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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一米八 下——青端

 第37章

 
沈止沉默了会儿,往后退了退,心里还惦记着沈秀秀和阿九,想了想,轻轻踢踢姜珩:“哎,阿九呢?”
 
“陪着你妹妹。”姜珩也不恼,伸手抓住他作乱的脚,轻轻摩挲了他白皙的脚背片刻,忽然道,“再过两日宫中有宴。”
 
沈止头疼,他容易犯困,可这种大宴又不可能不去。
 
姜珩的话不多,静坐片刻,压着沈止附过去同他厮磨片刻,低声道:“最近不能过来了。”
 
沈止抱着他的脖颈眨眨眼:“不是刚忙完吗?”
 
“户部的人阳奉阴违,遮遮掩掩的,有点难缠。”姜珩说着,见沈止有些疑惑,才想起忘记解释了,低声道,“皇上吩咐我同锦衣卫暗查假银票的事。”
 
“暗坊不是已经被捣毁了?”沈止还记得姜珩曾经带他去过一个大宅子秘密见了个人。
 
姜珩摇摇头:“前两日户部回收官银,发现了几百张假银票,都是新印的。”
 
假银票的风声若是流出去,恐怕各大钱庄都会开始拒绝收官银。
 
沈止想了想,问道:“锦衣卫查的都是哪儿?”
 
上次是五军都督府自行领命去抓了一批批印制假银票的,这次锦衣卫出马,反而比五军都督府效率低,听着就让人想笑。
 
“街头巷尾的小地方。之前都是在外头查,这次还未出京,京中未必不会有问题。”怕会擦枪走火,姜珩亲亲沈止的额头,放开他坐好。
 
岂料他才坐好,沈止又凑过来,慢慢悠悠地伸手给他理衣物鬓角,过了好半晌,才接话道:“既然怕灯下黑,除了京城,京外一些小村落也可以查一下。”
 
姜珩努力镇定地思索一下,点点头。可惜沈止毫无自觉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晃得他心中难以平静,干脆就把人抓过来欺负,温存许久,看看天色不早,便离开了。
 
也不知阿九怎么讨好了沈秀秀,回头沈秀秀不断打听追问阿九的事。沈止惊诧之余,心中又有点患得患失的小难过。
 
小姑娘怎么就这么好拐呢。
 
完全忘记了是谁罗列了一通妹妹的喜好给阿九听的。
 
入了夜,沈尧才回来,却是被姜洲搀着回来的。
 
一瘸一拐的,脸色有点发青,也不知是遭了什么罪。沈止见了心疼,抬手谢过姜洲,接过沈尧。
 
姜洲磨蹭了一下,脸上满是愧疚,小声道:“对不起,沈公子,我的马儿受惊了,沈尧是为了救我才受了伤。”
 
沈止没说话,他淡笑着同姜洲对视,在那双澄澈的眸中却看不到任何阴影。
 
姜洲的眼睛很漂亮,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被尘世玷污的地方。
 
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心中琢磨着,沈止顿了顿,礼貌地同姜洲说了几句话,就想送客。姜洲担忧沈尧,反复问了几遍需不需要请御医来,见沈尧坚定摇头,只好作罢。
 
等人离开了,沈止扶着沈尧回房,收了平日里那副温柔面孔,沈尧看他脸色有些冷,没敢叫痛说话。
 
进了房间,沈尧才小心翼翼地道:“大哥,只是轻伤,就别告诉爹和秀秀了。”
 
沈止眼皮子都没翻一下,从姜珩那儿学来的冷到神色十成十地像,笼着袖子淡淡问:“伤哪儿了?”
 
沈尧兴冲冲地和人家出去打猎,回来一身伤,自觉损了自己“顶天立地好男儿”的形象,嗫嚅一阵,羞愧道:“腿。”
 
沉默地看了会儿自己一向没什么心思的弟弟,沈止道:“将发生的事都说来听听。”
 
沈尧歪头回忆了一下,低着头把事情说了一遍。
 
沈止安静听着,脸色依旧淡淡的。等沈尧说完,他垂眸琢磨了片刻,脸上的温柔笑容又浮冰般渐渐露出,抚了抚沈尧的头。
 
见大哥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沈尧松了口气:“大哥刚才板着脸,吓死我了。”
 
沈止弹弹他的额头:“要我给你上药吗?”
 
沈尧对于自己受伤的事已经耿耿于怀了,更不想让沈止给他上药,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沈止也不强迫他,向来温柔澄澈的眸中流动着暗光:“沈尧,以后少同晋王来往。”
 
沈尧一愣,迟疑了会儿,道:“大哥,爹是要帮昭王吗?”
 
沈止没回话,他揉揉沈尧的头发,坐了会儿,便起身离开。
 
虽然性子单纯,但是生在官家,沈尧自然明白许多道理,该如何做,沈止也相信他从小带大的弟弟有分寸。
 
只是姜洲……
 
沈止在长廊上慢慢走着,想到沈尧的话,眉头微微蹙起。
 
沈尧说,他们到了地方,要上马时,姜洲忽然提出了换马的要求。快傍晚时,冬日积雪,马儿打滑,受了惊吓,差点把姜洲甩下去,为了救下姜洲,沈尧才受的伤。
 
沈止停在一根柱子前,望着院中厚厚的积雪,心中默然想:到底马儿是不是意外打滑的?
 
或许原本骑那匹马的沈尧才该是被救的,只是姜洲有意无意间换了马。
 
不过……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姜洲现下都有理由接近沈尧,理由充分,要拒绝都难。
 
只能适当敲打敲打沈尧了。
 
果然隔日姜洲就上门来,后边跟着一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全是药材。
 
沈止又同沈尧提点了几句,便由着姜洲来。
 
只是这般架势瞒过闺中的沈秀秀还成,压根瞒不过沈大尚书。当天下午,沈大尚书就于百忙之中抽空回来,黑着脸骂了沈尧一顿。
 
沈止在一旁看戏,昨日被姜珩欺负的痕迹还没消完,沈唯风虽然已经默许,回头看到,脸色更恐怖,沈止差点被殃及池鱼。
 
等沈尚书理理官服又回了衙,沈止才摸摸被骂得眼泪汪汪的沈尧,安慰了两句,一扭头又忍不住笑出声。
 
他爹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一边骂一边撩开沈尧的裤管给他上药,实在是……
 
说不出的有趣。
 
转眼年关便至,沈府也挂上了红灯笼,只是到底人丁稀少,连下人也没几个,显得冷冷清清的,没多少新年气氛。
 
沈止手巧,给沈秀秀扎了花灯笼,又捡了边角料修修剪剪做了些漂亮的纸花,插到被冬雪埋没的院中,遥遥看去像是生在雪中的花儿,惹眼又好看。
 
以前沈夫人还未病逝时,沈府过年过节气氛都很足,那时候人也不是很多,却暖意融融的。兴起时她会取出玉笛亲自吹一曲,清越轻快的笛声响起,似乎什么烦扰都没了。
 
沈止笑着看沈尧和沈秀秀斗嘴,思忖片刻,回身去取了玉笛,凑到唇边悠然地吹响。
 
沈尧和沈秀秀立刻默契地歇了战,看着大哥倚在门边吹笛,眼里闪着小星星,觉得大哥好看极了。
 
等一曲毕了,站在阴影里沉默良久的沈唯风才走出来,不知为何眼眶有些红,板着脸冲沈止点点头:“该进宫了。”
 
沈止收起笛子,盈盈笑着歪头看了会儿他爹,直看得沈大尚书脸色发黑了,才笑眯眯地跟了上去。
 
姜珩那日说暂时不会再来,果然就没了踪影,不知是不是心有所感,沈止觉得自己这几日睡得都不踏实。
 
一想到等会儿到宫中就得端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坚持到宴散,沈止就有点头疼。
 
不过再头疼,到了宫里沈止还是慢吞吞地把懒洋洋的样子按了下去,装出拿得出手的模样。
 
周围是谈笑风生的文武百官,沈止随着沈尚书一一问了好,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安生地坐下,有气无力地坐在案边,倒了杯茶。
 
正想润润唇,沈止一瞬间心有所感,持着杯子抬起头,眯了眯眼,就看到了对面的姜珩。
 
第一次见到穿着紫色蟒袍的姜珩。
 
平日里这人穿的颜色单一,玄色衬着冷脸,只显得更为清冷,贵气和艳气都被压着。今日穿着紫色,竟然一瞬间像是回到了以前,眉目间的骄矜贵气尽显,面容俊美得甚至有些侵略性。
 
他幽幽地望着这边,目光不避不让,直直盯着他,像是在盯着自己最宝贵的所有物,眸子流光溢彩,艳气逼人。
 
沈止的呼吸一滞。
 
顿了顿,他唇角含笑,故意似的咬了咬自己的唇,伸出红红的舌尖舔了一下杯中茶水。
 
洁白的齿,红色的唇,露出一小截柔软的舌。
 
鲜丽夺目,风情绝佳。
 
姜珩默然看着他,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酒杯,面上一片平静,喉咙却有些发紧。
 
沈止笑得开怀,沈唯风发现了动静,扭头瞪他一眼。沈止这才收了那副模样,又端出矜持模样,正要看看姜珩的反应,忽觉不对,目光一斜,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卫适之。
 
后者用一种一言难尽的复杂目光盯着他。
 
沈止僵住:“……”
 
好容易“卖弄风骚”一回,竟然给卫适之看到了。
 
要命,姜珩的目光好像能吃人。
 
沈止有点怂了,不敢抬头去看姜珩。姜珩无言地看了他片刻,持着酒杯起身走到了沈唯风身前。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还有人不信沈唯风站在了昭王这边,却见沈唯风板着脸回了礼,同姜珩喝了一杯。虽然脸色一如既往的很臭,但是态度总比对其他人好。
 
这也算是表态了?
 
一时有人欢喜有人愁,低头窃窃私语去了,也没心思再继续看热闹。姜珩喝了一杯,又看向旁边低着头似乎已经入定的沈止,目光沉沉的。
 
沈止知道姜珩就在面前,心中叹了口气,正想抬头笑笑说两句软话,一杯酒忽然泼在了他的袖上。
 
姜珩依旧面无表情:“抱歉,不小心手滑了。沈公子,同本王去换下衣袍吧。”
 
沈止:“……”
 
姜珩语气淡淡:“沈公子?”
 
沈止啼笑皆非,只好同沈尚书拱拱手,便起身跟着姜珩离开。
 
沈唯风的脸色更臭了,臭得周围一些同僚都不敢过来同他搭话。
 
沈止乖乖跟在姜珩身后,两人都没说话,也没人想打破沉默。七转八转不知到了哪儿,沈止只觉四下愈发僻静,顿觉不安,思忖了片刻,还是小声开了口:“殿下这是要毁尸灭迹?”
 
不知到了哪个殿里,姜珩一言不发地将他拉进去,推开门便将沈止压在了门边。
 
他一手撑在沈止头边,低头捏起他的下颔,脸色平淡,似乎在研究什么,依旧不语。
 
沈止被他盯得脸上发热,张口想说话,就被等待已久的敌人长驱直入,侵入深处。他溃不成军,步步后退,只能唔唔发出破碎的声音,抱着“敌方”的脖颈,腿脚发软。
 
大概是几日没见了,姜珩热情地有些过分,像只不知厌倦的小兽。沈止被掠夺得眼前发花,感觉自己都快窒息了,姜珩才放开他,舔舔他的唇角,蹭蹭他的颈窝,声音哑得不行:“又招我。”
 
顿了顿,又冷冷道:“还让旁人看到了。”
 
卫适之那个眼神,让姜珩有一种自己的宝物被窥视的不适感。
 
两人依旧贴得极近,沈止抱着他的脖颈笑了笑,软下嗓音道歉:“我的错……嗯?消气了吗?”
 
姜珩听得背脊微麻,忍不住又压着他狠狠亲了会儿,等怀里的人只能靠着他喘息了,才抱着他坐下,犹觉不满。
 
可惜沈止“还没有想起来”,姜珩抑制着自己的欲望,脸色清冷,手却灵活地从沈止的衣物下摆钻进去,触及那片玉一般光滑细腻的肌肤,享受地眯起眼,过了会儿才开口:“今日若是安王来敬酒,不要喝。”
 
“怎么了?”沈止扬扬眉。
 
姜渡就算咽不下这口气,也不可能大庭广众之下给他下个毒什么的吧?
 
姜珩淡淡道:“假银票的案子,似乎同他有点关联。有人通风报信,他已经知道我在查这事了。”
 
******
 
姜珩:饿了,想吃人。
 
沈止:???
 
第38章
 
沈止一顿,点点头。
 
姜渡八成是给姜珩惹到了,报复不了姜珩,指不定会对他下手。
 
只是没料到姜渡竟然会同假银票的事有关联……常轲同户部勾结印了假银票,怎么又同一个普通妃子膝下的王爷扯上关系了?
 
正疑虑间,沈止察觉腰带一松,身子僵了僵,按住正在给他宽衣解带的那双手,扭头和善微笑:“殿下这是要轻薄下官?”
 
姜珩沉稳地“嗯”了声,手抓住沈止的腰带一抽,腰带便被扯了下来。
 
沈止琢磨一下,笑眯眯地挑起姜珩的下颔:“殿下就不矜持一下?”
 
姜珩扶着他的腰,默然片刻,忽地狠狠捏了把他紧致的腰肢。沈止的腰有些敏感,平时姜珩摩挲他腰线时都忍着,猝不及防被捏了一下,没压住顿时发出声呻吟,像是从鼻腔中轻哼出来的,又软又哑的,甜腻得诱人。
 
两人对视着,皆是一愣。
 
沈止的脸皮再厚,也没忍住红了脸,腾地从姜珩怀里跳出去,窘得想找个东西遮住自己。姜珩的反应比他快,一把把人拉回来按在自己怀里,深吸一口气,脸色清冷,眼神火热:“静鹤,我还能给你的时间不多。”
 
沈止知道他在说什么,张了张嘴,正想顺水推舟地承认自己已经恢复记忆了,姜珩却捏起他的下颔吻过来,碾压啮咬着他的唇舌,一遍又一遍,似乎恨不得将他吞入腹中。
 
沈止恍恍惚惚的就忘了这回事,乖乖地由着姜珩给他换了外衫,等两人走出殿时,才想起什么似的:“方才那里……”
 
有些眼熟。
 
姜珩已经找回了往日的平静,闻言淡声道:“是我以前在宫中待的宫殿,这几日偶尔在宫中留宿,圣上便吩咐人打扫了一下。”
 
沈止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上的衣服:“那这件衣裳是……”
 
姜珩勾了勾他的小指,道:“我的。”
 
沈止莫名觉得身子有些燥热。
 
浑身上下……都被姜珩的气息包裹了似的。
 
等两人回到席上时,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沈止方才被又亲又咬的,估计自己的形象不会太好看,坐回沈唯风身边,心虚地垂着头。
 
沈唯风抬抬眼皮子,没话找话似的:“回来了?”
 
沈止捂着嘴弯弯眸子,温柔如水的眸中盛满了笑意:“爹。”
 
沈止长得像他母亲。
 
尤其眼睛最像,温柔明净,笑意盎然,盯着一个人看时,仿佛能平定一切烦扰,让人心安。
 
沈唯风原本还有些薄怒,看到这双眼睛,愣了愣,再想起进宫前沈止倚在门边吹的曲子,心中忽地一颤,怒意缓缓褪去。
 
除了撞破沈止同姜珩的关系那次,沈唯风从未对沈止动过真怒。
 
对着这张脸,他提不起怒气来。
 
沈唯风板着脸扭回头,摆明了不想再理会沈止。沈止眯了眯眼,有些疑惑他爹怎么一瞬间就消了气,挠挠头,下意识地看向对面。
 
姜珩不在。
 
沈止耐心地四处寻找姜珩的身影,还没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眼前便被阴影笼罩。
 
卫适之过来了。
 
沈止一想起自己撩拨姜珩的动作被卫适之看见了,禁不住汗毛都微微竖了起来。卫适之冲沈尚书敬了酒,转个身来便站在了他面前。
 
看见了又如何——口渴舔舔茶还不成了?
 
沈止心想着,起身一笑:“卫总旗。”
 
上次见面,卫适之不知实情,苦心劝他,倒也算好心。无论如何,此前卫适之帮过忙,现下也未存坏心,纵是要疏远,一个笑容也不该吝啬的。
 
卫适之目光复杂地盯着沈止。
 
沈止泰然自若,姿态从容,看起来无比正经。
 
可是卫适之一闭眼,眼前都是面前这人眉目含笑,微微启唇时,露出的洁白的齿,红艳艳的唇舌。
 
明明是个水一般儒雅温文的人,那一瞬间却艳得有些过分,简直就充满了……色气。
 
想想头脑都有些发昏,甚至不由自主地想:那张唇不知道是不是看上去那么柔软……
 
卫适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瞪着沈止,欲言又止,过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话语:“沉静鹤,你……”
 
“在下,怎么?”沈止颔首,歪头看他。
 
歪头的样子竟然有点……可爱?
 
近来沉静鹤的气质怎么变得那么有诱惑力了?
 
卫适之脑中乱糟糟的,怎么也想不通沈止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抑或是他出了问题。
 
五年前沈止是那副端庄矜持、假笑迎人的虚伪模样,如今也是。不是沈止变了,那是他变了?
 
满脑门都是疑问,卫适之咬了咬牙,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闷不作声地又走回了位置。
 
沈止瞥他一眼,心中似有所悟——幸好卫适之比他还迟钝。
 
果然要听姜珩的,以后离卫适之远点。
 
直到皇上携着贵妃降临前,姜珩才回到席上坐着。沈止的目光在斜对面滑了一溜,顿了顿,终于没再习惯性忽略了太子姜梧。
 
没辙,这人的气质就是如此,清淡到让人扫一眼就忘。若他不是尊贵的太子殿下,而是一名暗卫抑或杀手,绝对会是顶尖级的。
 
沈止还记挂着姜梧的声音,他可以确定自己真的在哪儿听过那嗓音,只是想不起来是何时何地。
 
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会儿姜梧,后者忽然将目光投了过来。沈止心中一惊,面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意,冲姜梧举了举杯。
 
介于上次不怎么愉快的见面,沈止本以为姜梧会忽视他,不想姜梧扫他一眼,也跟着举起杯子,遥遥地朝他一抬,自行饮了下去。
 
说他态度恶劣,充满敌意,倒也不算。平易近人,也说不上。这暧昧难明的态度,实在奇怪。
 
沈止心中叹了口气,目光一一掠过几个王爷,唇角一扬,心中竟有些幼稚的得意和窃喜:姜珩是长得最好看的。
 
无论是气质还是面容,姜珩无疑都是几人中最上乘的那个。
 
他在这儿喜滋滋的,姜珩却对他看来看去,还望姜梧那儿盯了好一会儿有些发酸。沉默地看了会儿不知为何忽然就笑得开怀的沈止,姜珩正想过去,皇上来了。
 
承苍年关的宫中晚宴一向是比较愉快的——辛苦几个月将一年最后的活儿给做完了,接了赏赐迎来暂时还算轻松的新年,还有一段休沐日。
 
至少在京中权贵的眼里,这个大雪纷飞的新年还是挺不错的,他们不必担忧吃穿住行,又有赏下来的奇珍异宝。哪怕平日里懈怠公务、玩忽职守的人,此刻也能面不改色地说自己又忙活过来了。
 
宴上的气氛还是挺热闹的。
 
酒过三巡,便有舞女上来,伴着丝竹之声起舞。沈尚书被同僚拉过去说话,沈止百无聊赖,陪着齐律以茶代酒喝了两杯,把人打发走了,一转身,就发现姜珩叮嘱防备的人过来了——姜渡含笑走了过来。
 
还是抬着两个酒杯。
 
沈止心中隐隐觉得不安,不过还是守礼地行了一礼。
 
姜渡对沈止笑了笑:“几日不见,静鹤看起来又清减了不少,药喝过了吗?”
 
沈止也跟着假笑:“好了许多,多谢殿下关心。”
 
姜渡自然而然地递给沈止一杯酒,俊秀的面上笑意和善,眸中却是一片漠然:“本王可一直牵挂着静鹤,静鹤不陪本王喝一杯?”
 
“下官不胜酒力,喝一杯都会倒下。”沈止抿唇,清润的眸中也没有笑意,“今日以茶代酒,免得一杯倒下,贻笑大方。”
 
姜渡依旧稳稳地举着酒杯:“这是清淡的果酒,后劲不大,滋味甘甜,静鹤尽可一试。若是倒了,本王负责送你回府。”
 
还非要他喝下去不可了?
 
沈止的笑容凉凉的,周围都是人,姜渡举着杯子对着他有一会儿了,再不伸手接过,恐怕隔日就会有他蔑视皇族的流言四起。
 
要不接过来洒了?虽然有些刻意,不过能逃过就成了,还管什么刻不刻意。
 
心中思定,沈止伸手接过酒杯,正在琢磨要以什么不显得过于刻意的动作把这杯酒洒了,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大力——他欣然地看着本就握得不稳的酒杯脱手而出,“啪”的碎了一地,却泯然四下的人声中。
 
口中“呀”了一声,沈止扭头一看,心里倒是真的惊讶了。
 
撞过来的竟然是姜洲。
 
少年脸上绯红,看起来是喝得有些醉了,轻轻打了个酒嗝,抿抿粉嫩的唇,大眼一眨一眨,声音软绵绵的:“抱歉……沈公子,嗝,本王有些醉……醉了。”
 
姜渡的脸黑了一瞬。
 
上次狩猎,姜洲抢先他救了沈止,这次又来坏事。
 
他简直都要怀疑姜洲到底是不是真的像看起来这么天真烂漫了。
 
沈止忍住笑意,摇摇头,伸手扶住姜洲摇摇晃晃的身子,扭头看了眼高座上正在同皇帝笑谈的常贵妃,低声问:“殿下醉了,需不需要派人去同贵妃娘娘说一声?”
 
姜洲看起来确实有几分醉意,眼睛却依旧亮亮的:“不必了……让母妃看到了,又得怪我贪杯。沈公子……嗝,可以送我去歇息吗?”
 
说到最后,他差不多整个人都贴在了沈止身上,撒娇似的轻声嘀咕着什么。
 
沈止抬头扫了眼四下,没看到姜珩——八成是被什么人牵制住了。
 
只是送姜洲去歇歇,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沈止想了片刻,便含笑点头,歉意地冲姜渡拱了拱手。姜渡暗里咬牙切齿,面上笑如春风:“五弟怎么这么快就醉了,沈公子身子弱,要不我也跟着?”
 
姜洲抱着沈止的腰,咕哝道:“不要,沈公子,就要沈公子。”
 
姜渡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止扶着姜洲离开,脸色发青。
 
沈止忍着笑意,眼睛弯起,听着姜洲呢喃似的提醒路线,走出大殿。姜洲出了殿,反而安静下来,直到走到一条僻静的小道,才低声开口道:“沈公子……”
 
沈止一顿,放开他。
 
姜洲比沈止矮,退后两步,仰头看着他,雪白的秀致面容上透着醉酒后的红晕,眼神却是初雪融水一般的干净清明:“沈公子……你,你小心点我二哥,我此前偷听到,他要在你的酒里下东西。”
 
沈止沉默地看着他:“……”
 
第39章
 
姜渡看起来不是粗心大意的人,若是要害人,怎么可能轻易就让人听到了。
 
姜洲显然是在撒谎。
 
沈止默然盯着姜洲,过了会儿,才微微笑开,声音一如既往的舒朗:“下官明白了,多谢晋王殿下。”
 
虽然不知道姜洲到底是善是恶,可方才姜洲来救场,不像是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沈止暗道:就算别有目的,姜洲今日也帮了大忙。
 
姜洲咧嘴笑了笑,说话又有些含糊起来:“我……本王是真的醉了,沈公子……还是送一下本王吧。”
 
沈止点点头,扶着他回殿歇下了,确认他不需要人照看,放了杯热茶在桌边,缓步离去。
 
姜洲迷迷蒙蒙地躺在床上,水汪汪的大眼盯着上空,发了会儿怔,一眨眼,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今夜的天幕意外的晴朗,无风无雪。
 
沈止的手搭在眉骨,悠悠望了会儿天际,回忆了一下回去的路,在覆着薄薄小雪的小道上行了会儿,抬眸就见不远处的长廊上倚着个人。
 
是卫适之。
 
沈止的脚步一顿,脑中开始慢慢思考可以从哪儿绕回去,正要调个方向,卫适之扭头看了过来,俊朗的面容上浮着红晕,眼睛倒还是很清醒。
 
“沉静鹤?”
 
唔,都被发现了,再换个方向似乎就不太好了。
 
沈止心里叹了口气,从善如流地转回方向,拱手道:“卫总旗。”
 
“你……”卫适之盯着沈止的脸,目光复杂。其他人也许不会在意,一直看着一个人也颇为失礼,他却总是忍不住直盯着沈止看。
 
以他的眼力,自然可以清晰看到沈止微肿的唇,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稍微一猜就可以猜出那是什么痕迹。
 
方才他就觉得很奇怪了。
 
同姜珩离开了很久,回来就变成了这样……是在宫中有相好的宫女?或者大逆不道的同什么寂寞妃子勾搭上了?
 
卫适之乱七八糟的想了一通,回过神来又觉得以沈止的为人,这是不可能的。
 
那……
 
除了姜珩,他身边还有谁?
 
卫适之越想越毛骨悚然,不敢再想下去,盯着沈止的目光愈加复杂了。
 
沈止被他看得有些不适,笑容淡了点:“卫总旗若是无事,在下便先走一步了。”
 
话毕,他微微颔首,径直路过卫适之离开。恰有北风袭来,一缕碎发贴到唇上,缠绵地不肯离开。沈止眉头蹙着,垂下眸子伸手拂开。
 
红色的唇,细白的手指,还有柔软纤长的黑发,颜色分明。
 
像是一幅刻进心底的画。
 
那阵风还拂来沈止身上的气息,熏香与药香杂糅在一起,清清淡淡的,却格外勾人。
 
卫适之脑中一白,再回过神时,发觉自己已经拽住了沈止的胳膊。
 
“……卫总旗?”沈止愣了愣。
 
“我……喝醉了,过来醒醒酒。”卫适之不知道自己拉住沈止想干什么,憋了会儿,才憋出这么一句。
 
沈止笼着袖子,温声道:“既是如此,在下就不打扰卫总旗醒酒了。不过少吹点风,容易风寒。”
 
卫适之见他又要离开,心底没来由有些焦虑,又一把抓住了他,趁着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你和昭王殿下……”
 
沈止眯了眯眼,温柔剔透的眸子安安静静地盯着卫适之,被他这样盯着,卫适之张了张嘴,问不下去了。
 
他烦躁地揉揉头发,过了会儿,才道:“我怀疑一件事……但是现在不好给你说。”
 
沈止眨眨眼。
 
卫适之没话找话似的,想了想,又道:“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沈止含笑点头,客套地道了谢,心下却有些无言。
 
卫适之也太迟钝了……不过,继续这样也挺好。
 
他正在心里琢磨着怎么离开,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清冷声音:“卫总旗这样抓着本王的人,似乎不太好吧。”
 
沈止心中顿时一松。
 
见到来人,卫适之的脸色一僵,慢慢放开了沈止,行了一礼:“见过太子殿下、昭王殿下。”
 
姜梧也在?
 
沈止顿觉后背一毛,立刻转过身,还没弯下腰,就被姜珩伸手按住。姜梧依旧一副仿佛与世隔绝的淡然姿态,看都没看沈止一眼。
 
所以……太子怎么和姜珩搅和在一块去了?
 
沈止心里纳闷,由着姜珩把他拉到身边。姜珩冷淡扫了眼卫适之,低声道了声“免礼”,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说一句,转头对姜梧点点头,便带着沈止离开了此处。
 
沈止有些疑惑,回头看了眼姜梧,待走远了,才问道:“你同太子殿下?”
 
姜珩贴近他,拍了拍沈止被抓过的地方,像是要拍掉他身上不属于自己的气息,道:“同他说了点事。姜渡来找过你了?没事吧?”
 
沈止三言两语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一下,实在好奇姜洲的态度。
 
姜珩的脚步一顿,过了片刻,才道:“姜洲,同璎的关系很好。”
 
姜璎是个很温婉宁和的女孩子,温柔到有些软弱。杜皇后生来强势,对她又爱又恨,经常教训她不要唯唯诺诺的,更不要同姜珩以外的兄弟接触。
 
姜璎每次都柔柔地应了,回头继续找姜洲。
 
她很喜欢这个小弟,和喜欢她的哥哥一样。
 
姜珩曾经无数次怀疑这些年都只是一场梦,否则在那场恐怖的弥漫着血腥味的大火里,他向来软弱的妹妹,到底生出了怎样的勇气,才将他推出火场,嘶吼着让他活下去。
 
沈止茫然了一下,这才想起同姜洲第一次见面,他就表现出了对“含宁公主”的关心,后来“含宁公主身陨”的消息传来,姜洲也来找过他,眼睛都有些红红的。
 
他也没在意过,现在想来,可能是为姜璎掉的泪。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沈止抚了抚姜珩的背,无声地安慰他。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席上,身段妖娆的舞女正跳着舞,腰肢柔软得似乎可以对折。沈唯风已经回来坐着了,见沈止坐了下来,扫他一眼:“倒是很精神。”
 
原本没什么感觉的沈止顿生睡意。
 
太子身体不适先离开了,不过这对宴席没多大影响。只是又少了姜洲,剩下一脸冷淡的姜珩和看似好脾气的姜渡,好戏上不了台。
 
期待着发生点什么的人有些失望地叹气。
 
沈止撑着下颔,脑袋一点一点的。隔了会儿一抬头,就看到姜渡同姜珩凑到了一块。
 
姜渡脸上带着笑意,递给姜珩一杯酒,兄友弟恭,看起来倒是和谐一片。
 
周围一堆人盯着,姜渡这是兄长递给弟弟的酒,不喝说不过去。姜珩淡淡地同他对视片刻,仰头喝了酒。
 
姜渡敢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递酒,不可能放什么毒药。
 
毕竟姜珩除了之前主动过来敬沈唯风那一杯外,再未喝过一杯。现下连皇上都看着这边,姜珩出了点什么毛病都会是他的过错。姜珩正得圣宠,除非姜渡活腻了才会对他下毒。
 
姜渡拍着姜珩的肩膀哈哈一笑,亲亲热热地同他说起幼时的趣事。姜珩侧耳听着,面上没什么不耐,其实目光却是盯着沈止这边的。
 
沈止同他露出个笑,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困得厉害,眸子都生出层雾气来。
 
姜珩定定地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找人传话给高座上的皇上。
 
沈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隔了会儿,姜珩就朝他走过来,低下头,声音无波无澜:“本王身子不太舒服,虽是休沐,不过沈公子也还算本王的贴身侍卫。”
 
沈止顺从笑笑:“下官送您回去?呃,爹,您说呢?”
 
沈唯风板着脸,不着痕迹地瞪了眼姜珩。
 
不黏着他儿子还过不下去了?
 
不过看沈止的脸色实在困倦,又有高座上圣上的同意,沈唯风还是冷着脸点了点头。
 
沈止的精神一振,想到马上可以离开了,顿时看姜珩哪儿都觉得可爱得紧。
 
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还很体贴。
 
沈止笑眯眯地随着姜珩离开大殿。
 
姜珩走在沈止身前,脚步稳健,身姿修长挺拔,看背影都觉得很好看。
 
沈止一脸欣赏,摸着下颔盯着他,目光都舍不得挪开一下。
 
快出皇城时,姜珩的脚步忽然一顿,身子晃了晃。沈止心中一颤,连忙扶住他:“怎么了?”
 
姜珩抿唇不语,扭头看他一眼,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腰间,捏住了他的腰。
 
沈止也不好说什么,拿了令牌出了宫,四处看了看,就看到了候在马车旁的流羽。他担忧姜珩的状况,扶着他快步上了马车,仔细看了看姜珩的脸色。
 
不是想象中的苍白。
 
姜珩的脸奇异的潮红着,呼吸也很炽热,微微阖着眼,咬牙忍耐着什么。
 
沈止皱着眉,手贴到姜珩汗湿的额前,被那的温度吓了一跳:“发热了?马车里有药吗?”
 
他一边说着,越过姜珩,俯身过去找暗格里的药。姜珩的马车上总是备着许多伤药和解毒的药,如果没猜错,应当是阿九放的。
 
阿九机灵又心细,倒是能帮上许多忙。
 
沈止想着,刚打开暗格,身上就是一沉。
 
他被姜珩直接扑倒在了铺了满地的毯子上,四肢都被紧紧压制着,姜珩的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伸出舌头细细地舔舐着,湿热又麻痒。
 
沈止打了个颤,推了推姜珩:“闹什么?我给你找药……”
 
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姜珩抬起脸看他,眸子里竟泛着猩红,翻滚着的是仿佛要将他拆吞入腹的欲念。
 
连声音都像是磨砺过无数遍的沙哑:“静鹤,我要你。”
 
第40章
 
沈止惊雷似的,脑中轰地一下。
 
姜珩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察觉到大腿被什么东西硌着,他迅速就明白过来了。
 
……春药?
 
姜渡吃饱了撑的给姜珩下春药?
 
沈止还在琢磨,就被意识不太清醒的姜珩捧着脸吻了下来。
 
他的动作有点粗暴,像是要直接将沈止吃下去,火热的唇齿缠绵着,吸吮啮咬得沈止发痛。腿也不太安分地蹭了起来,沈止躲避不了,只能先尽力去思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看起来不是什么烈性春药,否则方才在宫里走到一半就该发作了。
 
沈止想着想着,后背发寒。
 
若是方才,姜珩没有因为他而请命先告退出宫,而是当着百官的面发作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即使查出是姜渡做的又如何,只是下了不致命的春药,圣上不可能依据“不可手足相残”的国法狠狠惩戒姜渡……即使惩戒了又如何,在大庭广众之下因为药性露出丑态,也够成为姜珩永远洗刷不了的污点。
 
若是闹出那种丑闻,姜珩也别想好好在京城待了。
 
真阴毒。
 
沈止暗暗咬牙,又开始琢磨该怎么解决眼下的问题,肩膀忽地一痛——不知何时他的衣物被扯得松松垮垮,露出了小半边胸膛和圆润的肩头,姜珩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重重咬上了他的肩。
 
沈止痛嘶一声,却没推他,小声道:“姜珩,我疼……”
 
听到他的声音,姜珩的动作一顿,口中的血腥气也让他清醒了点。他咬了咬牙,用强大的意志力逼迫自己从沈止的身上爬起来,脸颊依旧红红的,眼神却清明了不少:“静鹤……不要靠近我。”
 
沈止没去关心肩上的伤,他看姜珩的眼眶都红了,心中立刻下了决定,蹙眉道:“我帮你解药。”
 
不料姜珩摇了摇头,他盯着沈止,目光火热,恨不得立刻将他占为己有,却死死抑制着欲望。
 
沈止蹙起眉头,靠近了姜珩两步,声音尽量柔和,坦白道:“……我已经想起来了。”
 
姜珩闻言,却没什么讶色,反而淡淡一笑:“可算是愿意承认了。”
 
沈止愣了愣:“你……”
 
早就猜出来了?
 
那为什么一直不说?
 
想到好几次姜珩别有深意地让他“快点想起来”,他的脸无端有些热意。
 
姜珩不敢多看沈止,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直接扑过去把人吃干抹净了——他闭上眼,声音里是浓浓的沙哑:“我在等你说出来。”
 
沈止五味杂陈。
 
姜珩平日里冷淡淡漠,就算同他亲近时也很少露出温柔之色,可他这一刻似乎明白了那些不动声色的温柔体贴。
 
他心中生出了懊悔——
 
为什么要一直瞒着姜珩呢?
 
沈止脑中混乱了片刻,又听姜珩哑声道:“我很想要你,想得快疯了——可是不是现在。”
 
他不想让春药成为两人第一次交合的主导者,若是被欲火焚烧了意志,那同沈止在一起的,就不是他了。
 
他想要的是彻彻底底地拥有沈止,不是因为外物介入、被欲望主导而只知索取。
 
姜珩睁开眼,同沈止对视了小片刻。
 
两人很有默契,沈止看到他隐忍的表情,也大概猜出了他的心思。顿了顿,沈止掀开车帘钻了出去,让流羽赶快点。
 
冬日的寒风迎面吹来,沈止轻轻打了个哆嗦,望着夜色下朦胧的前路,他的眸子也是一片漆黑。
 
马车很快回到了昭王府,姜珩胡乱吃了几枚药,勉强抑制住了冲动,幸好府中的人不多,回了房,姜珩便将自己关在了屋中。
 
沈止靠在门上,隔着门听到里面压抑的低喘,他听到姜珩在低声叫他的名字,一声叠着一声,满是渴求。
 
沈止默然片刻,推了推门——被闩上了。他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心底满满的都是温柔,左右看了看,从半开的窗户里钻进了屋中。
 
姜珩在自渎。他咬着唇忍着不发出声,听到动静,发红的眼看过来,呼吸都有些颤抖:“出去!”
 
沈止特意洗了下手,走过去按住姜珩,神情态度温柔怜惜,他抱住姜珩,手伸下去代替姜珩握住,低声道:“我帮你……忍着。”
 
这无疑是更大的折磨,只是有了沈止帮忙,他也没那么痛苦了,只要咬紧牙关,由着沈止给他动作。
 
一切都结束时,沈止背后全是汗,感觉自己比姜珩还累。不过看姜珩依旧两颊发红的迷醉模样,沈止想了想,给他掩好衣物,俯身打横抱起他,稳稳地往浴池走。
 
姜珩回过神来,身体虽然还有冲动,不过没方才那么强烈,只是被沈止这样抱着,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你在干什么。”
 
沈止亲亲他汗湿的额头,语气温柔:“帮你沐浴。怎么样了?”
 
姜珩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盯着他,半晌,眸中闪过笑意,放松地任着沈止带他去沐浴。
 
偶尔被这样对待一次……感觉竟然还挺新奇。
 
沐浴时沈止又帮了姜珩一次,等他好容易冷静下来了,天色已经浓黑如墨。
 
沈止额上全是汗,过来是他抱着姜珩,回去却是姜珩抱着他。
 
沈止困得不行,懒洋洋地靠在姜珩怀里,姜珩细细地用巾子给他擦头发,柔软微凉的发丝在手中触感极好,绸缎一般。他忍不住捻起一缕长发,轻轻嗅了嗅,又放到唇边咬了咬。
 
都是沈止的味道。
 
擦完头发,沈止已经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姜珩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姜珩觉得好玩儿,逗了他一会儿,忽地想起沈止肩上被他咬的伤口,连忙取了药,拉开他的衣物,就见那个明显的牙印,渗着点血丝。
 
他亲了亲那个伤口,给沈止上了药,小心翼翼地抱起他上了床,却难得的没有陪着沈止一起躺上去。
 
穿好衣物出了门,姜珩的脸色已经冷如寒霜,流羽正在院角站着,看他过来了,默不作声地跟到他身后。
 
姜珩望了眼宫城的方向,冷笑不语。
 
泄密的内奸只知他怀疑姜渡,却不知道,他早就找到了一些证据。
 
姜渡着急地想把他赶走,想让他一落千丈……那就该做好被反击的心理准备。
 
******
 
沈止在昭王府悠哉悠哉地过了两日才回沈府。
 
主要是大过年的,不知道姜珩在忙什么,见日没有人影。沈某人“独守空房”,有点惆怅,干脆就打道回府了。
 
不过沈止也大概猜出,姜珩应当是在找机会准备反击姜渡。
 
回府时沈止又被弟弟妹妹缠着抱怨。
 
沈尧躲不过沈秀秀,编了个滑倒摔伤的理由糊弄过去,成日被沈秀秀嘲笑。
 
不过虽然嘲笑着自己的二哥“笨手笨脚”,沈秀秀还是积极地往厨房跑,向厨娘学熬汤。
 
沈尧这几日,已经喝过了猪脚汤、羊腿汤、鹿腿汤……鸡腿汤。他很忧愁沈秀秀还会在哪儿找个什么腿给他熬了喝,继续“以形补形”。
 
沈止对自己二弟的遭遇含蓄地表示了一下同情,转个头笑得浑身发抖,被他们俩缠着问“去哪儿了”缠得不行了,才叹了口气:“陪你们大嫂去了。”
 
沈尧“啊”了一声,差点摔到地上。
 
沈尧愤愤然:“大哥!你什么时候找的大嫂!是谁!”
 
沈止弹弹他的额头:“小孩儿管那么多做什么……这两日晋王殿下来过吗?”
 
“昨日来过,又送了些东西来。”沈尧立刻被转移了转移力,避开沈秀秀的视线,挠挠头道,“大哥,我觉得晋王殿下没什么坏心思,人很好啊。”
 
沈止瞥他一眼,沈尧和沈秀秀是他看着长大的,沈尚书虽然看着不管,实际上一直保护他们不受外界侵扰。他们活得单纯又自在,从未接触过京城腐朽发臭的一面,自然不会想太多,看人只是看这个单独的人。
 
可是在京中,但凡有权有势的,有几个能独善其身的。
 
皇家是其中尤甚的。
 
沈止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忍心告诉沈尧太多,只再次吩咐他离姜洲远点。
 
不管姜洲是好心还是坏心,沈尧同姜洲走得近,都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沈尧虽然不太理解,却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沈止一瞬间发觉了自己的自私——他同姜珩在一起,就这样任性地将沈府同姜珩绑了起来,沈尚书也默不作声地默认了。
 
他没有问过弟弟妹妹,也没问过他爹。
 
就因为他,沈尧连朋友都交不得。
 
若是将来姜珩赢了——不,姜珩一定能赢。
 
沈府一门或许将是从龙之臣,荣宠无限。可姜珩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的话,他又该……如何自处?
 
沈止想不出答案。
 
姜珩不会辜负他,可有四字名为“身不由己”。
 
他出神地凝视了外头被雪覆盖的假山片刻,蹙着眉头轻叹了口气。
 
沈尧和沈秀秀顿时满脸担忧,异口同声地问:“大哥,怎么了?”
 
沈止回看着他们,过了会儿,才微微笑着摇摇头。
 
隔了两日,京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户部贪污受贿被揭露,一夜之间户部上下,从尚书侍郎到巡官主事,一溜都被抓去了大牢。
 
连安王姜渡也被牵扯进去了。
 
******
 
沈小鸟:感觉自己男友力max!
 
第41章
 
沈止是听来串门的齐律提起这事的。
 
齐律嘴巴大,说啥都不顾及,幸灾乐祸地道:“昭王殿下也是厉害,带着锦衣卫一抓就把户部差不多抓没了。”
 
贪官污吏暗藏的账本全部递交给了金銮殿上的那位,还有几封没有销毁的密信。其中一封上语焉不详地提及了“安王殿下”,结合上下一看,户部这一出似乎同姜渡有很大牵扯。
 
圣上一怒之下,下令把姜渡也给抓进了牢中。
 
风水轮流转,小半年前遭灾的是“含宁公主”,如今是姜渡。
 
杜家一案后,许多人觉得律法有所不足,满门抄斩太过严苛。满朝文武努力了几年,律法才稍有宽容,不会再满门抄斩——不过对贪污受贿容忍度不高,贪污超过一千两便会被请到牢中,隔日就砍头踏上黄泉路。
 
被抓的这一溜,没哪个贪得少于五十万两的。
 
这几位早上刚被抓进了大牢,下午姜珩就带着人在京城外的几个小村落里找到了印制假银票的暗坊。这些人胆子也够大,似乎认准了不会有人查到这么近的地方来,嚣张得很。
 
齐律就差手舞足蹈——他被他爹逼得受不了,偷偷翻墙跑了出来,仗着自己有几个身份不同一般的朋友,围观到了一点现场。他带着向往之色道:“昭王殿下那气度!看着那么漂亮一个人,行事居然那么果断狠厉。”
 
沈止心道我家的,当然厉害了。
 
面上却只微微笑着:“得了,要是殿下知道你用‘漂亮’说他,恐怕不会有多高兴。”
 
齐律嘟囔道:“我这是敬佩,敬佩。”
 
沈止心中明朗——恐怕这次还是没抓住常轲的小尾巴,否则齐律肯定比现在还癫狂。在心中琢磨了会儿,他问道:“现在呢?”
 
“陛下气得掀了桌,现在昭王殿下应当是在监斩。”齐律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上上下下十几个大臣,就这样被挨个砍了头。
 
管他生前有多风光无限、权高位重,只要因罪脑袋掉了地,最后也只剩一张破旧的草席——也是律法规定,贪官污吏不可用棺木,只能用破草席裹尸。
 
“安王殿下呢?”
 
齐律一怔:“倒是没什么消息。”
 
沈止眯了眯眼,这些大臣难道真的守口如瓶,到死都不供出常轲和姜渡?这两人多大的魅力?
 
而且他之前就觉得很奇怪,安王怎么同晋王他大舅舅扯一块去了。
 
夜幕降临时,沈止在桌边点了灯,为防自己睡过去,披着外袍坐到桌边,手里拿着红绳,慢慢悠悠编着东西。
 
他自小对这些奇奇怪怪的小手艺活儿颇感兴趣,自觉将来就算无甚富贵荣华,捏个泥人编个结,糊个灯笼吹几支曲子,还是能勉强糊口的。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灯光被偶然一阵微风拂来,摧残得跳动不休,揉乱一地的影子。沈止聚精会神地编着结,他想编一个同心结。
 
编到一半,沈止忽然怔住,过了会儿,洒然失笑。
 
什么同心结,那是成亲的时候用的。
 
沈止飘忽地想着些有的没的,将这个结拆了,琢磨片刻,动手编如意结。
 
好歹这个能用上。
 
吉祥如意,挺不错的祝福。
 
他认认真真编着结,没注意周围,等察觉姜珩来了的时候,已经被从后面抱住。好几日不见,姜珩抱着他的腰,力道有点大。
 
沈止呼吸不过来,抗议还没出口,颈侧就被留下一串吻,姜珩的声音有些疲惫,却很柔和,低沉悦耳:“在等我?”
 
沈止扭过头,想让他轻点,再含蓄地表达一下自己是在忙着手中的活儿,嘴才刚张开,就被按住了头,姜珩贴近他,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舌,垂着眸子吻过来。
 
缠绵又温柔的吻,像是要夺走沈止的呼吸,持续了很久才停下。
 
沈止眯了眯眼,像只慵懒的猫儿,靠在姜珩怀里,半天才回神,三两下将手里的如意结最后一点编完了,贴到姜珩胸口:“给。”
 
姜珩一怔:“什么?”
 
沈止温声笑道:“我的殿下,年纪轻轻忘性那么大可不好——今日是你的生辰。”
 
姜珩顿了顿,接过如意结,细细看了看,再抬头时,冷淡的脸上含了淡淡笑意:“我的生辰礼?”
 
沈止打了个呵欠,含糊地唔唔两声,点点头。
 
姜珩心里柔软,抱着他坐到床上。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五年——跨过这个年关,已经五年了。
 
曾经他锦衣玉食,过生辰时一定要热热闹闹的,让椒房殿里的宫人都陪着玩。
 
这几年他却淡忘了这个曾经让自己雀跃不已的特殊日子,毕竟当初会纵容他疯闹的母亲、轻笑着跟在他身侧叫他哥哥的妹妹……甚至椒房殿里的宫人,都没有了。
 
以后什么日子,面前这个人都会陪着他。
 
一瞬间姜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包围住了,温暖又柔软,他顿了顿,压着沈止亲了会儿,轻轻道:“我很高兴。”
 
沈止抚了抚他的脸,笑道:“好了,起来。忙了好几日,不累吗?”
 
姜珩几日都没阖眼了,确实疲惫不已。他固执地抱着沈止,低声将这几日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虽然大多都听齐律讲过了,沈止还是很有耐心地安静听着,不打断姜珩难得这么长的一段话。
 
户部被抓的十几人,知道真相的恐怕只有一两个人。
 
只是这几个人无论如何也不敢开口——是不敢,律法是宽容了贪官污吏的家人,可与狼共舞,那匹狼会不会转身咬死他们的家人,或者让他们生不如死,这就不一定了。
 
到最后只因为一封密信上提到了安王姜渡,一个大臣结结巴巴地说姜渡发现他们以权谋私,想要分一杯羹,只是还没分到,他们就被一网打尽了。
 
未遂。
 
不过陛下还是怒不可遏,让姜渡在大牢里乖乖蹲着,等他心情好点儿了再放出来。
 
不过这种事并没有流传出来,毕竟关乎天家颜面。
 
虽然没能让姜渡陷入不复之地,不过在阴暗的大牢里待上一段日子,又在皇帝面前丢了信誉,也够他喝上一壶的。
 
听到最后,沈止主动凑过去亲了亲姜珩,温声道:“这次让常轲溜了,下回就不一定了。”
 
姜珩点点头,原本还想对沈止再干点什么,却忍不住铺天盖地的疲倦与睡意,抱着沈止睡了过去。
 
若是沈止不在,他大概还能坚持。只能抱着沈止,心中安宁又平和,不自觉地放松了许多。
 
户部的风波还没过去,京中又讨论起另一件事。
 
昭王姜珩行冠礼。
 
传闻有多隆重、排场有多大、昭王殿下有多丰神俊朗……沈止都没见到。
 
姜珩行冠礼的前几日,沈止一时兴起,陪着沈秀秀在雪地里滚了两圈,当晚就发高热了。
 
沈尚书黑着脸把幼稚的兄妹两人骂了一顿,三句不离“荒唐”,直说得沈秀秀泫然欲泣了,才停了嘴,让人去抓药熬药,顺便也给腿快好了来看热闹的沈尧抓了一把。
 
鉴于沈止时不时就风寒发热,沈大尚书久而成医,随手就能写出几个方子来。
 
晚上姜珩来看沈止,见昨夜还好好的人今夜就红着脸颊病怏怏的,也一时无言。
 
不过冠礼冗长,他虽然想让沈止看到自己加冠的模样,却也不忍心看他困得头重脚轻,心中宽慰自己,隔日又提着药上门来。
 
沈唯风板着脸,看他来了也没什么好脸色。
 
既然能知道沈止生病了,那肯定又半夜翻墙来了。
 
沈唯风暗骂:贼人也!
 
沈止昏昏沉沉地睡了两日,再醒来时眼前的景色已经变了。
 
他时不时就会跑到这边来,倒也认得这边的布置——是姜珩的房间。
 
怎么睡着睡着,就跑这儿来了?
 
心中还在疑惑,就见姜珩拂开帘子走了过来。见沈止一脸茫然地爬起来了,俯身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没再发热了。”
 
沈止唔了声,点点头,后退了点,仔细看姜珩。他穿着加冠时的衣袍,紫金发冠,玄色深衣,像是在配合他的打量,后退了几步,于是沈止看得更清晰。
 
肃穆端庄,眉目间含着的冷然贵气逼人,收了三分艳色,原本压人一头的气势更甚。
 
沈止含笑看了会儿,冲姜珩勾勾小指。姜珩目光灼灼,听话地凑过去——还没讨到个温柔的吻,沈止的手落到了他的前襟上,替他理了理稍有些乱的衣襟。
 
他似乎没注意到姜珩炙热的目光,想了一会儿,漫声问:“取了个什么字?”
 
姜珩不满地掐着他的下颔索了个吻,才回道:“寻玉。”
 
沈止失笑:“怎么这么拗口?”
 
口中这样说着,心中却默默念了两声。
 
姜寻玉。
 
怪好听的。
 
他在这儿微微失神,姜珩看着他的目光却愈发危险,隔了会儿,在他下颔上咬了一口,沉声道:“静鹤,都想起来了?”
 
沈止一怔,意识到了什么,心中有些不安,随即点点头:“想起来了。”
 
姜珩盯着他:“该补偿我了。”
 
沈止的脸红了红,又听姜珩道:“我的加冠礼没有来,也该补偿。”
 
顿了顿,又继续道:“这几年的生辰礼,也该补偿。”
 
沈止:“……”
 
特地把他从沈府偷回来,果真是别有目的。
 
他盈盈笑着同姜珩对视片刻,柔软的头发散乱在肩头,俊雅白皙的面庞上有些微红,看起来可口极了。
 
姜珩喉头发紧,口干舌燥。
 
沈止总是能轻易挑动他的情绪。
 
沈止被姜珩盯得脊背微麻,口中刚吐出“好啊”二字,就被合身压到了床上。
 
姜珩压着沈止,捏起他的下颔逼迫他张开口,俯身缠住他的舌,在他温热的口中掠夺着,狠狠吸吮着那条舌。
 
沈止的身子颤了颤,声音被吻得破破碎碎:“姜珩……唔……”
 
他颤抖的尾音被吞了下去,姜珩简直像是一只发狂的小兽,啮咬着他的唇舌,那滋味又麻又酥,逼得沈止眸中都含了雾气。
 
怎么说也是两人的第一次……让姜珩主动似乎不太好。
 
沈止模模糊糊想着,忽然就抱住姜珩的腰,一使力,两人的体位便调换了一下。他坐在姜珩的腹上,含笑低头看着姜珩,一头柔软的乌发披散着,衬得一张俊雅的面容莹莹如玉,好看得不得了。
 
姜珩忍不住勾住他的脖颈将他压下来,动作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头发。
 
沈止看着身下清艳无双的人,回忆着看过的避火图,由他抚摸着,俯下身先试探着亲了亲他的额头,细碎的吻像蜻蜓点水,慢慢往下。亲到那张形状优美的唇上时,沈止伸出舌尖描摹了一下姜珩的唇形,附到他耳边呢喃似的,话音带笑:“好甜。”
 
姜珩的呼吸急促,脸上依旧清冷,目光却无比火热。
 
如果目光有形,恐怕沈止的衣服已经被撕碎了。
 
“沈止……”姜珩低声叫他。
 
沈止轻轻应了一声,缠绵地同他亲吻了一会儿,继续吻下去。
 
姜珩的呼吸一紧,忍不住再一翻身,将沈止死死压在了身下。
 
猝不及防被推倒,沈止懵了懵,还没想出点什么,又被姜珩狠狠的亲吻弄得有些头脑发昏。
 
姜珩的手撑在沈止头边,低头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深情,与克制的火热欲望。
 
沈止被他盯得脸红了红,声音小小的:“姜珩……”
 
姜珩摸了摸他汗湿的鬓角,沉声道:“叫我的字。”
 
沈止乖巧地叫:“寻玉。”
 
姜珩微微笑起来,耀眼得不得了。他贪恋地亲吻着沈止,声音温柔:“静鹤。”
 
他想要他,想得不得了。
 
今日的加冠礼不是给外头那些好事之徒看的,而是只属于他和沈止的。
 
姜珩忍了五年,从只能远观,到能将人拥入怀中,克制着自己,如今好容易尝到鲜了,沈止的嗓音哭哑了也没被放过。
 
【让我们为爱情鼓掌!】
 
事后沈止在昭王府瘫了好几日,才拒绝了姜珩送他回府的要求,自个儿偷偷溜回了府。
 
一瘸一拐的。
 
看着有点凄惨。
 
沈尧和沈秀秀出来迎他,看他走路姿势不太对,连忙问发生了什么,沈尧更是拍胸脯表示,谁敢欺负大哥马上去打回来。
 
这事实在难以启齿,沈止小心用衣领捂着脖子,琢磨了好一会儿,欣然道:“摔到腿了。”
 
沈秀秀心疼得不行:“都怪这天寒地冻的,让大哥摔着了。”
 
前不久才用过这个理由被沈秀秀嘲笑的沈尧:“……”
 
第42章
 
偷溜的沈止晚上就被抓到了。
 
具体是刚喝完沈秀秀送来的猪蹄汤后……他是不想喝的,可沈秀秀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兮兮一脸担忧的样子实在太可爱,让人不忍拒绝。
 
送走了沈秀秀,沈止找到碟蜜饯儿,扔了个在嘴里衔着,慢悠悠地回了房,就见到姜珩坐在桌边,脸色淡淡的。
 
显然对他偷溜出来不太满意。
 
休息了几日,不适感依旧若有若无的,沈止暗里咬牙,面上依旧带笑,含糊不清地道:“昭王殿下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姜珩抬眸看沈止。
 
他穿着身白色的衣裳,气质温柔,眸色也是温润如水的墨黑,很容易就让他想起他受不住了眸中含泪的模样。
 
只让人想加倍蹂躏。
 
“……”姜珩顿了顿,收起眸底的危险神色,将沈止按到身边坐下,挑起他的下颔看了会儿,低头含住他的唇。舌尖一扫,尝到他口中的甜味,忍不住加深了这个吻。
 
沈止没反抗,抱着他的肩膀踹了他一下。
 
姜珩眸中含着淡淡笑意,退开把沈止捂着脖子的领子翻下来,手指在上面清晰明显的点点红痕上蹭了蹭。
 
沈止皮肤白皙细腻,留了痕非得过许久才能消。最近都得躲他爹远点,免得他爹拖他去跪祠堂。
 
脖子上轻抚的手指缓慢又温柔,细细痒痒的,沈止不甚自在地扭了扭头,不满道:“说了多少次了,不能咬脖子。”
 
姜珩对他肌肤的触感爱不释手,微微眯起眼睛,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沈止扯扯他的脸颊:“让我爹看到,以后你别想翻墙进来。”
 
姜珩:“哦?”
 
沈止道:“他铁定要提着扫帚守在我门边。”
 
姜珩:“……”
 
沈止心里其实还有些别扭,那夜过后,皇上又召姜珩,两人来不及温存一下又分开了,这还是过后第一次面对面坐着好好说话。
 
好在沈止向来擅长隐藏情绪,虽然有些羞赧,依旧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忙完了?”
 
一句废话。
 
面上再从容,心里还是慌的。
 
姜珩执着他的手指亲了一下,将他带到床边坐下,手指扶在人腰侧轻轻摩挲着,点点头,眉头微微一拧,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
 
沈止隐隐有些不安。
 
姜珩思忖片刻,坦然道:“这几日,除了忙户部后续的案子,皇上还提了一件事。”
 
沈止抬头看着他,虽然姜珩还没有说出来,可他心中已经有了强烈的预感。
 
姜珩语气平静地陈述:“择妻之事。他想将吏部尚书的千金赐婚于我。”
 
沈止的身体僵了一瞬,脑中空白,很快又平静下来。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暗想,男子之间的情爱当真如同薄冰,不经意地就会融化碎裂。他设想过无数个姜珩成亲的场景,想过或许是他成功的那一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沈尚书曾对他说过“不要后悔自己的决定”。
 
沈止并不觉得自己后悔了什么,只是心里有点不能忽视的难受,那是一种似有似无的沉闷刺痛感,他轻轻吸了口气,还是缓解不了,只能保持着微笑。
 
还没听到结果,这么心急着难受做什么。
 
沈止如往常一般看着姜珩,只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语气温和:“也很正常,你已经加冠了还不娶妻,圣上难免担忧。”
 
姜珩眉头一蹙,察觉到了什么,坚定地将沈止拉回来圈在怀里,直视着他的眼睛,眸光幽深:“我拒绝了。”
 
沈止沉默片刻,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是很乐意看到姜珩走上那个本就属于他的位置,为杜皇后和含宁公主报仇雪恨的。圣上肯将吏部尚书家女儿嫁给姜珩,似乎已经偏向了他。
 
若是娶了那位千金,姜珩的权力无疑会更大,要做什么也会方便许多。
 
可是他心里,是不想看见姜珩成亲的。
 
即使不能同他成亲,将这段为世人不耻的情爱公之于众,即使得不到多少祝福……沈止还是不希望看到姜珩娶妻。
 
就算姜珩依旧喜欢着他,对明媒正娶进来的妻子有名无实,也……不希望看到。
 
沈止惊觉自己一点儿也没了原来的“随遇而安”“宽容大度”,正暗暗嗤笑自己,下颔就被抬了起来。姜珩的神色认真而执拗,沉声道:“除了你,我谁都不娶。”
 
听着真舒心。
 
沈止笑了笑,垂下目光,他一直刻意回避着这个问题,偶尔琢磨起来也像是拿着把尖刀在脆弱的心间翻搅,想了会儿,笑道:“嗯,我信你。”
 
至少这一刻是信的。
 
人都是会变的,就像姜珩。比起以前,他就像彻底变了个人。
 
沈止觉得姜珩对他的喜爱大概是不会变的,可未来总会遇到一些不能回避的问题。
 
若是到了那种时候,他是该激流勇进,还是急流勇退?
 
姜珩皱着眉,敏锐地觉察到沈止的笑容有点假,可现在他却不能让沈止真心实意地对他笑。
 
不过姜珩并不后悔将此事坦白,若是刻意隐瞒,等沈止听到了京中的风言风语,无疑会让他更加不安。
 
言语上的承诺总是不够的。
 
总需要时间来证明。
 
******
 
新年的假一过,朝廷又忙碌起来,最忙的莫过于被清洗了一通的户部。
 
忙了许久的姜珩反而清闲下来,把呆在家中不愿出门的沈止带回府里,每天尽心尽力地养着懒洋洋的人儿,活像在养什么宠物。
 
这是阿九的心声,他默默蹲在旁边看姜珩给沈止顺毛,只觉得很扎眼。
 
他时不时跑去沈府,沈家人都没什么架子,现在与沈秀秀和沈尧已经渐渐熟络起来,算得上是朋友,只是同沈秀秀的关系无论如何也没法再进一步。
 
阿九心里很愁。
 
沈止倒也看得出阿九在纠结什么,思考许久,决定破例帮忙一次。
 
过了年,沈尧和沈秀秀也该回书院了,那个书院的院长是沈尚书的旧友,在那儿待着安全,只是路上就不一定了。
 
沈止含蓄地同姜珩提了个头,闻弦歌而知雅意,看沈秀秀并不讨厌阿九,或者说心里有几分喜欢的模样,姜珩也不介意帮自己的得力手下一把。
 
姜珩让阿九去护着沈家兄妹俩回书院。
 
见事成了,沈止笑眯眯地捏捏姜珩的脸,奖励似的亲亲他的脸颊。
 
两人正坐在阿九刻意送来的那个大躺椅上,姜珩被他亲了亲,心头的火被勾出来,呼吸一滞,便干脆地把人压在了躺椅上。
 
大小适宜,阿九的目光不错。
 
沈止愣了愣,搂住姜珩的脖颈笑:“这么黏我?殿下,白日宣氵壬,成何体统?”
 
一本正经地说着,小腿却在姜珩腿上蹭来蹭去的。
 
加冠那日开了个荤后,姜珩再未能碰沈止,被他一撩就有些受不住,俯身含住他咕咕哝哝的唇。
 
缠绵着做到一半,书房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饶是脸皮很厚,沈止也烧红了脸,吓得一个激灵,推了推姜珩,让他出去。
 
姜珩亲亲他流着汗的额头,非但没有依言退出,反而按着他顶弄进去,继续动作着,开口的声音平静:“何事?”
 
沈止咬牙忍住呻吟的冲动,将头埋在姜珩颈侧,咬住他的肩膀,姜珩的力道便更大了。
 
外头的人没有得到进来的命令,静了静,才开口道:“殿下,属下回来了。”
 
飞卿?!
 
飞卿回来了?
 
沈止眯了眯眼,脸更红了。
 
飞卿喜欢姜珩,这事他可没忘记。
 
仅是一门之隔,姜珩正缠着他做着某种不可描述的事儿,万一发出点什么声音,被飞卿察觉到了,他冲进来……那场面就没法收拾了。
 
察觉到沈止的紧张,姜珩反而笑了起来,他难得笑,笑起来时就像霜花似的惊艳又易逝,安抚地亲了亲沈止的唇,附到他耳边低语:“放松点。”
 
沈止简直想把他踹下去。
 
姜珩顿了顿,平稳了一下呼吸,冷淡地“嗯”了一声,道:“知错了?”
 
沈止忍不住捶了下姜珩的胸口。
 
不让飞卿退下,肯定是故意的。
 
飞卿也有点疑惑怎么姜珩要隔着门同他说话,虽然知道姜珩看不见,他还是低下头,道:“属下知错了。”
 
话音一落,就听到里面似乎响起一声短促微弱的叫声,他心里一慌:“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说着就想推门而入,手刚碰到门,就听到姜珩依旧平静冷淡的声音:“没事,知错即可。退下。”
 
飞卿顿了顿,还是点点头,依言退下。
 
大半年没再见到姜珩一面,听到姜珩允许他回京的消息,他激动得差点落泪,立刻就赶回来了,披星戴月不眠不休几日,只希望能尽快见到姜珩。
 
只是……姜珩不肯见他。
 
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握紧,飞卿回头看了眼书房,想到沈止有可能在里面,顿时咬了咬牙。
 
脑中翻涌着“凭什么”三字,他在长廊上走了片刻,就看到了倚在柱边面无表情的流羽。
 
流羽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哥哥,颜色偏淡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隔了会儿,直言道:“哥,你还是不知错。”
 
飞卿不想理这个弟弟,换了个方向就想离开。
 
流羽也不阻止,继续道:“在殿下书房里的,就是沈公子。”
 
飞卿顿了顿,冷笑道:“那又如何?殿下再怎么惦念着他,终归就是个什么都帮不上忙的小白脸,殿下总会厌烦他。”
 
流羽摇摇头,还想再说点什么,飞卿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书房里的气氛正火热到了顶点,沈止躺在躺椅上,只觉自己三魂七魄丢得差不多了,无比后悔帮了阿九。
 
等姜珩给他清理身子时,他才回魂,一番折腾后困得厉害,恨恨地踹了姜珩一脚,也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姜珩也不生气,顺势抓住他赤裸的脚亲了一下,哄着生气炸毛的懒猫儿上床睡觉休息,看他阖眼睡着了,才回到书房。
 
他翻出昨日宫中下来的调令,再次细细看了一遍,眸中神色幽幽。
 
第43章
 
隔日姜梧上门来了。
 
太子的亲生母亲运气不大好,在当年的太子如今的陛下即将登基时染病去世,后来杜皇后来了,陛下便将太子交由杜皇后抚养。
 
沈止此前没多想过,如今细细一回忆,隐约想起他同姜珩刚认识,关系还不怎么好时,姜珩一说不过他,就会嘟囔起哥哥。
 
大概便是姜梧了。
 
看来以前这兄弟俩的关系还不错。
 
沈止对这位太子殿下的印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不过能直觉感受到对方对自己有点意见,没等姜珩带着人回书房,便自己避开,在庭院里溜达了一圈。
 
溜达了会儿,姜珩就找来了。
 
外头正下着小雪,沈止穿得也不多,在院中走来走去,也懒得去拂开身上细雪,形单影只,身形单薄,乍一看相当的萧瑟。
 
姜珩眉头微蹙,心中生出一股又疼又涩的感觉。他把沈止拉到走廊上,拂去雪花,脱下大氅给他穿上了,才用手捂着他冻得有点冷的脸问:“怎么跑这儿来了?”
 
沈止的心情不太好,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必要隐瞒什么,索性道:“太子殿下似乎不怎么待见我,你们有事要谈,我就不去碍眼了。”
 
他说得坦荡,尽是心里话,也没什么“当面告状”的心思,姜珩却听得有些难受,像是把冰刀子戳进了心窝。
 
沉默了一下,姜珩把人往自己怀里抱了抱,像是埋没在冰雪中在努力拥抱着最后一丝温暖的人,低声道:“谁都不敢说你碍眼,我做什么你都可以知道。”
 
他的眸色幽深,说得认真。
 
沈止的手在他背后停滞片刻,还是抱了上去。心中的不安烦躁渐渐消了下去,他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可是有的事太多人知道也不好——太子殿下若是不想让我知道,那就更不好了。快回去吧,让殿下等久了不好。”
 
姜珩的眉头皱得更紧,还想再说什么,沈止便伸出一根食指抵住他的唇,秀致俊雅的面庞上带着淡淡笑意,缓声道:“姜珩,我没有觉得委屈,也不是在使性子。你知道我的脾气。”
 
姜珩看着沈止,他润黑的眸子剔透温柔,微微弯起来,就像是两颗浸在泉水中的珍珠,看人时总是和和气气的。
 
还未出口的话顺着咽下,姜珩亲了亲沈止的指尖,将头埋在他的颈窝,轻声道:“对不起。”
 
“做好你该做的事。”沈止安抚性地摸摸他的头发,触感不错,忍不住眯着眼上手抓了两把。姜珩就像被驯服的狮子,温顺地任由他抓弄。
 
等黏黏糊糊的姜珩离开后,沈止才又披着大氅走进庭院里,他倒不是想虐待自己,只是一种习惯。
 
才刚踏进庭院里,耳边就传来一声冷呵,沈止眯起双眸,扭头一看,就见飞卿从假山后走了出来。
 
大半年不见,倒是和此前一模一样,硬要说改变,就是比以前要阴郁了些。
 
沈止微微一笑:“许久不见。”
 
飞卿看他的眼神复杂难言,没有回话。
 
方才见到姜珩撒娇般抱着沈止不撒手,又被沈止说教似的说得低了头,虽然没什么表情变化,却温顺得像是换了个人。
 
飞卿嫉妒得牙都要咬碎了。
 
更想咬沈止。
 
可是姜珩对沈止的依赖那么分明,飞卿甚至都找不到借口来说什么——而且方才姜珩离开前看了这边一眼,明显就是发觉了他的存在。
 
看飞卿沉默不语,沈止耐心地笼着袖子等着,过了会儿,流羽却拿着把伞和手炉过来了,暼了眼他哥哥,将东西递给沈止,颔首道:“沈公子,殿下吩咐属下取来的。殿下让您别在外头一直吹风,当心又受风寒。”
 
姜珩是故意的吧。
 
沈止心里古怪地想着,接过手炉抱着,流羽便撑着伞给他挡着雪,用沉默警告的目光盯着飞卿。
 
飞卿到底还是没说什么,本来在血液中沸腾燃烧的嫉恨一瞬间因为流羽的沉默也冰冷下来,他瞪了眼流羽,看也没看沈止一眼,错身离开。
 
沈止叹了口气——情爱蒙蔽人眼,飞卿是个容易冲动的人。他自己本就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对飞卿喜欢姜珩一事说不上有什么厌烦,只觉同病相怜。
 
不都是一类人。
 
只要飞卿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沈止倒也能同他相安无事的在昭王府里过着。
 
不过离开京城大半年,飞卿确实要比此前沉静许多。沈止侧头看了看流羽,心中暗道,也不知道流羽心里会不会跟着不舒服。
 
流羽的眸色很浅,寡言少语,注意到沈止的目光,才张口道:“沈公子,我哥哥忠心殿下,本性不坏,只是我们兄弟失去的东西太多,他认定了什么便是死理——”
 
比如在沈止还没有正式出现在公主府时,飞卿可以骗自己姜珩最需要的还是他们三人,姜珩纵是不会喜欢他,身边也会一直无人。
 
流羽顿了顿,他鲜少说话,思考了一会儿,才又流畅地说出一句话:“殿下答应放他回京,也是因为我,我会看住他的。”
 
沈止点点头,忍不住仔细看了看流羽。
 
三个侍卫里,阿九沉稳灵活,飞卿办事利落,但是话多性躁,最沉默寡言、一言不发地做好事情的是年龄最小的流羽。
 
流羽被他探究的目光盯得有些紧张:“沈公子?”
 
沈止笑起来,抬步往长廊上走,流羽疑惑地跟上他,就见沈止把手炉塞给他,随即拿过伞,懒洋洋地道:“我出去喝酒,待会儿若是殿下问起来了,就让他来老地方找我。”
 
话毕,他走到墙边,轻身一翻,便跃了出去。
 
流羽咽回没说出口的话,若有所思地盯了会儿沈止离开的地方。
 
沈止觉得自己最近运气实在不如何。
 
觅到少年时偷闲喝酒的深巷小酒馆里,店家温的桂花酒还没上来,卫适之突然冒了出来。
 
这儿地方僻静,很难寻找,也不知道卫适之怎么寻到这儿来的,好死不死地就同他撞一块儿了。
 
许久不见了——不过沈止并不太想同他见面,若不是他自作多情,卫适之看他的目光似乎总是有点怪怪的。
 
这卫家兄妹俩……
 
沈止哭笑不得,有点害怕卫指挥使知道了,会直接过来捏死他。
 
如今年关已过,卫适之还穿着常服,见他坐在对面,目光灼灼的不说话,沈止也不好无视他,礼貌地问:“卫总旗怎么有闲出来?”
 
卫适之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犯了错,被我爹罚禁闭,偷溜出来了。”
 
沈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笑了笑,垂下眸子不语。
 
卫适之的目光在他身上一一扫过——从乌黑柔软的长发到低垂的长睫,白皙俊雅的脸庞,露出来的一截脖颈……
 
卫适之忽地一怔。
 
沈止颈侧有吻痕……好几个,很重,可以看出在进行某件事时的激烈与留下痕迹的人强烈的独占欲。
 
卫适之心中忽然生出了一股滔天的怒气,本想狠狠一捶桌子质问沈止,一转瞬又怕吓到文文弱弱的沈止,只好压下怒意,咬牙切齿地道:“沉静鹤,你……你去逛窑子了?!”
 
沈止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到,念头一转就猜出了是哪儿泄露了信息——姜珩这厮,说过多少次不要留痕迹在脖子上,非要留。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笑容轻薄,轻言慢语道:“卫总旗,在下是个男人。”
 
卫适之张了张嘴,有点无言以对,过了好一会儿,才憋红了脸道:“就算……也不能去那种地方逛!”
 
卫家家风开明,但在这方面管教极严,卫适之从小被教导着,只觉青楼是个无比污秽脏污的地方。
 
沈止纯净漂亮得像个神仙,居然去了那种地方?
 
沈止依旧笑着,只是眸色冷了几分:“卫总旗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多了?”
 
卫适之红着脸咬着牙,瞪着沈止,像是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过了宫中那个晚宴后,许久不见沈止,他心中想到焦灼,没想到好不容易见上了,就气得几欲呕血。
 
沈止没再看他,酒家将温的酒送上来了。
 
窖藏的酒,开了封后就有一股甜甜的醇香。沈止悠悠倒了一杯酒,持着酒杯把玩片刻,修长的手指被粗砺的黑色茶杯衬得格外白皙精致,他慢慢喝了一口,红红的嘴唇碰了酒水,亮亮的,看起来柔软又香甜。
 
卫适之愣愣地看了会儿沈止,忽地像是明白了什么,见鬼似的一下子蹦了起来,惊慌地“你”“我”胡乱说了一通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舌头像是打了结,更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大的打击。
 
沈止有点怕他激动起来把这小酒馆给砸了,起身还没说话,卫适之一脸茫然地看他一眼,忽然就转过身一下子跑了出去——还撞了个人,也没抬头,出了门没注意地上覆着薄冰,摔了一跤,又迅速爬起来,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沈止目瞪口呆,要不是知道自己的相貌还不错,他都要以为自己长得像什么恶鬼邪神了。
 
被卫适之撞了一下的正是寻来的姜珩。
 
他看也没看卫适之离开的方向,冲受了惊的酒馆掌柜点了点头,看对方像是平静些了,才坐到沈止对面,取过他刚才抿了一口的酒,仰头喝了下去。
 
沈止笑盈盈地看着他。
 
这酒馆是以前他同姜珩来过的,那时候他还是姜珩的伴读,深宫中的小皇子总对外头充满了向往,沈止答应他带他出来,但又不能去人太多的地方,便来了这个小酒馆。
 
姜珩还记得这里,难得可贵。
 
掌柜的是个哑巴,口不能言,见两人安安生生地坐着,像是松了口气,转身回了里间去忙活。
 
沈止这才开口道:“那是我喝过的。”
 
姜珩毫不在意,看了他片刻,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淡声道:“喝了几杯?”
 
沈止唔了声:“才喝了一口。”
 
姜珩道:“卫适之那个样子,是明白过来了吧。”
 
沈止装傻充愣:“明白什么?”
 
姜珩无言地看着他,倒了小半杯酒递过去,重新取了个酒杯自斟自饮。
 
隔了会儿,他才开口说话,声音有点哑:“静鹤。”
 
沈止安静地看着他。
 
“……南方蛮夷侵扰,陛下派我前去平定。”姜珩说得很慢,眉头蹙着,小心地看着沈止。
 
太子和几个王爷里还没有谁立过真正的战功——陛下这是真的要栽培姜珩了?
 
沈止想着,道:“我还以为你要临走前才会同我说起此事。”
 
看姜珩发怔,他摇摇头,喝了那半杯酒,眯起眼看了看没有动静的里间,凑到姜珩身边,有些恨恨咬住他的嘴唇,将那半杯酒渡到他口中。
 
姜珩难得没有趁机而入,抚了抚沈止的头发,将他按在自己怀里。
 
沈止憋了好几日的气才彻底消了,无奈道:“傻子,我爹是兵部尚书,我还能不知道此事?”
 
姜珩道:“对不起。”
 
沈止反而笑了起来:“说了好几次对不起了,又不是死别,也不是一去十几载,这么难过做什么?”
 
他倚在姜珩怀里想了想,低声说起对姜珩的吩咐,想到哪儿说哪儿,不过是过过嘴瘾,其中一项是“每日都要把想我的话写下来”,见姜珩认真地应了,眼眶忽然有些红。
 
他将头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最重要的一点——听说那边美人多,你可别被哪个美人迷昏了头。”
 
姜珩抱着他,低声说好,声音是难得的温柔。
 
沈止沉默了好一会儿,叹着气道:“姜珩,我也舍不得你。”
 
姜珩阖了阖眼。
 
他才回京不到三个月,在京中还站不稳,不论金銮殿中那位派他出征到底存了什么心思,有了战功,有了军队,回来便能彻底站稳。
 
过了许久,他才开了口,声音坚定:“等我回来,我们就不会再分开了。”
 
第44章
 
事情都说开了,沈止心里也不气了,收了故意气姜珩的姿态,安静地陪他喝了两杯,醉得“立竿见影”,乖巧得让人忍不住想欺负欺负。
 
姜珩把人带回了府,捏捏他软软的脸颊:“亲我一下。”
 
沈止抿着红红的唇,迷迷蒙蒙地盯了会儿姜珩,像是认出这是谁了,乖巧地过去亲了他一下。
 
姜珩心中柔软,亲亲他的手指,沉声问:“我是谁?”
 
沈止道:“姜珩。”
 
姜珩摇摇头。
 
沈止疑惑地歪着脑袋:“姜寻玉?”
 
姜珩再次摇头,诱哄似的低声道:“夫君。”
 
沈止点点头,应了一声:“乖。”
 
姜珩道:“……”
 
他忽然有点怀疑沈止到底是真醉了还是装醉。
 
沈止看他脸色复杂,纠结了一阵,安慰似的凑上去摸摸他的头,小声道:“夫君。”
 
姜珩面无表情地将他压在了身下。
 
隔日沈止醒来时还早,天都还没亮,姜珩紧紧抱着他,手搭在他腰间,睡容恬静。
 
沈止腰酸背痛的,完全忘记醉后发生了什么。他不适地动了动身子,看了会儿姜珩,心中叹气。
 
这几日他一直在心中安慰自己,可战场瞬息万变,就算不死,难免也会受伤。
 
沈止想着想着,盯着姜珩发了怔,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姜珩睁眼了也没发觉。
 
屋里暖和,怀里的沈止也是温暖柔软的,姜珩低下头,同他相抵着额头:“想什么?”
 
沈止回了神,笑眯眯地凑上去舔了舔他的唇角,又咬了一下他的下唇,声音温软:“想你啊。”
 
一大早地受撩拨,姜珩的呼吸有些不稳,眸色转深,正想干点什么,沈止扯开他的手站起来,抱着手踢了踢他:“大清早的,还不起。”
 
雪白的脚踝近在眼前,白生生地亮得晃眼。姜珩仰头默然看了他片刻,猝不及防将他一把拽下来按在怀里。
 
先吃了再说。
 
结果沈止再睁眼时已经是晌午。
 
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衣物,他打了个呵欠,洗漱后披了件外袍就往书房去。也不知是不是最近犯了太岁,在书房外又同飞卿撞见了。
 
沈止还有点困,冲他笑了笑,便继续往书房走,飞卿却忽略不了他身上明显的痕迹。
 
一股热血冲了脑,飞卿感觉浑身上下都沸腾起来了——是愤怒。他一把揪住沈止的领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和殿下?”
 
一早撩拨了姜珩,被狠狠教训了一番,沈止耳垂上都有牙印,自知痕迹掩不了,闻言只是淡淡掀了掀眼皮,语气平和:“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虽然同情,不过飞卿未免也太不知趣了点。
 
飞卿眼睛都瞪圆了,他大力揪着沈止的领子,领子微微松开,很容易就看到了白皙的胸膛上暧昧密集的情事痕迹,当即倒抽一口凉气,着火似的往后立刻撒了手,脸色铁青,说不出话。
 
沈止懒洋洋地把领子理好,琢磨了一下该怎么说,思来想去,还是毫不客气地直白道:“飞卿,惦记有主的人不是什么好事,况且就算没主了,大概也轮不到你。”
 
飞卿怒道:“你不过就仗着以前同殿下的情分!五年前换作是我当殿下的伴读……”
 
沈止歪头听着,忽然就笑了,姿容明净,眼神温柔:“飞卿。”
 
后背莫名地一阵发寒,飞卿下意识住了嘴。
 
沈止静静地看着他,神色之间似是带了一丝悲悯:“飞卿,在我之前,姜珩有十几个伴读。”
 
只是都被他折腾得受不了,纷纷哭着求了陛下跑了。
 
沈止说完,也没去看飞卿的表情,转身往书房里去,推开门就见姜珩正坐在案前,撑着下颔,像是在等着他。
 
沈止略一思量就明白过来:“都听到了?”
 
“嗯。”姜珩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出征时我会带走飞卿。”
 
沈止走过去,唔了声:“殿下真是心大,把下官的情敌随身带着,存心添堵呢?”
 
姜珩怔了一下,也没想到这个问题,蹙蹙眉:“我怕他留在京中闹毛病。”
 
沈止笑了:“开个小玩笑,这么认真做什么。带去吧,飞卿看着还是很忠心你的。”
 
姜珩静了静,道:“我想把卫适之也带走。”
 
沈止道:“殿下您可真行,要不把我也带上。”
 
姜珩的脸色认真:“若是你爹愿意……”
 
沈止心里无端有些发酸,往姜珩怀里蹭了蹭,抱着他他的腰低声道:“也是玩笑话,我还要参加春闱。”
 
姜珩的下颔抵在他的头上,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抱在一起,沈止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事儿,阿九回来了。
 
一脸傻笑。
 
看着就跟被驴踢坏了脑袋似的。
 
见了沈止,阿九行了一礼,喜滋滋地道:“多谢沈公子!”
 
沈止窝在姜珩怀里,指了指身后的人。
 
差点把自己主子忘了的阿九立刻回神,又行了一礼,傻笑得让沈止有些不忍直视。
 
笑成这样……看来是成了?
 
果然,没等沈止问,阿九就咧着嘴说了一下暗中护送沈尧兄妹俩回书院的情况。
 
半道果然出现了刺客,其实沈尚书本就安排了人护着沈尧二人,只是阿九出现得更快,利落地解决了刺客,故意展现了一下自己英勇的身姿。
 
沈止一想亲妹妹居然就这样被俘虏了芳心,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微笑着点评道:“像只开屏的花孔雀。”
 
阿九:“……”
 
阿九默了默。
 
也多亏了沈秀秀平时喜欢看话本子,什么大侠与小姐,剑客和侠女的,加之阿九长得就是她喜欢的类型,又是真心待她,讨她开心,才会这么顺利。
 
沈止在姜珩怀里蹭来蹭去,找到个更舒服的姿势,盯着阿九,问道:“先前帮你时问过一次,此番再问一次。阿九,你待秀秀是真心的?”
 
阿九肃容道:“属下的忠心属于殿下,其他所有都属于沈姑娘。”
 
沈止静了静,冲他露出笑:“我爹从不是看人家世身份之人,等找个合适的时间,你同秀秀向我爹坦白吧。”
 
届时他爹肯定免不了又要一阵训。死要面子的沈尚书向来就是如此,好在沈家人都习惯了。
 
等阿九嘿嘿笑着退下,沈止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身看着姜珩:“我的殿下,你似乎还没对我说过喜欢?”
 
不等姜珩开口,他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看着脸色沉静清冷的人儿,幽幽道:“冷冰冰的,像个刺猬似的。”
 
“情爱使人软弱。”姜珩沉默了许久,语气淡淡地说着,目光定定地锁在沈止身上,“……对你,我一直都是软弱的。”
 
沈止看着姜珩认真的神色,心跳没来由漏了两拍,眨了眨眼。
 
姜珩抬起他的下颔,贪恋地在他唇上亲了又亲,声音又低又磁,听得人心间发颤,喃喃似的道:“喜欢你,我喜欢你……很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你。还要我说吗?”
 
沈止的脸红起来,抱着他的脖颈埋下头,闷闷道:“不说了,不说了。昭王殿下高明,情话说得这么顺溜,对着谁练的?”
 
姜珩眸中带着笑意,压着他又亲了会儿,才道:“我只有你。”
 
沈止轻轻喘息着,心里深埋的不舍牵引得心里发疼,却又被姜珩的举动弄得甜滋滋的,矛盾不已。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都缠在一起,一刻也不曾分离。姜珩离开前的那晚,沈止被折腾得够呛,一晚上都没阖眼,天快亮前才被放过。
 
姜珩像是要在他身上留下印记,一直等到他归来似的,沈止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肤,全是他的气息和他留下的痕迹,累得手指都动不了,沉沉睡去。
 
姜珩盯着他的睡容,看不够般,等阿九来催时,才起身离开。
 
他不想让沈止送他离开。若是没有面对面地离别,就可以假装从未分离。
 
他心想,沈止,以后不要来梦中寻我。
 
想了许久,又摇摇头,心中叹息。
 
你还是多来几次罢。
 
******
 
京城的大雪停下时,已经二月初。
 
沈止贪凉怕热,衣裳多穿了几件都觉得不舒服,前两日稍稍脱了厚衣裳自个儿在雪地里逛了一圈,回来又发了热。
 
沈尚书见他作了一回还不够,实在来气,骂了他一顿,写方子时特地让人多加了几两黄连。
 
沈止喝得脸都皱起来了。
 
流羽看了看他,出门消失了会儿,回来时带着碟子蜜饯。
 
沈止咬着一颗,眉眼弯弯的,笑得好看,含糊不清道:“流羽,你真贴心。”
 
总是不动声色无声无息地做好一切,姜珩居然没把他带去。
 
流羽微微弯了弯腰,没说话。
 
姜珩原本想带走飞卿和流羽,阿九却出乎意料地跳出来,表示自己也要跟着去。回过头了,腆着脸叫沈止“大舅子”,让他放心,他会看好飞卿。
 
沈止啼笑皆非,飞卿却很固执,最后还是跟着去了。
 
姜珩便让流羽留下来保护沈止。
 
雪停后没多久就出了太阳,满城的雪很快就悄无声息地融化尽了。
 
春闱前,沈尧和沈秀秀又溜回了京城,给大哥打气,沈秀秀知道阿九离开京城了,情绪不太高,让沈止直感到自己的地位下降了。
 
兄妹俩拉着大哥出去放松放松,到河边踏青游玩,回来就被沈尚书抓到,面无表情地又送了回去。
 
科考那日,流羽送着沈止,见他慢悠悠进了考场,凝视了大门片刻,回昭王府写了封信,让鸽子带去远方。
 
雪白的信鸽飞到京城上空,在繁荣的京都留恋地盘旋片刻,一振双翅,飞向了南方。
 
第45章
 
寒风砭骨。
 
京中的小雪歇一阵下一阵,都快二月了还不见消停,似乎非要下到开春不可。琉璃瓦上的积雪刚融了些又覆上,反反复复。
 
流羽在午门外静候许久,一向没什么表情的人此时却微微蹙着眉,望着远处积雪的高墙,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发了会儿呆,再回神时,他等的人已经走了出来,分明如月皎皎,此时却像被乌云笼住了,瞧着像是遭了什么大难,整个人都蔫蔫的。
 
青年白皙俊秀的面容上神色困倦,温柔如水的眸子微微眯着,似乎给他一条被子就能立地睡着。
 
流羽心中无波无澜,上前行了一礼,小心看着人从覆了层薄冰的地上稳稳当当地走过来了,才松了口气,默默撩开身后马车的帘子。
 
见人上去了,流羽安静地架起马车,整个过程没有说过一句话。往日再不济也会说上一两句,大概是觉得有些奇怪,过会儿里头就传来温和的声音:“流羽,今日发生什么事了?”
 
流羽张了张嘴,他鲜少犹豫什么,这会儿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没有。”
 
沈止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尾音上扬,带着点鼻音,显然是不太相信,但也不想逼流羽说出来。
 
沈止如此通情达理,倒更让流羽不安。他往远处看了一眼,终究还是咽下了话,闷不作声地赶着马车。
 
回了府,沈唯风还没回来,沈止换了衣服,在书房里待了会儿,有些莫名的心烦意乱,干脆搬了炉子到屋门前,坐在屋门前煮茶。
 
流羽看了看他的背影,回身找了件大氅披到他身上。
 
沈止顿了顿,回过头,乍然笑开,眉眼弯弯,像是天边新月,温柔又好看,看得人心里发痒。他勾着唇角轻声道:“多谢。”
 
这人笑起来时格外吸引人,偏生他自己不知道,流羽失神片刻,正想退下去,沈止忽地指了指旁边的软垫子,含笑道:“陪我坐会儿吧。”
 
流羽默然片刻,看着他的笑容,竟然生不出拒绝的心思,默默坐下。
 
沈止看着院子里,不自觉地发了会儿呆,才开口问:“流羽,你今年多大了?”
 
流羽愣了愣,思索片刻,道:“应该是……十八。”
 
沈止道:“若是以后……”顿了顿,他想起什么似的,摇摇头,“抱歉。”
 
安静了片刻,沈止提起内里的水已经沸腾的小壶,娴熟地泡了茶,推了一杯到流羽身前,思索了一下,问道:“除了飞卿,你还有亲人吗?”
 
流羽的眸色浅浅的,却像是没有光能投射进入,静默到有些死寂。他紧绷着后背,没有回答,有些拘谨地抬起茶杯,烫得手一颤,却没放下。
 
沈止啼笑皆非,连忙让他放下,掰开他的手看了看手上的红印子,思索一瞬,转身到院子里抓了把雪,笑眯眯地递给流羽。
 
这点程度的灼烫实在不算什么,胜似没有,流羽本想说不用,看着伸到面前那只雪白修长的手,只觉肌理细腻,比雪还好看。
 
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手心的灼烫像是一瞬间放大了无数倍,痛得不能忍受,流羽接过那团雪,低声道了谢。
 
沈止却没坐下,他在走廊上来回走了会儿,看着檐上的一排冰钩,忽然不知跑到哪儿去找了根长竹竿,伸到冰钩旁,有些孩子气地从走廊一侧轻快地走到另一边。所过之处,冰钩粉身碎骨,纷纷落下,一片清脆的声音。
 
流羽向来没有情绪的淡色眸子里有了点笑意,又极快地消失。
 
沈止也只是心血来潮,把一排冰钩子全部收割竿下,又觉得有点累了,方才坐在屋前吹吹风吹散的睡意又回来了,困得厉害。
 
他扔了竹竿,靠着柱子,盯着远方,有些失神。
 
一年了啊。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人,怎么还不回来。
 
他正神游天外,忽然听到流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喃喃自语,怕谁听到:“……没有了。”
 
沈止一愣,回头去看流羽。
 
流羽正握着那团雪,融化得满手都是水,他却不在意,低着头:“……闹饥荒,爹娘把最后一口粮留给了我和飞卿。”
 
沈止收起了不正经的笑意,坐下来静静看着流羽。
 
流羽继续道:“大伯,把我们换给了一家人,易子而食这种事,我和飞卿也听说过。”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也不在意沈止听不听得明白:“他们要先动我……飞卿为了保护我,背上被捅了一刀,他像疯了一样,把那家人全部杀了,然后带着我逃出了那儿。飞卿流着血,冬天,很冷,他快死了,然后……我们碰到了皇后娘娘和殿下。”
 
沈止默然,仔细一看流羽的脸,还有些许稚嫩。他心里发涩,头一次觉得说话是无用的。
 
安静了片刻,流羽试探着碰了碰那杯茶,抬起来喝了,起身冲沈止弯了弯腰,准备回到自己的位置。
 
沈止心里堵得慌,还是在他离开前道了声:“抱歉。”
 
流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揖手退下。
 
沈止盯了会儿茶杯,看着里头沉沉浮浮的茶叶,半晌,靠到门边,微微阖眼。
 
一年的经历转了一圈,不疾不徐地过着还不觉有什么,仔细一回想,却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睡意再次袭来,半睡半醒间,沈止像是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走到了他身前。他陷在困意的泥潭里,是身体上的毛病,怎么也睁不开眼,只觉有人将他小心抱了起来。
 
他有些慌乱地捏紧了那人的衣袖,低声咕哝出声:“你怎么还不回来……”
 
那人将他放到床上,就想扯回自己的袖子。
 
沈止意识不清,反而捏得更紧,声音放得软软的,有点撒娇似的鼻音:“姜珩……”
 
那人顿了顿,扯袖子的动作更大了。
 
沈止仅剩的一缕意识让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袖子不放手。
 
两人沉默对峙片刻,沈止如愿捏着那片衣袖睡着了。
 
沈止再醒来时有点头疼。
 
吹风吹的,不能和沈尚书说,否则又要挨骂。
 
他过了会儿,才后知后觉自己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一小片布,像是从衣物上撕下来的。
 
心里有一个不太好的揣测,沈止清清嗓子,坐起来唤了声:“流羽。”
 
流羽就守在门外,闻声推门而入,身上衣物完完整整,没见哪儿有破损。
 
沈止轻咦一声。
 
怪了。
 
疑惑一直到第二日去上衙时也没消,沈止觉着这事有点怪。
 
若是他不小心把流羽当成了姜珩,扯下来块布,流羽也不至于特地换身一模一样的衣服来。
 
还能有谁?
 
琢磨来琢磨去,到底没一个准确的猜测。沈止叹了口气,整整衣袍,走进了户部办公的地儿。
 
恰好有个主事也来了,看见他,笑着打招呼:“沈侍郎,这么早?”
 
沈止微微笑着回了礼。
 
去岁春闱过后,他有幸在殿试中了探花,进了翰林院没多久,就被提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
 
户部经历了一场大清洗,剩下的人稀稀落落的,看着实在寒酸。只是户部太过重要,补进来的都是些有资历的官员,其他进士都无缘进入,不像沈止,直接就变成了户部的第二把手。
 
当然所有人都觉得他能替上来是因为沈大尚书,私下里议论纷纷,觉得沈家荣宠太过。
 
这位主事是户部偷偷嚼舌根最厉害的,有两次都不幸被沈止撞见。考虑到对方说的虽然夸张,但也有几分在理,便照顾了大家的面子,当没听到。
 
反正他也不在意外人是怎么说的,况且他能补上来,确实也有沈大尚书的功劳。不过沈尚书倒是没徇私,也没向皇帝进谏,全是陛下决定的。
 
沈止自觉没有经世之才,还未大放光芒,陛下把他提上来,十有八九是因为他爹是沈唯风。
 
他心中倒也没多少不安,出身本就是一项优势,他若真想帮姜珩,以后要做的事多了去了,何况这种事。
 
户部掌管户籍财经,事务繁忙,沈止一忙起来,也没心思再想些有的没的,等忙完一日,他已经有些头昏脑胀,恹恹地安置好文书,像往常一样一脸要死不活地离开。
 
流羽一如既往等着,见沈止来了,弯了弯腰,请他上了马车。
 
沈止穿着身绯红的常服,映得脸色红润,朝流羽笑了笑,忽然像是自言自语般道:“姜珩好久没消息了。”
 
流羽握着缰绳的手蓦地一紧,过了会儿,才放缓呼吸,保持着平时的语气:“殿下应该在忙于战事,沈公子请安心。”
 
沈止撑着下颔,没吱声。
 
他心中有些惶恐不安。
 
事实上从半个月前,他就经常梦到姜珩中箭摔下马的场景,每每惊醒,都觉得像是真的发生了这事般,焦虑在心底积淀着,他都有点怀疑自己会不会压抑不住,像以前那般不管不顾地单枪匹马冲去找姜珩。
 
可是又没听到什么消息。
 
沈止越想越心慌,回府后寻了沈唯风,皱着眉问道:“爹,南边……真的没什么消息传来吗?”
 
沈唯风的头发像是又白了些,冷淡道:“没有。”
 
沈止眯了眯眼:“您没骗儿子?”
 
沈唯风板着脸抬头看他:“骗你干什么,等那小子战死了我会告诉你。”
 
沈止:“……”
 
沈止道:“那您还是别有什么消息了。”
 
他有些郁闷地回了书房,看了会儿书,又有些迷迷蒙蒙的睡意袭上来。
 
又梦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战场。
 
千军万马在激烈地交战,狡诈的南蛮子使着古怪的武器,沈止一眼就看到了浑身浴血的姜珩。他眼前一亮,还来不及惊喜,忽然就见一支箭咻地飞去,劲道极大,瞬间没入了姜珩的胸膛。
 
他见到姜珩咳着血跌到地上。
 
无数铁骑毫不留情地碾过他的身体。
 
恐怖的一幕看起来无比真实,沈止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浑身发冷,一个激灵,猛地醒来,一下子直起身子。
 
正要给他披上大氅的流羽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见沈止不动了,才把大氅披到他身上。
 
沈止却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冷极了。
 
流羽有点担心了:“沈公子?”
 
沈止没有回头,开口的声音艰涩:“流羽,我梦到姜珩中箭……”
 
流羽坚定地道:“不会。”
 
沈止默然片刻,回头看他,脸色苍白:“……当真?”
 
流羽直视着他,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沈止,肯定地道:“当真。”
 
第46章
 
也不知是不是心念太多,没过两日沈止便收到了姜珩的信。
 
如同往日一般,三言两语交代近况,很简明。沈止拿着信纸,仔细看了那寥寥几字许久。
 
是姜珩的笔迹。
 
他心想着,有些出神,直至外头传来有雪滑落到底的扑哧声,才猝然回神。
 
将这封信小心收好,沈止又开始了以往办公的生活。户部元气大伤,恢复了一年,总算能喘气了,沈止笑脸迎人,能力也不错,在其中混得如鱼得水。
 
虽然背后依旧有人说三道四,但只要不在明面上说,大家笑笑也就心照不宣的过去了。
 
二月中旬时,天气终于晴了,没完没了下了一冬的雪渐渐消融。虽说“瑞雪兆丰年”,但这雪也太过了头了点。
 
沈止心有不安。
 
果然隔两日就出事了。
 
怀庆府一带坚冰阻河道,河水上涨,在夜里忽然决堤。冰冷的河水淹了附近几个村镇,死伤不知几何,怀庆府知府本欲开仓放粮,救助百姓,却被三司布政使阻止了。
 
理由是未向朝廷上报,不得开启粮仓。怀庆知府讥讽“莫不是要等到米粮都霉了,才能轮到百姓”,不知哪儿触犯了那位布政使,推了这位新官上任的知府一把,后者不慎摔下了石阶,便一直躺着醒不过来了。
 
那布政使心惊胆战,压下了消息不敢上报朝廷,受灾的百姓一直得不到赈灾,又病又饿,差点又揭竿而起。
 
沈止得知这个消息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狗官年年有,一代胜一代。和贪官一样,杀也杀不完。
 
圣上连夜召了户部和工部的几个主要大臣,压着脾气没骂人,商讨一番,光荣大任落到了沈止身上。
 
其他人都有些愕然,面面相觑后,还是没敢说话。
 
陛下近来脾气愈发不好了,不久前一个大臣当朝顶撞,直接被拖下去廷杖一百,皮糙肉厚的武官差点被打成残废。
 
沈止眯了眯眼,领了命,后日出发。
 
随行的是五军都督府的人,沈止纠结了一阵,总觉得此行堪忧。
 
隔日沈止不用去上衙,专心准备东西出发即可,赈灾一事若是耽搁,恐怕几个月都回不来。
 
好在陛下怒得不行,先派人把那个布政使抓回京城了,不然到地儿了还得应付应付。
 
沈止还是去了户部一趟,交代了自己最近的文书,本想直接回府,路过那个小酒馆的巷子时,还是没忍住走了过去。
 
巷子很深,远远就嗅到一股酒香。他轻快地走过去,掀开帘子进了屋,刚想叫掌柜上酒,目光一转,就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卫适之。
 
自从上次在这个酒馆里不太欢快地见了一面,沈止就再未见过卫适之。也不知后者是不是在故意躲他,刻意避免着见面。
 
一年没见,卫适之看着倒是沉稳了许多。沈止扫了他一眼,在离开酒馆和坐下来当没看见他的选择中犹疑片刻,还是走到了角落,一撩下摆坐下了。
 
掌柜的认识沈止,笑了笑,不用他说,就去里间准备东西。沈止背对着卫适之,安安静静地坐着,总觉得背后有一道不可忽视的灼热视线,要把他的衣服盯穿似的。
 
沈止心道,卫兄,你可别冲动。
 
然后卫适之就坐到了他对面。
 
沈止面上带着浅淡笑意,垂眸研究着桌上的花纹,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卫适之沉着脸盯着他,见他一脸闲适似无所觉的模样,心中的火气还是憋不住,开口道:“沉静鹤。”
 
沈止这才抬头看他,微微一笑,拱手道:“卫佥事,不知有何要事?”
 
卫适之前不久才升了官,听到沈止这生疏的称呼,咬牙道:“沉静鹤,你一定要摆着这张笑脸阴阳怪气的?”
 
沈止看着他,眸子一如既往的温柔剔透,却没什么笑意,闻言扬了扬眉,干脆就敛了笑,淡淡道:“莫非卫佥事觉得,在下同你很熟?”
 
除了在国子监里一段不太愉快的同窗之情,沈止想不出两人其他的交情,更不明白卫适之是看上他哪儿了。
 
以前卫适之帮忙几次,沈止有心回报,看着卫适之的态度却不怎么敢动作。
 
这人连眼神都不会掩饰,看人即是赤裸裸的感情,爱憎分明是挺好,沈止欣赏他这一点,却也有些无奈。
 
看沈止这么“听话”,卫适之差点气笑了,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想了那么久,我也算想明白了。”
 
“唔?”沈止心中隐隐觉得不太好。
 
卫适之盯着他,正要说话,掌柜出来了。
 
掌柜的把温好的酒放桌上,还搭了几碟下酒菜。
 
他只能咽回话,看沈止眉眼弯弯地冲那掌柜笑着道谢,态度温和,这么温柔的一面,从来没对他展现过。
 
沈止不太想搭理卫适之,自顾自倒了杯酒,还没沾唇,就听到卫适之继续说话了:“我想明白了,你长得不错……挺好看的,虽然总是虚情假意,不过性子也还好,我栽在你身上不算吃亏。”
 
沈止顿了顿,把酒喝了,便不再多喝,原本手足有些冰凉,现下也渐渐回了暖。他暼了眼卫适之,思考了一下,笑意凉凉的:“那我还得多谢你了?”
 
卫适之没说话,他忽然倾下身子,一把擎住沈止的下颔,想尝尝觊觎已久的唇。
 
沈止心中暗骂一声,卫适之这莽夫掐得他下颔都要脱臼了,痛得厉害,他也不客气了,随手抄起酒壶,一把往他嘴里塞去,矮桌下的腿也往卫适之狠狠踹去。
 
没料到沈止反应这么快,卫适之的腿被踹得剧痛,下意识地张开了嘴,迎来的就是一大股温热的酒液,差点呛到。沈止顺势挣脱他的钳制,在他胸前击了一掌,他晃了晃,歪斜着坐回了位置。
 
轻微的声响引来掌柜的注意,沈止回头朝他一笑:“没事,请我这位同僚喝喝酒。”
 
卫适之咳嗽几声,脸呛得通红,抬袖擦了擦嘴,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
 
沈止懒得管他,吃了几口小菜,就听卫适之道:“我就说,平日里要死不活的,非得逼一逼你才有那股野劲儿。”
 
沈止面无表情,抬头看他:“在下倒是不知道,家风严谨的卫佥事竟然喜欢强迫人。”
 
不是恶心他这调调么,那就多恶心会儿吧。
 
卫适之舔舔唇,道:“不是没亲上吗。什么青楼女子都可以碰你,我还不可以了?”
 
沈止含笑道:“卫佥事把自己同青楼女子相比,也太贬低自己身份了。”
 
静默片刻,卫适之轻嗤一声,垂下眼睛不看沈止了,过了会儿,才道:“什么青楼女子,你骗我的吧。”
 
他的声音有些怪异,继续道:“我想你应该不知道,我时不时会到沈府附近看看你,怎么昭王一离京,你就没心情逛窑子了?”
 
沈止冷下了脸。
 
卫适之的脸色也不好看:“我想了许久,才想明白。沉静鹤,你别告诉我,你同昭王他……”
 
沈止幽幽看着卫适之不语,脑中一瞬间思考了无数个杀人灭口的方法。
 
他和姜珩的关系若是暴露出去,两人都得跌下深渊。
 
卫适之道:“你和昭王,该不会喜欢……同用一女……”像是觉得难以启齿,他断断续续地说到最后,自己的脸都红了。
 
沈止的笑脸僵住:“……”
 
以前怎么就没发觉卫适之这么有想象力。
 
明显继续坐下去,只会多说多错,沈止放了碎银在桌上,就准备离开。卫适之又叫住他:“……听说你明日要去怀庆府赈灾?”
 
沈止步子一顿,侧头颔首。
 
卫适之沉默一下:“你……小心点。”
 
沈止再次颔首,离开了小酒馆,这才深吸一口气,心情有些复杂。
 
他讨厌一切麻烦,为了姜珩涉足官场已经花费很大精力了,现在有预感,卫适之也会是个麻烦。
 
******
 
翌日,沈止带着流羽,同圣上钦点人马一同离开了京城。
 
他爹没来送他,老头比他忙多了,知道他领了命要去赈灾,也只是顿了顿,难得的说了句“小心”,便没了下文。
 
沈止知道沈大尚书脸皮薄,掐着手指把要注意的事一项一项说给他爹听了,说得沈尚书勃然大怒,把他踢出了书房。
 
活了这么久,沈止还是第二次出远门。
 
第一次不太美好,至今记不太清个中细节,只有无边无际的冰河。
 
第二次还是去处理河的问题。
 
沈止觉得自己同水实在犯冲,难怪姜渡和姜洲总是让他头疼。
 
到了怀庆府,首要任务是安抚百姓,让至今还是混乱一片的百姓得以安住,再开仓放粮。
 
百姓的怨气极重,沈止带着人到的时候,有几个冲动的直接冲他扔石头——不像话本子里的扔鸡蛋。鸡蛋那么贵重的东西,百姓怎么舍得浪费。
 
天灾人祸,总会死点人,死的人又会有留于世间满腔悲痛却又无处诉说的亲人。
 
沈止也不介意,他的气质沉静温柔,安抚了一会儿,等众人情绪不再那么激烈了,才让人将熬好的粥抬来分发,免遭哄抢。
 
河水还在漫过堤坝,随时可能再发大水。这是根本的问题,只是等安排好了难民的住食问题后,已经是深夜,只能等明日再去查看。
 
劳累了一日,沈止同流羽回到住处,这才发觉他的样子似乎不太对。
 
沈止头昏脑胀,困意让他的头甚至都疼了起来,一阵头晕眼花后,嗓子才发出声:“流羽,怎么了?”
 
流羽看到沈止苍白疲倦的脸色,犹疑片刻,道:“沈公子,殿下……”
 
提到姜珩,沈止强打精神,眼睛睁圆了:“怎么了?”
 
流羽张了张嘴,看着他期待的样子,本想说“没怎么”,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殿下打赢了仗,下月便回来了。”
 
第47章
 
沈止眨眨眼,保持着冷静:“这边的事宜至少要耽搁上一个月,说不准回去时正好碰上人——流羽,你的脸色有点奇怪。”
 
流羽抿抿唇,垂着眼不再说话。
 
沈止看他片刻,颔首道:“下去歇歇吧。”
 
见流羽走出房间,沈止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有点发怔。
 
他心中固然欢喜,面上还是克制着。
 
姜珩离开一年多,教他如何不辗转难眠。
 
只是……流羽的脸色最近都有点奇怪。虽然他总是一脸寡淡冷漠,但到底年龄小,时不时会露出点藏不住的情绪。
 
想到那封千里迢迢送来报平安的信,沈止收了懒散神色,心中沉重。
 
不是他想多疑……那封信,他看得出是旁人模仿的姜珩的笔迹和语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姜珩不能亲自写信?
 
莫非上个月的惊梦,当真……
 
沈止轻吸一口气,迫使自己不再多想。即使如此,他还是浑身发冷,手都不由自主有点颤抖,只能在心中一遍遍的安慰自己。
 
没事的。
 
没事的。
 
流羽不是说了,姜珩下月便班师回朝吗?
 
他安慰着自己,上了床却阖不上眼。
 
睡意全然消失,心底像有块冰冷沉重的巨石,压在那儿,沉甸甸、凉飕飕的,盖过了睡意,即使屋中有地龙,也分毫回不了手足上的暖。
 
沈止迷迷糊糊睡去,再被流羽唤醒时天色微凉,朦胧一片。他做了一夜噩梦,浑身都像被拖入了泥潭,冰冷又无力,记不清都梦到了什么,只知道很糟糕。
 
糟糕透顶了。
 
记不清了才好。
 
流羽习惯了沈止醒来时懵然迷糊的模样,轻手轻脚给他穿上衣物,难得这样都没碰到他的身体。穿好了衣服,沈止也清醒过来了,冲流羽笑了笑,自行打理了自己,喝了点粥,出门时天色依旧黑沉沉的,一眼看不到尽头。
 
沈止揉揉额角。
 
真是糊涂了,本来就没有尽头。
 
两人到地方等待了片刻,领路的和昨日定好的随行的一队兵士也过来了。大致确定好了路线,一行人沉默着出发。
 
虽然已经开始入春,大清早的还是冷得厉害,呼口气都能见到白雾。
 
领路的是怀庆府里派下来的一位主簿——倒不是轻慢他这位钦差,难民尚未全部安顿完毕,其他人也忙着,沈止本想找个本地百姓带路即可,府里还是塞了个官儿来。
 
大概是看沈止态度和蔼温柔,那个主簿过了会儿,斟酌着开口:“沈大人当真是年轻有为,有智有谋——以往出了个什么天灾人祸,朝廷派来的钦差都不会亲自安顿流民,更何况亲自去泄洪的附近探查。”
 
沈止没少被人拍马屁,知道一搭话只会没完没了地被顺着说下去,微微一笑,就当受了这夸赞,并不作答。
 
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的,没几个像卫适之那般说话不知轻重,见沈止不应,主簿便也闭了嘴,不再试探。
 
河水决堤是因为下游坚冰阻道,上游的河水先解冻了,下不去回不来,积蓄在一起便化为了灾难的洪流。
 
十几人骑着马儿赶路,天色依旧暗沉,像是不会再亮起来。
 
沈止心头忽然掠过不安,头发一麻,下意识地侧身一躲。与此同时他的眼前一黑,一直默不作声骑马跟在一侧的流羽竟然跃了过来,两指一夹便截住了一支羽箭。
 
即使天色微黯,沈止还是在一瞬间看到了箭镞上闪过幽蓝的光泽。
 
几乎是猝不及防的,四周忽然涌出一批黑衣刺客,负责护卫沈止的甲士们纷纷拔出刀剑,没有任何言语,一场混战就这样展开。
 
沈止皱紧了眉,迅速翻身下马,将那个呆住的主簿也拉了下来,往一边的遮蔽物后躲去。流羽提着刀警惕地跟在他身边,不时挡住从旁而来的冷箭,动作干净利落。
 
乒乒乓乓的兵刃相接之声不绝于耳,主簿的脸都白了,抓救命稻草似的抓紧了沈止的袖子:“沈大人……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止其实不喜欢和陌生人有太近的接触,不动声色地解救了自己被抓得皱巴巴的袖子,安抚地笑了笑:“恐怕是什么逆贼歹人,想对我下手。尽管放心,这些都是五军都督府的精兵,对付贼人不在话下。”
 
像是在反面印证沈止的话,他话音刚落,就有几个黑衣刺客解决了护卫的甲士,冲了过来。
 
沈止被打了脸,有点委屈地心想,常贵妃这是看他不在京城了,彻底忍不住了?
 
流羽面色不动,他的武功似乎同姜珩一脉相承,迎上去行云流水地拔刀横斩,大开大合,动作干净利落,不过一会儿就解决了人,回到沈止身边。
 
观了会儿局势,见差不多了,沈止侧头道:“流羽,去清理一下吧。”
 
流羽无声应了,幽灵般窜到胶着的混战场里,手中的刀不知厌倦地收割着人命。
 
到最后只留下一个活口,沈止走过去,就看到流羽扯下那个刺客的面巾。
 
面巾下的脸已经被毁容了,疤痕像蜈蚣般纵横盘旋了整张脸,丑恶又恐怖。流羽脸色不变,掐着那人的下颔一使劲,强迫他张开嘴——
 
嘴里黑洞洞的,没有舌头。
 
渗人得紧。
 
沈止还记得以前见到过类似的死士,顿了顿,知道问不出什么,冲流羽摇摇头。
 
流羽冷着脸将手移到刺客脖颈上,有什么东西断裂的清脆声音响起,听得周围的人头皮都是一麻,那个刺客头一歪,没了气息。
 
先前还没人注意过沈止身边这个漂亮冷淡的少年,现在看他出手利落狠辣,不由侧目。
 
沈止不用看也知道从地上的尸首里翻不出什么,扫视了一圈五军都督府的人,见只有伤到的,派了两个人将伤员送回去,余下的继续去下游查看情况。
 
接下来的路途顺利。
 
下游河道长,一眼望去尽是冰面。沈止来前查过以往类似天灾的解决方案,这次同往常情况不太一样,绕着下游行了许久,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临近申时,一行人才回了城。
 
沈止顾不上用饭,先去要了那条河的地图——很不幸下游没有详尽的河道标示。
 
沈止叹了口气,只能拿了白纸,一边细细回忆着,一边提笔将下游附近的地形与河道覆冰、弯道的地方尽数标出。
 
画成时不知过了多久,沈止的头有些晕,困意止不住地泛上来。
 
流羽看他停了笔,这才将温了几次的饭菜递上。沈止朝他温和地笑了笑,一边让流羽去请怀庆府的同知通判,还有随行过来的工部的一位同僚。
 
几人很快赶来,沈止吹了吹那张地图,摆出来指了指几个重点标出的地方:“总结前人经验之谈,浅滩堤距处破冰似乎更宜,至于详细用什么方法,还得看诸位的意见。”
 
工部的人看了看图,绷着的脸终于露出个笑,道:“沈大人竟然记下了这些!甚好,有了地图,便能从薄弱处攻陷。只是如今怀庆府依旧寒冷如隆冬,决不是破冰之时。不如再过几日,等开河之时再行动。”
 
“这几日下官等派人不断加固河堤,应当还能撑十日。”说话的是怀庆府的同知大人,脸色有点愁苦,“就怕过了这段日子还不回暖。”
 
“那不如即刻开始准备破冰,纵是等不到开河,也能尽快解除隐患。”
 
……
 
七嘴八舌地讨论到晚上,最终还是决定了上游加固河堤,下游着人开始凿冰解冻。
 
这活儿是怀庆府的驻兵和招到的身强力壮的百姓去做,沈止松了口气,继续安排难民。一场洪水将他们的家长冲得面目全非,要重建极为困难,只能将成千个流民逐一发放银钱和衣物,安排到附近的城镇。
 
沈止的运气还不算太背,十日不到,怀庆府便回了暖,下游的坚冰容易解决了许多。
 
等一切彻底收拾完,安排好所有流民,沈止掐指一算,已经来了一个多月了。
 
回京时有不少百姓相送,沈止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朝着他们抬手一礼,便钻进马车里。
 
劳累了一个月,娇生惯养的沈大公子起早贪黑,同困意做着顽强斗争,眼下青黑一片,脸色惨白,倒是不如以前那般渴睡了。
 
就是头疼得厉害。
 
流羽体贴地不知从哪儿捧了杯热茶给他,驾车四平八稳,沈止抿了口茶,暖意顺着喉咙灌到胃里,舒服得不行,一舒服,困意就上来了。
 
流羽虽然隔着车帘子,却像是知道沈止在想什么:“沈公子睡会儿,怀庆府离京城有三日车程,殿下已经回京了,应当不想看到你这样。”
 
难为他说了长长一段话,沈止思索了一下,确实不能心急一时,便安安稳稳地顺着睡意睡下。
 
到达京城时正是中午,天上飘着蒙蒙细雨,一行人来不及洗洗尘,就先进宫复命。沈止心中有人,听圣上夸奖时也有些失神,好在低着头没人发现。
 
回府时沈府里意料之中没有人——沈大尚书还在忙,只是大概猜到了他这几日会回来,派人在府里随时准备了驱寒的药羹。
 
用过羹汤,换了轻便的衣物,沈止想给姜珩一个惊喜,反正他这几日得了假,随便待在哪儿都可以。
 
流羽的眼神复杂,几度张口想说话,都说不出口。向来细心的沈止反而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撑了伞便拉着他往昭王府去。
 
府里的门房认识沈止和流羽,也没通报就让他们进去了。到了这儿,流羽的脸色愈加复杂,犹豫许久,拉住了沈止。
 
“怎么了?”沈止有点惊讶。
 
流羽不自觉地咬了咬唇——有点孩子气的动作,也是他难得会露出来的孩子气:“沈公子,殿下……殿下现在,恐怕不太适合同你见面……”
 
沈止心头薄弱的凉意窜到了骨子里,刚想问怎么了,眼角余光里忽然闯进了熟悉的身影。
 
沈止又惊又喜,忘了问题,扭头一看,果然从对面走来的是姜珩。
 
一年多未见,姜珩又拔高了些许,原本的艳气又淡了不少,只见俊美,身形高大修长,眉间除了与生俱来的贵气,还因为征伐的日子多了几分凌厉坚毅。
 
沈止看他步态稳健,也没落什么伤处的模样,松了口气,心中又隐约觉得不对。
 
他抬起目光,同姜珩对视了一眼。
 
后者也在看着他,幽凉的黑眸中神色冷淡,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止心头那点凉意仿佛一下子将骨子和血液都冻住了,一瞬间有种头疼欲裂的感觉。
 
不对。
 
姜珩不会用这种目光看他。
 
第48章
 
心中隐约有了点猜测,沈止沉默一下,迟疑着叫了声:“……姜珩?”
 
他的声音一贯的温柔清朗,好看的眉头微微蹙着,声音徐徐落到耳边,说不出的悦耳动听。
 
像是什么熟悉的柔软的东西直击到心上。
 
姜珩像是一怔,静如深潭的眸中漾起了一丝涟漪,看沈止的目光有些奇怪。
 
流羽忍不住拽紧了沈止的衣袖,想先让他离开一下。他一直瞒着沈止一些事,就是不想看到这一幕,结果犹豫来犹豫去……沈止还是直接撞上了姜珩。
 
沈止依旧皱着眉,脑子稍微一转就明白过来。
 
看了看依旧一脸冷淡看着他的姜珩,总觉得这个“惊喜”真是他娘的够大的——沈某人二十多年斯文儒雅,头一次吐了脏。
 
他扭头责备地看着流羽,压低声音道:“姜珩?”
 
流羽的声音更小:“如您所见……”
 
姜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低头窃窃私语的两人。
 
目光落到了流羽拽着的陌生青年的衣袖上。
 
很贴近的距离——怎么看怎么碍眼。
 
沈止缓过劲来,慢慢接受了这个“大惊喜”,脑中正无奈地闪过“天道好轮回”几字,就觉得似乎被一道视线锁定了。
 
他愣了愣,扭头一看,正好撞上姜珩沉冷的目光,顺着他看的方向一低头,就看到了流羽拉着他的衣袖。
 
沈止一时啼笑皆非:“……”
 
就算忘了他,还是忘不了吃醋吗?
 
流羽也注意到了姜珩的眼神,立刻离开了沈止几步远,随即半跪下低下头:“属下见过殿下。”
 
姜珩终于出了声,冷淡地“嗯”了声,扭头看沈止,心底无端有些细微难耐的搔痒。
 
——很想抱住他。
 
这种渴望在心底莫名生了根,立刻就疯狂滋长,姜珩忍不住走近了沈止,低头看他,陌生的温柔俊雅面孔,脸色有些苍白,眼下青黑……看着有些不舒服。
 
偶尔能嗅到淡淡的药香夹杂着熏香的气息。
 
身前的人……
 
虽然陌生,但是让他很想亲近,仿佛从未如此想亲近一个人。
 
沈止看姜珩主动走近,一时有些无措。
 
看姜珩的样子,似乎没有忘记流羽,难道只忘了他?怎么就跟沈秀秀看的那些玩意儿一样。
 
姜珩忘记他了,是想把他赶出去?
 
脑中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个揣测,混乱不堪,方才才压下去的寒凉感觉又漫上了心头,沈止告诉自己要冷静,可他冷静不下来。
 
开什么玩笑。
 
姜珩竟然忘了他。
 
以前他虽然忘记许多事,但不至于忘得这般彻底——不过似乎理解了姜珩那几年的心情。
 
心里难受得要命,想哭又想把人抓过来打一顿。
 
怎么能忘了他呢。
 
思绪正乱成一团麻,脸颊忽然被一只温凉的手轻轻碰了碰。
 
沈止立刻回神,姜珩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他,手在他脸上轻轻抚着,有些迟疑的样子。
 
沈止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顿了顿,将姜珩的手按到脸上,侧头轻轻亲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笑着:“欢迎回来,我的殿下。”
 
姜珩没有动,他静静地看着沈止,半晌,才点点头,却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你的声音,很好听。”
 
沈止没被赶出去,姜珩对他没印象了,但是似乎在更深一层的意识里还保留着亲近他的那一面,即使不会像以前那样黏黏糊糊的,也不会真把他当陌生人。
 
在长廊上僵持片刻,阿九跑来了。
 
看到沈止,阿九立刻变了脸色,不着痕迹地瞪了眼流羽,低头对姜珩道:“殿下,这是沈止,沈公子。”
 
姜珩看着沈止,还在回忆方才他的唇碰到自己手指时的柔软触感,听到阿九的声音,似乎明白过来什么,若有所思地盯着沈止。
 
盯得沈止毛骨悚然。
 
阿九擦了把冷汗,看看姜珩,又看看沈止,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姜珩在场,他也不好解释。
 
好在姜珩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对流羽道:“备马车,去杜府。”
 
流羽无声叹了口气,低声应了,麻利地去准备。姜珩又看了看沈止,想了会儿,在沈止惊愕的目光中,俯下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声音低沉:“等我回来。”
 
旋即错身往外走去。
 
阿九又擦了把冷汗,却像是松了口气。
 
沈止眯了眯眼,温和地笑起来:“阿九,不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他笑得温柔,阿九却又忍住擦了擦汗——总觉得袖子都要被汗浸透了,无奈道:“去前面亭子里说吧,若是吹风受了风寒,殿下又要心疼了。”
 
沈止扯了扯唇角:“他现在若是肯心疼,要我烧糊涂都没关系。”
 
“您可别说胡话。”阿九把人带到亭子里,放下帘子坐下了,斟酌了一下,道,“既然您都看到了……那就实话说吧。殿下……殿下两个月前被暗箭射伤,险些就射中后心……差点就没了。”
 
阿九沉默了一下,忽然跪到地上,声音低下去,眼眶也有点红,“对不住,是我们护卫殿下不力,您要打我们骂我们都成,殿下遭的罪已经够多了,沈公子您就别生他的气好吗,殿下高烧不退时一直在叫着你的名字……”
 
沈止扶着额头,他想起前些日子的夜夜惊梦,心里不可抑止地抽痛起来,痛得差点呼吸不过来。
 
原来都是真的。
 
那些画面……姜珩遭的罪,都是真的。
 
阿九说着说着,也有些哽咽:“中箭后殿下就陷入了昏迷,好几次呼吸都差点停了……边城里所有的大夫都救不醒殿下……我和飞卿到处找大夫,最后找到了一个苗疆苗女。”
 
沈止抬了抬眼:“苗女?”
 
阿九点头:“医书高超的苗女,她将殿下救回来了。”顿了顿,他苦笑道,“殿下醒来后,喝了那苗女的药……就把您忘了。那个苗女也不隐瞒,说她看上殿下了,给他下了蛊。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总之就是会忘了喜欢的人。”
 
说着说着,阿九的脸色更无奈了:“后来那个苗女发觉自己怎么也打动不了殿下,就放弃了。但是她忘记怎么解蛊了……”
 
沈止道:“……”
 
阿九的声音艰涩:“不过她的确医术高超,殿下已踏入了鬼门关,也被救了回来。”
 
沈止依旧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九低下头:“我同殿下说了你的事,看他没有触动,没敢飞信告诉你,想等那个苗女想到解蛊之法再说,就让流羽瞒着你……对不起。”
 
他兀自说了半天,看沈止没吭声,心里惴惴,小声道:“沈公子……你怎么不说话?”
 
“……我怕我会张口就骂人。”沈止慢慢开了口,看起来还算平静。
 
阿九干笑一声:“殿下的态度有点出乎意料……看来也不是全然忘了您。”
 
沈止头疼地揉揉额角。
 
这事……要怪就怪在姜珩的相貌上了。
 
他在心里啼笑皆非了会儿,也没那么难受了,摇摇头,问道:“那个苗女呢?带回京了吗?”
 
阿九刚要回答,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响。沈止和阿九不约而同地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目光所及却是片红影,眨眼就到了近前。
 
少女清脆的声音随之响起:“你是在说我吗?”
 
面前的少女亭亭玉立,手腕和脚腕上都系着小铃铛,穿着一身红,裁剪别出心裁,看着就像块破布口袋,露出少女白皙纤细的腰肢小腿。
 
沈止扫了一眼就没再看,转到她脸上,那是一张精致俏丽的脸庞,不过他向来对美女审美无能,心头有点火气,却还是露出了淡笑,只是向来温柔剔透的眸子沉静冷淡,没有情绪:“多谢姑娘救了殿下一命。”
 
少女坐到石桌上,好奇地打量沈止,笑出了声:“你就是姜珩喜欢的人?”
 
沈止对外是标准的京城贵公子模样,面容俊雅,温润如玉,谦和有礼,从不露出真实情绪。他依旧淡淡笑着,坦然点头,态度虽然温和,却也疏离。
 
少女哈哈大笑:“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闹着玩玩,结果忘了解蛊的方法。你放心,我很快就会想起来了。我叫淡月,你叫什么?”
 
沈止不太想告诉她名字,顿了顿,还是出了声:“沈止。”
 
无论如何,面前这个少女是救了姜珩一命的人。比起姜珩受伤死去,他更情愿姜珩忘了他好好的。
 
淡月盯了沈止一会儿,忽然凑近他,一伸手想勾他的下颔——被闪开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笑眯眯地道:“沈止是吧?我发现你长得挺好看的,反正姜珩都忘记你了,要不你也吃下那个蛊把他忘了,然后跟了我?”
 
猝不及防被盯上,沈止眯了眯眼,润黑的眸子里冷光一闪,刚要说话,淡月又嘿嘿笑着摆手:“算了,你看起来也不像个好东西,不要你了,等姜珩恢复了我就离开。你放心,那个蛊是我以前养的,后来丢一边没管,不算厉害,只是解蛊有点麻烦。”
 
她说完,无聊地晃了晃赤裸的脚丫,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只留下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阿九看人终于走了,无奈道:“……毕竟是殿下的救命恩人,我们也不能恩将仇报。”
 
沈止无言。
 
看他还是心情不好,阿九琢磨了会儿,双眼一亮,鬼鬼祟祟地拉着他到了书房前,低声道:“书案右边的书里夹着个册子,您去看看?”
 
沈止斜他一眼,心里还有点气,弹了弹他的额头。
 
阿九自知理亏,乖乖挨了一记,目送沈止走进书房。
 
一年多没来,书房里依旧是原样。沈止不急去看书案上有什么,怀念地站定片刻,才坐到书案前,翻出阿九说的册子,翻开一看。
 
才看到第一页,他就愣了一下。
 
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熟悉。
 
静鹤。
 
甚思你。
 
似乎是觉得不够,后面又添了一句。
 
你不入梦,辗转难眠。
 
第49章
 
沈止的指尖有些颤抖。
 
面上依旧平静带笑。
 
心中一瞬间灌满了一种无法诉说的情愫,透着微微的酸意,将这一年多的离苦折磨都消融殆尽,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许久,指尖也在上面摩挲着,似乎还能感受到姜珩写字时笔尖的触感。
 
他不过是无心之言,说什么“每日写下想我的话”也不过是玩笑,看这册子的厚度……姜珩还真可能听话地全写下来了。
 
发了会儿怔,沈止恋恋不舍地又反复看了几遍,心中嘲笑自己幼稚,才往后翻看。
 
看得出来姜珩有很认真地写,只是有时恐怕连日行军赶路,或是突发战事,笔迹相较前面的略微潦草。
 
都是些很短的话,偶尔会写长一些,说哪儿风景不错,以后可以带他一起去看。
 
看到最后,沈止才发觉眼睛有点模糊,脸上一片湿意。
 
他眸中含泪带笑,心想,他的殿下真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说个情话就要腻死人。
 
将册子放回原处,沈止擦了擦眼睛,扭头一看窗外,才惊觉天色已经擦黑。
 
姜珩让他等着……
 
沈止的心情从酸楚感动中抽出来,皱了皱眉。
 
虽然姜珩对他残存着点印象,不过现下他们俩独处气氛应该会很怪异……而且他刚刚不自觉掉了会儿泪,眼睛指不定多红,前两日又急着赶路回京,风尘仆仆的,形容肯定不如何。
 
一想到这些,沈止蓦地就蒙生退意,心中琢磨着回去等休整好了再来陪姜珩,三两步走到门前,一开门,眼前就是一片阴影。
 
姜珩保持着伸手开门的动作,眼神淡淡的,低头看他。
 
沈止的心情复杂:“……”
 
两人无言相对片刻,姜珩忽然皱了皱眉,迟疑一瞬,伸手碰了碰沈止的脸。
 
软软的。
 
想捏一下。
 
他忍住了这个冲动,低声问:“哭了?”
 
沈止不太想和眼神陌生的姜珩亲近,往后退了退,眉眼弯弯的,矢口否认:“没有。殿下让开一下可否?”
 
敏感地觉察到沈止的退避,姜珩顿了顿,没有让开,反而跨步进书房,反手关了门,语气淡淡的:“不能。”
 
沈止也不在意,扭头去看窗户,随即脸就被捧着扭回来,同姜珩对视。
 
姜珩看着他:“你要去哪儿?”
 
心里不太舒服,仿佛面前这个人就应该在他身边,哪儿都不能去的。
 
“自然是回府。”沈止推了推姜珩的手,推不开,心里有些无措。
 
姜珩现在说到底看他就是个陌生人……这感觉太难受了,当真是苍天饶过谁,从前造的孽现在来还了。
 
姜珩不语,他盯着沈止有些红红的眼睛,看他一脸倦容,看得心里都发疼了。
 
他想抱住沈止,又怕吓到他,天人交战许久,语气放得柔和了点:“阿九提过你的事,我知道以前我很喜欢你。我会很快想起来的,不要哭,好不好?”
 
沈止勉强维持着笑,眼睛却又酸涩得厉害,静默片刻,一把抱住姜珩,头埋在他的颈窝,狠狠抱紧他的腰。
 
真是教他说什么好,这人就算忘了他,也忘不了吃醋,忘不了对他体贴。
 
他说话时声音有点发抖:“你快点想起来,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沈止有些贪恋这久违的怀抱,不过还没忘记姜珩已经忘了他,他记得姜珩不喜同陌生人接触,留恋地蹭了蹭,刚要松手,就被反抱住了。
 
姜珩的声音很沉稳,在他耳边响起:“嗯。”
 
沈止满足地阖上眼,鼻端却忽地掠过一丝血腥气。
 
他愣了一下,猛地推开姜珩。
 
姜珩被他推开,有些站立不稳,沈止一手点了灯,这才看清姜珩苍白的脸色。
 
他脑中一转,想起姜珩受的伤,连忙过去扶着他。姜珩也不躲开,由他扶着他离开书房。
 
沈止歪头,皱着眉问:“身上的伤还没好?”
 
姜珩淡淡道:“好了。”
 
沈止眯了眯眼,把人扶回了房间,就要动手扒衣服,检查伤口。
 
姜珩抓住他的手,眼神幽幽的:“不要乱碰。”
 
沈止微笑道:“以前你可喜欢我这样了。”
 
姜珩坚持着抓着他的手不放。
 
看着像个坚贞烈女。
 
沈止无言,同他对视片刻,摇头道:“姜珩,你是三岁小孩儿吗?”
 
话毕,他低下头,张口咬住姜珩的一遍衣襟,往旁边扯了扯。
 
姜珩默然看着他的动作,莫名觉得喉间发紧。
 
太近了。
 
垂眸就可以看到身前的人纤长的睫毛,挺秀的鼻梁,他张口咬着他的衣襟,蹙着眉,怎么看都觉得好看得不行。
 
这人看着陌生,可身上隐约浅淡的香气像是渗透了肌肤骨骼,只是看着,轻嗅到,就觉得很香甜,很想将他一口一口吃掉——
 
目光移到沈止露出的一截白皙漂亮的脖颈上,姜珩明显发觉了自己的某些变化,他心想,他果真很喜欢面前这人,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胸腔有热血沸腾着,叫嚣着某种渴望,渴望着……独占他。
 
沈止认认真真地扯着姜珩的衣襟,也没注意到姜珩的目光已经转深。他含着那片衣物,刚要功成身就,猝不及防就被按倒在床上。
 
姜珩抓着他的双手,按到他的头顶,呼吸有些不稳。
 
沈止只是一愣就反应过来,不要命地屈起膝盖碰了碰姜珩起了反应的地方,忍俊不禁:“我的殿下,您这是憋坏了?怎么这么禁不起撩拨?”
 
姜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止仰头,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看,气氛正好,房间的窗户却忽然被敲了敲。
 
少女笑嘻嘻的声音传进来:“哎呀打扰了,沈止啊,我忘记给你说了,那个蛊里有催情的东西,对谁动了情就会跟着动欲念,不交合不行的。”
 
“……”沈止看到姜珩的眼眶确实发红了,一阵头痛,咬了咬牙,才稳住情绪,道:“那请姑娘离开一下。”
 
淡月立刻拒绝:“不要。”
 
沈止觉得头更痛了:“……”
 
淡月轻哼一声:“我怎么撩拨都没用,也不知道姜珩到底行不行的。你们继续,不用管我,我就记一下时间。”
 
顿了顿,她有些兴奋地道:“对不住对不住,先入为主把你当下面那个了,难道被捅的那个其实是姜珩?难怪对本姑娘没兴趣……”
 
沈止揉揉额角,看着姜珩,低声问:“你怎么招惹上这位姑奶奶的?”
 
姜珩顿了顿,看起来也受不了了,翻身起来,冷着脸道:“等我一下,我去处理。”
 
没等他过去,外头就传来“哎呀”一声惊呼。
 
随后传来阿九的声音:“得罪了,淡月姑娘。殿下,属下带着淡月姑娘先告退。”
 
沈止道:“……”
 
得了,要做什么仿佛全府都知道了。
 
他实在哭笑不得,没了兴致,撑起身子就想下床,姜珩扭头看他一眼,又把他压了回去。
 
沈止眨眨眼:“……催情的东西是指?”
 
姜珩淡淡道:“一种奇怪的春药。”
 
沈止叹了口气:“我很不支持没有感情的床笫之欢的。”
 
姜珩低头看着他,道:“我喜欢你。”
 
沈止笑了,他捏捏姜珩的脸,心里有些难过:“你只是,听阿九说,所以知道你喜欢我。”
 
姜珩固执地道:“不是靠别人。”
 
沈止只好抚抚他的头发,顺从地道:“嗯,不是靠别人。唔,你的伤还没好吧?”
 
姜珩盯了他的唇很久了,闻言低下头试探着在他柔软的唇上亲了一下——这样的亲近让他满心欢喜,他含住沈止的唇,辗转厮磨着,含糊不清道:“好得差不多了。”
 
沈止含笑看着他,小心给他脱了衣袍,心惊胆战地发现他身上多了许多伤痕,有新有旧,看得他心疼不已。
 
一些地方还缠着纱布,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景象。
 
他沉默片刻,将姜珩翻身压下去,摸摸他的脸,眸中含着热意,心疼地一点一点亲吻那些伤痕。
 
姜珩被弄得痒痒的,陌生又熟悉的情愫在心间翻腾着,忍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将沈止压回去,抚摸他的脸颊,低声道:“我梦见过你很多次,但是都看不清面孔。今日刚看到你,我就知道梦中的人肯定是你。”
 
沈止笑道:“梦到我了?唔,让我想想,难道是春梦?”
 
他只是随口一调侃,没想到姜珩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嗯。”
 
沈止扑哧笑出声,忍不住又掐了把他的脸。
 
说着“好得差不多了”,做到一半时,姜珩身上缠的纱布却都渗了血。他正在兴头上,懒得去管,沈止却看得胆战心惊,推开他想下床去取药来,又被按回去顶弄进去。
 
姜珩咬着他的耳垂,模模糊糊叫了声“静鹤”。
 
声音哑哑的,有些委屈。
 
沈止静了静,抱着他低声叫:“寻玉。”
 
姜珩的动作一顿,亲了亲他。
 
他轻轻道:“我好想你。”
 
折腾到很晚,沈止清理了身子,又给姜珩重新上药缠上纱布,就想离开。
 
姜珩拉住他的袖子,有些不舍,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沉默地看着他。
 
沈止微笑着扯回自己的袖子,像摸什么宠物似的摸摸姜珩的头,温声道:“我再不回去,我爹就该过来领人了。若是想和我一起睡,就想想以前你是怎么做的。”
 
姜珩怪异地看着他,道:“……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缠绵了一番,他现在更想随时抱着沈止不放手了。
 
沈止从容道:“这些都要靠你自己想起来。”
 
出了口恶气,真是欣悦至极。
 
姜珩沉默着坐在床边,默默看沈止离开。沈止离开前回头看他,总觉得他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像是被抛弃了似的。
 
沈止无言回过头,心道失忆的是他又不是我,给他委屈得。
 
他的双腿软绵绵的,勉强翻了墙,慢悠悠回了府,大厅里灯火通明的,沈大尚书在等着他。
 
一个多月不见,沈大尚书依旧刻板着脸,仿佛让下人随时备好热羹的不是他。看到儿子晚归,也不意外,淡淡扫他一眼,状似不在意地问:“感觉如何?”
 
沈止笑眯眯地道:“多谢爹关心,儿子感觉还不错。”
 
沈唯风一拍桌子:“嬉皮笑脸,成何体统!”
 
沈止只好收了笑,一板一眼地行了一礼,温声细语:“此番赈灾,儿子收获良多。”
 
沈唯风冷哼了声,看他脸色疲倦,还是心软了:“下去歇着。”
 
沈止看到他身前的一桌菜,笑了笑,走过去坐下,眨眨眼道:“爹难道不是等儿子回来吃饭的?”
 
沈唯风板着脸:“不是。”
 
“那这一桌菜……”
 
沈唯风依旧板着脸:“厨房刚做好的。”
 
沈止忍着笑,肃容点头:“儿子一天没进食了,可以同爹一起用饭吗?”
 
沈唯风瞅他一眼,勉强同意了:“食不言。”
 
沈止便安安静静同他爹吃了晚饭,回庭院里转了几圈消消食,过了会儿才回房。
 
他其实困得厉害,方才强打精神陪了会儿他爹,稍作洗漱后,沾枕即眠。
 
睡到后半夜,腰肢忽然被人紧紧搂住。他迷迷糊糊地凑上去亲了一下那人的下颔,算是安抚和奖励,然后钻到他怀里,感受着熟悉的怀抱,又沉沉睡去。
 
******
 
失忆后看到沈止的第一眼感觉是什么?
 
姜珩:这是我的。很想亲他,但是怕吓到他。【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
 
即使忘记你了,第一眼看到你还是喜欢上了。
 
第50章
 
连续一个多月没贪过懒,沈止其实一早就醒了。
 
只是抱着他的怀抱太过熟悉,他靠着就不想动,心里小气巴巴地算着这一别究竟过了多少日,懒洋洋地不想睁开眼。
 
他倒是躺得安稳又自在,姜珩醒来后却有些无措。
 
昨夜鬼使神差地离开昭王府,在长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就到了沈府前。
 
随即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他有点怀疑自己以前干过翻墙这种不怎么君子的事无以计数次,否则怎会如此熟练,而且一进沈府就顺利找到了沈止的房间蹿了进来。
 
姜珩有点头疼。
 
按理说这样做是不对的,依他的性子也不可能半夜三更跑到人家床上来……可是就是放不下,舍不得。
 
垂眸盯了会儿沈止恬静美好的睡颜,他的心跳没来由加速了些,心里那点罪恶感随之消去。他小心地换了个姿势,让沈止靠到他的手上,另一只扶在他腰间,一合手就能把人紧紧拥在怀里。
 
感受到指尖下传来的温度,姜珩忍不住轻轻亲了一下沈止的脸颊。
 
这种源自心底的满足欣悦,是昨日蛊虫发作催动情欲时身体缠绵给不到的。
 
向来卯时正起的姜珩盯着沈止发起了呆,一点也不想起来了。
 
沈止被直勾勾地盯了会儿,也有点挨不住了,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蒙蒙睁开眼,仰头看着姜珩,双眸一弯,温声笑:“哎哟,我的殿下,把下官都忘了,还忘不了爬下官的床呢。”
 
姜珩被他笑得心底发痒,面色淡淡地用手在他光洁的下颔上摩挲。沈止被弄得痒,轻轻踹他一脚,却没挣开,一副温柔好欺负的模样,只是笑,一双眼睛像是含着雾气,迷迷蒙蒙的。
 
姜珩忍不住遮住他的眼睛。
 
沈止静了静,依旧不反抗,仰起头问:“做什么?”
 
姜珩想了想,问道:“以前……我们,也是每晚都睡在一起?”
 
沈止含笑道:“我可不想天天同你黏在一起,勒得我喘不过气。”
 
姜珩茫然一瞬,迅速收回心思,不顺着沈止的话思考,低下头迟疑着问:“我可以亲你吗?”
 
沈止吃吃笑出声。
 
这倒还好,现在亲他还会问问可不可以。
 
他眼前黑暗,什么都看不清,存心逗姜珩,弯唇道:“不可以。这么晚了还不起来,你这么闲?”
 
姜珩默然看他片刻,捏起他的下颔直接吻下去。
 
沈止唔唔两声,想起还没漱口,死死咬紧牙关不给亲,心里暗想,还是同以前一样一样的,问不问都不理的。
 
在床上折腾了会儿,起来更衣洗漱了,沈止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以前姜珩都是晚上偷偷来了,早上又偷偷离开。
 
……怎么今日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走?
 
难道要他开口赶人?
 
思来想去,在自己偷偷溜走和被暴怒的沈大尚书扫出去里犹豫片刻,沈止轻咳一声,拳头抵着下颔,矜持地提醒:“……姜珩,你该离开了。”
 
姜珩一怔,默然看着沈止不语。
 
明明他面无表情,沈止却似乎能品出几分委屈来,诧异地扬了扬眉,伸手戳戳他的脸:“您这是失忆,不是返老还童吧?”
 
姜珩抿抿唇,不解且不满:“我为什么要离开?”
 
好问题。
 
沈止看他理直气壮地问出来了,简直啼笑皆非,刚要回答,姜珩忽然扭过头,犹豫一下,将他作怪的手指一口含住。
 
看过来的眼神幽幽的。
 
沈止觉得自己窒息了一下,火烧似的一把把手指抽出来了,无端臊红了脸,努力维持着从容淡定:“这是沈府,被我爹看到你来了,他要生气赶人的。”
 
姜珩皱眉:“我很见不得人?”
 
沈止道:“……”
 
这句话怎么就那么耳熟。
 
姜珩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手指在沈止耳侧拨弄不休,沉声道:“况且这个时候,你爹已经上衙办公去了。”
 
沈止觉得自己确实傻了,闻言笑了笑:“得,在我爹回来前,你爱待多久就待多久——你身上没事?”
 
“嗯。”姜珩颔首,看着沈止美好的眉眼,心底那种熟悉的悸动和渴望又升了上来。
 
昨日淡月说过,这蛊里有催情的药,心动就等同于情动……
 
姜珩深吸一口气,闷不作声地将沈止拦腰抱起,走到床边,小心地将他放了上去。
 
沈止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怎么回事,那种头疼感又升了上来。
 
淡月这蛊不解,始终是个大麻烦。
 
沈秀秀以前喜欢看那些话本子,常有侠客侠女两情相悦,可一方失了忆,顿时无数折磨痛苦,直将人看得催心断肠,看过一场够小姑娘哭几天的。
 
缠绵过一番,被姜珩细心照料着的沈止回想了一下那些情节,总有些想笑。他和姜珩实在奇怪,明明姜珩都把他忘了,两人还能相处得如此熟悉自然,像是从未分离过,也没忘记过彼此。
 
沈止想着,忍不住戳戳姜珩:“姜珩,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姜珩顿了顿,点头。
 
沈止好奇了:“那怎么还对我好?”
 
姜珩蹙起眉,他说不清心底的感觉,默然片刻,自然而然地亲了亲沈止的额头,低声道:“很想对你好,就对你好了。”
 
“殿下这情话说得真是越来越顺溜了。”沈止道,“以后出去猎艳,手到擒来。”
 
姜珩责备地看他一眼,给他穿好衣袍,一边给他穿鞋,一边淡声道:“我只要你一个。”
 
沈止奖励地亲他一口,夸奖他:“骗你呢,你要是敢应了,不用我爹,我亲自把你撵出去。”
 
姜珩无言地看着他,眼神包容平和。
 
两人在沈府惬意地过了小半日,正翻出沈秀秀的珍藏,一起看着话本子上失忆情人的生离死别,唏嘘不已时,阿九来了。
 
他也没避开沈止,弯弯腰道:“殿下,太子殿下来访。”
 
这一年多也发生了不少事,比方说晋王姜洲也被派出去压压暴民剿剿山贼;安王在牢里老实蹲了半年,众人都要将他忘了的时候,他突然在牢中中了毒,险些丧命,出来时身上带着块布,是用血写就的一篇悔过书。
 
圣上看了那篇血书,又去看了看奄奄一息的二儿子,听丽妃哭得肝肠寸断,终于动了点父子之情,等他休养几月,开始委以重任。
 
当然,是谁下的毒,追查了几日,查不出来,便只砍了两个狱卒的脑袋,不了了之。
 
随后不久,连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太子也被拉出来遛了遛,给了个说忙不忙说闲不闲的职。
 
说到底就是几个有能力争夺帝位的太子王爷一年间仿佛都被高高在上的圣上看上了,原本占尽优势的姜珩一回来,反而也没那么耀眼了。
 
弄得几个殿下手下的幕僚掉了不少头发。
 
圣上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谁也不知道。
 
姜梧这是前几日忙去了,只在庆功宴上见了姜珩一面,来不及说话,回头好容易有了时间,想来关心关心这个弟弟,顺便说点不能让旁人听到的话。
 
沈止还记得姜梧不太喜欢他,近来琢磨,也渐渐明白过来。
 
恐怕是因为姜梧第一次上门时,他把姜渡送的茶叶递上了桌。太子殿下觉得他心思不一,不值得信任,便很不喜他。
 
沈止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想想他爹对姜珩的态度,又思考了会儿若是姜梧知道他和姜珩的关系后会有什么态度,只觉后背发凉。
 
姜珩抬头看沈止:“同我过去?”
 
沈止思考了会儿,回道:“其实我也挺见不得人的。”
 
姜珩:“……”
 
沈止不知死活地呲牙笑了笑,随即就被姜珩抱着离开了沈府。
 
阿九敬佩地朝沈止拱了拱手。
 
沈止比力气比武功都比不过姜珩,何况姜珩还伤着,他不敢太过挣扎,无奈道:“……我是真的见不得人。”
 
不比他爹刀子嘴豆腐心,接触了两回沈止就知道姜梧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他可不想因为自己而让这两兄弟间生出什么嫌隙,再怎么说……姜梧也是最后一个对姜珩不错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姜珩的脸色淡淡的,猜出了沈止话中的话,声音有点冷,像是生气了:“谁也不能说你见不得人。”
 
沈止眨眨眼,笑了,顺从地点点头,说了声“好”,又道:“还不把我放下来,青天白日的,虽然人少,但要谁抬头看到我们,明日京城还不沸腾。”
 
姜珩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依旧紧搂着人不放手,慢慢道:“……那就让它沸腾吧。”
 
阿九默默侧过脸,有点后悔没让流羽来跑这一趟。
 
到了昭王府,姜珩才放下了沈止。沈止一路上早就算计好了,到了地儿就开始装困,泪眼汪汪可怜巴巴的,放软了声音拖长声调在姜珩耳边说话。
 
姜珩面色不动,让阿九先退下,便把人压在柱子上含着他的唇狠狠亲了会儿,等沈止喘不过气了才放开他,手指在他红红的唇上碾来碾去,淡声问:“现在精神了?”
 
沈止张了张嘴,还是把谎话咽下了,乖乖道:“……精神了。”
 
姜珩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他去了经常会见姜梧的暗室。
 
姜梧正品茗等着,听到脚步声,笑意还没浮出,一看到后面的沈止,眉头就皱了起来,语气不大和善:“三弟,你怎么带了无关的人来?”
 
沈止眯了眯眼,还是决定装死为上。
 
姜珩心里不知为何,就是见不得沈止受一丝委屈,平静地看了眼姜梧,伸手牵住沈止,沉声介绍道:“大哥,这是拙荆。”
 
第51章
 
姜珩一语出,屋中便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沈止:“……”
 
姜梧:“……”
 
滞了片刻,两人齐齐扬眉,一个诧异一个惊怒,异口同声:“拙荆?!”
 
相比两人均有失态的模样,姜珩泰然自若,安抚似的握紧沈止的手,用小指蹭了蹭他的手心,带着人坐下了,才平静地点点头。
 
沈止张了张嘴,想起自己曾在沈秀秀面前大言不惭地把姜珩说成她“大嫂”,琢磨了会儿,勉强忍了。
 
他安稳得很,姜梧却是差点一口茶喷出去——好在皇族自小就有嬷嬷宫人教着,优雅修养是近乎严苛地刻进骨子里的,他咬咬舌尖忍下了,轻吸一口气,难为清淡无色的模样被情绪染得浓墨重彩,倒显得有了几分生气:“……三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姜珩抬眸,幽凉的眸子直视着姜梧,看起来风轻云淡:“大哥,沈止是会同我共度一生的人。”
 
沈止顿了顿,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姜梧的脸色趋近于青黑:“三弟……”
 
姜珩露出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他没有多想,全凭心中所念,不假思索地道:“非他不可。”
 
姜梧的话全被他噎了回去,瞪了会儿眼,默然看了看微微笑着一脸温和的沈止,脸色冷了下来:“三弟,你们的事我早就猜到了几分。”
 
沈止眨眨眼,心想,他爹大概能同姜梧交流交流心得。
 
姜梧动作优雅地抿了口茶,道:“这次你回来,听飞卿说你把沈止忘了,我想着还挺好,最好一直忘了。没料到你居然……”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姜珩却像是看出了什么,思忖一瞬,脸色陡然微沉,拉着沈止直接离开了房间。沈止不熟悉姜梧的为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姜珩抿抿唇,语气冰冷:“我大哥派人去对淡月下手了。”
 
淡月一死,在这离苗疆几千里的京城,没人再解得了蛊。
 
那可不就是“一直忘了”。
 
“……”沈止不确定地问,“对淡月姑娘下手?”
 
姜梧居然这么果断?
 
见姜珩确定地点了头,沈止一时不知该夸赞姜梧的果断狠辣还是怎么……
 
姜珩带着沈止离开,转了个弯就看到了阿九,朝他招招手,吩咐立刻搜查淡月的下落,这才松了口气,霜雪般冰冷的脸色稍有缓解。
 
沈止笑道:“这么担心淡月姑娘?”
 
姜珩侧头看他。
 
沈止叹息似的道:“依你的脾气,往日不该这么急躁才是。”
 
“吃醋了?”姜珩缓缓问,心里居然有些甜蜜的欢喜。
 
沈止肃然摇头:“没有,我可大度了。”
 
姜珩道:“你可以多小气一点。”思考一下,又添了一句,“我不想见你委屈,无论是不是你自愿。”
 
沈止愣了愣,心中酸涩,又有些想笑,凑过去抱住姜珩的腰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带笑:“不错啊,现在倒比以前要坦诚。”
 
他埋着头,不想让姜珩发现自己的那点难过。
 
有的话现在听了有多好听,以后回忆起来或许就有多难过。
 
他心中始终有芥蒂,即使把自己最柔软温顺的一面展示给姜珩了,暗里还是藏着那点阴影。
 
姜珩会报仇,会登上大统,会……三宫六院。沈止自认自己向来想事不切实际,但也不会妄想到一位帝王会因为自己而不去娶妃,江山需要后人。
 
就算他不愿,也会有百官逼他愿意……
 
沈止晃了晃神,才发觉自己又想得太远,好笑地摇摇头,不安分地脑袋便被姜珩按在了怀里。
 
姜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声音清冷,像昨夜池塘上流淌过的月光。
 
“淡月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若是她死了,要解蛊就很麻烦了。”姜珩耐心地低声解释着,拈起沈止的一缕长发,轻轻咬了咬,仿佛尝到了他香甜的味道。
 
他捏起沈止的下颔,眸色深深:“沈止,我想快点想起你。”
 
沈止默然同他对视片刻,勾着他的脖颈仰头吻住他的唇,很快就得到了回应。姜珩把他压在墙上,像品尝什么珍馐佳肴,极有耐心,动作温和细致,一点点深入。
 
沈止一向招架不住他,很快败下阵来,头晕目眩的,被放开时,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腰,细细喘着说不出话。
 
姜珩笑了一声,捏捏他的耳垂:“怎么这么不争气。”
 
沈止道:“我要是争气,你看看被压在下面的是谁。”
 
姜珩眸中全是笑意,等看沈止脸上的红晕褪去了点儿,才道:“方才,我大哥过来了。”
 
沈止:“……”
 
姜珩:“他都看到了。”
 
沈止的脸开始重新发红:“……”
 
姜珩道:“不论他接不接受,你都不要想有理由离开。”
 
沈止安静了会儿,笑了笑:“除非你不要我了,否则我不会离开的。”
 
姜珩习惯性地低下头,将头埋在他的颈窝蹭了蹭,愣了一下,觉得舒服,继续抱着他蹭,过了会儿,嗓音忽然变得有点沙哑,低声叫道:“沈止。”
 
沈止“唔”了声,尾音上扬。
 
姜珩抱紧他,喃喃道:“……想要你。”
 
沈止开始怀疑淡月给姜珩下的蛊是想杀人。
 
就算……不那什么人亡,姜珩身上有伤,时不时发作一下,伤口裂开也挺要命。
 
幸好姜珩用的是宫廷御赐的神药,伤口恢复得快。
 
被拦腰抱起时沈止还有些纠结:“太子殿下呢?”
 
“回去了。”
 
“不是找你议事的吗?”
 
“正事早就传信过来了。”姜珩将沈止抱紧了些,那种把最珍贵的人拥在怀里的感觉极为美妙,他满足地眯起眼,浑不在意地道,“他亲自过来,大概是想问我‘近来身体如何’,‘伤好了未’,‘在军营里苦不苦’,‘行军打仗可有受什么大伤’。”
 
沈止看他一脸习以为常,弯眼道:“太子殿下同你的关系倒是很不错。”
 
姜珩盯着他,想把他拆吞入腹想得眼睛都发红了,难为声音还保持着沉静:“他是我母亲抚养长大的,自小同我和璎亲厚。发生那件事后……他暗中帮了我不少忙。”
 
只是随后陛下又让常贵妃抚养姜梧,等同于把他这块好肉放到了饿狼跟前,他身后无援,也只能韬光养晦,一个太子硬是把自己活成个隐形人。
 
不显眼,不碍眼,就能让常贵妃轻视几分,把他忘掉。
 
沈止轻轻拍了拍姜珩的后背。
 
到了姜珩的房间,沈止终于想起了对姜梧的声音那点熟悉感来自哪儿了。
 
很久以前——其实也不太久,就是他有时候忘性大——姜珩曾带他到了一个荒凉的大宅子里见一个人,只是那时他坐在屏风后,听着前头说话,听得昏昏欲睡。
 
现在一回想,那日姜珩见的人的声音,似乎同姜梧的一样,只是要温和纵容了几分。
 
沈止趁着头脑还清晰,捏着姜珩的脸不给亲,眨眨眼问道:“你以前带我去那个宅子里见人,莫非就是……”
 
话未说完,沈止觉得自己头脑已经不清晰了,糊涂了。
 
果然,姜珩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带你去……见人?”
 
沈止默默咽下了后半句话,无奈道:“等你恢复了再说。”
 
姜珩歉意地看着他:“抱歉。”
 
沈止笑吟吟地摇摇头,又道:“对了,淡月姑娘呢?”
 
“大哥不是嗜杀之人。”姜珩道,“知道就算我忘了你也没用,他离开时肯定发信收回命令了。不必太过担忧,淡月的武功同阿九不相上下。”
 
沈止没什么可问的了,一翻身骑到姜珩身上,低头看着他,唇角懒洋洋地勾起,“我说,殿下,您身子还没恢复好,要不这次换下官来帮您?”
 
姜珩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沈止附到他耳边吹气:“我会很温柔的。”
 
很温柔的沈止黑着脸离开昭王府时,浑身都酸软得厉害。
 
还恰恰在离开的路上同飞卿狭路相逢。
 
飞卿刚回京,就被派出去忙了不少事,几日没回府了,看到沈止,还有点惊讶,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在这儿?!”
 
沈止默默靠到柱子上,勉强把身子撑板直了,似笑非笑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飞卿冷着脸,眼神含讥诮:“装什么自在,殿下已经忘了你了。真当仗着以前的情分,殿下便会护你一辈子?好好当你的沈家大公子,少上门来自讨苦吃,殿下对生人从来冷淡。”
 
沈止愣了一下,发觉飞卿似乎是误会了什么,顿时有种复杂难言的感受,不知如何开口。
 
……直接说出来跟炫耀似的。
 
飞卿并不知道沈止的纠结,误解了他的沉默,心中反而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从来不觉得姜珩是真的喜欢沈止,也不觉得姜珩会喜欢上谁。
 
在他看来,姜珩一失忆,他同沈止不过都不过是爱而不得是可怜人罢了。
 
两人沉默以对,心中各有所想,滞了片刻,飞卿刚想说话,脸色忽地稍稍一变,冲沈止身后行了一礼:“殿下。”
 
沈止顿时寒毛倒竖。
 
方才他气得厉害,等自己舒服了,趁姜珩不注意,迅速点了他的穴就溜了出来。
 
……
 
想到这些,沈止拔腿就想跑,腰间却被大力搂住。
 
姜珩面无表情地把人按在自己怀里,冷淡地点点头,随即低头看沈止,声音里没有温度:“回房。”
 
沈止垂死挣扎:“……我该回府了。”
 
“阿九回来了会给沈尚书送信。”
 
不等沈止多说,姜珩就把他半抱半搂着带回房,沈止默默回头看了眼飞卿,那种脸色他实在形容不出,头疼地揉揉额角。
 
“……你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姜珩疑惑地看看他。
 
沈止叹了口气:“飞卿喜欢你啊。”
 
姜珩顿了顿,低头亲了他一下:“那我就更该如此,断了他的念头。”
 
沈止想想飞卿的脸色就觉得渗得慌。
 
姜珩继续道:“……既然你是我一个人的,那我也该是你一个人的。”
 
第52章
 
天色擦黑时,阿九带着淡月回来了。
 
没缺胳膊没少腿,看起来依旧那么让人想一巴掌盖过去。
 
沈止正犯着困,在书案前坐得东倒西歪,姜珩不动声色地把人捞到怀里,抬头暼了眼淡月:“代我大哥同你道歉。”
 
淡月大剌剌地往桌上一坐,高高翘着腿,翻了个白眼,嘲讽道:“你大哥办事真是利索。”
 
姜珩没说话,扭头看向阿九。
 
不用他开口,只看了眼被他圈在怀里昏昏欲睡的沈止,阿九心里就明白过来,笑着行了一礼,悄悄退下。
 
淡月又抱怨了两句,没真生气,看她的样子反而是觉得好玩儿,说着说着就笑起来,两条腿不住地晃悠。
 
沈止被折腾了一番,困得不行,却又被吵得睡不着,不太安分地在姜珩怀里蹭来蹭去,睁开朦胧的眼,含着泪光,样子温顺柔软,委屈极了。
 
姜珩看得心里发颤,思索一瞬,面无表情地看向淡月:“闭嘴。”
 
淡月啧啧有声:“没看出来你是个这么体贴的,怎么就不开窍呢,本姑娘对你那么好。”
 
她说着,看了眼沈止,眼睛一亮:“不过你家这个似乎确实很可爱,难怪你念念不忘的。要不把他让给我?”
 
姜珩眼神冷淡。
 
淡月本来是开玩笑,看他眼里似乎带了杀气,只得默默咽下了话,嘀咕两句,又仔细看了看沈止,哎了声:“怎么看着像是有病?”
 
话毕,直接伸手去探沈止的脉搏。姜珩皱眉挡下了,把人往自己怀里塞。
 
淡月嗤笑:“瞧你这护肉骨头的样子,我又不吃了他。给他把把脉、看看病,还不成了?”
 
沈止困得迷糊,闻声勉强抽回了神,摸摸姜珩的头算是安慰,随即主动把手递过去:“是以前喝药喝出的后遗症——你有法子?”
 
老是嗜睡实在误事。
 
淡月没说话,故意在姜珩眼前摸了两把沈止的手,夸了句“真白真滑”,才给沈止把脉。
 
姜珩的脸有点黑,默然半晌,勉强忍了。
 
沈止含笑蹭蹭他的下颔,声音低低的,温柔得能滴出水:“乖,别闹。”
 
姜珩听话地点点头,握住他的手轻轻亲了一下,将头靠在他肩上,微微眯着眼,从未觉得如此满足。
 
淡月起了身鸡皮疙瘩,抖了抖肩膀,看姜珩乖顺的样子,奇异地多看了沈止两眼,不满地道:“你们能不能看看我,这儿还有个妙龄少女。”
 
姜珩冷淡拆穿:“三十岁的妙龄少女?”
 
沈止只觉困在脑子里的瞌睡虫一瞬间都被震飞了,彻底醒了神,盯着面容稚嫩皎美的淡月,愕然道:“……三十岁?”
 
姜珩伸手挡住他的视线,把他的脑袋扭回来,面无表情地继续揭穿:“她驻颜有术。”
 
淡月勃然大怒:“姜珩你这兔崽子!”
 
沈止无言,默默看了眼淡月,半晌才温声开口:“淡月姑娘看起来比十几岁的少女还像少女,别生气,当心长皱纹。”
 
淡月连忙放缓表情,紧张得摸了摸额头,冷哼一声:“还是你会说话。”顿了顿,才想起正事来,琢磨了会儿,才又开口,“这种后遗症我以前见过,方子我还记得,回头抄给你。”
 
沈止笑了笑,朝她拱了拱手:“多谢姑娘。”
 
“看你顺眼罢了。”淡月跳下书案,又瞪了眼姜珩,风也似地一溜烟跑了。
 
屋里两人默然相对片刻,沈止笑着捏捏姜珩的脸,软着声音调笑:“什么飞醋都吃,以后都不敢亲你了,一亲一嘴酸醋味儿。”
 
姜珩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大概是因为把同沈止的一切事情都忘了,姜珩再次面对喜欢的人时,反而更鲜明地暴露了心底的欲望。
 
他眼中的独占欲浓烈露骨,看得沈止有点发慌。
 
姜珩很在意他——
 
这点沈止很清楚。
 
两场大火,先烧死了他的母亲,随即又烧死了他的妹妹,连母亲的家族也被清洗一空,姜珩失去的太多,性子也变得有些偏执,对喜欢的人在意尤甚常人。
 
沈止性子温和,向来随遇而安,对事不争不吵,才显得温顺。
 
不过姜珩的眼神让他头一次觉得有点不安。
 
察觉到沈止有些退缩,姜珩微微蹙眉,扶在他腰间的手力道大了点,想了会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沈止,别怕我。”
 
沈止闭上眼,靠到他怀里没说话。
 
在昭王府里混吃等死了几日,沈止拍拍衣服回了沈府,换上官服去户部。
 
许久没来户部,当真有种隔世之感。只是此次出京赈灾,处理得漂亮,平时对沈止皮笑肉不笑的也收敛了点。沈止乐得自在,花了几日才把没处理的文书收拾完了,赶了巧的,刚处理完,又送上来一批。
 
沈止只能叹着气继续处理,动作看着慢吞吞的,速度倒是很快。
 
解决了一部分,困劲又泛了上来,他开门出去想吹吹风醒醒神,沿着长廊快走到尽头时,忽然听到转角处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不就是赈灾立个功,得意什么。本来这种事就不该他领,有资历的大臣都眼巴巴看着,陛下到底怎么想的?”
 
“就是,仗着他爹是兵部尚书,直接挤进来。李兄在户部十年,真不公平……”
 
“嘘,不要命啦?”有人低声打断他们的话,默然半晌,又酸酸地道,“人家出生好,陛下想重用他,有什么法子?怪就怪你运气不好,没投个好胎,寒窗苦读十载,纵是考了功名,也比不过人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他话音一落,有人唉唉低叹,有人轻声嗤笑,几个人话音各异,不过心里应该都是很气愤的。
 
沈止靠着墙,眯着眼看着院内无限好的春色,目光在嫩黄的迎春上滞着,手指无意识地绕在一块。
 
话是不好听,不过倒是有几分在理。
 
他呆了会儿,淡淡笑了笑,正想转身离开,那处忽地传来声冷笑,熟悉的声音响起:“沈止殿试第三,诸位当年在殿上排名第几?敢在角落里嚼舌根子,怎么不敢当着他的面说话?”
 
沈止眨了眨眼。
 
那几个人喏喏不敢言,半晌才稀稀落落地低声叫“见过昭王殿下”。
 
沈止歪头想了想,还是没冒出头,转身轻手轻脚回了屋,想着姜珩说不准会过来,等了会儿,却不见人来,不禁有些小郁闷。
 
毕竟两人已经好几日没见过面了。
 
他的假一完,好似姜珩也开始跟着忙起来,晚上都没怎么过来。
 
一直郁闷到下衙姜珩也还没出现。
 
沈止琢磨他可能是过来见户部尚书的,出了户部的大门,想到流羽不会再来接他,又觉得有点不习惯。
 
岂料一出门又见到了静候在马车旁的流羽。
 
沈止笑起来,拍拍流羽的肩膀,道:“怎么还偷闲过来了?”
 
流羽任由他拍,等他说完话,才侧身让开,默不作声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止这才上了马车,不出意料地见到了姜珩。
 
不等他说话,姜珩便主动开口,说了一下这几日都去哪儿做什么了,沈止坐下,听他说着,揉揉额角,哭笑不得:“只要不是去寻花问柳,我也不管你。”
 
姜珩抿抿唇,有点不开心。
 
沈止眼里全是笑意:“怎么突然就想到告诉我行程了?”
 
姜珩道:“淡月教的。”
 
沈止抬起他面前摆着的茶杯,却被截住。沈止无奈,只好给他顺毛:“我相信你不会做什么对不起我的。淡月怎么突然又教你这个?”
 
姜珩古怪地看了看沈止,默然半晌,道:“她又看上我大哥了。”
 
沈止道:“……”
 
突然有点心疼姜梧……
 
说起太子,沈止才又想起其他两位来。姜渡被关了半年,出来老实多了,也没来烦他了,倒是姜洲,时不时来沈府一趟,就为了找沈尧。
 
虽然姜珩说过姜洲态度奇怪,大概是因为真正的含宁公主姜璎,但他到现在都还摸不清姜洲到底里里外如一的小白花,还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能庆幸沈大尚书有先见之明,把家里两个孩子都送出了京。人非草木,若是同另一个人待久了,生出些感情,那就剪不断理还乱了。
 
姜珩不想同沈止说起这些烦心事,注意到沈止的倦色,轻轻把人带到怀里,道:“……其实你不必如此。”
 
沈止抬眸。姜珩的心情似乎很不好。
 
姜珩低着头,道:“只要你陪着我就够了。”
 
沈止一愣,想到姜珩斥责那几个嚼舌根的官员,笑了笑:“左右都要找点事做,但凡做事,又总会有气受。该气的不该气的我都不气,就没人能让我委屈着了,你也别太忧心了。”
 
姜珩皱眉:“都听到了?”
 
沈止但笑不语,注意到马车停了,掀开帘子看了看外头,发觉已经到沈府后门了,回身在姜珩脸上轻啄了一下:“别在意那些有的没的。我先回去了。”
 
他抬脚要走,又被抓回去亲了会儿。姜珩咬咬他的耳垂,道:“红色很适合你。”
 
沈止愣愣地看了下绯红色的官袍。
 
他的肌肤白皙,衬着这颜色,当真是人如美玉。
 
姜珩又亲了亲他,眼神深深的:“……总有一日,我也会让你为我穿上红色。”
 
沈止晕晕乎乎下了马车,从后门进了沈府,迟钝许久,才终于反应过来姜珩那句话的意思。
 
成亲……吗?
 
沈止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眼天边残缺的月,心想,若真是有那一日,他倒是不介意是嫁是娶。
 
只怕不会有。
 
第53章
 
总是在心里念叨一个不该念叨的人,若是老天爷不争气地开眼了,场面就有点难收拾了。
 
沈止琢磨了几日姜皇氏的几兄弟,下衙回府的途中,干脆就一头撞了俩。
 
正是许久未见的姜渡,和……姜梧。
 
大半年没见,姜渡依旧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只是显得比此前要沉默内敛了些。
 
沈止在心里纠结了一下,搞不清楚这两人怎么凑单一块儿去了,微微笑着拱了拱手,见了礼,眼巴巴看着面前两人,希望他们能快点让开。
 
一个虽说无仇但是一个有过。
 
一个虽说无过但是……抢了他弟弟算仇吧?
 
要让他们主动让开,还真有点难。
 
姜渡打量了会儿沈止,笑着先开了腔,只是绵里藏针,有点刺耳:“许久未见,静鹤竟已高迁至户部侍郎,倒是本王一身清闲,真当恭贺静鹤。”
 
沈止还没忘记姜渡是因为什么进的大牢,不知为何有点想笑。姜渡因为同户部假银票的事被牵涉进来,虽说是“未遂”,谁知道到底遂没有。
 
这人恐怕恨透了姜珩,他又是姜珩的人,又是户部那边人,恨屋及屋的,也不知道心里有多委屈。沈止含笑同姜渡对视着,思忖他心里是不是很想扑过来咬死他。
 
他理了理袖子,笑眯眯地说了番自己都觉得虚伪至极的客套话,末了,就见到一旁装着隐形人的姜梧张开嘴,轻轻地“呵呵”了一声。
 
沈止顿觉悚然。
 
当真是悚人至极。
 
姜珩见他爹皮笑肉不笑时也是这种感觉么?
 
这闹市街头,这两位再讨厌他也不至于怎么着——沈止抬头看了看天色,温声道:“天色不早,家父在家中等着下官回去聆听教诲,不如该日再叙?”
 
姜渡也笑得和善:“聆听教诲晚一会儿不晚,早一会儿不早。倒是如今静鹤是个大忙人,难得见一面,不如同太子殿下和本王去喝一杯?”
 
沈止觉得有点头疼——好好的又来折腾他干什么?
 
他正想开口婉拒,又听到清清淡淡一声“呵”,姜梧淡笑着开口,虽然几乎看不到他笑的弧度:“沈大人连个面子也不卖给孤么?”
 
太子都开了尊口,这就没法拒绝了。
 
沈止无奈点头,默默瞅了姜梧两眼,不太情愿地跟上了两人的脚步。
 
姜梧再讨厌他,好歹他同他爹也算是姜珩这边的人,姜梧应当也不会……故意使坏吧?
 
似乎是注意到了沈止的目光,姜梧扭过头来看了看沈止,目光淡淡的,意味不明。
 
沈止想了想,慢条厮礼地做了个口型。
 
姜梧皱皱眉,反应出来沈止在说什么,当即脸色有点发青,沉着脸转过头不语。
 
由姜渡领着,三人进了家酒楼,临着河边,靠着青松,比寻常酒家要安静不少。
 
进了酒楼的雅间,姜渡道了声歉,先离开方便。屋里一时只剩下了沈止和姜梧,两人对望无言,四周安静得可怕。
 
姜梧坐了片刻,起身检查了一下四下,确认隔墙无耳,才看着沈止,语气淡淡:“看来你同姜渡确实没什么关系。”
 
沈止无奈笑笑。
 
姜梧抬眸看他,脸色苍白,那双眼睛狭长,同姜珩的有几分相似,看人时总有几分冷意:“即使如此,孤也不会同意你和三弟的事。”
 
“那这……”沈止笑了笑,想来想去,还是没绕弯子,轻飘飘地道,“就不是看您同不同意了。”
 
姜梧微微蹙眉,慢慢开了口,换了个自称:“你们不适合。男子之间……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更甚以后三弟会取回属于他的位置,你不能为他诞下子嗣,更不可能暴露同他的关系,恐怕后半生都只能活在暗处。沈止,我看你不像这种人,我虽不会动手阻止你们,但还是好言相劝一番。你是聪明人,日后若是不想后悔,让自己下场不堪,便早点抽身罢。”
 
他的声音淡淡的,言语间倒是对他这个“太子”将来该名正言顺继承的位置没有什么留恋。
 
沈止含笑看着他,手却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茶杯。
 
他同姜珩的感情虽有些微波折,但感情深厚,大体上也算得上顺风顺水……姜梧却一语击中了他一直以来最惶然担忧的死穴。
 
提这些的确为时过早,但似乎也不是太早。
 
他不敢、也不想开口和姜珩说起这些担忧,徒增烦扰罢了,不如让姜珩先好好的看着眼前该处理的。
 
诚如姜梧所言,将来若真同他惶恐的一样,姜珩恐怕不会放他离开,可他——他有腿有脚,又是户部的长官,路引地契要藏私也不难,还怕跑不脱?
 
想得轻松,心里却沉甸甸的,沈止垂下眼,哑然失笑。
 
无论是外人还是他自己,都对这段感情看不好,真不知是可笑还是可悲。
 
他在心里苦涩地想了一通,笑得愈发温柔:“多谢殿下为下官考量,不过这些忧虑不会影响到姜珩,尽管放心。”
 
姜梧怪异地看着他:“我是真为你好,你不离开,最后最难过的还是你。”
 
沈止颔首:“下官明白。”
 
看他说着明白,却没什么触动,姜梧也不再多说,转而看了眼虚掩的屋门,道:“今日姜渡主动找孤,存的不知什么心思,不过他不敢对孤出手,你就不一定了。”
 
正说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两人都闭了嘴,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望着窗外看河面。天色暗下来,灯辉从窗户漏出去,落到河边上,波光粼粼,似繁星点点。远处还有画舫夜游,歌舞升平,看着倒是好一番太平盛世。
 
姜渡进了屋,见姜梧和沈止间气氛僵冷,主动打了圆场,等酒上来了,沈止才想起这茬,不禁头疼。
 
他向来喝一杯勉勉强强,喝两杯东倒西歪,喝三杯六亲不认,再多喝两杯就人事不省任人宰割了。
 
姜渡笑眯眯地截了他的话:“静鹤酒量不行,但可不能三杯都不成。”
 
沈止合计了一下,点头应了。喝了三杯他还能勉强走回府,就是恐怕要被沈大尚书骂一顿。
 
骂就骂,总比被姜渡挤兑说他不敬皇家好——古往今来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可从天而降,显然的他就随时可能会被从天而降的罪名压实了。
 
三人倒了酒,刚要谈谈感情喝喝酒,外头不知从何处忽地传来一阵缥缈的铃声,像是谁将铃铛系在了身上,走一步就晃一下,清脆悦耳,仿佛带着奇异的韵律。
 
姜梧勃然色变。
 
他扭头看了眼窗外——铃铛声传来的方向,脸色更苍白了,抿了抿淡色的嘴唇,像是下了决心,立刻放下酒杯,不顾姜渡有些愕然的神情,颔首说了声“忽然想起有令在身先走一步”,便干脆利落地推门离开。
 
沈止倒像是看出了几分狼狈仓皇。
 
铃铛声……
 
沈止古怪地看了眼窗外,一瞬间什么坏情绪都烟消云散,只想笑。
 
听姜珩说淡月看上了姜梧,看来不是口头上的。这位姑奶奶行事怪异,看上姜珩就把姜珩弄失忆了,看上姜梧……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难得居然能看到堂堂太子殿下被追着跑,淡月真是个妙人。
 
他们俩一个两个都往窗外看,姜渡纳闷地看了眼窗外,没看出有什么,摇摇头,冲沈止笑得愈发和善:“静鹤,请。”
 
沈止趁他方才往窗外看时调换了自己同他的酒杯,笑眯眯地跟着喝了一杯。
 
一杯下肚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酒不知是什么酒,竟然比寻常的酒要烈上许多,他只觉从喉咙烧到了胃,险些一张口全吐出来,脸上立刻漫上了淡淡的红意。
 
顿了顿,沈止轻轻吸了口气,眯着眼笑:“殿下这酒太烈……不成,下官喝不了三杯。”
 
姜渡眼神冰冷,唇角依旧带着笑:“嗯?既然静鹤实在不行,那再喝一杯,怎么样?”
 
沈止在心底合算了一下,干脆地喝了第二杯。
 
眼前的世界一瞬间有些模糊不清,姜渡说什么他也听不清了。沈止觉得不对,立刻倒了杯茶喝下,勉强醒了点神。
 
姜渡笑道:“看来这西域烈酒,静鹤是无福享受啊。怎么样?需要本王送你回去吗?”
 
沈止弯唇摇头:“下官还没那么不济,殿下放心。”
 
姜渡也不急,冷眼看着沈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慢悠悠地往门边走去。沈止还有几分清醒,心里暗骂了几声。
 
本来是看姜梧也在,还算有个保障,才给应下来,谁知道给淡月吓跑了。
 
要是倒下了,指不定姜渡会做什么恶心事,只要离开这酒楼,出去了就成。
 
他想着,试了几次,才把门打开。姜渡也跟着走过来,慢条厮礼地问:“静鹤?真的不需要本王帮你?”
 
沈止道:“不需要。”
 
刚说完脚下就是一绊,好在恰好有人路人,他摔到那人身上,才扶了一把,稳住了身形。耳边传来有些惊讶的声音,似乎在叫他的名字。
 
这是个熟人。
 
沈止眯了眯眼,提起仅剩的清醒,他看不清这人是谁,直觉不是什么危险人物,便靠着他,回头朝姜渡笑了笑:“唔,有人来接下官了,殿下便放心吧。”
 
那个扶着他的人身体有些僵硬,静默半晌,跟着点头附和了他。
 
第54章
 
沈止晕晕乎乎地被带出酒楼,朦胧中感觉似乎被扶上了马车。把他带出来的人叫了他几声,声音熟悉,沈止眯着眼抓紧他的衣袖,没来由觉得有些熟悉。
 
那人默了默,扯了扯自己的衣袖——扯不回来,干脆就脱下外衫,任由沈止捏着。沈止翻了个身,他意识不太清晰,以为自己躺在自家床上,欢乐地一翻滚,直接从小榻上摔下来。“咚”的一声巨响,磕了脑袋,人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外头在赶车的人听到声音,连忙掀开帘子进来,沈止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轻嘶一声:“……疼。”
 
“……”那人不太确定地叫道,“沈公子?”
 
沈止趴了会儿,慢吞吞地翻身盘腿坐下,擦了擦泪,眼睛红红地看去,讶异地“噫”了声:“流羽?你怎么在这儿?我怎么在这儿?”
 
流羽轻轻弯了弯腰,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扶起沈止,垂下眼道:“属下过来办事。”
 
沈止“哦”了声,揉着额头,迟钝的神经让他半晌找不出话来接。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道:“那个,我之前,是不是扯过你袖子?”
 
流羽愣了愣,看沈止不像清醒的样子,对上那双温柔剔透的黑眸,张了张嘴,还是点头应了:“怕您多想,便没告诉您。”
 
沈止撑着下颔笑了笑:“你同飞卿真的完全不同……就不讨厌我?”
 
流羽没说话。
 
沈止头脑昏沉,挨了那么一下,清醒是清醒点了,更多的是头晕,像是被小鬼拖拽着拉向沉睡之狱。他在这儿挣扎着,也没指望流羽会再说话,不想过了会儿,流羽慢慢开了口:“您同以前的殿下,很像。”
 
沈止有些不解:“很像?”
 
像在哪儿了?
 
以前的姜珩……
 
沈止勉强想了想,以前的姜珩,天真恣意,眼神都是干净如雪的,还有些冲动,哪儿像他了。
 
流羽微微一颔首,没回答,转身出去继续赶车。沈止“哎”了声:“这是要去哪儿……别去见姜珩。”
 
好几日不见,见面就醉着可不好。
 
流羽原本要往沈府去,听到他的话,眨眨眼,没怎么犹豫,便换了个方向。
 
沈止坐了会儿,又爬起来蹲着,借着酒劲,委屈地在地上画圈圈。
 
姜珩看他这一身酒气的,非生气不可。
 
沈止想了会儿,又觉得不对。
 
说让他以后不许在外头喝酒的姜珩已经忘记他了……虽说现在的姜珩同以前的区别只是缺了块记忆……还是很让人难过。
 
想想真是更委屈了。
 
难过着难过着,他的身子跟着头一歪,蜷缩成一团在小榻旁边,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
 
姜珩掀开帘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脸色薄红的沈止抱着膝盖睡在小榻下,披头散发的,安安静静的,乱发下隐约可见额头那块泛着红,领子散开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口。
 
姜珩沉默了一下,钻进去,小心把人抱出来了,扭头看了眼流羽,冲他点点头,便转身抱着人大步流星地回房。
 
屋中有点药膏,姜珩面无表情地药膏给沈止抹好了,检查了一下他身上其他的地方,见没再磕着碰着了,脸色才稍缓。
 
过了会儿,有下人送了醒酒茶上来,他本想叫醒沈止,看他睡得熟,又有点舍不得,干脆便亲自一点点喂了他。
 
天色已经暗下来,姜珩把玩了会儿今日不知从何处找出来的如意结,点了灯,拿了本书,静静地坐在桌边看。
 
喝了好几日淡月开的药方,沈止嗜睡的毛病好了些,没过多久就醒转过来,睁开眼茫然了会儿,扭头看到姜珩,僵了僵,又偷偷闭上眼。
 
刚闭上眼,嘴唇就被一个柔软的东西碰了碰,姜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装睡?”
 
沈止睁开眼,见到近在咫尺的清艳面容,忍不住搂住他的脖子,将他往床上一按。姜珩也不反抗,任由他把自己拽上去。
 
沈止没别的动作,整个人趴在姜珩身上,在他颈窝蹭了蹭,开口时带了点撒娇似的鼻音:“寻玉。”
 
姜珩按住他不安分的脑袋,嗯了声。
 
沈止抱着他,喃喃道:“我好困。”
 
姜珩道:“……”
 
沈止:“有什么事等我睡醒了再说。”
 
姜珩面无表情地抬起他的脸,道:“不解释一下?”
 
沈止含着泪:“困。”
 
姜珩有些疑惑,捏捏他的脸:“醉了?”
 
“嗯。”沈止乖乖点头,心里纠结不已。怎么都忘了以前的事了,还揪着他在外头喝酒不放。
 
姜珩盯着他看了会儿,声音淡淡的:“那我来帮你醒醒酒?”
 
沈止干笑,讨好地胡乱亲了亲他的唇角下颔:“你二哥同我‘一见如故’,非要拉着我去喝酒,你大哥也插了一脚,我能当面拒绝太子和王爷的话?”
 
姜珩皱眉,显然是在琢磨什么不太美好的事。沈止含笑道:“好了,我也没缺胳膊少腿儿,太子殿下估计同安王殿下一样想给我个教训,只是两位要给的教训不同。淡月还把太子殿下吓跑了,她是怎么做到的?”
 
姜珩无奈,狠狠揉了他一把,才松了口气,道:“她身上还有其他蛊虫,我大哥从小就怕虫子。”
 
太子殿下怕虫子?
 
沈止扑哧笑出声,乐不可支地笑了好一会儿,感觉身下的身体被他蹭得有了变化,连忙翻身下去,额头还有点疼,顺口嘀咕了一声。
 
姜珩保持着被他压倒的姿势,重新把他拉下来抱着,修长的手指在他额角抚了抚,冰冰凉凉的倒是挺舒服。
 
沈止蜷在他怀里,问道:“安王这是怎么了?忽然来找我麻烦,怎么说也该有个由头吧。”
 
姜珩道:“他想入户部,被陛下否决了。随即想进兵部,被你爹上书婉拒了。”
 
沈止:“……”
 
难怪那么苦大仇深的。
 
姜珩继续道:“陛下的身子是真的不好了。”
 
沈止疑惑地“嗯”了声,姜珩一下一下地顺着他柔软的长发,垂下眸子,看不清眼底神情:“昨日……他宣我进宫,说话时忽然就倒下了。”
 
圣上喜怒难辨,近来做事也愈发奇怪,表面上看着身子骨不错,实际上陈疾旧疴积了几十年。
 
昨夜突然倒下了,姜珩想暂避,不想圣上让他侍奉在床前,喝了药,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慢慢说起很久以前的事。
 
这位承苍最尊贵的帝王,毫不避讳地说起多年前同自己的兄弟争权夺势的事,他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弟弟,代价是被一支毒箭射中,深入骨髓的剧毒,日夜折磨他到今日。
 
姜珩像是有些冷,抱紧了沈止,面无表情地道:“姜渡的母妃这些年,一直在用药帮他压制毒性。压了这么多年,也该快到爆发的时候了。”
 
沈止轻轻抚了抚他的背,道:“所以他一直护着姜渡母子?”
 
想了想,他又道:“看来在牢中中毒一事,不过是他自个儿在唱大戏了。可怜了那两个无端受灾的狱卒。”
 
不过虽然护着姜渡母子,皇上似乎也无扶一把姜渡的意思,这些年来漠不关心,同时不时就赏赐点东西到晋王那儿形成对比。
 
沈止开始有点怀疑皇上对姜洲的宠爱是假的——姜洲看来是挺讨人喜欢,但架不住有那样个亲娘。
 
陛下冷心冷情,能纵容着常贵妃害死杜皇后,甚至可能发现常贵妃派人出京追杀姜珩兄妹俩也不动声色,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真心喜欢谁。
 
或许他要的就是看到这几兄弟自相残杀,然后选出一个足够有资格继承大统的。
 
姜珩没说话,过了会儿,他才又淡淡道:“他说他对不起我母亲。”
 
沈止道:“为何……忽然对你说这些?”
 
“老了吧。”姜珩凉凉地看了眼窗外,对着的正是皇城的方向。
 
或许是良心发现?是行将就木前幡然悔悟?
 
他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好笑和讽刺。
 
烦心事太多,姜珩轻吸一口气,抬眸看沈止,心情好了点,压下了烦躁的情绪,亲了亲他的颈侧,道:“以后姜渡再来你面前讨嫌,尽管不用理他。他要是敢做什么妖,我给你压回去。”
 
沈止听得笑起来:“嗯,下官就靠昭王殿下做主了。”
 
姜珩将他压在身下,看了他一会儿,理了理有些乱的乌发,道:“静鹤,相信我。”
 
沈止微怔,心想大概姜梧也同姜珩推心置腹了一番,轻轻拍了拍姜珩的背,点点头,微笑着换了话题:“流羽怎么会来?真是办事,怎会那么恰巧地就在雅间前路过了?”
 
姜珩犹豫片刻,道:“我不放心。你不在府里……我便派他在你身边守着。”
 
沈止毫不客气:“浪费人才。”
 
姜珩有些不悦,咬了口他的下唇,算是惩罚,“对你,怎么是浪费。”
 
沈止唔了声,心下温暖,眯着眼闲适地道:“过两日秀秀会回来,阿九若是得空,就去看看她罢。小姑娘好容易有个喜欢的人,这么分开也挺不开心的。”
 
姜珩应了。
 
沈止想了想,又道:“让流羽一直跟在我身边也不好,他……”
 
话未说完就被堵了回去。
 
姜珩剥了他的衣物,摸到那片温热滑腻的肌肤,在上面留了几个清晰的印子,道:“尽提他们,就没注意到我们在做什么?”
 
沈止眨眨眼:“昭王殿下对下官耍流氓,下官喊破喉咙也没人能救啊。”
 
说着,笑盈盈地用脚蹭了蹭他的腰,主动缠上去,亲亲他的下颔:“轻点,明日还要上朝。”
 
姜珩垂眸看他作,微蹙着眉,动作一点儿也不轻。
 
沈止喘着气,朦胧想到姜梧的话,在姜珩耳边蹭了蹭,幽幽道:“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何不是个姑娘呢。”
 
姜珩:“……”
 
姜珩道:“你长得更好看,比我更适合当姑娘。”
 
第55章
 
隔日一早,姜珩特意没叫醒沈止,准备替他告个病假。他前脚出门,沈止后脚就爬起来跟上,腰酸腿软地撑着去上朝。
 
在宫门前相遇时,姜珩的眼神有点复杂。
 
沈止不着痕迹地瞪他一眼,露出个礼貌的笑,拱了拱手:“下官见过殿下。”
 
两人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在早朝上碰到,姜珩默默盯了他一会儿,冷淡地点点头。
 
在外人面前总不能太亲密。
 
沈止拱了手,便笑眯眯地觅了脸熟的同僚一道。
 
姜珩便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沈止身形修长,偏向单薄瘦弱,脊背挺直,便像青竹秀挺,煞是好看。
 
明明昨夜才贪婪地把人欺负了一通,现在看着,想到其中滋味,还是觉得有些躁动。
 
姜珩揉揉额角。
 
淡月那个奇怪的蛊,真是要命。
 
因着昨夜姜珩说的话,今日上朝,沈止特意偷偷打量了圣上好几眼,除了脸色有些恹恹的,依他粗浅的医术,也着实看不出还有哪儿不对。
 
沈止内心颇感复杂。
 
他是站在姜珩这一边的,怎么看都觉得奇怪,陛下倒是励精图治,政绩不断,可薄情太过,未免寒凉。天家之人,似乎非要活得不痛快,教身边亲近的人也不痛快,才能治好江山社稷。
 
许是沈止几次三番打量过去,皇帝察觉到了,淡淡地看过来,惊得沈止连忙低下头。
 
皇上倒没什么表情,表情淡淡的移回目光。
 
近来齐鲁多马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贼窝匿在山中,很是难寻,附近百姓不堪其扰。须知马贼向来残暴,路过村子都要屠杀殆尽,这批马贼尤甚,连当地的地方官都压不下。不早点解决,也是一毒瘤。
 
皇上看了折子,沉吟片刻,看向自己的几个儿子。
 
也是怪异,几个皇子全部被允许上朝听政,圣上跟巴不得他们势均力敌打起来似的。
 
姜洲也回来了。
 
沈止自然地扭头看去,目光滑过低眉顺目没什么存在感的太子殿下,在姜珩身上凝了凝,才落到姜洲身上。
 
看小王爷那副依旧天真烂漫的模样,沈止有些怀疑他离开京城去剿匪,其实是军队带他出去游山玩水。
 
圣上都看过来了,八成是想让自己小儿子再去一趟。
 
出乎预料的,高高在上的皇帝只是思忖片刻,便开口道:“太子,马贼狡诈凶残,你可愿领命前去?”
 
姜梧依旧低着头,语气清淡得不行:“回陛下,旧病复发,恐负圣意。”
 
竟是直接就拒绝了。
 
沈止惊讶地看了两眼姜梧,注意到皇上似乎毫不动怒,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奇怪。
 
倒是听说那位薄幸的太子妃同圣上感情甚笃……莫非圣上其实还挺在意太子?
 
这个想法在心头一略而过,沈止好笑地暗暗摇头,安安分分地垂下眼。
 
其他两王都没出口揽活儿,姜渡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揽了活。
 
他不是在京中就是在封地,在封地不得随意离开,在京中也不得随意出京,除了看不上的太子,姜珩和姜洲都出去立过功,就他没有。
 
虽然这样看起来像是吃兄弟剩下的……但那有什么关系,他也从不是苛刻注重面子的人。
 
皇帝看了会儿他这颇为失意的二儿子,点头允了。
 
早朝散时,沈止还没跨出殿门,就被一个小内侍喊住了,道是陛下让他去懋勤殿候着。他心下微沉,不知自己怎么忽地就入了皇帝的眼,口中发苦,还是听话地跟去了。
 
姜珩本来想等散朝就去把沈止抓过来,一扭头就不见人影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皱眉。
 
沈止还是第二次近距离地面对皇上。
 
本以为来了殿里得等会儿圣上才会过来,没想到圣上早就等着了。
 
他扫了眼那同姜珩有点点相似的带着骄矜贵气的眉目,行了一礼,垂头不语。
 
静默片刻,皇帝开口道:“沈公子,也是人才。沈尚书有此一子,也是幸运。”
 
沈止连忙谦虚,心里暗道,我爹恨不得把我扫地出门,您要是知道您儿子同我每晚一张床,大概也笑不出来。
 
他心中疑虑万千,皇上却只是不紧不慢地问些无关紧要的事,直至说到他曾经在“含宁公主府下”当过一段时间差,又在昭王府下待过一段时间,当真同他一双儿女有缘,沈止不由惊出身冷汗。
 
圣上是知道姜珩就是“含宁公主”的,他容忍姜珩用含宁公主的身份小心地活了四年,又容忍他金蝉脱壳换回身份,到底是什么心思,谁也不知道。
 
这么突然提起这茬来,有什么深意么?
 
沈止心思急转,面前含着笑意,颔首低眉道:“微臣曾同殿下同窗,都是殿下惦念以前的情分。”
 
皇上也是淡淡一笑:“以后珩儿,还需你多在身旁辅助。”
 
沈止眉尖一抽。
 
这语气……像是知道了他同姜珩的关系了似的。可沈大尚书自然不会乱说,昭王府里几个侍卫也都会守口如瓶……
 
他心中一时有些乱,又听到皇上道:“他以前,同晋王脾性也是一般。你同他有同窗之缘,又有主下之份,也是难得。”
 
沈止勉强笑了笑,低头应是。
 
又说了些不太相关的话,沈止才被挥退。他跟着小内侍离开,到了眼熟的地儿了,才含笑让那位内侍回去,自个儿在太阳底下晒了会儿,才觉着手脚的寒凉渐渐褪去。
 
沈止实在不能想象万一他和姜珩暴露的后果。
 
姜梧和飞卿一味的反对他们一起,最大的原因也是这个。京中并非没有达官贵人喜好男风,可到底于伦理不合,暴露出来都是丑闻一件,更何况姜珩贵为王爷,他又是尚书之子。
 
他忍不住开始思考,是否他同姜珩暂时分开会比较好。
 
若是分开,不通书信,总不会教人抓住把柄,等以后……
 
沈止想得头疼,被皇帝这一召见弄得心绪紊乱,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处理了今日的公务,写了会儿字静心,却依旧平静不下来。
 
下了衙,沈止想去昭王府一趟,同姜珩说说暂时分开的可行性,回府换了衣服,同他爹用了饭,便偷偷溜去后门,一翻出墙,就看到个熟悉的人影立在安静的巷子里。
 
卫适之。
 
怎么就忘了还有这个麻烦。
 
沈止头疼,怎么也想不通卫适之怎么会在这儿。纠结一通,他还是笑着打了个招呼:“卫佥事,真巧。”
 
卫适之抱手看着他:“不巧,我等你。”
 
沈止道:“……”
 
是他有毛病还是卫适之有毛病。
 
卫适之盯着沈止看,不知为何似乎燃烧着某种怒火,咬牙道:“我还以为你,你居然……果然。”
 
沈止直觉不太对劲,暗暗提起警惕心思,微笑道:“卫佥事这是喝醉了?什么居然果然的?”
 
卫适之没说话,朝他走近两步,稍微凑近了,沈止才发觉卫适之还真喝了酒,淡淡的酒气传来,他有些微红的眼睛也同他对上。
 
方才他站在暗处,沈止没看清他的神情,而今一看,心中更觉不安。
 
卫适之道:“沉静鹤,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沈止慢声道:“这个嘛……”
 
就算心里这么觉得,也不能说啊。
 
卫适之看他笑眯眯的样子,看得一愣。别人笑起来他不觉得如何,可沈止笑起来就是好看,微微弯起的温柔的眼,勾起的柔软的唇,春风拂面似的柔和美好,好看得不行,勾得人心痒难耐。
 
以前在国子监,沈止对谁都笑,就是对他笑不起来,以至于他心中藏着一股自己也没发觉的火,就想狠狠打一顿沈止。
 
看他没吭声了,沈止暗暗松了口气,转身就想走,却听到身后响起幽幽的声音:“昨日我见你被昭王身边的人扶着上了马车,去了昭王府,第二日才出来。”
 
沈止的脚步一顿。
 
卫适之继续道:“上次在酒馆里,我不过随口胡言,你真当我愚蠢至此,看不出你同姜珩的关系?”
 
隐患爆发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沈止僵了僵,拢着袖子缓缓眨了眨眼,回首微笑:“那又如何?”
 
卫适之还真不是笨蛋。
 
既然都被发现了,装傻充愣明显是不行了。
 
还是想想怎么封口比较切合实际。
 
看他似乎毫不在意,卫适之暗暗握紧了拳:“沉静鹤,姜珩不适合你。”
 
沈止笑得愈发灿烂。
 
一个两个的,什么都不知道,都说他同姜珩不适合,倒还不如向来古板沉默的沈尚书。
 
他兀自笑了会儿,才敛了笑意,淡声问:“你想做什么?”
 
卫适之不缺钱财,不缺地位,前途无限,又本是锦衣卫,沈止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和平封了他的口。真要打起来灭个口,还不知道孰强孰弱。
 
况且他心里其实不忍下手……但为了姜珩,这不算什么。
 
他在心里打着算盘,眼神淡漠。卫适之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只要你离开他,我绝口不提此事。”
 
第56章
 
巷子里本就安静,现在更是死寂一片。
 
远远近近没有灯火,黑魆魆的,看着像藏匿着什么鬼怪。
 
沈止默然地盯了许久暗处,才似笑非笑地看向卫适之:“卫适之,你是不是管得有点宽?若有这闲心,多去抓几个贪官逆臣,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沈某人一向自诩好脾气,惹急了开口也是个敬称,这倒还是头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出来。
 
卫适之给他看得心头一寒,道:“你就不怕我把事情传出去?”
 
“纵然你把事情抖落出去了,我也有的是办法把风声压下来。”沈止含着笑,面色从容淡定,缩在袖中的手却已经不自觉地紧握到一起,指甲深嵌到掌心里。有点疼,不过能帮他保持面上的冷静。
 
虽然是想过要同姜珩分开避避风头,可……只是想想罢了,他真的,舍不得。
 
姜珩离开一年多,好容易完完整整地回来了,他怎么舍得。
 
沈止没面上那么平静,他死死掐了把自己,内心的焦躁让他有点头疼。
 
卫适之也有点头疼,他原本有点灰心丧气,一听沈止的话就气得不行,咬牙切齿道:“沉静鹤,你不是很聪明吗?和姜珩在一块的利害关系你看不出来?你就该庆幸知道这事的是我!”
 
沈止冷淡地看着他不语。
 
卫适之道:“你就没想过,万一你们的事暴露了,陛下会怎么做?这么一桩皇家丑闻,陛下会怎么处理?!你想害了自己,害了你爹你弟弟你妹妹?姜珩未必不会被如何,你……”
 
他没说完,就沉默下来。
 
因为沈止微微笑了笑,眼神却是沉黯的。
 
他当然知道这些。
 
万事皆有风险,作为当事人,沈止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
 
卫适之静了静,还是全部说了出来:“你不能那么自私。”
 
沈止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背贴到冰冷的墙上,身子不由有些发颤。他阖了阖眼,像有穿堂风呼呼掠过心间,一瞬间又冷又砭骨。他说不出话,对卫适之的那点愤怒也渐渐消了。
 
因为卫适之说的都是对的。
 
他不仅仅是沈止,还是沈家的大公子,上有父亲沈唯风,下有一双弟妹。
 
沈尚书因为他站了队,可弟弟妹妹还什么都不知道。
 
万一出了事,多年来沈唯风树的政敌怎么可能不赶紧出来踩一脚,抓紧机会落井下石。而姜珩现在还不能只身对抗整个朝廷与一手遮天的皇帝,他们……他们就像在万丈悬崖,行走于一线铁锁之上,稍有偏倚,就是万劫不复。
 
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
 
卫适之的眼神黑沉沉的,惯常喜怒形于色,这次沈止却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有些茫然地摇摇头,只觉得混乱无措。
 
最担心的事总是被人翻出来践踏,他没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卫适之又朝他走近一步,低声道:“沉静鹤,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没想在你面前做什么好人。让你同姜珩分开,我就是恶人。我确实有点私心,但此事我只关心你的周全。”
 
沈止低头靠着墙,不知在想什么,没看他。
 
卫适之的心软下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拉他,劝道:“姜珩就是一个深渊……”
 
沈止忽地抬头,卫适之话没说完,便觉得脖子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抵住了。他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什么,脸色僵了僵,眼睛陡然瞪大,不可置信地道:“沉静鹤?你!”
 
沈止微微笑着看他,温声道:“多谢你一番提点,我都会注意。卫佥事的所有猜测都是建立在事情暴露之上,那若是知道的人开不了口呢?”
 
他说着,笑盈盈地把手中匕首往卫适之脖颈前又凑了凑,一点红意在卫适之脖颈上绽开,颇为触目惊心。
 
沈止的手有点发抖。
 
卫适之并不害怕脖颈前泛着寒光的利刃,他只是有点失望:“沉静鹤,姜珩值得你这样做吗?纵然我说不出口了,只要你和他还保持着那种关系,总会被人发现。”
 
沈止的脸色苍白,眼神愈冷:“少废话,我不想对你动手。”
 
卫适之毫不畏惧,直视着沈止,道:“沉静鹤,你要杀我吗?”
 
沈止歪头同他对视片刻,垂下了眼。
 
月色被突兀聚拢的乌云遮住,后门前的一点亮光也被夜色吞没,显得阴森森的。
 
过了许久,乌云才散开,今夜的月色实在不美丽。沈止冷着脸回了房,将匕首一扔,洗了会儿手,脑袋里像是有根扯不断的线,阵阵地颤动着,钝钝的疼。
 
过了会儿,沈止才走去书房,慢慢磨了墨,提笔顿了又顿,文不成文。
 
他无可奈何,却心有不甘。
 
姜珩不是深渊,深渊是铺织在他们身侧的黑暗。
 
******
 
姜珩连着几日都没再见到沈止。
 
就算去了沈府,也没在床上逮到人,只有一张留下的纸条,告诉他在忙。只是因为流羽还暗暗守在沈止身边,他才勉强按耐下来,由着沈止去“忙”。
 
直至过了半个月还不见人,姜珩终于耐不住了。
 
然而流羽把人跟丢了。
 
前些日子还温柔顺从的人像躲他一般,京城是大,可达官贵人圈子小,若不是刻意躲着,也不会半个多月还见不到一面。
 
姜珩将手中的书卷一扔,沉着脸出去逮人。
 
沈止对姜珩的情况一概不知,他有心躲着姜珩,虽然私心也很想见姜珩,可心里发堵,越想越堵。
 
就连沈尧和沈秀秀回来,阿九贼头贼脑地过来探情况时也被他躲过去了。
 
虽然总不能真躲一辈子,但离姜珩远一点,一日不同他见面,沈止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这样,不会害到他爹,他弟弟妹妹,也不会害到姜珩。
 
东躲西藏了大半个月,到了旬休,许久不见的齐律先把沈止逮了个正着。
 
两人都有些郁郁不乐,对视一眼,寻到常去的酒楼,到了雅间,齐律直接弃了斯文仪态,抓起一壶酒就往嘴里灌,喝了大半壶,才打了个酒嗝,肃然道:“静鹤,我有事说。”
 
沈止斯斯文文地抿了一口,作出倾听状。
 
齐律沉着脸道:“老头子逼我越来越狠了……我才不愿意留在京中,考了功名又如何?看朝中一堆心怀鬼胎的人成天虚伪地奉承来奉承去,提心吊胆什么都不敢说,随时害怕被言官进谏?这到底有什么意思!”
 
沈止指了指自己,微笑道:“心怀鬼胎,虚伪奉承的我,坐在你面前呢。”
 
齐律呛了一下:“你不一样……”
 
沈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齐律道:“你虚伪得特别真诚。”
 
沈止道:“本官可真是谢谢您了。”
 
两人对视一眼,均笑了笑,齐律的情绪也平复了点,道:“我决定了,我要背着老头去参军。出了京,到了边关,天高皇帝远,他还能用家法罚我面壁不是?”
 
若是往日,沈止肯定会劝齐律两句,此番却张不开嘴,他顿了顿,道:“想做就做吧,你武艺高强,只要小心,在战场上总能有一番成就。”
 
齐律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转性子了?”
 
“想通了一些事。”沈止笑了笑,“只是想通了,却未必能做到。你能做出这种决定,我也很羡慕你。”
 
将话都说出来了,齐律松了口气,又关心起沈止来:“我们沈大公子这是怎么了?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谁家姑娘那么有幸?”
 
沈止面不改色地喝了第二杯酒:“一位娶不得的。”
 
“京中想嫁你的人多了去,只是怕高攀不得。”齐律半开玩笑,“难道是哪位公主?这可不对,现在可没什么公主来惹你相思。”
 
沈止看着自己的好友,几乎要把真相吐露出来了,话到嘴边,又被一杯酒压了回去。齐律看他不停地喝了几杯,大惊失色:“别别别,你可别喝了,你醉了我可不管的。”
 
沈止斜睨他一眼:“不管就不管,少废话。”
 
齐律思考了一下,没劝他,又坐了回去,也闷不作声地喝酒浇愁。沈止平时都是笑吟吟的,有什么苦处从不愿同人说,就是沈大尚书也不知道他心底到底在纠结着什么。
 
这样憋着总是难过,借酒醉一场也好。
 
喝到一半,齐律得去办点事,看了看沈止的模样,有心送他回府,却被沈止拒绝,只好先包下了这个雅间,吩咐小二待会儿扶沈止上床歇着。
 
沈止从未喝过那么多酒,醉得神志不清,想不清事,反而快活了不少。朦朦胧胧时,有人走到了他身边,俯身看了他片刻,替他擦了擦唇角,手指却在他唇上不住地蹂躏。
 
连声音都像是天外而来,清冷辽远:“这些日子,你到底在做什么?”
 
沈止眨了眨眼,眼眶忽地就有点红了。
 
那人沉默一下,把他抱到屏风后的床上,动作温柔,亲亲他的唇角,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有什么事都说出来,不要藏着掖着。静鹤,许多时候我猜不透你在想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沈止埋头在他胸前,头脑混乱,胡乱地应了几声,喃喃道:“我不想离开你……”
 
姜珩抱紧了他:“那就不离开。”
 
沈止道:“我也不想你离开。”
 
姜珩怜惜地亲了亲他的发顶,道:“我不离开。”
 
沈止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一双眼倒是平静如水,只是带着红意:“可是……”
 
可是什么,他没说出来。
 
姜珩抱着他躺到床上,将他搂到怀里,半个多月来的气全消了,反而心中只为沈止留的,最柔软的那块地方,被他戳得发疼。
 
沈止含着泪看他,看着醉得迷糊,思绪却很清醒的模样。他摇摇头,抚摸着姜珩的脸庞,哑声道:“姜珩,以后我们离远点,好不好?”
 
姜珩的呼吸滞住,颤声道:“静鹤?”
 
沈止道:“我不是不要你了……我只是……”
 
太害怕了。
 
姜珩一瞬间像是明白了沈止的担忧,他不知道该怎么让沈止立刻消除所有恐惧,只能一遍遍亲吻着他的眼角耳廓,语气低低的、带着安抚的意味,坚决地道:“不会的,我不会让他们把我们分开的。谁也不能。你爹不能。我大哥不能。那些不相干的人,更不可能。”
 
第57章
 
醒来时已经在沈府的房间里。
 
沈止蹙着眉起身,过了会儿,才迟钝地想起自己都干了什么。他醉后常人事不省,昨夜……却奇异的清醒,到现在都还记得姜珩对他说话时的神情语气。
 
只是醉后确实控制不了情绪……他记起来都觉得丢脸,要是是在姜珩面前,他真想以后捂着脸不见人。
 
捂着脸在床上打了会儿滚,沉甸甸的心情好了不少,沈止盘起腿支着下颔,仔细想了想。
 
昨夜姜珩那个态度……
 
他是,想起来了吧。
 
他眨眨眼,看了看天色,朦朦胧胧的,还早,便放心地靠回去,努力回忆昨夜最后他都说了什么。
 
去上衙前,沈止想起来了。
 
他让姜珩以后不要过来,他也不过去,两人远远地看着就好。
 
想到这儿,沈止狠狠揉了把头发,心情也跟着头发乱糟糟的。
 
都是些什么事儿,姜珩才刚恢复记忆,他们家都得相对不相识。
 
可陛下的态度,像是知道了点什么,卫适之又始终是个隐患……何况他说得不错,只要一直见面着,总有一日会被发现。
 
沈止有些自暴自弃地心想,就这么着吧。
 
******
 
不用再刻意躲着姜珩,见面了也只是相视一笑,像是寻常旧友一般,沈止过得轻松了点,下衙回府时看到阿九也不躲了。
 
沈秀秀才跟阿九出去玩了会儿,笑得不见眼,看到沈止,兴奋地过来抱住他手臂,激动地说不完整话:“大哥……大哥,小九会飞!他带我飞起来了!”
 
沈止冲阿九凉凉地笑,摸摸沈秀秀的头,心道你大哥也会飞呢。
 
阿九被他笑得一哆嗦,默默跟在沈秀秀旁边,看她差点绊倒时伸手轻扶,体贴入微,沈止观察了会儿,也揪不出阿九的错,只得暗叹着自己“失宠”,孤零零地准备回房。
 
阿九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笺递给他,眨眨眼睛,一副你懂我懂的模样。
 
沈止诧异了一下,没收,笑道:“本官不收贿赂。”
 
阿九不知道他们俩是怎么了,只看出两人情绪似乎都不太对,嘿嘿笑了笑:“沈公子不收的话,属下今晚就没法回去,回不去,就只能……”
 
沈止轻踹他一脚,抬手收了信,见沈秀秀投来好奇的目光,面不改色道:“你大嫂。”
 
阿九差点呛到。
 
对于这神秘的“大嫂”,沈秀秀心念了许久,挠挠头,道:“大哥怎么还不向大嫂提亲?”
 
沈止道:“小姑娘家家,怎么知道娶个夫人回家有多难。好好教训阿九,大哥先回去歇着。”
 
沈秀秀乖巧地应了。
 
沈止手欠地揉揉小姑娘扎得精致的发髻,才转身离开,掌心微微发汗。自那夜过后,已经快有半月,两人见面时除了必要的礼节,再未说过话。
 
姜珩听他的话,没有再过来,他也没过去,说出想念是假的。人就在那儿,看得见摸不着,当真是如隔云端。
 
想了想姜梧曾提点的“后果”,沈止一面摇头一面笑,心里发苦。他不是不想信姜珩,只是他天性本就温柔多虑,平日懒得琢磨的事还好,一旦有什么上了心的,就会犹犹豫豫,难以断绝,终成心病。
 
这病只有在最终的结果出现时,才看是治得好,还是治不好。否则,说什么都是徒劳。
 
过了两日清闲日子,麻烦不请自来。
 
姜洲又来了,主要是来寻沈尧的。沈尧得了沈止的警告,自然不愿,岂料姜洲被拒绝后,在原地站了会儿,眨巴眨巴眼睛,眼泪就下来了。
 
沈尧登时吓了一跳,又听姜洲委屈地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没人陪他玩”,“好容易得了空闲特意来寻阿尧”,“回去了府里只他一人”,眸中泪光盈盈,看起来可怜极了。
 
沈大尚书经常刀子嘴豆腐心,看着冷硬,实际上心软得很。沈家一门兄妹也跟着是这个脾气,尤其见不得人哭。
 
姜洲一哭,沈尧就乱了阵脚,手忙脚乱地哄他,最后还是跟着他出去了。
 
沈止回来听到消息,有点头疼。
 
就算姜洲真是好人,如今这局势,还真是出不得一点毛病。偏生他近来身边多了一窝的刺客,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常贵妃派来陪他玩的,对方似乎是知道了他恢复记忆,虽然沈止的一面之词并不会有多大威胁,她大哥都能压下去,但能少一个威胁是一个。
 
在清除隐患这方面,常贵妃显然比沈止要高明得多。
 
沈止就怕沈尧跟着出去出了什么事,抑或是姜洲会出什么事。他同沈尚书提了一下,本是想聆听亲爹教诲,却被甩了一记眼刀,沈尚书似乎并不害怕,让他自个儿去想。
 
沈止皱眉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人回来,打算出去找人,刚出府,就碰上了沈尧那傻小子。
 
沈止看他似乎没出什么毛病,松了口气:“去哪儿了?”
 
沈尧一五一十地道:“去看斗蛐蛐。”
 
沈止拍拍他后脑,带他进了府,弯唇道:“好看吗?”
 
“不好看!”沈尧被他大哥的笑惊得后背发毛,不等他继续发问,就自个儿列出是哪儿不好看了:“观两只没有自己的意识的小玩意儿在一小翁里打架,实在无趣,乃是目光短浅的人看的,无聊至极。大哥,我喜欢看的是兵书。”
 
沈止“嗯”了声,恶趣味地偷偷把小弟的头发揉乱了,漫不经心地问:“可有出现什么异常的事?”
 
沈尧诚心实意:“大概就是晋王殿下哭了。”
 
姜洲一哭,把他直接就吓懵了。
 
沈止顿了顿,被强压的愧疚感又冒了上来。他停下脚步,沈尧也停下来,侧头看着他,目光清澈。
 
沈止微微发哽,道:“二弟,若是我不同你说那些,你觉得晋王殿下如何?可喜欢同他一起?”
 
沈尧沉吟一下:“晋王殿下……人很好,看着跟妹妹一样,柔柔弱弱的。大哥问的话有点奇怪,我就是喜欢同他一起玩,也比不过喜欢同大哥还有爹和妹妹在一起。”
 
沈止抚了抚他的头发,不知该如何言语,他很庆幸生在沈家,近来多愁善感,眼眶竟又有点发红。沉默了会儿,沈止低声道:“二弟,对不起。”
 
沈尧怔了怔:“大哥?”
 
沈止勉强扯了扯唇角:“都是我的过。”
 
沈尧又叫了声大哥,沈止按住他,姿态沉静,轻声道:“不必多言,也不必为我忧心。你和秀秀能好,我就少点愧疚。”
 
沈尧觉得自己隐约猜到了点什么,仰头看了会儿自己从小敬仰到大的哥哥,听话地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我可讨厌哭啼啼的男人,一点都不像真正的男人。以后我不同晋王玩了,好好读书练武,大哥你也别太忧心我。”
 
沈止忍不住笑起来。
 
当真是人小鬼大,一转头就把他的话还回来。
 
转眼便到五月,端午前夕,宫中还没布置好该怎么热闹,京中却又因为姜珩热闹了一把。
 
因为他旧案重提,将前年户部贪污受贿的事又翻了出来,只道是有疑点,没杀完。
 
圣上放手让他去查,那时本是为查假银票去的,后来却只杀了贪污的和暗坊里做工的,因为所有罪臣都对假银票一事只字不提,就算有人想到了会是朝中哪位大员,也没胆子再提。
 
没想到姜珩把那几个主要官员的妻儿找来了——因为不牵涉满门,这些人被关了小半个月就放了,只是虽不满门抄斩,全部家当充国库也是必须的。这些正妻小妾拖儿带女哭哭啼啼,在京城遍寻不到安身之处,便都离开了京城,也没多少人关注。
 
沈止本以为这些人不是被灭口了就是找不回了,未料又都被寻回了。
 
十几个罪臣妻儿跪了满堂,直指——大将军常轲。
 
姜珩是想把这颗威胁最大的毒牙拔出来。
 
就算拔不出来,也要松上一松,让他缺个口,让他缺了尖牙,暂时咬不动人。
 
那些人是如何啼哭的暂且不提,因为这事同户部有关,无论新旧,有关的无关的,都被抓去一一审讯了一遍,沈止身为户部侍郎,自然也不例外。甚至有格外优待——在牢里坐两日。
 
倒不是姜珩“偏心”,连户部尚书大人也老老实实地蹲了牢,他自然也免不了。
 
只是牢房的布置就偏心了。
 
沈止也走过几回牢狱,还真没住过铺着软被、干净整洁得仿佛家里屋子的牢房,上的是好酒好菜,仔细一看才发觉送菜来的是阿九。
 
而且离其他人被关的地方颇远,估计大喊大叫也没人能听到。
 
沈止有些想笑,用了饭,在牢里踱步几圈,便舒舒服服地躺下,心中叨咕大概没谁蹲大牢有他这么舒坦。
 
正快睡着时,耳边响起熟悉的轻微脚步声,他也不睁眼,安静地等人靠近。过了片刻,才感到姜珩走到了床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蹲下来,给他掖了掖被角,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浅尝辄止,便只盯着他的睡容,再也不动了。
 
沈止等了许久,也没见他又其他动作,有些郁闷地睁开眼,熟练地捏了捏姜珩的脸。姜珩顺从地低下头由他捏,随口提醒了一句:“轻点,待会儿要审犯人。”
 
沈止放了手,同他对视片刻,叹气道:“你变了。”
 
姜珩不动声色:“哦?”
 
沈止盯着他不语,墨玉般的眼睛,眼神湿漉漉的,像在诱惑人。姜珩忍不住将他按在软软的被褥上,发狠地啮咬他的唇舌。思念堆积,一切欲念也是因为面前这人,他却舍不得太用力让他吃苦头,动作温柔缠绵下来,极尽呵护。
 
沈止在他怀里蹭了蹭,扬眉笑道:“嗯,错了,没变。”
 
第58章
 
姜珩抚了抚沈止的脸庞,没说话。
 
沈止在他怀里红着眼不说话时,他觉得自己的心都疼了。他明白了沈止心底的忧虑,也了解他的性情,知道现在不可能解开沈止的心结,为了让沈止安心些,便应了他的话。
 
日日不见,见了还得装过客,他心里有多煎熬,只有他知道。
 
沈止也很挂念姜珩,抱着他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舒适地靠在他肩窝,声音轻轻的,有点像在调笑:“我的殿下,我这回是池鱼?”
 
姜珩坐下来,思忖一瞬,道:“他们是,你不是。”
 
沈止知道他说的“他们”都是谁——名单还是他拿给姜珩的。他在户部待了一年,也不是吃闲饭的。前年户部大清洗漏了哪些人,都做了什么,同谁还有暗中往来,都在往来客套中被他默默收了下来。
 
他不想在这时候提起那些败兴致的,撩起姜珩垂下的长发,在他颈侧啃了一口。姜珩神色不动,眸色深了深,把他按在怀里,低声道:“你本来就是我池子里的鱼。”
 
沈止顿了顿,又啃了他一口,道:“殿下,你不觉得你说情话时,表情跟不上吗?”
 
姜珩被他啃得心里骨子里都瘙痒难耐,不自觉地轻轻咬了咬牙,很想把人压到身下,赔一下他损失的半个多月相处时光。可惜此处虽然安静,到底是外头,不太安全,而且待会儿还得去亲自审理几个人。
 
他垂眸看了会儿略显昏黄的烛光里沈止温润柔和的面容,不知这人为何性子会那么温柔又有些小恶劣,捏起他的下颔缠绵地吻了会儿,声音有点哑:“不是情话。”
 
他从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说什么温柔慰贴的情话。
 
都是心里话罢了。
 
沈止大爷似的在牢里躺了几日,端午前一日被请了出去。
 
出去时还有点不情愿——太清闲了,仿佛什么都不用想。
 
然而一出来,又得去户部忙活。
 
姜珩把户部的人抓得七七八八,有意无意地把那几个爱说闲话的也抓去了,没放出来,结果户部太空,活全落到了“得幸”回来的几个人身上。
 
沈止忙得焦头烂额,好容易活过一日,转头又是端午。但凡这种节日,宫中都会设宴,不管百官是不是想同家人好好吃顿饭团团圆圆,不想参加——反正必须去。
 
以前沈止作为清闲的沈家大公子,若是实在不想去,装个病就罢了。现在却是不得不去了。
 
不过想想能见到姜珩,沈止又觉得没那么糟糕。可再一想,见面了也只是无言相对,都不能多看一眼,又觉得颇为愁苦。
 
要是一切早点结束多好——无论结果是好是坏,至少不像现在这般煎熬。
 
他近来有时忧愁难掩,沈唯风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情,忍不住也多看了他两眼,面色严厉,语气倒是缓和许多:“凡事不要想太多,你为其伤神,却说不定不是这么回事。”
 
沈止倒笑了:“爹说得是,只是若不多作考量,万一呢。儿子不会因为那些想法就畏缩不前,优柔寡断,您尽可放心。”
 
沈唯风没说话。
 
沈止不但同他母亲长得像,脾气像,连性子和心底某些地方都极为相似。固执一件事时,旁人劝告,他们面上微笑着应了,实则却左耳进右耳出,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语气难得又温和了一分:“出了什么事还有我。”
 
沈止含笑道:“您是家里的顶梁柱。”
 
只是他现在想站起来,同家里的顶梁柱一起撑住,保护弟弟妹妹,姜珩。
 
沈唯风不置可否,没再说话。
 
晚宴上不可避免地碰上了卫适之。
 
后者很默契地没在他眼前晃悠许久,沈止目光漠然,目光扫过去时,却还是注意到了卫适之脖颈上浅浅的痕迹。
 
他抿抿唇,不着痕迹地又看了眼他的肩膀,客套疏离地拱了拱手,垂下眼笑着问了好,便随着引路的宫人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沈止是准备晚上偷看姜珩,毕竟他的殿下“秀色可餐”,然而整个晚上姜珩都没来。
 
这个晚宴注定了不会很太平,常贵妃红着眼,维持着微薄的高贵典雅,在高座上盈盈笑着。沈止想起常轲,有些好奇,寻了个同僚,东扯西拉地聊了会儿,正要问到关键,卫适之忽然扔了酒杯,过来拉起沈止。
 
沈止皱眉,然而卫适之力气出奇的大,趁众人不注意,把他拉出了大殿。离开了大殿,沈止才收了和善微笑的模样,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卫适之却没放开他。
 
他没办法,只能抬头去看卫适之:“有事?”
 
卫适之看他终于肯正眼看自己了,这才放开他,抱着手道:“你想打听常大将军的事?”
 
沈止微笑看他,不言不语。
 
卫适之看他笑得假,又是烦躁,却又有点贱兮兮的欢喜——管他真假,反正是对他笑了。他恨恨地?抓了抓头发,道:“你与其花费精力去同其他人旁敲侧击,不如来问我,陛下吩咐北镇抚司全权听昭王的,听他调遣,他可一点都不客气。”
 
沈止退了两步,离卫适之远了点,道:“不必。”
 
他不接受卫适之的情意,再接受他的好意算什么。
 
“你连听我说话都不愿了?”卫适之的脸有点黑,眼神沉沉的,过了会儿,语气放得平和了点,说出来的话却让沈止背后一寒。
 
他道:“以前我同你说过,我发现了点了不得的事,只是不太确定,所以不同你说。你现在若是愿意听我把话说完,我便同你说一说,我猜测的含宁公主殿下同昭王殿下。”
 
沈止僵了会儿,警告地盯着卫适之,温声道:“卫佥事,知道得太多真的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都不知道更可悲不是吗。”卫适之冷笑一声,才道,“你现在可以选择离开,或者留下来听我说。”
 
沈止扬扬眉,没有说话,却也没离开。
 
见他这么在意同姜珩有关的事,卫适之眼底滑过失望之色,心里烦躁。
 
他顿了顿,才道:“昭王这次是抓住常大将军不放了,像是已经等待了许久,不止户部假银票的事同他挂了钩,还有诸如贪污、大不敬、滥杀无辜等罪也被翻了上来。”
 
常大将军在外人前总是正直勇毅的,兵部同五军都督府关系不好,兵部却也有人颇为敬佩常轲。
 
姜珩带回来的那些罪臣亲眷,只哭诉了两件事——其一是常轲威逼利诱,其二是事情败露后将他们作人质威胁。
 
等那些官员全被砍了,他们在京中无处安身,出了京,全遭到了刺客追杀。
 
回来的都是捡回一条命的。
 
沈止眨眨眼,想起了点什么。姜珩处理事务时从不避开他,他似乎……见到姜珩回过一封密信,信中提到京外和刺客,当时他并未在意,现在想来,恐怕一直尾随这些罪臣亲眷的不止常轲派出去斩草除根的刺客,还有姜珩的人。
 
只是姜珩没有让他们出面,只是保证他们不死光。
 
等他们彻底怨恨常轲,愿意不惜代价报复时,才出面把她们带回了京。
 
沈止这回是真的确定了姜珩恢复记忆了。
 
常轲派人斩草除根自然有他的道理,这些人手上应该留着那些刀下亡魂给的某样证据,只是胆怯不敢拿出来,又以为这是护身符。
 
岂料是催命符。
 
出了京,她们什么都不是。
 
不过姜珩把她们和证据一起带回来了——证据和证词一出,常轲就被押进了牢,随后是许许多多大大小小、有证据无证据的罪名,一一安了上来。
 
随后还有许多——常轲的大儿子女干氵壬妇女后杀人掩埋后院,尸体挖出来了;小儿子因一言不合,同人发生口角,当街杀人。
 
当初不敢说话的,都被一一找出来说话了。
 
沈止听得发怔。
 
能这么一举爆发,姜珩不知道准备了多久……选在这个不算很好的时机,是因为他的不安吗?
 
他明目张胆地走神,卫适之张了张嘴,看着他却不太说得出话。
 
淡淡的月光从走廊外洒进来,落到了沈止清丽秀致的半边脸上,他垂着眼,长睫纤长,轻轻一眨,像是蝴蝶扇翅。
 
看起来静谧又美好。
 
卫适之提不起分毫怒气,反而心中很不争气地狠狠一颤。他不怀疑,现在沈止只要对他温柔地笑一笑,让他立刻去大殿里杀了谁,他都会毫不犹豫。
 
他就是,喜欢上谁了,就会耗尽全力。
 
发觉卫适之没再说话了,沈止奇怪地看他一眼:“怎么?”
 
卫适之觉得自己像是犯贱,就算沈止不带感情地看他,他都觉得高兴。他默然一会儿,在心底骂了自己一顿,烦躁不已,开口道:“就是这样,常轲翻不了身了。你也该看到贵妃娘娘的样子了,这几日天天以泪洗面,求着陛下留她大哥一条命呢。”
 
沈止心中生出快意,唇角微微勾起,道:“自作孽,不可活。天道好轮回。”
 
卫适之道:“好了,也该说另一件事了——沉静鹤,你不觉得,含宁公主殿下,同昭王,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吗。”
 
第59章
 
果然如此。
 
沈止不动声色地看着卫适之,心中颇感复杂。卫适之是直性子,为人其实并不蠢,甚至很聪明。
 
只是他知道得太多了。
 
卫适之道:“以前你曾因为我妹妹被抓过,你刚被抓,含宁公主便来寻了我爹。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不过你应该也觉得奇怪,抓了你几日为何不审,我想应该是含宁公主同我爹说了什么。”
 
沈止眯了眯眼,模糊有点记忆,点点头。
 
他虽然也奇怪为何抓了他却不审,却没多想,原来是姜珩。这样说来……姜珩并非是拿到卫婉清的香囊后才去找卫指挥使的。
 
沈止实在好奇,姜珩同卫指挥使到底有什么协议。只是姜珩不说,他就不问,刨根究底并非好事,他不是喜欢事事都要知道得清楚明了的人。
 
“后来又有人来,我去偷听,听到的是男子的声音,便一直没有怀疑什么。那次我也同你说过。”卫适之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含宁公主入狱时,我爹的态度也很奇怪……允你随意出入,可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决定的,是我爹默许了。”
 
外头安静一片,隐约还能听到大殿内的丝竹之声。沈止被一阵凉风吹得微微发了个寒颤,明明知道附近无人,还是忍不住巡视了一周,才又看向卫适之。
 
卫适之道:“含宁公主和亲前,那个人又来寻过我爹,我爹并未刻意避开我,不过我没听到什么,只在那人离开时瞥见个背影。昭王回来后也见过我爹,我发现他的声音有点熟悉。”
 
沈止心里最后一点点侥幸消失无踪,不再装傻充愣,眼神带着警告:“卫佥事,该停了。”
 
他两次警告已经很能说明点什么了。
 
卫适之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盯着沈止,指着他,好半晌说不出话。
 
沈止冲他拱了拱手,准备转身离开,却被一把拉住。卫适之咬牙切齿,像是愤怒极了:“沉静鹤,你是不是本来就知道,含宁公主就是昭王?!”
 
听他还是毫无遮掩地说出来了,沈止挥开他的手,转身盯着他,开始考虑该怎么办。
 
卫适之知道得太多了。
 
沈止没有反驳,那就是默认了。
 
卫适之只觉得瞬间血液倒流,有一团火在胸腔越烧越烈,烧得他眼睛发红,想狠狠教训一顿面前这看起来温柔顺从实则没心没肺的人。
 
在没有发觉沈止同姜珩的关系前,他一直以为沈止喜欢着含宁公主,在“含宁公主”意外亡故后,他一直都担忧着沈止的状况,那时尚未明白自己心意,又觉得别扭,只能闷在心里,设想过许多让沈止“振作起来”的方法。
 
没料到……人家本就知道,什么都知道,就他被蒙在鼓里,一点点找明真相,还沾沾自喜。
 
多可笑。
 
卫适之越想越怒,狠狠一拳砸在沈止身后的柱子上,“嘭”的一声响,听得沈止都觉得自己手骨疼。他本来不觉得如何,看卫适之这模样,却又感到心里有点虚,犹疑着回头看了看,就看到卫适之手上似乎流血了。
 
沈止蹙眉:“卫适之,你……”
 
卫适之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声音沉沉的:“沉静鹤,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像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自以为是地绕着你团团转?很可笑?”
 
沈止静了静,淡声道:“有的事不能说,你应该很清楚。我的为人如何,你也知道。若你非要如此想,那我也无能为力。”
 
卫适之还要说话,刚才他一拳砸出来的动静太大,引来了附近的宫人,立刻闭嘴。
 
那宫人见两人似乎对峙着,也听说沈侍郎同卫佥事关系不好,怕脾气大的卫适之几拳把“手无缚鸡之力”的沈止给打没了,连忙上来劝着分开两人。
 
沈止见卫适之皱着眉,猜到他想做什么,不给他支开这宫人的机会,指了指他受伤的手,道:“卫大人受了伤,劳烦带他快去包扎一下。”
 
话毕温和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当着其他人的面,卫适之不敢随意拉沈止,只能咬牙看他进了大殿,转头看赔笑的宫人,冷哼一声:“不必了。”
 
便随意擦了擦手上的血,跟了进去。
 
在外头吹了会儿凉风安静了会儿,再进到觥筹交错的大殿,沈止有点头疼,抬头一看,却不见常贵妃了,有些讶异地拉了个同僚问怎么了。
 
那个同僚看了看高座上脸色不太好的圣上,一脸讳莫如深,却是个胆子大的,压低了声音,道:“沈大人方才可错过了一出好戏——贵妃娘娘不知着了什么邪,当着百官的面给陛下脸色看,还直接吵了起来……也不算吵,说了几句置气的话,就直接离席了。”
 
沈止扬扬眉,心中转了几个念头,颔首道:“多谢告知。”
 
同僚摆摆手,轻轻啧了声:“常大将军把握重权也许久了,这次入了狱,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贵妃娘娘挑这种时候发作,也是不太明智。”
 
沈止不想同他说起这种话题,微微一笑,拱手告辞,坐回自己的位置。
 
常贵妃当众发作……八成是因为姜珩又寻出了什么罪证。
 
沈止倒了杯酒,抿了一口,暗想,当初害杜皇后的就是常贵妃,常轲是一朝重臣,武官之首,没有常家的势力,常贵妃也做不出那些事。陛下子嗣不多,十有八九也是常贵妃搞的鬼。
 
拔了常轲这颗毒牙,常贵妃便不足为惧了。等以后有机会铲除了常贵妃,姜珩也算大仇得报。
 
报了仇后就是……
 
他晃了晃神,想到常贵妃,自然又想到了晋王姜洲。
 
抬头一看,沈止不由一怔。
 
姜洲居然还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是平时灿烂笑着的少年此刻脸色淡漠,安静得不像话。
 
他一动不动的,直直盯着前方,眼神空洞洞的,茫然又冷淡,像在发呆。
 
他母妃都哭着离席了,他居然还能如此安稳地坐着?
 
沈止看着他,觉得不太舒服。不是因为姜洲没有表示,让他觉得薄情寡义了,而是姜洲这样子……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安。
 
无忧无虑,被捧在手心里过了十几年,母妃家中忽逢变故,舅舅同表哥都一起下了狱,应该让他很惶恐吧。
 
他会不会恨姜珩?
 
沈止慢慢喝完只倒了半杯的酒,想到从前的姜珩,又看了看姜洲,一时只觉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如今的姜洲,又何尝不是当年的姜珩。
 
只是姜珩受到的是毁灭性的打击,姜洲却只刚尝到了点开头。
 
他撇去心底那点不忍,垂下眼研究手中的青釉茶杯出自哪个瓷窑。淡月开的药虽然奏效,折腾了许久,他还是感到有点困倦。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些事打发时间,忽听一阵尖叫声传来,沈止连忙一抬头,就见方才还在翩翩起舞的舞女之一竟然直冲向了皇上,手一翻便从腰侧摸出两把薄薄的软剑,却没人敢忽视其中的力量。
 
因为她们一直都在旋转舞蹈,都没有人留意到她们隔高座越来越近,只以为是起舞的动作所致。
 
附近的御林军和锦衣卫再冲上来,有点来不及。
 
那舞女大喊一声“狗皇帝,拿命来”,两柄软剑秋水一般缠向皇上的脖颈。皇上脸色沉静,竟从身后也摸出一把剑,挡了一下,脸色便猛地苍白起来,没了力气,手中的剑哐当落地。
 
沈止心道不好,他离得也远,一时只能抄起手边酒杯狠狠掷去,酒杯啪地打在那舞女手臂上,让她的动作滞缓了一下。
 
随即忽有破空之声传来,一支羽箭刷地飞来,劲道极大,狠厉地刺进了她的后脑。
 
羽林军也赶了上来,一脚将没了气的舞女踢开,团团围住了急促喘着气的皇帝。
 
沈止见场面控制住了,这才扭头看向射箭之人。
 
是姜珩。
 
姜珩站在大殿门边的光暗交界处,箭袖轻窄,身形修长,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递还给身边的羽林军,神色淡淡的,从容如天神一般。
 
沈止的呼吸滞了滞,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左右看了看。方才众人目光都聚集在高座之上,也没人发现他扔了酒杯,当真幸运。
 
姜珩大步流星地跨入殿中,目不斜视地快步走到高座下,行了一礼:“儿臣救驾来迟,还请父皇责罚。”
 
皇上也终于喘了口气,睁开眼,挥退身边的羽林军,看向姜珩,抬了抬手:“起来。”
 
姜珩依言起身,垂着眼道:“儿臣近来查证许多常大将军触犯国法之实,方才审问他身边副将时,才得知今夜会有刺客。”
 
众人倒抽凉气。
 
还能说什么。
 
不用说也知道了,刺客除了是常家派出的,还能有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珩身上,神态各异。
 
不过众人的想法倒是一致:常家完了。
 
第60章
 
沈止倒不觉得常家会在这当口做这种事。
 
毕竟无论刺客是哪一方派出的,现在姜珩张张嘴扣个帽子就成了。常轲一门被翻出来的罪行累累,无论是流放是斩立决,都不再缺罪名,只不过需要一根稻草压垮这骆驼。
 
好好的端午晚宴弄得一片狼藉,舞女全被压了下去,刚缓过来口气的皇上却又晕倒了。姜珩跟着御医离开,剩下的大臣的面面相觑片刻,陛下身旁的内侍来宣讲了几句话,众人便纷纷散了。
 
有人忧心忡忡有人幸灾乐祸,沈止属于后者。他故意走慢了两步,等沈尚书同人交谈完过来,冲他笑:“爹,怎么样?”
 
旁人不知他问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沈唯风的脸色依旧不好看,暼了眼大儿子,没说话。
 
沈止一向能从沈大尚书装模作样的脸色下看出他的心思,登时笑弯了眼,也不再问。他回头看了眼卫适之,漫不经心地垂下眸子,琢磨着怎么让这个隐患不具威胁。
 
不过说起来……既然卫指挥使同姜珩有协议,对方知道姜珩的身份,那是不是说明,卫适之会安分点?
 
他刚想到这儿,就被人叫住。
 
一听声音,沈止就不想回头。身后的人似乎是以为他没听到,又喊了声“沈公子”,沈止几乎想拉着他爹拔腿就跑,就怕反过来被他爹一脸踹翻。
 
直至身后的人孜孜不倦地又叫了一声,沈止才无奈叹了口气,冲沈尚书拱拱手:“爹,您先回去吧,儿子不会夜不归宿,尽管放心。”
 
沈尚书淡淡看他一眼,点头先行离开。沈止这才转过身,行了一礼,微微一笑:“抱歉,晋王殿下,下官耳背。”
 
姜洲跑出来跟着他做甚?
 
追出来的正是恍惚离魂般过了一夜的姜洲,他追出来,看着沈止,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神色无措,有点慌乱恐惧,仿佛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沈止安静地站着,并不开腔。
 
过了好一会儿,姜洲才像是回了神,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沈公子……沈尧还好吗?”
 
沈止默了默,颔首道:“家弟一切都好,劳烦殿下挂念。”
 
姜洲低下头,揪紧了袖口,道:“上次,我说要送他一个蛐蛐儿罐,他没有来拿。”
 
沈止感觉自己不太笑得出来,盯着姜洲,微微一叹:“家弟忘性大,再则明日便起身回书院,带着那物,恐怕不妥。下官代家弟向殿下赔罪。”
 
姜洲怔了会儿,抬头看沈止,眼睛红红的,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
 
十七岁的少年,从小被常贵妃护得严严实实,不知世事险恶艰阻,纯白得像是一片雪花。
 
沈止闭了闭眼,在心里提醒自己,当年的姜珩也是一片雪花,却终究被亲人的血玷污了。一切的源头都是常贵妃,姜洲不算无辜,他这些年享受的太子般的待遇,他母亲及舅舅这些年……都是踩着尸骨踏着血上来的。
 
杜皇后的魂魄还在被烧毁的冷宫中飘零。
 
含宁公主还在那场大火里挣扎。
 
杜家上下百口人命……
 
还有姜珩,就算他在他身边,那个噩梦还是会伴随他终生。
 
谁不是被血染红的。
 
不该对姜洲动恻隐之心。
 
即使在心中一遍遍提醒了自己,沈止心里还是不太舒服。姜洲和以前的姜珩太像了,让他又恨又怜,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这种诡异的心情。
 
两人无言相对片刻,沈止扭头看了看,发觉四周的人都散光了,他也该离开了。告辞的话还没出口,姜洲抬袖擦了擦眼睛,道:“本王知道了……请沈公子给沈尧说一下,来年若是还能再见,再陪本王去打猎吧。就一次,一次就行了。”
 
沈止看着面前极度不安的少年,无声点头。
 
姜洲很想对沈止再说些什么,例如他舅舅会不会死,他娘会不会被打入冷宫,常家会怎么样,他会怎么样,姜珩……会不会放过他们。
 
话到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去,他又狠狠擦了擦眼睛,强迫自己收回眼泪,向沈止露出这个晚上的第一个笑容——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下一瘪就能直接哭出声了,他道:“谢谢你,沈公子……快回去吧,待会儿宫门该关了。我该去看看母妃了。”
 
沈止道了声“保重”,便转身离开。不久前还稍微轻松起来点的心情,又被搅弄得一团糟。
 
在宫里被姜洲拉着耽搁了会儿,出来时已是深夜。沈止脑中装满了问题,皇室的自己的,还有卫适之的,想得有点头疼。
 
不想刚出来,路过一条暗巷时,被人一把拽了进去。他条件反射地要拔匕首,却被圈住了腰,身后的人在他耳边轻轻一蹭,他僵了一下,就松下身子,无奈道:“吓我做什么?”
 
“忙了几日,想抱抱你。”姜珩低低说着,把他往暗处又拖了拖,借着微微的一点光线看他。
 
虽然看不清彼此,沈止还是觉得有一道灼热的视线钉在自己脸上,脸上有点热意,幸好姜珩看不见。他抬手摸了摸姜珩的下颔,像逗弄小动物似的搔了搔,压低声音问:“怎么出来了?陛下呢?”
 
“醒了一会儿,说了两句话,又昏了过去。”姜珩语气平淡,不像在说自己的亲生父亲,更像是在说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沈止想想姜洲的模样,实在心疼姜珩,眨了眨眼,问:“名单上的人都招了吗?”
 
姜珩“嗯”了声,轻柔地抚了抚他的鬓角,道:“辛苦了——有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安心。”
 
沈止无奈笑笑。
 
他这性子,自己也没办法,没个着落。
 
姜珩道:“安心点了吗?”
 
沈止正在走神,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疑惑地“嗯”了声,嘴唇被咬了咬,姜珩耐心地问:“安心点了吗?”
 
沈止顿了顿,点头,又摇了摇头:“你不必如此的,凡事以大局为重。”
 
姜珩淡淡道:“若是你离开了,我报了仇就没活头了。”
 
沈止忙道:“别瞎说。”
 
姜珩不置可否,又亲了亲他,道:“回去歇着吧,过段时间会有点忙。”
 
沈止没忍住:“陛下的身子……”
 
“是不大好了,不过还撑得住。”姜珩面无表情,“大概还能再撑一年半载。”
 
等陛下一驾崩,那就热闹了。
 
沈止眨眨眼,忽然觉得皇帝仿佛只是个称呼,不是条人命。不知有多少眼睛都在盯着呢。
 
姜珩还没忙完,常家的一屁股债不是他杜撰的,这些年常家仗势欺人嚣张跋扈,做过不少恶,等人全部审完定罪了,又有得忙。
 
姜珩说得不错,过了几日再上朝时,沈止偷偷看了看皇帝的脸色,发觉并无异样。
 
大臣们心照不宣,看姜洲的眼神也怪异得很。
 
此事陛下全权交由姜珩处理,等姜珩将常轲的罪一定,失了最大的靠山,姜洲就算得陛下宠爱,恐怕也做不了什么了。
 
何况陛下看起来并非真的那么宠爱晋王……这几日听闻常贵妃带着姜洲跪在陛下寝殿前,跪晕了陛下都没看一眼,直直离开。
 
以往的千般溺爱似乎都是虚幻,姜洲近来看起来恍惚茫然,随时会倒下不起的样子。
 
沈止暗里摇头,不经意看到国子祭酒时,又愣了愣。
 
齐律说到做到,过去大半个月了,现在都不知到了哪儿,那几日国子祭酒连连告病,可见也是忧心不已的。
 
把人逼得那么狠,何苦来哉。
 
沈止觉得自己的境界真是提高了。
 
先感谢一下他爹。
 
月底时,常家这桩大案终于有了了结,判决是陛下下的。
 
怎么说也同皇家沾亲带故,不好诛九族,只能勉勉强强抄斩满门。
 
承苍对这等罪臣从不讲究秋后问斩,判了死罪,隔日便能行刑。听说常贵妃也被打入冷宫了,都说报应不爽,这番境遇,同当年百口莫辩家族被灭的杜皇后,只差一场火了。
 
沈止没去刑场凑热闹,户部又被一个接一个地拉出去砍了一片,跟被狗啃过似的,参差不齐,凄清得很。
 
现在逮个主事都能当跑腿的,沈止简直哭笑不得,也跟着忙得团团转。
 
户部众人现在见了姜珩就怕,只觉他是煞神,每次一出来盯着户部,户部就得遭回罪,像个活阎罗。
 
好容易到了休沐,还带了一摞公文回去,沈止唉唉直叹,官真是不好当。
 
到了晚上,姜珩却来了。
 
翻墙翻窗进来的,见到沈止还在挑灯夜战,体贴地给他磨墨递水,等沈止放下了笔,才默不作声地把他抱起来,直接往房间里去。
 
沈止有些疲倦,看姜珩也是一脸倦色,含笑捏捏他的脸:“殿下,你毁约了。”
 
姜珩忙了一个月,就想同他待一块儿,沉声道:“没人发现我来了,阿九代我回了府。”
 
沈止闭上眼抱住他,也力气再调侃。
 
姜珩看他累得不行,想起他那能躺着就不坐着的懒性子,觉得近来真是太为难他了,便亲自服侍着他洗漱沐浴。
 
沈止看他也累,礼尚往来地也跟着帮他更衣,上了床闭上眼就想睡,又被直接亲得醒过来。
 
沈止道:“殿下,要节制。”
 
姜珩面无表情:“我快两个月没碰你了。”
 
沈止扑哧笑出声,把姜珩的脖子勾下来,在他颈侧蹭了蹭:“辛苦了,需要我犒劳犒劳吗?”
 
结果因为精神不济,沈止差点睡过去,被进入时才抽着凉气醒了神,抬眸对上姜珩有点黑的脸,努力转了转脑筋,想到一件事,开口道:“对了,卫适之……”
 
姜珩眼皮一跳,不准备再留情,沈止被狠狠折腾了一轮,这回是真的清醒了,软声哀求了一下,反而又被折腾得够呛。
 
姜珩看他眼泪都出来了,才勉强放过他,把人紧紧抱住了,才道:“常家完了。”
 
沈止趴在他胸前,颇有兴致地把玩着他的头发,点点头。
 
姜珩其实很开心,监斩时看到常轲灰败的样子,他心中生出无限快意,隐忍四年多,终于也算报得大仇,满心欣喜,只想同沈止分享。
 
所以毫不犹豫地就来了。
 
怀里的人温顺乖巧,他抚着沈止有点湿润的发,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道:“常妍在宫中,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她。”
 
常妍,就是常贵妃的名讳了。
 
沈止亲亲他的唇角:“会有机会的。”
 
姜珩道:“静鹤,我说过,我要他们全部偿命。一个都不会放过。”
 
沈止温声重复他的话:“嗯,一个也不会放过。”
 
姜珩扣紧他的腰,像是小孩在抱紧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有点不安,满是依恋:“静鹤,陪着我。”
 
沈止轻声应了,低下头去主动亲吻姜珩,感觉快擦枪走火了,想到自个儿明日还要办公,连忙打住,把之前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卫适之知道此前你假借公主殿下身份的事了。”
 
姜珩皱了皱眉,他对卫适之实在提不起好感,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以前在国子监时,他就觉得卫适之是个愣头青,还算聪明,但做事莽撞,时常不计后果。现在这愣头青还看上了他的沈止,当真恼人。
 
想了一会儿,姜珩道:“安心,卫商同我有约,不会让他乱说话。纵然传出去了又如何,无凭无据,不会有人相信。”
 
更重要的是,陛下本来就知道那个“含宁公主”就是他,这种毫无证据的事传出去了,至多有点闲言碎语,陛下不表态,什么影响也不会有。
 
沈止心道你放心得太早,轻咳一声,道:“他还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姜珩一顿:“什么时候?”
 
沈止道:“一个多月前。”
 
虽然沈止没说清楚,姜珩焉能猜不出是怎么回事。他眼中浮出了杀意,道:“他找你说话了?”
 
没等沈止开口,继续道:“同你说了与我一起的害处,劝你离开我?”
 
沈止看他脸上笼着层寒意,抚了抚他的脸,轻轻应了声。
 
姜珩坐起身,看着沈止,眼中仿佛燃烧着眸中恐怖炽烈的情绪,一字一顿,脸色森然:“他活腻了。”
 
那段时间沈止忽然躲避他,哭得双眼通红,嗓子喑哑,哀求他以后他们离远点好不好。
 
他差点以为沈止不要他了。
 
却没想到居然是受了卫适之的影响。
 
沈止看姜珩随时一副会暴起去杀人的模样,连忙按住他,低声解释道:“卫适之还影响不了我,是因为……那日陛下宣我见面,言语间,似乎察觉了我们的关系……我一直不想让你也跟着担忧,免得想太多,抱歉。”
 
姜珩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杀意,把沈止抱住了,叹气道:“静鹤,我不会想太多,我只怕你忧虑太多。”
 
有时候他抱着沈止,却觉得沈止随时会消失无踪,弃他而去。沈止是他心底伤痛之外最深的烙印,卫适之那样做,无异于触犯他的逆鳞。
 
沈止道:“卫适之……所言也不假,不能让人发现……”
 
姜珩咬牙道:“他敢泄露,我先杀他。谁敢再多说一句,我杀了谁。”
 
沈止无奈:“杀不完的。若是陛下知道我们……那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姜珩听了这句,却笑了笑。他不常笑,笑起来便极为灼目引人,语气平静地道:“他若是想对你做什么,我便让大军围京,杀进宫中。我说过,谁也不能让我们分开。”
 
沈止的呼吸滞了滞,莫名觉得眼眶发热,把头埋进姜珩怀里,哑声道:“你啊……”
 
姜珩轻轻道:“我只有你了,静鹤。”
 
沈止心里又酸又涩,还有阵说不清的欢喜,饱胀的情绪让他有点不知所措,隔了会儿,跨坐到姜珩身上,凑到他耳边道:“给你个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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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时,沈止收到了不知打哪儿寄来的信,显然历经多番波折,到手时有点皱巴巴的,险险地尚存一命。
 
上书“静鹤亲启”,有点厚实,看来里头不止一封信。沈止拆开一看,是齐律的笔迹。
 
他到了北边,北方牧游民族时常骚扰边境,获战功的机会颇多。齐律先是大大感叹了一番小兵难做,随即就说他获了战功,上头赏识他,提拔他当了千户,再过不久可能又要升迁,因为前不久他砍了个牧族头领,救回了一队人。
 
沈止没料到齐律还真这么适合战场,含笑看下去,信最后请他把另一封信交给他爹。至于为何不直接请人递给他爹?怕老头看了信当即气得暴跳,直接把信撕了,枉费千里迢迢送来的金贵家书。
 
沈止看得好笑,刚好是休沐日,户部也清闲了点,他便带着信去了趟齐府,把信交给了国子祭酒。
 
老大人的眼圈登时有点红,齐律留了封信就跑了,到底是亲生儿子,如何能不担忧。沈止掩唇替齐律说了两句好话,看齐祭酒只是沉默不语,想到刀子嘴豆腐心的沈大尚书,只觉得老一辈的都挺可爱,宽慰了齐祭酒几句,先告辞离开。
 
七月天气炎热,沈止恹恹地离开了齐府,出门走了会儿,察觉到有人跟在他身后,回头一看,那人却没避开。
 
是流羽。
 
流羽冲他一拱手,示意他跟上。沈止有点疑惑地跟上去,到了个僻静的地方,流羽才停下来,等沈止跟来了,开口道:“殿下请您回府。”
 
沈止疑惑地扬扬眉。
 
流羽简明地提醒了一句:“今日是七月初七。”
 
沈止恍悟:“还说今日怎么放了我们。”
 
既是如此,沈止便跟着流羽偷偷去了昭王府。岂料一进大厅,就见到了姜梧。
 
旁边还坐着虽然笑眯眯的、眼神却嗖嗖冒着寒气的淡月。
 
姜梧的脸色也不太好,明显是因为淡月。沈止不想触这两位的霉头,拱了拱手见了礼就想直接去找姜珩,却被淡月叫住了:“沈止啊,喝了那么久的药,感觉怎么样了?”
 
沈止只得停下脚步,微微一笑:“效果不错,现在不会时时犯困了。多谢淡月姑娘。”
 
淡月却冷哼一声,不要命地踹了脚没什么存在感的尊贵的太子殿下,道:“听到没?说我是妖女?妖女会救人?姑奶奶是悬壶济世的神医!”
 
沈止:“……”
 
姜梧:“……”
 
给姜珩喂了蛊,还忘记怎么解的淡月姑娘,也好意思称自己是悬壶济世的神医。
 
姜梧额上有青筋隐隐,忍了好一会儿,才冷冷道:“你是妖女是神医都同孤没关系,上回派人去刺杀你的事孤也道歉了,别再纠缠不休。”
 
淡月道:“你就说完就完?不干!惹急了姑奶奶给你下个蛊,把你带回去生孩子!”
 
沈止差点笑出声,同情地看了看像是想杀人的姜梧,三两步离开了这不宜久留之地,往里头走,然后就撞上了飞卿。
 
飞卿却一反常态,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便错身离开。
 
大概……是那次打击比较大?
 
沈止想着,直直走到姜珩的书房,才见书房门关着,阿九守在外头,见沈止来了,冲他挤眉弄眼。
 
猜到姜珩大概是在同人谈事,沈止收回脚步,同阿九站到一起。
 
阿九笑嘻嘻地道:“沈公子,你陪我在这儿吹热风做甚?直接推门进去,殿下也不会怪你。”
 
沈止眨眨眼:“我爹不喜欢没规矩的人。”
 
阿九顿时垮了脸色:“我错了,沈公子,您可千万嘴下留情。”
 
沈止含笑看他不语。
 
阿九立刻道:“殿下有听您的,没再喝冷茶,饭菜吃得也多了,夜里不会熬到丑时,出去同人宴宾客,逢场作戏时也没让什么花娘兔爷近了身。”
 
沈止摸着下颔,笑盈盈地点点头,想了会儿,道:“对了,飞卿怎么像变了个人?”
 
阿九顿了顿。他同飞卿流羽也是小时候就认识,过命的交情,虽不同他俩血浓于水,却也差不多算是亲兄弟了,叹了口气,道:“他那个性子改不了……只是被殿下喊进书房说过一次话,也不知说了什么,出来就像变了个人,除了听令办事,对谁都不太理会。”
 
沈止点点头,心里生不出太多同情。飞卿性子太偏执,若是愿意放弃姜珩了,那倒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一桩。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听屋内似乎一时半会谈不完,便踱步去了后花园。想到前年此时他似乎正在后花园扫地,顿时有些想笑,捡起一朵不知为何落地的花儿,又捡了片大大的叶子,抱着花躺到草丛间,用叶子盖着眼睛,哼着小调。
 
过了许久,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停在了他身前。
 
沈止笑了笑,正想拿开叶子起身,却被压了回去。
 
如同两年前那时,姜珩在他耳边低声道:“沉静鹤,又偷懒,知道本王府上怎么处理偷懒的人吗?”
 
沈止笑容愈盛,也不管看得见看不见,抬起头胡乱亲了一下,正好亲到姜珩唇角,懒懒道:“还请殿下饶下官一命——喏,这样的赔罪够了吗?”
 
姜珩拿开叶子,亲了下他阖着的眼,道:“不够。”
 
沈止睁开眼,道:“殿下,您可真是个大流氓。”
 
第61章
 
大流氓捏了捏沈止的耳垂,看他抱着朵残花,露出淡淡笑意:“抱着花做什么?”
 
沈止这才想起胸前的花,悠悠地将残败的地方摘了,递给姜珩:“乞巧节,给我的公主殿下献朵花儿。唔,我的殿下真是,生得比花儿还娇艳。”
 
姜珩默默看了他会儿,竟然跟着躺了下来,手搭在他腰间,阖着眼。
 
沈止又笑了笑,把那支花斜斜插进姜珩发间,托着下颔眨眨眼。
 
艳红的花本来有几分俗气,衬着那墨色的发,倒又显得艳气逼人,好看得紧。
 
沈止没忍住凑过去亲了口姜珩,又拿绿叶来遮了眼,翘着腿轻哼小调,闲散至极。
 
好久没这么悠闲了。
 
姜珩睁开眼,也不理会沈止插进他发间的花,看沈止用绿叶遮着眼,阴影下只露出挺秀的鼻和柔软的唇,像是诱惑他似的,伸出舌尖舔了舔红红的唇。
 
姜珩看了会儿,俯下身含住他的唇,厮磨许久,才哑声道:“今日陪着我。”
 
沈止唇角一弯:“若是我不呢?”
 
姜珩道:“阿九那儿有上好的绳索。”
 
沈止道:“殿下舍得绑着我?”
 
“舍不得。”姜珩低低道,“不过可以把我们绑在一块儿。”
 
沈止耳根发红,推了推姜珩,轻咳一声:“正经点。方才在做什么?”
 
姜珩没放开他,反而抱得更紧,道:“京外传来了一些消息,姜渡在齐鲁一带剿匪,动静挺大。据传他在招兵买马,探子混不进去,还没查清。”
 
不说姜渡,沈止都差点忘了这位。如今常贵妃被打入冷宫,同时期进宫、身份较高且膝下育有皇子的,也就丽妃了。
 
说起来,皇上这些年,都是靠丽妃在给他拖延续命,丽妃……到底又是如何的?
 
沈止沉吟了会儿,就听姜珩道:“想知道方才在书房里的是谁吗?”
 
沈止疑惑看他:“总不可能是殿下金屋藏娇吧。”
 
姜珩道:“我只藏你。”顿了顿,他道,“是我舅舅。”
 
杜温将军。
 
沈止心道幸好没听阿九的闯进去,否则除太子殿下外,他又得承受一下来自杜将军的压力。
 
却听姜珩淡淡道:“我此前同他说过你。”
 
沈止愕然抬头。
 
姜珩看他瞪大了眼,心情也变得愈加愉快:“他对你挺好奇的。”
 
以前只知杜温骁勇善战,镇守边关时,曾一度是牧族的噩梦,传闻里说得如魔似鬼,说他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做事不留情面。
 
他镇守边关时,牧族做事都有点畏畏缩缩,倒是前年那一次,串通了杜温身边的副将,自以为十拿九稳,成功在即,不想却被反当成了棋子。
 
那位替“含宁公主”去和亲的姑娘不适应草原天气,病死他乡后,牧族直接翻脸又来攻打承苍边境,当初的和亲协约倒成了一纸笑话。
 
结果被杜温亲传的另一位副将,如今镇守边关的大将军打得落花流水,不敢再强攻,只敢像以前一般时不时来骚扰掠夺。
 
由此倒是可见……杜将军真的是个厉害人物。
 
不过传闻倒终究是传闻,传闻里形容得再凶神恶煞,沈止还是更相信亲眼所见。他曾在杜温被押送回京时,远远见过一次杜温,倒觉得他气度从容,不像是什么一言不合操刀杀人的大杀神。
 
不过涉及到姜珩的事……说不准杜将军会受不了什么刺激,比较激动呢。
 
沈止小声问:“杜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珩道:“同我一起叫他舅舅吧。舅舅……同你我一般。”
 
沈止感觉自己仿佛听错了:“……什么?”
 
姜珩笑了笑,“他喜欢的人如今镇守在边关。”
 
“……”沈止倒没料到杜温同他们一样,怔了会儿,刚想问更多,就听到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随即是男子有些低沉的声音:“一转眼就不见人影,原来是跑这儿偷懒了。”
 
有人来了,也不能再这样闲散地躺着了。
 
沈止和姜珩连忙起身,沈止猜出身后来人是谁,暗暗道了句“当真说曹操曹操到”,琢磨着回过身。身后站着一黑衣男子,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气质从容淡雅,容貌同姜珩有三分相似,看起来更像是对兄弟。
 
他弯了弯唇,拱手道:“见过杜将军。”
 
杜温点点头,并不掩饰探究的神色,深邃的双眸定在沈止身上,仔细打量着。
 
当年杜家出事,就杜温一人逃过,姜珩是他在世的最后一个亲人,其重要地位,不用说沈止也能明白,便定定神,微微笑着,任由杜温打量。
 
姜珩慢慢拉住了沈止的手,道:“舅舅。”
 
杜温收回目光,颔首道:“不错。”
 
姜珩把落在沈止发间的一点残枝残叶捡了,闻言抬头问:“不错?”
 
沈止轻咳一声,让姜珩别开口了。
 
他就是脸皮挺厚的,能面不改色地听人奉承夸奖自己,但是杜温这种身份的,说声不错就让他有点发窘了。
 
杜温脸色温和:“看起来是个温纯的孩子,既然将人家带到了这条路,就好好待他。”
 
沈止觉得自己脸上有点发烫,开始反思自己怎么那么笨,不早点避开。反思了会儿,他就恢复镇定,冲杜温露出笑容:“多谢……舅舅。”
 
杜温愣了一下,脸上也有了笑意,点点头,却不再多语,同姜珩对视一眼,便离开了。
 
本来过来就是为了看看沈止的,既然见着了,也很满意,那也该离开给人家挪挪空间了。
 
等人走了,沈止才松了口气,姜珩带着他往屋里走,语气平静:“不必担忧,舅舅人很好。小时候他进宫,都很有耐心地陪我和阿璎玩。”
 
沈止道:“我只是怕叫了那声舅舅,杜将军会拔剑相向。”
 
姜珩眼角微微一弯,莞尔道:“大哥说你上次叫了他大哥,这回又跟着我叫了舅舅。静鹤,等尘埃落定,我们就成亲吧。”
 
成亲……
 
成亲啊。
 
沈止在心底琢磨了会儿,努力压下自己那些乱飘的思绪,含笑道:“好啊。”
 
悠闲地过了白日,夜幕降临时,天气也没那么燥热了,夜风徐徐吹来,颇为凉爽。
 
沈止和姜珩一同换了衣袍,穿着不起眼的普通服侍出了门,阿九白日就得了假去见沈秀秀,跟出来的只有流羽。
 
乞巧节京城会格外热闹,上月因为常家大案宵禁,今日也解除了,长街上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沈止和姜珩这样走入人群,倒也没太显眼。
 
长街上肩摩毂击,姜珩侧头看了看含笑打量四处的沈止,偷偷伸出手牵住他。沈止一顿,反手握回去,扭头来弯起眼,笑得好看。
 
姜珩心中一动。
 
当年沈止当他的伴读,两人面上不合,其实似乎存着种默契,在意着对方,不肯说,也不能说。
 
那夜同样是七夕,他和沈止偷偷溜出宫,沈止怕他走丢了,牵着他的手,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灯辉交映时,秀丽带笑的侧容如玉,一下就顺走了他的所有心思。
 
那时只敢将心思藏着,如今……人已经是他的了。
 
姜珩心中柔软,任由沈止牵着他在长街上东游西逛。
 
沈止的心思也没放在这热闹的七夕上,他眯了眯眼,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以前。
 
以前啊……他记得不多,就隐约想起他们溜出宫,结果在长街上游荡时被刺杀。两人那时武功都是半吊子,紧急时刻,姜珩竟然让他先跑。
 
平日里骄矜贵气、嫌这嫌那不给好脸色的小皇子竟然这样开口,沈止笑了笑,依言……跑了。
 
不过他是把刺客全引跑了。
 
姜珩找到他时,哭得稀里哗啦,抽抽噎噎地喘不过气。彼时他受着伤,只能半抱着姜珩,看他哭得厉害,心想这孩子一个人真是不行,以后若是没人护着他,那可怎么办。
 
这样想着,沈止忽然拉了拉姜珩的袖子。
 
姜珩侧头看他,顺便把方才在一个小摊上挑的雕花木簪子插到他发间。沈止伸手抚了抚那簪子,低声道:“寻玉,还记得以前我们被刺客追杀的事吗?”
 
四周吵吵嚷嚷,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到,姜珩凑近他,手有意无意护着他,挡开挤过来的人,以同样的音量道:“嗯,是常贵妃的人。”
 
“不是说这个。”沈止促狭地笑道,“我还记得你抱着我的腰哭得喘不过气。”
 
姜珩道:“……”
 
沈止伸手在自己胸前比了比,叹道:“那时你才到我胸前,小小一个粉雕玉琢的,多好看。这几年你怎么长的,一下子就比我高了……”
 
说话间两人挤出了人群,走到河边,顺着河流往下走,人渐渐少了,也安静下来。流羽远远跟在后面,警戒地左右探查。
 
沈止比划完,唇角仍带着笑意,道:“还是以前的你可爱,会笑会闹的。”
 
姜珩无言片刻,道:“长得比你高大,自然是为了保护你。”
 
沈止横他一眼:“在外头呢,说这话要是给人听到……哎?”
 
他脚下撞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就看到个小孩儿,抱着他的腿,仰头看着他,满眼好奇,倒是不见害怕。
 
沈止道:“你看,我就说。”
 
说着,他弯下腰,摸摸那孩子的头发,温声问:“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和爹娘走丢了?”
 
这孩子不哭不闹,点点头,开口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可爱得紧:“大哥哥……长得好看。”
 
沈止莞尔:“旁边这位哥哥不也很好看?”
 
小孩儿扭头看了会儿姜珩,有点害怕,往沈止身边又扒紧了点,小小声道:“那个不是大姐姐吗……”
 
沈止扑哧笑出声,乐不可支地戳了戳姜珩,“大姐姐?”
 
姜珩默然看着这孩子:“……”
 
他倒不是男生女相,只是偏向中性,继承了母亲的艳丽容颜,在夜色的笼罩下,确实会让人误以为是个姑娘。
 
沈止兀自笑了会儿,俯身抱起这孩子,道:“在哪儿同爹娘走散的?”
 
小孩儿指了指人群的方向,那边正有许多人在放孔明灯。沈止抱着他往那边走去,姜珩闷不作声地跟上,开口道:“我来抱吧。”
 
沈止知道他是怕他累着,逗了这孩子两句,扭头笑:“我可不是弱不禁风的。”
 
小孩儿眨巴眨巴大眼睛,看看沈止,又看看姜珩,眸中生出疑惑:“大哥哥和哥哥看起来,好像爹爹娘亲。”
 
沈止诧异:“像?”
 
小孩儿砸吧砸吧嘴,说不清楚,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沈止抱着他走近了人群,迎面就跑来一对年轻夫妇,看到这孩子,连忙唤起他的名字。小孩儿听到声音,回头笑眯眯地叫了声爹娘。
 
沈止正要把他递过去,那孩子忽然凑过来吧唧亲了他一口,灿烂地笑着说了声“谢谢大哥哥”,才走回自己爹娘身边。
 
年轻夫妇连连道谢,又塞给沈止一个孔明灯,说是谢礼。沈止拿着那孔明灯,摸了摸被亲的脸颊,笑意盎然。
 
扭头去看姜珩,才发现他看起来似乎有些郁闷。
 
沈止琢磨了一下,惊奇道:“我的殿下,您不会是连个小孩儿的醋都吃吧?”
 
姜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左右看了看,见人人的注意力都在孔明灯上,把沈止按到怀里,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又在他脸颊边留下一串细碎的吻,低声道:“小孩儿也不行。”
 
沈止哭笑不得:“跟个孩子争什么?”
 
姜珩抿抿唇:“你刚刚一路上,都没看我几眼。”
 
沈止乐得不行,捏捏他的脸,软声说着“我错了,笑一个”,没料到姜珩居然真笑了笑。他拿起孔明灯,道:“正好,我们也过去放灯吧。”
 
姜珩点点头,流羽像是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忽地凑过来递了火折子,才走到一旁,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们。
 
沈止点了灯,放开手,就看这只孔明灯幽幽燃起明亮的黄光,慢慢升空。他闭上眼,不知该许什么愿,实在是忧虑的事颇多,却又不能贪心。
 
转念一想,看到身侧也闭着眼的姜珩,他重新阖上眼,想,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来年若是姜珩还能陪他来放灯,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黑色的夜幕之下,数不清的或明或暗的孔明灯像忽然被吹散的蒲公英,悠悠漂浮而上,在夜幕下点亮一寸又一寸,萤火虫般美丽。
 
仰头而视,实是目眩神迷,仿佛连自己也跟着飞上了天空。
 
沈止攥紧了姜珩的手,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姜珩,我可喜欢你了。”
 
姜珩难得神色温柔,眸色深深地看着他,道:“我也是。”
 
******
 
七夕过后,依旧是忙碌的日子。
 
沈止大清早蹑手蹑脚地回了府,差点被守着的沈大尚书吓得跳回去。
 
夜不归宿的沈某人垂头听了会儿训,才轻咳一声,提醒他爹再说就要迟了,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户部现在又是空荡荡的,补进来的官员不多。圣上看起来暂时没有提拔谁进户部的意思,大家只能闷头办公,期望圣上能高抬贵手放点人进来。
 
沈止忙了好几日,上朝时还有点晕。抬眼一看,姜洲却是不见了,也不知是不是请求在冷宫陪常贵妃。现在前头就站着姜梧和姜珩,两人都是一副事不关己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也没人敢上去搭话。
 
圣心难测,连以前宠爱有加、看起来随时能让姜梧从东宫滚蛋自己替上去的姜洲都被完完全全地冷落了,姜珩看起来正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可谁知道,会不会在哪天又出问题呢。
 
沈止耳力不错,听到几个官员窃窃私语,说圣上有意让杜温补上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的位置,若是杜温真的坐上去了,那姜珩也是如虎添翼,底气又足了几分。
 
太子势弱,安王不受宠,晋王失宠,如今也只有昭王有可能了……
 
他们也不敢多说,憋不住私语几句,便又轻咳着说起闲话。
 
沈止含笑看着前方,心想,这位置本就是姜珩的,如今不过是讨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怎说得上争呢。
 
思考间,皇上也上来了。如今正是七月,南涝北旱,四处有灾情,大臣们递了折子,商讨许久,才定了前去赈灾的钦差。
 
等将此事讨论好了,皇上才咳了声,道:“如今,五军都督府空无大将军,犹如一盘散沙。朕想了许久,只选出一位适合担此大任者。”
 
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杜温杜大将军,素来足智多谋,骁勇善战。五军大都督之职,也只有杜卿能担当了。”
 
大臣们纷纷附议,赞扬陛下英明。
 
自然没有异义——武将那边更没有。
 
这次清理常家,连带着砍了五军都督府几个重要人物的脑袋,还有其他许多同常轲有牵扯的武将,也被一个个拖出了大殿。
 
文官自然也有,只是少了许多。
 
这个决定不是姜珩下的,都是陛下抬抬眼皮子动动嘴说的,所以现在众人更是如履薄冰,害怕一不小心就要倒霉,在大殿上直接被拖下去活活打死,等了一天的家人只等得到一具尸体。
 
话说回来,所以不止是户部,整个朝廷都因为常轲空了一小部分,也给了不少待职的进士机会。
 
朝会过了会儿就散了,沈止正准备和同僚一起回去,又被一个小内侍叫住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不知陛下这是觉得他顺眼还是不顺眼了。
 
又要说什么?上回说过的废话,这回总不会再说了吧?陛下没那么闲吧?
 
沈止心里犯着嘀咕,同那小内侍在宫中行走,路过一处走廊时,忽然看见了姜洲。
 
他正呆呆地坐在一个池子边,望着池子中盛开的荷花,像是随时会跳进去的样子。眼睛通红,看起来刚哭过,脸颊上也有个掌印,因为他肤色白皙,便尤其明显,像是沾了血。
 
沈止不由停了脚步,细细一看,发觉上面还有点指甲的刮痕,十有八九是个女子打的。
 
宫里的女子很多,不过有胆子打姜洲的数不出几个。毕竟姜洲就算再失宠,也还是个王爷,她们没那个胆子。
 
是常贵妃吧。
 
沈止暗暗想。
 
常贵妃向来恣意妄为,骄傲嚣张得不可一世,忽然直接从云端坠入了泥地,心里肯定很不好受。
 
姜洲纯稚,恐怕是不经意说了什么话,刺激到常贵妃了。
 
常贵妃是活该,可姜洲又是……
 
可能是因为他多看了两眼,小内侍也看过去,见着姜洲了,先是一怔,又摇了摇头,显然不止一次看到这样的情况了。
 
姜洲似有所感,扭头看过来,他的发丝还有点散乱,贴在脸颊边,看起来很狼狈。
 
看到沈止,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捂住自己被打的脸,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明显想过来说什么,又止住了脚步。
 
到最后,他也只是含着泪冲沈止笑了笑。
 
不似以前神采飞扬,像是染了灰尘,还不如不笑。
 
沈止一瞬间如鲠在喉,又听小内侍道:“沈大人,还是快走吧,陛下还等着您呢。”
 
沈止回神,点点头,冲姜洲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着小内侍加快了脚步。
 
到了懋勤殿,小内侍没跟进去,沈止自行走进去,才看到除了他,还有两个人也在。
 
是姜珩和杜温。
 
沈止满腹疑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低着头等皇上说话。
 
皇上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喝了口热茶,才开口道:“沈大人,你可知近来牧族多有侵扰。”
 
沈止眨眨眼,不知道皇上问他这个做什么,低声应是。
 
皇上又道:“朕派了昭王前去边关。”
 
沈止心中一惊,努力保持着平静,依旧垂头不语。
 
难道……姜珩又要离开了?
 
他满脑子都是这个,好容易稍稍冷静下来了,皇上又道:“昭王求朕允许带你从军。朕让你来,是想听听你愿不愿意。毕竟战场变幻莫测,生死只在一线之间。沈大人,你可愿意?”
 
沈止动了动唇,偷偷觑了眼姜珩,才发觉后者一直在看着他,眼神沉静。
 
他想到上一次,姜珩出征前,对他说回来后再也不会分开。
 
只是沉默了几息,沈止便又行了一礼,肃然道:“臣愿意。”
 
第62章
 
沈止不知道姜珩是怎么同皇帝说的,他又是以什么身份跟军,不过皇帝显然也不想多说,挥挥手便让沈止先下去了。
 
走出殿门时,沈止脑中忽然冒出个念头。
 
……皇上该不会是知道他同姜珩关系的吧?
 
若是知道,答应姜珩的要求,是在……顺水推舟?
 
沈止想,若真是如此,那陛下到底又是什么心思?莫非真是……命不久矣,所以开始对姜珩愧疚了,决定补偿?
 
想了会儿依旧琢磨不透,沈止干脆不再想。下衙回府时他思忖着该如何告诉他爹这个消息,不料一向忙得不行,比他晚回来许久的沈尚书居然已经坐在了大堂里。
 
沈唯风也看到了沈止,面色平淡地抿了口茶,没头没脑地问道:“答应了?”
 
沈止讪讪一笑:“爹……”
 
把最简单的问题忘了,他爹可是兵部尚书。
 
“摆出这副表情做什么。”沈唯风掀了掀眼皮子,道,“我说过不会拦你,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沈止上前,想了想,跪下来磕了个头,垂下眼不语。沈唯风依旧稳稳地坐着,目光深深地盯了会儿沈止,起身道,“要跪,就来跪祖宗。”
 
沈止眨眨眼,跟着他爹站起来,往后面的祠堂走去。
 
沈府很空,除了几个下人,就他们父子俩在。府邸是圣上赐下的,假山起伏,飞檐连绵,空有一番气派。
 
沈止笼着袖子,扭头看了会儿远处。
 
从沈夫人去世后,沈府便是如此了。
 
好像很久没有感受过什么是热闹……除了七夕那日姜珩拉着他上街放孔明灯。
 
也是奇怪,分明以前他娘还在时,沈府的人也不太多,却总是,有什么东西,溢满了沈府,从不让人觉得空空荡荡,反而连个角落都显得趣味盎然。
 
沈止想了会儿,歪头道:“爹。”
 
沈唯风嗯了声,没回头。
 
沈止含笑道:“娘在天上看着我们吧。”
 
沈唯风脚步一顿,没回话,绷紧的背却明显放松了许多。
 
祠堂很安静,只有蜡烛幽幽燃着,映亮了沈家一排排的灵牌。沈止想起当初被他爹带进来打了一顿的事,无端有些想笑,弯了弯唇,觉得在祖宗前如此太不端庄,又连忙收了笑,在心中默默道了罪。
 
沈尚书同他一起跪在蒲团上,磕了头,都默然不语。沈止想到当年他在祠堂里,求祖宗保佑姜珩,姜珩大难不死……或许真是有所庇佑?
 
他又磕了磕头,默默念叨,后辈不孝,劳烦祖宗,再保佑保佑姜珩,保佑保佑沈家。
 
可能真是祖宗觉得劳烦了,一阵风吹进来,吹灭了一只蜡烛。沈止倾身过去点了蜡烛,就听到身后传来他爹的声音:“静鹤,姜珩可真如意。”
 
这还是沈尚书第一次主动提及姜珩。
 
沈止小心点了蜡烛,转过身,直视着沈尚书锐利的眸子,道:“如意。除了他,没有再如意的了。”
 
沈尚书冷淡地点点头。
 
沈止垂下头:“爹,对不起。”
 
“自己选的路,冲我说对不起做什么。”沈唯风面无表情,“行了,行军劳累,先下去歇息。”
 
出征时间定在三日后。
 
但凡出京前几日,都能格外优待地能够有个假,沈止去户部把自己的公务做完了,交代完毕,准备去一趟昭王府。
 
光明正大地去,反正他现在要和姜珩一起出征了,就算是去商讨商讨问题,也无不可。
 
结果一离开户部就发觉有人尾随,他回头一看,顿时头疼。
 
卫适之,怎么又是他。
 
考虑到卫适之经常不分场合地说话,沈止还是主动钻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等待片刻,卫适之就跟了过来。
 
沈止也懒得再假客气,倚着墙看他:“卫佥事,有事吗?”
 
卫适之的眼神沉郁:“沉静鹤,你要和姜珩出征?”
 
“不劳您牵挂。”沈止扯了扯唇角,笑意还没漾开就收了回去,淡淡道,“卫适之,这辈子我只可能喜欢姜珩,我非你良人,也不值得你念念不忘,你又何必苦苦执着。”
 
卫适之握紧了拳,眼神愈发沉黯:“为了和姜珩在一起,你连战场都敢去?”
 
“我不是弱质芊芊之人,有自保之力。”沈止顿了顿,歪头一笑,“不过你说得也对,为了和他一起,我去哪儿都成。”
 
卫适之沉默地走近沈止,垂眸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沉静鹤,你真的很讨厌。”
 
沈止唔了声,缄默不语。
 
卫适之忽然出手,捏住他的下颔,还没低下头去碰到什么,腹部就是一痛。趁他弯下腰,沈止轻轻扳开他的手,往旁边走了走,云淡风轻道:“上回的教训忘了?真是死性不改。”
 
沈止出手没留情,卫适之痛得喘不过气,呼吸停滞了会儿,才捂着被打的地方勉强直起腰,却哈哈笑了起来:“沉静鹤,你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说出来。沈止就站在他面前,娴静优雅,面容和善,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不过他现在却觉得,自己恐怕一辈子都跨不过这几尺的距离了。
 
沈止闲闲看着他:“卫佥事若是无事,本官便先走一步。”
 
他也没等卫适之说话,往巷口走去,才走了两步,又听卫适之开了口:“……你放心,你们的事,我不会向任何人抖落半字。”
 
沈止停下脚步,卫适之还在说话:“我不想让自己喜欢的人受灾。”
 
沈止想了许久,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侧头道了声“多谢”。卫适之站在阴影处,声音低低的:“沉静鹤,你讨厌我吗?”
 
讨厌……自然讨厌过。
 
沈止心里想着,微微一笑:“不讨厌了。”
 
******
 
正值七月,烈日炎炎。
 
行军途中总是安静的,队列中除了脚步声和兵器擦碰的轻微咔嚓声,再没其他声音。
 
沈止在马车里晃来晃去,晃出些睡意。
 
倒不是他娇气,也不是姜珩刻意优待,而是众人都担心他文质彬彬的,坐马儿会散了架,便有人主动找来马车让他上去。
 
大家如此善意,也是因为他爹是兵部尚书,沈唯风在成为一个文官前,也曾是带兵打仗过的,颇有声望。
 
姜珩顺水推舟,说了几句,沈止不好拒绝大家的好意,只好上去了——其实临时找来的马车坐着还不如骑马,又闷又晃的。
 
沈止琢磨着怎么把这马车折腾散架了,好出去骑马,甩甩头去了点睡意,偷偷掀开条帘子缝,眯了眯眼,就看到日光下姜珩笔直的背脊。
 
他穿着软甲,勾勒出修长的腰身,只是看着背部,都觉得是种享受。沈止托腮,笑眯眯地看了会儿,姜珩忽然扭头看过来,他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立刻放下帘子,莫名有点心虚。
 
姜珩大概……没注意到他吧。
 
沈止在心里念叨的同时,姜珩无言地收回目光,同副将低语几句,驱策着马儿走到马车旁,翻身轻轻松松跳上马车,掀开帘子直接走进去。
 
昭王殿下那点不可言说的小心思立刻被垂下的帘子全部挡住了。
 
驾车的流羽迟疑了一下,确定没传出什么奇怪的声音,赶车的速度慢了点。过了不知多久,一脸正气没什么表情的昭王殿下钻出了马车,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略带安抚,回头说了两句话,才上马重新到了队列前头。
 
流羽耳力不错,分明听到姜珩一句话是“想看就光明正大点看”,另一句是“累了吧,先睡会儿”。
 
里头的沈止装死不给回应。
 
结果沈止晚上才出来,此时天色已暗,士兵们准备休息,流羽扭头看了眼沈止,即使他握拳抵着唇刻意掩饰着什么,流羽还是很要命地看到他的嘴唇微肿起来了。
 
……还有颈侧他自个儿都没注意到的红痕。
 
流羽僵了僵,思考着该不该提醒沈止,又要如何提醒他,姜珩却过来了。
 
马车特意停靠在比较安静的地方,姜珩把干粮递给沈止,顺便捻起他的一缕长发,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明明只是一缕没有感觉的头发,沈止却觉得心头又痒又麻,麻痒得他差点心猿意马,只得干咳一声,假装正经,同姜珩找了个地方坐下,边嚼着干粮边问:“还有多久才到?”
 
姜珩看他嚼得辛苦,递给他水,道:“大概小半个月。累吗?”
 
沈止接过喝了口,笑眯眯道:“还好,第一次离京这么远,还有点新奇。”
 
“抱歉。”姜珩低声道,“我不想再同你分开,擅自把你拉进来了。”
 
“说这个做什么?我也不想同你分开。”沈止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立刻就明白什么叫打蛇上棍。
 
姜珩反握住他的手,挑起一边嘴角,笑意微微:“静鹤,明日是你的生辰。”
 
沈止差点忘了这茬,愣了愣,笑道:“又要比你老一岁了。”
 
姜珩道:“你也只比我大一岁。”
 
沈止睨他:“平时冲我撒娇,弄得比我小十几岁似的。”
 
“……撒娇?”姜珩皱眉,显然不信自己会做那种事。
 
沈止把干粮嚼完了,眨眨眼睛,板起脸,装作面无表情,凑到姜珩耳边,收起平日带笑的声调,淡声道:“寻玉,不要离开。我想要你。”
 
姜珩:“……”
 
第63章
 
不远处人声嘈杂,偶尔会有人看向这边,看姜珩的目光都带着敬畏。
 
毕竟他去岁领兵打仗,回来后又煞神似的砍了一溜的人,难免让人畏惧。
 
沈止自知自己有点嘴欠,不过毫不畏惧。四周人这么多,还都看着这边,姜珩也如何不了他。想到这儿,他微微一笑,低声道:“你平日,就是这样撒娇的。”
 
姜珩幽幽地盯着他。
 
沈止被他盯得寒毛直竖,却又忍不住想调侃,起身准备回马车里待着。走了两步发觉姜珩也跟上来了,他扬扬眉,笑道:“殿下还有事吗?”
 
姜珩淡淡看他,两人对视片刻,沈止先败下阵来,嘀咕了声“别胡闹”,跟着姜珩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流羽扭头看了眼安静的马车,过了会儿,脸色突然有点怪异。
 
犹疑了会儿,他站到马车外一丈处守着,等了会儿,果然有人走了过来。是一位姓李的先锋,抬着碗热食过来,流羽立刻伸手挡住他,脸色冷冷的。
 
李先锋知道流羽是姜珩的贴身侍卫,配合地停下脚步,问道:“殿下用过饭了吗?”
 
流羽点点头,惜字如金道:“在议事。”
 
李姓先锋挠挠头,看流羽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这儿,笑着把碗递给流羽,便离开了。
 
流羽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士兵们,过了许久,才回过神,低声道了声“多谢”。
 
隔日沈止醒来时,队列已经出发了有一会儿,姜珩不知打哪儿弄来些柔软的皮毛铺在他身下,躺着倒是不如平日难过。
 
沈止默默捂了捂脖子,掀开帘子一看,外头驾车的人变成了阿九。
 
阿九听到声响,回头笑嘻嘻地道:“沈公子?醒了吗?饿了没?”
 
听他一说,沈止还真有点饿了,点点头,坐到他身边,接过干粮慢悠悠地啃。阿九默默往旁边挪了挪,保证两人间的距离清白,以免被他主子一不小心看到,又会吃飞醋。
 
沈止注意到他的动作,只觉好笑,并不做声。
 
看他啃得悠然,阿九有点疑惑:“这玩意儿挺难吃的,沈公子你不嫌弃吗?”
 
阿九倒不是自己嫌弃,只是觉得沈止这样的贵公子哥,肯定会有点吃不惯行军之苦。马车不是府中宽阔舒适的,道路也不是京城那齐齐整整的,颠簸得难受。
 
姜珩让他替换流羽,也是想让他过来同沈止说说话,排遣排遣的。
 
沈止明白他的意思,弯了弯唇,温声细语道:“纵是吃不得苦,既然决定了要跟过来,怎么着也得吃。何况我并不觉得苦,挺好的。”
 
阿九看他神色里并无勉强之意,笑容更盛:“果然,只有沈公子适合殿下。”
 
沈止扬扬眉,想讨教讨教阿九这番高论是从何得来,就敏锐地觉察到自己被人盯住了。不消抬头,他侧头一看,发觉自己和阿九靠得有点近了,笑了笑,干脆就回了马车里,翻出本兵书看。
 
晚上休息时姜珩才来找沈止。
 
他若无其事地带着沈止往人少的地方走去,抚抚沈止的脸颊,捧着他的脸,珍惜地亲了亲,才取出自己准备的礼物。
 
沈止接过一看,笑意顿时染上了眉梢眼角。
 
姜珩送的,是一个红绳编就的结。
 
手法不错,不过比起他编的还是差了一截。他低下头,含笑看了看,顿时怔住。
 
是同心结。
 
上回姜珩出征前,他曾在姜珩生辰那日编了个结送给他,本欲编同心结,到了一半却忽觉催心,默然拆了换成如意结。
 
不想,姜珩竟然,亲自编给了他。
 
他看着那结说不出话,姜珩亲吻着他的发顶,低声道:“准备很久了,还是编得没你给我的好。”
 
沈止轻轻呼出口气,主动抱上他的腰,嗅着熟悉的气息,满心都是踏实的满足。心里那种若即若离若有若无的不安……似乎在此时都被冲淡了。
 
姜珩抚着他的背,静静地享受和沈止独处的时间。
 
沈止过了会儿,才压下那种酸涩又温暖的情绪,轻笑道:“没有,编得很好。你一直都很好。”
 
就算失忆了,心底某个地方也还记得他,怎么能不好呢。
 
两人在林子里待了会儿才并肩走出来,快走到马车旁时,沈止忽然道:“明日我骑马吧。”
 
姜珩道:“不行。”
 
“为何?”
 
姜珩的目光落到沈止的大腿上,用一种正经严肃的表情,道:“容易磨破腿侧,平日你的腿……”
 
沈止微笑:“闭嘴。我知道了。”
 
马车过了几日还是颠散了。
 
沈止如愿以偿地得以骑马,虽然阳光毒辣,不过不再那样晃晃悠悠的,还是舒服了不少。
 
而且能光明正大地待在姜珩身边,不像此前只能看个背影了。
 
只是沈大公子自幼娇生惯养,惯少出门,养得一身好皮肉,白皙滑腻,看着玉雪温柔的一个人,却禁不得晒。
 
骑马行军几日后,明显地可以看到……不如以前白了。
 
沈止倒是不在意,只是姜珩脸色凝重,在观察到沈止似乎真的比以前要黑上那么一点后,自己动手做了个斗笠,给沈止戴上。
 
沈止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姑娘家,大男人还怕黑不黑的?”
 
姜珩抿抿唇,伸手把斗笠扶稳了,并不解释。
 
沈止实在琢磨不透姜珩这回的想法,还是鬼灵精的阿九“旁观者清”,找了个机会,偷偷对沈止道:“殿下一直怕会亏欠了您什么,您晒着了,他心里肯定觉得没护好您,这是心疼您,也是殿下一番苦心。”
 
沈止只好乖乖戴上斗笠。
 
行了小半个月,一行终于到达了承苍边关的驻城遇阑城。
 
杜温早就带了一队先锋队先行抵达,亲自带人出来迎接了姜珩,沈止心中一直对杜将军喜欢的人存着好奇,借机扫了一眼杜温身边的人。
 
一眼就看到了。
 
杜温身边站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看起来颇为年轻,面容俊朗,故意板着脸,装着严肃的模样,却总是在偷看杜温时唇角眉梢不经意露出点笑,便暴露了青年严肃外壳下的一点儿邪气。
 
他的眸子锐利又警惕,像只随时会暴起的孤狼,明明穿着身铁甲,装着正经,还是掩饰不了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野性。
 
因为他大大咧咧地“偷看”了几次杜温,旁人也注意到了,杜温微一蹙眉,有些恼火地扭头瞪了眼青年。
 
青年非但没有瑟缩,反而笑起来,很是开怀的样子。
 
沈止暗想,看起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
 
既然来迎接了,必然得报上姓名。轮到那青年时,他才挑挑眉,勉强扭过视线扫了眼姜珩和沈止还有姜珩的副将等人,随意一抱拳,道:“末将俞寻,见过殿下。”
 
态度算不上恭敬,反而散漫得很。
 
杜温冷淡地看他:“俞寻,你若是不想待在这儿,就立刻离开。”
 
俞寻立刻换了个态度,道了声“哪能啊”,又重新行了一礼,依旧皮笑肉不笑。
 
姜珩淡淡看他一眼,他倒是也看出了点门道,便不拿俞寻杀鸡儆猴,先随着去城里安顿。安顿好了随行的军队,杜温派人带姜珩和沈止去用了饭,回歇息的房间时,沈止却被告知“分房间时没注意,少了一间”。
 
然后当着他的面问姜珩能不能与沈止同住一间?姜珩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沈止的腰侧,风轻云淡地点头应了。
 
沈止无言以对:“……”
 
杜温大将军的态度真是……宽容且温厚啊。
 
回房时沈止没立刻进房间,反而扭头看了眼远处的天幕,落日熔金,暮色四合,虽有城墙阻挡,却仿佛能看到城墙之外广袤无垠的草原与仿佛没有边界的天际。
 
他晃了晃神,第一次离京这么远,以前书中所读就在眼前,竟有些激动。
 
姜珩看他望着远方发呆,走到他身后抱住他的腰,把头放在他肩上,道:“很好奇?”
 
沈止颔首,侧头时嘴唇不经意擦到姜珩的耳,温热的吐息近在咫尺。姜珩只是一顿,就把他拖进屋中,压在房门上狠狠亲了一会儿,才抱着他去沐浴,想到方才沈止略带向往的神色,道:“等京中事毕,我带你去南方看看。那儿纵是冬日,风光依旧秀丽。”
 
沈止抱着他的脖子,“哦”了声,声调上扬,带着点鼻音。
 
姜珩看着他,眸光柔和:“就像你一样。”
 
沈止叹道:“我的殿下,您可真是……”
 
怎么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一说情话就要人命,让人晕头转向的。
 
一头栽下去就起不来了。
 
今夜注定没有好眠,沈止同姜珩刚睡下不久,就听到了一阵阵擂鼓之声。沈止才陷入浅眠,立刻就被吵醒,睁开眼,就见姜珩已经下床穿好了软甲。
 
看他睁眼了,姜珩过来亲了亲他的额头,沉声道:“夜袭,放心,不会有事。我得过去,你好好休息。”
 
沈止倒是不慌,掀开被子坐起来:“我也去!”
 
姜珩面无表情:“不行。待在这儿,阿九和流羽守在外头,我很快就会回来。”
 
话毕,他把沈止按回去,拿起自己的剑,便阔步离开。沈止皱着眉,等姜珩走了,也立刻爬起来穿上衣袍。
 
出京前,姜珩给了他一件金蚕软甲,据说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他觉得姜珩更需要,却硬是被剥光了穿上。
 
沈止心中暗叹,姜珩出去了,他怎么可能还能安稳地睡着。上次姜珩出征,好几个夜晚他都合不上眼,更何况此次姜珩在身边。
 
带上了剑,沈止一推开门,就被流羽拦住了。
 
阿九则是拱了拱手,道:“抱歉,沈公子,殿下吩咐我们,只要不发生意外,在他回来前,您不能离开这儿。”
 
“若是现在我要离开呢?”沈止和善地笑着,冲阿九眨了眨眼。
 
阿九也回之一笑:“那大概不太可能。”
 
不远处的城门楼已经传来了喊杀声,火把的光影影绰绰,沈止心知牧族夜袭不会带太多人,只是为了骚扰骚扰遇阑城守将,耗费他们的精力,却还是忍不住想去看看。
 
姜珩也在那儿。
 
沈止道:“阿九,流羽。”
 
两人看着他。
 
沈止微笑:“抱歉。”
 
随即他忽然出手,两人下意识要接招,又不敢出手伤到他,只是滞了几息,沈止立刻无比顺溜地溜了出去。
 
见人跑了,两人连忙追上去,怎料沈止的轻功竟然比他们两人都好,几个纵跃间就没了影子。
 
阿九瞠目结舌:“我一直以为……沈公子只是……”
 
只是有点花拳绣腿。
 
毕竟京中有不少权贵人家都会请武师来教自己的子女几招,而那些武师往往不敢对权贵子女要求太多,于是京中的公子哥贵小姐多少都会点功夫,不过只是花架子,摆着好看,却没什么用。
 
心中想着,他自然不可能说出来。
 
流羽淡色的眸子暼了眼阿九,就猜出他想说什么,却没说话。
 
他曾跟在沈止身旁一年多,沈止武功怎么样,他再清楚不过。其他方面或许略有不足,轻功却是上上乘的。
 
诚然,流羽也不会把这话说出来。
 
沈止不知道前后两个侍卫的心思,他一路走到城门,顺利爬了上去,正有牧族在往城楼上爬,士兵们抬起滚木巨石投下,间或有烧烫的沸水,一下去就是一片惨叫声。
 
城楼上众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远处的鼓声仿佛配合着心跳,一下一下,很快让人忘了自己。
 
城门之外黑蒙蒙的一片,却一眼望不到尽头,苍茫辽阔,有风吹来,带着血气。
 
沈止在城楼上扫了一圈没看到姜珩,便自发过去帮忙抬木头石头。靠近城垛,沈止低头一看,才发现此番夜袭的人数竟然不少,而且还在不断架上云梯攀爬上来,悍不畏死。
 
沈止在阳春白雪的京城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书中才有的场面,却出乎意料的镇定自若。
 
须臾,有牧族勇士攀爬上了城楼,沈止的心跳加速,却无比冷静地拔出腰侧的剑,手起剑落,斩杀动作干净利落,大概是随的姜珩。
 
一旁有兵士夸了沈止一句,又提着短兵迎上。城楼上一时尽是喊杀声,好在突破上来的牧族不多,很快场面就被控制住。沈止动手时,才发现不远处站着指挥的竟是俞寻。
 
他也没准备过去打招呼,擦了擦脸上的血,躲开几支流矢,再一低头时,竟然看到了姜珩。
 
姜珩带兵杀出去了。
 
顿时沈止无比紧张,一边躲避流矢投掷木石,一边注意着姜珩。敌方攻城一时不行,迅速退后了些,双方兵马对峙片刻,对方领头的骑马出来,高声道:“承苍的孬种,躲在城里终于敢出来了?敢不敢同我牧族的勇士一决高下!”
 
沈止不由自主地扣紧了城垛,随即耳边就传来一声哼笑:“失手放过他一次,这么快就咬回来了,真是没脑子。”
 
声音熟悉,语气张狂得很。
 
沈止扭过头看着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的人,谦逊地问道:“俞将军,那人是?”
 
俞寻毫不在意,抱着手道:“一个白痴。”
 
沈止微笑:“……”
 
俞寻勉为其难地解释:“牧族有几个大部落和许多小部落,平时都是大部落联合在一起,带着小部落过来送死。这人是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听了一个大部落的话,以为过来有机可乘,带了全部落萌打的过来,结果被我不小心杀光了。”
 
沈止眨了眨眼,迟疑着问:“那他这是,来报仇?”
 
“算是吧。”俞寻说完,不再开口,抱着手冷冷盯着下面的局势。
 
他们说话间,姜珩已经同那人打了起来。
 
牧族一向身高体壮,比承苍人体态要大不少,力气也要大上许多,那人用的是一把巨锤,挥舞间仿佛在城门上也能听到那耀武扬威的呼呼风声。
 
不过姜珩武功高强,倒没被他的力气压着了,反倒借着巧劲将他打得连连后退。
 
沈止看得紧张,目光不经意间一扫牧族的军队,微微色变,一把抢过身边人的弓箭,拉弓射箭,几乎瞬息便成。
 
羽箭崩然而出,立刻将隐藏在众多牧族骑兵里的一个正在拉弓准备射箭的人射倒在地。
 
牧族队伍里顿时一片哗然,骚动起来。姜珩抓住机会,狠厉地一剑刺入那个首领的喉间,再一拔剑,首领带着沉重的巨锤倒下了地。
 
方才那一瞬姜珩也看到了那个要放冷箭的牧族士兵,略有些惊讶地回头看了眼城门,沈止立刻闪到俞寻身后,默默地放下弓箭,也不知道姜珩看到他没有,抖了抖肩膀,反身下楼。
 
俞寻却叫住他:“你射得很准啊。”
 
沈止回过头,也不准备假谦虚,温声道:“幼时家父常常训练我射箭习武,武不就,箭还是射得准的。”
 
俞寻挑挑眉:“你爹是谁?我记得你姓沈?”
 
沈止含笑:“家父沈唯风。”
 
“果然是沈将军!”俞寻感叹一声,再看沈止时,眼神和善了点,“你特意过来看昭王,就不等他下战场?”
 
沈止心里嘀咕,姜珩若是看到了他,那指不定得多生气。现在回去和阿九流羽商量一下,不给姜珩说,姜珩就算方才看到他了,也可以解释为看花眼了。
 
于是他笑了笑:“不了,这不已经收兵了吗。”
 
擒贼先擒王自有道理,首领一死,军心涣散,基本上也就不必费什么力气了。
 
沈止下了城墙,才发觉自己衣服上全是血迹,在外头纠结了会儿,想吹吹风把血腥味散了。
 
等他在外头晃了会儿回房时,才发觉房门开着,阿九和流羽低着头站在门边,阿九偷偷递给他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沈止一阵毛骨悚然。
 
姜珩竟然已经先回来了,就坐在桌边喝着茶等他,连身上的盔甲都已经卸了。
 
在外头犹豫一下,沈止面不改色地把外袍脱下来甩在肩上挂着,若无其事地走进去,还没坐下,就被姜珩拉到怀里坐在了他腿上。
 
房门被阿九拉关上,桌上只燃着盏油灯,一点灯火幽幽,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
 
屋里静了会儿。
 
沈止轻咳一声,还是决定先开口:“……屋里闷,出去转了转,别怪阿九和流羽。”
 
姜珩看着他没说话。
 
沈止再咳一声:“真的,随便出去转了转。”
 
姜珩依旧缄默不语,放开沈止,走到梳洗台边拿起块湿毛巾,回到沈止身边,轻柔地替他擦拭脸颊。
 
一擦就是一片晕染开的血。
 
沈止倒忘了这回事,只好道:“不是我的血。”
 
姜珩没说话。
 
他拿着毛巾,仔仔细细地把沈止脸上、手上的血擦干净了,才扔开染红的毛巾,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低声道:“我没生气。”
 
沈止拍了拍他的背。
 
姜珩道:“……我只是害怕。把你带到这儿来,我有时会梦到我没有保护好你。”
 
“说什么胡话。”沈止推开他,盯着他的眼睛,沉声到,“寻玉,我不需要你太多的保护,我能保护好自己。你想保护我,我也想保护你。”
 
姜珩盯着他看了会儿,神色略微一松,道:“嗯。”
 
沈止的目光暗下去,不自觉地捏紧了姜珩的衣角,“今晚你当真吓到我了。”
 
那个牧族准备放冷箭的,若是他得逞了,纵然不得要害,也会影响到姜珩。战场交锋瞬息万变,生死当真只在一瞬之间,稍一走神,便会交代在上面了。
 
其实姜珩带下去的人里,有人随时注意着对面的动作,负责射杀偷袭者的就是飞卿。只是沈止发现的瞬间就立刻放了箭,既快且狠,飞卿刚准备放箭,那人已经倒地。
 
姜珩并不打算和沈止说这些,他抱着沈止,贪恋地亲吻着他,喃喃低语着“对不起”,叫着沈止的名字,叫得沈止的心都软了,安抚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温声道:“明日还要同诸位将军讨论事宜,今夜你辛苦了,快休息吧。”
 
姜珩嗯了声,一起重新躺下去,阖着眼,抱着沈止,很快陷入沉眠。沈止却不大睡得着了,看着黑暗里姜珩模糊的轮廓发呆,忽然就听到他道:“静鹤……不要离开……”
 
沈止嗯了声。
 
姜珩仍在说着梦话:“……想要你……”
 
沈止道:“……”
 
那天他的模仿,还真是一模一样。
 
第64章
 
隔日,众将商议时沈止没去凑热闹。他看的兵书不多,自认也不是什么军事天才,再者说到底他是随行的,不去为好。
 
姜珩看他睡得熟,便也没叫他。沈止等他走了,慢悠悠爬起来,推开门,手搭在眉骨上望向远方。
 
昨日到达遇阑城时天色已晚,什么都看不清,今日天色正好,仰头便见无边浅蓝,从头顶晕染至天边,当真万里无云,抬头便觉伸手就能碰到天幕。
 
阿九候在外头,见他出来了,笑了笑:“沈公子,殿下说了,您想去哪儿都可以,不给您禁足了。”
 
沈止心道他敢禁足我敢禁欲,又看了眼天色,生出些趣味,让阿九别跟过来,自己饶有兴致地边看边走。
 
因为上回边城被夺,城中再无任何平民,只驻扎着守边将士。整座城池齐整划一,像是豆腐块一块块垒成,庄穆沉肃。
 
城中随时有巡逻的士兵,远处还能听到操场中操练的喝喊声。沈止被拦住盘问了几次,才想起昨日杜温给了他一块牌子,拿出来挂在腰间,这才一路顺畅无阻地走到城楼上。
 
高高的城楼上风声呼呼,沈止上来时,还碰到了昨夜守城时一起砍杀敌人的小将,见到他居然还认得,笑着叫住他。
 
沈止靠着城垛,往远处一看,目光所及之处,即是无边的绿浪,他不由屏住了呼吸,一阵风吹来,草浪纷纷低伏,一瞬间仿佛置身大海,随波而动。
 
小将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有些好奇地低声问:“你这么面生,是昨日抵达的京中来人?”
 
沈止悠悠收回目光,弯眸一笑:“正是。在下沈止,阁下是?”
 
“穆梣。”小将的脸黑黑的,露出个灿烂的笑,“我是俞将军的副将。你看起来不太像个武官啊,文绉绉的,昨晚看到你上来,我还有点吃惊。”
 
沈止自己也有点吃惊,昨夜那般境况,他居然保持着不慌不忙。
 
除却当年逃离京城被追杀时被迫杀过人,他再未动过兵刃伤人,没想到居然会毫无心里压力地就拔剑出手了。
 
心里琢磨了一阵,沈止想到昨夜俞寻说的牧族的部落问题,含笑问:“说起来,以前在京中耳目闭塞,什么都不清楚。小兄弟可否告知,牧族有哪些部落?”
 
沈止原先对这方面的书没什么兴趣,书中一般统称北方的外族为牧族,听说牧族近年来曾分裂过,于是原先看的那点书也没什么参考价值了。
 
沈止的问题不是什么机密,穆梣略一思考,道:“牧族说起来的话,只有两大部落,还有若干中小不一的部落,小部落一般都依附着大部落生存,不过得为大部落卖命。你看,昨夜夜袭的就是一个小部落的首领,部落在上回攻城时被灭了,昨夜来偷袭,大概是听了哪个大部落的话,给了他一点人手,让他来送死打扰我们。”
 
沈止好奇:“经常有人来偷袭?”
 
穆梣点点头:“烦不胜烦,又没办法。两大部落一个叫拉塔尔达,一个叫苏赛罕,后面这个就是前几年分裂出去的。听说这两个部落的首领是亲兄弟,因为争权,弟弟侓乌想设计杀了哥哥,却被人背叛告密,失败了。他只能带人同哥哥打起来,最后分裂出去。”
 
无论是哪儿,都避免不了对权利的追逐所带来的悲剧性后果。
 
沈止心如明镜,颔首表示明白。
 
穆梣望向远处:“苏赛罕部落的首领,也就是那个侓乌,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带人杀出去,建立新的部落后,硬是派人把那个背叛者抓了过去,然后在两大部落一湖分界处,当着对面人的面,把那人的皮一点点削了,撒盐炙烤,割肉喂犬,活生生把人折磨死……”
 
沈止听得心里一寒。
 
不过纵是如此,为了能攻破肥沃富裕的承苍,这两兄弟还是联合在了一起。无论是不是貌和神离,总之他们联手了,边关就很头疼了。
 
虽然每次都能把他们打回去,但这样总是神出鬼没地一打即退、烦不胜烦地偷袭,其实一直在消磨着将士们的耐心,实在教人焦躁烦虑。
 
两人说着话,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提醒,他们都没听清,却反射性地齐齐往旁边一躲。下一刻,便有两支羽箭穿过了方才他们站立的位置,直直没入城墙,箭羽尾端还在震颤不休。
 
若是方才没闪开,那……
 
沈止眯了眯眼,城墙之上立刻警戒起来,他顺势往下一看,正好看到了一队几十人的骑兵,纷纷背着弓箭,奔来走去速度极快。
 
领头的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只是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他正搭起两支箭,看样子方才放箭的就是他。
 
穆梣脸色一沉:“刚刚才说到,这便又来了。”
 
他也看了眼那个射箭的人,皱眉道:“这位还真是身先士卒。”
 
沈止道:“那是?”
 
“侓乌。”穆梣飞快地道,“听说他分裂出去时被人在脸上砍了一刀,从此就再也没在人前摘下面具。”
 
不想这么快就看到了传闻里的首领,沈止多看了两眼,却被下方的侓乌察觉了。侓乌一仰头,又是两箭射来。
 
沈止别的不行,就身手灵活,敏捷地避开了,城楼上也开始了反击。这场骚扰战打得极快,城楼上一作出反击,他们便开始了撤离。
 
沈止一愣:“就这样让他们离开?”
 
穆梣和诸位士兵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点头道:“他们一般都是前锋几十人的小队,来骚扰挑衅。若是沉不住气杀出去了,会被诱敌深入,后方有几万骑兵,就等着我们去他们熟悉的地盘。”
 
沈止无言,又同穆梣说了几句话,心里掐算了一下,自己离开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姜珩也该回来了。
 
他向穆梣微笑道个别,脚步轻快地下了城楼。走回去时,在路上碰到了杜温和俞寻。
 
两人正在交谈,没注意到沈止。沈止猜到这两位的关系,心里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貌似……杜大将军的气势……看起来不大压得住俞寻?
 
……
 
善哉,还是别多想的好。
 
沈止适时停住了思考,等他们走了,才继续回房,刚回到屋里坐下,姜珩就回来了。
 
“出去了?”姜珩俯身看了他一会儿,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一缕缕找回方向顺回去了,神态看起来耐心极了。
 
沈止道:“阿九每次卖我都卖得很快。”
 
姜珩眸中闪过笑意,轻声道:“就算你不想,我也要随时知道你的踪迹。”
 
沈止道:“殿下,您好像一只黏人的小犬。”
 
“也就你敢这么说了。”姜珩倒是没生气,摸了摸沈止的脸,过了会儿,道,“方才京中来了消息。”
 
沈止作出仔细倾听的样子。
 
看他乖巧的样子,姜珩忍不住亲了他一口,道:“姜渡剿匪成功,回京了。”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如今姜洲失宠,和常贵妃待在冷宫里,惶惶不可终日,压根无力也无心争权夺势。姜珩在这千里之外的边关,若是京中生了什么变故,那就真的鞭长莫及了。
 
沈止皱着眉:“万一姜渡生什么事端……”
 
姜珩沉默了一下,道:“大哥还在京中,应该能压制住他。况且陛下身子还撑得住,不会让他作乱。”
 
沈止咽下想说的话,点了点头。
 
他还是有个忧虑。
 
毕竟……给皇上压制剧毒,用药续命的,可是姜渡的生母丽妃。但凡丽妃有点歪心思,陛下出了什么事,姜渡真的逼宫的话……姜梧就压不住了。
 
毕竟姜梧手下除了东宫护卫,再没有任何兵。姜渡此番出行剿匪,手头可是有了点兵力,而且上回听说他在齐鲁一带招兵买马。
 
但愿只是不会发生的忧虑。
 
沈止想到的姜珩自然也都想到了,只是这回皇上把他和杜温派出来,在还未彻底到绝路前,违抗圣命可不是什么上上策。
 
得防止最坏的情况出现。
 
夏日北方比京城要炎热得多,沈止到了新的地方,有点坐不住,在城中逛了个遍,只待了半个月,就显着的……黑了。
 
尤其是做某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事情时,姜珩把他剥光了,沉默地看他,眼神怪异得很。
 
沈止微笑,满脸疑惑。
 
姜珩亲着他的脖颈,闷闷道:“……你黑了。”
 
沈止:“……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姜珩面无表情:“哦。”
 
沈止忍着笑意,装出伤心之色:“莫非殿下是嫌弃下官了?”
 
姜珩沉默了一阵,发狠地顶弄他一下,把人弄得只能细碎地呻吟了,才衔着他的唇深深一吻,淡定道:“没有。就算你是块小黑炭我也喜欢。”
 
他只是看原先玉雪明月般的一个人儿,跟着他出了趟远门,就成了这样,有点郁闷。
 
不过他的静鹤依旧那么好看。
 
大体上,沈止在遇阑城过得还算愉快。除了牧族来扰,或者举兵攻来时,姜珩亲自上场,又不准他出城,他只能待在城墙上随时注意着。
 
在此地待了一个月,沈止遇到了一个老熟人。
 
第65章
 
彼时沈止正戴着斗笠,在城楼上愉悦地看风景——姜珩实在看不过去,找不到原先做的斗笠,又抽空重新做了一个,让沈止出门记得戴着。
 
如此又可阻隔阳光,也能让不相关的人看不见沈止的脸,一举两得。
 
姜珩心里很满意。
 
沈止却有点小意见:“那个,我可不可以不……”
 
姜珩淡淡道:“不戴可以,我能让你天天下不了床。”
 
沈止噎了一下,脸有点红,憋了半晌,道:“殿下,您真是越来越流氓了。”
 
城楼上风景绝佳,一眼看不到远处的尽头,苍茫而辽远,多看会儿都觉得自己的心境仿佛更加开阔了。
 
当真是百看不厌。
 
上面的守兵们也习惯了沈止隔三差五地过来溜达,城楼上虽不时会有点危险,却也没见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儿被伤着,反而时不时能帮上他们一把,大家便也随他看,反正杜大将军也交代过了。
 
在城楼上望了会儿,忽然就见远处飞速迫近一队几十人的骑兵。沈止原本以为是牧族又派人来骚扰了,定睛一看,却似乎不是。
 
城楼上原本已经拉弓准备射箭的人也发觉不对,有人仔细一看,大喜过望:“是郭守备!”
 
这一言出,顿时激起千层浪,城楼上一时有点骚乱,穆梣呵斥了两句才稍稍平静下来,却仍有人抑制不住兴奋在低语。
 
“郭守备没死!”
 
“我就说,郭守备怎么可能会死!”
 
“怎么才回来这么点人……”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沈止的注意力被身边这群激动不已的士兵们分散了,扭头看他们,听得疑惑。
 
随即就见下方开了城门,让那队人马进了城。
 
穆梣让众人安静,自己却也有点兴奋。但他们被分派在城楼上守卫,不能擅离职守,只能眼巴巴看着那队人进城。
 
沈止心中愈发好奇:“慕副将,那位郭守备是?”
 
“才来军中不久的新人。”穆梣道,“打仗厉害,俞将军看他有潜质,几次提拔他。俞将军向来如此,谁有能力,有多大能力,就做什么。”
 
沈止笑了笑:“是吗?那大家为何如此激动?”
 
“他为人风趣,吃苦耐劳,每次打仗都身先士卒,很得大家喜爱。”穆梣又看了眼远去的小队,叹气道,“沈大人,你们来遇阑城前,他们到城外巡逻,结果不知为何,一行人全部失踪了……”
 
沈止心头疑惑,看穆梣一时也说不清楚,便适时地不再发问,心里对这位郭守备越来越好奇。
 
想了会儿,他脑中忽有惊雷闪过,又发觉不对,干脆问穆梣:“慕副将,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位叫齐律的千户?”
 
穆梣茫然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我都认识,一个姓齐的都没有。”
 
沈止有点失望,却还是点点头表示明白。
 
边关并非只有这一处关卡,说不定齐律被调到了其他地方,来了这么久,他也偶尔问过人,又在城中转悠得不停还遇不上人,也是在预料之中。
 
沈止正想着,牧族的骑兵队便来了。
 
这回又是那个侓乌带来的。
 
可惜下方是一片空旷平坦,放眼一看一览无余,否则只要在四下埋伏着人,牧族敢来多少人都得载跟头。
 
这一个月来,沈止也在城楼上见到侓乌不少次,再次皱眉躲过侓乌的箭,心道这位难道还看上他了不成,每次来都要朝他先射两箭。
 
他躲过了箭,低头一看,竟见侓乌似乎在大笑,看他低下头了,竟然还慢条厮礼地鼓了鼓掌,像是在对他灵活身手的赞扬。
 
沈止扬了扬眉,借了旁边一个士兵的弓箭,拉弓射箭,一气呵成。
 
羽箭咻地飞过去,侓乌偏身一躲,羽箭还是擦过了他的鬓角,若是眼力超凡,还能见到一缕被削下来的鬓发。
 
侓乌反手抓住了那支箭,城楼上箭雨倾下,他身旁的人立刻垒起了盾牌阵挡住。等一轮箭雨过后,侓乌竟然又主动跑了出来,拿着那支箭扬了扬,放进了自己的箭筒,才又迅速撤离。
 
穆梣先是噎了一下,随即疯了似的摇摇头,顿了会儿,直叹可惜:“方才差一点就能射中了!”
 
沈止但笑不语,他心知绝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要了侓乌的命,只是被盯上久了,想反击一下。
 
不过侓乌的回应,让他着实一头雾水。
 
吹了这么会儿风,也该回去了。
 
沈止向穆梣道了别,慢悠悠下了城楼。
 
回去的路上,沈止就碰上了那位“郭守备”。
 
两人迎面相对,面面相觑。
 
过了会儿,还是沈止先反应过来,他方才也听到有人叫这位“郭守备”,于是也带着笑,开口叫:“郭守备,别来无恙啊。”
 
后者也从一开始的愣然里醒过神,激动地要说什么,又觉察身边人太多,干脆就拉着沈止,直接往自己休息的地方跑去。
 
到了地儿,他才瞪大了眼:“我的娘,沈大公子,你怎么跑这儿来溜达了?”
 
沈止似笑非笑:“当然是来看看郭守备的。”
 
“……”齐律无言,“得了,你就少消遣我了。”
 
沈止坐下来,支着下颔:“我说,齐律,你出来参军,怎么连姓都换了。”
 
“不换个名字的话,我爹一拜托你爹,稍微查一下,就能把我逮回去了。”齐律闷闷说了句,在屋里翻了一阵,道,“只有酒,没有茶,你喝水么?”
 
沈止:“……不了。”
 
齐律自顾自倒了碗酒,一饮而尽。
 
沈止趁这空当打量了他一下,原先生在京中也是一翩翩公子的齐大公子,到了边关几月,黑得一言难尽。他把斗笠摘了,觉得姜珩应该来看看齐律。他不过晒了半月,也就是不如以前白了,能黑到哪儿去。
 
反观齐律,若不是他熟悉这损友,迎面走来时觉得面熟,细细打量了会儿,都认不出这是谁了。
 
他笑了会儿,道:“齐伯父看了那封信了。”
 
齐律挑挑眉:“我还以为他会直接把信撕了。”
 
沈止道:“你写了什么?伯父眼睛都红了。”
 
齐律一愣,好一会儿,才闷闷说了句“没什么”,随后也坐下来,看了眼沈止身边的斗笠,“说说,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可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圣命难违。”沈止含笑说完,肃了肃神色,语气依旧不急不缓,“发生了什么?听闻郭守备失踪了许久,如今归来,大家都雀跃欢呼不已呢。”
 
齐律顿时捏紧了杯子,脸色也沉下来,整理了会儿语言,道:“……我,一个月前,带人出城在四周巡逻。因为不会离城太远,人都不会太多,我们在城外巡游了会儿,碰上了军中的斥候,道前方不远处有一队牧族骑兵,而且没有后援,似乎是经历过了一场厮杀,躲在附近喘口气。”
 
然后齐律就一边派人到城中求援,以保无后顾之忧,随即带人前往。
 
谁知道一头撞上了一支千人铁骑。
 
在草原上最可怕的除了狼群,就是牧族铁骑。
 
毫无疑问,齐律差点就全军覆没,狼狈奔逃这么久,才活着回了城。
 
这一个多月的经历惨不忍睹,齐律永远不想再回忆这堪比地狱的一个月,揉了揉额角:“……都是我,太莽撞了……都是我的过。还有一些具体事务,不太好同你提起,你担待一下。”
 
沈止倒不在意这个,皱眉问:“那个斥候和去求援的人呢?”
 
“如你所想,今日回来,果然没在军中搜出他们。”
 
“有人想置你于死地?”沈止面色淡淡,声音却沉沉的。他的朋友不多,齐律是一个。
 
齐律咧了咧嘴:“我升官快,有人看不惯也正常。当然,也有可能是牧族在军中的细作。”
 
见沈止依旧蹙眉,齐律又摆了摆手:“得了,你别想这个了。好容易见一次面,我也被停职面壁,咱就喝点酒吧——陪我喝一杯就成。”
 
沈止看了看他,点头。
 
齐律闷了两口酒,语出惊人:“方才去见俞将军,看到杜将军回来了,还有昭王殿下。静鹤,其实你是陪昭王殿下来的吧?”
 
沈止举杯的动作一顿,温声道:“你觉得如何?”
 
“你高兴就很好。”齐律毫不在意,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俱是一笑。
 
陪着死里逃生的齐律喝了两杯,沈止不动声色地安抚了他两句,见齐律忽然趴到桌上捂着脸,肩膀有点耸动,他轻轻放下杯子,默不作声地走出去,将门掩上。
 
齐律也是个打碎了牙和着血往肚里咽的,他自己颇有感悟,与其在那儿坐着,不如让齐律自己一个人静静。
 
假装轻松这么久,也该哭一下了。
 
到屋外吹了会儿风,沈止醒了醒神,回屋睡了会儿,醒来时姜珩坐在他身边,正准备给他喂醒酒汤。
 
他蹭过去抱住姜珩的腰,枕在他腿上,朦胧着眼:“就喝了两杯,不用了。”
 
姜珩看了看他微醺的神色,还是抱起他,慢慢喂了醒酒汤,像是在照顾个孩子,还甘之如饴。等沈止喝下了,他才道:“见着齐公子了?”
 
沈止点头。
 
姜珩也听说发生了什么,不准备吃这口醋,把玩着沈止的头发,道:“齐律带来了一个消息。”
 
沈止知道这八成就是齐律顾虑不说的机密,抬手捂住姜珩的嘴,唔了声:“若是什么机密,就不要说了。我理解的。”
 
“也不算什么机密。”姜珩拉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齐律应该同你大致说了一下发生了什么。”
 
沈止被他细碎的吻弄得痒痒的,缩了缩手,嗯嗯点头。姜珩唇角勾了勾,才道:“一百人对上几千牧族铁骑,要逃出生天,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得到了一个人的帮助。”
 
“谁?”
 
“他并未自报身份,不过可以猜出应当是牧族某个比较大的部落的人。”
 
“那帮助齐律他们,岂不是背叛了牧族的联盟?”沈止有些好奇。
 
牧族部落大小不一,若是原先统一的大部落还好,如今单靠一个部落自然不可能与承苍抗衡。所以牧族各个部落歃血为盟,听说都以自己的信仰发了毒誓。
 
信仰在草原牧族上,可是极为重要的。每一个牧族子民,都在部落的影响下信仰着某种东西,或许是一个图腾,或许只是一片湖泊,都说不定,却重若性命。
 
姜珩也有些疑惑,蹂躏了会儿沈止的头发,想不出到底会是谁,摇摇头:“总之,既然那样做了,总不会是单纯的好心。到了该到的时候,就会出来了。”
 
沈止点点头,看看天色:“还没到晚上,你今天没事了?”
 
“该做的都做完了,来陪你。”
 
姜珩眸色温柔,看得沈止心里愈发痒,一把把姜珩扑倒在床上,舒服地枕在他胸前,懒懒道,“今日在城楼上又看到了侓乌了,像是在针对我般,每次都朝我射箭。”
 
姜珩皱起眉,很不想让沈止到那种危险的地方晃悠,却又不能太过限制沈止的自由,眼中尽是不赞同之色。
 
沈止也明白他的心情,安抚了他两句,道:“这回我回击射了一箭,他却将箭矢收了起来。牧族难道还会什么巫术?”
 
沈止乱七八糟地想,该不会是要拿他碰过的箭去做个法什么的?
 
姜珩听到这儿,脸色却微微变了。
 
沈止疑惑:“怎么了?”
 
姜珩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咬牙切齿:“他收了你的箭?”
 
“……嗯。”沈止有点怂,摸摸姜珩的脸,又主动献了吻,含糊不清道,“又不是收了我的其他什么东西,怎么语气这么恐怖?”
 
姜珩接触到牧族和其他士兵的机会比沈止大得多,听到的闲话自然也多——比如牧族一些部落的风俗。
 
比如拉塔尔达部落每年年关,会将一名刚出生的婴儿活祭这种骇人听闻的,也有比如苏赛罕部落女子向男子射箭,男子若是不死,并将箭收起来以做定情信物……这种。
 
传闻里侓乌是个冷血残酷、心胸狭隘的人,应当……不会做这种危险却又莫名有点风雅的事。
 
姜珩脸色沉沉地想了会儿,看沈止一脸茫然,心又定下来。转念一想,就算当真那样又如何,沈止就在高墙之上,看得见,摸不着,碰不到。
 
心里好受了点,姜珩翻了个身把沈止压下去,检查了一下他的脸,道:“没什么。脸好像白回来了。”
 
沈止闻言,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小声道:“我又不是小姑娘家家,护得那么娇嫩做甚?”
 
“……”姜珩也说不清自己这是个什么心理,看到沈止稍微黑了点就难过——也不是黑,相对于以前白嫩嫩的样子,只是略微深了点。
 
沈止道:“殿下,原来你只喜欢我的身体。”
 
姜珩:“……”
 
沈止继续道:“既然如此……”
 
姜珩表示洗耳恭听。
 
沈止道:“那就让我压你一回?”
 
姜珩低低哼笑一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声音柔和下来,道:“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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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轻松过了小半个月,牧族坚持不懈地小骚扰后,终于来了一批真正的军队。
 
沈止被姜珩勒令留在屋中,不准出去——他作为主将,是肯定要出去迎击的。
 
每一次在战场上,生死都是不定的,受伤也在所难免,而且即将发生的一切,不是这些日子来的小打小闹,这是真正的攻城战。
 
沈止微笑应了。
 
姜珩再熟悉沈止不过,知道他面上应了,肯定等他一走就会跟上来。他沉默片刻,还是败了下来,道:“可以上城楼,穿上内甲,阿九和流羽会跟着你,万事小心。”
 
沈止道:“留流羽,阿九跟你。没商量,快去吧。”
 
姜珩知道沈止骨子里的某种固执,把他按到怀里亲了一下他的唇,便转身离开。沈止回屋穿上内甲,流羽等在门外,冲他一点头,并不言语。
 
在等待姜珩出征归来的那一年,沈止也碰到过不少刺客,偶尔会配合一下流羽解决刺客,两人合作还算默契。
 
留流羽也是因为如此。
 
沈止定了定神,沉心静气,他想为姜珩、为日日夜夜风吹雨晒守在城楼上的将士们做点什么,贡献点微薄之力也好。
 
上城楼时攻城战已经开始,云梯绳索爬满了城墙。沈止拔出剑,顺手斩断了几根绳索,顺手帮助一个士兵浇下滚烫的油,反手一剑捅进身后爬上来的牧族士兵的喉咙。
 
整个动作迅捷又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流羽看得怔了一瞬,没想到沈止居然这么适应这儿。
 
经常往城楼上跑的效果也出来了——沈止熟悉每一个地方,能迅速判断出哪儿会涌上一堆牧族的士兵。
 
沈止心知肚明,姜珩不会允许他上战场,允他上城楼已经是他最后的底线,所以还不如多来熟悉熟悉环境。
 
城楼上也没多安全,源源不断往上爬来的牧族士兵是一回事,流矢也很危险。好在有流羽在侧相护,上来了一会儿,沈止依旧毫发无损,甚至头发都没乱。
 
城楼之下喊杀震天,沈止趁着把投下巨石的空当,迅速扫了一眼混乱的战场,不知是不是姜珩天生对他有某种吸引力,一眼就看到了姜珩。
 
和姜珩对峙的是戴着面具的侓乌。
 
侓乌不是普通的牧族,他武艺高强,姜珩也不知道能不能讨到好。
 
沈止轻吸一口气,在心里告诫自己要相信姜珩,继续提剑而上。除了担忧姜珩,他心中倒是无波无澜,没有半点惊慌。
 
沈家在沈唯风之前的几代都是武将,颇负盛名,沈唯风以前也曾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后来才弃武从文,在军中都还有声望,军中大多不叫他沈尚书,而是叫他沈将军。
 
沈止暗想,大概是流在身体里的血脉传承。
 
每一场大战都会持续很久,到了后面,沈止已经只会麻木地重复提剑杀人的动作,他身上脸上都是血,不过都不是他的。
 
城楼上全是尸体,有牧族的也有承苍的守兵。巨石滚木投完了,滚油也浇完了,云梯还在搭,于是便抓起牧族士兵的尸体扔下去。
 
满地都是残肢断臂,血流成河,仿佛人间地狱。沈止擦了擦脸上的血,再看下去时,就见同姜珩对峙的换了个人,俞寻和杜温也在。
 
但侓乌肯定没死,否则牧族早就撤兵了。
 
沈止喘着气,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肩膀都有点酸痛。他看了会儿姜珩,忽然警觉不对,立刻往旁边一躲,与此同时流羽也挡在了他身前。
 
沈止听到周围有轻嘶声,他轻轻推开流羽,就看到了不知何时从哪儿爬上来的侓乌。
 
这人也是胆大,竟敢独身爬上来。方才有人上前阻拦,却被他抓起来直接拧断了脖子。又有几人同时扑上去,全被他手中弯刀砍了头,他甩了甩刀上的血,步态从容,如入无人之境。
 
周围人一时恐惧,不由自主地退后几步。
 
沈止直觉这人的目标是自己,想到上回他向他射箭的事,暗想侓乌是不是上来报仇的——还真是心胸狭隘,不愧是付出巨大代价也要把背叛者抓回去活活折磨死的角色。
 
侓乌昂首阔步,走近沈止,流羽又想挡在沈止身前,被沈止阻止了。他在心中默默算计着什么时候出剑,袖中的匕首也能出其不意地给侓乌一击。
 
直到侓乌叫了他一声:“喂,你叫什么?”
 
沈止:“乌蒙答。”
 
侓乌道:“好名字,在我族语言里,是纯净如水的意思。”
 
沈止道:“……”随口编的。
 
这位兄弟,你上来做什么?
 
沈止懵了一下,侓乌忽然伸手,沈止立刻出剑,却被侓乌轻描淡写地两指夹住了。他凑近沈止一看,有点失望:“原来真不是女子。也没关系。”
 
说着,把怀里一个东西扔给沈止,便直接从城墙上翻了下去。来去如若无人,嚣张至极,却没人打得过他。
 
沈止茫然地看了眼流羽:“……怎么回事?”
 
流羽同样茫然地摇头。
 
正在这时,牧族那边突然鸣金收兵,训练有素地潮水般退去。姜珩早就看到了沈止在城楼上,确定牧族是真的退兵了,和杜温低语几句,迅速上了城楼。
 
沈止打量着侓乌扔过来东西——一个藏蓝色的小布袋。
 
因为侓乌是当着众人的面扔给他的,为了避嫌,沈止决定在城楼上拆了这东西。
 
正要拆开,旁边一个士兵叫住了他:“……沈大人,你知道牧族收起另一个人射的箭,是什么意思吗?”
 
是当日看到沈止射箭的守兵之一。
 
沈止还没研究牧族的风俗,纳闷地摇头。
 
那个士兵一脸复杂之色地看着沈止,欲言又止,连着旁边几个人脸色也有点怪异。
 
沈止心头生出不祥的预感,正想问问到底是什么意思,姜珩就上来了。他拿过沈止手里的小布袋,拆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缕头发。
 
沈止:“……?”
 
姜珩面无表情地把头发连着布袋扔下高墙,扫了眼旁边的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然后看向沈止,语气凉凉的:“回去等我。”
 
沈止含笑:“……”
 
到底怎么了???
 
第66章
 
沈止预感到事情不太妙。
 
侓乌的举动实在太莫名其妙,再看姜珩的表现……他心中猜出了几分,当着姜珩的面没敢问人,默默点了头,跟着下了城楼。
 
下去时正巧撞上了齐律,沈止把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问:“郭守备,若是你朝一个牧族射了一箭,对方把箭给收起来了,代表着什么?”
 
齐律脸色怪异:“……寓意,不是太好。谁收了你的箭了?”
 
沈止愁眉苦脸:“别说这些,快告诉我什么意思?”
 
齐律干咳道:“若是苏赛罕部落,依照他们的风俗,大概就是,看上你了。”
 
沈止道:“……”
 
开什么玩笑,侓乌每次来朝他射上两箭,箭箭刁钻狠毒,若是寻常人,早就死了。还说什么看上?
 
他也就在心里叨咕了两句,又听齐律小声道:“我说昭王殿下脸怎么那么黑,牧族都是死心眼,看上谁了定要不依不饶地把人掳回去。兄弟,咱是兄弟我才告诉你,这战场上都是男人,大家平日里没处排遣寂寞,像你和昭王殿下那样的也不少……”
 
沈止:“……明白了。”
 
沈止怎么也想不通侓乌是看上他哪儿了,头疼了会儿,先回了房,等姜珩回来。牧族这场突然来的攻城战从清晨开始,到了深夜才停下,外头天色黑沉沉的,已然到了深夜。
 
他把浸透了血的衣裳换下,这才后知后觉衣服破了不少口,手上也有几个伤口。情况太混乱,到了后来只记得挥剑杀人,哪顾得上受没受伤。
 
思来想去,沈止觉得还是别把流羽叫进来帮忙的好,自己取了药,琢磨着如何才能让姜珩别生气。
 
侓乌不可能就为了来送个东西就跑,又不是闲的。
 
等到天色将白时,姜珩才回房。他轻手轻脚进了房间,才发觉沈止坐在桌边,一晚上没睡。
 
心里的怒意早在着几个时辰的分别里被磨去了大半,再看到沈止这样,心疼更甚。姜珩过去把人抱住,低声问:“怎么不睡?”
 
沈止耷拉着眼皮,往他怀里蹭了蹭,道:“等你。”
 
姜珩最后那点怒气也没了,他也一夜没睡,抱着沈止躺到床上,低低道:“睡吧,今天没事了。”沈止仰头看他:“你呢?”
 
姜珩身上的盔甲都还没来得及脱下,身上一股血腥味,他同侓乌对阵,旗鼓相当,到后面侓乌突然就消失在人群里了,只能转向另外一个。
 
完全没找到侓乌居然会冒险爬上城墙,就为了给沈止几缕头发。
 
姜珩想到这个脸色都不大好,安抚地轻轻拍了拍沈止的肩膀,让他安心睡下,自己去换了衣物沐浴过后,回来看沈止已经睡熟了。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沈止给他养回来的雪白脸庞,手指在他唇上轻轻摩挲。
 
侓乌这番举兵,像是在挑衅,也像是在试探。不知道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昨夜商量了一夜,也没判断出结果。
 
姜珩力道不大,沈止却是给闹醒了,哑着嗓子道:“怎么了?一天一夜没歇息,累了吧。”
 
姜珩看他醒了,也准备算账了:“侓乌的事如何解释?”
 
沈止一个激灵彻底醒了神,勾着姜珩的脖子压到自己身上,无奈道:“我也不明白,以后我少去那儿溜达,嗯?”
 
姜珩沉默地看着沈止。
 
他的静鹤生得秀致殊丽,像是一汪清甜的泉水,笑起来哪哪儿都好看,不笑也好看。
 
沈止被他存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那个地方被层层防线保护着,谁敢觊觎,谁就是敌人。
 
沈止看姜珩不说话,软下了嗓音,道:“寻玉?别气了,嗯?侓乌应当只是觉得我有趣,当真看上我了,每次出现两支夺命箭算什么?那个布袋你也扔了,我没打算要的。”
 
他步步退却,姜珩终是叹了口气,将沈止抱在怀里,亲不够似的,把他吻得喘不过气了,道:“不气了。”
 
沉静鹤在他心中,是当得上最好的,有几个人喜欢他,也是正常。
 
沈止不知道他心里想的,琢磨着又软声哄了姜珩几句,直把人撩拨得受不住了,自己才吞了恶果,慌乱地想逃离大床,又被按了回去。
 
外头的流羽望了望天,看正朝这边走来的阿九和飞卿,上前去拦住他们的脚步。
 
飞卿还没想明白流羽的意思,阿九这个人精瞬间明白,眼珠一转,拉着飞卿往回走:“才想起殿下交代了其他的活儿,走吧。”
 
流羽看了两眼飞卿,这才回到自己的岗上站着。
 
转眼便到了十月份,北方算是真的入了秋,虽然依旧燥热,但秋季的痕迹已经开始显现。自上次攻城战失败后,牧族再没动作,只是隔两日就来晃一下的习惯没改。
 
沈止没再去城楼上晃悠,对这些一概不知。姜珩看他无聊,去商讨军务时也带上了他。
 
秋冬是牧族即将开始疯狂发动战争的时候。
 
牧族依靠草原而活,自己鲜少耕种,一旦到了秋冬之时,承苍在丰收,牧族却要开始面对食物短缺的问题,除了掠夺承苍的城池,似乎也没其他办法了。
 
齐律偶尔会同沈止见一面,笑话他道:“等牧族大军攻来,侓乌首当其冲,头一个要抓回去的就是你。”
 
沈止微笑看他。
 
齐律乐不可支地笑。
 
沈止向侓乌射箭,随后侓乌收了羽箭的场面,当日有不少人看到。后来侓乌爬到城墙上给沈止丢了个小东西,打开一看里头是缕头发,看到的人更多。
 
现在遇阑城里就传着侓乌看上了沈止的消息。
 
沈止在城中溜达都能听到人在说这事,怪就怪侓乌的行事太嚣张,教谁看了都印象深刻。
 
好在姜珩从不瞎晃悠,暂时不知道,要是他知道了,那……
 
沈止默然想,这腰就要不成了。
 
遇阑城中将士小心翼翼日夜严防了小半个月,牧族没有来攻。
 
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来。
 
探子假扮成牧族,小心潜入牧族外围转了一圈,回来说似乎拉塔尔达部落和苏赛罕部落发生了矛盾。也不知是怎么了,正是关键时刻,先内讧打起来了。
 
侓乌受了伤,这人一向做事狠绝,吃了亏,竟然让自己部落下的人全部按兵不动,拒绝一同攻遇阑城了。
 
大体上就是如此。
 
得到消息的众将面面相觑。
 
实在……有点不敢置信。不过再想想侓乌爬了城楼就为送几缕头发,众人又觉得释怀了,仿佛侓乌做什么都挺正常,不做不正常的事,那才是真的不正常。
 
沈止安静地坐在身边,被几个人有意无意地看了两眼,哪儿会不明白他们所想,默默捂了捂脸,觉得自己的清白就这样毁了一半。
 
真是……头一次那么想套个麻袋打人一顿。
 
大概是心心念念着要揍一顿侓乌解解气,过了两日,城中忽然来了一个秘密来客。
 
是提前递了信的,沈止没看到信的内容,却从姜珩口中得知,那是苏赛罕部落偷偷送来的信。
 
正是这个关口,牧族少了一个大部落的力量,也等于少了那个大部落之下小部落的力量,犹犹豫豫不敢来攻,苏赛罕部落这时却偷偷来找遇阑城守将,实在耐人寻味。
 
众人纷纷猜测来的会是谁,没料到走进大堂的会是侓乌本人。
 
虽然戴着面具,但这人很好辨认,简直叫人过目不忘。
 
侓乌一来,先是扭头看了眼沈止,才开口道:“帮助你们那个郭守备的人,是我。”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杜温微微扬起眉,俞寻也跟着挑了挑眉,锐利的眸子眯起:“你?”
 
侓乌不避不让,单刀直入道:“就是我。怎么样,提前初步展现了点诚意,要不要合作?”
 
众人一时无言,沉默地思考着。侓乌坐在桌边,无聊地翘腿等着,扭头看向沈止,面具下的脸似乎在笑:“喂,乌蒙答?”
 
沈止:“……”
 
姜珩冷下脸,侧身挡住侓乌的视线,冰冷的目光同侓乌的一对撞,后者就似乎明白了什么,哈哈一笑:“有趣。小美人,乌蒙答不是你的名字吧,我给你的东西收好了吗?”
 
不等姜珩说话,沈止淡淡笑着露出脸:“不好意思,扔了。”
 
这才又缩回去。
 
侓乌似乎不太高兴,却没说话。
 
沈止心里清楚。
 
侓乌似乎有求于承苍,需要遇阑城的守将们帮他什么。虽然他态度散漫嚣张,张狂无礼,不过到底是居于被动地位,敢只身过来,大概也是别无他法了。
 
杜温和俞寻对视一眼,又同姜珩低语了几句,杜温平和地开了口:“你在信中语焉不详,想同我们合作,到底是想做什么?”
 
“还不是你们中原人的字,那么难写。”侓乌的中原话说得倒是挺好,顿了顿,道,“很简单,你们只要协助我把格泰杀了,吞并了拉塔尔达。”
 
俞寻轻嗤一声:“我们凭什么要帮你这个忙?”
 
牧族就那么两大部落,苏赛罕部落若是吞并了拉塔尔达部落,那就独大一家,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随时能举兵攻击承苍边城。
 
让牧族这样分裂着还挺好,就像这次,侓乌和他那位哥哥不知因为什么起了内讧,打得轰轰烈烈,一人负气,最后都不能来攻城了。
 
侓乌啧了声:“你们中原人就是麻烦。在座诸位当真以为我是因为受伤了,吃亏不肯一起攻城?就算我不吃饭,还有其他勇士要吃。”
 
姜珩淡淡道:“你的其他诚意呢?”
 
帮助齐律逃出生天,此次不参与攻城,都不足以成为他们帮助侓乌的缘由。帮了侓乌,就有可能养成大患。
 
侓乌道:“只要事情成了,我侓乌有生之年,都不会再进攻承苍。以后只要每年秋冬,承苍送粮衣物过来,我们就奉上好马,以此交换。如何?”
 
俞寻咧了咧嘴:“谁知道你能活几年,要是刚成了你就死了,那可不太妙。”
 
这话说得难听,不过已经隐约有了答应的势头。侓乌并不在意俞寻的话,再接再厉,起身道:“百年之内,苏赛罕部落以图腾起誓,绝不骚扰承苍边境。”
 
座上诸将对视一眼,姜珩道:“我们需要报上京城。”
 
这种事可不能随口答应,还是要看皇上如何说。
 
侓乌也不在意,他也有还未说出的条件,一切等之后详细商议。他离开前道:“你们快点,我手下的人暂时按得住,那些小部落和格泰可快忍不下去了。一月之内若是我们不动,就该他们来攻城了。”
 
说到最后,又看了沈止两眼:“你到底叫什么?”
 
沈止按住额上青筋微跳的姜珩,平静道:“姜止。”
 
……
 
在座的各位都是见多识广的,就算隐约猜出了什么,也都心照不宣——毕竟姜珩和沈止也没怎么隐瞒,这儿是离京城几千里的地方,稍微放纵一点,也没人会特意去禀告。
 
沈止直接就说出来了,惹得几个人忍不住地咳嗽。
 
姜珩唇角却弯了弯,桌下的手拉住沈止的,感受到他的温暖,只觉得什么气都没了。
 
侓乌虽然懂说中原话,却看不懂他们是什么意思,皱眉重复了两遍“姜止”,点头说了句明白了,转身离开。
 
有几个守将看他背影的眼神莫名同情……
 
侓乌走后,俞寻留了几个人继续讨论侓乌提的事情,随即派了信鸽和人加急送去京城。
 
沈止自动退出了屋里,在屋外数着地上的蚂蚁等姜珩。
 
最近不知为何,心里很不平静,像是要发生什么。
 
想来想去,如今最有可能出事,又不能立刻知晓消息的……是京城。
 
但愿没有出事。
 
姜珩出来时看到沈止蹲在地上,认认真真看着一群蚂蚁抬食物碎屑,只露着黑漆漆的头顶,看着莫名乖巧。姜珩忍不住摸摸他的发顶,低声道:“下次就别在这儿等着了。”
 
沈止拍拍衣服站起来,仰头笑:“等你,我愿意。也没多大会儿。”
 
看姜珩的衣领有点乱了,沈止忍不住伸手又给他理好,琢磨着道:“近来总觉得不太好,京中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姜珩由他拨弄,看他收了手,才一起走回房,边道:“暂时没有消息。”
 
沈止心里略微宽慰。
 
没有消息——那大概可以认为,京中还没有出什么事端。
 
过了几日,快马加鞭传送到京中的消息有了回应——同时姜珩的人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第67章
 
圣上应了侓乌的提议,详细事务由姜珩同侓乌商议。
 
这样全权把事情委任给姜珩,倒是显得很信任。至于圣上到底有多信任,是不是真的信任姜珩,就不得而知了。
 
另一个消息,则是姜珩的人送来的,言及圣上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让姜渡负责皇城外围守卫,而且前几日上朝时,圣上忽然昏迷倒地,现在满朝文武人心动荡,都揣着自己的小心思。
 
姜珩是同沈止一起拆开密信看的,看到这儿,沈止皱着眉道:“不是说……还能撑一年半载吗。”
 
转念一想给圣上医治的是丽妃,丽妃看着自己儿子不受宠,而又有这种大好机会,说不准是出手了。沈止心中沉沉,看姜珩没有什么表情,刚想再发问,又来了一封信。
 
这回信上的内容让人略感欣慰——是姜梧发来的。他不知做了什么,同淡月关系缓和了点,请求入宫侍疾,圣上允了。淡月医术高超,他又请求让淡月负责开药,圣上竟宽容地又允了。
 
因为害怕经他人之手后,良药变毒药,姜梧是自己亲自抓药熬煮,每日给圣上喝下,现在圣上情况转好,姜渡暂时还翻不起浪。
 
沈止松了口气,姜珩看完信,一边点火烧了,道:“这边的事得尽快解决,万一姜渡不管不顾逼宫,大哥手上没有兵权,很难抗衡。”
 
沈止轻轻抚了抚他的背。
 
他心中那种控制不住的担忧又冒了出来,眼见着事情快尘埃落定,姜珩真的登上那个位置……他于某些事上很能退却,也还好。若真到那个地步,出了京,到南方去看看姜珩说的景致,似乎也不错。
 
姜珩埋头在沈止颈侧轻蹭,扭头捧起他的脸,幽幽的黑眸似乎看穿了什么,又像是没看出什么,问道:“在想什么?”
 
这点小心思自然不能被姜珩知道,沈止笑吟吟地摇摇头:“有点想我爹了。”
 
古板严肃的老头儿在他出征前都没过来送一送,这几个月,也只来了一封信,还是沈尧和沈秀秀写的,当真是亲爹。
 
姜珩眸色柔和了些:“快了,侓乌既然要同我们结盟,解决了拉塔尔达部落,再定下协议就能回去了。”
 
如此一想,原本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亏得侓乌,很快就能回京了,还得感谢他。
 
姜珩想起沈止那日当着众人的面,给自己冠了个姜姓,心里欢喜的情绪要溢出来。
 
既然京中有了回应,那也该应下了。侓乌不知是艺高胆大还是没心没肺,又只身进了遇阑城,同几个将领商量了何时出兵。
 
他惦记着取他大哥的性命许久了,求承苍结盟,一是为了无后顾之忧,免得他真的同拉塔尔达部落开战了,却有承苍黄雀在后,坐收渔翁之利。其二是他确实没十足的把握能吞了拉塔尔达部落,否则也不会耗了这么久还不动手。
 
商量好了苏赛罕部落先攻,承苍守兵在后支援,侓乌往姜珩身后不住地看,没看到那道清丽的身影,有些不满。
 
姜珩面无表情地回望着他。
 
就算侓乌看得见摸不着,他也不乐意让觊觎着沈止的人看到他。
 
若不是怕沈止不高兴,他简直想将沈止关进一座金屋中,谁也不能见,只能陪着他。
 
姜珩垂下眸子,压下心头翻涌的黑暗念头,抬头和侓乌对视一眼,唇角浮出一缕笑。
 
他微微眯起眼,冷冷看着侓乌,动了动唇——别打他的主意。
 
侓乌戴着面具,也看不见神情,露出的一双眼睛似乎带着点点野性的幽蓝,同姜珩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杜温左看看右看看,轻咳一声,委婉地护短:“天色不早,侓乌首领回去吧。五日之后,遇阑城会派兵助你一臂之力。”
 
侓乌轻啧了一声,点头离开。
 
他离开了,留下的遇阑城守将们同姜珩提了些双方结盟的建议。毕竟不能养虎为患,若是侓乌太强大,统一后的部落随时能向承苍进攻,狼崽子反过来咬一口,可就不好了。
 
等姜珩离开时,才发觉侓乌并未回去,站在一棵树下,明显是在等他。
 
姜珩淡哂,走过去看着这个觊觎着他最珍贵的人的家伙,目光不善。
 
侓乌和卫适之不同,卫适之生在京中,虽然惯常横冲直撞、城府太浅,但到底耳濡目染着京中那股腐朽的贵族风,做事都有顾及,而且身份不及他,事事受限制。侓乌则是牧族部落的首领,想做什么随心所欲,连爬城墙送东西都敢做,还有什么不敢的。
 
侓乌探究地看了姜珩几眼,先开了口:“我问其他人了,他不叫姜止,叫沈止,还有个字是什么鹤的?你姓姜?”
 
姜珩平静地一点头。
 
“我记得你们承苍的皇室就姓姜。看他们待你的态度,你就是承苍的皇室。”侓乌低低笑起来,“你既然是皇室,就是要争权夺势的,那若是有个男宠,恐怕……”
 
姜珩眸色一寒,直接动手。侓乌一时没防备,被他打中了腹部,痛得倒抽凉气。
 
两人闷不作声拆了几招,周围的士兵都不敢过来,好在两人都还有点分寸,各自吃了点亏,一起停了手。
 
姜珩这才理了理自己有点乱的衣袖,淡淡道:“再说一声男宠,我不介意在城中杀了你。”
 
侓乌道:“那恐怕不好,我要是今晚回不去,部落的祭祀就会带着勇士们投靠拉塔尔达部落,明日清晨大军就会兵临城下。”
 
姜珩唇角一掀:“你以为我会怕?”
 
侓乌似乎出一个该说什么,抱着手没回话。顿了顿,他又道:“男宠不是好词?那算我错了。反正,你注定不能和沈止长长久久,不如把他让给我,我会对他好,在部落里谁敢出言不逊,我就杀了谁。虽然不能生孩子是个大问题,不过有别的女人能给我生……”
 
听到最后一句,姜珩心里的怒意和杀意奇异地消失了大半。侓乌既然如此考虑,那就绝不会是什么难缠的情敌。
 
侓乌挑眉:“你这是什么表情?”
 
姜珩淡声道:“你可以回去了。”
 
侓乌一头雾水:“你……”
 
姜珩停了脚步,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再说最后一次,少打他的主意。”
 
沈止正在城楼上悠闲地看风景。
 
没有打斗时,城楼下风景甚佳,秋日让一切都染了黄,俯下身便可见铺天盖地的草浪,见了一日少一日。
 
此刻夕阳西下,天边一线血红压着,沈止心中一片宁静,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也没回头。
 
等看够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站在他身后抱手不语的飞卿,扬扬眉毛:“有事吗?”
 
许久没来找麻烦,这是憋不住了?
 
飞卿嫌恶地看着沈止没说话。
 
上回姜珩和他单独见面,其实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偶尔看到他时的眼神,让他心惊胆战,这才努力压下了情绪,对沈止视而不见。
 
只是没料到姜珩会把沈止带到这里来,飞卿咬着牙,他一直被阿九带开,被命令远离沈止,好容易找到机会,看到沈止背对着他,几乎想一把把他推下城墙。
 
沈止看飞卿盯着他不说话,那眼神很让人不适,他的笑容淡了点,负手不语。
 
飞卿突然冷笑一声:“是我走了眼,你在殿下心里的分量是很重。”
 
沈止弯弯唇,笑得温柔和善:“你明白就好。”
 
飞卿被噎了一下,冷冷道:“你也看出来了,如今只要班师回朝,没有人能再阻拦殿下。”
 
沈止莞尔道:“是这样。你特地来就是想说这些?”他抬头看了眼石阶方向,道,“如果还有其他的话,那也别说了。这是对你的建议。”
 
飞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头一看,果然就见姜珩走了过来,随意扫过他的眼神里,显然带着警告。
 
飞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若不是因为他是杜皇后留下来的人,又是流羽的哥哥,他真不怀疑姜珩会对他下手,而不是再三容忍。
 
沈止在他心里份量那么重。
 
凭什么呢。
 
沈止余光看到飞卿低下头,暗暗摇摇头,也不准备特地避开姜珩,让飞卿好受点,迎上姜珩,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脸。
 
姜珩低下头,任由沈止作怪。旁边的守兵多少听说了点有的没的,都目不斜视地坚守自己的岗位,就当没看到这两人亲昵的样子。
 
沈止含笑道:“都商议定了?”
 
姜珩点头。
 
沈止还要再说话,注意到姜珩头发衣服都乱了,心底一阵不舒服,伸手帮他全部捋齐整了,要收回手,却被姜珩握住手腕,放到唇边亲了一下。
 
沈止有点窘:“在外面呢。”
 
姜珩“嗯”了声,顺势说了声“我错了”,便准备把沈止叼回房间,目光扫过飞卿,淡淡道:“既然这么闲,不如和阿九一起去附近巡逻。”
 
飞卿咬着牙,头垂得更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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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转瞬即逝。
 
承苍不可能派出全部兵力,本来苏赛罕部落和拉塔尔达部落就不分上下,苏赛罕部落虽然年轻,但仗着侓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同拉塔尔达部落的那点差距也被弥补。
 
所以承苍只需派出三成兵力助阵,因为侓乌担心承苍会黄雀在后,又要求承苍的几个主要守将跟着一起出征。就算不上战场,也不能待在遇阑城里统领着军队。
 
沈止就算想去凑热闹也不成,姜珩不准他上。侓乌算半个情敌是其次,战场刀剑无眼,就算沈止能被他护着性命,他也舍不得沈止身上添了伤口或者染了血。
 
大部分人也不能想象沈止浑身浴血的模样。
 
这是个皎如明月、洁如白雪的翩翩贵公子,什么血腥污秽,天生就不该出现在他面前。
 
同拉塔尔达部落的战争快则一日,慢则三两日。遇阑城里也不能保证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姜珩出征前,把三个侍卫全留给了沈止。反正杜温和俞寻都在侧,连齐律也跟去了。
 
齐律离开前也来寻了一下沈止,叹着气道:“战场其实不能保证生死,每次打仗时我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静鹤,这回也是,若是我回不来了,你回京时同我爹说声儿子不孝。”
 
沈止眉头也没皱一下,微笑道:“齐祭酒不是我爹,这声‘儿子不孝’,等你回去了同伯父说。”
 
齐律笑骂:“真不是朋友。”
 
沈止拍拍他的肩膀:“别缺胳膊少腿儿地回来。”
 
齐律抱了他一下:“放心。”
 
说完话他就觉得不对劲,抬起头一看,对上姜珩冷淡的脸,一阵头皮发麻,立刻跳开了,打了个哈哈就溜了。
 
姜珩这才把沈止抱住,在他唇畔落下一吻:“等我回来。”
 
沈止含笑点头。
 
三成兵力也不少,守兵们训练有素地集结在一起,城门一开,跟着姜珩领头的三个将领一起离开。
 
沈止回了趟,心神还未定,姜珩的人又送了消息来。
 
姜珩不在,恐是什么要紧的消息,沈止挥退了人,回屋展开信一看,脸色微变。
 
思量片刻,沈止心道一声不能等你回来了,立刻走出房间,召集了三个侍卫,将信递给他们。
 
只是看了一眼,连因为被留下来护卫沈止神色有所不甘的飞卿,脸色都是一肃。沈止保持着平静,扭头看向流羽:“我立刻留信给殿下,此事拖延不得,必须立刻赶回京城。”
 
可惜姜珩不在不能调兵。
 
沈止咬了咬牙,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他能带走的只有这三个侍卫,多一个是一个,先回京探清了,姜珩最多三日就能回城,届时赶回京城,有他们接应也好过不清不楚一头雾水地撞去。
 
回屋留了信,出来时流羽已经备好了马,难得飞卿没有给沈止脸色看,阴沉着脸问:“你能骑马吗?”
 
沈止微微一笑:“我不会拖后腿。”
 
四人骑上马,有姜珩的玉牌,任意出城也无关系。快马急行向京城,容不得一丝悠闲。
 
虽然维持着平静,沈止心里却是沉沉的。
 
没料到姜渡居然会那么狠,报着清君侧的名头直接入宫逼宫。皇上前些日子才让姜渡负责守卫皇城,昨日晚上就被反扑,也不知心里该多复杂。
 
好在姜梧和淡月守着皇上,发觉事情有异,立刻带着皇上和传国玉玺躲入宫中密道,可那样也躲不了多久,迟早会被发现。
 
给他最重一击的是,昨日沈尚书被刺客刺伤,剑上有毒,此刻也是昏迷不醒,生死不明。
 
唯一值得兴庆的是,沈尧和沈秀秀离京城远,事出时被书院院长护着藏了起来,并未受到任何波及。
 
沈止觉得自己心口都是血,闷痛不已,却只能使劲咬牙咽下去,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
 
迎面的风砭骨的冷,他觉得呼吸都在颤抖,只能使劲甩了甩头,让自己保持冷静。
 
偏偏在这个时候!
 
军中一定有姜渡的人。
 
若是皇上落入姜渡手中,那就大事不妙了。
 
因为不确定姜渡是否会派人在道上拦截,沈止事先看过的地图有了用,挑了条较短较僻的路。几人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地赶去京城,沈止心如火烧,脸上也再没平日的笑容,阿九瞧着心惊,有些担忧:“沈公子,事出紧急,赶路是必要的,但您的身体撑得过吗?”
 
沈止抿了抿发白的唇,点点头。
 
从遇阑城赶向京城,已经过了三日,姜珩应该回去看到信了。现下京中封锁,姜珩的人不一定能飞信传出,他们若不赶到京城探清情况,非吃大亏不可。
 
到这种时候,沈止隐约知道了点圣上的意思。
 
圣上从不制衡几个儿子间的权利,所谓宠爱也不知有几分真实。他要的,恐怕是让几个王爷太子打成一团,最后那个浴着兄弟的血走出来的,就是皇位继承人。
 
太子果然只是摆设。
 
到达京城时,已经过去五日,若不是当年杜家暗中留有其他店铺,几人得以及时换快马,恐怕累死三匹马都赶不到。
 
此时天色才刚擦黑,天空中飘着细雨,城门紧闭着,沈止带阿九三人走的是小道,暂时没撞见什么人,见城门关着,面面相觑下,脸色都不太好。
 
京中繁华如水,平时根本不可能这种时候就关城门。唯一的可能就是,现在京城可能被姜渡控制着。
 
飞卿沉默了会儿,开口道:“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进京。”
 
几人朝他看去,他却盯着沈止,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就是怕沈大公子嫌弃。”
 
沈止淡淡道:“这种时候,还嫌弃什么。”
 
飞卿看他一眼,闷不作声地扭头带路。来到一处城墙下,飞卿蹲下来,在城墙敲敲打打,过了半晌,抽出腰间的刀,在墙上戳插一会儿,便插入了墙缝。
 
拨弄片刻,飞卿挖出了一大块方砖,扔到一边,闷头继续拆。
 
沈止有些惊讶。
 
京城是几朝古都,城墙向来以坚不可摧着称,不想居然还有这种漏洞。几人面面相觑片刻,一起蹲下来帮忙。
 
见沈止脸色惊讶,飞卿冷哼一声:“这儿原来是排水的道口,后来被封住了。只是封的人懒,没有封严实。”
 
沈止终于露出了这几日的第一个笑:“你知道的倒是很多。”
 
飞卿瞥他一眼,不再多言。很快,这个洞口就被挖通了。只是洞口颇为矮小,成年男子要通过,必须得趴下来爬进去。
 
沈止左右环视,确认无人过来,才又重新蹲下。地上洞中都全是尘土,也难怪飞卿觉得他会嫌弃。听流羽述说的往事,飞卿恐怕最为憎恨官家人和富人。
 
毕竟在他们亲眼看着父母被饿死、自己被交换去当食物时,富人却在享受着玉盘珍馐、凤髓龙肝,而他们的父母官贪着赈灾的银两,守禁了仓门,冷眼看他们挨个饿死。
 
几人里属年龄最小的流羽身量最小,因为不清楚墙后是个什么光景,便由流羽先钻进去。看着流羽利索地爬进墙洞里,沈止不由屏住了呼吸,手握紧了剑,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好在运气不错,流羽顺利爬进去,伸手但洞里打了个手势,表示那边没有人。
 
阿九看了,点点头,道:“沈公子,你先进去,我们断后。”
 
沈止也不推辞,趴下来钻进洞中,很快就进了那边。流羽握着刀警惕地巡视着四下,他站起来,随意拍了拍全是尘土的衣袖,判断了一下这是何处。
 
这儿应当离沈府不是太远。
 
纵然惦记着宫里的情况,但宫里定然更加凶险,沈止等阿九和飞卿进来了,低声道:“抱歉,我想先去看看我爹。”
 
飞卿一皱眉,反对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阿九捂了嘴。阿九点头道:“宫中情况不明,贸然撞进去不知会发生什么,就依沈公子的,还是先去看看沈伯父吧。”
 
流羽也点头表示赞同。
 
飞卿推开阿九,脸色难看,却没再说话。
 
沈府附近倒是没有人——想来姜渡觉得沈尚书醒不来就成了,好在他不知道沈止和姜珩的关系,否则沈府可能也会变成龙潭虎穴。
 
即使如此,几人还是小心地从后门进了沈府,沈止虽然心焦不已,却还保持着警惕,临近沈尚书房间时,先偷偷从屋外看了一眼里头。
 
屋里有几个人,都是面生的。
 
沈府的下人不多,看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沈止沉下脸。
 
他和姜珩,真的把姜渡看得太轻了。
 
姜渡明明显得一无所有,这些人又是从哪儿来的?
 
答案只有一个,姜渡早就在准备着了。
 
第68章
 
阿九用眼神询问沈止:怎么办?
 
那几个人如果不出来,就没办法进去看沈唯风。
 
沈止沉吟不语,观察了一下那几个生面孔。皆是太阳穴凸出、双眸精光四射的好手。
 
他思忖片刻,让三个侍卫在这儿等着别动,自个儿摸到厨房,小心观察了会儿,发觉只有熟悉的厨娘在煎药,微微松了口气,俯身轻轻跳到她身后,捂住她的嘴。
 
厨娘身子一抖,就要挣扎,沈止附到她耳边低声道:“李大娘,是我。”
 
见厨娘没再挣扎了,沈止松开她,转到她身前,拱了拱手:“方才得罪了。”
 
厨娘眼里都是泪,连连摇头,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公子,您不是随军出征了吗?怎么回来了……现在回来不得啊……”
 
沈止手指压在唇上嘘了下,看她冷静下来了,才问道:“在我爹屋里的人是怎么来的?”
 
厨娘道:“就是前几日……老爷被刺客刺伤,然后宫里突然派了那几个人来,说是为了保护老爷周全。可那几个人看着都不是什么好人……”
 
面由心生,那几人确实看着就不好相与。沈止低低一叹:“那……我爹的情况如何?”
 
他还是觉得有点不敢置信,沈大尚书披上官服一副文绉绉的模样,活像个酸儒老古板,可当年沈大尚书可是驰骋沙场的将军,他一身武功也是亲传亲授。
 
怎么会倒下呢。
 
厨娘擦了擦红红的眼,不敢哭出声:“老爷确实受了伤,那些人是趁着老爷祭拜夫人时出手的,老爷……老爷有点分心,又不想在夫人面前见血……”
 
沈止听着,垂下眼,揉了揉眼睛,心里酸涩得要命。
 
说是老古板就是老古板。
 
为了他娘什么都愿意做。
 
还记得他娘害怕见血。
 
他正努力抑制着胸口翻涌的情绪,忽听厨娘道:“不过老爷已经醒了。”
 
沈止双眼一亮:“当真?我爹能支开那几个人吗?”
 
厨娘迟疑一下,点头道:“等会儿小的去送药。偷偷告知老爷。公子……千万要小心,如今京城,不是您离开前那个京城了……”
 
沈止默然点头,回到沈尚书屋外倒挂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帷幕后的床。
 
情况还不是太糟糕。
 
虎符在姜珩手上,等他回来就行。
 
但大队军马总不比他们几个轻身疾行,况且牧族那儿也不知会不会有变故,不知何时才能赶来。
 
这段时间,皇上和传国玉玺一定不能落入姜渡手里。
 
他正想着,就看到厨娘抬着药走进了屋,讨好的向那几个生面孔笑了笑,端着药走到床边。
 
隔得有点远,听不清那边都说了什么,沈止心里发紧,等过了一会儿,就看到厨娘和那几人走出了房间。
 
阿九小声道:“您快进去,我们在外面等着。”
 
沈止一点头,灵活地在瓦檐间跳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抓住屋檐轻轻一荡,便进了屋。
 
屋里有股浓重的药味儿,沈止蹙了蹙眉,掀开帘子过去一看,正巧看到沈尚书在把碗里的药倒进床边的花盆里。
 
他仔细看了看老头脸色,脸虽白但气不弱,稍觉放心了点,坐到床边道:“那盆花也是金贵。”
 
沈尚书把药倒完了,这才回头看他,淡淡点头:“回来了?”
 
这是句废话。
 
沈止确定了他爹是真的受伤卧病在床了,乖顺地点头。沈尚书也不责怪他私自回京,直接回身在枕下摸索片刻,递给他一张地图。
 
沈止展开一看,是皇城的地形图,包括暗道也标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您怎么会有……”
 
沈唯风道:“圣上。”
 
圣上给他爹的。
 
沈止眨了眨眼,想,圣上是信任他爹,还是信任他?或者再说深一点,信任姜珩?
 
果然,圣上早就知道他和姜珩的关系了。
 
沈止把地图收好了,盯了会儿沈尚书,把老头盯得有点恼羞成怒了,才问:“您的身子怎么样了?”
 
自他娘走后,沈尚书似乎就很不习惯任何温情。无论是表现出对自己儿女的关心,还是接受其他人对自己的关心。
 
沈止心里想着,果然就见沈尚书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勉勉强强回了句“还可以”,便闭上眼。他的伤虽然不像外界传的那么严重,不过也确实是受了重伤,精神不济。
 
况且药是姜渡的人抓来的,谁知道里头掺杂着些什么好料,自然不能喝,只能找机会偷偷换了药方和药材。
 
好在有其他药丸,虽不如对症下药好,总好过喝一口毒。
 
沈止给他爹掖了掖被角,听到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迅速撤离。
 
看沈止出来了,阿九挥挥手让跟上他。三人名义上是侍卫,暗地里身兼多职,又是杀手又是暗卫又是跑腿的,跟在沈止身上到了后院,也没出一点儿声。
 
到了后院,沈止才摸出怀里的地图,递给阿九。阿九同流羽飞卿铺开来看了看,神色一凛。
 
沈止道:“现在只差一个进宫的法子。”
 
说着,他接过地图,翻身一跃,刚落到地上,抬头一看,眉尖就是一抽。
 
阿九三人也跟了过来,看到前方,刷地拔出了刀。
 
沈止眯了眯眼:“卫适之?你怎么在这儿?”
 
站在前方阴影里的就是许久未见的卫适之。
 
他暼了眼阿九三人,定定看着沈止:“京中出事,我就猜到你会来。”
 
沈止有点头疼:“不好意思,我现在没有时间同你……”
 
卫适之打断他的话:“你想进宫吧?”
 
沈止安静下来。
 
卫适之转过身:“跟我来,我带你们进去。”
 
几人面面相觑,阿九可记得卫适之是谁的,皱了皱眉:“沈公子,这……”
 
沈止脑中闪过几个念头,琢磨了一下,道:“跟上。”
 
卫适之没有必要害他们,况且卫商同姜珩还有协约。现在不清楚皇城布防,卫适之总比他们要清楚。
 
若是有问题……大不了就灭口。
 
几人疾行在夜幕下的小巷里,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仍然湿了衣裳。卫适之把他们带到一处民居,推开门走进去,沈止犹豫一下,也跟了进去。屋里放着几件锦衣卫的服饰,卫适之抱着手在一边:“猜到姜珩会让你带着人回来,多准备了几件。姜珩还真敢让你回来,啧。”
 
最后那声“啧”怎么听怎么不满,像是对沈止,又像是对姜珩。
 
沈止明白了他的意图,一边伸手解衣服,一边低着头淡淡道:“是我自己要来的。”
 
卫适之没吭声,直盯着沈止看。沈止脱了外袍,才注意到他的目光,不由挑了挑眉。
 
男人嘛,被看到身体也无所谓。但是依着姜珩那吃醋的性子,还是避开好……虽然他不知道。
 
阿九也反应过来了,看卫适之的架势不准备移开目光,干脆就拉着阿九和飞卿挡住了沈止,面对着卫适之,皮笑肉不笑。
 
沈止忍不住笑了一下,迅速换上了锦衣卫的服饰,拿起绣春刀,等阿九他们换装。卫适之走到他身边,道:“沉静鹤,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巴巴的。”
 
沈止道:“没办法,拙荆爱吃醋。”
 
卫适之:“……”
 
等准备就绪,卫适之领着他们到了皇城前,同一队锦衣卫汇合,便目不斜视地带着几人走进宫中。这几日皇城的守卫几乎变了个个儿,好在锦衣卫有特许能直接入宫,姜渡也不觉得同姜珩过节颇多的锦衣卫会同他有所“勾结”,便随意锦衣卫进入。
 
如今对外宣称的是圣上卧病在床,拒见任何人,沈止就担心姜珩找到了圣上,那对外宣称的就该改成皇上驾崩了。
 
跟随着卫适之进了宫门,远远看到一个人骑着马儿过来,沈止瞥了一眼,心里暗惊。
 
左军都督府左都督严昉。
 
上次姜珩拔常家毒牙,五军都督府基本上各位都遭了灾,没死的也被贬官,安然无恙的就是这位。不想他原来不是常家的人,而是姜渡的。
 
沈止知道自己的脸许多人都认识,为了避免被认出来,他低下头,不再多看。
 
严昉骑着马儿带着人,同这队锦衣卫越来越近。
 
沈止垂下眼,就当自己是个傀儡,默默祈祷严昉千万不要有兴趣看他们一眼。
 
这儿可是皇城,现在被姜渡占据着护卫军,在这儿暴露,必死无疑。
 
纵然不死,姜渡大概也能想到点其他主意,诸如将他们绑起来威胁姜珩。
 
要拖累姜珩,沈止宁愿死。
 
马蹄声愈来愈近,沈止甚至能听到严昉在悠然地哼着小曲儿,大概是觉得皇位已经是姜渡的囊中之物,而他就是从龙之臣。
 
沈止闭了闭眼,连呼吸都轻了许多。两支队伍错身而过,他心里刚略微一松,就听到马蹄声一停。
 
沈止心里微凉。
 
然后便听到身后犹疑的声音:“等等,站住。”
 
第69章
 
沈止脚步一顿。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严昉。卫适之也走过来,抱着手看严昉,语气不太客气:“严都督,有事?”
 
严昉犹疑地扫了眼这队锦衣卫,他是个圆滑人物,不会轻易得罪人,虽然自己快成为“从龙之臣”,未来说不定五军大都督之位也是他囊中之物,但锦衣卫还是少得罪为好。
 
他笑了笑:“方才看到,卫队里似乎有熟人?”
 
沈止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柄,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四周地形,琢磨着若是暴露了,往哪儿跑最好,或者干脆挟持严昉。
 
卫适之闻言,轻嗤一声,伸手从拉出一个人,抬起他的下颔:“严都督当然觉得眼熟,这是我司以前派在你身边监视的人。打个招呼?”
 
严昉的脸色顿时有点难看,方才一晃而过的熟悉印象也被面前这个锦衣卫占满了。
 
卫适之让那人归队,道:“人也看了,严都督若是要他留下来叙叙旧也可以,本官先去宫里了。”
 
严昉扯出个笑:“……哪里,哪里,不必了。卫同知,请吧。”
 
卫适之拱拱手,回身又带着人继续走。
 
沈止松下手,扫了眼卫适之,暗道这人也是厉害,才几个月,又升了迁。
 
进了宫,卫适之挑了个比较偏僻的地方,在队里指指点点,刚好点了沈止四人,道:“方才看到那边有黑影闪过,你们几个,去那边巡视一下。”
 
沈止感激地冲卫适之抬了抬手,和阿九三人往那边走去。
 
卫适之回头,目光沉沉地看了会儿沈止,垂下眼不知想了些什么,晃了晃神,半晌,才又带着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止摊开地图看了看。
 
这儿是一个荒废的小院,也不知以前是做什么的。不过不打紧,宫中这种地方很多,幽静又死寂,多是用来杀人灭口,私相授受,也不知道有多少冤魂飘荡不散。
 
阿九也凑了过来跟着一起看,飞卿本来挺想凑过去看看的,暼了眼沈止,又收回目光。
 
流羽摇摇头,沉着气观察四下情况。
 
沈止环视了下四周,又在心里估摸了一下从宫门前走到此处的距离,指了指地图上一个点:“在这儿。”
 
阿九点头:“附近有一条暗道,从井里进去。”
 
沈止沉吟了一下:“不知道陛下和太子殿下在哪儿,只能下去碰运气了。”
 
几人都道了好,在院落里找到了那口井。沈止低头看了看,下面一片黑暗,也看不清到底有什么、有多深。
 
阿九捡了块石头扔下去,隔了一会儿,就听“嘭”的沉闷落地声。下面没有水,不过似乎颇深。飞卿身手最灵活,也没在这种情况下唱反调或做其他的,把碍事的衣物褪了点先扔进去,道:“我先进去,到了底下叫你们。”
 
话毕便撑着井沿跳了下去。
 
剩下的三人盯着黑洞洞的井底,眼睛一眨也不眨。
 
过了会儿,便听到飞卿的声音传来:“下来。”
 
流羽道:“我殿后。”
 
阿九点点头,为了确保安全,便先沈止跳了下去。沈止心里轻叹一声,听到阿九也喊了一声,也跳下去。
 
下面黑漆漆的,看不清谁是谁。好在大家都五感敏锐,不至于跳下来一脚踩到谁的脸上。阿九和飞卿都在寻找机关,等流羽也下来了,沈止摸索着井壁,突然按到一块凹陷下去的地方。
 
耳边响起一阵隐约的机括声,沈止侧耳一听,脸色一变:“全部跳上去!”
 
其余三人反应也是极快,纷纷扒着井壁跳了上去。下方几乎是瞬间便响起一阵咻咻咻的破空声,沈止冷汗都冒出来了,等那阵箭矢飞舞声停了,摸出火折子点亮了一瞬。
 
只是一瞬间,也能看到下方地上和石壁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箭支。流羽眉头也不皱一下,从石壁上掰下一块石头砸过去,听到没有反应,几人才又小心地落下地。
 
沈止沉思了一下,让他们做好准备,摸索着又往方才那儿按下去。
 
这回没有那阵机括声响起,石壁似乎缓缓升起,一股略微腐朽的气息传来,沈止这才又点了火折子,探出去一看。
 
前方是一条暗道,修建齐整,似乎荒废了很久,地上生着青苔。
 
这暗道不知是哪个朝代的皇帝派人修建的,据说是为了躲暴乱逆反的百姓,然而等修成那天,被围了几日的京城也被破了,他还没来得及躲进来,就被钉死在了皇帝的宝座上。
 
以后每朝每代也只有皇帝才手持这地图,也算是一种安全保障。
 
沈止想先进去,又被阿九拉到身后。他有些无奈:“阿九。”
 
阿九脸色严肃:“沈公子,您不能出任何差池。殿下最需要的是你,和你安然无恙。其实您不跟过来也是可以的。”
 
沈止摇摇头,还想说点什么,阿九就捡起石块扔过去。见没有动静,他才一马当先走过去,飞卿听了阿九的话,脸色更差,过去推开他自个儿走在前方,却又被阿九推到后面。
 
阿九低声道:“流羽需要你,给我老实点。”
 
沈止道:“阿九,我妹妹身子弱,经常哭鼻子,一哭身子就更不好了。”
 
阿九愣了愣,不知怎么眼眶有点发热,嗯了一声。
 
因为不知前方还有什么机关,还有姜渡的人是否已经找到暗道进行搜查,四人走得小心谨慎,不知走了多久,沈止听到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许多人。
 
肯定不是圣上和姜梧他们。
 
隐约的火把光亮也映了过来,映出前方拐弯出走来一个影子,身形高大得像是什么巨兽,腰间佩刀。
 
那些人忽地停了一下,像是在商量什么,已经能看到一片衣角。
 
除了姜渡的人,还有哪些人会在暗道里如此?
 
流羽闭了闭眼,极速回忆了一下地图,睁眼指了指前方,道:“那儿有个暗门,从上往下,左数第二十三块砖。”
 
就是在转角附近。
 
要开启机关肯定有动静。
 
但是这种时候退也不是,就进才能躲过。沈止拔出绣春刀,想了想,低头捡了污泥涂了上去。阿九愣了一下,也学着他弄。好在几人都把那声锦衣卫的外袍脱了,不必担忧。
 
卫适之已经帮了他们大忙了,再连累他,也太不厚道。
 
他们刚准备好,那群人就走了过来。飞卿眼里杀意一闪,无比灵活地倒悬着身子扑过去,手中的刀大开大合,瞬间就毙了三人的命,被砍飞的脑袋滴溜溜转到后面的人手里,场面血腥又惊悚至极。
 
那边“啊”的叫了一片,一时有些骚动,下一刻就有人大叫起来:“是太子的同党!但凡活捉,安王殿下赏金一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群稍有退却之意的人立刻又握稳了剑,啊啊啊地叫着冲来。
 
初见时见过飞卿动手,只是印象不深,没料到他动手居然这么迅捷狠辣。沈止有些惊讶,也没闲着,跟着阿九冲上去清开一片人。
 
在遇阑城也不是没杀过人,同情心在这种时候最要不得,沈止心里默数着,数到第二十三块,狠狠一把按过去。
 
暗门几乎是立刻就开启了,沈止先跃了进去,其次是阿九和飞卿。但那些士兵太多,流羽一时抽不回身。
 
三人正要前去相助,流羽忽然道了声“你们先走”,便狠狠撞上了机关处。暗门瞬间又关上,这种暗门,一次开启和关闭后,机关会暂时失效,也是为了保护躲入的人。
 
沈止心里一沉。
 
三人半晌无语,还是飞卿先冷冷开了口:“流羽武功是最高的,不会出事。走,别耽搁。”
 
这种时候确实耽搁不得。
 
姜渡的人已经找进来了,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找到圣上和太子。
 
沈止打开地图又看了会儿,默不作声地指了指左前方。阿九麻利地过去开路,沈止走在中间,因为骤然失去流羽,心里还有点适应不过来。
 
一直以来,默默无闻却做事最可靠的就是流羽。
 
只希望他千万不要出事。
 
在昏暗的环境里摸索着前行,无疑是枯燥又令人精神紧绷的。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出现什么,就比如之前井里的箭弩,地图上并未标出,却实实在在地出现了。
 
沈止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疼不已。姜渡实在出人意料,既然宫中遭逢巨变,也不知……冷宫里的常贵妃和姜洲如何。
 
尤其是姜洲。
 
沈止到底还是有点心软,姜洲是该连着他舅舅和母亲的份一起偿还,但是……他不该死啊。将来,姜珩将他贬为平民了,或者将他关进寺庙,伴着青灯古佛一辈子也好。
 
他正想着,阿九突然踩到一块有机关的地板,弩箭瞬间便至,沈止很不幸正在箭阵中间,连忙避开,好容易躲过了那场箭雨,三人都松了口气,阿九回头一看,脸色大变:“沈公子!”
 
一支漏掉的箭朝着沈止的后背崩然而出。
 
距离沈止最近的飞卿也看到了,他想把沈止推开,身子却诡异地动弹不得。
 
不,不是动弹不得。
 
是脑子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是很想让他死吗?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沈止被扑过来的阿九一把撞倒,那支箭刷地正中阿九的胸口。他闷哼一声,眼神一瞬间有点涣散,没了力气,立刻就倒地不起。
 
第70章
 
沈止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浑身血液都冰冷下来,然而身体行动却比脑子快,他顾不得旁边僵硬住的飞卿,蹲下迅速给阿九点穴止血。
 
那支箭穿透了阿九的左胸,沈止知道阿九习惯在身上带点伤药,小心翼翼地去找。阿九阖着眼,咳了一声,带出一口血,声音虚弱:“沈公子……秀秀……”
 
沈止找出了药,不敢把那支箭拔出来,小心割开阿九的衣物撒药上去,又给他喂了一颗药,打断他的话:“撑着,你若是出事了,秀秀怎么办。”
 
阿九笑了笑:“没事,没事的,就是有点疼。我的心脏生在右边……不会有事的。”
 
沈止一愣,立刻俯身到阿九右胸前,听到心跳声,方才那种恐惧和巨大的悲伤才稍微退去。
 
只是这伤确实很重,阿九根本不能站起来。若是拖延久了,照样……
 
沈止脑中混乱了会儿,忽地想起淡月随着姜梧也被困在暗道里,若是能尽快找到他们,阿九就有救了。
 
箭中在阿九胸上,不能背也不能抱,沈止转头看向飞卿:“你来扶阿九,我开路。”
 
阿九这时候居然还有力气反对沈止:“不行……”
 
飞卿的脸色发白,看着阿九没有血色的脸,看着那支箭,身子发冷似的一阵颤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他犹豫了一瞬间,就害得阿九差点丢了命。
 
若是方才他肯推开沈止,谁都不会出事。
 
这种时候,飞卿突然就发觉了自己刻意无视的、自己却很明白的东西——他很自私。
 
私心爱慕着姜珩,对姜珩喜欢的人横眉冷眼,冷嘲热讽,心里阴暗地想着……纵是姜珩不会喜欢上他,那姜珩喜欢的人死了,他身边无人了,也好。
 
像个跳梁小丑。
 
害人害己。
 
难怪姜珩不肯同他说一句话。
 
若不是因着杜皇后和流羽……
 
飞卿痛苦地捂了捂脸,那种仿佛被毒蛇咬中,感觉到冰冷的剧毒弥漫的不安和绝望感充斥着全身。
 
沈止心里也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暼了眼飞卿,淡淡道:“飞卿这样是开不了路的,我来吧。”
 
阿九皱紧了眉,想说话,却又咳出一口血,看得沈止心惊胆战,连道:“你别说话,多想想秀秀。”
 
他心里既难过又愧疚。
 
阿九当真是说到做到,他的忠诚属于姜珩。姜珩想保护的,他拼了命也要保护。
 
若是阿九因为他丢了命,沈止真是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沈秀秀。
 
他爹虽然像在放养他们,小姑娘却是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好好的,除了娘亲病逝那一次,再未让她吃过苦,受过伤,因为什么事伤心难过。
 
阿九没再说话,点了点头。飞卿却突然放下手,眼神黑沉沉的:“扶着他,我带路。”
 
沈止蹙眉:“你……”
 
飞卿没说话,缄默地走到前方拾起一些箭矢,沈止只好小心翼翼地扶起阿九。阿九愁眉苦脸,又开了腔:“完了完了……要是殿下知道您这样扶着我……”
 
沈止道:“闭嘴。”
 
阿九看他脸色不对,自己也没什么力气再开口了,安静地闭嘴。
 
飞卿捏紧了手里的箭矢,边走边试探地扔到地上,倒也试出不少机关,得以躲过。现在阿九受着伤,可不能折腾。
 
直走到一条较为宽阔的道上时,沈止捏着地图一角看了看,道:“附近有三个暗室。”
 
虽然希望渺茫,不过说不定圣上几人就在此处呢?
 
飞卿沉默地听着沈止的命令去开启暗室,果然前两个一无所获。到第三个时,甫一打开,就见银光一闪。沈止脱口而出“小心”,飞卿立刻抬刀挡住那些暗器。
 
随即两个人冲了出来,冲着飞卿袭去,招招狠厉带风。
 
然而只交手了几招,那两人就停了下来,惊讶道:“飞卿?怎么是你?”
 
飞卿也是一怔:“你们?”
 
沈止立刻扭头看向暗室,姜梧正站在里面,脸带惊讶。他琢磨了一下,结合了一下信上的内容,就明白过来。
 
姜珩有派人保护着圣上和姜梧,只是事出紧急,除了这两人和一个逃出皇城去送信,生死不明的,其他的全都为了保护圣上和姜梧死了。
 
沈止叹了口气,肩上忽然被拍了一下,铃铛声在耳边响起。他也没回头,道:“淡月姑娘,劳请救阿九一命。”
 
淡月笑眯眯地站在他们身后,检查了一下阿九的伤势,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小意思。”
 
都是自己人,自然停了手。沈止扶着阿九走进暗室,淡月这才接过阿九到一边去处理伤口。因为皇帝的病,下地道前淡月在药房扫荡了一堆药材,下来了才发觉有的用不上,此刻却派上了用场。
 
飞卿站到角落里,看着阿九,不敢上前。
 
沈止也回头看了看阿九,才走到姜梧身前,问道:“圣上呢?”
 
姜梧指了指暗室的墙:“屋中屋,在里面。”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止,沈止只穿着件中衣,摸爬滚打的沾了不少泥和血,还破破烂烂的,大概是遇到了不少机关,哪还有京都有名的翩翩贵公子模样。
 
沈止疑惑地嗯了声。
 
姜梧收回目光:“你怎么来了?”
 
沈止道:“事出紧急。”
 
姜梧不置可否,沈止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姜梧的眼神和善了点,于是扬了扬眉,试探着低声叫:“大哥?”
 
姜梧:“……”
 
姜梧没应声,但也没拒绝,回身打开了机关,带着沈止走进里面。里面搭着一张简易的床,圣上躺在上面,闭着眼,看着奄奄一息的。
 
恐怕不用等姜渡找来,他也活不过几日了。
 
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有人进来,圣上睁开眼,目光竟然毫不混浊,清醒又锐利,看到沈止,竟然笑了:“朕就知道。”
 
虽然缠绵病榻,但他的目光依旧似有威压,让人难以直视。沈止同他对视一眼,行了一礼:“微臣见过陛下。”
 
圣上淡淡道:“对于朕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就不必多礼了。”
 
以往沈止肯定会说点“陛下万寿无疆,天地保佑”之类的话,现在却没心思。圣上又笑了:“因为姜珩,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恨上了朕。”
 
姜梧侧头不语。
 
圣上看了看他:“同你母亲一般,脾气上来了谁都不理。”
 
姜梧平淡开口:“我有一个生母和一个养母,陛下都对不起他们。您是指哪个?”
 
圣上没回话,也没动怒,盯着姜梧看了会儿,像是透过他在看谁。隔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咳嗽几声,道:“沈大人,你可知道当年,杜家为何会被满门抄斩?”
 
沈止垂下眼,道:“陛下是一国之君,想对谁动手,还需要理由吗。”
 
圣上摇摇头:“朕又不是昏君暴君。要对谁下手,自然需要理由。杜家因为曾救助国库,又有嫡女被扶为皇后,骄纵氵壬逸,满朝文武,也有小半是杜家的人。你说,这是不是理由?”
 
沈止不明白事到如今,皇帝还对他说这些做什么,默默握紧了拳。
 
圣上又道:“常贵妃和常轲派人去拦杀珩儿,朕自然也知道。”
 
沈止的目光冷下来,却听圣上继续道:“若不是朕的人下手救了珩儿,你也看不到他了。”
 
暗室里一静。
 
沈止思考了一瞬就明白过来,只觉浑身发冷,还没发话,姜梧便咬牙切齿道:“那璎妹呢?您就派人眼睁睁看着璎妹为了救三弟,葬身大火之中?”
 
他这语气神态都毫不客气,圣上却依旧不动怒,似乎对姜梧充满了耐心和包容心,道:“阿璎为救自己的哥哥死去,应当也不会后悔。”
 
沈止沉着脸,和姜梧都没说话。
 
他们俩都不是容易被激怒的人,却被圣上这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惹得身子发颤,满腔愤怒。
 
圣上的眼神混浊了一瞬,又清醒过来,淡淡道:“有的人不适合活在皇家,早早去了也好。”
 
姜梧狠狠一拳砸在墙上,“您看着三弟失魂落魄地回京,母亲妹妹全部惨死,连身后撑腰的杜家,也被抄斩满门,觉得很好笑吗?父皇,我们不都是您的子嗣?!”
 
圣上温和地看着他:“只有我承认的,才佩当。”
 
沈止和姜梧再听不下去,一起离开了这儿,看不到皇上了,才觉得没那么窒息和压抑。沈止捏了捏额角,心道难得姜梧忍着没弑君弑父,走到淡月身旁看了看。
 
那支箭已经被取了出来,阿九的伤口也被包扎起来了,满额都是冷汗,却没疼昏过去,有气无力地半睁着眼。
 
沈止道:“闭上眼,好好休养。我去同太子殿下商量一下路线,暗道连通了皇城外,应该能顺利离开。”
 
为了保护皇城,暗道的机关很多都是单向的。有几条连通了皇城外,却不能打开那儿的机关进到皇城里。
 
当初设计建造的人也是煞费苦心。
 
阿九含糊地应了声。
 
看他恢复了点血色,沈止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这时才低声道了句“多谢”。先前不敢说,唯恐是与阿九的最后一句话。
 
阿九咧嘴笑:“都是一家人,道什么谢。”
 
沈止也笑了笑:“那我还没听过你叫我舅哥。”
 
阿九的脸红了红,道:“沈公子,您当真愿意把秀秀交给我?”
 
沈止道:“这话问我爹去。”
 
话毕便起身,朝姜梧走去,摸出地图,刚要和姜梧商量路线,就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交谈声。
 
虽然模糊不清,但隐约能听出是姜渡的声音。
 
几人面面相觑,立刻打开里面的暗室,把阿九抬进去后,清理了一下地上的东西,纷纷撤了进去。
 
果然没等多久,外面那个暗室就被打开了。因为里外暗室间的墙壁不算太厚,沈止能听到清晰的脚步声。
 
有人道:“殿下,也不在这儿。”
 
姜渡却没立即离开,嗅了嗅暗室里的气味,道:“这儿有血腥味,他们不久前肯定来过此地。”
 
沈止不由握紧了刀。
 
里外暗室的机关简单,能随时打开。若是姜渡有心,再检查一下这个暗室,就会找到他们。
 
姜珩的两个手下、飞卿和淡月也凑了上来,屏息静气,蓄势待发。
 
姜渡慢慢地在暗室里走来走去:“这股血腥味肯定不是那老不死的。他们出去探了路,或者是有人找了进来。”
 
外头没人敢接他的话。姜渡道:“即刻派人搜查附近的暗室和暗道,务必搜出他们!”
 
沈止悄悄贴上墙,听到外头的人脚步声渐远,也没敢立刻发出声。
 
直至外头彻底没了声音,他才擦了擦冷汗。
 
算是躲过这一劫了。
 
第71章
 
因为阿九和皇上都不适宜挪动,沈止和姜梧商量了一下,决定先留在此处,等阿九的情况好点了再走。
 
正好姜渡已经带人查过此处和附近,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来。
 
不过需要有人出去报信。
 
姜珩的两个手下站出来:“一路凶险,请让我们去吧。”
 
沈止慢慢琢磨着,看了看睡得不甚安稳的阿九。
 
要出去有路,但难以担保不会遇到姜渡的人,还有重重未标记出来的机关。出去后也要想方法离开京城去寻姜珩,那个洞说不定已经被发现了,确实凶险。
 
想到这儿,沈止不由看了眼皇上。
 
特地把地图交给他爹,到底还是没那么信任,给的这张地图,恐怕不是完整的,而且没有标出机关。
 
沈止思来想去,飞卿突然从角落里站出来,扭开头,没看沈止也没看阿九,道:“我跟着他们一起去。”
 
有飞卿确实要让人更放心点。
 
沈止正要开口,阿九忽然睁开眼,虽然脸色苍白,眼神却亮亮的:“飞卿,这关乎殿下的成败,沈公子亦是殿下心尖上的人。你真的可以?”
 
飞卿咬了咬牙,红着眼抬起头:“阿九。”
 
他是真的悔过了。
 
沈止真的出了事,最痛苦的还是姜珩。
 
阿九扯了扯嘴角:“行了。沈公子,让他去吧,也算是将功赎罪。”
 
沈止扬了扬眉,不置可否,盯着飞卿看了会儿,把地图交给他。飞卿却摇了摇头:“背下来了,不必。走吧。”
 
话毕,便直接带着那两人出了暗室,向着同样皇城外的暗道行去。
 
沈止绷紧精神数日,此刻微微松懈下来,不顾地上脏——反正他的衣服已经够脏了,坐到阿九身边,低头沉思。
 
阿九闲不住:“沈公子,你在想什么?”
 
沈止道:“流羽。”
 
流羽面对着那么多士兵,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吗?这暗道里四处是机关,万一逃离时……
 
打住。
 
沈止让自己不再继续想下去,揉了揉发疼的额角。阿九也发了会儿愣,道:“沈公子,相信流羽吧。以前我们一起出去执行任务,出多大的事他都能带着我们安全度过……这次也会没事的。”
 
沈止看得出来,阿九虽然是在安慰他,倒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心中微叹,他点了点头,笑道:“会没事的。”
 
暗室里安静下来,淡月似乎也觉得气氛不太好,晃着腿也没发出铃铛声。她左看看右看看,忽然道:“姜梧。”
 
姜梧抬头看她,目光淡淡的。
 
淡月道:“我要回苗疆了。”
 
姜梧一怔,下意识地站起,伸手想拉住淡月,又收了回来,点头道:“是该回去了。什么时候离开?”
 
沈止看这两人间火药味没那么重了,听到姜梧的回应,不由摇头。淡月肯陪他进宫,又在暗道里共患难,那声喜欢肯定不仅仅只是开个玩笑了。可惜姜梧实在迟钝。
 
他正琢磨要不要给这位“大哥”在背后推一把,淡月笑嘻嘻地道:“自然是离开这见鬼的暗道就走。”
 
姜梧迟疑一下:“以后若是有缘,我会去苗疆看你。”
 
“别。”淡月晃着腿,又发出了清脆的铃铛声,笑容灿烂,眼神却是冷冷的,“你最好别来,我的蛊虫都留在那儿,若是你去了,我怕会毒死你。”
 
姜梧笑了笑:“那还真是遗憾。”
 
沈止无言:“……”
 
真是完全找不到切入点。
 
沈止一时也摸不清淡月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只好沉默下来。暗室里安静得让人窒息,圣上时而醒来时而昏迷,看起来不太好。
 
坐着也是坐着,沈止摸到姜梧身边,问道:“可以说说前后发生的事吗?”
 
姜梧看他一眼,点头道:“丽妃其实并未准备帮姜渡,都是姜渡做的。”
 
沈止道:“为何?”
 
姜梧不知想起了什么,恍惚了一下,沉声道:“女人总是太过痴情忘我,将自己陷进去了,到最后才会醒悟。”
 
沈止略一琢磨,明白过来。
 
据说当年丽妃家道中落,来京城投靠当官的远亲,因为医书精妙,没过多久便在京中有了小小名气。二月初踏青之时,遇到出宫的太子,一见钟情,便被收下。
 
这个说法他本是不信的,不过想想这么多年了,丽妃一直在为皇上施药,也不曾为自己儿子受冷落而说什么……大概是真的对皇上情深意重。
 
想通了这点,沈止又多看了姜梧几眼,总觉得他说的人不止是丽妃。姜梧无视他的目光,继续道:“圣上把护卫皇城的权力交给姜渡,恐怕是为了让他反。看我们打起来,他总是觉得乐趣无穷吧。”
 
沈止也能想出没有兵权的姜梧这几日过得有多憋屈,想了想,拍拍他的肩膀。
 
姜梧淡淡道:“倒是你,想清楚了吗。”
 
沈止垂下眸子:“我没什么好想的。”
 
飞卿几人离开了三日,阿九的身体本就强健,有淡月在旁施药,虽然环境不如何,总算没那么奄奄一息,似乎一碰就会断气了。
 
眼看皇上的时日似乎也无多了,沈止和姜梧商量着再等阿九缓缓就离开,忽然就听到外头传来阵阵脚步声。
 
他小心地贴上去一听,就听到纷乱的脚步声里,有人不可置信地道:“殿下真要炸了这地宫?”
 
“炸了地宫,皇城岂不是就要塌了?”
 
“这么多火药包,唉。”
 
“若不是昭王大军围城,殿下也不会……”
 
“……”
 
沈止一个激灵。
 
姜珩居然已经率大军赶到京城了?
 
行军打仗的大军,肯定比护卫皇城要强,又人多势众,姜渡穷途末路,摆了炸药下来,是要与他们同归于尽?
 
不,姜渡应该是为了把他们逼出去,皇城里外附近,肯定都有他的人候着。
 
姜梧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这暗道纵是再千回百转、机关重重,也不能抵抗火药爆炸的威力。这下方一爆炸,上方的皇城十有八九要塌陷。
 
姜渡也是狠绝,竟敢做出这种事。
 
沈止和姜梧对视一眼,果断摊开地图又确认了一下路线。淡月也凑过来,道:“那小兔崽子真是狠毒,炸死自己的亲爹和哥哥这种事,姑奶奶都做不出来。”
 
沈止道:“姑奶奶,等会儿烦请照看阿九。”
 
知道此刻事情紧急,淡月倒也不作怪了,点头:“没问题。”
 
姜梧冷冷看了眼圣上,蹙着眉头过去背起他。等外头的士兵一走,几人立刻打开机关冲了出去。
 
圣上悠悠睁开眼,看着前面开路的沈止,眼中杀意一闪,过了会儿,还是摇摇头,出口提醒:“前方有机弩。”
 
沈止脚步一停,捡起石子扔去,触发了机关,立刻后退。等那阵箭雨过去,正要走过去,圣上又悠悠开口:“还有。”
 
沈止头皮一麻,看地上没血迹,才放下心,又扔石子触发了机关,这才带着几人走去。
 
圣上半睁着眼,偶尔提醒一下沈止,倒是帮了大忙。沈止不知这位铁血冷酷的帝王怎么忽然就有了好心,心道莫非一脚踏进棺材的人真会转变,转而又摇摇头。
 
帮他们也是在帮自己,皇上也还想多活几日吧。
 
一路有惊无险地到了暗道出口处,还未凑近沈止就听到外头有脚步声。这一路走过来也确实看到不少火药,只是被他毁了。姜渡果然打着把他们逼出去的念头。
 
沈止沉思片刻,道:“淡月姑娘,劳烦你同我涉个险。”
 
淡月扶着阿九,没问是什么险,就猜到他想说什么,舔了舔唇,道:“真刺激,走。”
 
沈止笑了笑,扭头道:“我和淡月姑娘先出去引开他们,姜渡的人看到我们,报告了姜渡,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引爆炸药。殿下千万小心。”
 
姜梧眼神幽暗:“为什么是你们去?”
 
沈止道:“您是太子殿下。”
 
姜梧咬了咬牙:“不行,你们不能涉险。沈止,三弟看你甚重,你决不能以身犯险。淡月,你本就同此事无关,更不该如此。”
 
淡月反问:“无关?”
 
姜梧道:“你本该在苗疆,来京城也不该停留这么久。这里不适合你。”
 
淡月冷笑一声,反手就给了姜梧一个狠狠的耳光,抱着手道:“姑奶奶帮你救这狗皇帝,陪你出生入死,你说同我无关?姜梧,你这狗脑子真够气人的。现在我和沉静鹤不出去,就都在这儿等死?护好这狗皇帝和阿九。沈止,走!”
 
沈止听得莫名解气,朝姜梧拱了拱手,让他们退后。
 
阿九眼里含泪:“都是我没用……不然沈公子也不必犯险。您可千万小心,凡事以保命为重,殿下就在城外。”
 
沈止道:“放心,论武功打不过你们,论逃跑我还是挺在行的。”
 
当年能在众多杀手的追杀之下逃了那么久,可见他逃命的本领还是挺好的。
 
准备完毕,沈止同淡月对视一眼,拔出自己的武器,猛地打开暗道的机关,冲了出去。
 
第72章
 
沈止和淡月一冲出去,外面瞬间混乱起来。想来姜渡也不可能告诉所有人他是在追杀他爹和大哥,大概只吩咐了看到有人从暗道出来就抓,沈止一刀断了一个马上小兵的命,骑上他的那儿,同淡月一起顺利引开了暗道口的兵力。
 
那匹马儿也没能活多久就被砍了腿,好在沈止和淡月轻功都是上乘,在这百多人的追逐之下倒也没太狼狈。
 
只是……
 
沈止暗暗叫糟。
 
这儿真不是什么好地方,前方就是城楼,冲过去不异于自投罗网。若是退回去,那更不可能。
 
淡月咕哝着骂了一声,是南方的话,沈止没听懂,淡月又骂了一声,扭头道:“要不冲上城楼,再跳出城。反正姜珩就在城外,出了城,姜渡那孙子总不敢追过来了。”
 
沈止摇头:“这个想法很好,就是不太可能。”
 
并非每个人都像侓乌那般,要是能那样成功,也未免太小看京城的布防。
 
淡月叹了口气,忽然又“啊”地叫了一声:“前面!”
 
沈止躲过后面的追兵射来的箭,抬头一看,心中微沉。前面竟然又飞奔来几百黑甲士兵,看起来都是精兵,马蹄声整齐,这种军队更难周旋。
 
现在前后夹击,实在危险。
 
他正想着,就看到那队甲士里,领头的取出背后的弓,拉弓射箭,一气呵成。
 
沈止没有躲。
 
他看出了这一箭的目标不是他。
 
羽箭瞬息而至,沈止忙中偷闲回头看了一眼,一直纠缠不休追在他身后的一个人当胸一箭,立刻倒地。随即那队黑甲士兵停了下来,纷纷取箭,绕开沈止和淡月,纷纷朝后面的追兵射去。
 
后面一片粗鲁的骂娘声,沈止心中好奇,同淡月对视一眼,冲到这队黑甲士兵旁边。后面的追兵赶到,立刻就同黑甲士兵打了起来。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淡月凑到沈止旁边同他咬耳朵:“狗咬狗?”
 
沈止道:“应当是友非敌。”
 
这场碾压性的小战争迅速结束,领头的黑甲士兵走到沈止身前,低下头,将头盔取下,道:“沈公子。”
 
沈止看到面前人的脸,动作一顿,不太确定地叫:“……流羽?”
 
流羽颔首:“是我。沈公子,辛苦了。”
 
沈止没有说话,他扭头朝来时的方向看去,恰好看到脸色不太好的姜梧扶着阿九走过来,而圣上则是被一个黑甲士兵背着。
 
他一瞬间隐约明白了点什么,静静地等待他们走到身前。果然就见流羽走过去行了一礼,低头道:“陛下,您没事吧?”
 
沈止默然。
 
淡月虽然聪明,但不清楚京城里这些弯弯绕绕的,见姜梧和沈止的脸色都不对,又看到阿九惨白着脸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流羽,小声问:“这是流羽啊,怎么了?”
 
沈止看他一眼,微笑道:“我倒宁可不是流羽。”
 
任何人,此时此地,此种场景,出现在这儿,都比是流羽要好。
 
淡月疑惑地挑挑眉,多看了流羽几眼,又“纡尊降贵”地看了一眼似乎没什么生气的皇上,忽然醒悟过来。
 
估计谁也没料到,流羽竟然是皇上的人。
 
流羽在姜珩的三个贴身侍卫中,年龄最小,武功最高,性格也是最沉稳的,姜珩有许多事都会放心地交给他做,当初离京出征,安排在沈止身边护卫他的也是流羽。
 
沈止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怎么会是流羽。
 
不过如果是流羽……也能明白许多事了。为何皇上会知道他和姜珩的事,为何皇上待他态度奇怪,为何皇上会对姜珩那样……
 
为什么会是流羽呢。
 
沈止心里有些阴暗地想,如果是飞卿的话,一定会让他心里好受点。
 
旁边流羽同皇上说了几句话,犹豫着看了看阿九,从怀里摸出伤药递给他。阿九瞪他一眼,没接过。流羽沉默一下,直接捏起他的下颔把药丸塞进他嘴里,逼他吞下去了,才转身向沈止,把药递给他:“伤药,内辅。”
 
沈止眨了眨眼,只纠结了一瞬,便接了过来,礼貌地道:“多谢。”
 
流羽没吭声,让人牵马过来,带着几人撤离。好在此处较为僻静,姜渡一时半会应该也不会注意到这儿。
 
到了地儿,黑甲士兵纷纷分散出去,很快便如洪流分化,迅速就隐没在四下。流羽带他们来的是一个小宅院,进去时解释道:“安王的人来此搜查过,暂时不会再来。那日的墙洞已经被补上,现在暂时出不去。”
 
皇上被扶着进了屋,阿九也被淡月带去换药,院里一时只剩下沈止姜梧和流羽。
 
姜梧轻轻冷笑一声:“母后冰天雪地在冰天雪地里救了你,栽培你,让你保护三弟,你就是这样吃里扒外,转而出卖三弟,去效忠那老不死的?”
 
沈止轻咳一声,想让姜梧休息一下,“老不死的”就在不远处的屋里。
 
流羽垂下头:“是我的错。”
 
沈止摇头:“你是什么时候……?”
 
流羽道:“飞卿被派出京城不久后,我收到了威胁的信。”他很少说一长串话,所以说话很慢,“让我选择飞卿的命,还是对殿下的忠诚。对不起,沈公子,我想用我的命来换飞卿的命,可选择只有那个。”
 
被交换去当食物那日,是飞卿在刀下救了他,又杀了那户人家,带他逃出那片人间地狱。
 
纵然平日对飞卿的行径有所不满,但关乎飞卿性命时,流羽不会犹豫。
 
沈止和流羽对视片刻,心想,那还真是够早的。
 
皇上威胁姜珩的心腹手下,只为了知道姜珩想做什么?他闲的?姜珩的目的还不够明显?
 
到最后,沈止也只是叹了口气:“这声对不起,不要给我说,等见到殿下了对他说。你辜负的是殿下,不是我。”
 
这种事想想确实也很让人绝望。
 
若是有人绑了他弟弟妹妹,抑或沈大尚书,要挟他背叛姜珩……
 
沈止光是想想都觉得后背发寒,宁愿自己去死。也幸亏沈尚书目光长远,早早把沈尧和沈秀秀送出了京。
 
小宅院里环境比在暗道里好了许多,阿九的身子恢复得也快了点。沈止摸不清姜渡到底会怎么做,心里有点烦扰。
 
他们跑出来,姜渡应当已经知道了。只是偶尔听流羽的消息,那些火药还没有撤下来。
 
姜渡是自恃这是一个王牌,若是被姜珩打进来了,也能用这个保命护身?
 
看他实在担忧,流羽道:“沈公子请放心,安王不会引爆火药的。”
 
沈止疑惑看他。
 
流羽冷静地道:“安王对他母妃极为孝敬,此番陛下躲入暗道避难,其实她也跟了下来,躲着安王不见。在找到丽妃前,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引爆火药。”
 
沈止怔了一下,道:“此人竟还有点良心。”
 
流羽像是被他的说法逗笑了,扯了扯嘴角,道:“沈公子,再丧心病狂冷漠无情的人,都会有一个算是致命点的弱点,就是所在乎的人。譬如殿下的弱点,就是您。”
 
沈止淡淡道:“我分不清陛下同我家殿下到底算不算敌对,流羽你这般说,我倒有点害怕了。此处四周都埋伏着陛下的人,我想逃也逃不了。”
 
流羽听罢,不觉捏紧了拳头,轻声道:“背叛殿下,是我该死。但有损殿下和沈公子的事我都没做过,沈公子尽管放心,只要我在,就不会伤害到沈公子分毫。”
 
沈止不语。
 
他看得出流羽确实是心焦又心虚的,否则平日里也不会说出这种话。只是姜珩眼里未必容得下沙子,此后纵然不计较流羽背叛,但也不会再留他在身边。
 
皇上真是……眼睁睁看着杜皇后被害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被大火烧死,又拆离这个,分散那个,到底是同姜珩何仇何怨,见不得他身边有点人。
 
沈止越想越有弑君的冲动,又压下这个心思,继续在流羽那儿打探消息:“那常贵妃和晋王殿下呢?”
 
“禁足在冷宫中。”
 
沈止继续道:“城外情况如何?姜珩知道我们的消息了吗?”
 
若是知道他们无碍,此时就该攻城了才对,可在小宅院等了两日,都没听到什么动静。
 
流羽摇头道:“城楼上守卫森严,信鸽出不去,人也出不去。”
 
沈止皱眉,随即又听流羽道:“但有一个坏消息。”
 
沈止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什么?”
 
流羽道:“殿下军中有细作,进城时,似乎告诉了他,您同殿下的关系。”
 
现在的情况,姜渡就算知道了他同姜珩有情,也不可能参上一本什么,何况陛下本就知道。况且他也没落入姜渡之手,应该不会有问题。
 
虽然如此想着,沈止心头还是有些不安。
 
好的不灵坏的灵。
 
没过多久,流羽布在城楼那边的甲士回来传了消息:“安王找了一个同沈公子身量相近之人,穿着白衣,蒙着头上了城楼。”
 
冒充沈止上城楼。
 
除了威胁姜珩还能做什么。
 
预感成真,沈止一颗心不断地沉下。
 
除了假冒他威胁姜珩,姜渡十有八九,还为逼他现身,将他抓起。
 
第73章:结局(上)
 
流羽沉默了一下,道:“沈公子,您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现下四方都是安王的人,就等着您出现。”
 
姜梧不太赞同流羽的话,皱眉道:“高墙离地面那么远,肯定看不出是真是假。万一三弟被骗了,那岂不是错失大好良机。”
 
流羽听罢,也微微蹙了下眉:“殿下……应该能分辨出是不是沈公子。”
 
姜梧心系姜珩,立刻反驳流羽。沈止坐在一旁,就看着他们俩说,缄默不语。
 
姜梧的担忧是对的。
 
那么远的距离,那人又同他身量相近,从城楼下看,姜珩是分不清的。
 
他沉思片刻,问道:“流羽,我能靠近城楼多远?”
 
流羽略一思考,回道:“十余丈是底线。只能看到城楼上下。”
 
“再近一点呢?”
 
流羽沉默下来,像是犹豫不定,有些为难。沈止眨了眨眼,顿时了然。
 
即使流羽想帮他,但到底受着皇帝的控制,不能随便开口应诺。
 
姜梧自然也明白,他痛恨极了这个所谓的“父亲”,沉下脸色,带着沈止走进屋里,淡淡道:“陛下看我们打看得高兴,就不怕安王逼退三弟,回头将您搜出来?安王可不像我们,他想要的,是陛下尊贵的命。”
 
皇上像是刚从病痛的折磨中清醒过来,听到姜梧的话,眸中神色有些复杂。沈止也冷眼看着这位九五至尊,才两年多的光景,他已经从一个不怒自威的中年模样变得垂垂老矣、满脸病态,这样一个人似乎不需要人间任何情谊,亲情也好爱情也罢,都是假的。
 
好半晌,皇上才开口道:“想帮你三弟?姜梧,你贵为太子,为何总是如此甘居人下。”
 
竟是有些失望无奈的语气。
 
姜梧垂下眼,平静地道:“我从未有一日活得像个太子,陛下想如何揉搓我们便如何揉搓,连甘居人下否,也要管上一管?何况太子之位本就是该三弟的。”
 
皇上哑哑地笑了几声,摇着手躺回去,咳了两声,叫道:“流羽。”
 
流羽走到床边低下头。
 
皇上低语了几声,像是气若游丝了,沈止没听清在说什么。流羽听罢,点了点头,请姜梧和沈止离开房间,关了门跟上来,道:“陛下说,城楼上有假意跟随安王的人,那是真正忠心皇家的,沈公子可以持着信物过去求助。另外……陛下让属下将这个交给太子殿下,让殿下先不要打开。”
 
说着,他递给姜梧一个盒子。姜梧皱着眉接过,也没什么心思打开,看沈止接过信物,又有些担忧沈止:“可千万不要被姜渡抓了,给三弟添麻烦。”
 
沈止含笑:“请殿下放心。”
 
京城的城楼历时已久,高且坚实,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是一道坚强的屏障。
 
此时的姜渡却并不觉得待在城楼上有多安全。
 
他端详着被押上来的白衣青年,身量是同沈止相近,气质却天差地别,因为是被突然抓来的,畏畏缩缩,不敢同人对视,满面惊恐。若不是此事被绑着没法动弹,嘴里又塞着东西,恐怕已经跪地求饶。
 
姜珩真的会被骗到吗?
 
姜渡顿了顿,站起来看了一眼包围在城外的大军,又沉着脸坐了回去。
 
皇城之下有地道的消息历来只有皇帝知道,他冒险逼宫,本以为十拿九稳,趁着姜珩不在一举夺了京城,杀了那个老不死的,伪造一份传位诏书——反正拿了传国玉玺,盖了印,便是实的。没料到皇帝和太子躲进了地道,拖延他时间,姜珩又来得如此迅速。
 
就仿佛一个在沙漠中干渴至极的人,突然看到有一碗清水,刚捧起要喝,就摔到黄沙之中,半点不留。
 
左右的人看姜渡脸色不好看,都不敢说话。姜渡咬了咬牙,捏起那白衣青年的下颔打量了会儿,扭头问:“没动静?”
 
按理说沈止知道消息后应该会立刻赶来才对。
 
左右的人小声道:“……没有。”
 
“本王的母妃呢?”
 
回答的声音更小了:“……也,没有。”
 
时间不多了。
 
姜渡眉间落上了一层阴霾,盯着这吓得几乎要哭出来的青年,心想,就算不太行,现在也必须行。
 
他一把扯了青年嘴里的布团,青年立刻哭着出声:“大人,殿下,小的只是个平头百姓,什么坏事都没做过,求求您,求求您饶了小的……”
 
姜渡唇角带了笑,几乎算得上温柔地摸了摸青年的脸:“谁教你同他有几分相似?”
 
青年根本不知道姜渡说的“他”是谁,吓得两腿打颤,正要继续出口求饶,脸颊陡然被一把狠狠捏住,痛得他只能悲悲呜咽。
 
姜渡伪善的笑容消失,面无表情地盯着青年:“待会儿你只需要乖乖站着别动,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哭,不许求饶。否则我砍了你四肢,把你推下城墙,摔烂了剁成肉泥送给你家人吃。”
 
青年的身子抖如筛糠,绝望地拼命点头。
 
姜渡又笑起来,像个疯子,拍拍青年的脸:“乖。”
 
他重新把青年的脸罩住,站起身,眼神示意左右把青年押起来,慢慢走到城垛边。下方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铁甲士兵,姜渡冷着脸说了几句话,旁边的人立刻开腔大喊:“昭王殿下不想出来看看沈大人吗?!”
 
连喊了三遍,姜渡果然就看到姜珩骑着马到了阵前。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他还是感到姜珩那双幽冷的眸子不含任何感情的在盯着他,像是在看个死人。
 
他也确实差点就死了,站在墙头,姜珩远远一箭,穿透了他的肩膀,还是幸亏旁边的副将及时推了他一把。
 
他指了指旁边的青年,示意继续喊话。
 
“姜珩!若你半个时辰内不退兵,沉静鹤的左右手就难保。若是一个时辰内不退兵,就在城楼下等着挖沉静鹤的尸首!”
 
断断续续的喊声从高墙之上传出,姜珩的脸色愈加冷淡。杜温仰头看了会儿高墙上一动不动的白衣青年,也摸不准那到底是不是沈止,蹙眉道:“恐是欺人之谈。”
 
姜珩回头看了眼自己的舅舅,没说话。
 
杜温斟酌一下,继续道:“沈公子灵慧过人,应当不会被捉。”
 
姜珩抬头,高墙之上的身影有几分熟悉,却又同他深刻在记忆里的有些许不同。
 
距离太过遥远,即使心里隐约有感觉,姜珩还是不敢确认。
 
最不能赌的就是沈止。
 
他正痛苦挣扎着,身后忽然有一人走过来,低声道:“殿下,属下离开前,沉静鹤同皇上太子在一起。”
 
所以若是沈止被抓了,其他人也应该被抓了。若是皇上和太子都落入了姜渡手里,姜渡也不至于押出“沈止”来威胁。
 
听弦歌而知意,姜珩回头,淡淡扫了眼飞卿。
 
飞卿骨子里都在发冷,他同那两人穿过暗道,死了一个,幸好出来时那个洞还在,才顺利逃出。可姜珩在沈止这方面,压根不会相信他。
 
他对沈止的敌意太浓,浓到清醒过来的自己回想一下,都觉得自己可笑的地步。
 
姜珩这边的人面面相觑,跟了姜珩久的人都隐约猜出他们的关系,请示了姜珩后,大喊回去:“焉知你押上来的究竟是不是沈公子!”
 
那边隔了一会儿有了回应:“昭王殿下若是不信,我们把人推下去,你自个儿看看是不是?”
 
姜珩握着缰绳的手一紧。
 
杜温看他动作就猜出他的意思,叹了口气:“若是此时退兵,等于错失良机,将士们的锐气也会受挫。姜渡其人,不能小看。”
 
姜珩垂下眸子道:“舅舅,沈止只有一个,机会却有许多。”
 
杜温不语。
 
姜珩继续道:“舅舅,当年他为救我,夜出京城,被追杀八百里,最后跌入冰河,险些丧命。我又为他做过什么。”他扭过头,看着杜温,眼里漫着血丝,“只有他我是赌不起的。哪怕只有万千之一的几率是真,我也不敢啊,舅舅。”
 
杜温又叹了口气,凝视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外甥,半晌,点头道:“你是统帅,你下命令,没有人会不从。想做什么就做吧,舅舅也不想看你后悔难过。”
 
这对舅甥低声说着话,城楼上的姜渡却是有些不耐烦了。
 
他心里有隐隐的不安,说不清楚,看不分明,就是一种直觉。架在白衣青年脖子边的刀握得也有些不稳了,青年呜呜咽咽,生怕他一个手抖就了结了自己的小命。
 
姜渡冷声道:“别动。不准出声,想死吗?”
 
说完,他看了看那边姜珩的情况,正欲叫人开口催,脖颈边忽地一凉。
 
有什么熟悉的东西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耳边也是微微含笑的熟悉声音:“他大概不想死。安王殿下若是想死,在下倒是可以助殿下一臂之力。”
 
姜渡的脸都僵了,那把匕首挨得极近,他说话都不由得小声了许多,咬牙道:“沉静鹤。”
 
出现是出现了。
 
出现的时机和地点却让姜渡气得想同他同归于尽。
 
沈止穿着士兵的铁甲,从容一笑:“殿下还记得在下,真是难得。怎么样,把刀放下吧?殿下琼枝玉叶,这般金贵,总不想和一个百姓一起死去吧?”
 
姜渡僵了会儿,恨恨地将刀扔到了地上。
 
沈止挟持着姜渡,城楼上也没人敢轻举妄动。
 
也是因为没有人注意这个不起眼的“小兵”,都在盯着城楼下的动静,沈止才有机会得逞。
 
城楼上的变故瞬间就被注意到了,沈止将头露出,把姜渡按压在城垛上,遥遥地冲姜珩挥了挥手。
 
姜珩盯着他,瞬间就确定这才是真的沈止,一颗心也不知该落地还是继续悬空,有些紧张地看着沈止的动作。
 
沈止挟持着姜渡转过身,微笑道:“安王在我手上,局势已明,尔等无主,还不受降?立刻打开城门迎昭王殿下进城。”
 
姜渡黑着脸:“不许打开城门!”
 
姜渡的手下们犯了难,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现下局势确实已经很明白了。
 
京城里的士兵本来就不多,就借着城门和城楼坚守着罢了,若是姜珩直接下令攻城,他们毫无疑问会惨败。更何况主子已经被人掳在手,他们何必在拼命?多不值当。
 
沈止道:“殿下,您还真是冥顽不灵。”
 
姜渡冷笑一声:“争?姜珩这么想和本王争,不如争一个废墟?沉静鹤,那暗道里那么多火药,一旦引爆,莫说皇城,整个京城都会颤三颤。”
 
“您想引爆火药?”
 
姜渡麻木着脸,暗里却握紧了手:“自然。我的人随时可以发射信号,让守在那儿的人引爆火药。”
 
“是吗?”沈止温声道,“您不想找丽妃娘娘了?”
 
姜渡的死穴被戳中,眼睛变得血红。
 
沈止来前特意问了一些事,了解得清楚,慢慢道:“丽妃娘娘从小爱护您,事事照顾您,教导着您。您顶撞了常贵妃,差点被打死,是丽妃娘娘拼命救了您,因为寒冬腊月,跪得太久,寒气钻进了骨子里,生了腿疾,纵是医术高超的娘娘本人也医治不得,每到秋冬下雨时,总是寒痛难忍。听说当日你发誓会让丽妃娘娘过上最好的日子,谁也不能再欺你母子二人一分。如今,殿下竟是都忘了?”
 
姜渡怒道:“闭嘴!”
 
沈止温声道:“听闻娘娘的腿疾,只有用火山旁的炎石才能暂且压制一二。殿下每每都会亲自去采集,如此孝心也是难得。现在丽妃娘娘躲在地道中不肯同你相见,饥寒交迫,腿疾并发,就等着殿下悔悟,回心转意。您真的舍得让丽妃娘娘在爆炸中变为一堆齑粉、尸骨无存?”
 
姜渡顿时哑了声,好一会儿,才愣愣地叫了声“母妃”,两行热泪便滚落脸颊。
 
沈止心里略松了口气。虽然这样用姜渡的母亲来“威胁”不太好,但能避免地道爆炸、皇城塌陷也是好事。
 
他才刚放了点心,姜渡忽地低声说了句什么。沈止怕错漏了什么重要消息,靠近了他一点,问话还没出口,猛地被一股巨力一推。
 
姜渡竟是带着他一起翻下了城楼!
 
耳边竟是呼呼风声,姜渡的五官都有些扭曲,哈哈大笑道:“就是输了我也不要让姜珩好过!”
 
“那您可能要失望了。”沈止一笑,深吸一口气,一把拽住姜渡的衣领,狠狠将匕首插进了城墙上的空隙里。下坠之势顿了顿,那把匕首是到遇阑城日姜珩给沈止的,材质不知是什么,如今一试,质量果真极好,竟然没有断。
 
沈止的手被拉得差点脱臼,毕竟还拉着一个人。他正想聚气凝神,用轻功安稳落下,姜渡猛地挣扎起来。这儿离地面还有很一段距离,若是摔下去,必死无疑。
 
沈止被他拉扯了一阵,心道不好,姜渡红着眼看他,在最后一刻,竟然没拉着沈止同归于尽。而是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飞刀,一把扎在了沈止揪着他衣领的手上。
 
手背一阵剧痛,沈止下意识松了力道,姜渡直直坠了下去,“嘭”地落地,远远的也见他的后脑处慢慢漫延出了一片血色。活不成了。
 
他的手上也没了力气,正想离开这不上不下的地方,余光处出现一道黑影,下一瞬他就被抱了起来,那人带着他一纵一跃,轻飘飘地落回了马上。
 
沈止的脸被按在他怀里,不知怎么就觉得眼眶有点发热,默默抱紧了他的腰,低声道:“对不起,没等你回来,食言了。”
 
姜珩的心脏还跳得极快,方才看到沈止被姜渡撞下城楼时差点窒息,现在人在自己怀里了,才稍觉安心。他没说话,只是抱得又紧了紧。
 
沈止又道:“你来得好快。”
 
姜珩深吸一口气,这才放开他,道:“……我怕。”
 
沈止伸手想摸摸姜珩的脸,伸出来了才发觉血淋淋的,姜珩眸色一黯,立刻摸出药,想给他止血包扎。沈止推开他的手,摇摇头:“现在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很多人在等着你。这点伤我自己来,不要让他们白等。”
 
话毕,沈止有些恋恋不舍地在他肩上蹭了蹭,就准备翻身下马。姜珩冷着脸一把扣住他的腰,不准他离开,一边给他的手包扎,一边吩咐旁边的副将事情。
 
副将得了令,大喊道:“安王已死!尔等打开城门,昭王殿下恕尔等无罪!”
 
城楼上乱作一片,沈止也没心思回头去看情况了,感受到四方似乎不断有视线投来,无奈道:“你……这么高调做什么?莫非还要带着我同骑入城?”
 
姜珩细心给他上了药,又轻轻包扎了伤口,怕他疼,还捧着他的手吹了吹,像是在做什么国家大事。末了,才点点头,“嗯”了一声。
 
沈止一时不知该欢喜还是忧愁,正是此时,吊桥忽然被放了下来,城门缓缓打开。
 
姜珩半抱着沈止,在一片“恭迎昭王殿下”的呼声中,策马进城。
 
尔后的事沈止记不太清。
 
披星戴月地赶到京城后,他其实几乎每夜都没睡着,神经一直紧紧绷着,忧虑太多,在姜珩怀里别扭地坐着,被熟悉安心的气息包围着,没一会儿就昏睡过去。
 
这一睡也没多久,登城楼时正是早晨,醒来时天色刚刚擦黑。身周无人,沈止坐起来看了看四下,判断出这儿应当是宫中哪个偏殿里,他身上的衣物和手上的绷带也已经换了新的,窝在床上,暖意融融,还真不太想起来。
 
呆坐了会儿,沈止掀开被褥穿衣起身,推开门一看,外头站着一队士兵,看他出来了,纷纷行礼:“见过沈大人。”
 
沈止摆了摆手:“昭王殿下在哪儿?”
 
一个士兵道:“殿下派人到暗道中撤火药后,去了常贵妃居住的冷宫。”
 
沈止没急着过去,又问道:“陛下和太子殿下呢?”
 
“陛下被请回了寝宫,太子殿下同昭王殿下在一起。殿下吩咐了,等您醒了,若是要去寻他,就由我等护送。”
 
沈止看了看门边这乌压压的一群,暗道我胳膊没断腿没瘸,真是紧张过头了。
 
虽然默默腹诽了一句,沈止还是能明白姜珩的心情,微笑着点点头,由着这群士兵“护送”着他往冷宫去。
 
姜珩曾说过不动常贵妃只是因为她在宫中。
 
现下他已经可以执掌大权,能带兵进入皇城而没人敢说一句不是,也该报大仇了。
 
沈止同这队颇为招摇显眼的士兵到达冷宫时,就听到里头传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小畜生!你敢动本宫?!”
 
不用说也知道这是谁了。
 
沈止回头,表示已经到了姜珩身边就不用他们跟着了,领头的点头表示明白,示意大家守在门口。
 
沈止转身走进去,庭院里颇为凄清,冷宫里连花花草草都是野生的,野趣虽有,一般被打入冷宫的宫妃却欣赏不来。
 
院里站着一些士兵,沈止再走近了些,就看到姜珩和姜梧的背影。越过他们,状若癫狂和脸色黯淡的姜洲也映入视线。
 
看到姜洲,沈止的脚步一顿,半晌才走过去。姜珩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没等沈止叫他,就转身拉着他,冷淡地看着似乎已经疯了的常贵妃,道:“疯了,当真是便宜她了。”
 
四下的士兵都提着油桶,举着火把,沈止猜出姜珩的意思,反手握紧他冰冷的手,目光落到姜洲身上。
 
短短几月时日,姜洲变得瘦骨嶙峋,再没以前的灵气。他的神色有点麻木,像是知道会发生什么。
 
沈止张了张嘴,想让姜珩放过姜洲——他知道只要他开了口,姜珩肯定会答应,但不知怎么,就是发不出声。
 
姜珩看够了常贵妃的疯闹,淡淡道:“我母亲和妹妹受的焚身之痛,今日,也该你来尝尝了。”
 
旁边的士兵立刻押了常贵妃往殿里走,却没动姜洲。姜洲茫然了一下,有些无措地看向沈止。
 
沈止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姜珩轻轻抚了抚他的背,道:“你不想看到姜洲死,阿璎也不想。所以我放他一条生路。”
 
听到“阿璎”,姜洲的身子一抖。正巧那边浇了油,将火把扔到了寝宫里,过来请姜珩和姜梧离开,姜洲眸中含了泪,忽然就扑通一把跪到地上,哑声道:“……三皇兄,对不起。”
 
姜珩淡淡道:“看来你已经知道你母妃和舅舅做过什么好事了。”
 
姜洲几乎蜷缩在地上,声音里满是哭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当年我偷听到了……我都听到了,可是我怕,我不敢去提醒皇后娘娘,不敢提醒你们……对不起……”
 
姜珩顿了顿:“你说什么?”
 
姜洲似是不敢看他,低垂着头,身子发着抖:“我都知道……我一直知道……这些年我心中有愧,常常梦到四皇姐在对我哭……可是我……我……”
 
沈止不忍卒听,别过了头。
 
火势越来越大,烈烈的声音,疯狂的焰火,像是当年冷宫“走水”,姜洲伏在地上,话不成句地说出了当年的一些残忍真相。
 
常贵妃时常会去冷宫“探望”杜皇后,她嫉妒杜皇后有一双漂亮凌厉的眸子,用刀挖出了她的眼睛。
 
那一场所谓的杜皇后刚烈自焚,真相是她被打断了双手双腿,爬不动走不了,活活烧死在冷宫中的。
 
沈止发觉姜珩的神色越来越不对,立刻制止了姜洲说话。姜洲满脸是泪,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又说了声“对不起”。
 
姜珩忽然暴怒了:“滚!”
 
说完,他转身就走。
 
姜梧冷淡地瞥了眼姜洲,考虑到姜珩此刻恐怕除了沈止外谁都不想见,也没跟上他们,吩咐殿下的士兵们守在此处。
 
他站在门外,侧耳听了会儿殿内痛极疯狂的尖叫声,忍不住快意地笑起来,抬步往皇上的寝宫走。
 
姜珩走到一个偏僻的小亭子附近才停下脚步,像是全身都没了力气,坐到亭子里,恍惚了会儿,才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把沈止也给拉了过来。
 
沈止神色温柔,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小声道:“都过去了,过去了。要是想哭,在我面前,也不用拘束。”
 
姜珩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把头埋到他的肩窝,无声流泪。
 
沈止安静地陪着他,心里微微叹气。
 
直至夜色渐浓,姜珩平复了情绪,天空中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冷宫那边的火势也停了。
 
前来报告的人不敢看姜珩有点发红的眼睛,低着头道:“殿下,火势下去后,兄弟们进了冷宫里,发现……里面有两具尸骨。”
 
第74章:结局(下)
 
两具尸骨。
 
沈止心里凉了凉,和姜珩对视一眼,随着前来报告的士兵走向被焚烧殆尽的冷宫。
 
有人递来伞,眼色极好,只有一把。沈止一想到姜珩当着几万大军的面抱着他一起进了城,就觉得自己老脸不太挂得住。姜珩轻轻揽过他的肩膀,撑着伞,旁若无人。
 
沈止小声道:“……有人看着。”
 
姜珩道:“不用理会。”
 
沈止心中一直纠结着一个问题,也不好现在说出口,便安静地由着姜珩来。
 
两具尸骨还在原处。
 
被大火和浓烟炙烤熏灼得黑漆漆的,两具尸骨挨得极尽,像是在死亡来临前紧紧抱在一起。
 
沈止蹲下来,默默看了会儿,脑中无端冒出几月前,端午宴散后,姜洲来找他的情景。那时姜洲请他转告沈尧,来年……若是有机会,还一起去打猎。
 
可惜。
 
已经不会有了。
 
沈止暗道,要说姜洲无辜,可他母亲舅舅做的事他都清楚,只是装疯卖傻,要说他不无辜,可他确实也什么都没做。
 
当年他偷听到真相,没来告知杜皇后或者姜珩姜璎,仔细想想竟也觉得挺正常。要姜洲冒着风险告诉杜皇后常贵妃要害他们,不就等于在帮外人对付自己的母亲。
 
沈止想着想着,叹了口气。这世上凭道义说不清的事情太多,无论如何,这事也算告了一个段落,姜洲的结局,于他自己来说,也……挺好。
 
因为天色太晚,姜珩义正言辞地以“皇城现下还不安稳”为由,不让沈止回府,带着他在以前住的宫殿里歇了一夜。
 
沈止不太放心沈府的情况,姜珩道:“已经派兵过去守卫,姜渡的人被伯父解决了。”
 
老头儿真是宝刀未老。
 
沈止嘀咕了一声,又问:“阿九呢?”
 
姜珩道:“回府里休养着。”
 
沈止顿了顿,猜出姜珩大概已经知道了情况,声音不由有些弱气:“那……流羽呢?”
 
姜珩抚了抚他的头发,淡淡道:“此番过后,他可以选择同飞卿一起离开。”
 
“飞卿?”
 
“嗯。”姜珩道,“他主动请辞。”
 
沈止还真没料到飞卿有这个决心,转念又觉得不对:“你放心让他们离开?”
 
姜珩的脸色温和:“都无所谓了。”
 
沈止无言以对,又困乏得厉害,眯了眯眼,往姜珩怀里蹭了蹭,安心地阖上眼。
 
无论明日或者过不久到底会如何,至少现在姜珩还是他一个人的。
 
翌日一大清早,皇上的身子就不行了。
 
百官好容易能上个朝了,听到消息,不由面面相觑,有点害怕作乱的姜渡刚被解决了,姜珩和姜梧兄弟俩又打起来,折腾得没完。
 
皇上只宣了姜珩兄弟俩和几个德高望重的大臣觐见。
 
德高望重包括了沈大尚书,连着沈止也被拎了进来,有些不明所以。皇上一口气吊了那么久,总算要散了,也没见姜珩兄弟俩的表情有什么变化。
 
沈止暗暗摇头,都是他自己作的,又怪得了谁。
 
躺在床上的皇帝已然奄奄一息,让内侍从床头拿了诏书,声音沙哑又虚弱:“……诏书,已经写好。方太师……你来宣读。”
 
老太师眼眶湿润,佝偻着腰背接过圣旨,只看了一眼,表情有些怔然。随即,他低声念了出来。
 
满屋子死寂,只有老太师的声音,直至他念完,沈止都没反应过来。
 
姜梧?
 
诏书上写的是姜梧?!
 
姜梧也是一脸错愕。
 
所有人都以为会传给姜珩,听完之后,都有点反应不过来。反而是当事人的姜珩面色自若,还回头朝沈止眨了眨眼。
 
沈止动了动唇,心里茫然,头脑混乱中,忽听那内侍呜呜哭了起来:“陛下……陛下驾崩了!”
 
屋里众人沉默地跪下,却诡异地只有那内侍在哭。对于姜梧和姜珩来说,对着皇上,他们连假哭都不想。
 
过了会儿,姜梧直起腰,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如水:“还请各位暂且出去,孤同昭王殿下有话要说。”
 
姜珩却摇了摇头:“没有其他可说的,大哥……陛下既然继承皇位,以后必要励精图治,佑我承苍更加兴盛。”
 
姜梧急声道:“三弟!”
 
其他人都默默退下,沈止犹豫一下,还没跟着退出去同他爹说两句话,就被姜珩拉住了手。
 
等其他人都退下了,姜珩才肃容道:“臣弟自愿交出所有兵权,只求陛下准许一件事。”
 
姜梧默然片刻,脸色有点灰败,涩声道:“三弟你……难道,一直都不想坐上这个位置?”
 
姜珩平静地回头看了看沈止,唇角勾了勾,“不想。我从未说过想要登上皇位,只想报仇。似乎都是你们想多了。”
 
想得最多的沈止只觉膝盖一痛,心虚地垂下头。
 
姜梧捂了捂脸:“……为什么。”
 
姜珩不言,他侧头看了眼床上已经没有声息的皇帝,道:“他回来后传国玉玺一直不见,听流羽说昨日他交给你一物。现在大哥可以打开看看了。”
 
姜梧沉默片刻,道:“没有必要了。”
 
里面肯定是玉玺无误了。
 
那这封诏书,应该是更早以前写好的。姜梧想不通他这位“父皇”为何要将皇位给他,沉沉叹了口气。姜珩突然道:“大哥,听闻他同你母亲情深似海。”
 
姜梧正要反驳,姜珩微微一笑:“都是听闻。陛下,可否应了臣弟的愿望?”
 
姜梧叹了口气:“说吧。”
 
姜珩道:“赐婚。”
 
沈止一怔,霍然看向姜珩,心里隐约明白了姜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毫不在乎旁人会不会发现他们的关系就抱着他进城的原因了。
 
姜梧重复道:“……赐婚?”
 
“正是。”姜珩握紧了沈止的手,十指紧扣,微微笑了笑,看向沈止,眸中是款款深情与温柔,“求陛下赐婚给臣弟和沈止。”
 
两个男子成婚,也不是没有过。只是要得到皇帝的赐婚,那从未发生过。
 
姜梧原本想劝一劝姜珩,看到他的神情,滞了片刻,道:“……允了。”
 
淡月在姜珩的大军入城时就走了。
 
他原本还想跟去苗疆找她,如今被皇位束缚着。
 
一辈子都不可能了。
 
拜见新皇后,沈止顺便递了辞官信。
 
随即便开开心心地沈止当起了米虫。沈尚书大病初愈,待在府里也不骂他了,找了个棋盘,父子俩天天下棋。姜珩也凑过来,看着他们下完,又同沈唯风下。
 
关于赐婚一事,沈唯风已经知道。沈止原本以为老头会气得把姜珩扫地出门,不料老头态度极为平静,夜深人静时,才拉着沈止灌了两杯酒,以为沈止听不到了,才叹气道:“为父只愿你们能堂堂正正在一起,不要一辈子缩在阴影里。姜珩既然能让你们成婚,那我也彻底放心了。”
 
沈止趁他背过身时擦了擦眼角的泪,没敢告诉他爹他一口都没喝,都悄悄倒袖子里了。
 
姜珩将兵权卸了,无事一身轻,每晚溜进沈府同沈止温存,等白日了又从大门进沈府,光明正大地拉着沈止。
 
沈唯风偶然看到大儿子被姜珩抱在怀里亲,实在觉得瞎了老眼,心中郁闷,这才想起还有小儿子小女儿,赶紧派人去把他们带回来。
 
飞卿和流羽都走了,伤好了大半的阿九一个人在昭王府待得无聊,等沈秀秀一回来,又绿着眼睛在沈府周围转。沈止趁热打铁,把阿九引到了沈大尚书面前。
 
沈唯风怎么可能不知道小女儿和人有情了,只是还是头一次和阿九面对面,想到这是姜珩的人,只觉自己仿佛同姜珩有仇。
 
好在阿九面相温良,说话又讨喜,沈唯风打量他片刻,倒也没太刁难,问道:“叫什么?”
 
阿九面对着沈唯风,不敢作怪,恭恭敬敬道:“阿九。”
 
沈唯风皱眉:“阿九?没有姓吗?”
 
阿九低眉顺眼:“晚辈原姓季,全名季酒。因为……来京省亲时,父母被山贼所杀,殿下捡到了垂死的晚辈,为了让晚辈忘记以前的事,便改了姓名,只唤阿九。”
 
沈秀秀在一边听得紧张又心疼,泪汪汪地看着沈尚书。沈尚书同她对视一眼,心又软了点。
 
事情顺利得有点出乎意料。
 
不过熟知沈大尚书脾性的沈止早就料到了会如此,一边吃姜珩喂到他嘴里的冻果,笑眯眯地拉着他往自己房间走,不再继续围观。
 
快要入冬了,天气愈发的冷,沈止望着天空,有些恍惚。
 
一晃眼竟然都快三年了。
 
因为先皇丧事,赐婚一事恐怕得等许久。姜珩不怎么去灵堂,姜梧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便管管下面的不准他们说闲话。
 
沈止心里的不安早就全部消了,也不在乎等这点时间,他侧头去看姜珩,才发觉姜珩居然也一直在看着他。
 
沈止被他盯得脸上无端发热,轻咳一声:“都结束了。”
 
姜珩点头。
 
沈止含笑道:“突然想去河边放孔明灯了。”
 
姜珩眸色温柔,道:“好,我陪你。”
 
两人说完就做,一起出了沈府,在一家店里买了孔明灯。此时天色已暗,等他们慢慢踱步到河边时,天色也完全沉了下来。
 
这个时节,夜里寒冷,河边没有其他人,沈止持着笔想了会儿,他也没什么其他心愿了,便在灯上写了姜珩的名字。
 
姜珩看得一笑,接过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又写了沈止的名字。
 
孔明灯悠悠升上空中,今夜无星无月,天幕仿佛一块可以任意点缀的幕布。温暖的光辉一路升上,像是一颗新星。
 
沈止唇边含笑,仰头看了会儿,听到姜珩在叫他,便侧头去看。姜珩将他拥到怀里,低下头吻住他。
 
他们在这条路上摸索前行。
 
沈止原以为前方是一片暗无天日的黑暗,终究会有一个不太美好的结束。
 
好在不是那样,而是像升上空中,写着他们名字的那个孔明灯。
 
光辉闪动,温暖明亮。
 
沈止睁开眼,姜珩也稍稍退开,在他耳边道:“静鹤。”
 
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不能用一句话说出。沈止温声道:“我知道。”
 
日子还长,他可以和姜珩一直待在一起,慢慢地听他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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