就是常贵妃的儿子?
 
他知道常贵妃做过什么事吗?
 
抑或,这副面孔只是表象?
 
沈止想着,淡哂道:“多谢晋王殿下。”
 
围猎一开始沈止就发觉了不对劲。
 
三人是分开狩猎,后面都跟着几个侍卫,他这儿一马当先跑了会儿,一回头身后就空无一人了。
 
沈止默了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翻身下马检查了一下这匹马儿,顿时扬扬眉,脸上闪过好笑的神色,重新骑上马,悠哉悠哉地在林间慢行。
 
果然没过多久,马儿忽地长嘶一声,直直跪倒,沈止差点被甩脱下去,用了点巧劲才没让自己摔得太难看。
 
下一刻耳边就响起“嗷”一声虎啸。
 
沈止眯了眯眼,还在诧异莫非姜渡真的要用“英雄救英雄”的戏码,姜渡便出现了。
 
沈止:“……”朋友,你的幕僚该换了。
 
姜渡一出现就拉满了弓,对着突然出现的老虎,还未射出箭,后面忽地“咻”地一声飞来一支箭,直中虎目。老虎痛得咆哮翻滚,挣扎了片刻,就倒地不起。
 
姜渡的脸色有点难看,收回箭回头一看,就见到姜洲扔开弓噔噔噔跑过来,一边扶起沈止,神色关切:“你没事吧?怪了,这儿不是没老虎吗。”
 
沈止暼了眼姜渡的脸色,严肃地抿抿唇角,没有笑出来,冲姜洲弯了弯腰:“多谢殿下救了下官一命。”
 
姜洲摇摇头:“你是四皇姐的人,四皇姐没有了,本王就照顾他的人。”
 
沈止笑了笑,垂下眼帘,半晌才想起姜渡,转身朝他也揖了一礼:“今日多谢安王殿下好意,只是下官身子底差,恐怕不能多做陪伴。”
 
他都这么说了,姜渡也不好强行挽留,只得放他离开。
 
回威远伯府安生了几日,沈止就听说圣上因为痛失爱女伤心过度,决定让晋王留京陪伴的事。
 
沈止有些惊讶,对着旁边空无一人的座位道:“难不成圣上松口了,真准备给常贵妃授凤印,让晋王当太子?”
 
太子的存在感真的太稀薄了,中秋晚宴上沈止虽然心不在焉,却也大致扫了眼在场的人,都没注意到太子有没有来。
 
平庸、懦弱。
 
都不符合太子该有的样子。
 
阿九就当姜珩还在,时不时就把消息送到书房,见沈止对着空座喃喃自语,心里也有点发酸,连忙转移话题:“圣上要留晋王,安王肯定不乐意,听说这几日朝中支持安王的几个大臣天天都在闹。”
 
“他们要留下来,应当是听说了圣上身子渐弱的事。”沈止摸摸下巴,也不知道上回晋王一个人先跑回京城的事吓到常贵妃没。
 
或者同他和姜珩的猜测相反,圣上见到提前回京的晋王,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龙颜大悦,觉得小儿子很贴心?
 
他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确定的结论,看天色差不多了,再不回府回去撞上他爹就不好了,只得起身同阿九告辞。
 
阿九想了想,道:“沈公子,若是殿下回来了,您能每天都陪着他吗?”
 
沈止的脚步一顿,半晌,“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京中依旧一片安宁,听闻北方的牧族还了城,京中又重新调了大将去镇防。京内除了安王派还在闹着要安王留下来,另一件事就是杜温将军被放出来了。
 
锦衣卫查了一通,什么都没查出来。杜温清清白白,无端受灾,圣上心怀愧疚,也不让他回边关受苦了,授职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让他安定在京城。
 
可想而知常轲气成什么样子。
 
一晃过去几个月,秋去冬来,京城被大雪覆盖,上下莽莽。
 
沈止关注着各方消息,将每一条都规规整整地写在空白的小册子上,闲来还在上面写下自己的看法揣测。
 
阿九也习惯了沈止每天晚上爬墙来的事,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准备一个梯子,方便沈止出入。还是流羽沉默了许久,问“为何不走正门”时,兴致勃勃的两人才发觉不对。
 
沈止温和道:“爬墙挺好玩的。”
 
阿九比较直接:“流羽,你退下。”
 
这日回府,沈止意外地看到了在沈府外徘徊不定的卫适之。
 
从前确实结了点仇,但卫适之本性不坏,更是三番两次帮忙,沈止整整衣物,笑脸相迎。
 
卫适之目光诡异地看着他:“你……你好了吧?”
 
沈止穿着黑色的大氅,脸被衬得雪白雪白的,连抱着手炉露出一小截的手背都泛着莹润洁白的玉色,眉目间染着笑意,没有说话。
 
卫适之的心跳没来由加速了些,移开目光,将袖中的东西递给沈止:“下个月初,我妹妹就要成亲了,她托我给你送个帖。”
 
沈止接过帖子,点点头,颔首道:“我会去的。”
 
卫适之犹豫了一下,没控制住自己开了口:“你看,我妹妹喜欢你那么久,现在都愿意嫁人了,你就别太困着自己。”
 
沈止诧异扬眉,这个有些痞气的动作他做起来却显得极是好看撩人:“卫兄这是在开导我?”
 
“放屁!”卫适之看着他的样子脸红了红,矢口否认后,转身急匆匆地离开。
 
沈止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见他耳垂似乎有点红,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
 
不会吧?
 
沈止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惊天雷给劈了一下,震惊了好一会儿,才好笑地甩甩头,不再多想。
 
卫适之怎么可能会对他有好感,八成是还在对卫婉清坑了他一道的事心怀愧疚。
 
快到卫婉清成亲的前几日,忽然传来一个消息——汉中府秋季收获不多,偏生赋税太高,如今隆冬,百姓无食裹腹,无衣御寒,干脆就揭竿而起,占了粮仓。
 
朝廷立刻派兵过去,镇压为辅,安抚为主。岂料领头的人不仅不肯受降,还一刀砍伤了劝服的使者。一开始京城并未在意此事,五军都督府将事情压下了没上报,不想这事越闹越大,皇上一听极为震怒,骂了常轲一顿,正要派兵过去,暴民被镇压的消息又传来了。
 
随之传来的是一个令人惊愕的消息——传闻死了快五年的昭王,竟然起死回生,出现在那队兵士中,带着少数兵马镇压了一个镇的暴民。
 
听说皇上惊得杯子都摔了,立刻派了一队人马去接人。
 
可想而知京城又要热闹几日,沈止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很平淡地“哦”了一声。
 
阿九被他哦出了头冷汗:“沈公子……”
 
沈止眯了眯眼,咬牙切齿地将这条消息写在了小册子上,顺便在下面写了自己的想法,等墨迹一干,便“啪”地合上册子,扔开笔,“我走了。”
 
阿九咽了咽唾沫,脾气好的人平时不发作,生起气来就很可怕了——他权衡再三,还是默默缩回脖子,开始考虑到哪儿去讨讨经怎么哄人。
 
不为自己,就为了自家主子。
 
不知是不是巧合,死而复活的昭王回京那日,恰好北镇抚司指挥使家小女儿成亲。
 
前往汉中府护送昭王回来的队伍下午才进京,被“起死回生”四字震得人仰马翻的京城一片吵嚷,天寒地冻的,百姓们还是极有热情地站满了长街,想看看起死回生的人长什么样。
 
沈止一早就来占了个好位置,高楼,人少,天时地利人和皆有。
 
喝了两盏茶后,终于有一队人马走进了京城,沈止垂眸看去,第一眼就看到了骑马行在最前方的姜珩。
 
脱去了伪装的女装,似乎连眉目间的清艳都散去不少,转而变得俊美冷峻。
 
雪花飘飘扬扬飞到他的脸颊上,一瞬间像是回到了许久以前,雪花变成了细碎的樱花,下方的人也变回了那个清甜骄矜的小少年。
 
沈止懒洋洋地趴在木栏上,眸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才移开视线。
 
姜珩穿着贴身软甲,勾勒得腰身修长挺拔,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背上,看起来应该没受什么伤。
 
仗着离得远,沈止看得肆无忌惮,正在心里琢磨着一些有的没的,姜珩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直直看向他这边。
 
一如当年。
 
沈止没避开,含笑遥遥冲他举起一杯茶,自顾自喝了,转身下了楼。
 
日思夜想的身影倏地就消失在眼中,姜珩怔了怔,蹙蹙眉,想追赶过去,身边却有人凑过来道:“殿下,陛下吩咐您即刻进宫,宫里也摆着宴,一是恭祝您平安归来,二是为了庆功。”
 
姜珩顿了顿,半晌,才冷淡地应了一声。
 
宫中摆宴,沈止应该会来。
 
沈止却没往宫里走。
 
今日卫婉清成亲,他答应了人家就不能不去,整整衣物便慢悠悠走去,到地儿时天色已经擦黑,四周都是喜庆之色,映得雪地上也是一片红。
 
沈止看得反倒一愣。
 
成亲……
 
他从未想过这事,姜珩却提过。
 
不管姜珩是随口一提还是认真考虑,若是将来姜珩真的坐到了那个位置……这就是不可能的事。
 
心口忽然有些难受,沈止扯了扯嘴角,又露出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孔,笑眯眯地拿着帖子进了府。
 
没想到今日来喝喜酒的客人们也在讨论姜珩的事。
 
姜珩对外宣称是“四年前逃过一劫”——在那场屠杀中随着侍卫杀出重围,却意外跌入河中,一场高热后什么都记不清了,被一户好人家收养了,随即参了军。直至近来经常听闻含宁公主身亡之事,心中大恸之后,恢复了记忆。
 
沈止越听越觉得耳熟,捏着袖子笑得灿烂,咬牙切齿地想:姜珩,你金蝉脱壳,寻个理由都要抄一抄我的?
 
沈止来得有点晚,新娘新郎已经拜了堂,卫婉清也回了喜房。
 
卫适之还以为沈止不会来,扫视一周看到他,大步走到他身边:“哎,我还以为你会去宫里。”
 
沈止笑眯眯的:“去宫里?做什么?”
 
“昭王不是回来了吗?”
 
沈止冷静地道:“我是公主殿下的侍卫,不是昭王殿下的。”
 
卫适之感觉他像是在压着火气,可人却是笑眯眯的,眉目宛然,微微弯起的眉眼极是好看。他感觉自己的心又被什么撞了一下,心里嘀咕沈止怎么越长越好看了,不再纠结那个话题:“管他什么,你的脸有点红,又病了?”
 
沈止抬手捂了捂自己的脸,唔了声:“好像是。”
 
他的身体底子在四年前受了损,受点风吹雨打就会风寒,前不久才咳嗽着过了一阵,今天又来了。
 
卫适之皱了皱眉,随手倒了杯酒递给沈止:“喝了就好了。”
 
沈止酒量浅,向来都是以茶代酒,看了看卫适之递过来的酒,眨眨眼,接过喝了。
 
烈酒入喉,一阵辛辣,他咳嗽两声,脸上更红了,摆摆手道:“不行了,我得回去,替我向卫小姐说一声。”
 
卫适之看他这副柔柔弱弱的样子,脑中忽然闪出个念头:要不,送他回家?
 
不对,大男人的送什么送!
 
反应过来他就给自己恶心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想到他同沈止的关系不算朋友也不算仇人,不咸不淡的,要送出府也不对,连忙点头,转身去找事做。
 
沈止揉揉额角,喝了酒确实不太舒服,他慢悠悠地离开,自然而然地回了公主府,困得头重脚轻,随意脱开大氅,倒床就睡。
 
姜珩离开后,他难得睡得香甜安稳,恍恍惚惚正在梦里调戏着少年姜珩,耳边忽然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沈止还没来得及睁开眼,身上蓦地一沉,嘴唇就被咬住了。
 
压在他身上的人身上带着微微的酒气,口中也有些酒的香甜味道,微凉的手指掐着他的下颔不允许他退让分毫,舌尖在他温热柔软的唇瓣上一扫,舔舐着他,像是吃人的小兽。
 
沈止唔唔两声,眸中带着湿意睁开眼,便对上了熟悉的眼睛。
 
总是幽幽凉凉的,此刻眸中却像是燃着一簇火。
 
沈止挣扎了一下,却被压制得不能动弹,张口想叫,却被趁机深入,对方的舌强硬地缠住他,激烈且狂热地交缠舔吻,寂静的屋中甚至能听到轻微的“滋滋”声,听得沈止耳根发红,气急想推开姜珩,却被压下去更激烈地亲吻。
 
沈止的呼吸有些困难,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就这样窒息死去,手却无意识地抱住了姜珩的脖子。得到回应,姜珩的眸色更为幽深暗沉,一把掀开被褥,将朝思暮想的人狠狠纳入怀中,压着他,唇齿交缠,抵死缠绵。
 
沈止只能断断续续地开口:“姜珩……姜珩……先放开我……”
 
姜珩没有说话,他的一切言语都在行动间,稍稍放过沈止已经微肿的唇瓣,迅速解了身上的软甲,一条腿强硬地嵌入沈止的双腿间,狂热的吻慢慢下移,手从他衣服的下摆伸进去,触手是沈止好好养出来的一身滑腻皮肉。
 
他享受地眯起眼,在沈止颈侧吸吮出几个吻痕,像是打下了自己的标记,才凑到沈止耳边,声音沙哑得不行:“我回来了,沈止。”
 
沈止的眼睛忽然有些湿热,抿抿唇,没说话。
 
姜珩迷恋极了他的味道,咬着他的耳垂,含糊不清地道:“喝酒了?”
 
沈止软软地躺着,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身上抚摸着,仍然没吭声。
 
姜珩的气息粗重起来,他压在沈止身上,捧着他的脸,轻声道:“很生气?对不起。”
 
沈止明显感觉到了两人身体的某个变化,有些恼怒地推了推他:“起来说话。”
 
姜珩听话地起来,侧躺在一旁,将他捞到怀中,像是怕一不小心就弄丢似的,小心翼翼珍之又珍地抱着,闷闷地道:“你没有来宫里……我去了一趟沈府,没见着你,还以为你在躲我。”
 
结果一回来就见人躺在自己床上——能不激动吗。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也不知是几更天了,反正沈止是给姜珩折腾得睡不着了。他无言片刻,叹了口气:“我不躲你,也不生气,只是想问一下,杜温将军轻信身边叛将、被冤枉通敌叛国押回京城,随即你被牵连——是你们在唱双簧?”
 
“对不起。”姜珩又低声道个歉,“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因为太涉险,我对舅舅保证了不告诉任何人。”
 
沈止秀致的眉一挑,笑得温柔:“我是任何人之外的那个?”
 
姜珩摇摇头,害怕沈止离开,将他又抱紧了些,“这个计划年初就开始了,那时候你还没有来——府中也只有阿九知道此事。”
 
所以说,阿九配合得真是天衣无缝,除了后面太悠闲暴露自己是知情的,其他时候都可以上台唱大戏了。
 
沈止的舌根还有点发麻,轻轻咬了咬牙:“锦衣卫那么快就给杜温将军搜查到了证据,还有卫指挥使每次都默许我去诏狱——别告诉我卫指挥使同你也有什么关系。”
 
姜珩平静地道:“那个斩杀北镇抚司的奸细,又故意留下假银票的就是卫商的人。你被关押的那次,我同他达成了协议。”
 
看他有问必答的样子,沈止心里的气也消了点,奖励似的凑过去亲了下他的下颔,眯着眼道:“那你同我爹,到底有什么协议?”
 
“确切的说,是赌约。”姜珩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温柔:“伯父禁止我靠近你,看你会不会愿意亲近我。”
 
“你赢了?”
 
姜珩眸中闪过笑意,低头含住他的唇,“嗯”了一声。
 
沈止任由他亲吻自己,虽然被压着有点奇怪,但身心上确实都很舒服。他抱上姜珩的腰,微微喘息着,脑中又冒出一个问题:“姜珩,你现在是谁?”
 
姜珩一顿,缓缓道:“对其他人而言,从今往后,我是昭王。”
 
“……于我呢?”
 
姜珩定定地看着顺从地躺在他身下的人,道:“你的姜珩。”
 
第28章
 
沈止默然了一下,看了眼姜珩淡漠沉静的神色,感觉耳根更烫了。
 
姜珩的目光却灼烫逼人:“还在气吗?”
 
沈止默然片刻,微笑起来:“气。”
 
姜珩低头看着死犟着嘴硬的沈止,眼神有点危险。
 
经过方才一通激烈地拉扯,沈止的里衣被扯得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胸膛,胸膛上两点嫣红在雪白的肤色映衬下,像是落在雪地上的樱桃。流泉似的墨发泼在枕上,白皙俊雅的面庞不知是因为羞意还是喝醉后微醺,浅浅浮着一层薄红,微肿的唇抿着。
 
怎么看……都很好看。
 
“……”姜珩喉头发紧,忍住立刻将人吃干抹净的冲动,挑起他的下颔又亲了亲,声音哑哑的,“这么久了,想起来了吗?”
 
都是男人,两人现在的某种冲动沈止很明白,可是一想起今日看到卫婉清成亲的喜庆场面,沈止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心情。
 
他心里慢慢琢磨着,眨眨眼,含笑摇头。
 
姜珩一顿,手指在沈止的脸颊上摩挲片刻,沉稳地“嗯”了一声,压着他又亲了会儿,没多为难他,起身去冷静了。
 
沈止眯了眯眼,睁大眼望了会儿上方,本来没什么睡意,可能是精神不济,折腾了会儿又有些困倦,没等姜珩回来又沉沉睡了过去。
 
姜珩回来就见到沈止没心没肺地睡熟了,虽然知道沈止睡熟了雷也轰不醒,他还是小心翼翼地上了床,动作轻缓地将人捞到自己怀里。
 
离开的这几个月几乎夜夜不成眠,现在怀拥着沈止,心中才宁静下来。
 
姜珩看着沈止恬静的睡颜,眸色温柔,摸出那根沈止亲手解下来交给他的红绳,轻轻系回他的手腕上,唇角微微翘起。
 
他凑到他的耳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回来了。”
 
沈止唔唔两声,像是在嘀咕梦话,又像是在回应他。
 
四年前姜璎将他从火海中推出,他本来已经心存死志,可是想起身上背负的刻骨仇恨和沈止,还是咬牙活了下来。
 
只是懦弱天真的三皇子确实在那一夜彻底死去,原本生来优渥,四季暖阳,都在半月之内倾塌不复,转为寒冬。
 
在他心里,只有沈止是暖的。
 
翌日,沈止迷迷糊糊地醒来,就发觉自己被姜珩紧紧搂在怀中,睁眼看到的就是姜珩的脖颈。
 
这么脆弱致命的地方也敢交出来?
 
沈止漫不经心地在心里嘀咕着,看了会儿姜珩的脖子,不知道怎么想的,忽地凑上去猫儿似的舔了他的喉结一口。
 
舔了不够,又轻轻咬了一下,正待“功成身退”,就被一把压在了床上。
 
姜珩早就醒了,往常他抱着沈止温存一会儿便起身去书房,今日却格外舍不得放开他,便多待了会儿。
 
没想到沈止刚醒就不遗余力地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哎,大清早的。”沈止惊了一下就平静下来,笑眯眯地戳了戳姜珩的脸,“殿下,不可白日宣氵壬。”
 
姜珩心头火烧得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你方才在做什么?”
 
沈止一本正经道:“没什么,就是看着很好吃。”
 
“……”姜珩头皮一阵轻微发麻,深吸一口气,看沈止依旧不知死活的笑着,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等你想起来。”
 
怎么听这话都像是咬牙切齿的。
 
沈止抚了抚姜珩的后颈,心中有些疑惑姜珩这过于主动的态度。
 
没等他多思考些什么,姜珩就挑起他的下颔吻住他,厮磨片刻,阿九来敲门了:“殿下,辰时正了,您看……是不是该起了?”
 
姜珩刚缠住沈止欺负了会儿,心里还没满意,不想应答,沈止却推开他坐起来,脸色还有些潮红,轻轻踢他一脚:“做正事。”
 
姜珩握住他的脚,沈大公子养尊处优,连脚都是雪白滑腻的,姜珩欣赏把玩了片刻,先伺候沈止穿上衣物。
 
沈止也不推辞,微笑着接受伺候,这个微笑维持到姜珩低头亲了一下他的脚踝后给他穿袜子,就忍不住崩裂了。
 
沈止的脸都红了:“姜珩,你……你怎么亲那里!”
 
姜珩半跪着给他穿上鞋,淡声把话还给他:“看起来很好吃。”
 
沈止道:“……”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真疼。
 
屋外的阿九羞耻地捂住了耳朵。
 
殿下就是殿下,哪儿用得着他帮忙去找什么哄人的秘籍。
 
沈止和姜珩走出屋时,阿九的脸已经红了一片,躲躲闪闪不敢看两人,低着头小声道:“您离开的这几个月,大事小事沈公子都记在册子上的。”
 
姜珩心中一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垂下的手却抓住了沈止的手。
 
沈止默默看着当着他的面就把他卖了的阿九,笑得温柔和善。
 
阿九继续道:“昨夜宫里没留住您,今日一早陛下派人去了客栈,让您好好休息,过几日昭王府便赏下来了。”
 
姜珩点点头:“还有?”
 
阿九偷偷看了沈止一眼,果不其然就看到沈止嘴唇微肿着,颈侧也有些遮掩不住的痕迹,心里咋舌,声音又小了点儿:“……飞卿闹着要回来。”
 
“还没明白自己是谁,该做什么,就继续待在外头吧。”
 
见姜珩的态度冷淡,阿九连忙道:“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沈公子的。”
 
姜珩一怔,扭头看了眼身边的沈止,似乎连语气都温和下来了:“说。”
 
顶着沈止愈发温柔的眼神压力,阿九强撑着说完了话:“沈公子说,等您回来了,就天天陪着您。”
 
感受到姜珩手上忽地有些加重的力道,沈止看着阿九想:这年头,果然老实人不一定都老实。
 
被老实人结结实实坑了一把,沈止有些蔫蔫的跟着姜珩去了书房。阿九做事一向周全,沈止记完事就随手扔到不知名角落的小册子也给他翻出来摆到了桌上。
 
两人坐到以往的座上,姜珩低头翻看沈止记的册子,沈止趴在桌上昏昏欲睡,都快睡着了,他忽地想起一件事,连忙跳起来:“别看了!”
 
这人向来懒洋洋的,多动一下都像是会折了骨头,姜珩心中有些好奇,按住他将最后几页看了,就看到最后留下的笔迹。
 
宣和十九年,仲冬二十四日,忽闻昭王姜珩起死回生,实乃谬论。人死灯灭,焉有灯灭重燃之说。归者既非含宁公主,也非昭王殿下,定然是非男非女,雄雌莫辨之人。
 
姜珩:“……”
 
书房里有那么几息诡异的沉默。
 
沈止的骨头也不懒了,姜珩虽然没看他,但他总觉得要大祸临头,正要逃之夭夭,姜珩忽然道:“对不起。”
 
从昨晚开始,姜珩已经道歉很多次了。
 
“昨夜你已经说过了。”沈止收起作怪的心思,温和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什么处境,你想说什么做什么也由不得你自己,我都不在意,你也不必多虑。”
 
姜珩沉默了一下,慢慢道:“我想让你陪着我,可是不想让你涉险。我怕若是你知道我想做什么,中途出了意外,你会像以前那样……”
 
沈止骨子里的执拗姜珩很清楚。
 
此次金蝉脱壳看起来容易,内里凶险只有他和杜温知道,一个不慎,他同杜温都会身死。
 
在诏狱里,他根本不敢靠近沈止,怕万一失败了,沈止也会受牵连,与其拖他一起下地狱,不如让他什么都不知道。
 
幸好回来了,沈止也还是他的。
 
听他低声坦诚,沈止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消了,正想上前去摸摸姜珩的头,眼珠子一转才想起自己骗了姜珩。
 
恢复记忆这种事……
 
现在说会不会很破坏气氛?
 
还是再瞒一段时间吧。
 
沈止思定,含笑问:“以前?我做了什么?”
 
姜珩抿抿唇,却换了个话题:“安王来找过你?”
 
沈止从善如流地跟着话题走:“嗯,还带着晋王。”
 
沈止在册子里不仅写了阿九报上来的消息,还记着自己遇到的事。
 
不过像是几次碰到卫适之、后者态度略微奇怪之类的事都没记上去,如今看来果他真有先见之明,否则“公主殿下”又得吃飞醋不可。
 
姜珩淡淡道:“安王的生母原先是个普通宫婢,偶然承欢生下了安王。陛下子嗣不多,便破格将她提为了嫔妃。”
 
沈止点头。
 
姜珩继续道:“常贵妃很讨厌她和安王,可是这些年都没有动手。”
 
常贵妃身后是五军大都督,行事嚣张,连皇后都敢陷害,更别提一个小小妃嫔。
 
沈止道:“莫非不是她不想动手,而是不敢动手?”
 
能庇护安王和他母妃的,只有皇上一个人。可这么多年来,皇上都没有显得对安王有几分关心,也无宠爱那位妃子之意。
 
其中定有蹊跷。
 
姜珩没说话,沈止便跟着这个思路想到了另一件事:若是当年圣上护着杜皇后,不因几个巫蛊娃娃便定了她的罪,随后又清洗杜家,那……
 
不对。
 
反了。
 
沈止一阵背后发冷:杜家富可敌国,家中又有几名在朝中说得上话的重臣,与其说皇上是因几个御史弹劾便清洗了杜家,不去说是……皇上一开始就想清洗杜家,只是差了个万事开始的由头?
 
姜珩看他的脸色就猜出了几分,幽幽道:“静鹤,你猜得不错。”
 
沈止心里又酸又疼,凑过去抱住姜珩,思考片刻,温声道:“我会陪着你的。”
 
姜珩盯着他看了会儿,抱紧了他,低低嗯了一声。
 
下午时,沈止估摸着他爹也快下衙了,同姜珩说了一声,准备溜回威远伯府。
 
临走前见姜珩安静地坐在原位上,看着有些可怜兮兮的,像是被抛弃了的孩子,沈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温柔笑道:“行了,别这样看着我,晚上我来陪你睡。”
 
姜珩双眼亮亮地点点头。
 
沈止这才翻墙离开,跟姜珩待一块儿时视线都黏在他身上,一出来他才发现红绳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手腕上。
 
一瞬间心情像是春日绽开的花朵,开得美滋滋的。沈止笑眯眯地回到沈府,刚按着老地方翻墙而入,一站定就看到冷着脸负手站在一丈外的沈尚书。
 
花儿枯萎了。
 
沈止张了张嘴:“……爹?”
 
沈唯风的目光鹰一般锐利,将沈止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实在不能忽略他有些肿的嘴唇和留了几个红痕的脖颈,当即脸都青了。
 
虽然输了约,可这是自己的儿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狼口里跑吧?
 
沈唯风缓了会儿,板着脸开口:“今晚哪儿都不许去。”
 
沈止:“……”
 
遭了,方才才答应了姜珩今夜去陪他。
 
第29章
 
“怎么,如今连为父这点话都不听了?”
 
沈尚书依旧一脸刻板,不符合这刻板脸色的话让他看起来有些萧瑟。
 
沈止哑然,无奈道:“是,儿子当然听您的话。”
 
阳奉阴违一番……应该没问题。
 
反正都是爬墙,偷偷地爬墙和光明正大地爬墙也没什么区别。
 
沈唯风养了沈止二十年,哪能看不出他心里的小九九,冷笑一声,也没有揭穿,先回了自己房间。
 
沈止的小算盘敲得啪啪响,都计划好了晚上该哪个时辰怎么溜出去,岂料天色才擦黑不久,沈唯风便抬着凳子来了。
 
沈止一口茶差点喷出去:“爹?”
 
沈唯风将凳子一放,门神似的坐在了沈止门前。
 
沈止:“……”
 
好了,小算盘摔坏了。
 
此时此刻的沈大尚书,就像一个担忧自己不谙世事的小女儿去私会风流薄幸恶情郎的老父亲……
 
沈止的心情很复杂,不知道怎么沈尚书就是将他当女儿给护着。
 
姜珩长得那副模样,他还能被姜珩占便宜?
 
不过这大冬天的,北风呼啸,大雪飞扬,外头没个遮掩的隔日都会变成雪雕,总不能真让沈大尚书在这儿坐一晚上。
 
阳奉阴违的心思呲溜灭了,沈止只能再三保证自己今夜绝对不会离开,好话全部都说出口了,就差跪下来发誓,沈唯风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准备离开。
 
快跨出院门前,老头又警告性地回头瞪了眼沈止。
 
沈止啼笑皆非,无奈地举起三指向天,笑得温柔良顺:“爹,您就放心吧,今夜我哪儿也不去。”
 
沈唯风心满意足地离开。
 
沈止摸摸下颔,琢磨了会儿,决定明日一早再溜去公主府,同姜珩解释一下。
 
反正适才答应的是“今夜”。
 
大概是因为姜珩回来了,沈止原先那种倒头就睡的困劲又安心地泛了上来,洗漱一番躺到床上时已经困到眼睛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中,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沈止朦胧中愣是挣扎着睁开眼,就看到一个修长高瘦的身影推门而入,外头又下了雪,他夹带着一身寒气和风雪,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沈止揉揉眼睛,看清是谁,连忙跳下床,光着脚就跑过去:“姜珩?你怎么来了?”
 
姜珩反手关了门,将覆了层霜雪的大氅解下放到一边,看沈止赤着脚就跑过来了,蹙蹙眉将他拦腰抱起,沉稳地往床边走去,声音淡淡的:“你没有来,所以我来了。”
 
沈止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原本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奇怪,一扭头又被姜珩的话吸引了注意。
 
这话怎么听得人心里有些痒痒的……
 
他默默抬头,看到姜珩脸色肃冷,发丝上还沾着雪花融化后的水珠,心里顿时满是愧疚。
 
沈止也不挣扎了,安静乖巧地任由姜珩把他抱到床上放下,才找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抱歉,我爹他……不太喜欢我很晚出门。”
 
“……”姜珩焉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看了会儿沈止睡醒后泛着淡淡红意的脸颊,总觉得特别可爱,忍不住低头轻轻咬了口他的脸,平静地嗯了一声。
 
沈止由他咬,起身想找个东西给姜珩擦擦头发,却被压着亲上来,唔唔说不出话。
 
折腾了会儿,沈止已经没什么力气想别的了,轻喘着推推姜珩:“不闹了,睡了睡了。”
 
姜珩应了一声,脱下衣物抱着他躺进被子里,沈止也快习惯被他抱着入睡了,将睡未睡时,忽地想起了一件被遗忘许久的事。
 
“姜珩!”
 
时候其实还挺早的,姜珩也不贪睡,正撑着头垂眸盯着沈止的脸,闻声抚了抚他的头发,态度沉静:“怎么了?”
 
沈止眯了眯眼,侧头指了指自己的颈子:“……你是不是又留下什么痕迹了?”
 
不然他爹怎么会暴跳如雷的。
 
上回的账都还没算,这回又来?
 
心悦的人就这么侧着头,诱惑似的将雪白的脖颈暴露出来,上面还有自己留下的痕迹。
 
姜珩看得一阵热血上涌,二话不说,先凑过去又在他脖颈上吮吻出一个痕迹,声音哑哑的,大方承认:“嗯。”
 
思考了一下,加了一句:“以后每晚都要留。”
 
沈止道:“……”
 
姜珩垂下眼帘,脑袋在他颈侧蹭了蹭,微凉的发丝蹭过来细细痒痒的,撒娇似的动作,声音却依旧淡淡的:“看你睡在我身边,我忍不住。”
 
沈止总不能怪自己“魅力太大”。
 
他迟疑了一下,肃容道:“以后不能留痕迹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姜珩顿了顿,抬头看他,幽黑的眸中暗沉一片:“那你……要我亲哪儿?”
 
沈止接不上话:“……”
 
明明姜珩没有说露骨的话,沈止却忍不住臊得脸红,总觉得他似乎意有所指。
 
脖子以下……貌似都有些过了。
 
纠结了一会儿“亲哪儿”这个问题,沈止的眼皮子止不住地亲热打架,没过多久就在姜珩怀里睡着了。
 
姜珩摸摸他柔软的头发,目光落到他有些开了的领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日沈止醒来时姜珩已经回去了,沈唯风的让步已经够大的,他也不好明目张胆地招惹这位未来的老丈人。
 
虽然频频在沈止身上留下属于他的痕迹,已经很挑衅了。
 
沈唯风上朝前特地来看了看沈止,见他房中没有藏着“可疑人物”,才欣慰地离开。
 
沈止呲了呲牙,心里有些虚。
 
姜珩这番回来颇为瞩目,他“失踪”的四年也能顺着找到痕迹,当真就像是四年前逃出生天意外失忆,连“好心收养”他的那对夫妇都有名有姓,还准备接进京中好生奉养照料。
 
恐怕杜温“误信”的那个叛将,正好是姜珩金蚕脱壳的一个好由头。那位尸骨早就无存的兄台恐怕没想到,他以为是他将杜温拿捏在手中,岂料他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
 
而今昭王回来了,负着妹妹身亡的悲痛、负着小小的战功,重新走进了京城,身后也有了人——杜温如今是中军都督府都督,再不复以前那种身居千里之外、鞭长莫及的尴尬处境。
 
姜珩半夜跑回公主府又跑来威远伯府都是偷偷摸摸的,沈止知道他待在哪个客栈,却不好明晃晃地去寻他。
 
无论是光明正大地去寻姜珩,还是偷偷摸摸然后被发现地寻他,似乎都有些“意味深长”,一些盯着局势的人肯定会咬准沈尚书“站了昭王的队”。
 
沈止倒是无所谓,可他爹从未明确表示过要站谁的队,他不能不顾他爹的意。
 
等沈止将姜珩回来的各方面问题都琢磨了一遍,正想干点别的,许久未见的安王姜渡忽地又找上门来了。
 
安王党在朝中闹了一个多月,皇上松了口,让他留在京城。现在倒好,加上没什么存在感的太子,四个能争那个位置的都到齐了。
 
想看戏的都搬着凳子坐着,就等着大戏上台了。
 
姜渡是提着礼上门的,可能是听说了沈止易受风寒,特地带了许多名贵的药材。
 
沈止温和地笑着,心里不自觉地琢磨起来。
 
姜渡这几个月虽然没亲自上阵,但时不时也会让人送点有趣的小玩意过来,这番前来,莫非是因为姜珩回来了?
 
他现在还挂着御前一等带刀侍卫的名头,只是因为“含宁公主”薨毙了,所以赋闲在家。
 
如今姜珩回来了……过几日他要是去了姜珩府上,也挺正常。
 
是怕姜珩近水楼台先得月,姜渡有点急了?
 
姜渡依旧是笑呵呵的老好人模样:“静鹤许久没有出来,听说是又病了?”
 
风寒来得快去得也快,早就好了的沈止捂着唇低咳几声,眉眼间挂着浅浅的笑意:“底子不行,殿下见笑了。”
 
“本王的母妃擅长医术。”姜渡笑着道,“这是本王求母妃配的药方,静鹤每日喝两次,驱寒补身,以后就不会那么容易病了。”
 
沈止眨眨眼:“是……丽妃娘娘?”
 
姜渡点头,神色间多了分傲气和说不明的失落:“母妃家中是医药世家,曾是江南一带有名的神医,只是后来家道中落……”
 
他顿了顿,含糊地将这段带过去了,笑道:“一般都说传男不传女,母妃家中却是传女不传男,也是有趣。”
 
沈止含笑起身鞠了一躬:“请殿下代下官向娘娘道谢。”
 
姜渡摆摆手,同沈止天文地理胡扯了一通,提到姜珩时也只是表达了一下自己的震惊和欣悦,丝毫未提及其他事情,看时候差不多,便先告辞了。
 
看起来就像真的是关心沈止的身体,亲自上门来送药一般。
 
沈止眯了眯眼,很小心眼地细细检查了一下姜渡带来的药材,发现还真是一副上等补药,没什么害人的东西。
 
不过沈止本来就没打算喝这副药,让人打点了一下收进仓库里,便钻进书房开始看书。
 
为了年后二月的春闱,沈止也得下一番功夫。
 
没看多久,又有不速之客上门来了。
 
听到新的门房禀告上来时,沈止还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扬了扬眉:“你说……谁来了?”
 
门房也有些结巴:“是,是太子、太子殿下……”
 
太子姜梧。
 
一年到头鲜少出面,就算出面了也平凡得引不起人注意的奇异人物。
 
就是听到姜洲上门了,沈止都不会这么讶然。
 
太子找上门了……那可真就是各种意义上的稀奇。
 
这位素不相识的太子殿下来干什么?
 
第30章
 
这位太子爷是出了名的不管事,似乎也从不在意自己的地位随时可能不保,原本沈止以为他会坐以待毙,不想还是耐不住出头了。
 
沈止整理了一下仪容,边琢磨着,端出了姜珩又爱又恨的彬彬有礼温润模样,出门迎接这位难得一见的贵客。
 
太子来得坦坦荡荡,马车停在威远伯府门前,沈止出来时,那位主儿还没下来,等沈止凑近了,才拂开车帘慢慢走了出来。
 
是个很苍白俊秀的青年,态度神情都是淡淡的,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低垂着眉眼,扔进人海里便会消失不见,泯然众人。
 
当真百闻不如一见——
 
沈止心中还在疑惑这位太子爷来做什么,含笑行了礼:“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天空中正飘着小雪,姜梧掩唇低咳两声,拥紧身上的大氅,浅褐色的眸子盯着沈止,半晌才轻轻点头:“沈公子,不必多礼。”
 
声音……有些耳熟。
 
沈止暗暗蹙眉。他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可是方才一路走来也没在脑海里寻出何时同姜梧有了牵扯。
 
即使可能见过,可是连一分印象都没有,怎么会觉得声音熟悉?
 
疑惑归疑惑,沈止还是引着姜梧进了府。
 
姜梧闭口不语时,眼神都有些恍惚,像是神离已久。沈止叫了他几声不见回应,也不生气,将自己泡的茶递过去,安静地笼着袖子悠悠笑着。
 
姜梧过了会儿才抬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浅褐色的眸中闪过冷意,轻飘飘地开了尊口:“上好的白牡丹茶。若是孤没有记错,似乎只有二弟的封地盛产这茶。”
 
姜渡时不时送点东西过来,沈止不好直接推拒送回去——这么明显地打人家脸怎么成,便都收进了仓库里,恐怕是下人拿茶饼时挑错了地方。
 
沈止琢磨了一下就明白过来,颔首坦然道:“这是安王殿下送来的茶叶,下官想安王殿下与太子殿下是兄弟,喝到亲兄弟封地的茶叶,殿下心情应当会好点儿。”
 
大概或许会糟点儿。
 
不过明面上只能微笑、微笑、再微笑,撑死也要露出包容和善的模样,所以怎么说好听怎么来。
 
姜梧淡淡笑了笑:“沈公子有心了——那沈公子是如何看出孤不开心的?”
 
沈止:“……”
 
太子殿下似乎来者不善。
 
这话可不能随便接,无论看得出看不出,只要太子殿下把心中的“苦闷”给说出来了,沈止都得顺着说下去。
 
他眯了眯眼,笑得依旧和善温柔:“临近年关,什么忧心事都会被喜庆冲下去,殿下切勿多虑。”
 
姜梧像是看不出沈止在回避,垂下眸子,用瓷白的茶杯盖剔了剔沉沉浮浮的茶叶,声音依旧平和:“孤近来辗转难眠,忧思难忘。商汤有伊尹,武王有吕尚,齐桓公有夷吾……孤身边无人。”
 
沈止肃然,起身朝姜梧揖了一礼,温声道:“殿下乃东宫之主,百官拥护,贤才无不想辅助殿下,请殿下宽心。”
 
沈止头一次觉得有点头疼。
 
他爹挂着“参赞机务”的衔,确实有点太招人,偏生沈大尚书两袖清风,刚正不阿,对谁都一副刻板冷脸,不好接近,结果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他身上。
 
生在京城达官贵人家里的,除去那些被宠得没脑子的,其他所有人天生都懂得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话不说满,意不全露,总归要保住面子上的和睦。
 
连姜渡说话做事都会绕个弯子,不明着表示“我就是想和你打好关系借机拉拢你爹”,谁知这位素来低调到没有存在感的殿下语出惊人,一来就毫不客气地把目的说出来了。
 
姜梧抿了口茶,浅褐色的眸中没有情绪:“沈公子呢?”
 
沈止微怔。
 
“沈公子同孤二弟交好,四年前同三弟关系也不差,如今三弟也归来了。”姜梧慢慢说着,清淡的声音里似乎能觅出些冷意,“沈公子是难得的贤才。”
 
不知怎么,沈止听着,总觉得太子殿下话里有话,似乎在骂他“脚踏两条船”,就差指着鼻子说他“水性杨花”了。
 
沈止默然了一下,正想表明自己暂时还是清白之身,姜梧忽地将茶杯一放,站起来略一欠身:“叨扰了,告辞。”
 
沈止一头雾水。
 
怎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弄错了?姜梧不是坐不住了来拉拢的?也是,有谁拉拢人时还绵里藏针话里有话的。
 
虽然心里奇怪,沈止还是恭敬地将人送出了府,姜梧垂着眸子,要上马车时,忽然回过头,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什么。
 
沈止送走了贵客,也没了心情看书,慢悠悠地回到书房,小憩了会儿,再睁眼时天色已经蒙蒙黑了,桌上点了盏灯,小榻上多了个人。
 
他的腰被人搂着,头靠在对方的胸前。
 
沈止唔了一声,心中对姜珩的到来也不觉得意外。
 
两人大男人挤在这可怜的小榻上,凑得极近,在这冬日却暖融融的。他干脆就稍稍翻了个身,半趴在姜珩的身上,耳朵贴在他胸前,听那里的心跳声从沉稳有力渐渐变得有些急促。
 
姜珩的书看不进去了,将书往旁边一放,也没推开沈止的脑袋,揉揉他的发顶,声音沉沉的:“做什么?”
 
沈止抬起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得弯起:“哎,殿下的心跳越来越快了,是病了还是怎么了?”
 
姜珩盯着他弯起的薄薄的红唇,直接捏起他的下颔,低下头舔吻了一下,压低的声音磁性好听:“想你了。”
 
沈止吃亏就吃在姜珩说某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时总是面不改色,这样的反差,反而让他心里更痒,被亲一下身子都有些无力。
 
软软的沈止任着姜珩将他压倒在小榻上,亲不够似的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姿势不太对。
 
总让姜珩这么主动似乎不太好吧?
 
这个念头一起,沈止不知从哪儿涌出了力气,抬手抓住姜珩的肩膀,翻身将他按在了身下,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清艳无双、任君采撷的“公主殿下”。
 
姜珩不知道他想做什么,默然盯着他,等了半晌见他还是没有动作,开口刚要发问,沈止就学着他的动作,捏起他的下颔俯身吻了下来。
 
姜珩:“……”
 
他眯起眼,享受沈止主动的服侍,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貌似沈某人到现在都还没弄清楚有些事……不过就这么误会着,似乎也挺好的。
 
缠绵了会儿,沈止有些茫然,总觉得姜珩虽然躺在他身下,主动权却仍旧是他的。
 
姜珩眸中盛满了笑意:“静鹤,学得很好。”
 
感觉到似乎有擦枪走火的趋势了,沈止离开姜珩的唇,依旧坐在他身上,思考了一下:“姜珩……虽然你主动我挺开心的,不过太主动,我有点吃不消。”
 
“……”姜珩任由他坐在身上,扶着他的腰,手细细地摩挲在他腰侧,沉稳地嗯了一声,转移话题,“安王来了?”
 
沈止点头:“安王……”
 
安王的为人和态度,实在一言难尽。
 
姜珩知道沈止想说什么,摇了摇头:“姜渡没那么蠢,不要小看他。小时候我曾同他亲近过,那段时日总是生病,太医也看不好,直到我母亲禁止我同他往来,才慢慢好了。”
 
沈止扬眉:“他给你下药?”
 
“查不出来。”
 
沈止想起姜渡送来的那些东西,再念起姜渡总是显得平和无害的模样,轻嘶一声:“好在我没打算喝他送的药。”
 
姜珩捏捏他细瘦的腰:“那就敢喝他送的茶?”
 
“茶就不一样了,不是我一个人喝的……”沈止一顿,“你在沈府里有人?”
 
知道安王和太子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估计那两位一到威远伯府前消息就传遍京城了,怎么连上茶招待的茶叶是谁的都知道?
 
府里统共就那么几个人,姜珩这是在哪儿寻的针缝插。
 
“不是。”姜珩抚了抚沈止的背,把他从身上抱了下来。他已经忍了很久了,实在受不住沈止毫无自觉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把人抱下来了,姜珩正想解释,忽地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眉头微微一蹙,抬手迅速给沈止整理了一下衣物,道:“你爹来了。”
 
四个字把方才漾着些许暧昧温情的气氛击碎得一干二净。
 
沈止一吓,推了推姜珩,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快从窗边跳出去!”
 
沈唯风虽然输了约,不再反对两人亲近,可也不赞同他们凑一块卿卿我我,要是看到姜珩溜进来了,沈止毫不怀疑他爹会提着扫帚把姜珩扫出去。
 
姜珩默然了一下:“……我很见不得人?”
 
沈止温和地顺毛:“昭王殿下风华无双,只是我爹见不得您。”
 
“……”姜珩淡淡道,“我不走了。”
 
沈止一愣:“啥?”
 
就这么一耽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在了书房前,下一刻书房的门就被打开,板着脸的沈大尚书阔步走入,一进去就看到大儿子正在同人拉拉扯扯。
 
人还是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个。
 
沈大尚书的脸顿时就黑了。
 
第31章
 
沈止同姜珩的姿势有点微妙。
 
他想将姜珩推开,后者却搂着他的腰不放,手按在姜珩胸前,却被往小榻上压着,看着反而像是欲迎还拒。
 
错开姜珩的肩膀看到黑着脸的沈尚书,沈止惯常的温吞笑容都没了,羞恼地踹了姜珩一脚:“……起开。”
 
再不让开,他爹就要提着扫帚来打人了。
 
姜珩看他确实有些恼了,没有再多逗弄,听话地让开,转身同沈唯风对视一眼,脸色平淡,颔首道:“沈伯父,别来无恙。”
 
同上回的对峙不同,这回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身份,黑衣绣金,身形挺拔修长,平静地站在这儿,像是一颗冬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
 
沈唯风黑着脸瞪着眼,刚要开口呵斥,沈止也下了榻,动作有些急,差点摔下时,姜珩明明没回头,手却稳稳地扶住了他,安抚似的抚了抚他的后颈。
 
声音也是沉稳低磁的,尾调温柔:“别急。”
 
两人靠在一起,有一种极为和谐自然的感觉。沈唯风的呵斥堵在了喉头,眉头还深深蹙着,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止连忙上前解释:“爹,姜……昭王殿下只是路过……”
 
沈止低咳一声,自个儿也编不下去。
 
路过顺便钻进他的书房里和他抱在榻上亲来亲去的?
 
沈唯风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板着脸道:“打理一下,该用饭了。”
 
骂不好骂,沈大尚书干脆完全无视了姜珩。
 
沈止悬着的心反而安稳落了地,笑眯眯地点点头。
 
没有出口呵斥,也没有提着扫帚就把姜珩赶出去——他爹这是大让步了。
 
沈唯风再看了他们两眼,摇摇头转身离开。
 
书房里又只剩下两人,姜珩上前牵住沈止的手,沉吟了一下:“伯父的态度……”
 
沈止用小指头搔了搔他的掌心,脱口而出道:“我爹应当是怕我又出事……”
 
说到一半发觉不对,沈止立刻闭嘴,却还是被姜珩发觉了。
 
姜珩将他翻了个身,面对着自己,眸子亮亮的:“沈止,你想起来了?”
 
沈止心道让你知道了还得了,微笑着摇头,见姜珩面露失望之色,心中又有些不忍,主动过去亲亲他的唇角,温声道:“也不是完全没想起来,有点儿模糊的印象。我们以前是不是一起念过书?还有其他人也陪着你?”
 
他不是以前娇气矜贵的姜珩的第一个伴读,在此之前还有几个,被天真的小皇子欺负得哭哼哼的,最后都回家了。
 
姜珩受不住他若有若无地撩拨,将人按到怀里实实在在地亲了亲,才点点头,眸中仿佛流动着温柔的星辉,低声道:“你是最好的。”
 
你是最好的。
 
沈止被姜珩一句话哄得晕晕乎乎的,只觉得耳根发热,带着姜珩进了前厅时还没回神。
 
沈唯风继续忽视姜珩,脸色冷冷的,沈止却注意到平时的几个下人都被挥退了,桌上摆的也是三副碗筷,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想笑。
 
沈尚书总是唱着白脸做红脸的事,偏生还不准人说。
 
知道沈唯风只是有点气不过自己儿子和一个男人跑了,沈止笑眯眯地给他爹布菜,时不时又关注一下默不作声的姜珩,一顿饭吃下来,气氛很诡异地没有僵冷下来。
 
等用完饭,沈唯风才板着脸开口:“沈府的墙虽然不高,但是摔着贵人就不好了。下次昭王殿下若要来访,还请走正门。”
 
姜珩一怔,半晌才回神,起身对着沈唯风拱了拱手,唇畔带着淡淡笑意:“多谢沈伯父。”
 
沈唯风巍然不动,面无表情地受了这一礼,也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沈止懂他爹的脾气,笑眯眯地撑着下颔,道:“眼不见心不烦,我爹也有点看不下去了,昭王殿下怎么就比下官的幼弟幼妹还要粘人?”
 
姜珩目送沈唯风离开,回头拉起沈止,熟门熟路地往他屋里走。沈止困劲又上来了,打了个呵欠,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懒懒道:“你是不是知道我爹不会真的生气,才要留下来的?”
 
姜珩低头看他一眼,淡淡道:“沈伯父是开明之人。”
 
沈唯风早就默认了他们来往。
 
方才说的让他走正门的那句话,似乎也隐隐有站在他这边的意味。
 
这是一个好父亲。
 
姜珩想着,漠然地望了眼皇城的方向。
 
沈止被姜珩半抱半拖回房时,已经接近睡着。
 
姜珩抱着这么个懒人也有些无奈,沈止本来就温吞性懒,四年前用药后的后遗症简直同他的脾性相得益彰,什么时候都能倒头就睡。
 
他既是心疼又是好笑,耐心温柔地伺候着沈止洗漱,沈止被照顾得舒服了,哼哼唧唧地奖励性地亲了亲他的下颔,等躺到床上时,才半梦半醒间想起自己仿佛忘记了什么事。
 
到底还是没想起来,就靠在姜珩怀里睡着了。
 
相比“含宁公主”坊间流传的颇得圣上愧疚宠爱,归来的昭王似乎才是真正得到圣宠的。京城里流传了好几日圣上见到昭王时惊喜失态、又愧疚心疼的模样,要不是沈止知道真相,还真要被糊弄了。
 
不过圣上的动作确实表现得很关心姜珩,在昭王归京的第七日,昭王府便上了牌匾,鎏金的三个大字还是圣上亲手写的。
 
府中的下人也是让姜珩来挑,意料之外又似乎预料之中的,姜珩提出了将含宁公主府中的下人都接过来。
 
不免有些人溜须拍马“殿下宅心仁厚”。
 
沈止白日在府里闲着看书,夜里就陪着依旧翻墙而来的姜珩温存。只是昭王府一落就,姜珩便忙了起来,虽然依旧每晚都来,却总是在他睡着的时候,早上也早早就离开。
 
沈止看不到人,不免有些无聊,还好有个同他一样无聊的齐律来寻他去喝酒消遣。
 
说是一起喝酒消遣,实则沈止酒量浅,喝一口就不再多喝。齐律看起来文文弱弱,却是个千杯不倒的酒鬼,一边喝酒,一边给沈止倒苦水。
 
“……老头子以前只顾着管国子监里那群公子哥,理也不理我一下的,前几日又要我去参加科考。”齐律苦着脸道,“咱们这些出身的,靠家里荫庇有个闲散的位置就够了,同寒门苦读的才子争什么?看看周围的,谁想去参加考试了?”
 
沈止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齐律道:“然后我就说你了,静鹤,你可是京里有名的那什么佳公子,你给我说,你想参加科考吗?”
 
沈止温和道:“想。”
 
齐律:“就是!连你也不想,我……”
 
话音戛然而止。
 
沈止面带微笑,颔首道:“准备参加来年二月的春闱。”
 
“……”齐律瞪眼,“你不是懒得去吗?”
 
沈止托着腮,眨眨眼:“忽然想通了。”
 
齐律苦水都被倒回去了,哀哀叹了口气:“你变了。”
 
沈止好笑地摇摇头。国子祭酒同他爹一个脾气,可惜却是更古板严肃,常常同“烂泥扶不上墙”的齐律闹得鸡飞狗跳。
 
也是可怜齐律,一心想着参军报国,却被他爹死死扣在京城,非要他凭本事考上一官半职,弄得他头大不已,现下只想混吃等死。
 
正想说两句话安慰安慰齐律,余光中忽有熟悉的身影一闪,沈止扭头一看,就见到楼下走来几个人,往对面京城中最有名的酒楼而去。
 
其中就有好几日没见个囫囵的姜珩。
 
姜珩原本垂着眸子,似乎在听着身侧的人说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了偏头,却没看过来。
 
沈止无意识地就将手边的一杯酒喝了下去,呛得咳嗽了一阵,吓得齐律过来连连给他顺气:“喝不了就别喝,我又没逼你——刚才看谁呢?那么入神。”
 
沈止摆摆手,心中还记挂着姜珩。
 
方才同他一起上楼的,似乎有安王,还有几个比较眼熟的世家子弟。
 
也对,姜珩刚回来,安王这个一向“亲厚”的兄长怎么可能不招待招待他,旁边那几个应该也是安王叫过来的。
 
杜皇后去了这么几年,陛下也再未立后,名义上姜珩就是最纯正的嫡子,他回来了,陛下还显得那么重视,看来最近几日他身边应该挺热闹的。
 
难怪总是来去匆匆的。
 
沈止心里琢磨着,齐律看他没事,又开了腔:“方才上那边的是安王殿下和昭王殿下吧,说来也是奇了,谁都以为昭王殿下身陨,没想到只是失忆流浪在外。陛下刚失了含宁公主不久,对回来的昭王殿下应当很愧疚吧,赏下的昭王府大得三人瞠目结舌,听说还准备让昭王殿下接手……”
 
沈止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又管不住嘴了。”
 
齐律悻悻地闭上嘴。
 
沈止岔开话题同齐律说了几句,齐律又把话转了回来:“说起来……你原本不是公主府里的侍卫吗,原本在公主府下还好,这回可是王爷府了,你爹怎么说的?让不让你去?”
 
沈止笑了笑,温柔的眸中没有波澜:“关心这个做什么,也由不得我做主。”
 
齐律小声道:“你爹到现在都还没表示要帮谁,我不是好奇吗,听说你以前同昭王殿下关系也挺好的。”
 
沈止不置可否,心中却又开始琢磨起其他的事,没注意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咳嗽得脸都红了。
 
齐律“哎”了一声,又过来给他抚抚背顺气:“下次换个地方,你要是呛死了,我可脱不了关系。”
 
沈止咳得眼泪花都出来了,正想呛回去,忽觉背后一凉,像是有谁在看着他。
 
他愣了愣,转过头一看,就看到对面酒楼的窗不知何时开了,姜珩正面无表情地站在窗边,眸光幽幽地盯着齐律放在他背后的手上。
 
沈止:“……”
 
得,猝不及防的,这位主儿又吃飞醋了。
 
第32章
 
齐律其人,有点……不会看人眼色。
 
姜珩的目光沉沉地压在他身上,他轻轻哆嗦了一下,攀住沈止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小声道:“这是……昭王殿下?怎么目光那么可怕?静鹤,别是你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主儿吧……”
 
“……”沈止感觉姜珩的脸仿佛黑了黑,啼笑皆非地推开齐律的脑袋,顺便坐离齐律远了些“以示清白”。
 
他刚刚咳了会儿,脸色潮红,眸中水汪汪的,无意识地舔了一下红红的唇瓣,持起一个杯子隔空朝姜珩一举,笑眼弯弯地道:“殿下,许久不见。”
 
沈止觉得姜珩的目光有点吓人。
 
像是要将他拆吞入腹了一般。
 
姜珩的目光在他脸上定了片刻,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漠,暼了眼不知死活又要凑到沈止身边的齐律,微微皱眉:“许久不见,沈公子不如过来同本王喝一杯。”
 
沈止略一思量,欣然应了,准备过去对面的酒楼。
 
齐律一吓,拽住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静鹤,今日对面有两位王爷,旁人都道安王殿下待你亲厚,昭王殿下又是你的旧友,你过去了,当心有心人捕风捉影地说些什么。”
 
沈止的头有点晕,见姜珩已经关了窗户没再看他,漫不经心地揉了把齐律的头发:“那就让他们说去。”
 
齐律虽然神经略大条,还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瞎掺合的,眼见着沈止只身离开,过会儿就出现在对面酒楼下面,回头冲他眨眨眼,便钻进了那“龙潭虎穴”。
 
齐律“哎”了一声,担忧不已。
 
相对于齐律紧巴巴的担心,沈止倒是很从容自如,进了酒楼大堂就看到了许久未见的熟人阿九。他的眉梢一抬,想起阿九当着他的面就把他给卖了的事,笑得无比温柔。
 
阿九是姜珩叫下来给沈止带路的,看到沈止,显然也想起来某些事,心虚地没敢和他对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沈公子,请。”
 
虽然有心坑阿九一把,奈何时间地点都不对,沈止弹了弹他的额头,同他一起上了楼。
 
上楼时四下无人,阿九这才收了那副恭敬模样,笑呵呵地道:“殿下近来脾气不太好,给安王和一些人给烦的,经常头疼,幸好您来了。”
 
沈止许久没在清醒状态看到姜珩了,闻言也有点心疼,正想着待会儿要怎么应付安王一众,阿九就将他引到了一扇门前,却没准备进去:“请进,殿下等着的。”
 
沈止点点头,方才做出温和微笑的模样,推开门还没见到什么,门就关上了。
 
他被人一把按在了门上,按住他的人态度强硬,动作却很温柔,一手护在他脑后,一手掐在他腰间,低头就吻住了他,动作热切,像是忍了许久。
 
沈止吓了一跳,唔唔说不出话,推了推姜珩的肩膀,才想起姜珩不可能没分寸地当着许多人亲他,心中稍稍一定,伸手安抚性地抚了抚姜珩的背。
 
姜珩的动作激烈,同沈止对视着的眸子却平静无澜,只是眸色深了许多,像是一潭映着星光的深水。沈止和他对视片刻,有种陷进去的错觉,不由微微失了神。
 
唇舌激烈地缠绵许久,沈止都有些窒息了,姜珩才微微退开放过他。两张唇若即若离,有一线银丝牵出,仿佛空气中都漫着氵壬靡的味道。
 
姜珩舔舔沈止的唇角,动作色气,脸色却很正直。他捧着他的脸,回忆了一下面前的人口中香甜醉人的滋味,声音又低又磁:“又喝酒了?”
 
沈止的腿有点软,脸也红红的,被他弄得晕头转向,乖乖点头:“就喝了一点。”
 
看他乖巧好欺负的样子,姜珩的眸色又深了些,咬咬他的下唇,扶着腰腿都有些软了的人往里面走去,丝毫不提不知在哪个雅间等着的安王等人,等坐下了才道:“方才你身边的是国子祭酒家公子?”
 
沈止依旧乖乖点头:“就是一块儿喝酒而已。”
 
姜珩看着他这样,也没了追究吃醋的心,得寸进尺地捏捏他的脸,低声道:“酒量太差了。”
 
沈止点头。
 
看他不太正常的反应,姜珩笃定道:“你醉了。”
 
沈止的脑子确实不大清醒,齐律笑话他一杯倒,至于三杯倒不倒,他现在有点思考不清,只能又点了点头。
 
反正点头就对了。
 
姜珩忍俊不禁,唇角有了点笑意:“在这儿醒醒酒,阿九守着。我就在隔壁,待会儿应付完他们我就过来。”
 
沈止眯了眯眼,唔了一声,凑过去主动亲了亲他的唇角,便躺到床上,眼神迷迷蒙蒙的。
 
姜珩看得心中痒痒的,给他盖上被子,有些无奈:“以后不许在外头喝酒。”
 
沈止眨眨眼,颤颤地伸出一根手指。
 
姜珩顺着亲了一下他的指尖:“做什么?”
 
指尖像是着火了似的,沈止受惊,嗖地收回手指,声音依旧懒懒的,比平时要喑哑一些:“就喝一杯。”
 
姜珩笑起来:“同我一起的话,喝醉了也无妨。”
 
沈止怔怔地看着他,认真地道:“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要多笑一笑。”
 
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姜珩幽幽地看了他片刻,眸色温柔:“嗯。”
 
见沈止低低咕哝了几声什么,闭上眼安稳睡去,姜珩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阿九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贼兮兮地笑:“属下还以为您要多待一会儿。”
 
姜珩闻言,只是抬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便转身进了另一个雅间。
 
阿九愕然了一下,心道果然是一对儿,连敲他脑袋都心有灵犀地敲到一处。
 
姜渡同几个公子哥正等着姜珩,若是沈止过来,就会发现卫适之也在此。
 
见姜珩回来了,姜渡笑道:“三弟可算回来了。”
 
姜珩坐到他旁边,颔首道:“久等了。”
 
旁边一个公子哥看起来像是喝醉了,迷迷瞪瞪地盯着姜珩看了会儿,感叹道:“昭王殿下同含宁公主殿下果然长得很……”
 
话没说完就被旁人塞了一口东西堵了嘴。
 
见姜珩的脸色有些冷,那人擦擦冷汗:“张公子喝醉糊涂了,殿下请勿介意。”
 
姜珩冷淡地看他一眼,并不做声。
 
席间的气氛僵冷了片刻,姜渡打了圆场:“定是四妹在天有灵,才护着三弟恢复记忆回到京城,三弟莫要太伤心,四妹见了也会难过。”
 
姜珩面无表情,半晌才抿了口酒,意味不明地道:“自然是她在天有灵。”
 
从四年前,姜璎护着他,到现在,终于尘封了名讳,入土为安。
 
姜渡安慰了姜珩几句,慢慢换了话题:“说起来,三弟在外时参军,不知有什么趣事没?”
 
他笑得坦坦荡荡的,姜珩却看出了他眼底的探究。
 
恐怕有许多人同姜渡一般,对他回京后述说的经历持有怀疑。
 
姜珩心中冷笑,面色不动,淡淡说了几桩“往事”。他说话时态度肃冷,说什么都跟真的似的,像模像样的,很有信服力。
 
姜渡眼底的疑虑消除了些,思考片刻,又笑起来:“说起来,三弟的府邸已经修好了,却还没挑侍卫护院?”
 
一直默不作声地坐在对面的卫适之抬头看了眼姜珩。
 
姜珩平静地道:“都听父皇做主。”
 
夜色降临前,一堆人才三三两两散去。姜珩同姜渡道了别,心中记挂着隔壁的沈止,想等人都走光了再过去,岂料还有个人一直等着没走。
 
等其他人都散了,卫适之才上前拱了拱手,目光复杂地看着姜珩:“下官见过昭王殿下。”
 
姜珩暗暗蹙眉,卫适之是他还没恢复身份前见他见得最多的人之一,交谈过多不好。加之此人同他有点旧怨,虽说现在不必计较了,但这人看沈止的目光总有些若有若无的热切,难免是又添了新仇。
 
卫适之不知道自己同姜珩结了“新仇”,他犹疑了片刻,还是耐不住性子,直接问道:“殿下可还记得沈止?”
 
姜珩淡淡地看着他,面色不动:“有点印象。”
 
卫适之皱眉:“当年殿下出事,传进京里,沈止就大病了一场。殿下记不住他,未免太过薄情。”
 
也就卫适之这直肠子敢当着他的面说他薄情,姜珩的唇角微微勾了勾,没说话。
 
卫适之抓了把头发:“先请殿下别生气——不久前沈止还是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卫,他念着旧情,说不准会请命来您府上……”
 
卫适之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本想让姜珩到时候拒绝沈止入府,话说到一半又发觉自己命令不了姜珩,也没立场给沈止决定什么,心中顿觉更加烦扰。
 
姜珩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我倒是记得你同沈止的关系不好。”
 
卫适之愣了愣:“……也不差。”
 
不好也不差,点头之交罢了。可近来他总是莫名其妙地牵挂着沈止,三番两次跑到沈府附近,还没进门又灰溜溜跑回北镇抚司。
 
简直像是魔怔了。
 
姜珩不再多语,道了声“代本王向指挥使问好”,便先告辞,出了门就折身往旁边屋里去。
 
沈止方才就醒了,懒懒地坐在床上不想动,见姜珩进来了,揉揉睡得一团糟的头发,疑惑道:“谁惹你了?脸色那么难看。”
 
姜珩没有回答,俯身捧起他的脸:“酒醒了?”
 
沈止道:“本来也没怎么醉,就是困了。”
 
姜珩捏捏他的脸:“懒猫儿。”顿了顿,想到卫适之,他蹙眉道:“以后不要同卫适之单独见面。”
 
沈止疑惑:“又怎么了?”
 
姜珩的声音冷淡:“他居心不良。”
 
第33章
 
“……”沈止心道,前一阵子是长得碍眼,现在是居心不良,再过不久又会怎地?
 
卫适之这要是知道了,非过来直接打一架不可。
 
“公主殿下”这醋吃得真是……
 
心中无端有些甜滋滋的,又有些好笑,沈止面色依旧顺从,乖巧点头,看姜珩的脸色紧绷,想到阿九说的话,伸手在他太阳穴上按了按。
 
不得章法地一通按揉,不仅没能缓解一下姜珩的头疼,靠近时拂来的淡香反而让他心头的邪火更旺。
 
姜珩垂眸就看到半跪在床上的沈止里衣开了个缝,露出一截玉色的胸膛和漂亮的锁骨,让人很想上牙咬两口,留点什么印子。
 
他的呼吸不太平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捏了捏沈止还在他头边作祟的细长手指,想了想,边给他整理衣袍边道:“你还没去过昭王府,今晚想去看看吗?”
 
语气清清冷冷的,似乎只是毫不在意地随口一说,目光却止不住地往沈止脸上瞅。
 
沈止自然发觉了姜珩的小动作,心中觉得可爱,哎了一声,弯眼笑道:“就这么把我拐过去了,你就不怕我爹来‘捉奸’?”
 
姜珩冷静地道:“沈大公子曾经许诺过,寻到赠红绳的人便成亲,沈伯父就是过来了,也不是捉奸。”
 
“……”沈止又隐隐觉得脸颊作疼了。
 
只是提及“成亲”二字,他动了动唇,心中五味杂陈之下,也说不出什么俏皮话,笑了笑,将头埋进姜珩怀里,轻声道:“走吧,让阿九去递个信。”
 
把沈某人拐回府极为容易,就是苦了阿九,得去沈府报个信。依沈尚书心口不一的性子,脸色估计能唬得阿九回来都吃不下饭。
 
沈止暗想,此番也算是“大仇得报”。
 
下了酒楼,姜珩带着沈止往后门去,轻车熟路,也没人拦着,沈止有些稀奇,却耐住了没有开口。到了后门,早已有马车等候,沈止抬眼一看,又看到了另一个熟人流羽。
 
沈止温和地笑笑,随着姜珩上了马车。姜珩顺着把他拉到怀里,扣住他紧致的腰身坐下,面色不动,声音淡然:“杜家虽然被抄了,但是多年经商,暗处的银号酒楼布庄诸多,都是当年漏下的。”
 
沈止了悟地点点头,由衷地感叹道:“殿下是有钱人。”
 
姜珩默了默,低头在他颈侧吻了吻,道:“都是你的。”
 
“我才不要。”沈止笑着推推他,“别闹,痒。”
 
“这些……”姜珩的话音忽然低沉下来,把头埋在他颈侧,缓缓道,“都是我娘亲提前留下来的。她早料到了杜家会有大劫,知道自己会……”
 
顿了顿,姜珩没再说下去,或者是说不下去了。沈止眨眨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颈侧有些湿湿的。
 
他心里也很难过,被姜珩死死扣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轻柔地嗯了一声。
 
本就是冬日,沈止是午时跟着齐律出来喝酒的,睡了一通再行了这么一路,下马车时天色已经擦黑。
 
外头又飘起了簌簌小雪,朱红大门前的地上覆着层薄薄的残雪,应当是不久前才扫过。越过高墙,能见到绵延的亭台楼阁,几棵常青树冒出墙头,寒风一吹,便有雪花抖落,随着漫天的雪花落下。
 
沈止伸手接了片雪花,还没等融化,手就被姜珩牵过。两人并肩走进这比原先的公主府还要阔气不止一倍的府邸,左右打量得有些眼晕的沈止无言片刻,道:“这府邸这么大,又住了几个人?”
 
姜珩侧头看他,却没回答,道:“过两日你就会住过来了。”
 
沈止含笑道:“下官同殿下关系这么好,是不是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不是。”姜珩握紧他的手,一字一顿,毫不掩饰自己的独占欲,“只能同我一起住。”
 
在昭王府转了小半圈,两人其实都没什么心思看这空落落的府邸,很快就转回了书房。
 
书房按着公主府的布置,挨着放了两张椅子。沈止惊奇地发现,不知这椅子设得是有心还是无意,两把中间竟没有扶手,将两把椅子挨到一起就像是一把大椅子。
 
很明显其中一把椅子是他的。
 
而他若是犯懒,骨头一软,就会靠到姜珩身上。
 
沈止眯了眯眼,觉得有些一言难尽。
 
姜珩看他脸色怪异,主动解释道:“阿九布置的。”
 
沈止呲了呲牙,心道,阿九,你个人精。
 
阿九回来时脸色却不像沈止想的那样苦兮兮的,甚至还有点美滋滋。
 
沈止大为惊讶,还以为阿九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癖好,被他爹青着脸骂了一顿也能嬉皮笑脸的。
 
阿九笑眯眯地冲沈止拱了拱手:“沈公子,尚书大人让我转达一句话。”
 
“什么话?”
 
阿九想了想,模仿着沈大尚书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都被拐过来了,就暂时别回来碍眼了。”
 
沈止道:“……”
 
爹,你果然是亲爹。
 
阿九说完,又笑着朝姜珩道了句“恭喜殿下”,识趣地退下去。
 
沈止叹了口气,干脆就靠到姜珩身上,拨弄了一下他的耳垂,道:“阿九这么人精,你倒是好运气。”
 
姜珩侧头抬起他的下颔,抑制不住地亲了一下他柔软的唇,“嗯”了声。
 
沈止被姜珩的动作弄得有些心猿意马,反过去捏住他的下颔,笑着看了会儿这张俊美无俦的脸,伸出红红的舌尖凑过去舔了下他的唇角,调侃道:“殿下真是越长越漂亮了。”
 
姜珩低垂的长睫颤了颤,二话不说直接将他压到桌上,轻轻咬了咬牙,忍住冲动,面无表情地道:“你就仗着还没想起来。”
 
纵是想起来了——那又如何?
 
沈止正想顺水推舟地承认自己恢复记忆了,同姜珩幽深的眸子一对上,不知为何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便默默闭上嘴不敢再作。
 
姜珩叹息一声,咬牙切齿地将他压在桌上亲了一会儿才放过。
 
******
 
昭王刚回京,虽一时颇得圣宠,许多人却还在观望,毕竟天家无情,任何时候都有可能翻脸不认人。隔了好几日,在陛下接连交给姜珩一些政务后,才有人耐不住稀稀落落地投了些引荐信进来。
 
沈止也低调地奉命到昭王府,给姜珩当贴身侍卫。
 
说是“贴身侍卫”,姜珩倒更像贴身照顾人的那个。沈止这几日都在昭王府里,被姜珩养孩子似的,到哪儿都带着,坐下就抱着,就差吃饭时把饭喂到嘴里。
 
姜珩倒是很享受这样的相处方式,把阿九惊得目瞪口呆,找了个空把沈止捞了出来——也不能算找到空闲,只是年关将近,宫中筹办着大大小小的庆祝宴会,几个在京的王爷都时不时被唤进宫里去。
 
冬日太冷,而且往往是夜里传唤,沈止困得更起劲,坚持着跟去了两回,看着头重脚轻的,姜珩心疼得不行,便不许让他跟着,回回带的都是流羽。
 
阿九这是瞅着姜珩离开后沈止还醒着,悄悄把人叫出来的。
 
沈止打着呵欠眯着眼:“怎么了?”
 
看他悠闲自在的,阿九都替他急:“沈公子你不知道吗?前不久安王送来了一批西域舞女。”
 
沈止哦了一声。
 
阿九的脸色有点复杂:“殿下对您的好我们有目共睹,只是沈公子您可不能粗心大意,谁知道那些舞女会不会什么妖术,把殿下的心给勾过去。”
 
“……”沈止想了想姜珩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道,“阿九,你就这么不相信你家殿下?”
 
阿九脸色凛然:“自然相信。”
 
沈止面色温和:“说吧,特意跑来给我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
 
“嘿嘿嘿。”阿九摸着脑袋灿烂地笑起来,“沈公子真聪明,我……我就是想问问,沈公子府里,有什么年轻姑娘吗?”
 
沈止大奇:“虽说冬日过去不久就是春日了,不过阿九你这思春会不会有些过早?而且怎么还一心盯着沈府的?”
 
阿九的脸红了红,小声道:“……我实话说,您别生气。”
 
沈止颔首。
 
“那日去沈府传话,我……我遇到了个年轻姑娘,应该是贵府小姐。”
 
沈止扬扬眉。
 
临近年关,书院给了假,姜珩把他拐过来那日沈尧和沈秀秀正好回来,他昨日才抽空去见过。
 
阿九看他没什么表示,讪讪道:“我也没什么意思……只是想知道沈小姐芳名?”
 
沈止目光诡异地盯了会儿阿九,忍不住吃吃低笑几声,抬手搭上阿九的肩膀,含笑道:“我妹妹身子弱,看着乖巧,却有些古灵精怪,喜欢些稀奇的小玩意儿和话本子,小姑娘还有点爱哭——叫沈谣,因着同二弟沈尧听着一样,平时家里都叫她的字,沈秀秀。”
 
阿九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沈止眉头也不皱一下就抖出这么多事来。
 
沈止意味深长地道:“原来是你——昨日我回去,秀秀还同我抱怨有个傻里傻气的傻子冲撞了她。”
 
只不过小姑娘家家的,到底是真的讨厌一个人,还是心中有点朦胧的好感,一眼就能看出来。
 
沈止不介意搭条线,能不能成,就不该他管了。
 
阿九挠挠头,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沈公子,您不嫌弃我的出身?”
 
沈止笑道:“只要你的为人不惹人嫌弃便可。”
 
阿九感动,眼眶都有些红了:“多谢沈公子……沈公子您等着,明日我就回报您。”
 
“……”沈止总觉得阿九的回报要不得,矜持地拒绝道,“不必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
 
阿九坚持道:“殿下教导我们,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隔日,沈止果然见到了阿九的“涌泉相报”。
 
预想成真,阿九的回报还真要不得。
 
第34章
 
阿九的“涌泉相报”,是书房里的一把大大的躺椅。
 
大得有点过了。
 
仿佛可以并着躺下两个人。
 
沈止一开始倒是不太在意,直至悠闲自在地躺下时被什么东西硌到,摸出来一看……是避火图。
 
两个男人的,人影交叠,姿势销魂,香辣火热,配着氵壬词浪语,教人不敢直视。
 
随意翻了两下,沈止一脸沉默:“……”
 
好像从一开始,阿九就微妙地误会了点什么。
 
姜珩凑到他身边,抽过册子认真地翻看了会儿,沉吟片刻,点头道:“阿九做得不错。”
 
能立刻判断出是阿九,阿九果然非同一般。
 
这种东西自个儿一个人看就罢了,两个人看实在暧昧莫名,何况姜珩还一脸探究地仔细钻研。沈止的脸有些红,一把把东西夺过来,若无其事地扔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阿九越来越欠收拾了。”
 
要命的。
 
那个图上的“激战战场”都是躺椅。
 
身下的躺椅仿佛变成了一团火,坐着就嫌太烫人。
 
姜珩不以为然,按住正想偷偷退开的沈止,眸色深深,语气却很平静:“不是你拿着春宫图在我面前说得头头是道的时候了?”
 
沈止一愣,思绪飘到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刚当上姜珩的伴读,基本都住在宫里,藏书阁也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宫中规矩又多,做什么、去哪儿都不方便,待得无聊了,便向友人求助。
 
没过几日那位友人就偷偷摸摸带着几本册子进了宫。
 
都是那位珍藏的春宫。
 
沈止啼笑皆非,他也不是没看过,只是对男女之事提不起什么兴趣,随手放在桌上忘了收拾,谁知道姜珩就看到了。
 
他面不改色地说了一通歪理,逗弄得姜珩脸红脖子粗,那时还觉得好玩儿。
 
沈止想着,脸上更红,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那不是我的……”
 
姜珩按着他的手劲道更大,眸中似笑非笑:“不是你的?”
 
“……”沈止觉得自己似乎落进了圈套,思索了一下,继续用老理由,“又想起了点往事,不过还没想全。”
 
姜珩显然不太相信,将他压到铺着厚厚兽皮的躺椅上,满意地发觉大小正适宜。他挑起沈止的下颔,在他唇上咬了一下,声音淡淡的:“当真没想起来?”
 
沈止硬着头皮微笑:“没有。”
 
“骗我的话……”姜珩顿了顿,没说完,眸子微微眯起,脸色危险。
 
沈止笑眯眯地捏捏他的脸:“骗你的话,会怎么?”
 
姜珩没回话,低头在他颈边吮咬出个红痕,取过大氅铺在他身上,道:“你哭了我也不会放过你。”
 
看他脸色平淡地说出这句话,沈止头皮微麻,忽然有些后悔没坦白。
 
姜珩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侧躺着低头看着沈止,有一下没一下拨弄他的头发,低声道:“皇上把我放到了户部。”
 
沈止愣了一下:“陛下对你的态度,到底……”
 
户部可不是一般地方,管着户籍财经,胆子大点的进去一年出来就有十万雪花银。
 
姜珩才回京不久,赏赐不断,风光无限,如今又被青睐有加,是皇上觉得愧疚所为,还是真觉得这个才回来的儿子是个可塑之才?
 
姜珩唇角微微一勾,笑意却没到底眼底,道:“静鹤,若是我说,他什么都知道,你信吗?”
 
沈止的背后窜上一股寒意,坐起来攥紧了姜珩的衣袖。
 
杜皇后被陷害是皇上默许的,抄杜家是早就算计好的,那若是知道四年前回来的“含宁公主”是假的……似乎也不奇怪。
 
如果皇上真的什么都知道,那这几年来默许姜珩不参与各种宴席的举动也变得很正常了。
 
姜珩勾着他的腰,看了会儿窗外,才道:“逼我和亲,似乎也是有意为之。”
 
沈止眯了眯眼,除了让姜珩尽快恢复身份回来,还能有什么“意”呢。
 
在“皇上什么都知道”这个基础上设想下来,沈止着实惊出一身冷汗,从来皇上一些有意无意的举动,现在看来也变得意味深长。
 
允许姜珩用姜璎的身份活下来,到底算是对姜珩这个儿子的庇护,还是什么?
 
沈止的头脑一时有些乱,姜珩抚了抚他的后颈,靠过去安心地深吸一口气,道:“别想太多,他似乎并不想追究什么。静鹤,我只是在想,四年前他到底知不知道,有刺客埋伏在客栈里。”
 
若是知道,那这个“父亲”也未免太可怕了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女被刺客伏击袭杀……
 
沈止打了个寒战,只觉冬日的寒意钻进了心里,有些不安地抱住了姜珩,默然想,四年前他被他爹带到祠堂里跪着祖宗磕头求庇佑姜珩,好在姜珩确实活了下来。
 
皇上在这场袭杀中又扮演了什么角儿?旁观看戏的?就算放任姜珩和姜璎自生自灭,这样做也实在太冷血了。
 
姜珩不再说话,他抱紧了沈止,像溺水的人抱着最后的浮木,这是唯一能让他安心的。良久,他低声道:“我会让他们偿命。”
 
沈止任由他抱着,眸光温柔,轻轻嗯了一声。
 
******
 
没过几日,逢年关休了假,沈止便回了沈府陪弟弟妹妹。
 
知道了一些事后,沈止也慢慢觉察了沈尚书把幼弟幼妹全部送出京外念书的原因。如今有那个资格争权夺势的都在京城,只是一直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和平,陛下的身体到底如何谁也说不清,真出事了,恐怕就是这个和平被打破的时候。
 
因为他的原因,沈尚书现在也若有若无地站在了姜珩那边,届时若是京城一乱,沈尧和沈秀秀也不好待在危险未知的京中。
 
现在还好,一片平和——至少表面上如此。
 
沈止逗不了姜珩就逗弟弟妹妹,顺便旁敲侧击地问问沈秀秀身边有没有出现什么奇怪的人。
 
沈秀秀思考了一下,道:“没有奇怪的人,但是有奇怪的事。”
 
沈止扬扬眉。
 
沈秀秀有些疑惑,道:“每天早上醒来时,枕边会多个小玩意儿……大哥,是你做的吗?”
 
沈止想到自己这几年生辰一醒来就可以看到礼物,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阿九还真是随的姜珩……不过也说不准,说不定是姜珩听了阿九的建议给他偷偷送东西呢。
 
心中原本还挺轻松,过了这茬再一深思,沈止的脸就黑了。
 
竟敢夜闯他妹妹的香闺,阿九这胆子越来越大了,回去非收拾一顿不可。
 
好似找了个借口,沈止心跳有些快,没过多久就坐不住了,换了衣服便出了府,准备去一趟昭王府。
 
姜珩近来很忙,一面都没见过,他甚至都不知道姜珩晚上有没有来过。
 
只是这一去有点教人失望,姜珩不在。
 
阿九一看沈止就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腆着脸笑道:“我只是去送个小东西,其他的什么都没做。”
 
沈止收了心思,点点他的额头:“你要真做了什么,我可以给殿下帮你请命一下,送你进宫净个身。”
 
阿九顿时哭丧了脸:“别!您的话殿下都听,这玩笑话可说不得。”
 
“谁同你玩笑了。”沈止学着姜珩冷着脸,眸中却含着笑意,“再敢闯进我妹妹闺房里,你就该吃点教训了。”
 
阿九连连点头,知道沈止的心思到底在哪儿,提醒道:“殿下去见杜将军了,要不您在这儿等会儿?”
 
沈止思索片刻,点点头,无所事事地在昭王府等了会儿,见姜珩还没回来,还是先离开了。
 
他忽然想起过不久就是姜珩的生辰,正好好不容易顶着寒风出了次门,就在外头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送给姜珩的东西。
 
没在街上转悠多久,沈止就被人叫住了:“沉静鹤!”
 
沈止听着声音耳熟,回头一看,竟是许久未见的卫适之。
 
也不知道卫指挥使同姜珩有什么约定……
 
沈止暗暗想着,又想起姜珩说卫适之“居心不良”,不准他同卫适之单独相处的事,心下哂然,温和地笑着抬手一礼:“卫总旗。”
 
听沈止又叫回这个见鬼的称呼,卫适之皱皱眉,打量了一下他。
 
沈止不是在沈府就是在昭王府,被姜珩有意无意地藏着掖着,小孩子护着宝贝似的不给外人看,他已经许久没见到沈止了。
 
后者依旧如常的温柔从容,今日穿着青色的衣物,雪中青竹也似,挺秀清净,看着就很舒适。
 
该不是凑近了还能嗅到那股淡香吧?
 
卫适之想着,不由自主地又走近了一步,沈止却随着他的逼近退后些许,含笑问:“卫兄怎么了?”
 
卫适之皱皱眉,道:“你又去了昭王府?”
 
这人有时管得太宽,虽是好意,却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沈止的笑容淡了点,颔首不语。
 
卫适之咬咬牙:“你怎么就这么护着他们兄妹,前几日我碰到昭王,问他还记不记得你,他只有一点印象,这般薄情,你又何必上赶着对人家好。”
 
嗯?
 
沈止愣了一下,问了问具体时间,同脑中某日醉酒随后被姜某人拐带回府的事一对上,笑着想果真没良心,才按着他亲过,回头就对别人说对他没什么印象。
 
沈止默默记了仇,笼着袖子一笑:“多谢卫兄告知,还有事吗?”
 
卫适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你不在意?”
 
沈止从容地摇摇头,思忖一瞬,温声道:“多谢卫兄关心沈某,只是沈某心甘情愿,卫兄也不必太过介意。”
 
说到底卫适之也没介意的立场。
 
卫适之默然片刻,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
 
沈止:该我记仇了:)
 
第35章
 
沈止慢慢悠悠回了府,刚进门就被门房告知有贵客来访——沈尚书体谅原来的老门房,换了个手脚伶俐的。
 
沈止有些稀奇又有些不安:“贵客?”
 
难不成是姜珩来了?
 
那可得同他算一笔“有点印象”的账了。
 
门房笑嘻嘻地道:“是晋王殿下。”
 
沈止哦了声,往前堂去时琢磨着晋王来此的目的。晋王背后是常贵妃,如今他爹差不多已经确定了站姜珩这边,常贵妃还让晋王来做什么?
 
迈进前堂,沈止抬眼就见到沈尧和姜洲凑在一起在说什么,脸上都带着笑,显然相处很开心。
 
年龄差不多的小少年,倒是容易说到一处。
 
沈止想着,轻咳一声,含笑抬手见了礼:“下官见过晋王殿下——沈尧,不可无礼。”
 
沈尧向来很听沈止的话,麻利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有模有样地也行了一礼。姜洲连连摆手:“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沈公子的身体可还好?”
 
沈止笑着点点头,“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姜洲嘟着嘴,本来孩子气过头的动作,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可爱,精致的面容粉雕玉琢的,很难让人心生恶感。他想了想,道:“宫里太无聊了,本王在京中认识的人也不多,二哥三哥很忙,就想来寻你陪我玩玩。”
 
顿了顿,姜洲笑眯眯的:“沈公子的弟弟比沈公子更好玩。”
 
沈止淡淡笑着,拍了拍身边弟弟的肩膀,同姜洲客气了两句,姜洲忽地道:“沈公子此番去昭王府就职,是因为以前是三哥的伴读吗?”
 
沈止含着笑意,歪着头,有些不解:“伴读?下官以前……认识昭王殿下?”
 
虽然依旧一副谈笑风生的模样,沈止背后却微微出了冷汗。
 
他好像一直弄错了什么——因为姜洲每次都是同姜渡一起来,他就先入为主地以为姜洲的目的同姜渡一样。
 
现在想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兵部同五军都督府颇有龃龉,再者姜洲本就有着圣上的宠爱,还有个大都督舅舅,不需要再拉这么个盟友。
 
四年前他逃离京城时虽然有意遮掩了面容,可后来肯定露了马脚,这几年来京中无人不知他失了忆,常贵妃这是害怕他恢复记忆?
 
抬眸同姜洲微笑对视着,沈止看着对方那双澄澈的双眸,心中慢慢思量着。
 
姜洲这副纯真善良的模样,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姜洲只是一愣,就反应过来,脸上满是歉色:“对不住,沈公子,我忘记那回事了。”
 
沈止两眼弯弯地摇摇头:“忘都忘了,也不必再去追究什么,殿下不必介怀。”
 
姜洲松了口气,同沈止说着话,目光却止不住地往沈尧身上瞄。沈止侧头看了眼沈尧,看他也滴溜溜转着眼睛,沉吟片刻,让沈尧接待姜洲,自个儿回房睡会儿。
 
睡之前沈止特意在窗边和门上放了个小铃铛,伸指敲了敲,听到清脆悦耳的铃铛声,满意地合衣躺下。
 
虽说有点困意,却不怎么睡得着。沈止翻了个身,前几日同姜珩的对话又浮上心头。
 
圣上知道一切——那也知道常贵妃的恶毒心思,这几年来的圣宠不倦,却又不给常贵妃掌凤印,多半是忌惮常贵妃的哥哥常轲。
 
常贵妃……
 
沈止想起了那日看到的男人背影,如果没差的话,那位应当就是常轲了。
 
姜珩在他面前几乎不加遮掩什么,上几次听到的关于假银票的事似乎就与常轲有关。
 
银票是户部所制,那是不是等同于户部同常轲有所牵扯……圣上将姜珩放到户部,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真是难以捉摸。
 
沈止想着想着,不可抵抗的困意便袭了上来,没过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梦中又是以前的经历,只是和梦到少年姜珩那般美梦不同,这回却梦到了被追杀时的事。
 
胸口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天空与远方的地面都是同样灰蒙蒙的。
 
忽有雷霆咆哮,紫电横空劈出,将灰色的天幕撕成了破碎的几片,似乎即将灭世。耳边除了震耳欲聋的滚滚雷声,还有哗哗不绝的长河奔腾之声。
 
明明清晰地知道这只是梦,沈止还是出了一头冷汗。他仿佛俯身在了当年的自己身上,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却无力阻止,惶恐像潮水一样漫至心头,一点点即将将他淹没——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微弱的清脆铃铛声。
 
像是隔世而来,沈止恍惚了一下,猝然惊醒。
 
他睁开眼,就看到床边站着一道黑影,虽然看不清脸,心中却安定了不少。
 
姜珩微微蹙眉,发觉沈止的呼吸有些急促,折回身点了灯,蒙蒙的灯辉亮起,映照出沈止有些苍白的脸色,额上还有些细汗。
 
虽然好几日没见过,两人之间依旧没有生分。姜珩坐到床边,摸出帕子给沈止擦了擦额上的汗,怜惜地亲亲他的脸颊:“做噩梦了?”
 
沈止靠在他怀里没说话,脑中还有些混乱。
 
姜珩安慰似的抚着他的背,冰凉的手指顿了顿,先放回自己怀里捂了会儿,才凑过去握住沈止的手。
 
被温凉的手握住,沈止这才回了神,眼珠子愣愣地转了一下,看到身边的姜珩,露出个笑:“好几日不见你了。”
 
姜珩回头看了眼窗边的小铃铛,拂开怀里人有些湿润的额发,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平淡地“嗯”了一声:“看你睡得熟,不想吵醒你。”
 
顿了顿,又问道:“做什么噩梦了?”
 
沈止不想给姜珩提起那些经历,免得他又内疚,凑过去亲亲他的喉结,眯着眼道:“不是噩梦。”
 
姜珩按住他不让他作乱,呼吸不太平稳,目光疑惑。
 
沈止促狭地捏捏他的脸,附到他耳边压低嗓音道:“做了个春梦——你猜我梦到谁了?”
 
姜珩看着沈止,目光仿佛要吃人。
 
沈止毫无自觉,笑着咬了口他的耳垂,“梦到你了。”
 
沈某人对于如何撩动姜珩已经轻车熟路,果然话音刚落,姜珩的呼吸一滞,便将他压到床上。
 
还没等熟悉的吻落上来,沈止就一伸手,挡在了两人的唇间。
 
姜珩不为所动,温热的嘴唇贴到他的掌心,幽冷的黑眸直直地盯着他,伸出舌在他掌心划了个小小的圈。
 
湿湿的舌尖在掌心带来一阵酥到心头的麻痒,沈止自作自受,呼吸也有些不太平静了。稳了片刻,他才推开姜珩,努力忽略心头的骚动。
 
姜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太满意地从鼻腔中轻哼出一声:“嗯?”
 
沈止一本正经地道:“殿下同下官又不熟。”
 
姜珩:“……”
 
沈止继续悠悠道:“虽说以前关系不错,不过殿下在京外颠沛流离四年,回来也忘了昔日玩伴,只对下官有一点印象了,下官很伤心。”
 
不过看他含笑的唇角,一点都看不出哪儿伤心了。
 
姜珩无言片刻,思忖一瞬就明白过来:“……卫适之?”
 
沈止肃容:“这是我们两个的问题,不要牵扯旁人。”
 
姜珩垂眸看着沈止“兴师问罪”的模样,默然片刻,唇角忽地一弯,笑意漫延出来,冷淡清艳的面庞一瞬间像是生出了光,无比的耀眼。
 
沈止心里那点小九九顿时就消了,愣愣地看着忽然笑得灿烂的姜珩,一时甚至有些眼晕。
 
以前就知道姜珩生得好看,只是少年还未彻底长开,纵是爱笑,也欠缺了些什么味道。如今的姜珩不爱笑,没想到一笑起来竟然……这么摄人心魄。
 
沈止心头无端生出个念头:该不会以后姜珩惹他生气了,只消笑一笑,他就会昏了头的原谅?
 
他在心中设想了一下,有点凄凉地发现可能性很大。
 
对待姜珩,好像很难拒绝什么。
 
“对不起。”姜珩淡淡笑着俯下身,将沈止拥到怀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颈侧,热血沸腾着,很想就这样将他吃了,却还是努力忍住了。他一边缠绵地亲吻着沈止的颈侧,一边哑声道:“只是托词,我没想到你会因为这个生气……”
 
沈止被他亲得脚趾都忍不住微微蜷起,难耐地轻喘一声,侧过头时脸颊上全是红晕:“泥人也有火气,别当我是不会气的。”
 
姜珩含笑捏着他的下颔,让他转过头来同自己对视,眸中熠熠生辉:“我很高兴。”
 
沈止顿了顿,扬扬眉:“……你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姜珩不语,捏着他的下颔吻上觊觎已久的红唇,温情缠绵了许久,在快控制不住前,姜珩强迫自己停了下来,翻身下了床,想先出门冷静一下。
 
他出门时注意到门边也有个小铃铛,心下哂然,小心开了门,出门就有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将心头躁动的热血吹冷了些。
 
院中被雪覆盖着,显然夜色没那么昏暗。姜珩随意抓起一把雪,贴着脸,就听到身后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外头很冷,出来做什么?”
 
沈止的脸上泛着红晕,抿抿被亲得微肿的唇,学着姜珩抓起一把雪往脸上贴:“……冷静。”
 
他又不是圣人。
 
两个在冬日却热得不行的人在院中无言对视片刻,还是姜珩先撒了手,把沈止的手拿开,牵着他往屋里走。
 
他的语气淡淡的,却似乎意有所指:“若是你‘早点想起来’,就不必如此了。”
 
******
 
沈止&姜珩:相视而硬。
 
第36章
 
对上姜珩那双幽凉沉黑的眸子,沈止不由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他心里有鬼……实在虚得厉害。
 
可是现在不好说。
 
沈止偏过头,暗暗想,等再过几日,找个黄道吉日再告诉姜珩他已经恢复记忆了吧。
 
念头生了根,沈止捏捏姜珩的下颔,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含笑道:“嗯,我尽快。”
 
姜珩垂眸看着他,忽地又浅浅一笑,没说话。
 
沈止被他笑得一阵恶寒,乖顺地由他抱着躺回床上,思索了一阵,道:“今日姜洲来了。”
 
“嗯。”姜珩淡淡道,“这几日你身边有不少探子,只是你甚少出门,他们见不到你。姜洲应当是听常贵妃的话,过来试探你是否恢复记忆了的。”
 
沈止的精力不济,折腾了会儿,又有些困了,声音哑哑的:“姜珩,姜洲是个怎样的人?”
 
姜珩默然片刻:“四年前……他同我是一样的。现在,我不知道。”
 
姜珩因为连遭变故性格大变,姜洲是不是也没看起来那么纯良?
 
沈止模模糊糊地思索了会儿,窝在姜珩怀里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
 
姜珩拉上被子将人捂实了,小心翼翼地将他又往怀里带了带,跟着闭上眼。
 
隔日沈止起了个早,身边是意料之中的空空荡荡,
 
他呆坐了片刻,起身时沈秀秀又过来粘着。见过来的只有沈秀秀,沈止有些诧异:“二弟呢?”
 
沈尧和沈秀秀在一起时总是斗嘴斗个不停,其实感情极好。沈秀秀身体不好,沈止不在时都是沈尧护着她,谁敢说一句玩笑话,沈尧都会直接冲上去,拼命似的打一架。
 
倒是难得看到他们分开。
 
沈秀秀轻哼一声:“一大早的,那个什么晋王就来了一趟,说是出京去狩猎。天寒地冻的,二哥还跟着去了,还不准我跟着。”
 
沈止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沈尧同姜洲相处愉快……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且不说姜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皇位的惦记有几分,光是他的母亲是常贵妃这一点,就注定了以后是对立面。
 
往后若是撕破了脸,感情上是一回事,姜洲若是利用、加害沈尧,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里慢慢想着,决定等沈尧回来就同他说一下利害关系,揉揉沈秀秀的头发,笑道:“等秀秀身子好起来了,大哥也带你去打猎。”
 
沈秀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哼哼说着“大哥最好”,从怀里摸出一个绣得精致的香囊,递给沈止,眸中盛满了笑意:“这次换了个提神醒脑的香料。”
 
沈止接过,一瞬间有些失神。
 
上次那个……给了姜珩,那时候以为姜珩是个姑娘,既然他睡得不安稳便给了他,也不知道姜珩收哪儿去了。
 
用过早饭,沈止陪沈秀秀在亭子里下棋。亭子外下着簌簌小雪,银装素裹,亭子内红泥小火炉,热腾腾的水汽冒出,仿佛驱散了一冬的寒凉。
 
你来我往地过了片刻,沈秀秀看着黑白交错的棋盘,撇撇嘴小小声道:“大哥每次都不让我一让的,人家是女孩子,输成这样可丢人了。”
 
沈止失笑:“还要我怎么让?”
 
若是对上姜珩,那才叫人哭都哭不出来。
 
他思索着,含笑道:“有一个人,同我下棋从不留情,将来秀秀若是有机会,可以试试同他对弈。”
 
沈秀秀抿了口热茶,舒适地眯起大眼,有些好奇:“谁啊?居然能赢过大哥?”
 
沈止温声道:“你大嫂。”
 
“噗!”沈秀秀一口茶喷出去,刷地站起来,看着笑得悠然自得的沈止,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什么?大、大什么?”
 
沈止摸出帕子递给她,冷静地重复确认:“大嫂。”
 
沈秀秀顿时就有种小孩子被抢了糖的错觉,委屈巴巴地凑到沈止身边:“大嫂……是个怎么样的人?很好吗?”
 
姜珩是一个怎样的人?
 
从前的姜珩骄矜贵气,天真烂漫,像是一颗甜到心的糖。现在的姜珩虽然总是冷面对人,可两人相处时那些不经意的细节都处处透着温柔。
 
想起那日姜珩眸中仿佛流动着星光,低声说的那声“你是最好的”,沈止心中柔软,眉目含笑:“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沈秀秀磨磨蹭蹭地坐回去,认真考虑了好半天,才点点头:“可是之前都没听大哥说过……莫非是寒门女子?”
 
“唔,不是。”沈止避重就轻,面不改色地道,“他很害羞。”
 
“那……嫂嫂对你好吗?”
 
沈止对上沈秀秀清澈如水的眸子,眉眼一弯:“待我自是极好的。”
 
沈秀秀嘟嘟嘴:“大哥都这样说了,看来是很喜欢大嫂了……得亏沈尧不在,不然他得拆了这亭子。”
 
突然得知大哥“有主了”,沈秀秀也没心思再下棋了,指尖戳着一枚棋子发着愣。沈止觉得可爱,逗了她两句,转头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秀秀,今日起来,枕边还有东西吗?”
 
沈秀秀摇摇头,疑惑道:“真不是大哥送的?今日门边挂着两只草编的蟋蟀。”
 
沈止摇摇头,心里倒好奇起来。
 
这大冬天的,阿九是跑哪儿寻了草来编蟋蟀的?
 
兄妹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会儿,忽地有下人跑来。临近年关,朝中反而更忙,沈唯风忙得不见人影,府中的大小事便都落到了沈止头上。
 
沈止笑道:“怎么这么急,该不是又有哪位贵人将近了?”
 
“大公子料事如神!”来通报的下人也跟着笑起来,“昭王殿下来了。”
 
太子、安王、晋王都来过了,如今昭王也来了,外人恐怕都得瞠目结舌。
 
沈止也有些诧异。
 
姜珩这时候不是应当刚下朝吗?过两日就是宫中大宴,届时会宴请文武百官进宫贺新年,大小事宜够宫里的诸位忙到宴至的,晋王年纪小做不了什么,听说安王都被拉到礼部去做事了。
 
沈秀秀是知道从前沈止同姜珩关系好的,只是自从沈止大病失忆后,沈尚书就禁止他们兄妹提及往事,听到姜珩来了,有些好奇。
 
沈止按按她的头,想了想,温声道:“秀秀,在这等会儿,大哥很快就回来。”
 
沈秀秀乖巧点头。
 
沈止便跟着去了前堂,一边走一边心想:姜珩这是忽然听他爹的话,走正门来了?
 
想着想着,不由失笑。
 
再怎么觉得讶异,到了前堂,沈止还是一抬头就看到了姜珩,身边跟着阿九。
 
他故意肃容,庄重地行了大礼,奉上热茶,垂着眼也不看姜珩,含笑开口:“不知昭王殿下将近,有失远迎。”
 
姜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漠然地“嗯”了声。
 
不知道的人还真要以为他们的关系真的很冷淡。
 
看了两人卿卿我我十几日,知道殿下恨不得把人捧到手掌心宠着的阿九默然别开目光。
 
沈公子,装什么,您的嘴现在都还有点肿。
 
沈止不知道阿九在想些什么,面上依旧是礼貌而疏远的客套笑容,同姜珩说了几句有的没的,才随意说了几句话支开沈府下人,悠闲地坐在椅上喝茶。
 
姜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动了动,觉得有些渴。
 
他垂下眸子,忍住把沈止的衣袍撕了的冲动,调整了会儿情绪,还没开口,沈止就凑过来,笑道:“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人都主动送上门来了,姜珩毫不客气地把他按到怀里,也没再进一步,嗅到熟悉的气息,安心又舒适,低声道:“忙了多日,早上忙完最后一点,得闲就过来了。”
 
沈止颔首,拉着他往自己院子里走,回头看阿九踯躅着不知要不要跟来,温和笑了笑:“阿九呆着做什么?平日里的机灵呢?”
 
阿九连忙跟过来,摸着头嘿嘿笑。
 
出了门,沈止就放开了姜珩,持着一副端正守礼的模样,带着两人穿过回廊,直至进了自己的院子,才垮了脸色,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往亭子里走。
 
沈秀秀等了会儿,见沈止终于回来了,欣喜地从亭子里跑出来:“大哥!”
 
目光却在下一刻就落到了阿九身上,呀了一声:“怎么是你?”
 
外头寒风瑟瑟,沈止淡笑着把她推进亭子里,道:“这是昭王殿下身边的一等侍卫,武功高强,秀秀不是最佩服武功厉害的人吗?”
 
沈秀秀面带怀疑地看了看阿九。
 
阿九丢了平日里的机灵,嘿嘿傻笑,脸上都泛了红晕。
 
姜珩暼了眼自己的得力属下,看出了门道,也不点破什么,微微颔首,态度虽然不至于柔和,也没那么冷淡:“沈小姐。”
 
沈秀秀的目光这才落到姜珩身上,眨眨眼,俏丽的脸上也没什么畏惧之色,乖巧地行了一礼。
 
沈止坐到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琢磨了会儿,别有用心地开了口:“姜珩,陪我妹妹下一局棋,如何?”
 
姜珩侧头看他,虽有些不解,还是点了点头。
 
沈秀秀自然也没意见。
 
两人端正地对坐,姜珩也没开口提让子,只是让沈秀秀执黑子。
 
沈止坐在姜珩背后,有意无意地用干净的鞋面偷偷蹭姜珩的背,悠悠想:等待会儿姜珩赢得干脆利落,惹小妹生气了,就让阿九上阵。
 
然而事与愿违。
 
姜珩同沈秀秀下了许久还不见分晓,沈止看得直犯困,没过多久便坐着睡着了。
 
等他再醒来时,已经躺到了屋里,姜珩坐在床边,听到动静侧过头,眉目安宁又沉稳。
 
沈止趴到他肩上,眯着眼道:“我怎么又睡着了……你和秀秀谁赢了?”
 
姜珩淡淡道:“平局。”
 
“……”沈止想到自己被欺负得痛不欲生的那段时日,纠结了一会儿,有些委屈了,“怎么同我妹妹下棋时你留手,同我下棋时就毫不留情?昭王殿下,下官很难过。”
 
姜珩捏捏他的脸,附过去亲了他一口,道:“因为她是你妹妹。”
 
“那我?”沈止指了指自己。
 
姜珩顺着握住他的手指,含了含白皙的指尖,面色平淡:“你是我的,我只欺负你。”
 
沈止被这毫无逻辑的歪理弄得有点懵,又听姜珩慢慢道:“等你恢复记忆,以后下棋都让着你。”
 
沈止:“……”怎么老是绕到这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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