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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嫁 上——绝星落

 文案:

 
虞一郎,世家子,人上人。
 
被誉为世家一郎的虞乔此生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件事,莫过于他当年一袭红衣喜服,代替姐姐嫁进了皇家。
 
最是无情帝王家,最是绝色虞美人。
 
虞家独一无二的虞美人,从来不是他姐姐虞语柔,而是虞乔本人。
 
******
 
虞乔对皇帝的第一印象:乡下土狗子
 
皇帝对虞乔的第一印象:美人!
 
再见面
 
虞乔:土狗子
 
皇帝:美人!
 
最后
 
虞乔:(心爱的土狗子)(划掉)……啧
 
皇帝:美人美人美人美人美人!
 
邪气四溢高深莫测帝王攻X肤白貌美高岭之花美人受
 
******
 
乔乔,从你杀了朕的那一刻起,朕就不再是你的阿昭了。
 
但朕发誓,总有一天,朕会夺得这全天下最大的权柄,让你心甘情愿地……嫁与朕。
 
朕从见你的第一眼起,就对你心醉神迷,情难自禁。
 
注意事项:
 
1、宠文,甜甜甜甜HE
 
2、偶尔有虐,然而终究是为了甜
 
3、架空,不考据
 
4、文笔诙谐,轻松愉快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宫斗 甜文
 
主角:虞乔,穆深
 
第1章
 
京城。
 
京都十里,街道已经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再无人烟,但几乎是所有人,都或明或暗地关注着那辆从高门大院里抬出的喜轿。
 
礼官身着祥云礼服,手捧圣旨跪在喜轿前,神情凝重,大声宣读喜词以宣告天下,然后喜轿伴随着后面一长街的御林军骑,浩浩荡荡驶向皇宫。
 
皇宫正门已经大开,喜轿从正门进入,换成数名太监抬轿,到大殿前,再然后,自有人掀开帘幕,引车中那人走入殿中。
 
而有幸坐在殿中观摩这场盛典的诸位身份高贵的达官显贵,皇室宗亲,此时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之前所有动作,屏气凝神地看着那位喜服加身的贵人,在礼官的搀扶下,一步步上阶而来。
 
说来也是奇怪,红盖头明明已经将那人的容貌遮盖,但偏偏众人能看出他身形优美,仪态高雅,连行走之间隐隐约约露出的一小段脖颈都给人白玉无暇,目眩神迷之感,第一印像便是难言其韵,态更在其貌之上。
 
古人看美人,一看皮,二看骨,三看神,最妙不过一个形神俱佳,可眼着这位美人仪态万千,步步莲花。殿中却有不少人露出沉痛懊恼之态,更有甚者,已不顾这是天家宴席,摔杯喃喃道:“虞一郎,世家子,人上人,既本是天上谪仙下凡而来,又怎能甘受这般羞辱,寒门做孽,辱我等门楣!”
 
此言暗指皇室为寒门,明明已是大逆不道,却引来不少赞同之色,毕竟,对于这些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大族而言,上位不到二十余年的当今皇室,可谓毫无底蕴,也确实能被归类于寒门一类。
 
……
 
当今朝堂之乱,早在前朝覆灭之前便已有定局,前朝数任皇帝昏庸无道,皇室被高高架空,朝政被几大家族牢牢把持数十年,他们历史悠久,底蕴深厚,互相通婚,枝叶繁荣,连皇室上门下聘都敢嫌其底蕴浅薄,不与其连姻。又因为当时书本造价极高,大族视学识为不传之密,百姓苦无求学门路,导致有识之士多数是世家出身。到后期,凡是朝堂高位者都是世家中人,各大郡州的中正全由世家子弟担任,凡是想要担任要职者皆要是同姓亲族之人,可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满朝皆是自家人,世家的这份底气,自然很足,所以他们可以冷眼看待皇室更替,江河倒流。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些死的人多了,不想死的人总是要反一反。皇上昏庸无道,自然少不了有人揭竿而起,愤而造反。可这于他们又有何干?先不提饿死的骆驼比马大。能不能笑到最后是一回事,到头来无论是谁上位与否,打天下要兵卒蛮力,治天下可不离白衣书生,如此而来,又能奈他们何?
 
就是这种漠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让他们亲眼见证了先帝揭竿起义,吞并割据,最后三十万大军破京城。
 
改朝换代不过一杯毒酒。
 
先帝赐死前朝国君于龙座之上,然后浩浩荡荡登基,改国号为大齐,坐上了那高高在上的皇位,从此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但士族并没有深以为然,正如他们狂言而道,先帝兵肥马壮,手下善战之人不计其数,但真论起孔孟之道,治国之策,到底还是差些气候。
 
是明主,就该对臣下有包容之心,该勤勉好学,善纳谏言。先帝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有一部分原因是国祚动荡,百姓遭罪,应修生养息,以不变应万变。另一方面,他本是农家出身,幼年漂泊无定所,后来四处征战四海为家,实在吃了太多苦头,如今伤寒加身,整日头痛耳热,也没那个精力再去翻山倒海再整河山。只求百姓安居,免受战乱之苦,而权利争夺,只能留给下一代再去谋划。
 
两方心照不宣的态度,使得明面上世家依旧把握政权,私下却有不少私塾在各地悄然而起。学生多是寒门小户,年轻才俊。
 
先帝在皇位上熬了十年,硬生生拖死了数位蓄谋以待的世家耆老,然后传位太子,含笑而终。
 
那位太子,就是当今陛下。
 
这位陛下,乃先帝之长子,于兵乱之际而生,自小在兵营马背上长大,打仗杀人一把好手,深受先帝器重,他上位之后,却丝毫不给他亲爹亲娘亲太上老君一点儿颜面,直接杀了三十二名贪污腐化的世家大臣做开门红,踩着人头坐稳了皇位。
 
世家大族哗然!
 
一夜之间,控诉陛下残暴不仁的上书纷纷扬扬盖满了龙案,数百名世家子弟在宫门之前怒而斥之,要求陛下收回成命。
 
而回应他们的,不是以往无往不利的“允之”,而是“斩”。
 
那些曾经被遗忘的将军兵卒好像一夜之间全部醒了过来,冲他们露出了狰狞的微笑。
 
贪污犯奸者,杀,不受成命者,杀,敢喧哗而犯宫廷者,皆杀之。
 
那一日,鲜血染红了宫门大殿,一直被以为是软弱无力的皇室露出了他们冷酷的真面目。
 
高高在上许久的世家大族终于愕然惊恐的发现,他们已经如笼中之鸟,插翅难飞。
 
……
 
从能够代替木筒珠玉的宣纸被制造出来流传天下开始。
 
从私塾里的寒门学生一批一批毕业,誓死以报陛下开始。
 
从皇军兵马已经包围他们,待天子一言而下便可血洗京城开始。
 
十年,不过沧海桑田,白驹过隙一霎那。却也使得当年那个腥风血雨而来,行走皆是罗刹的少年太子变成了高深莫测,运筹帷幄的当今天子,他站在他的父皇身后看了太久,韬光养晦了太久,布局到今天,终于可以收网而下,一网打尽。
 
世家大族不能更清醒地认识到,这位曾经被他们看轻的陛下,不是无能,不是不擅国策,恰恰相反,他心机之深沉,眼光之长远,堪称千古一帝,他只是在时机未到之时隐而不发,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但这时,他们已经没有了挽回的余地。
 
陛下欲采纳才华横溢之辈,不以身世论高低,于是陛下废除了前朝沿用的九品中正制,改以统一科考为人才选拔之标准,考试内容也不是世家擅长的诗赋词礼为主,而是策论数科,实务为重。
 
就在年初三月,第一届科考落幕,陛下取贤才百人,前百名大半竟然都是寒门人士,这不由在世家脸上打了好响亮的一记耳光!打得他们心头滴血,羞愤难言。
 
唯一能让他们庆幸的是当届首名乃是世家子弟,不然实在一败涂地。
 
然而,这份唯一的庆幸现在也要变成最大的羞辱。
 
……
 
……
 
礼官搀扶这那位贵人的手,然后在各异目光中把那只手交付到大殿中央的那名男子手中,不知有多少人看到那男子便心塞呕血,转面不愿直视。
 
明昭帝身着一身喜服,神情似笑非笑地牵起了对方的手,走到喜垫之侧,他面容俊美深刻,自带三分邪气,身材高大精壮,稍稍一动,肌肉便隆起地好似要透出喜服。在喜好男生女貌,以弱不禁风为美的世家眼中,这更是他出身卑贱,血统低劣的证明。再看到被他牵着的那人纤细窈窕之身姿,更是深恨明珠暗投,暴殄天物,然而实在是有心无力,只能低咒喃喃。
 
那届科考的首名,经天纬地之才被天下公认的世家子弟,正是此时被明昭帝牵着手,即将嫁入皇室,当上皇后的那名贵人。
 
虞一郎,世家子,人上人。
 
……
 
世家门阀也分三六九等,最上等的只有四家,虞,吴,王,孙,而世家之第一家,隐隐默认是虞家。
 
虞氏绵延数百年,历经三朝五帝,代代屹立不倒,这一代的虞氏族长,便是这当今的丞相,兼任大中正,百官之首,权倾朝野。
 
他与原配吴氏女育有一子,那一子,便是虞乔。
 
虞乔自有生以来,便是虞家的骄傲。他自幼聪颖,过目不忘,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样样精通,琴棋书画都数大家之才,容貌仪态更是随了他那个明明不该传出闺名,却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的娘亲。
 
传言,虞一郎貌似好女,如春色三分,丽而不靡,艳而不妖,人见之难忘,目眩神迷。
 
论才干,容貌,品行,仪态,虞乔皆凌驾于世家众子弟之上,堪称世家年轻一代第一人,所以众人皆心服口服地称他一声虞一郎,而如今见他竟然要嫁入寒门,仿佛看到凤凰折翼。实在是心痛难耐。
 
沦落到这般地步,也实在是要感叹一句世事难料。
 
……
 
之前眼看寒门就要向士族发起进攻,皇帝更是磨刀霍霍,世家实在是煎熬难耐,但现在的主动权已经到了陛下手中,他们只能随着对方心意而定。
 
明昭帝也确实没想赶尽杀绝,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想要整顿内政好空出手来对付南方那群恶狼,而囊外必先安内,能尽快解决就解决。不过他要的是忠心,不是阳奉阴违。
 
于是他向世家提出了一个投诚的条件,他要娶世家女为后。
 
这是个很划算的交易,无论是对他还是对世家各族而言。
 
皇后,一国之后,与皇帝同尊,拥有小君听政参政之权,这对于急切想要保住地位的世家大族而言,这实在是妙不可言送上门的机会。
 
而对皇室而言,先帝上位时已经年迈,宫中妃子皆是平民小户出身,皇后甚至是不堪入目的屠户之女,这种环境中长大的皇子,多多少少会受母系影响。所以明昭帝痛下决心,一定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世家大族同样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不见前前代有女为后,圣上驾崩后外戚干政,然后百年富贵,史书为鉴,多么好的机会。
 
所以两方都达成了满意的协议,只等一手交人一手交权。
 
可对于世家来说,新的问题又来了。
 
皇后地位之高,影响力之大,对这盘棋死活之重要,使得他们处心积虑要挑出一个上上之选,好下好这一盘棋,所以,先以出身而挑,便是在四家中挑。
 
再一看,问题大了,明昭帝那样的人物,赫赫杀名天下皆知,被他杀的三十二名大臣又都是同族,那些世家女哪里愿意嫁他,而且门第之见已经深入骨髓,她们又怎么愿意自污血统下嫁。
 
看来看去,最后定下的,还是虞丞相之长女,虞语柔,此女貌美温顺,久有慧名,想必能理解他们的苦心。
 
久有慧名的虞大小姐听说了这个消息,然后在去寺庙上香之时不慎从台阶上跌落,落进了孙家嫡长子,下一代继承人怀里,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人言实在好腰身,温香软玉男才女貌你情我愿天生一对。
 
明昭帝同样也知道了这个消息,然后他请虞丞相进了书房,亲切温和地谈了半个时辰,表达了对虞孙两家联姻的美好祝愿和坚决不戴绿帽子的坚定决心。
 
虞丞相面无表情地回到家中,不一会,虞语柔便捂着右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再怎么哭,事情也黄了,就在世家一筹莫展之即,明昭帝忽然表示,不一定非要是女子,当今男风盛行,是男后又有何妨?
 
虞语柔把握住了这个机会,表示她虽然清名已污,但家中还有一弟,那便是虞乔。
 
此言一出,语惊四座,不待众人怒斥,明昭帝却公然道:“久闻虞美人大名,貌比潘安,神若谪仙,不似凡世中人,若能娶之,必为平生最大幸事。”
 
……
 
虞一郎貌美似好女,人言戏称虞美人。
 
从此世家再无声音,他们不得不痛恨地承认,这一局是他们输了,明昭帝不费一兵一卒就拐走了他们最杰出的一名子弟,不过来日方长,鹿死谁手还是未知。
 
但再怎么安慰自己,在今日目睹这场婚礼的时候,还是有不少人恨得咬牙切齿,也有不少人幸灾乐祸。
 
虞一郎,世家一郎,算是废了。
 
不管人心怎样浮动,婚礼还是要继续,现在已经进行到了仪式最后。
 
“一拜天地!”
 
“二拜父母!”
 
“夫妻对拜!”
 
扎扎实实行了三个大礼后,明昭帝的脸上浮现出几丝笑意,他扶起虞乔,礼官立刻端上一个银盘,里面装着一个被一分为二的匏瓜,瓜柄以一线连之,瓜囊中装满了合卺酒,只要新人一同喝下,便是礼成。
 
明昭帝看着那酒,并没有拿起,却忽然道:“虞卿,你可愿嫁于朕?”
 
他的声音低沉,在这寂静的殿里却是十分清晰,诸多人一瞬间变了脸色,不明白这变故从何而来。
 
又过了一会,红盖头之下传来一个略显清冷的声音:“陛下这是何意?”
 
众人一闻此声,只觉似玉珠落于银盘之中,如花间莺语,又如冰下幽泉,袅袅余音不绝于耳,只觉耳中一片酥麻,竟是醉了。
 
明昭帝微微一笑,注视着那人,慢慢道:“朕心悦虞卿,自然也希望虞卿心甘情愿地嫁于朕,倘若虞卿不愿,那便是朕唐突了佳人,此事就此作罢。你再去娶良家好女为妻,朕绝不追究。”
 
闻得此言,众官自然是变了颜色,聪明的,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明昭帝这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不愿留下逼迫郎家的名声,硬生生要逼人亲口承认两情相悦。而这对于虞乔而言,被逼当众承认,无疑是把他踩到泥里一样的羞辱啊,念及此处,已经有世家弟子忍不住要拍案而起,却被同样是世家出生的老太常死死按住。
 
“陛下……已经不是我们动的得了。”老太常顶着怒视,面无表情低声道:“现在是在皇宫,你看看四周。”
 
那人一惊,望着手持尖矛如死人般站在墙边的御卫,最终悻悻坐下。
 
老太常望着一言不发的那位贵人,苍老浑浊的眼中忽然出现一丝极深的怜悯:“……可惜了”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
 
……
 
又过了许久,久到众人身上衣衫皆被冷汗浸湿,才听得那个清冷声音再一次响起。
 
“我心悦陛下,自愿嫁之。”
 
明昭帝的双眼一瞬间深不见底,但继而,他露出一个很深很深的笑意,然后拿起匏瓜,将瓜中酒一饮而尽。
 
……
 
大婚礼成后,自然是洞房,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新出炉的皇后进入房中,然后一一退立于门后,留下他一人在房中等待。
 
有一名年纪尚小的宫女到底是好奇,不由偷偷望去,只见那人端坐在床榻之上,仪态从指尖到发梢无可置疑,如同一座精心打造好的瓷器一般曲线流畅,宽大喜服遮住了整个身体,唯一裸露在外的,只有那双优雅叠于膝上的手。
 
那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手。
 
从微粉的指尖,珍贝似的指甲,到纤长的手指,白皙如牛乳的皮肤,都像一件雕琢的美不胜收的珍品,每个细节都无可挑剔,完美无缺。
 
她看得出了神,这时忽然殿中那人开口道:“来人。”
 
她顿时一个激灵,抖如颤栗,唯恐被罚,一位大宫女立刻上前道:“奴婢在。”
 
那人道:“为何不点香?”
 
小宫女这才意识到他并不是注意到了自己,又是松气又是失落,她又听到他这般问话,想到之前宫中传闻的那些百年大族好多规矩讲究,不由更加敬畏仰慕。
 
大宫女赶紧跪下请罪,那人却道:“不必如此,你将我带来的熏香点上便是。”
 
宫女立刻领命行动,不一会儿。殿中便悄然生起一阵淡香,馥郁冷幽,淡雅沁鼻,小宫女闻得如痴如醉,再听得那人声音冷若珠玉,不由又偷偷看去,这次她却没这么走运,明明隔着一层盖头,她却觉得那人仿佛看了自己一眼,目光如有实质,她心头一突,再不敢放肆,赶紧低下头去,只闻得胸腔里心器噗噗乱跳。
 
……
 
又过了很久。
 
虞乔微微动了一下,之所以说微微,是因为除了他之外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他动了一下。
 
他的双眼透过红帕,依然可以隐隐约约地看见殿中空无一人。
 
一丝笑意浮现在他的嘴角,那抹笑意冷淡而自傲,如果有人能看见他现在的神情,必然会被其高高在上般的轻蔑所震惊。
 
但是没有人能看见,嘴角的笑意也只浮现了一刻,他看上去依然高雅完美一丝不苟,但他的双耳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脚步声。
 
一道沉重有力,朝他走来的脚步声。
 
有人走入了殿中。
 
一步一步,最终走到了他面前。
 
虞乔的呼吸没有丝毫错乱,在喜帕覆盖之下,他的神情依然带着一点带着估量的漫不经心。
 
又过了许久,伴随着一个粗重的呼吸声,他面上的喜帕被一揭而下。
 
那一瞬间,他的眼前重现光明。
 
也是那一瞬间,一粒金粉从喜帕上掉落到了他的睫毛上。
 
他轻轻眨了眨眼,金粉便又落下。
 
那张汇聚天下丽色的姝丽面容,就此展现在明昭帝面前。
 
雪肤花貌的美人,身着大红的喜服,慢慢地朝他抬起了头。
 
美人之容艳若八月初桃,五官秀美靡丽,没有一点瑕疵,眉眼一动便是万水千山,情波渐生,唇瓣一咬便是千般丽色,倾国倾城。明明相貌如此风流多情,偏生气质又很是冷清矜持,如同高龄之花高不可攀,静极若白雪皑皑寒梅独立。那金粉在他长长的羽睫上一颤,掉落时擦过星辰般璀璨的眼,顿生风情万种。
 
他的年岁还是个少年,却已经能够瑰丽的震人心弦,夺目的完全无法呼吸。
 
明昭帝的目光似乎凝住了,他顺着那粒掉落的金粉下落的轨迹,极放肆地,深深望向少年衣襟之内,那雪白的玉颈之下若隐若现之处。
 
……
 
虞乔昂起了头。
 
他的动作优雅流畅,一举一动行云流水,遵守一切规矩,却又绝不拘泥。
 
他的表情已经调理的完美无缺,微微带着一点笑,一点惊,一点恰到好处的矜持高傲。
 
在短短几秒中,他已经把明昭帝整个人映入眼中。从男人结实高大的身躯,到俊美深刻的面容,并且在心中打出了分数。
 
再一顿,他又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翻滚着如海波般深沉的欲望,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的一干二净。
 
虞乔仅仅只是与其对视了一霎,就仿佛羞涩一般地微微垂下眼帘。与此同时,在他脑中却有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嘲弄道:不过如此。
 
那只是短短一霎,出于对皇家那一点可怜的尊重,虞乔决定等对方先开口,但又过了数秒,对方却还没有开口的意向,于是他的脑中迅速闪过千百种应对方法,表面上却又慢慢扬起头,有条不紊地开口道:“陛下……”
 
然而,就在他出声的下一刻,明昭帝动了。
 
虞乔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狠狠压在床上,嘴唇更是被一个柔软的东西堵上,对方趁他惊愕难言之际,长舌直入,毫不客气地扫荡他的口壁,一只手更是放肆,已经深入他的衣襟之内!
 
饶是虞乔心中有千种计量,诸多盘算,但面对对方这种连话都不和你好好说一言不合就是干的作风,他再怎么表现的风采绝世公子无双脑子里也只剩下了一个字:
 
操!
 
第2章
 
即日,听得衣衫窸窣声,虞乔便睁开了眼睛。
 
他一睁眼,便对上一双深似海浪的眼睛,男人坐在床头,身着一件明黄单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不知道醒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虞乔微顿,继而浅浅笑了一下。
 
他笑的仿佛有一些羞涩,好像是对于昨夜狂乱的不好意思,使得他白玉一样柔白的脸上多了些浅淡云霞,双眼更是瞬间化去层层冰层,如一江春水一般温柔多情。这一幕足以让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人软下心来。何况明昭帝知道他本性是一个多么矜持而冷淡的人,这样的神情实在是难得一见。
 
就好像是他真正心悦他了一样。
 
……
 
明昭帝突然笑了起来,他低下头,炙热地吐息在虞乔耳边亲热道:“都晌午了,朕还要和皇后去给母后敬茶呢,皇后再这样看着朕,朕也只能担个不孝的名声了。”
 
虞乔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男人忽然的亲近还是那番过分挑逗的话语,但那也只是短短一霎,他的神情很快就恢复了高不可攀一般的冷淡清冷,手指也仿佛无意一般地轻轻推开了明昭帝。
 
“陛下说笑了。”
 
接着,二人便在鱼贯而入的宫女太监服饰之下更衣洗漱,明昭帝指着一名白面圆脸,笑容可掬的中年太监道:“那是德九,总管这宫里的杂事,从父皇时期就开始服侍朕了,对这宫里人事是最清楚不过的,你有什么不顺意的,就让他来禀朕。”
 
德九笑咪咪地走过来磕了个头:“奴才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吉祥。”
 
虞乔嗯了一声道:“有劳九公公。”
 
德九可不敢当他这一声有劳,又行了个大礼便退到一旁,明昭帝打量了宫内片刻,忽然道:“你没有从家里带人来?”
 
虞乔淡淡道:“没有合意的,陛下为我指派几个吧。”
 
明昭帝转头看他,面上有些阴晴不定:“我听闻,皇后向来不喜小厮贴身伺候,可连一两个得用的也无?”
 
虞乔正在宫女服饰下漱手,听到这句话便停顿了片刻,才慢慢道:“只是没有遇到合意的,陛下不必过多在意。”
 
他说这话的时侯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光滑的脖颈,长长的睫毛收敛低垂,侧脸光洁如玉,看着实在是安静又美好,好像一只被驯服了的高傲天鹅,静静地憩息在主人的领地中。
 
明昭帝盯着他看了许久,轻轻唔了一声,转过头去,一旁垂手的德九却觉得自己已经老眼昏花不中用了,不然怎么会看到陛下在傻笑?仿佛十分开心?
 
……
 
……
 
待洗漱完毕,自然要去办正事儿,大婚之后第一日,是要向长辈敬茶,再回门的。所以首要任务自然是去向太后请安。
 
结果刚一迈出宫门,明昭帝便笑眯眯地向虞乔伸出手道:“皇后何不与朕同撵?”
 
虞乔道:“自然不敢逾矩。”
 
“你我夫妻,本为一体,这样冷漠实在太伤朕心。”明昭帝目光悠悠,笑容真挚:“皇后难道不想与朕多亲近亲近?”
 
在一群宛如木偶一样脸上写着“我们什么都看不到啊”的宫女太监中,虞乔沉默了数秒,然后莞尔一笑,笑若春花。
 
“我心慕陛下,自是以陛下心意为重,陛下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说完他便上了撵,徒留明昭帝一只手伸在半空中,明昭帝倒是半点也不见尴尬,悠悠然收回手,心道这鬼话说的可真好听啊,以后定要多逼他说几回。
 
宫廷与宫廷之间还是很有点距离的,昨日宿处是虞乔未来的居所,皇后的坤宁宫,离太后的慈宁宫还有一段距离,这段车程里,两人都比较沉默,各有心事。
 
路到半途,明昭帝忽然道:“皇后为何一直称朕为陛下?朕有名字。”
 
先帝的子息薄,一共也就三个儿子,其中大儿子的名讳如雷贯耳,主要是他和世家结仇结的死海深仇,大家半夜起来扎小人饭后去骂娘都要念上一年,后来当了皇帝,更是人尽皆知。
 
先帝姓穆,明昭帝名穆深。
 
虞乔当然是知道的,只是直呼天子名讳太过逾越,他道:“怎可直呼陛下大名。”
 
穆深笑了一下,竟然也没有过多计较,只是道:“皇后还是如此守规矩。”
 
“规矩被制定出来,自然有它的道理。”
 
穆深忽然顿住了,他俊美而深沉的脸上浮现了一种很是奇异的神色,他盯着虞乔问道:“皇后这么守规矩,曾经有过大逆不道的时刻么?”
 
虞乔怔了一下,几乎下意识想要否认,却听得穆深道:“朕年少时,曾经有一段时日疯魔,朕当时遇上一个人,只觉得为了他,别说是大逆不道,就是杀尽天下反对之人,做尽一切不可能之事,也是理所当然的,只要他笑,朕就高兴,只要他悲,朕就痛心疾首,他要是受伤,朕恨不得以身代之,替他受尽苦难,皇后大概很难理解这种感情吧?”
 
虞乔怔住,却下意识问道:“后来如何?”
 
穆深笑了起来,却不作答了,只是道:“皇后有过么?”
 
虞乔顿了又顿,最终抿唇,在男人了然的神色中道:“有过。”
 
穆深骤然看向他。
 
虞乔道:“我曾经起名于身边一人,那人与我非亲非故,我却自作主张,代行父母宗亲之事,说起来实在荒唐,但当时到底莫名其妙,后知违背规矩,不成体统,便再也没有过。”
 
此言毕,撵里便安静下来,男人沉默片刻后道:“如此,那人应该深谢皇后,愿为其冒天下之大不韪。”
 
虞乔微微一笑,低下头望着自己青葱似的长指,淡淡道:“不过萍水相逢,一时兴起,少年时诸多荒唐之事,现在已经忘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所以没有看到穆深的神色在他说完这番话后霍然难看起来,黑眸又深又狠,像一匹受了伤的独狼。
 
好在这时已到了慈宁宫,两人一同下轿,走入宫门,太后早已在殿中主位翘首以盼,等的很是焦急,眼见两人出现,先眼前一亮,继而冷艳高贵地开始喝茶,表情生硬地视若不见。
 
……
 
当今太后,也是个很奇葩的人物,下到民间小巷,上到世家书院,都流传着她的传说,哪怕虞乔不关心流言蜚语,都知道她的几番故事。
 
首先,她不是当今皇上的亲妈,穆深的亲娘是先帝的结发,在先帝当农民的时候就跟了他,后来打仗的时候生了穆深,结果一生就大出血,要命,当时也没什么好的医疗条件,就这么去了。她去了之后,先帝多年未娶,再后来当了皇帝,眼看中宫空悬,就把跟他久的还生了儿子的一个劳苦功高的妃子扶正了,那就是太后。
 
因为一开始造反兵荒马乱,经济条件不是很好,先帝的几个老婆出身也就不是很好,但没几个像太后那样惨不忍睹的,想掩饰都掩饰不了,她亲爹是村口有名的屠夫,杀猪的名声整个村都知道,一个屠户的女儿当了皇后,哪里压得住风声。
 
当然,知道归知道,也没人会当面唧唧歪歪,毕竟先帝也是草莽出身。可后来发生的几件事儿让全天下都晓得,这娘们不愧是打小给她老爹打下手长大的,脑回路简直是惨绝人寰。
 
首先,在先帝准备封穆深当太子的时候,她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反对的理由也很正当:“先成家后立业!他连媳妇都没娶,连个儿子都没有,怎么能继承大业!”
 
好吧,虽然大家都知道,她反对的理由是因为她也有个儿子还排老二,处处被牛逼的长兄压一头。不过希望自己的儿子继位也是人之常情,何况此言不是没有道理。于是先帝就准备先为儿子娶媳妇,娶完媳妇再封太子。
 
结果奇葩的事情就出现了。
 
当年的皇后,现在的太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了一份由甲道长,乙和尚,丙大师,以及ABCDE等N个寺庙共同签名的八字推算,直言穆深天煞孤星,八字克妻,不宜早娶,最好不娶,更应该开除宗籍,去寺庙出家以消煞气,最后孤老终生。
 
好像还嫌众人不够震惊,她又接着表示,虽然穆深八字不好,找不到老婆,但是皇室血脉还是不能断的,所以可以让他二弟先大婚,她已经精挑细选了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上百位,大婚后便能立业,以传国祚……
 
先帝当时虽然已经病的昏昏沉沉,但还尚有余力,于是他跳起来左右开弓狂扇了皇后八个大耳光,扇的她脸肿牙断,满口血沫,在床上养了数月不能见人。
 
此事传出去,就成了天下的笑柄,民间笑她贪心不足吃相难看,狠毒继母意图不轨。世家笑她能力太差野心配不上实力,连钦天监都号令不了,只能请到些末流骗子充大师,好好一步棋生生走烂了。
 
愚蠢不是错,坚持的愚蠢才是错。养好伤后,皇后直冲小黑屋,和她杀猪的老爹赵国公商议了半日,然后出来对先帝说,穆深的婚事,她这个当嫡母的应该多加操心,虽然孩子八字不好,但是毕竟是天子之子,将就一下,总能找到对象的。
 
先帝看了一下她口中将就一下的数位女子,然后气的发抖——全是京中大牢刑囚家中女眷,那些刑囚还有一半是被穆深送进去的,真难为她能找的这么齐全,出身最好的也是一位八品官员之女,顺便一提,官员姓赵。
 
先帝至此已经对这个老婆绝望了,挥挥手让她出去,改天就封了穆深当太子——去他娘的先成家后立业。
 
此事到这里应该告一段落,但皇后毕竟是皇后,她有她的骄傲,她年轻倔强不服输,你当了太子又怎么样,我说你八字不好,我就不让你娶老婆,你有本事不结婚搞出个儿子来,到后来不还是要向我低头,让我给你选个老婆好方便我安插人手?
 
她想的很好,但她忘记了一件事情。
 
穆深是长兄,她儿子排老二,长幼有序,兄长不婚,幼弟怎可立。
 
于是时间一天天过去,大家就眼睁睁地看着皇家第三代后继无人,三个皇子同龄的人的孩子都能打酱油还个价了,皇孙还活在想象里。穆深依然怡然自得,老神在在,天天拈花看佛,杀人放火。他底下两个弟弟却要疯了,二皇子端亲王眼见看上的姑娘一波波地上了别人的花轿,当即冲回去和亲娘大吵了一架,当天宫里碎了一沓茶杯。
 
到后来,皇后也要疯了,她盼星星盼月亮也盼不到孙子啊。她搞不明白穆深那个王八蛋怎么就能这么淡定,这么不在乎,这么不当一回事呢?他是不是有病病的不轻啊?
 
一开始,是皇后哭天喊地,要死要活不让太子大婚,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后来,也是皇后哭天喊地,要死要活求着太子大婚,恨不得给他跪下磕个头让他别挡弟弟的路。
 
这幕年度大戏看得整个朝堂都很唏嘘,民间更是津津乐道着皇后那个恶毒女人偷鸡不成蚀把米,让自己儿子到现在都娶不到老婆。
 
再后来,先帝去了,太子上位了,皇后升级成了太后,太后第一时间主动上书要求皇上大婚,千万别再拖,端亲王实在是拖不起了啊。
 
穆深大发慈悲地同意了,改天就娶了个男后。
 
太后简直是做梦都要笑醒啊,她在穆深手上吃了这么多年亏都没能讨到好,没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主动跳进坑里啊。男后是什么,再怎么样也生不出孩子啊,真是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自绝后路啊。
 
所以,当穆深和虞乔来敬茶的时候,她很快过了心里那道坎,和蔼可亲,眉眼带笑,难得没有磋磨新媳妇的心思,还笑靥如花和和气气地问了几句,例如:“皇上这下没后该怎么办呀?”“贤儿也该大婚了,不知道能有几个孩子呢。”“到时候要不要过继一个给皇上呀?”诸如此类,穆深也很简单地用一句话让她闭了嘴。
 
“母后若是不介意,朕就让二弟多陪朕些时日,等太子出生再大婚也不迟,朕看二弟面相坎坷,不宜早婚啊。”
 
这句话让太后瞬间闭嘴,面色铁青,几乎下一秒就要请几个道士来占上一卦,证明自己儿子恨娶!天子金口玉言,她深知穆深这王八蛋真干的出这事,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喝了敬茶,然后声称自己头痛发作不能再言,就不留膳了,接着在穆深踏出殿门之后要身边宫女赶紧去找国师批个八字,证明端亲王八字很好!再也拖不得了!
 
……
 
这一套动作看得虞乔叹为观止,世家女眷对峙都是笑里藏刀,你来我往,杀人不见血,心里恨死了对方都要装得你好我好,他确实没见过像太后这样心里藏不住事的,阴谋诡计都写在面上,还有何可斗?
 
穆深拉着他出门,边走边道:“你以后也不必来请安,若是她说你,你就回她一句‘二弟大婚否?’她就不敢再为难你,大婚后你再多请二弟媳妇来宫中坐坐,她自然知道轻重。”
 
虞乔忍不住弯起嘴角,笑道:“陛下胡闹。”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眸微微眯起,在阳光的照耀下呈一种很好看的琥珀色。穆深注目良久后笑道:“你终于笑了。”
 
虞乔一怔,笑意云消雾散,他这才意识到右手已经被紧紧攥住,男人的手大而有力,掌心里传来源源不绝的暖意。
 
他的睫毛轻颤了一下,继而垂下了眼。
 
……
 
在见过太后之后,便要回门,皇轿从正门而出,浩浩荡荡地抵达虞府,虞家无官职的诸位耆老,子孙,女眷都要跪地以迎。穆深亲自扶虞乔下轿,有一人在最前方,见两人下轿便上前,堂堂正正行礼道:“臣参见皇上,皇后。”
 
虞乔的眼眸眯了起来,他眼见这那人朝自己拜下,便流露出了一抹笑。
 
那笑意如寒冰万仞,冰彻骨髓,又带着一种哀到极致的艳,艳如百花瞬间绽放,然后又在下个瞬间全部枯萎,似一条色彩斑斓又露出獠牙的蛇,艳到极致,也毒到极致。
 
这个笑容很短,所以只有一直注视着他的穆深领略到了这瞬间即逝的风情,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握着对方的手一下收的很紧。
 
虞乔却没有关注到这一点,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男人身上,对方在跪拜他,这个认识让他的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盈盈的笑意——
 
“父亲何必多礼,快快请起。”
 
他轻声细语,一字一句地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同时担任虞家族长,大齐丞相,大宗正的虞长笙在听到这句话后才慢慢起身,他抬头注视着虞乔,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到中年依旧俊俏清隽,保养得益的脸上掠过一道深沉的阴影——
 
“皇后娘娘如此体恤,为父不胜惶恐。”
 
第3章
 
行完该行的礼节,皇上和皇后便被迎进正堂之中。
 
按理,应该新人再向岳家敬茶,不过虞乔不想跪,穆深知道他不想跪,所以两人心照不宣地无视了这个规矩,虞长笙何等人物,一看对方态度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之前准备好的棉垫矮凳全部自动蒸发,改为四人在一张圆桌上和谐友好地坐谈,为什么是四个人?因为虞乔名义上的嫡母,虞长笙的继妻王氏,正在给他们倒茶。
 
王氏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生得秀美温婉,和蔼可亲。她表现得也如同任何一个贤良大度的嫡母一样,对虞乔亲近体贴,关怀有佳。再加上虞长笙虽然表情严肃,但谈吐风趣而不迂腐,见识广大不空谈,这番聊天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也看上去宾主尽欢,和乐融融。
 
一直维持到下人来报大小姐求见为止。
 
王氏温婉得体的笑意终于僵在了嘴角,她下意识地去看虞长笙,对方依旧神情冷漠肃穆,于是她定了定神,接话道:“这孩子是想弟弟了,一时半会儿也等不得,那就要她进来吧。”
 
这其实很尴尬。
 
虞家和皇家的这场婚事到底是什么来龙去脉在场众人都心里有数,对于那位推弟弟入火坑自己跳出来的虞大小姐,别说是世家各族人言可畏,虞家内部都有不少人看她不起,要不是她立刻和孙家定下了婚事,只怕族中耆老都要以氵壬乱的罪名开祠堂把她处决。
 
而现在这位大小姐一听到弟弟回门了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看笑话,说是姐弟情深……醒醒,别做梦了。
 
然而世家规矩就是这点很妙,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的真面目,只要没有被摆到台面上来说,那么他们就可以充耳不闻,视若不见,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虞语柔在没有求见之前,他们就当没有这个人。
 
虞语柔求见之后,他们忽然想起来了姐姐是应该很想念弟弟,不然就是不顾手足之情,于是她被顺利地放了进来。
 
虞乔用茶杯遮住了嘴角漫出的冷笑,他目光扫过了略带僵硬的王氏,心里那个声音又冷漠地响起:
 
你看看,这就是历经三朝五帝,号称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
 
这群自以为是,执迷不悟的睁眼瞎们——
 
说到此处,声音忽然又像是讽刺,像是讥嘲一般地低低道,当年的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大概是没有的吧。
 
……
 
虞乔放下茶杯,嘴角的笑容温雅而冷淡,恍若什么也不知情一般。见他如此,虞长笙的眼神略略一暗,正要开口,却又被刺得一恍,他抬眼望去,只见年轻的明昭帝正微笑着,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恍若锋芒实质。
 
像每一天他在朝堂上跪下行礼再起身时,他总能看到那龙椅上高高在上的帝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们。
 
第一感觉无疑是耻辱的,可是耻辱久了,最终也竟然会渐渐演变成一种莫名的畏惧。
 
对于能掌握自己生死的,真正的帝王的畏惧。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
 
对于自己身旁两个男人短暂的交锋,虞乔当然是不知情的,他只是端起茶杯,再放下,再重复一遍这个动作,就看到虞语柔袅袅婷婷,弱柳扶风地在两个侍女的陪伴下走进来了。
 
说起来,可能真的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当虞语柔进门低头依次行完礼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第一眼就看到虞乔坐在中央,居高临下,漫不经心地注视着她,那一刻她受到的暴击丝毫不亚于虞长笙每日在朝堂上受到的暴击的总和。
 
她的内心也神奇的和宫中的太后重合了:狗日的,论长幼有序,我才是你的长辈,你凭什么不跪我?
 
当然,长幼有序的近义词是尊卑有分,太后还敢在先帝尚在时在穆深面前喷他一脸唾沫,现在虞长笙坐在虞语柔面前,她都不敢对虞乔说一句不敬的话。
 
不然等待她的不是父亲的雷霆震怒,就是宫中翘首以盼的慎刑司嬷嬷。
 
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好处。
 
任凭你辈分有多高,命有多贵,在面对天子的时候,照样要把高高的头深深地,一点都不能少地低下去!
 
什么孝道妇道,通通抵不过一句君王至高,皇上万岁。
 
……
 
虞语柔现在就尝到了这种怄都要怄死的滋味。她以往和虞乔相见,因为自己占个长姐的名头,虞乔多多少少要略作表示,不能太过冷淡,可现在,他哪怕是真的看都不看她一眼,照样没人能说一个不对。
 
有什么不对的?你不看他怎么知道他不看你?你看他——好,皇上的脸是圣颜,皇后与皇上在礼法上同体,你直视圣颜,皇家不追究就罢,追究起来——你是不是想死?
 
虞语柔怄啊,要不是她当时被身边嬷嬷劝告和母亲哭啼搞的心烦意乱,又深恨几个世家女明里暗里的嘲讽,一气之下投进了孙家的怀抱,现在坐着受人跪拜的就该是她了啊。虞乔凭什么,明明都是要去下嫁底蕴浅薄的皇家,凭什么她就要被明指暗指说她贪图荣华富贵,没有身为世家女的风骨,一到虞乔这里所有人都长吁短叹,说虞一郎舍身为大家,我们亏欠他良多啊。
 
说的虞乔和个舍己为人的圣父一样,虞语柔这个卖圣母人设发家的哪里受得住啊,而且夸虞乔品德高尚的人越多,讽刺她卖弟求荣的人就越多,风评对于一个女子有多重要?看孙家越拖越久的下聘就知道了。
 
一想到这些,虞语柔的脸就要僵,连她妈王氏拼命给她打眼色都没能阻止她说话说的阴阳怪气。
 
“小女见过皇后娘娘,眼见娘娘国色天香,想必在宫中也是养尊处优,小女深感欣慰。”
 
虞乔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淡淡道:“不必。”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虞语柔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不必,不必个什么?你倒是把话好好说清楚啊?你这么6是不是看不起我啊?
 
当然,就算虞乔真的看不起她,她也不能说啥,只能硬生生把话继续往下接,笑容勉强道:“自娘娘入宫后,小女夜夜思慕娘娘曾在家中的那些岁月,家中还有些当年的藏书典籍,倘若娘娘需要……”
 
“阿柔!”王氏忽然厉声喝止,但已经来不及了,因为虞乔已经微笑着把话理所成章地接了下去:“承蒙姐姐爱重,改日我便遣人来藏书阁拿回我的数本珍籍,还有数本没有看完,也一并拿走,希望父亲不要怪罪。”
 
世家最值钱的是什么?
 
是书,是知识,是只有他们知道别人不知道的知识!
 
藏书阁,是每个世家最派重兵看守,最视之如命的地方,哪怕全家都吃不上饭,也不能卖掉里面一本书。世家女倘若出嫁,能多得几本珍籍陪嫁,那么就是比金玉古玩更珍贵千倍的嫁妆!
 
在这个古籍价值连城的时代,虞语柔的一句话,为虞乔打开了虞家书库的大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的脸色煞白如纸,不敢看上首的父亲一眼。
 
虞长笙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看上去一点喜怒都没有,他对一旁花容失色的王氏道:“阿柔身体不适,在贵人面前失态,你扶她下去休息,让她在房间里静养一段时间,养好了再出来。”
 
面对这变相的禁足,王氏连为女儿求情都不敢,立刻扶起瘫软在地的虞语柔,温顺到极点的行礼退下了,也真是难为她,到底是大家族出身,在这种时刻带人行礼都分毫不错——也错不起了。
 
这时,一直围观的穆深忽然开口,对虞乔道:“皇后很喜欢读书?那改日我送些古籍到坤宁宫里去吧。”
 
面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在场两个世家子都在心里呵呵一声,然后虞乔回答:“有劳陛下,不必劳民伤财。”
 
穆深微笑道:“不,皇后误会了,那确实是些绝世古籍,那还是父皇在时率兵打仗时沿途收集的,人死一场空,东西拿不来带不走,所以……呵呵。”
 
虞乔and虞长笙:“……”
 
虞乔用了三秒钟把脑中那些惨遭皇家洗劫的家族名单甩出去,然后道:“多谢陛下。”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时,虞长笙眼瞧两人互动半响,眸色暗沉,忽然开口道:“可否请陛下暂避,我与娘娘有些私话要谈。”
 
虞乔一顿,继而垂眸道:“望陛下体谅。”
 
穆深:“……”
 
爱呢?送完东西你就要我走?还是不是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了?好过分啊这个人!
 
……
 
与此同时,随着皇帝被无情地从对话中驱逐。在闺房中,被母亲一路拉扯进屋的虞语柔还没有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重重一掌,火辣辣的疼。她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娘……”泪水就扑哧滚落,不一会就打湿了手帕。
 
以往看到她这般神态就会心软的王氏此刻却是满面寒霜,她冷冷逼视着女儿,声音冰冷道:“知道错了?”
 
虞语柔不敢反驳,只是呜咽着点头,王氏又道:“错在哪儿了?”
 
“我……我不该说那番话……”
 
“错。”王氏面无表情道:“是你一开始就不该来。”
 
不顾女儿浑然一僵的身躯,她自顾自地道:“现在他是皇后,是小君,本来就可以把你磋磨的不行也不让人说错,你得罪他在先,此时对方势大,你不抛光养晦,暗耐时机,偏偏冲上去和他硬碰硬,当然是错。”
 
“娘。”虞语柔抹了把泪道:“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有什么好不甘心的?”王氏笑了起来,这笑却压得虞语柔头都不敢抬:“你是不是觉得,如果当日你没做那些事,现在当皇后的人就是你,你父亲要小心对待的人也是你,连我这个亲娘都要给你跪下磕头,你是不是这样想的?你做了那种事情,还敢这么想?”
 
“娘!”虞语柔不由反驳:“你当时明明……”
 
“住口!”王氏截断了她的话:“我当时如何?我当时要你去找孙家求助,可没要你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苟且之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偏偏看上那个孙楯,他和你弟弟……”她薄薄的下唇被狠狠一咬,硬生生咽下了后半段话:“你也是要走我当年的老路么!抱怨作甚!”
 
虞语柔已知再说也是无用,便默不作声地流泪,手指却一下一下绞着帕子,恨不得绞碎了才好,才痛快。
 
“罢了。”王氏却已然平和下来,温婉的笑意又浮上了她的嘴角,她走过去摸着女儿光滑娇嫩的脸颊,曼声道:“既然总是要走我这条路的,那更应该沉得住气些,一时风光哪里比得上一世平安,吴音当年再怎么倾国倾城,再怎么才华绝艳,最后还不是……”最后的话语尽没唇齿,她微微笑了起来。
 
温婉秀美,端庄大气。
 
那是个属于站到最后的胜利者的笑容。
 
她现在的身份也使得这个笑容分外有说服力,虞语柔依偎着这样的母亲,心里充满了安全感和敬畏,连哭泣都不由忘记,还是王氏在她额间轻轻一点,她才如梦初醒,继续嘤嘤啼哭起来。
 
王氏满意点头,挥了挥手,一个老嬷嬷便会意而出,不一会儿,虞大小姐“幡然悔悟”哭到昏厥的传言就被悄悄流传出去。
 
她对服侍虞语柔的嬷嬷道:“多看着她点儿,不哭满一个时辰不准停。”
 
嬷嬷垂首应是,王氏这才起身离去,她走到走廊中途,一个侍女跑过来在她耳畔低语了片刻,她也微微一笑,丝毫不以为意。
 
她不在乎虞长笙会给虞乔多少东西。
 
她也不在乎虞长笙会和虞乔说什么话。
 
因为她知道,她的夫君,不会允许任何自己的东西被他人拿走,哪怕暂时被占有,最后也一定会被拿回,而虞乔,从多年前起,他就是被虞长笙定义的“他人”了。
 
王氏温婉地笑着,以低低不可闻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吴音吴音,你有什么用,你死的那么早,你的儿子都不再是虞家人了,你那么美有什么用?”
 
你压了我那么多年,让我当年连气都喘不过来,又有什么用?
 
她轻轻一笑,裙摆微动,以最端庄得体的莲步一步一步,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
 
书房。
 
虞乔不是第一次进入虞长笙的书房,他站在长案之前,漠然地打量红木阁里的一份份文书,心里却略有些哑然。
 
在提出让皇帝let it go的请求后,虞长笙并没有在正堂里继续谈话,而是把虞乔带进了书房。
 
书房是他的办公之处,虞丞相日理万机,这里面放着无数公文,但能堂而皇之地放在外面的都是相对不那么重要的东西,重要的……据虞乔所知,此处起码有十个暗格。
 
但是能让他把他带到这里来,这件事本身就很要命了。
 
虞长笙疑心重,对保密工作做的很好,抛去幼年不懂事不谈,决裂后,虞乔和他装得最父子情深的时候他也没再让他进过书房,为什么,是怕,虞乔太聪明,万一有个所以然就扛不住。所以虞长笙哪怕宁可做戏做的不到位,也要扼杀这一丝细小的可能,反倒是虞语柔沾了智商的光,每日送餐的时候能进去一两回,还借此事在他面前炫耀了许久。
 
不得不说,还是有些心塞的。
 
虞乔低头看着案头一叠叠文件,默然地想。
 
大概就是那种健全人士要累死累活参加高考,智障人士拿着证明300分可以被保送交大的感觉吧。
 
不过他不想因为这个变成一个智障,所以也就不谈了。
 
闻得动静,虞乔抬起头,看见虞长笙站在自己面前,目光沉沉。
 
“刚刚阿柔也说了,我也答应了,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珍籍没有看完,直接来取便可。”
 
这实在大方的不可思议,虞乔应了一声。
 
“是阿柔不懂事才让你遭受这般苦难,你在宫中要多多保重,为父也对你不住,如有差错,为父哪里有脸去见你娘亲。”
 
虞乔在他提起吴音时霍然起眼,与虞长笙对视片刻,继而道:“父亲说笑了。”
 
虞长笙并没有在意他话里这点刺,他转过身,按下墙头一块凸起,墙上立刻弹出一个木格,他从木格里端起一个盒子,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看了几次,然后像捧绝世珍宝一般捧到了虞乔前,轻轻按下了开关。
 
扑哧一声,盒子被打开。
 
在看清盒中的东西时,虞乔一直冷淡而矜持的面容终于变色,他抬起头直视着虞长笙道:“你是何意?”
 
虞长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低头仔细地看向了盒中。
 
他见过这样东西很多次,第一次是在美丽的妻子手里,最刻骨铭心的也是在她的手里,绽开一道道绮丽的血花,染红了他的视野。
 
他昂首审视着虞乔,这个和妻子有着相似容颜的儿子,此时正在用一种妻子绝对不会有的,冰冷刻骨的眼神注视着他。
 
他很清楚那眼神饱含的恨意和野心,但他并不以为然。
 
虞长笙以绸布裹起那物,方方正正地端在了虞乔前。
 
那是一把匕首。
 
匕首精致小巧,长度一寸未及,其把柄呈深红朱色,雕有华美花纹,端部镶嵌着一块血红宝石,一看便是价值连城之物。匕身光洁如新,皎洁如镜。发丝掉落于上便会一分为二,吹毛立断。
 
这把匕首,是号称天下十大名匕首之一的“上邪”,它由吴家先祖机缘巧合下所得,妥善保管数代,最后作为吴家某代嫡长女的嫁妆之一,被她带到了虞家。
 
再然后,她死的那一日,把这把匕首留给了她的儿子。
 
虞乔曾经拥有过它,而在五年前的某次事件中,被虞长笙强行收走了。
 
现在,它又出现在了他面前。
 
……
 
虞乔直视着对方,又问了一遍:“你是何意?”
 
虞长笙道:“天道无常,天数有变,当今苍生饱受涂炭之苦,阿乔自小便熟读四书,难道不懂其中利害?殿堂之上诸多朽木为官,狼心狗肺之辈纵横朝野,阿乔难道就袖手旁观,不思其民?”
 
虞乔冷道:“你就这么堂而皇之,不知自己也是块朽木难雕?”
 
“不,”虞长笙道:“我知。”
 
虞乔:“!”
 
“但,我知无用。”虞长笙道:“唯有阿乔你,才是唯一能清朝堂四野,还百姓安居乐业之人。”
 
“因那蝗虫之首,众狼之头,安睡于你床榻身畔,日日夜夜触手可及。”
 
闻得此言,虞乔不由冷笑出声,他盯着虞长笙一字一句道:“你这是在教唆我弑君么?你好大胆!”
 
虞长笙却神色漠漠,如苍苍老树矗立不动,他清俊的面容恍若神圣不可直视,他道:“你为何进宫,你我皆知,倘若你有半分不愿,便是有十个阿柔那样的蠢货,又能奈你何。你之所求,不过是凌驾于我这个父亲之上,不再受那些闲气。可如你能还这朝野一片安宁,给天下一派国泰民安,我便是跪下给你磕几个响头又如何?你是唯一能比肩天下至尊之人,又怎能看不清他的品行是否有益于民?”
 
“你若是有心杀之,以我儿之能,便是让那人心甘情愿做个风流鬼,牡丹花下死上一趟,又有何难?”
 
言罢,他将匕首向前一递,正色言道:“我再无其他所求,只是但凡你有万分之一的爱民之心,你便接了这匕首,改日,如龙椅上那人真是一无道昏君,你便用此匕杀之,还这天下一片太平盛世!”
 
回音袅袅散去后,只余满室寂静。
 
室外此时已有狂风席卷而来,绿竹被扫落了满地针叶,廊上风铃叮当乱响,而沉寂的书房里,却一丝风意也无,唯一可闻的声音,便是两道不一样的呼吸声。
 
房中点燃了香块,是一种清淡如菊的香气,可满室的清香层层叠加起来,竟然也显得不一般的厚重。
 
……
 
虞乔的目光从匕首移到虞长笙的脸上,然后再移到匕首上,匕首倒影出他的脸,黛眉如画,星目琼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此时也不需要有什么表情。
 
虞乔的目光转到拿着匕首的那双手上,那双手凝在空中许久,却依然很稳,就像他的主人此时的心态一样,稳如泰山,坚不可摧。
 
他知道,虞长笙的棋风便是如此,稳扎稳打,绝不出错。
 
他同样也自信着,自己的棋,没有错!
 
……
 
许久,虞乔伸出了手,接过了那把匕首。
 
他对着虞长笙笑了起来,那笑容如春池破冰,万分绮丽。饶是如虞长笙般城府深沉也不由一怔。
 
此时此刻,夕阳西下,火红的朝阳像血光一样透过书房里唯一一扇纸窗照了进来,照在了正对着窗户的虞乔脸上,使得他整张脸都浸没在血红色的光影中,宛如妖邪。
 
虞乔笑着,优雅地将匕首握在掌心,道:“父亲,我会按你的话去做。”
 
“倘若明昭帝真是无道昏君,那么我便会杀了他。”
 
“但是。”
 
虞长笙的瞳孔慢慢收紧了,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一动也不能动地望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年轻人,血色的夕阳在他眼中燃起血红的火光,那火光朝他扑面而来,然后将他吞噬在烈火熊熊之中。
 
“但是,倘若他不是——”虞乔笑着,重复了一遍:“倘若他不是——”
 
“那么父亲您就要小心,也许这把匕首,就会刺向您了。”
 
第4章
 
再待回到宫廷时,已是月明星稀,孤月高照。
 
这一夜于情于理穆深都是要和虞乔一起过的,宫人们也很识相,搞完事就老早退到殿外,留下一对新婚夫夫大眼瞪小眼。
 
许久,还是穆深打破了沉默,他今天喝了不少酒,双眼很有些迷离,看上去更是邪气四溢:“皇后不就寝么?”
 
于是虞乔从善如流地上床了,然后一下就被拉到一个结实的怀抱里,他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穆深低头嗅他颈间,喃喃道:“好香。”
 
虞乔木然道:“因为用了熏香。”
 
穆深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殿里也是熏香,没你这么香。”
 
虞乔都要被气笑了:“那是因为你还抱着我呢!”
 
他这一说,男人便低低地笑起来,整个胸腔都在颤动,他低头凶狠地撕咬舔舐虞乔的嘴唇,虞乔躲闪不过,不一会就被吻得满面桃花,艳色难言。他也是被气昏了头了,怒气冲冲地瞪着穆深,却不知他双眼水润圆滚,气得发抖的样子也格外好看,在男人眼里更是秀色可餐。
 
穆深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下身滚烫似火燎,他俯下身,吻着虞乔光滑的额头,低低地道:“可是我不喜欢那香……能不能不用?”
 
身下人的身体忽然僵硬了一刻,穆深继续吻着他的额头,恍若未觉,胸腔里却传来了一声寂寥的,早有预料的叹息。
 
你对我,怎么就能这么狠心呢?
 
他低头吻了一下虞乔的唇瓣,对上对方如倒影着满天星辰般明亮璀璨的眼眸,温柔道:“晚安。”
 
顷刻,他就沉沉睡了过去。
 
再过了片刻,虞乔慢慢地直起身体,低头凝望着已经熟睡的男人,在萤火灯芯的照耀下,他的目光冰凉如月光,没有半点之前的意乱情迷。
 
他伸出一只手指,指尖在对方脖颈要害之处轻轻一划,恍若蜻蜓点水,轻轻带过。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凝成了冰。
 
须臾后,殿外守夜的宫人听得皇后娘娘道:“来人。”
 
“将我带来的香再点上一些,皇上喜欢的紧呢。”
 
“从此以后,坤宁宫日日夜夜都要点此香,没有我的命令,就不能停。”
 
宫人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帐里就传来喘息呻吟之声,听得人面红耳赤,不疑有他。
 
即日,皇上便要恢复上朝。
 
穆深和虞乔在同桌用早膳,膳食满满摆了一桌,见得便叫人十指大动。穆深给自己倒了一碗老鸭汤,给虞乔夹了一块松子甜糕,笑道:“这是御膳房做的最好的一道甜糕,你尝尝。”
 
虞乔尝了一下,确实是甜而不腻,柔中带劲,他口味被养得清淡,偶尔却喜欢吃点酸酸甜甜的食点,甜糕做的很合他胃口,于是他道:“谢陛下。”
 
穆深笑了笑,继续给他夹菜,虞乔面上不显,心里却略有些微妙,这明昭帝长得这么放荡不羁四处留情,嘴上也荤素不忌没把门的。现在怎么这么温柔体贴居家好男人,货不对板吧。
 
他不知道一旁站立的德九眼珠都要脱眶了,他九公公服侍这大主子多少年了,头一次看到他给别人夹菜,先帝活着的时候都没这待遇啊,这皇后娘娘真是本事滔天,厉害厉害。
 
两人算是气氛和谐地用完了早膳,然后穆深道:“今日二弟和三弟要进宫来探望母后。”
 
虞乔表示了解:“那我先去母后那里等待陛下。”
 
穆深眉头皱起,一边更衣一边道:“你为何要等朕?”
 
坤宁宫里所有人都一怔,德九机灵道:“陛下公务繁重,未必能……”
 
“不是此意。”穆深道,他此时已经换上龙袍,一身明黄流光四溢,耀的人移不开眼:“朕会与皇后同去,皇后为何要等朕?”
 
虞乔手中动作一顿,昂首紧盯着男人,他的心跳极不正常地加快起来,他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层不可思议的,连他自己都不能想象的意思,可这不对劲,完全不对劲,这在他的预期里不该来的这样快,这样没有道理——
 
“朕之意是。”穆深的神情温柔,目光专注,他看着虞乔,牵住了他的手。
 
“皇后要同朕一道去上朝,下朝后再一道去向母后请安便是,何来等待之说?”
 
……
 
半刻后,随着载皇帝去上朝的车撵出发,一个消息以惊人的速度被传播出去,如同有物掉入沸水之中,迅速引起了哗然大波。
 
在朝堂上等待上朝的诸位官员之中,也有不少人从各种渠道得知了这一消息,嗤之以鼻者有之,不敢置信者有之,可一切预测推论都在他们看到皇上龙椅后被降下的那道垂帘时静止了。
 
多少人望着垂帘之后那道身影,惊愕失常目瞪口呆,其中包括无数蓄谋着支持皇后夺权的世家官员。
 
你这动作也太快了吧!才刚刚过去一天啊!发生了什么?难道我们已经见到的那个为夺权不择手段的明昭帝是个假的?这不可能!
 
在和心理预期完全不符的重大打击下,各位大人们都恍恍惚惚红红火火,上朝宛如神游,退朝时才反应过来,便立即有人走到虞丞相旁,极富深意道:“娘娘了得啊。”
 
虞丞相沉默不语,恍如未闻。
 
那人见此反应,心中便也了然,向周围同僚打了几个眼神,大家都心领神会了。
 
不管虞乔是用什么手段让明昭帝带他来上朝的,这步棋提前走出来,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要他听了这一次政,世家就绝不会允许皇上再否认皇后的参政之权!
 
不过才一天就能把皇上迷到这般地步,这皇后的手段,可真是了得啊……
 
众人心中皇后的形象被无限拔高,颇有蓝颜祸水之势。而在和穆深同乘一辆车架下朝回宫的虞乔脸上,并没有一点得色。
 
他看着坐在身旁的男人,心中只有越来越多的警惕和百思不得其解。
 
虞乔是个聪明人,而且他看人很准。
 
他从第一眼起,就很看不惯眼前这位明昭帝,甚至因为各种原因对对方有些难言的轻蔑,但是他从来没有觉得他是个蠢货。
 
一个蠢货,不可能把世家各族打压的这么厉害,不可能乱中求稳,慢中求快地坐稳皇位。
 
可如果不是一个蠢货,怎么可能不知道皇后参政——还是世家出身的皇后参政会有什么后果!?
 
在他预定的计划里,他走上朝堂的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可不应该是今天,也不应该是以这种方式达成的。
 
他甚至连提都没有提一下,对方就主动帮他把梯子搭好了,然后牵着他上去。
 
这完全没有理由!
 
饶是虞乔再深谋远略,也是被明昭帝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路子搞蒙了,因为这个事情确实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的,你会心甘情愿的给要杀你的人递刀子,还专心指点他往哪里捅会比较疼吗?正常人都不会吧?
 
偏偏穆深就这么做了,一点征兆都没有。
 
这不在预期中。虞乔冷静地想,而我,要弄明白它为什么不在预期中,再去解决问题。
 
他是这么想的,却仍然有些不受控制地盯着明昭帝,这位不是正常人的皇帝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他转头看向虞乔,慢条斯理地饮了一盏茶,然后笑道:“皇后是不是很好奇朕为何会如此行事?”
 
好奇!好奇!好奇的头都要炸了——虞乔很想这样说,但鉴于这完全不符合他的人设,于是他也看似浑然不在意地看着男人,接话道:“那陛下为何如此?”
 
“很简单。”穆深道:“朕深慕皇后,愿为皇后搭一青云梯,仅此而已。”
 
第5章
 
那番对话之后,两人相继无言,一直沉默到了车撵停下。
 
待穆深与虞乔进入慈宁宫时,二皇子端亲王穆宁和三皇子睿亲王穆洛已经先前一步到达,在此等侯。眼见帝后相携而来,两人神情不一,反应大不一样。
 
太后本来热切地和自家儿子说话呢,冷不丁被通报的人打断了,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不过她好歹记得前天穆深的狠话,不敢再下了面子,只是不阴不阳地道:“皇上来的可真早。”
 
穆深笑道:“二弟三弟都在母后面前尽孝,朕又怎敢懈怠?不过母后既然嫌朕来的早了,以后朕就尽量再晚些,好叫母后不失望。”
 
……呵呵。
 
太后被噎得够呛,身旁宫人都鼻观眼眼观心,如一排排彩塑泥偶。近侍的嬷嬷心道不是你肚皮里出来的,能恭敬到哪里去,况且以太后以前那些作为,皇上还能装个样子都是忍功了得,还能指望什么?
 
气氛一度非常尴尬,还是端亲王看不下去自己亲妈犯蠢,轻咳一声上前见礼:“臣弟见过皇兄皇嫂,祝二位百年好合。”
 
虞乔凝神看去,只见此人容姿英挺,仪表堂堂,气质温雅,晃眼看去确实如一翩翩公子,不过眼底戾气难遮,破坏了整体美感。再联想到端亲王近几年来渐好的口碑和礼贤下士的传言,他在心里无声地冷笑一声,面上平和道:“多谢二弟。”
 
在虞乔观察对方的时候,端亲王也在观察他,他久闻这位世家一郎的名号,一直有些不以为然,以为不过是海市蜃楼,水中望月。如今亲眼一见,眼前之人貌若春花,气度高华,真如谪仙下凡,天女在世,不由有些心悦诚服了。再一想今早上朝时的壮景,心觉穆深被迷住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世家出身的美人实在有些可人之处,改日我也可择一女做良配。
 
“臣弟见过皇兄皇嫂,皇兄皇嫂实在天赐良缘,般配至极,臣弟祝二位百年好合。”
 
说这句话的是睿亲王穆洛,他年纪小,不过十五六岁,是先帝一后妃所生。长得钟灵毓秀,分外讨喜,此时他正笑吟吟地望着虞乔道:“久闻皇嫂风采卓越,貌若谪仙,小弟当时还有些不信,现在真当是久闻不如一见,果真盛名之下无虚士。”
 
这个时候端亲王就比较难受了,因为他之前想的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和别人撞梗然后被打脸的感受还是很不好受的,于是他在心里捂着脸,把穆洛在小黑本上记了一笔。
 
穆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二哥记恨上了,他继续笑眯眯地看着虞乔,心道真好看真好看啊~不枉我早早来慈宁宫守株待兔,如此美人,不多看几眼实在白活。
 
虞乔只觉眼前睿亲王的眼神火热非常,好似在看一盘珍馐美食,他目光一扫,便看到对方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一大盘瓜子,旁边还有一大堆磕好的……瓜子壳!?
 
穆洛随着他眼光一看,也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臣弟之前贪睡,未用过早膳,之后陪母后唠嗑,一时不察多用了些零嘴,请皇嫂莫见怪。”
 
当然实际情况是太后看到端亲王眼里就没他这个人了,他也懒得讨人嫌,就在一旁磕瓜子旁观母子情深,翘首以盼美人出现,然后磕啊磕,磕啊磕……
 
虞乔现在当真有些佩服这个三弟了,他话里可不是明指暗指太后不慈么,眼不见一旁太后脸都青了一片,不过话又说回来,以太后目前表现出的智商,听不听得懂还是一回事呢,能理解出来的意思肯定也和原有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这时穆深笑模笑样地开口道:“那就传膳吧,免得把三弟饿着了。”
 
宫女闻言而动,一盘盘美食立刻流水一般被端上桌面,作为皇上的重点叮嘱对象,穆洛面前摆了好多盘大鱼大肉,但他看着被有意无意与他隔远的虞乔,只觉一片哀愁。
 
大哥实在太过分了!不就看了几眼吗?为什么要这样!
 
连看都不让多看,小气。
 
穆深觉察到了弟弟哀怨的小眼神,他亲切一笑,叫来宫女,于是睿亲王面前立刻多了几道御赐的菜肴。
 
我仿佛有了一个假的大哥,睿亲王看着面前自己最不爱吃的几道菜,冷漠地笑了。
 
虞乔没有关注睿亲王的愁眉苦脸,他夹了几筷子自己面前的菜,心中微微一动,倒不是因为这几道菜不合他的胃口,而是恰恰相反,实在太合他胃口了。
 
这可能会被常人当作巧合,但像虞乔这样习惯了步步筹谋,把握每一个细节的人不能更清楚的知道,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巧合。在和他关系不睦的太后宫里,他能吃到合他心意的饭菜,这也不是因为运气好,而是有人早早打点好了这一切。
 
他抬眼望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对方的侧脸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邪气和从容。
 
一筷子鱼肉被夹进了他的碗里。
 
虞乔怔了一下,然后犹豫着吃掉了它。
 
他其实不太习惯吃别人夹的东西,不过感觉竟然也不是很讨厌。
 
对面的端亲王感觉眼睛都要瞎掉了,他恍恍惚惚地干了一杯酒,心里对虞乔的敬佩之意如黄河水滔滔不绝,这哪里是刚刚新婚啊,这必须是他大哥的真爱啊。他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他大哥给人夹菜,结果有人竟然还嫌弃,这绝壁是真爱!
 
端亲王心里翻江倒海,太后心里也不好受,穆深那个天煞孤星现在都娶到老婆了,吃饭都有人夹菜了。她儿子这么帅这么牛逼这么天潢贵胄怎么还没个对象呢?她瞥一眼身旁的儿子,心中顿时有了计较,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了,明日就邀父亲进宫,和他好好商议个章程,务必要选出个贤良淑德,母仪天下的金凤凰配给儿子!
 
这顿饭,就在睿亲王拼命干饭,端亲王拼命干酒,太后拼命思考儿子对象的沉默中结束了。整桌就虞乔吃的还行,他拒绝了穆深继续投喂,在男人意犹未尽的眼光中接过宫女端来的锦帕擦手,心觉奇怪。以往在虞家,一顿饭就是一场腥风血雨,刀光剑影,杀人于无形之中,今日本来以为会是场鸿门宴,结果……真是来吃饭的?
 
眼见他用完膳了,穆深拿起锦帕,在虞乔唇瓣上轻轻一拭,然后再在自己唇上一拭,心满意足道:“用完了?我们回去吧。”
 
满桌人都对皇帝陛下在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的行为持痛心疾首的态度,穆洛最是痛不欲生,他悲戚的眼神让虞乔以为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如同一个被登徒子污了清白的可怜少女。
 
穆深对一室沉默视而不见,横眉冷对千夫指,起身之后悠悠一句:“三弟这几日去了上书房没有?那里几位老师对三弟甚是想念,他们让朕问问三弟,之前罚抄的道德经抄完了吗?”
 
穆洛:大哥,我信了你的邪。
 
睿亲王痛不欲生地滚了,一想到之后的日子里不但无法看到美人,还要对着一群鹤发鸡皮的老头子罚抄上善若水,他的背影就分外凄凄惨惨戚戚,好似一颗被风吹雨打的小白菜。
 
端亲王眼见三弟做了马前卒,一头撞死在炮口上,不由更加坚信真爱论。他不敢再多和虞乔搭话,深怕大哥冲冠一怒为蓝颜,匆匆告退表示改天再来看望母后,然后溜之大吉。
 
虞乔:……
 
待和穆深一同上了撵轿,他才问了一句:“陛下这是要往何处去?”
 
穆深正闭目养神,听得他问便道:“自然是要去金鉴殿处理日常政务,朕也想要松快几天,可那些言官好是烦人,朕一旦懈怠一日,便是昏君无疑,要被口诛笔伐好些日子,实在头痛。”
 
虞乔不赞成也不反对,只是接着问道:“那陛下要带我去哪里?”
 
穆深的双眼一瞬皆开,他的眼神在暗沉的车撵中更是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常人难免要被其中邪气所撼,心生胆怯,而虞乔却毫无畏惧,平静地与他对视。
 
穆深的嘴角扬起,他深深地看了虞乔一眼,露出了一抹邪肆难言,意味深长的笑意。
 
“虞卿自然是和朕同去,红袖添香,也是佳事一件。”
 
虞乔平静地移回视线,试探到目前为止已经足够了。
 
穆深的路子很野,下棋尽出乱招,是始料未及,难以预测。但既然找不出原因,那么就试探他的底线在哪里。
 
他能容忍皇后垂帘听政,能容忍皇后插手政务,批阅奏折吗?
 
如果能,那么便定是另有图谋,如果不能,那么之前就是遮人耳目。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虞乔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至于之前穆深的真爱论,呵呵,谁信谁傻逼。
 
于其相信一个心机深沉,残忍无情的帝王对自己一往情深,不如相信虞长笙多年来是有苦衷的,自己和母亲才是他的心头好,掌中宝。
 
……不。
 
虞乔叹了口气。
 
他忽然发觉这两种可能指不定哪一个更荒谬了。
 
穆深是个很守承诺的人。
 
他真的把虞乔带到了金鉴殿,当着他的面批改奏章。
 
一开始,还只是他批改虞乔旁观,后来,他开始主动指点虞乔如何以最快程度从一大堆沸沸扬扬的修饰之词中提炼出重点,如何给公文分出类别。其中哪些是可以拖上一两天再议,哪些是要立刻解决。虞乔虽然是世家出身,但也是头一次在最高点判断天下大事,不由耳目一新,受益匪浅。在短短数天里,他就又对天下布局有了更深的了解。
 
再后来,穆深发现他已经懂的差不多了,就干脆把公文分了他一半,让他帮忙批阅,自己省下一半时间愉快地调戏美人。
 
虞乔:……
 
虽然结果是他想要的,但是为什么就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呢……
 
开心不起来的不止他一个。
 
当“皇后参政”“皇后掌权”“皇上沉迷享乐,由皇后代为批阅奏折”的消息传的满天飞,而且貌似验证属实后,越来越多的人坐不住了,那一道日日坐在垂帘之后的优雅身影,已经成为了他们心中一根无法拔出的刺,如鲠在喉。
 
终于在某日,在一名官员发现自己接到的批复上不是皇上那粗野风流的草书,而是一笔秀丽端正,棱角分明的正楷后,效忠于陛下的那些寒门子弟爆发了。
 
他们再也无法坐视皇后蛊惑君心,世家夺权!他们要奋起争斗,为皇上而战!
 
第6章
 
属性不同,做事的方法也不同。
 
武夫讲道理用拳头,文人讲道理用笔头。
 
而面对着一位武夫出身不那么讲道理的皇帝,大多数大臣还是很不敢和他用拳头讲道理的,然而用笔头也没什么卵用,三十二颗头颅就是前车之鉴。
 
虽然心中觉得陛下对寒门子弟理应宽容爱待些,但也没人真想拿命去试试那个宽容的底线到底在哪里,于是在一番商议之后,寒门大臣们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即日响午,当届科考被选用的寒门学子,自发在大殿外静坐抗议。
 
这个方法其实是很有道理的,它即保证了仗势够大,皇帝能知道,也很安分,不至于真闹出人命,毕竟沉默的抗议和歇斯底里的骂街有很大区别。最让老臣放心的是,静坐人选都是新一批的国之栋梁。
 
再怎么生气,皇帝也不至于把自己亲手种出来的树苗全部扼死。
 
那些白衣学子静默无语地坐在炎炎烈日之下,纵使汗流浃背,也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音,他们以这种沉默抗议的方式传递着一种意志——搞事的意志。
 
皇宫的消息总是最灵通的。
 
当那群白衣学子坐下的那一刻,就有人把消息送到了金鉴殿,当时虞乔在和穆深面对面地批改奏章。
 
闻得消息,穆深面色变都未变,淡淡道:“知道了。”
 
禀报消息的太监知趣地退到一旁,再无言语。
 
虞乔也没有说话,他抬眼望了一眼沙漏,然后继续批改奏章。
 
很快就三个时辰过去了,厚厚一沓奏章堆积而成的小山已经消失,两人不约而同地搁下了笔,这时,虞乔才再次抬眼望了一眼沙漏。
 
时间差不多了。
 
他转目,正巧于穆深对视,男人懒洋洋地朝后一仰,道:“要走了?”
 
虞乔顿了顿,垂目道:“陛下不去?”
 
穆深笑了笑道:“你现在去,不早不晚赶上最好时候,我现在去,什么时候都是错了时辰,皇后难道不知道吗?”
 
虞乔闻言,不由深深望去,却见男人已经阖上双眼,倚在靠椅上,俊美邪肆的脸庞上难得带了一丝疲倦,看上去像是真的疲惫不堪,沉沉睡去。
 
他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从座位上起身,朝殿外走去,在经过德九时,他轻声道:“给陛下拿一条薄毯,夏日勿贪凉。”
 
德九垂首应是。
 
待他走出殿外,椅上的男人才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大门前那个逐渐变小的身影,似笑非笑地道:“小没良心的……连亲手给我盖一下都不肯,怎么就这么……招我喜欢呢?”
 
……
 
响午时分,烈日炎炎。
 
毒辣的日光酷厉地照在白衣学子的身上,一层又一层的汗浆浸湿了衣衫,一丝不苟的发鬓也变得凌乱。在长达三个时辰的静默之中,无人搭理的处境和身体上的折磨使得多数沉浸在虚无狂热中的人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今日的处境,而越是思考的深入,越是令人心惊胆战。
 
交流的目光变得疑惑,动摇,终于还是有人忍不住开口,朝第一列为首的人道:“刘钧,你看今日……”
 
刘钧回头看了那人一眼,他长眉入鬓,容颜俊秀,在这次科考中名列前茅,为寒门之首,众人皆信服于他。他平日也十分温和,但一旦沉下脸色,那便显得极其严肃方正,只是一眼就令那人讪讪不敢言。刘钧环视周围学子,冷声道:“我等既是为陛下效忠,便是有刀山火海也趟得,何况区区静坐数个时辰,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又有何资格忠言逆耳!”
 
此言一出,之前那些动摇的人纷纷羞耻不已,深感自己觉悟不够,卯足精神要坚持到陛下看见为止,于是一个个坐姿更加端正,神情肃穆如丧考妣。
 
刘钧这才收回目光,他望了一眼烈日,心中暗道:时辰应该到了。
 
这时,一道由太监发出的尖利长音划破空气,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皇后娘娘到——”
 
那些学子听得终于有人来,不由一个个倍受鼓舞,更以感激的目光望向刘钧,觉得他果然目光如炬,料事如神。
 
他们却没有看到,刘钧听到来人的那一刻就面色微变,心中更是翻江倒海,惊涛骇浪。
 
皇后?
 
怎么会是皇后?
 
来的人明明应该是陛下,怎么会是皇后!?
 
不等他脑中九曲十八弯过上一遍,只见一架装饰着龙凤流苏的车撵缓缓来临,车撵上坐着一人,肤白似雪,唇含丹朱。
 
也许是烈日阳光太过耀眼,刘钧在那一刻竟然不敢直视,眼中一阵刺痛。他伏下身,和周围一片学子一样行礼。
 
“学生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上面传来一声冷淡清彻的声音。
 
“起。”
 
他缓缓起身,这次终于看见了这位昔日的同窗。对方一身白衣,黑发似瀑,看上去于往常无二,一双黑眸空而幽静,却仿佛能一眼看穿他的内心所想。
 
刘钧忽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在虞乔开口说话时达到了巅峰。
 
虞乔的目光扫过地上每一位学子,他看上去无喜无怒,只是淡淡道:“众卿如此,令我和陛下很是失望。”
 
“如长舌妇人一般听信他人之言,搅乱宫纪,实乃书生之耻。”
 
此言一出,众即哗然,便有学子忍不住义愤填膺道:“娘娘好大口气,我等是为天下大义……”
 
“天下大义?”虞乔道:“什么天下大义?本宫怎么不知道哪里有天下大义需要尔等来扶持,朝堂上那些大人是死绝了还是不能用了?需要你们这群连任命都没有的书生来强出头?尔等是上知天文还是下通地理,发现我大齐即将国破家亡山河倒倾,需要你们来拯救?”
 
他这一番话讽刺意味极重,堵得学子一句话都不能驳,只能面红耳赤,几个其他学子看不过去,愤然道:“连担忧国事都不可,娘娘未免也太……”
 
“本宫没有说不可。”虞乔面无表情道:“但可,并非如众卿一般哗众取宠,搅乱宫纪,这置陛下于何地?你们口口声声说着为陛下分忧,却是要把陛下打造成天下之笑柄?既然有忧心之事,何不写好朝章提交上来,本宫自认批改奏折还算勤勉,当然能好好审阅众卿之烦恼!”
 
我们特么的就是知道你很勤勉才不敢写奏折的啊!
 
一众学子几欲呕血,这是要有多无耻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想想看,我找老师准备打班长的小报告,结果老师说好吧,你写好了报告交给班长吧。这小报告怎么还打的下去,这简直要命啊!
 
“学生并非此意。”刘钧忽然道:“我等并非是有意冒犯陛下,只是眼见皇后娘娘八面威风,大权在握,不知是否还记得昔日同窗之谊。”
 
此言表面好似奉承,其中暗含的毒辣却不容错认。你昔日还是一名书生与我们同上考场,今日却卖身于帝王家开了后庭花,如此作为,又怎能服众?
 
几位学子也露出轻蔑不平之色,嘀嘀咕咕之声到底难免。虞乔却微微一笑,饶有趣味道:“刘卿你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刘钧一怔,道:“并无。”
 
虞乔闻言垂目,面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寂萧然,他道:“如此,你又怎能体会本宫之痛?本宫家中只有一姐,她犯下滔天大错,本宫又怎能不为她弥补一二?本是无奈之举,应时之需,又有谁能时光倒转,重来一次?如此本宫纵使为天下人唾骂,好歹也保全了家中妇孺,便也心甘情愿。”
 
他这一番话说得十分的动情,在场学子也少不得为他触动,再一想之前传闻,深觉自己实在是站在道德高点上说话不腰疼,难免有些惭愧,皆讪讪不语。
 
刘钧面色变了又变,道:“那娘娘为何每日在朝堂……”
 
虞乔以衣袖擦拭了眼角,继续道:“然,我终究是书生出身,十年寒窗苦读,又怎能不渴望一展抱负,如此入宫,也算是为陛下分忧,了却一番心愿。却不想好心办错事,引起众多非议,今日听闻尔等昔日同窗竟然为谣言所惑,作出自耽前程之师,实在痛心疾首,匆匆赶来,少不得说错些话,望各位体恤一二,不要误解本宫一番心意。”
 
众人大恸,不免怜香惜玉,感激涕零,想想他们尚能为国出力,一展抱负,虞乔如此才华,却只能深居宫中,想做些为国为民的事情都要被人误解,实在是可悲可怜。而自己听信谣言,一时冲动酿成大错,他却忧心众人前途,刻意赶来阻止,这……这实在是令人惭愧不已啊!
 
如此才华,如此品性,却如此遭遇!念及此处,寒门学子不由悲从心来,热泪盈眶,企图安慰又觉言语无力,只能默然无言,以袖拭泪。虞乔这时方察觉众人情态,长叹一声道:“众卿何必为我难过?不若与本宫多论些时事民生,当下政务,让本宫一展眼界,了却遗憾。”
 
众学子闻言,一个个自然是争先恐后,踊跃言论,当下场面立转,之前人人要批斗的气势已经烟消雾散。刘钧站在一旁,眼见大势一去不复返,心中一片冰凉,唯剩毛骨悚然。
 
他细思极恐,偏生脑子好使,一下就想通其中关窍。之前虞乔先冷待他们三个时辰,用烈日磨去他们身上锐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在气势最竭时出场,华服尊轿,一尘不染,对比他们狼狈不堪,令人心生退意。这就是“势”,他借势将众人打压到最低谷,然后再和颜悦色,轻声细语道出苦衷,这就是“情”。他以势压人,以情动人,今日之后,这些学子不说死心塌地,起码有一半对他心悦诚服,如此手段高超,真真是可怕的人物。
 
刘钧想到这里,眼见在场那些学子一个个都沉醉在虞乔的博闻强识,出口成章之下,心中不由默然,他便知今日之事已经不成,不但不成,还被对方反将一军,只怕日后难过。
 
这时,他却见虞乔朝他这边转过头来,言笑晏晏道;“刘卿在思索何事?莫不是在想陛下今日为何未来?”
 
刘钧一震,却听到对方慢条斯理地道:“本来本宫是邀陛下一同前来,可陛下不愿坏了本宫和昔日同窗重修旧好之机会,所以便要本宫独自前来,如果刘卿希望今日还能见到陛下,恐怕是要失望了。”
 
他一番话咬字清晰,语速适中,听上去十分悦耳,那些被迷住了的寒门学子纷纷点头,觉得理应如此。可刘钧此时如同堕入寒窟,手脚冰凉的动弹不得。
 
虞乔看出来了……他想要借此机会在陛下面前露面,留下印象……他以为皇上和世家出身的皇后之前必有矛盾,那些和谐假象不过是掩人耳目,可……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皇上就是和皇后情投意合,好似一人呢?
 
不然如何解释一个可以博得学子忠心的大好机会被皇上让给了皇后?
 
世家皇后如果收服了寒门众人会有什么后果?皇上难道不知道?
 
那如果是这样……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岂不是自以为是的得罪了皇后?
 
他们这一届学子已经不被世家所容,寒门那些大臣也不可能为了他一个人对上皇后,如果陛下再不保他……那他,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想明白这一点,刘钧头晕耳鸣,之前烈日下都没有多流的汗水却停不住一样地从背上淌下来,他冷汗涔涔地望着虞乔,却眼见对方冲他一笑,意味深长。
 
“本宫才和陛下商议,近几日你们的任命就会被下达,在此恭祝众位同窗前程似锦了。”
 
这当然是个大好消息,众人自然喜上眉梢,纷纷朝虞乔道谢,虞乔望着僵立的刘钧,笑道:“刘卿如此才华横溢,自然有一份大好前程,本宫在此提前祝贺了。”
 
刘钧心中一沉,顶着众人又羡又妒的眼光,朝虞乔行礼,声音嘶哑断续。
 
“多谢……娘娘。”
 
数时之后,学子们接二连三地从殿门前退去,来时义愤填膺,走时却大不一样,除了刘钧失魂落魄,不少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虞一郎到底是虞一郎,如此博闻广识,真叫我大开眼界……”
 
“当日科考时我还不服,今日一见,啧啧,心服口服。”
 
“到底是世家出来的……”
 
“现在该唤皇后娘娘了吧?”
 
此话一出,如同浇了一盆冷水,众人皆沉默,但这种沉默,和之前的沉默又不一样。
 
许久,才有人叹道:“明明是如此谪仙般的人物,却要被困于樊笼之中,你我怎能不体谅他心中苦痛,陛下如此行事,实在是罪过。”
 
他这样说话在今日之前根本是不可想象的,因为在场不少人都是陛下的脑残粉,但现在这么一提,竟然无人反对,还有许多义愤填膺的附和之声。
 
那人受到鼓励,继续道:“所以我觉得,我们更应该为皇后娘……殿下尽一份力,他人不能理解,我们这些昔日同窗难道也要任误会发酵下去吗?殿下已经如此不易还一心为我们着想,我们也要报殿下在朝堂上一展宏图,不然岂不是无情无义?”
 
“说的也是……”
 
“我也觉得殿下挺不容易的。”
 
“我回去就和老师说……”
 
三言两语之间,风向已经逆转,昔日的皇帝·脑残粉·小分队已经更名为皇后·迷弟·小分队,并且在未来起到了不可磨灭的搞事作用……
 
而眼下,天色已经即将暗沉,虞乔完成了他此次最大的目的,准备回宫,好好用一顿晚膳。在回宫路上看到桃园花树开得正好,他兴致一上来,便打发了宫人,自己走进那桃园。
 
待散了会步,虞乔走到一株桃树下,拈起一朵落花放于鼻间轻嗅,这是他难得放松的时候,不用思考什么事,不用面对什么人。
 
这时他身后却传来一声低唤,似情深意重,又似愁肠百结。
 
“……殿下。”
 
虞乔闻声,微微一停,顷刻之后转过身来,只见身后一人,长身玉立,金冠红甲,手中一只长枪,雄姿英发,姿容如玉。他生得一双似喜非喜多情目,望向虞乔的时候目光之情深,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虞乔扬了一扬嘴角,神情却真正冷淡下来,他道:“姐夫。”
 
眼前之人,正是孙家嫡长子,虞语柔的未婚夫,孙楯。
 
孙楯哪里看不出他的冷淡,可他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人拈花出尘的模样,数日的心心念念就在眼前,哪里又能管那么多。他低声道:“你……你在宫里可还好,我几次去寻你,你都在金鉴殿……他待你好不好,有什么不适应的你就告诉我,我便是拼了命也要帮你的……”
 
“姐夫。”虞乔神情冷淡,声音更冷淡:“我在宫中很好,其余的不要再多问了,这不是你该说的话,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请回吧。”说完转头就要走,当真是留都不留。
 
孙楯当下慌了,顾不得身在宫廷耳目众多,追上去道:“你怎么可能会很好,他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吗?怎么会对你好……”
 
虞乔烦不胜烦,几乎是要冷笑了,还没等他反驳,只闻悠悠一声从右边小径传来,如晴天惊雷:“朕是怎样的人,看来孙参领是比朕还清楚啊。”
 
小径一时灯火通明,德九和几个太监手持灯笼,垂身立于两旁,穆深从路径中走出,一身黑衣上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他幽幽看着已经僵立的孙楯,惊讶道:“爱卿何不把话说的清楚一些?让朕明白朕在爱卿心中是个怎样的形象?”
 
孙楯僵硬至极,不发一言,虞乔倒是很淡然,抬眼望着男人道:“陛下怎么来了?”
 
穆深长叹一声,道:“朕要是再不来,朕的皇后就要被别人拐跑了啊。”
 
第7章
 
面对皇上的胡说八道,虞乔始终十分淡然。
 
他以关爱智障的眼神扫了穆深一眼,然后心平气和地道:“陛下说笑了。”
 
在这种情况下,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编故事,对于明昭帝这种疑心比天大的人,虞乔是很了解的,因为他自己也是这种人。所以他干脆就不解释了,此时无声胜有声。
 
果然,他没有解释,穆深反而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对一旁脸色煞白的孙楯道:“孙参领与皇后有姻亲之缘,关心过度之下言辞不当也是在所难免,只是到底有违纪律,停职回去反省一月再来吧。”
 
孙楯不料他轻轻放过,一时之下也是无话可说,只得行礼退去,临走时深深看了虞乔一眼,虞乔视若无睹。
 
待孙楯退去,场面顿时就冷了下来,穆深走近虞乔,拈起他肩上一片掉落的花瓣,低声道:“皇后好兴致啊。”
 
虞乔垂着眼,不反驳,也不解释,反道:“陛下不也是来看花?”
 
“人比花好看。”
 
虞乔闻言笑了一笑,夜色之下,他的笑也是很不分明的,但是依然有着一种动人心弦的魔力,穆深看得喉咙发紧,顿了顿才道:“皇后与孙参领很是熟悉。”
 
“小时总角之交,后来有过几年书信往来,又结了姻亲,自然是熟悉些。”
 
“哦……可朕听闻并非如此。”
 
“陛下听闻到了什么呢?”
 
“传言……”穆深慢悠悠拉长了语调:“孙参领与皇后似有情愫,但因男子到底不可传宗接代,阴阳不和,孙参领忍痛斩情丝,退而与虞小姐订亲,一对情人变连襟,倒也是沾亲带故。”
 
虞乔听着,也不说话,就是看着他,穆深自己说着说着却笑了起来,他捧起虞乔的脸,亲亲热热地道:“想什么呢?朕是不信的。”
 
“陛下为什么不信呢?也许确有其事。”
 
为什么不信?
 
穆深又笑了一笑,注视着面前美人平静晶莹的双眸,里面好像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皇后怎会与他有私情。”
 
因为朕是那么清楚,你是个没有心肝的人,
 
“皇后不会心慕于他。”
 
你不会爱上任何人。
 
“孙参领只是一厢情愿。”
 
朕只是一厢情愿。
 
“不过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和朕一样,被你玩弄于掌心,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皇后……”穆深渐渐贴近了他,炙热的吐息要喷到他的脸上,男人的眼眸很深,装满了虞乔看不懂的神色,他下意识动了一下,却听得对方轻轻地,自言自语一般地问:“你的心在哪里?”
 
虞乔一怔,继而立刻道:“我不就在这里吗。”他难得语速快了一次,仿佛是为了遮掩什么,回避什么。
 
穆深顿了顿,继而笑道:“说的也是,你人在这里,心自然也要在这里。”他收回手,又恢复了那副邪异淡漠,不以为意的神情,走到前方道:“回宫吧。”
 
虞乔伫立了一刻,最终什么也没有说,追上了穆深的步伐,一路上两人皆是无话,回宫之后一切正常。好像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话都没有说破,却没有人再主动说话,凝固的氛围让侍候的宫人都感到了须些不安。
 
当夜,虞乔梦到了他许久没有梦到的事,那个男人站在那里,看着他,对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问,虞乔,你到底有没有心?
 
明明男人的面目都要模糊了,那句话还是那样清晰,让他冷彻骨髓,动弹不得。他想要流泪,一张口却全是浓烈的血腥味,胸腔仿佛挨了一记重击,把心器击得粉碎,只留下一个完好无缺的外壳。他好想那外壳也跟着一起碎掉,露出里面已经四分五裂的心给那个人看看,证明他不是那么无情无义的东西,他也爱过,痛过,绝望过。
 
但那有什么用呢?在那个人眼里,他始终是个冷心冷肺的畜生,辜负了一腔真情,为争权夺势不择手段。这倒也没有错,他的心也随着那个人的离去没有了,唯剩那具完美无缺的外壳和一腔不甘与恨意,他现在就是为了争权夺势不择手段,用那精雕玉琢的外壳换一个向上爬的机会,他又有什么资格说痛呢?不过是一具人模狗样的空壳罢了。
 
你有没有心?
 
我有的,我有的,我曾经有过的!
 
但那是,曾经啊。
 
那个戏弄的,冷酷的声音毫不留情的说,戳破了他自以为是的一腔美梦。
 
虞乔骤然睁开了眼睛,他直愣愣地望着帐顶,一口气堵在胸腔,慢慢才被吐出,他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一滴冷汗从发梢滴落在手背上。
 
“怎么了?”
 
低沉的男声在帐中响起,穆深显然被这番动静吵醒了,他直起身来,夜色沉沉中看不清男人的表情:“要点灯吗?”
 
虞乔的嘴唇动了一下,整个人如一座雕塑,穆深皱起眉,探过身去:“皇后……”
 
下一秒他就怔住了,虞乔抓住了他的手,这还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主动,但是穆深却没有一点旖旎心思,因为那手冷的像一块冰,在夏夜里滋滋发寒,他又惊又怒,下一刻就把虞乔拉进了怀里:“你怎么了?着凉了?头晕不晕?”
 
虞乔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也不管男人看不看的见,他把头埋在对方结实的胸膛里,低声道:“没有事,就是突然醒了。”
 
抱着他的手臂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他抱的更紧,男人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是不是做噩梦了?”
 
虞乔沉默了一下,道:“不是噩梦。”
 
“嗯?”
 
“梦见了一个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的人。”
 
“我很想念他。”
 
“所以不是噩梦。”
 
男人的神色晦涩不明起来,他轻轻地说:“这样啊。”
 
“可是他让你难过了。”他低下头,像哄孩子一样抚摸手下光滑的发顶:“我们忘掉他好不好?”
 
虞乔想了想,说:“不行的。”
 
“为什么?”
 
“因为我……”虞乔轻轻地说:“因为我……”
 
因为我的心在他身上,我忘掉他,就是个没有心的人了。
 
默念出这句话,他感到眼眶一阵温热,只能死死闭上眼睛,不肯落下一点伤悲,也没有管男人的身体骤然僵硬起来,他想着,这么多年,这么多日,他终究还是把这句话心甘情愿地说了出来。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穆深抚摸他头顶的手却一点点颤抖起来,他的双目在黑夜中显得十分渗人,似有两簇火苗在里面亮起,他的声音也颤抖起来,所幸虞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根本没有觉察这点不同。
 
“……那人何德何能让你如此惦念?”
 
“为什么……”虞乔笑了起来,他似乎一瞬间又变得冷静无暇,没有破绽:“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于是他沉默地闭上眼,再不发一言。放松之后感到困意阵阵来袭,不一会就沉沉睡去。穆深独坐在帐中,目光沉沉望着怀中的人,似乎想要笑,又笑不出来。
 
许久,他伸手摩挲着虞乔尚带一丝湿意的面容,低低道:“你要朕拿你怎么办……”
 
即日。
 
虞乔一觉神清气爽,起身时已经重新开机,只觉昨夜黑历史不堪回首,家庭矛盾恐怕要持续加深。谁知穆深一夜之后宛如破茧重生,不但不哭不闹不矫情,对他比以前更加关怀备至体贴入微,气氛不但恢复正常还更进一步,宫人喜笑颜开齐天共庆。
 
虞乔:???
 
他觉得有点不对,不过转念一想万一明昭帝就好这个调调呢,可能自己昨夜发疯打动了对方的某根弦?品味真是莫名其妙。
 
一筷子凉糕被夹到了他的碗里,这已经是今天早上第四次了,虞乔木然抬眼,对上男人含笑神情,机械回答:“谢陛下。”
 
男人微微一笑,放下筷子,专心致志地注视着他用餐。
 
虞乔:……你这么搞我根本吃不下好吗?发什么神经!
 
在结束早膳后,帝后二人相携上朝,如往日一般和睦的景象戳瞎了不少有心人的眼,昨日书生事件也由为首者上表请罪做结尾愉快地结束了。
 
有心人:????说好的搞皇后呢?说好的帝后不和呢?说好的冷战呢?骗子!!!
 
总之,在寒门试探性的伸出爪子然后被剁掉之后,朝堂上再次认识到了皇后的不好惹,于是又恢复了暂时的宁静,也是可喜可贺。
 
然而,这种平静对某些人来说并不是好事,当孙楯被停职的消息传到虞家去后,虞语柔摔碎了她最心爱的茶具。
 
“皇后……皇后欺人太甚!”她柔美的脸因狰狞难看:“那些寒门败类也是无用,竟然连区区一个皇后都摆平不了!”
 
闺房里几个侍女都变了脸色,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唯有虞语柔最信任的嬷嬷大着胆子走上去,悄声道:“小姐,听奴婢一言,隔墙有耳,您可千万不能糊涂啊。”
 
虞语柔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她瞥了一眼父亲在的书房方向,恨恨道:“莫非就让他这么逍遥快活!?”
 
嬷嬷摇了摇头,神秘道:“小姐忘了,那人,可是要进宫了。”
 
虞语柔不解,迟疑地望了她一眼,嬷嬷只好提示道:“郡主……”
 
这两个字让虞语柔醍醐灌顶,她郁气顿时一扫而空,冷笑道:“不错,薛妍郡主一向极慕陛下,表哥表妹必然是一段佳话!陛下一时为人所迷,可男女交合才是这世间阴阳正道!到时候我就看看我那好弟弟还能得意几天!”
 
第8章
 
对郡主进宫这件事抱有期待的,绝不只有虞语柔一个。
 
先帝子嗣单薄,五花八门的亲戚却是繁多,待先帝继位后自然一一封赏,其中最为他所看重的,莫过于长姐重阳大长公主。
 
先帝父母去世尚早,全靠长姐一力将他拉扯到大,在之后的征战中,这位聪慧的女子也对先帝助益良多,姐弟情分自然深厚,先帝爱屋及乌,对大长公主的一对儿女也是爱护有加,甚至把外甥女破格封了郡主,来报答长姐的一番教导。
 
然而,这并不是事情的重点。
 
大长公主的一对儿女自小便在宫廷中长大,耳濡目染下对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皇帝十分憧憬,可谓一对小脑残粉,整天“太子哥哥”“太子哥哥等等我”这样喊来喊去,后来小脑残粉长大了,出落的也是一表人才亭亭玉立,脑残粉的本质确仍然未变。世子还好说,郡主对太子的感情就很一言难尽了。
 
毕竟是娇花一样的少女,从小听着某个人的英雄事迹长大,对方对自己又温柔体贴,如此一来,生出情愫就再自然不过,先帝和大长公主看在眼里,也是有意撮合两人,不过碍于皇后之前撕破脸面搞了一回穆深,现在指婚比较难看,就等了一等。
 
这一等,等的花都要谢了,大长公主忍不住去找了先帝,先帝立刻去找了穆深,可是当时的太子虽然态度和和气气,但却十分坚决。
 
不娶!不娶!这个妹妹我不娶的!
 
先帝大为震惊,你表妹如花似玉,对你一往情深,你哪怕是个柳下惠看在你姑母的面上都要礼貌性硬一下啊。这么快就拒绝?说,你小子心里是不是有人?
 
结果还真是,穆深表示,我心中有一白月光,非此人为后不可,表妹来了也是守活寡的命,何必糟蹋大好闺女呢?当个纯洁的哥哥妹妹不好么?
 
按理说,被儿子说成这样,总是要发火的,可先帝不一样。他发妻去的早,把大儿子亲力亲为的带大,感情深厚非同一般,疼这个儿子跟疼眼珠子似的,再大的火气都发不出来。于是听得儿子这般一说,先帝只好找大长公主委婉地表达了一下意愿,大长公主深知自己这个侄子脾气real犟,强拗此事肯定成不了,也只好作罢。
 
只是可怜了郡主,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从此之后,若非年宴等重要场合,郡主就没有再进过宫。
 
可是如今皇后上位,后宫有主,于情于理,郡主都要进宫参拜,不然就是于理不和,所以那些对此事有图谋的人都睁大了眼,竖尖了耳,嘴里按捺着流言蜚语和胡说八道,时刻准备着看皇家八卦。于是在有心人的谋划下,此事越演越烈,到最后,“郡主和陛下指腹为婚,此次进宫要被封为贵妃的流言”都传了出来,有鼻子有眼,像真的一样。
 
流言蒸蒸日上,亦真亦假。事情闹到如此地步,朝中都言官忍不住开始上表,寒门众自然是支持郡主上位,打破皇后一家独大的局面。世家当然不可能坐视皇室分一杯羹,于是新一波的言战又要开始,私下党众又一轮倾轧。而无论如何,郡主此次进宫都会成为此事的最大转折点。
 
对于这件事的敏感度之高,大长公主并不是没有察觉,于是她此次进宫一反之前的隆重,低调到了极致,生怕一个不对被人戳中脊梁,得罪那位世家出身的皇后娘娘,给那些世家大臣一个兴风作浪的机会。
 
年过半百的大长公主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攥紧了手绢,她注视着面前少女年轻娇美的容颜,一字一句道:“阿妍,现在陛下事务繁重,处境危急,你我断不能给陛下增添麻烦,此次进宫,你一定要谨小慎微,不能惹怒皇后,让事态恶化。”
 
名叫薛妍的少女身着一身淡粉色宫裙,脸色娇美之余多了些苍白,听得娘如此说,她浑身一颤,细声细气地答道:“我……我知道的,我不会给娘添麻烦。”声音哆哆嗦嗦,像要哭出来似得。
 
见她如此,大长公主和身边的嬷嬷对视一眼,心安之余都不由暗叹了一口气,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薛妍郡主虽然也有穆家血脉,却断断没继承大长公主一点的明察秋毫,端庄大气,她天生就是一副小里小气,软糯可欺的个性,哪怕是旁人欺负她,都只会在被窝里哭,觉得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这样的性格,若不是有大长公主和世子庇护,只怕以后嫁了出去,要活活被婆婆磋磨死的。
 
这样的性格,又哪里敢去得罪皇后呢?
 
大长公主长叹一口气,一想到女儿这几日因为听得外面汹涌谣言,几日都不能安睡,生怕给家中带来麻烦的样子,也是心软无言。她当年想要先帝指婚薛妍与穆深,未尝不觉得虽然后宫水深,但女儿与穆深到底有些情分,再加上自己坐镇,哪怕当了个面子皇后,也能保一世平安。
 
现在看来……这却是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了。
 
思极眼下朝堂上的诡谲莫测,大长公主也只能打起精神,对薛妍再三叮嘱:“到时候你去向皇后请安,一定不要多提陛下……皇后说什么你就跟着说便是……”
 
……
 
与此同时,穆深在来坤宁宫时也向虞乔提到了此事。
 
“朕这个表妹,实在不像是姑母的女儿。”穆深喝了一口茶,对虞乔道:“她脾气软惯了的,朕当年和她说话都不敢说重,生怕她立刻就哭昏过去。”
 
“当年父皇和朕提过婚事,不过朕回绝了,之后为避嫌也没再见过她,这次把她扯进来实在有些无辜,你不用担心,朕自然会和姑母阐明,到时候表妹来请罪,你安抚她两句便可,后续朕来处理。”
 
看看,多么干脆利落,一下就把所有的矛盾点都扼死在了萌芽里,好好说话,讲清道理,这就很能心平气和的交流,得到双方满意的效果。
 
虞乔当然也没什么好不满的,他表面青春年少,内里却朽如枯木,全部心思都用在了争权夺势上,对争风吃醋没有一点兴趣。况且站在他的立场上,穆深和那位表妹有一腿反而更利于他借事搞事,笼络人心。
 
所以他对于这两个人没有一点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还是有一点遗憾的,当然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端起茶杯,很淡定地“哦”了一声。
 
穆深盯着他半响,忽然咬牙笑道:“皇后是不是很遗憾朕和表妹什么事情都没有啊?”
 
????这货猜的挺准的。虞乔道:“现在有也不晚,后宫空悬,我孤身一人,倘若多些……”
 
“你想得美!”穆深冷笑一声,甩下茶杯道:“你有朕陪着就够了!还指望有人进来?是陪朕还是陪你啊?”
 
虞乔:“哦。”
 
生气,难过,宝宝不开心。
 
穆深连气都生不下去了,拿了一盘果子放到他面前,好声好气地道:“朕和薛妍表妹什么事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朕只有你一个,你也只有朕一个,这样不好吗?”
 
虞乔默默看了一眼洗的娇艳欲滴的果子,拿起一个放入口中,一咬,果汁酸甜可口,沁人心脾。
 
穆深怒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虞乔叹了一口气:“好吧。”
 
你怎么还不出去搞三搞四,你这样让我真的很为难啊。
 
……
 
总之,在外界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薛妍郡主还是进宫了。
 
在宫人带领下走过一段段熟悉又陌生的路段,听得前面的母亲和相熟的宫人言笑晏晏,薛妍低着头,望着脚下一块块光滑的石板,只希望这段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她其实是怕的。
 
记忆中太子哥哥的影像其实已经模糊的不太清楚了,到现在她也说不清,当时到底是怎么就想那人可能会喜欢自己,会愿意娶自己。希望被先帝高高捧起,却又带着惶恐到了极致的不安,到后来母亲一脸铁青的告诉她此事不成,她反而松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就这么落了地。
 
太子哥哥不愿意是很正常的事,薛妍也能理解他,她自己是知道自己的,笨,不会说话,体弱多病,时事政事什么都不懂。母亲常常望着自己叹气,哪怕是放在当下京都的一众大家小姐中,她除了郡主的身份可以称道以外,完全泯然于众人,哪怕是想要夸——都只能用“性情柔顺”“知礼守节”这样挑不出错的词。
 
可太子哥哥就不一样了,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于国事,于家事,他都是最好的。站在那里,就像太阳一样耀眼夺目,人们都要情不自禁的看他,听从他,臣服于他,他好像天生就是立于众人之上的。
 
薛妍是喜欢这样的太子哥哥的,可是这份喜欢和她的胆怯比起来,又那么不值一提,她慌,她怕,她不敢说,她觉得她是配不上他的,也幸好没有配上他。
 
先帝否决婚事之后,薛妍就没有再进宫了,她一贯是乖巧而柔顺的,最怕的事就是给旁人添麻烦,她怕旁人对她说三道四,指指点点,怕母亲因为她成为那些世家贵妇眼中的笑柄。所以她一句话都不敢说,一点规矩也不敢逾越。可是哪怕是如此,却依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带着母亲一起,在知道外面那些传言后,薛妍哭了三天三夜,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房梁上,对穆深那一点似有似无的情愫,在这样铺天盖地的恐慌里,当真一点也不剩。
 
但是她今天必须要来,来参见皇后,来澄清谣言,她什么事都做不好,什么事都可以错,唯有这件事是一点都不能错的。所以哪怕她怕的浑身发抖,她也要鼓足了浑身的勇气,咬着牙,把今天过完。
 
一步步麻木地随着宫人行走,再期盼路长一点,还是走到了尽头,巍峨的宫殿呈现在眼前,薛妍木然地低着头,在母亲身后,被迎进殿里。她听到上方传来声音,应该是太子哥哥的,听到母亲应答,再听到太子哥哥问自己:“表妹最近如何?”
 
薛妍抬起头,一时间要被殿中金光耀出泪来,她看清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穆深在看着她,依旧是笑着的,很关怀的,和记忆里没什么区别,薛妍心里一酸,嚅嗫着道:“臣女很好,多谢陛下关心。”
 
记忆里的太子哥哥却在这时消失了,变成了眼前这个威严的,尊贵的陛下。和她隔的那么远,那么远。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
 
穆深点了点头,他其实不擅长和薛妍这种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说话,于是和大长公主再寒喧几句之后笑道:“皇后在隔间休憩,表妹不妨去看看?”
 
薛妍心中一沉,面上却乖巧地答道:“是。”
 
是必须走这一遭的,她想,她要亲自去见那位皇后,去澄清事实,请求对方的原谅,表明她对陛下没有丝毫逾越的想法。她早早打了腹稿,却怕自己嘴笨,到时候一句说错,惹得皇后勃然大怒。
 
她背对着母亲担忧的目光,跟着宫人一步步走向了隔间。
 
穆深看着大长公主不自觉绞紧的双手,笑道:“姑母不必担忧,皇后……很好的。”
 
大长公主一怔,心中千思百绪,骤然一松,她看着穆深含笑神情,脑中忽然电光石火一触皆通,她脱口而出:“他就是……”
 
穆深微微一笑,邪肆的五官温和下来:“他就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大长公主再念及这几日自己的百般担忧,不由哑然失笑,她道:“早知如此,我有何必再三警戒阿妍那丫头,让她战战兢兢,畏缩过甚。只怕失了印象。”
 
“说不定呢。”穆深望向隔间,轻描淡写地道:“朕的皇后,自然是人人都喜欢的。”
 
……
 
宫人带薛妍到门口后,便自觉地退下了,薛妍在进门的那一刻,几乎就不受控制地跪了下来,行礼道:“臣女见过皇后。”
 
皇后,皇后,薛妍是听说过的。皇后出自于那些永远看不起她的世家,家族显赫,只手遮天。皇后是那些百年大族里引以为傲的青年才俊,因为阴错阳差才嫁进了皇宫。母亲曾说这时那些大族的阴谋,这种树立起的对立态度也让不谙权谋的少女天然的害怕。
 
而她,得罪了皇后。
 
到这个时候,她的畏惧才排山倒海一样的涌上来,让她的身体瑟瑟发抖,她想要表现的得体一点,但是难,太难了。腿不受控制地一个酸软,整个人几乎就要倒在地上,薛妍的脑中轰的一声,只道,完了,完了,她连这件事都做不好了。
 
可她并没有倒在地上,一双手扶住了她,薛妍以为是哪位好心的宫女,正要感激地道谢,可她一抬头,却看到了——看到了,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她睁大了眼睛。
 
对方恍若画中人的脸离她如此之近,近得她能闻到一种好闻的香气,远在天边云端,又近在咫尺眼前,他看着她,眼中倒映出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她应该觉得羞耻,却情不自禁的脸红,想要他再多看一眼。
 
“郡主可无事?”
 
那声音是很好听的,像是一泓清泉流水,薛妍恍恍惚惚地随着他的动作站起来,他的眼睛那么美,注视着她的时候让她根本说不出话。
 
“郡主可无事?”
 
对方又问了一遍,薛妍这才反应过来,房中仅有她与他二人,这个认识让她骤然清醒。她意识到,她是来向皇后请罪的,这个房间里除了她之外就是皇后……皇后!?
 
这个人,是皇后!?
 
第9章
 
皇后,是国之小君,礼法上与皇上同尊,处于一个非常高级的级别。
 
哪怕是看不起皇家的世家大族,对于皇后和皇帝都会自然带一点不言说的敬畏,这和那个位置上是什么人没有关系,纯粹是长久以来的教育决定了他们会敬畏那个位置,好像坐在那里的人会被神化。
 
薛妍作为一个接受传统教育长大的郡主,对皇后自然是天生憧憬敬畏的。
 
她小时候,曾经见过皇后的礼服,绣以龙凤,五色流苏,一眼望去便觉华贵莫名,美轮美奂可望不可及。
 
这一直是薛妍心中一个非常美好的憧憬,她觉得坐着皇后那个位置的人就应该和那件礼服一样尊贵,威严,美丽,端庄。
 
这个憧憬在她见到赵皇后之后就碎的一塌糊涂,赵皇后屠户出身,不爱读书,漂亮归漂亮,说起气质那种飘渺无常的东西,当然是没有的。
 
薛妍不觉得赵皇后是皇后的样子,同样她也不觉得自己能配得上那个尊号。那件华美如梦的礼服就和她破碎的少女心一起,被埋在了记忆深处,直到今天,才被挖掘而出。
 
她此时呆呆望着虞乔,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就和她梦中的礼服融为一体,天生就该这样,就应如此,没有人会比他更好,更适合了。
 
如果是这个人……和陛下站在一起,必然是很般配的吧?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梦如幻一般地说:“臣女很好,多谢殿下。”
 
虞乔嗯了一声,他的目光在少女眼下的乌青一扫而过,再加上穆深之前的话语,顿时有了计较,于是直接开门见山:“你的来意,我知道了。”
 
薛妍这才想起自己的目的,一时间慌了神,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之前打好的腹稿被忘得一干二净,好像临上考场的考生,拿到试卷的那一刻大脑一片空白。
 
虞乔善于察言观色,一眼便看出了这少女的想法,一时间竟然也有些无言以对。他从小到大,认识的女孩子都是巾帼不让须眉之辈,柔弱只是她们驾驭夫君的技巧,笑里藏刀才是本能。哪怕是虞语柔,也能一边哭泣,一边哀哀求饶,一边上眼药,搞事情。更别提像王氏那样修炼成精的世家夫人,山崩地裂也能温婉如菊,绝不会到这个时候,还能忘词。
 
对于薛妍这种由里到外,彻彻底底软的一塌糊涂的女孩子,联想到她被推及到风口浪尖的处境,虞乔不说生出一点怜惜,倒也没有太大的恶感,他道:“郡主误会了。”
 
薛妍怔怔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虞乔道:“我和陛下皆知郡主并无此意,郡主不必多想。”
 
他说话的时候,神情其实是有一点冷淡的,但因为嘴角微微扬起,反而显现出一种不一样的意味,让人觉得,自己是被重视的,喜爱的。
 
虞乔注视着薛妍道:“我与陛下会清察流言,郡主不必担忧此事,现在请郡主与我一同去用膳吧。”
 
这句话因为太过简短,其实很不能令人信服,可薛妍闻言,却觉得,没有什么话,能比这句话更可靠了。
 
她低下头,面赤耳热,声如蚊蚋地应道:“好。”
 
……
 
正殿中,穆深和大长公主在宴席间等待,不出一会,便见两人前来,眼见两人神情,穆深一顿,笑意变得有些微妙。
 
大长公主倒是没有发现异常,她只看到女儿没有哭哭啼啼便松了一口气,继而一见虞乔,也是被惊了一下,心道到底是陛下看上的人,容貌气度非同寻常。
 
虞乔眼见这女子眉目刚毅,背脊挺直,不由多了些好感,遂道:“久闻姑母大名,今日得见,实是荣幸。”
 
大长公主连称不敢,心中却是一松,知道皇后不是来激化矛盾的,不然开口就不该这么客气了。
 
既然大家都不是来搞事的,这顿饭就吃得很顺了,穆深夹菜,虞乔吃饭,大长公主聊天,薛妍低头,一顿饭下来,流言不攻自破,表哥表妹之间就没有纯洁的亲情吗?你们这些思想不良的人通通去面壁!
 
一顿饭结束,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穆深表示欢迎下次再来,大长公主表示谢谢陛下一定再来,于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就这么愉快地结束……
 
就在大家以为什么都要结束的时候,一直低头的薛妍忽然抬起头,鼓足勇气道:“皇后娘娘……”
 
大长公主连同一旁的宫人都震惊了:你要搞事?
 
怕女儿出言不逊,大长公主简直想第一时间扑过去捂住她的嘴,奈何这是宫廷,规矩还是要有的,只能心急如焚,生怕女儿脑子里都是浆糊,破坏了眼下大好局面。
 
众目睽睽之下,薛妍还是有些紧张,她咽了咽口水,小声清晰说:“臣女仰慕娘娘风姿,不知日后是否可以多觐见娘娘几回。”
 
大长公主和宫人都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还没傻到家,不错不错,这句话说的好,我家傻姑娘终于长大了。
 
虞乔自然不会在这时候拆台:“只要郡主愿意,我随时恭候。”
 
薛妍脸一红,低下头,不再说话了。大家笑呵呵一片,十分喜乐祥和,唯有穆深神情难以言喻。
 
……
 
当日,在晚膳时,虞乔发现皇帝看他的眼神十分深沉。
 
虞乔:????又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了?”
 
穆深注视着他,叹道:“皇后果然受欢迎。”
 
虞乔:?这傻逼?
 
穆深摇摇头,化悲痛为食欲,干了一大碗饭。
 
你们都不懂有个万人迷皇后的痛!
 
……
 
薛妍的事情就这么被雷声大雨声小的解决了,皇家说是皆大欢喜,不明真相的人都纷纷觉得皇后果然牛B,迷得陛下连自小看着长大的表妹都不要。
 
蓝颜祸水,蓝颜祸水,祸水啊!
 
忧国忧民的老大人们都很担忧。
 
不管那些人怎样想,这一批的科举学子是没有时间管这些事的,任命已经在这几天下达完毕,有的人留在京城,有的人要去远方,不过无论如何,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去向。
 
只有一个人例外。
 
刘钧坐在栖身旅店的房间里,僵立如雕塑,他在等一个消息,一个早就该来,却一直没有来的消息。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他骤然抬眼,却对上来者尴尬难言的神态。
 
心落入谷底。
 
他听到自己冷静地说:“老师还是不愿意见我吗?”
 
对方欲言又止,最后讪讪道:“老师说你当日行为过火……引得皇后不悦,如此也是应当,找他无用……”
 
刘钧几乎要冷笑起来,堪堪维持住了脸上神情,道:“我知道了,多谢你替我美言。”
 
对方犹豫了片刻,还是劝道:“既然已经得罪了皇后,你这样也是无济于事,这天下,只有一人可以保你……”
 
刘钧冷漠道:“你的主子还没有死心?”
 
来者脸皮骤然涨红,恨道:“刘钧,你以为还是以前?别给脸不要脸!你就听天由命吧!”言罢,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待到屋中仅剩刘钧一人,他才慢慢从椅上坐起,露出了似哭非哭的表情。
 
到目前为止,同期的任命已经下达完毕,除了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首届科举的举子都深受陛下看重,任命全由陛下亲自下达,不可能无意遗漏一人,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皇后的报复。
 
刘钧当然是不甘的,他求了自己的老师,一开始,老师还义愤填膺,后来,却敷衍了事,现在更是连他的面都不愿意见,托人去问也不过得到个要他忍耐的答复。
 
要是忍耐,要忍到几时?刘钧轻嗤,他就是因为不愿意忍耐,才在当日心甘情愿地当了他人的枪,来谋取最大的利益,可万万没有料到,皇后棘手至此,竟然不留下一点破绽。
 
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
 
刘钧下意识咬住了牙齿,脑中不断思索着各种摆脱困局的方法,却一一无功而返。
 
难道就要这么认输,一败涂地?
 
他当然是不愿意的。
 
这时,门被敲了数下,小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有人找。”
 
刘钧一怔,自从他得罪皇后后,那些同窗也与他渐行渐远,况且在现在这个人人准备各奔前程的时候,应该是没有人会想到他的。
 
他想到一种可能,面色微变。
 
……
 
大堂。
 
旅店大堂中,一名白袍公子倚窗而立,此人眉清目秀,温雅可亲,手持一把折扇,一看便是大家出身,教养非常。
 
刘钧见真是那人,反倒镇定下来,他走过去道:“吴公子。”
 
吴辰闻言,转过身来笑道:“刘公子,好久不见。”
 
刘钧漠然看着他道:“吴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怪不得他这番态度,对于一个得罪了皇后的人来说,眼前这个男人的出现,只是一道催命符。
 
吴辰,是世家吴家的人,和皇后沾亲带故,按理来说,虞乔应该叫他一声表哥,由此可见关系密切,而在刘钧的记忆里,他和虞乔的关系,也确实非常密切。
 
吴辰笑了笑道:“刘公子还是这么心急。”他的语音带一点南方口音,说不出的缠绵:“那刘公子以为我要来干什么呢?”
 
刘钧沉默不语,吴辰继续道:“刘公子一向喜欢借势而为,所以我很好奇,为什么有那么大一股势请你去借,你却不借。”
 
刘钧眼皮微动道:“我不知吴公子是何意……”
 
“端王。”
 
吐出这两个字,面前人顿时脸色大变,吴辰轻摇折扇,似笑非笑道;“我听闻端亲王一直想招揽刘公子,可公子却一直态度冷淡,要是往日也罢,可今日如此境地,为何不上他的船?到底也是一尊亲王,好处自然不少。”
 
沉默片刻,刘钧终于道:“我不喜欢上终将要沉的船。”
 
“刘公子何必这样悲观?端王乃太后亲子,又素来礼贤下士,如今在朝中也能凝聚不少势力,事情未到最后,成王败寇尚且未知,刘公子何妨一试?”
 
刘钧嘲弄道:“吴公子真是舌灿莲花,端王一无兵权助力,二无强势妻族,光是有个贤王名号能奈何用?当今陛下春秋鼎盛,大权在握无人可逆其锋芒,端王要是还看不清局势,也只能盼太后吟一首七步诗了。”
 
吴辰得此答案,不由满意一笑,即道:“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一位贵人可以引见给刘公子。”
 
刘钧骤然抬眼!
 
“请刘公子随我来。”
 
吴辰说道,走出旅店,刘钧犹豫片刻,还是跟在其后,随对方走进对面一条小巷,不出数步,便见一家茶楼,里面装饰十分清雅,客人皆是文人雅士之辈,可刘钧却隐隐心惊,因为他之前从未听说过此地。
 
走上二楼,吴辰站在一间包厢前,微笑着对他比了个请的手势,刘钧停顿片刻,还是推门而入。
 
在他看清厢中那人时不由神色大变:“怎么是你!?”
 
对方转过侧脸,神态高冷如高山白雪,高高在上,不可逾越。
 
“本宫为何不可在此?”
 
第10章
 
话语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刘钧就反应了过来。
 
他几乎下意识地运转起来,皇后在这里——怎么可能——皇后要搞我——皇后在这里是为了见我——这么可能——吴辰说有位贵人要介绍给我——贵人就是皇后——皇后是贵人——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刘卿如此才华横溢,自然有一份大好前程,本宫在此提前祝贺了’
 
记忆中以为是暗含威胁的话语,现在细细想来,竟然也有一分格外的意味深长,如果是从这个角度去推论的话……
 
刘钧神色微动,立刻跪下行了一礼:“学生失礼,请皇后见谅。”
 
在膝盖隔着薄薄布料接触到冰凉地板的时候,他的头脑真正地清醒起来,能够更加理性,更加清晰地去看待一些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皇后是个怎么样的人?
 
说来也是奇怪,在数日之前,刘钧和很多人一样,并没有仔细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因为,在这场世家和皇权以婚姻为手段的博弈当中,皇后即是代表着世家的脸面,是世家复兴的重要棋子,同时也象征着世家向皇权的妥协,换句话来说,他是两种势力之间的桥梁,是一个平衡点,没有虞乔,依然会有别的世家人把握这个位置,以此来和皇上博弈。
 
在此之前,刘钧同样也以这种眼光看待皇后,所以,他那日心甘情愿地当了出头鸟,不过是想借世家和皇权不可调和的矛盾在陛下面前露脸,更上一层楼,可也就是在那日,信心十足的他在看到来者不是皇上是皇后的那一刻,才真正受到了惨痛的教训。也是从那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在了哪里。
 
皇后,不是一个只有象征意义的标签,它意味着一个人,一个很难缠,很深不可测的人。
 
这个人并不是世家推出来的祭品,也并不是没有世家的支撑就一无所有,恰恰相反,他已经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中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不是世家的,也不是皇家的,而是单属于虞乔这个人的。
 
撇开皇后这个位置不谈,虞乔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当真不知道吗?
 
刘钧依然记得,那一日科考开幕,数位世家公子环绕着一少年谈笑着到场,那少年貌若春花,气度高华,隐隐之间,将他们这些寒门弟子全部压了下去。
 
就在那短短几日的接触里,刘钧发现,虞乔并不像其他的世家子一样摒弃寒门,天生将寒门放在对立面,他交好每一位有才的寒门的子弟,却没有引起世家的反感,游刃有余地回旋在两者之间,刘钧从和他的几次交谈中心惊地发现,这个人是如此野心勃勃,又是如此善于隐藏,他的才华足以支撑着他的野心大展拳脚。刘钧当时就想,此人哪怕不能为友,也绝不能交恶。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个人……他怎么能在他成为皇后之后就以为他毫无威胁了呢?
 
恐怕事实恰恰相反,皇后的位置如此之高,足以让虞乔一步登天,省略多年用来熬资历和无用奋斗的时间,名正言顺地站在最高处插手朝政,他的野心已经可以不用掩饰,明明白白地被放在了明面上。
 
这样来看,皇后的位置对他而言,真的是量身打造,最适合不过。
 
……这样的一个人,真的会心甘情愿地为家中一个并非亲生的姐姐送断自己的大好前途吗?怎么可能!事情的真相很有可能是他看上了皇后的位置,一开始就准备进宫!
 
想到这里,刘钧硬生生打了个寒蝉,暖阳之下的身体毫无暖意,他想,这个人是有多心狠,为了一步登天连自己都舍得出卖,可又为何急迫要如此?明明以虞乔的才干和他那个身为丞相的父亲,只要他按部就班地进入朝堂,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个疑问被他深深地放在了脑中,暂时不敢问出,在一番思索之下,他已经意识到,如果眼下这个关头,还真的有人能够救自己,那么只能是虞乔。
 
这个将他推到悬崖边际的人,可以伸手将他再拉回来。
 
意识到这一点的刘钧,将头埋的更低了一些。
 
一直关注着他的虞乔没有错过这个变化——他略带兴味地扬起了嘴角,平声道:“刘卿,看来你是想清楚了?”
 
“学生有一事不明。”
 
“说来听听。”
 
“为什么……”刘钧大胆地抬起头,注视着虞乔道:“是我?”
 
为什么在那些寒门子弟中,虞乔偏偏选择了他,打压他,针对他,也……收买他。
 
“刘钧。”虞乔道:“你很聪明。”
 
“你家贫,生父早逝,仅一老母相依为命,孤儿寡母,自然少不得受人磋磨,你年少时尝遍世事艰辛,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成为人上之人。”
 
哪怕早有预感对方将他调查的一清二楚,在真正听得的时候刘钧还是忍不住握紧拳:“是。”
 
“你尚是走运,寒窗苦读,孜孜不倦,在私塾时被当代大儒赏识,随后被推荐给你现在的老师,得到科举的机会,从此可谓一鸣惊人,鱼跃龙门。”
 
刘钧抬起头,冷静道:“可是像我这样的寒门弟子,不止一人,我不明白您为什么选择了我。”
 
“因为你。”虞乔微微一停道:“不满足。”
 
刘钧屏住了呼吸。
 
“你明明有了一份光明的前程,只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在你白发苍苍的花甲之年,你总能得到你想要的,可你还是不满足,所以你宁可放手一搏,做你老师手中的一把刀,刺向我,哪怕明知可能粉身碎骨,你也心甘情愿,在所不惜。”
 
“你不愿意等待那十年以上的漫长时光,不愿意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就像我一样。”虞乔说,他的目光明明是在看着刘钧,却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了别的什么人:“我们都是赌徒,宁可抵上身家性命也要赌下去,因为结局很有可能一无所有……也很可能……得到你想要的。”
 
许久,房中没有人再说话,只余下某个粗重的呼吸声,虞乔没有督促,他注视这刘钧脸上挣扎的,扭曲的,又隐隐透出渴望的神色,在心中,沉默地与另一个声音对话。
 
你知道他会选择你的,哪怕你骗了他。
 
我没有骗他。
 
不不不,你在很关键的问题上撒了谎,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他是有选择的,有其他出路的,你却别无选择,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除了进宫这条路,你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不过那样怎么样呢,他还是会被你欺骗,被你蛊惑,因为你那么了解他,就像了解你自己那样。你知道怎么引诱一个野心勃勃又自以为是的小傻瓜,就像你知道……你怎么引诱,当年的你自己。
 
虞乔微微笑了笑,目光从刘钧的脸上收回,转到刻着精美花纹浮雕的梁柱上。
 
那又怎么样?他冷静地对自己说,我已经别无选择,为什么不能赌的更大一点?
 
我相信,我终究会笑到最后。
 
在这短短的数时中,刘钧并不知道对方想了些什么,他只是拼命地思考着,汗流浃背着,然后最终举手投降,一败涂地。
 
他抬头,虞乔平静地注视着他,对方皎丽风流的面容依然高洁如皑皑雪花,黑墨点眸一如既往地猜不透,看不懂,似乎在期待着他的答案,又似乎无关紧要,不以为意。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皇后……殿下,您知道臣不是一个很有忠心的人,所以臣斗胆想问一句。”
 
从自称上来看,他的态度已经有了明显的倾向,虞乔恍若未觉,平静道:“说。”
 
“如果臣跟随您,能得到些什么?您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问出这个问题后,刘钧紧紧盯着虞乔的面容,生怕错过一星半点的神态变化。
 
虞乔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略粉的指尖,淡淡道:“本宫想要的,自然是本宫不能给的,如果你跟着本宫,能跟到最后,那么到时候……许你万人之上,也不是不可能。”
 
“至少本宫这艘船,比端王的船牢靠的多。”
 
……
 
顷刻,当刘钧失魂落魄又若有所思地从包厢离开之后,等候已久的吴辰笑眯眯地走了进去,正巧看得那人在饮茶倒水,眼见他来,面前便多了一盏茶。
 
吴辰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他走过去道:“殿下还是如此体贴入怀。”
 
虞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这个打小就很不正经的表哥,冷静道:“表哥的嘴也是一如既往的把不了门。”
 
“臣对殿下关怀至备,自然情难自禁。”
 
吴辰将那盏热茶一饮而尽,长叹道:“美人泡的茶,果然就是非同寻常,不知宫中的那位怎么修来这么好的福气,能天天饮得此茶。”
 
虞乔的神情微妙了一刻,还是没有把“那货根本就不懂茶道”这个牛嚼牡丹的事情说出来打击人心,他道:“表哥这段时日可有觉察不同?”
 
“虞家的话……虞相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王家蠢蠢欲动,孙家……”吴辰一晒,略去了某个引起不快的名字:“暂时并无异常。”
 
“前些时日郡主的事已经使得很多人按捺不住了。近日恐怕是要出乱子,你提前收买刘钧,倒也是留下一条后路。”
 
虞乔不置可否,继续问道:“楚家,林家如何”
 
“楚家不清楚,林家……”
 
一番交流后,数个时辰已经过去,茶楼外已经是灯火通明,夜色暗沉,民间灯光像一颗颗星星一样在夜里亮起。吴辰朝外望了一眼,忽然道:“说起来,你是怎样让皇上放你出宫的。”
 
“我和他说我要来笼络刘钧,他就让我出来了。”
 
“哦你和他说……等等!”吴辰的声音骤然拔高,手中折扇被啪地一声打在了桌上,他顾不得这些,大惊失色地看着语出惊人的表弟:“你就这么实话实说了?他就这么通情达理了?”
 
虞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很不理解这个一向笑面君子的表哥为何忽然失态,他道:“皇室有暗卫,他肯定会知道我要干什么,不如实话实说。”
 
“不不不这不是事情的重点。”吴辰定了定神,依然掩饰不了惊愕:“他对你收买朝臣,笼络学子就没有一点看法?”这不科学!
 
“说起来也是……”虞乔颦眉道:“他之前……”他把穆深的真爱论掐头去尾地讲了一边,然后总结道:“我觉得他可能是要以此为掩饰,下很大一盘棋吧。”
 
吴辰呆如木鸡。
 
一方面,他几乎想要尖叫,想要痛哭流涕对远在天边的吴音说对不起啊大姨妈你儿子要被人拐跑了,另一方面,他还不得不强行维持自己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假象,心中油然对那名帝王生出了一丝同情。
 
他定了定神,试探道:“殿下啊,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他说的不是真的呢?”万一人家真的对你有意思呢?
 
虞乔道:“我之前与他素不相识,说是久生情愫也是莫名其妙,更何况我观此人高深莫测,胸怀天下山河,又怎会被情爱所困,再者,我闻他心中有一白月光,就更与本宫无关。”
 
吴辰一时间无言以对,只能在心中为穆深刷了一排6666666,默默点上一根蜡烛。
 
他还是忍不住道:“那倘若他真对你有意呢?”
 
虞乔一顿,本想立刻否认,脑中却一时闪过男人那深邃狭长的黑眸,像是千言万语难尽,一腔深情难言。
 
他顿了顿后道:“倘若他对我有意,我也只能做个负心人,白费一场情深。”
 
第11章
 
再待虞乔回到宫里,已经是很晚了。
 
他打发了侍候的宫人,孤身一人走进了坤宁宫,宫中一片暗色,空中流动着阵阵幽香,惨白的月光照得虞乔半张脸冰凉娇美,神色莫测。
 
待他一走进内室,就看到帷幕之中影影绰绰一道身影,不由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急不缓地走过去,慢慢解开外衣的几道扣子,换上一身雪色单衣,衬得他肌肤雪白,发如黑木,就在他慢条斯理地换好衣裳,预备转身之时,被一道有力的手臂往后一扯,落入了某个炙热的怀中。
 
虞乔眨了眨眼,感到一双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很好脾气地没有理睬这点小小的恶作剧,道:“陛下怎么还不睡呢?”
 
穆深低低地道:“皇后难道不知道吗?”
 
也许是在黑暗里,一切的感官都会被放大,虞乔是如此轻而易举地,从男人看似和平日无他的声音里,听出了那一点隐藏的很好的,却确确实实存在的委屈意味。
 
联想到对方高大的身材和冷酷的长相,这点委屈倒显得很好笑了,可是虞乔一点都笑不出来,他莫名地想到了,吴辰和他说的话。
 
‘倘若他是真对你有意呢?’
 
他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伸手盖上了穆深的手臂,手下的肌肉炙热有力,像是火焰一样能把他融化掉。
 
可是名为虞乔的这个人,在很久以前就是一块凝固好的冰,一旦化掉,就是要死掉。
 
虞乔轻轻地道:“夜深了,陛下安寝吧。”
 
穆深的双眸在黑夜里依然很深,他俯下身盯着虞乔露出的小半段锁骨,低头咬了一口,烙上了一个红印。
 
怀中的人僵了一僵:“陛下!”这一声可是真正带着怒火了。
 
穆深笑了起来,满腔不悦一扫而空,他抱起怀中的美人,翻身上榻,帷幕层层叠叠,掩去了两道交叠在一起的身影,宫中的香气越来越浓,到最后只传出了某些暧昧低沉的喘息,一夜就这样,漫漫长长地过去了。
 
……
 
又过了许些这样不咸不淡的日子,当虞乔都开始习惯每夜有人抱着他入睡,每日用膳有人夹菜,每日看书都有人磨墨的生活之后,他也就习惯了在宫里的生活。
 
其实在习惯了之后,虞乔觉得在这里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可以说是比在虞家要省心很多,不必明天兢兢业业养精蓄锐迎敌四面八方,不必明天吃饭的时候都要面对唇枪舌战笑里藏刀。宫中也有浩大的藏书库,也有他喜欢的雨花茶,也有他恋恋不忘的政务奏章,可以说事业上心灵上都能得到极大的满足,满足得虞乔都有点觉得不可思议。
 
在他以为会是新一个战场的皇宫中,他竟然度过了他许久没有过上的平静生活,这一切不得不归功于那个男人。
 
穆深对他很好。
 
抛开那些动手动脚的行为和某些时候的挑逗话语,穆深其实对虞乔是很好的,不然他不会如此之快地得到他想要的权势,衣食住行上也不会妥帖的让人挑不出毛病,太后更不会那么安分地蜷缩在宫中一角,从不出现在他面前。
 
虞乔被照顾得很好,而照顾他的人竟然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甚至可以说是政治立场上的敌对方,这一点实在很讽刺。
 
随着时间的推移,虞乔也逐渐了解到穆深——这个世家眼中的大敌,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知道他虽然不擅诗词歌赋,却会吹一曲很好的长笛;
 
他知道他看似粗犷大气,其实却非常细心冷静;
 
他知道他不喜欢茶道,不喜欢花道,不喜欢一切世家子弟特有的阳春白雪,却喜欢看着他做这些事情。
 
……
 
在不知不觉中,虞乔发现自己已经很了解这个昼夜相伴的男人了,脑中那个高大却模糊的帝王形象被一点点有血有肉的细枝末节代替,不是明昭帝,而是穆深。
 
穆深今年三十有一,虞乔刚刚二十将到,于情于理,穆深在和他相处时,都扮演着一个成熟的长辈形象,他爱怜着这个比他年幼,比他柔弱的美人,像照顾花朵一样细心体贴的对待他,安抚他,可在虞乔展现出他对权利轻笃路熟的一面时,穆深又表现得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指引他,帮助他,即把权力移交到他的手中,又时不时有意无意地展示自己的强大——不得不说,这样循序渐进的行为是很有用的,虞乔的心防在一日复一日这样的相处中逐渐降低,他开始习惯,这是一件好事。
 
但有些时候,虞乔会在穆深对他行为中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和违和感,好像他曾经被他这样对待过,却知道那并不是他的本性,所以不敢深信。而有时穆深也会表现得非常奇怪,他常常静默地看着虞乔,拥抱他,亲吻他,可如果虞乔主动接近他,他又会变得很疏远,以一种挣扎而可悲的眼神注视他。
 
这多多少少让虞乔感到不悦,他和穆深最无法达成的共识就是——他们都是非常强势的人,都喜欢控制别人不喜欢被别人控制,而穆深有时就会把控制欲表达得很明确,比方说,他给你送来A,你确实喜欢A,但是你也很喜欢B,可是他更喜欢A,于是他替你选择了A而不是问过你的意见之后再决定。这就会让虞乔很不愉快,好在穆深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能以更加圆滑妥帖的方式去表达,这也使得他们的关系能继续进步。
 
这种进步是很多人喜闻乐见的,也是很多人呕心沥血的,皇室宗亲中的某些声音已经被大长公主以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压了下去,不过随着中秋将到,宫中要举办大型皇宴,这些人到底是免不了要入宫的。
 
这是皇后进宫后举办的第一场宫宴,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大乱子,大长公主思来想去,还是委托自己的驸马进宫去问问穆深,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
 
大长公主的驸马姓薛,是先帝手下爱将之子,一个妙人。
 
他妙到什么地步呢——公主府的人都觉得,大长公主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嫁了这么个奇葩。
 
薛驸马,一个没有低级爱好,也没有高级爱好,总而言之就是没有爱好的人,他对大长公主的态度一直非常不冷不热,日常对话是这样的:
 
“驸马可好?”
 
“好。”
 
“娘近日可好。”
 
“好。”
 
“……驸马可有事?”
 
“无事,臣先告退了。”
 
“……”
 
总之,薛驸马在婚后对大长公主的态度那是相当冷淡的,大长公主一开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你说你嫌弃我这个人吧,你还每天来公主府请个安,你说你是装模作样吧,也没你装的怎么敷衍的啊?
 
于是一想,这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啊?遂派人去查。
 
然而并没有,驸马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在家,静坐。
 
后来大家都知道了,薛驸马就是这么个性格,他对大长公主不冷不热,对自己爹妈也不冷不热,即不好权势,也不好书画,更不在外面搞三搞四,红杏出墙,但他就是对谁也不热衷,谁也不喜欢,放在现在就是家庭冷暴力,要被抨击的。
 
先帝当时还在呢,一看他对姐姐这个样子就勃然大怒,立马就要大长公主和离,但大长公主还是拒绝了——无他,薛驸马的亲爹还握着十万兵权呢,万一此事一出兄弟离心,岂不是更那些狼虎之辈占了便宜?
 
于是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后来郡主和世子出生,大长公主更是把这个驸马忘在了脑后,一心一意地扑在自己一对儿女身上,她本来就不是靠爱情活着的女人,如此一来反而称心如意。
 
但是今日她望着自己面前依旧神色冷清,默然不语的丈夫,还是不由感到了一丝酸楚。
 
她道:“我请你来的用意,你大概知道了吧。”
 
薛驸马道:“是。”
 
大长公主道:“你替我去问问陛下,有没有什么忌讳和要配合的地方,我现在流言缠身不便进宫,怕误了陛下大事。”
 
薛驸马道:“好。”
 
大长公主张了张口,有心说几句关怀缓和的话,可一张口却是无言,她出神地望着薛驸马发上的两鬓白霜,心道,过去了,终究是过去了……
 
眼见她不再言语,薛驸马起身道:“既然公主无事,臣就先行退下了。”言罢真的就退下离去,大长公主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忽然哑然失笑,用袖襟捂住了脸。
 
她身后一道帷幕被徐徐拉开,薛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拉着她的袖子,低低道:“娘……”
 
大长公主放下手臂,望着眼前面带担忧之色的女儿,苦笑道:“父母之间的事,倒是叫你见笑了,你父亲就是这么个性子,你不要怪他。”
 
薛妍摇了摇头,望着母亲疲惫的神色,还是把口中那句话咽了下去。
 
她想起宫中那人温柔又严厉的语气,忽然觉得,长辈,应该是那样的吧。
 
……
 
薛驸马走出大长公主府,面无表情地坐上马车,下令去宫中。
 
在走入车中的那一刻,他脸上一直平淡无奇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的狰狞扭曲,他死死按着自己刚刚向大长公主行礼下跪的双腿,力道之大几乎要把两条腿生生捏断!
 
他深深喘息着,脸上不断变化着怨毒又扭曲的神情:“乱臣贼子……”他像咀嚼血肉一样低声说了一遍:“乱臣贼子……”
 
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浓烈的血腥味使得他更加兴奋起来,他长长吸气,再长长吐出,一路上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一直到皇宫的巍峨出现在视野中,他才慢慢地,慢慢地平静下来。
 
车外忽然传来一道冷酷的声音:“记得你的身份,如果你露出了破绽,虞相也保不住你。”
 
闻得此言,薛驸马的神情一瞬间变为恶鬼般森然,下一刻,他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多谢虞爱卿……美言。”
 
车外再无声音,只有风声徐徐。
 
待宫人出来引路时,从马车中下来的,依然是那个神情漠然,平淡无奇的薛驸马,他一步步随着宫人走向宫廷,步伐平稳,毫无破绽。
 
第12章
 
皇宫中,穆深和薛驸马相对而坐,许久不见的睿亲王穆洛在旁边旁听。
 
薛驸马表达了大长公主的担忧和询问之意,穆深表达了别多想老子不想搞事更不会搞皇后这次就是让大家多认识一下……的委婉意见。
 
薛驸马表示了解。
 
穆深表示欣慰。
 
穆深表示这次希望皇后能多认识一下皇室宗亲,希望姑母帮忙照看一下。
 
薛驸马再表示no problem,一定把话带到。
 
穆深表示欣慰。
 
……
 
然后大家就大眼瞪小眼,这个气氛就非常地尴尬了,穆深并不是一个热衷于活跃气氛的帝王,薛驸马更是一个锯嘴的葫芦,两个人面对面,无言以对,欲语还休。
 
在沉默地煎熬了一段时间后,薛驸马起身告辞,三人都如获大赦。
 
待他离开后,穆洛从正襟危坐立刻瘫倒为葛优躺,冲自己大哥哭诉:“腿麻了……”
 
冷酷的皇兄毫无怜惜之情:“活该。”
 
“嘤嘤嘤……”穆洛抽噎起来:“嫂子呢?嫂子怎么不在?”美人在哪里?
 
穆深奇异地看了小弟一眼:“你觉得在你上次露出那种眼神后,朕会再让你见他?”interesting,白日做梦。
 
穆洛见撒娇无用,抱着柔软的坐垫滚来滚去:“我不管我不管,我要看美人嘤嘤嘤嘤……”
 
睿亲王,皇三子,一个在很多人眼里很好命的boy。
 
在穆洛出生的时候,打仗基本已经处于最后收尾阶段了,那时先帝天天担忧天下大事,没有心思管一个低贱妃子生下的儿子,于是全手交给了沉稳可靠的大儿子。
 
于是在穆洛的童年岁月,就是他大哥带他飞。
 
再后来,先帝荣登大位,没享几天福就病得死去活来,穆洛当时比较惨,已经当了皇后的太后看他个贱婢之子日不顺眼,不说克扣,待遇肯定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于是穆洛继续天天去找大哥,大哥带他一起浪。
 
就这么浪里白条的度过了几年懵懵懂懂的岁月,先帝临死之前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倒霉催的小儿子,觉得以太后的肚量,在他死以后说不准搞出什么事来,于是大笔一挥给小儿子封了亲王,然后挂了。
 
穆深走马上任。
 
和太后有隙的大皇子一上任,太后和端亲王的日子立刻不好过,但穆洛立刻风水轮流转,变成了香饽饽,穆深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冷血的人,对于这个自小看到大的小弟,他还是很有点情分在的。
 
于是穆洛立刻过上了天天被逼读书的苦逼生活。
 
穆洛:寒叶飘零撒满我心,大哥你无情无义无理取闹!
 
不过正因为相处的时间长,穆洛还是很知道一些他大哥的小秘密的,所以他时不时被抓来当垃圾桶,知心树洞,也很正常。
 
比如现在。
 
“大哥啊,你这样搞是不行的。”穆洛语重心长地教导道:“他强势,你就顺着他一点嘛,人家好端端一个世家公子,被你一眼看中,强取豪夺,本来就很不舒服了,你再不对他好一点,这心理上是要出问题的啊。”
 
穆深面无表情道:“你从哪只眼睛里看出我是强取豪夺。”
 
“不是吗?不是吗?”穆洛震惊了:“难道对方是心甘情愿的嫁进来,对你一片真心向太阳的吗?天呐!”
 
穆深:……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他有些烦躁地道:“他就是当年那个人。”
 
穆洛顿时没声了,他回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无故失踪了一段时间的大哥忽然再次出现,浑身是血,胸口一道深深伤痕,头发凌乱,因为从雨夜中匆匆赶回,已经起了高烧,面色潮红的渗人。他当时看了都要吓晕过去,却不能忘怀,当时男人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所背叛,所遗弃,又偏偏依然深爱着那世界的神情。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大哥。
 
当夜,他去看望他,已经烧的神志不清的男人在断断续续说话的时候,也在重复一个人的名字。
 
乔乔,乔乔。
 
你好狠的心。
 
你怎么忍心杀了我,你这么狠的心。
 
那是穆洛第一次,看见他战无不胜的大哥捂住眼睛,不愿狼狈。
 
如果乔乔就是虞乔……
 
“呃。”穆洛沉默了一下:“这样的话,你是一开始就想要娶他咯?”
 
穆深莫名其妙:“不然朕和世家联婚干什么?”
 
穆洛也被他大哥的理直气壮震惊了:“我们都以为你是要换个方法夺权啊……等等,这样来说的话,虞语柔和孙楯那事儿也是你弄的咯?”看着对方默认的神色,穆洛再一次震惊了。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大哥!”
 
“你是傻吗?”
 
“你这样搞?嫂子知道吗?”在看到对方别过脸去后,穆洛简直无言以对了。
 
“他不知道你一开始想要娶的就是他啊!”
 
“你知道他不知道还去和他表白!”
 
“你是不是傻!”
 
被弟弟突如其来嘴炮了一顿的明昭帝也很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大哥,大哥啊。”穆洛恨铁不成钢:“你动脑子想想,在人家眼里,你是为了世家权力,先娶人家姐姐,娶不到再去娶他,娶了之后还说一堆我对你是真爱啊我对你一往情深啊这样的话,这不是很虚伪吗?连我这个傻白甜都不会信的呀!”
 
“然后,你还直接动手动脚,连个缓冲都不给就直接上车了,人家绯闻男友都出来了你也不生气特别无所谓……好我知道你是装的无所谓,可他不知道啊!”
 
“你这样搞了一通还说你是真爱,这完全和人设不符,是要出问题啊!”
 
随着睿亲王一番语重心长,歇斯底里的教导,穆深的脸也逐渐黑了。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并没有信任朕,也没有对朕产生多少好感,只是拿不准朕想干什么,才虚与委蛇?”
 
“呃……如果他是当年那个人的话,我觉得可能性很大。”穆洛小心翼翼地观察他大哥的脸色,生怕一个不小心踩雷:“你想想,一个心机深沉,走一步看一步的人,会相信一个自己看不透的人吗?”
 
当然不会。
 
穆深闭着眼睛想都能知道,那么谨慎的虞乔,那么精于算计的他,对感情都是可以衡量,可以计较的,怎么会对自己这个理应站在他对立面的人,付出珍贵的信任呢?
 
就连他当年对他全心全意,一往情深的时候,他也没有真正地信任过他啊。
 
年轻的帝王嘴角扬起了一个薄凉的弧度,他的双眼掠过忐忑不安的睿亲王,望向了殿外的某一处。
 
乔乔,乔乔。
 
朕曾经那么信任你,那么爱你,你仍然怀疑朕,不信任朕。
 
但没有关系,朕已经不在意了。
 
只要把你牢牢绑在身边,哪怕你再不信任,你也无处可逃。
 
就这么好的,和朕过一辈子吧。
 
……
 
在金鉴殿批改奏章的虞乔,并不知道隔壁的殿里发生了什么。
 
他在行云流水地批改完最后一笔后,询问宫人:“陛下谈完了吗?”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他略一沉思,走出殿外,正对上刚刚告辞而出的薛驸马,两人皆是一怔,继而互相行礼。
 
虞乔打量着这位薛将军的儿子,大长公主的夫婿,微笑道:“姑父果然一表人才。”
 
薛驸马昂首,注视着虞乔精致的容颜,目光忽然有些闪烁,他道:“皇后不愧是虞相的儿子,和虞相极像。”
 
虞乔一顿,道:“姑父过赞了,宫径路深,本宫派人送姑父出去吧。”
 
薛驸马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继续用那种奇异的目光看着虞乔,然后道:“皇后与虞相实在是相似,我与虞相神交已久,如今见到皇后,自然是心生喜欢。”
 
他从腰间摘下一块玉佩递给虞乔,然后道:“皇后以后倘若有事,不妨令人拿着这块玉佩来找我,在下不才,在军中尚有几分话语权,必能让皇后得偿所愿,心满意足。”
 
他的目光诚恳至极,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不是在暗示某些更深奥的,可怕的利益立场。
 
虞乔顿了一顿,终是伸手接过那块玉佩,然后道:“多谢姑父好意,本宫知道了。”
 
薛驸马笑了笑,本来就惨白的脸色似乎更加惨白,他深深看了虞乔一眼,然后道:“皇后可不要因为我的无心之语心生不悦,在我看来,皇后虽神似虞相,但貌风雪花月,更似其母。”
 
“一样国色天香,风华绝代。”
 
言罢,他低声一笑,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在赶来的宫人的护送之下从容离去了,再也未回头,只留下虞乔一人站在原地,眉头越来越紧。
 
这个人……
 
他转身,对着一名貌不惊人的宫女面无表情道:“去找吴辰,让他查清这件事。”
 
宫女神情木然,领命而去。
 
吴辰的效率非常高,当夜就有一张字条被送到了虞乔案前。
 
薛驸马,在年少时,曾经和吴音有过一面之缘,再次之后,便再无交际,但是以吴音众所周知的美貌,发生了什么单方面的暗恋,也是情理之中。
 
至少吴辰很认同这个推测,他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来验证这些年薛驸马对大长公主的冷淡来证明他对吴音有多么旧情难忘一见误终生,对和吴音有着相似相貌的虞乔又是多么爱屋及乌心生欢喜——虞乔看了一眼就烧了。
 
他颦起眉,不相信这个最有可能的解释。
 
薛驸马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以前也有过,是一种恶意的侵探和带刺的窥视。
 
虞乔很不喜欢,所以记得很牢。
 
当这种感觉在薛驸马身上重现,虞乔就在他身上打了个问号。
 
这本来是他预备拉拢的一个人,因为他继承了父亲的十万兵权。
 
但是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和直觉的反感让虞乔准备暂停观察。他是个疑心那么重的人,在没有弄清楚一件事的时候,宁可耐心地一点点剥茧抽丝,等待真相浮出水面,也绝不会轻易行动,落入陷阱。
 
这样的性格,也说不上是好是坏,只能说是喜欢不喜欢了。
 
虞乔有自知之明,所以他通常会以一种清高的冷淡来掩饰自己的疑心重重,但是对某些深知他的人来说,这样只会显得很可爱。
 
比如穆深。
 
当男人迈入坤宁宫的时候,虞乔下意识看了一眼钟,然后挑了一下眉。
 
对方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笑道:“没想到朕这么晚了还会过来?”
 
虞乔嗯了一声道:“已经用过膳了。”意思是我不大想陪你再用一次,你看看是不是自己解决一下?
 
“无事。”穆深道:“朕是来吃皇后的。”说完,他不顾虞乔骤然僵硬的身体,一下把对方拉进怀里,一个翻身滚上了床,望着怀中美人带着怒意的眉眼,他心情愉快地笑出了声。
 
不相信,不信任,又怎么样呢?
 
你还是在朕怀里,和朕睡在一起啊。
 
他吻上了虞乔的双唇,轻柔又温和,像在亲吻一件珍贵的的宝物。
 
你要陪着朕,到全心全意爱上朕为止,不过最好快一些,因为朕的耐心……快没有了。
 
第13章
 
一切颁布下去后,宫宴照常举行。
 
某些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了这次的主事人是皇后,除了暗暗咂舌皇后的手段以外,竟然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
 
有什么可以反对的?
 
皇后为天下之母,主持祭祀,操持宫宴,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反对,就是不敬尊上,心怀叵测。
 
虽然大家真的都是心怀叵测,但也没人真的愿意在明面上被揭露出来。
 
这就是世家的通病之一,你知我知,心知肚明,但只要不被捅破,就可以装作不知。
 
虞乔坐在案前,手指滑过一个个金丝绣成的名字,柔软的丝绸有如此冰凉的触感。他双眼微闭,脑中一个个过着,那些会在宴会上出现的,金尊玉贵的大人们。
 
王家的太守。
 
贺家的将军。
 
皇家那些宗室的老人。
 
这些名字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如蜘蛛吐丝一般,在他脑中不断完善,最后形成一张漂亮的蛛网,清晰明确地刻入记忆。
 
他睁开了眼睛。
 
嘴角带着一丝冷淡矜持的笑意。
 
他起身,身上的华服如绽开的花瓣一般,层层叠叠,起起伏伏,一瞬间绽开极端的华美,又被这个人的艳色稳稳地压过。
 
虞乔走出宫殿,殿外景色正好,芙蓉开了满园,一个男人站在那些芙蓉里,身形挺拔,眉目深刻,他侧脸逆光,凝望着远处。
 
这一幕让虞乔倏然停下脚步,他死死盯着那人,直到对方发现了他,笑着朝他伸出手。
 
“皇后——”
 
这个称呼,让虞乔忽然醒了过来,他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脚下一动,走到了男人身边。
 
穆深折下一只开得正好的玉白芙蓉,笑眯眯地别在对方耳侧,发自内心地称赞道:“皇后真是人比花娇。”
 
……真是人比花娇。
 
这句话,是谁,以同样轻佻而放肆的语气,在他耳边厮磨挑逗着说起呢?
 
虞乔一瞬间有些恍惚,但他很快就掩饰过去,淡淡地道:“陛下真是爱开玩笑。”
 
穆深笑着摇摇头,蜻蜓点水一样地在他鼻尖上落下一个吻,然后道:“宫宴的事情都准备好了?”
 
“陛下有何吩咐?”
 
“朕能有什么吩咐,到时候不少叔叔伯伯要来,你要是应付不过,大可请姑母帮忙。”
 
虞乔眉头微微一动,道:“知道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
 
穆深转头看他,嘴角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嗯?”
 
“陛下如此待我,我实是有些惶恐。”虞乔轻声说:“我愚钝,不知陛下用意在何处,陛下可否告知于我?”
 
穆深盯着他看似冷静的脸望了许久,忽然轻轻一笑。
 
“朕说过很多次,朕心慕皇后。”
 
“情不知所起,唯有一往而深。”
 
“这种事,皇后大概不明白,但朕……是最清楚不过的。”
 
最后一句话,还带着淡淡笑意,消散在空气中。
 
虞乔无声地抿住了唇。
 
……
 
中秋当日。
 
大殿中摆了数桌流水佳肴,数不清的高官宗室都在殿中。
 
这是皇后上位之后的第一次正式露面。
 
虞乔和穆深举着杯,从高位上走下,和诸位大臣同欢,这种场合,君王温和,只会被说成是礼贤下士,略有失态也无碍。所以同样也是高位者笼络下臣的大好时机。
 
不少人都想要近距离接近这位已经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皇后,而如今一见,却真是有天人之相,贵不可言,不由暗暗心惊。
 
虞乔站在众人之间,带着合体的微笑,接触着一个个他需要的人物。
 
这是虞长笙千方百计想要阻止,却在如今功亏一篑的事情。
 
毕竟虞乔如今身居高位,而且,还那么年轻。
 
前者意味着力量,后者意味着可能。
 
比已经在逐渐老去的虞丞相,更多更多的可能。
 
虞乔毕竟只是一个人,应对那些像潮水般涌上来的大人还是有些吃力,这是薛驸马忽然走到他身边,低声说:“皇后要是不介意,不妨让臣来帮忙。”
 
虞乔一顿,轻轻点了点头。
 
薛驸马便带着他,一一见过那些军中颇有实权的大人物,筛选掉了一些可有可无的人。不得不说,有薛驸马这位军中有实权的皇室宗亲在,虞乔确实轻松了不少。
 
毕竟,他还是小辈,有些话不太适合直接说起。
 
一轮寒暄下来,大家心里都有了数,笑容更加的热切了起来,虞长笙坐在位上,目光沉沉,不辨喜怒。
 
虞乔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
 
你千方百计要阻止的,有什么用呢?
 
哪怕不靠着你这个父亲,我照样能够打开我的圈子。
 
毕竟现在我不仅仅是虞家的嫡长子,而是,皇后。
 
他慢慢饮了一杯酒,却以余光注视到德九朝自己走来,于是道:“何事?”
 
德九垂首道:“陛下身子有些不适,退去休息了,临走时让我转告娘娘,不必等他。”
 
虞乔的手一停,嘴角的笑意淡了不少。
 
不必等?
 
什么叫不必等?
 
他目光一转,大殿中,霍然只留了自己一个。
 
在穆深走后,他就是场上最尊贵的人。
 
他当然,理所当然地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做很多,很多事情。
 
虞乔顿了一顿,笑着说:“众卿,陛下不胜酒力,本宫只能替陛下敬诸位一杯了。”
 
众人自然不会反对,皆是笑容满面,满口应是。大BOSS走了,气氛顿时松快,一时间又更是热闹一番,在虞乔有意调和之下,更加轻松愉悦。
 
这大概就是穆深提前离开的目的?
 
虞乔回到座位上,一边笑着与一旁的高大人说话,一边冷漠地在心中想。
 
不,你并不能否认,这件事最大的得利者是谁。
 
穆深怎么会突然身体不适?
 
拙劣的无法掩饰的借口。
 
是你。
 
他这么做,是为了你。
 
这个人……
 
‘朕心慕皇后’
 
‘你有没有心?’
 
持着杯盏的双手忽然发力,手指被捏的青白。
 
这个人!
 
虞乔凝望着杯中血红的酒液,水面映出他冷漠,矜持,丝毫不为所动的神情。
 
指尖的力道一点点的卸去。
 
他想,我一早就说过,倘若他真对我有意,我也只能做个负心人,白费一场情深。
 
我怎么能,又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去回应一份不可能的感情?
 
纤长的睫毛颤了一颤,杯中的酒抖了一抖。
 
只是……
 
虞乔莫名其妙地,很不应该地想起了那个晚上,那个人温暖炙热的怀抱,在桃花树下,看似寻常,又带着莫名苦涩的笑容。
 
他想到了那一株玉白的芙蓉。
 
握着杯盏的手又停了一停,最终,虞乔若无其事地放下酒杯,对高大人笑着道:“还请高先生等一等,陛下身体不适,本宫少不得要去看一看呢。”
 
……
 
穆深站在殿外。
 
殿外的芙蓉开了满园。
 
他目光晦涩地注视着那些娇艳的花朵,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特别的,可怕的事情。
 
随着时间逐渐流逝,他的目光越来越深沉,周身气场愈发噬人,嘴角却冷冷地,扬起了一个自嘲的笑容。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芙蓉,然后一甩衣袖,正欲离去。
 
就在此刻。
 
一个轻近似无的脚步声从后面响起。
 
穆深骤然顿住。
 
“陛下。”
 
穆深的身体僵住了。
 
如果虞乔现在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一定会被那种狂喜,破碎,疯癫混合的神情所震惊。但他只能看到男人的背影,所以他只是淡淡地,带着点厌倦地叫了一声。
 
这种厌倦不是对穆深,而是对莫名心软的自己。
 
可以找成千上百个理由来解释他刚刚的行为,这样可以更好的麻痹皇上,亲近宗室,打压虞长笙等等,但虞乔已经不想再欺骗自己了。
 
他抛下了本应该处心积虑对待的宫宴,因为他更想出来找穆深。
 
这说不上是什么感情,只是在那一刻,他觉得这个男人,有一点可怜。
 
虞乔闭了闭眼,漠然地扯出一个笑,心里的声音却冷酷讽刺地说,你也真是可怜——
 
可怜人何苦为难可怜人?
 
他还未继续开口,就被猛地拥进了一个霸道的怀抱,男人的情绪似乎非常不稳,头深深埋在他的肩上,叫虞乔看不清他的神情。
 
“皇后。”男人声音低沉地,辨别不出感情地问:“为何要出来寻朕?”
 
虞乔没有立刻回复。
 
下一刻,他就得到了一个吻,狂风骤雨一般激烈,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
 
唇齿交融中,他迷迷糊糊地看得对方黑亮的眼睛,在夜色中也那么亮,像是一匹野狼,终于捕获了它满意的猎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穆深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换得一声低笑。
 
穆深停下来吻了吻怀中人的额头,目光柔和至极,他低声在他耳侧说:
 
“——不管你是为什么出来寻朕,朕都很高兴——”
 
“谢谢你——”
 
没有放弃我。
 
第14章
 
帝后携手回殿时,鼎沸的人声诡异的中止了顷刻。
 
虞乔若无其事,恍然未觉,穆深笑意盎然,面不改色。
 
于是大家都悟了,酒桌之间继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可薛驸马眸光闪了一闪,虞长笙眼神沉了一沉。在某些有心人眼中,这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小插曲。
 
宴到末时,穆深起身,手持酒盏,朗声对殿下众臣道:“朕与皇后,为天下之君。”
 
“朕贵为天子,富有众卿等贤臣良将,实为朕之幸事。”
 
“朕知朕年岁尚浅,天资尚不及先帝之一二。”
 
“幸得贤后在旁警示协助,望众卿敬皇后如敬朕,助朕与皇后共掌山河乾坤,再创开元盛世。”
 
殿下臣子齐齐拜服,各色官服匍匐于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虞乔伫立在他身旁,心神俱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
 
当夜,穆深非常殷勤。
 
倒也不是说他之前就不够热情,而是如果之前表达的感情好似一杯温热的水,那么现在这杯水就控制不住地漫了出来,炙热滚烫,像要把虞乔融化在其中。
 
洗漱结束后,穆深挥退宫人,亲自给虞乔打理他那一头乌发,虞乔的头发长得很好,柔顺,光滑,用多种花草的香露梳洗后更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穆深爱极了这种感觉,爱不释手地把玩他的发丝,然后依依不舍地用绸巾擦去水珠,虞乔困倦地依靠在他怀里,任由男人为所欲为。
 
他一动不动的样子真的太乖了,穆深看得心尖都软化成一滩水,他轻手轻脚地把怀中人的头发擦拭干净,然后忍不住低头亲了一下他柔软的唇瓣。
 
虞乔懒洋洋地睁眼望了他一眼,没做什么反应。穆深胆子更大了,一只手不安分地滑入他衣襟内,摩挲着掌下细腻的肌肤,牙齿咬上脖颈,咬住一小块皮肉舔舐。
 
殿中的空气似乎带上了甜腻的气息,虞乔的眼角似乎带了春花一般的艳红,他宴席上喝了不少酒,本就浑身燥热,现在被男人肢体纠缠的一番折腾,免不得燃起欲望。他喘息了一声,正想挣脱开来,却感到一只手伸进私密之处,安抚着已经苏醒的某处,不由怒道:“穆深!”
 
“嘘。”穆深低低地说,炙热的吐息在虞乔耳侧,他的神情既有几分奇异,又有几分暧昧,邪肆的五官俊得要命,他抵上虞乔的鼻尖,轻声细语地道:“这事快活着呢,朕来教一教皇后可好?”
 
虞乔挣扎不过,被他按在身下一番纠缠,不一会就染了春色,脸颊潮红。他重重喘息一声,口中红舌被勾起撕咬许久。待男人终于舍得放开,他才回过气来,咬牙切齿地说:“陛下真是好为人师啊。”
 
男人低笑一声,咬住了他大腿内侧的软肉,虞乔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扼住他脖颈,厉声道:“停下!”
 
穆深竟然也真停下了进攻,将虞乔柔白的手从脖颈上取下,放到自己某个炙热滚烫的部位上,对着虞乔要噬人一般的眼神,轻笑道:“皇后不妨举一反三?”
 
虞乔闭了闭眼,冷笑了起来。
 
第二天,宫人皆发现,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脸上多了几道红痕,看上去像是被猫抓的,不知道是哪只猫有这么大胆,公然挠到圣上脸上去。
 
而且陛下还非常开心,整天笑得和个傻子一样。
 
这世界变化太快了,我不懂——这是所有宫人的想法。
 
德九知道的比他们多一点,所以他心情更复杂。
 
我的先帝爷啊,您可看着点吧,陛下说不得是个痴情种子啊。
 
他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用膳的虞乔,心道,而且这痴情的对象性子也太冷了点,都赶上冰窖了喂,陛下一头扎进去,可怎么落得好啊。
 
先帝爷,您可得在天上好好保佑陛下姻缘顺利,如愿以偿啊。
 
中秋之后又过了几日,便迎来了秋狩。
 
穆深肯定是要去的,虞乔肯定也是要去的,困在皇宫里一年四季,总有个时间能去外面看看,何乐不为?
 
这日,穆深给虞乔送来了一套骑装。
 
白色底料,银红绣纹,配以金玉发冠,流云长靴。一身风流倜傥,龙章凤姿,穿在虞乔身上,肯定好看。
 
所以送东西的公公简直笑眯了眼,一再强调皇上是多么用心的在选衣服,多么用心的搭配,穿在皇后身上会多么多么好看。然后滔滔不绝帝后和睦是国之大幸。
 
虞乔当然知道这套衣服他穿着会很好看,他匪夷所思的重点在于,一个皇帝,日理万机,竟然还有心思给皇后挑衣服?一个皇后,天天和皇帝面对面改奏章,竟然从来没有听皇帝提过一句?
 
挑了就算了,竟然还不敢当面送,还要私下找个不在的时间要宫人送过来?
 
闷骚。
 
真是骚。
 
虞忧国忧民皇后今天的心情也十分复杂。
 
而另一边,穆深在和穆洛喝茶,穆洛问他:“大哥,我要你送的东西你送了吗?”
 
穆深放下茶盏,严肃地说:“送了,我挑了好久,那个白色他穿着最好看了,还有那个发冠,我早早的备下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穆洛闻言特别感动,连连拍手道:“好样的大哥,你是怎么送的,有没有按我教你的去做?”
 
穆深说:“当然了,我送的看似无声无息,其实暗含深情,他一定能感受的到。”
 
穆洛赞许道:“很好,你就要做到润物细无声,时时关注他的需要,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展现出你作为夫君可靠的一面,这样日久天长,他总会体会到你的真诚,秦晋之好便计日可待,小弟在此先祝大哥一杯酒了。”
 
穆深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矜持一笑,饮尽杯中酒。穆洛忽然想到某事,紧张道:“你可没把话说错吧,千万千万不能让他觉得你是在监视他,一定要表达出你这是关心,是爱护。”
 
穆深胸有成竹:“你放心。”
 
另一头,虞乔面无表情:“你再说一遍?”
 
送衣服的公公笑眯眯地道:“这件衣服的尺寸是陛下亲自定的,陛下日日观摩娘娘身姿,果然一选就合,穿在娘娘身上最合适不过了呢。”
 
虞乔:呵呵。
 
妈的智障.jpg
 
******
 
某座府邸。
 
一位少年站于院中。
 
少年衣着玄黑,眉目冷厉,虽生得俊俏,却如淬火刀锋,锋锐逼人。
 
他冷冷看着身前跪下的属下道:“消息可属实?”
 
属下低头道:“属下已经确认,皇后必会参加这次的秋狩。”
 
薛璃听得此言,眉眼之中无形染上更多煞气,他拔出腰间佩刀,一刀如虹般带着浓烈杀气斩下!地上石板顿时多了道深深裂痕。
 
他一字一句地说:“薛妍乃我亲姐,容不得他人侮辱。皇后欺人太甚,往日我在边境鞭长莫及,这次秋狩倒是天全齐美。我倒是想要看上一看,这皇后长了个什么狐狸样子,能把表哥都迷得失了魂不成!”
 
“我薛家的姑娘,何需他来管教!”
 
第15章
 
秋授一来,京城不免热闹几分。
 
那些武将摩拳擦掌,想在帝王面前一呈威武,文臣也不甘示弱,准备了好些风流词句,歌颂帝王功德。
 
如此这般,自然是举国欢庆。
 
直到又有一个消息传来,薛家世子薛璃,也会参加这次秋狩。
 
得知这一消息的人,细细一想,心里免不了打鼓。
 
薛璃是谁?
 
大长公主与薛驸马之子,薛妍郡主的亲弟弟,与陛下关系甚笃。
 
关是这几点就够旁人喝上一壶,偏偏他还特别年轻有为,天资卓越。
 
薛驸马是武将出身,薛璃隔代继承了祖父的基因,打小就对军事显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天赋热情,长大之后,他不顾边境苦寒,撇下京城优渥的生活,毅然投了军,还不是他老子直系的部队。他从基层干起,磨练不久后率军打退了数次金人的进攻,顿时成为少年英雄,军中偶像。
 
京中对这位少年英雄的评价极高,特别是在他放出“敌不灭,何以家为”的口号之后,大家都悟了,这小子是要和金人死磕到底啊!
 
金人是草原上凶猛的野狼,多次来犯大齐边境,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朝廷对其恨意之深,可不是一言难尽。
 
这样一个敢说敢做还真能做到的年轻人,可不是受朝廷欢迎?世家年轻一代从军的人中,也只有年纪轻轻就当上京城统领的孙楯能比上一比。
 
薛璃牛掰,连带着他老子都沾光。人道薛驸马虽贯彻无为之道,儿子却是儒家门生,妙极。
 
可能是因为这种传言的原因,薛璃和薛驸马并不亲近,他几次少有的回京,也是先看了母亲姐姐,再短暂的去父亲府上坐上一会。
 
当然主要原因是他真的很忙,金人并不会因为你去探亲而停止进攻,边境的将士殚精竭虑,恨不得把每个时辰掰开来用。
 
那么问题来了。
 
一个大家都知道很忙很有事业,天天都在为伟大目标而奋斗的人,到底是为什么会突然来参加一个对他而言没啥意义的秋狩?
 
为了在皇帝面前露脸?展现一下武艺?赋几首诗?
 
别开玩笑了。
 
朝堂之上,可没有什么突发奇想,突如其来,只有深思熟虑,水到渠成。
 
薛璃此举,必然有因有果。
 
有的人思考片刻便已恍然,心照不宣微微一笑,抬手直指坤宁宫。
 
这薛世子,是要给姐姐找场子呢。
 
……
 
秋狩当日。
 
穆深身着金色铠甲,骑着高头大马,率众臣浩浩荡荡到达围场。虞乔在他身后一步左右,穿着那身送来的骑装,眉目冷淡地望着前方。
 
他本来就长得好看,那身衣服那样一穿,更显风姿夺目,许多人不由就看过去,其中包括一同前来的孙楯,他凝望着前方那道身影,不由眼中一热,低下头来。
 
虞乔恍有所觉,朝后望了一眼,却又漫不经心地回过头去,他这一举动,叫孙楯悲伤之余不由心潮澎湃,生出须些渺小的希望。他握紧了缰绳,牢牢盯着那人背影,一下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穆深指着前方笑道:“皇后想要什么?朕去给你猎来。”
 
“不必了。”虞乔淡淡道:“我想要的我自己会拿到,陛下不妨与我分头行动,到时后比试比试,看看谁更胜一筹?”
 
穆深朗声大笑,道:“喏!”随后一扯缰绳,飞驰而出。
 
虞乔在原地不动,眼见他进了树林没影儿了,才慢悠悠地扯起缰绳,驾马离开。
 
余光中他看到一小队人尾随而来,不由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波澜,平静而去。
 
……
 
薛璃跟随着大部队之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这时一人驰马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微微颔首,在下一个岔路口偏离队伍,独自离开。
 
薛驸马注意到了这一点,然后眸色微沉,准备也调转马头跟随。
 
他身旁的老太常忽然开口说:“年轻人总有年轻人的事,不过一点小口角,随他们去吧。”
 
薛驸马一怔,沉声道:“我以为您是虞家的人。”
 
老太常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深意:“正因为我是虞家人,我才会这么做。”
 
“皇后出风头太久了,人们都忘了,真正代表虞家的不是他,是虞相。”
 
“从他嫁出去的那天起,他就不再是虞家人。”
 
……
 
薛璃在树丛之中娴熟地骑着马匹,朝线人告诉他的方位驶去。
 
他俊俏的脸上带着一丝冷酷的笑意,很迷人,也很冻人。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
 
到了地方,他瞧着被亲兵围住的人,笑意更深:“瞧瞧这是谁,孙统领,您在这儿干什么?”
 
孙楯被一众兵卒围在其中,神色冰冷,眼见他来,厉声道:“薛璃,你想干什么?竟然派人跟踪皇后!?”
 
薛璃哈哈大笑,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他跳下马走上前去,刷的一声拔出刀,以刀尖抵着对方的要害,在看到这名优秀世家子弟眼中无法抑制的惊怒和一丝恐惧后才轻蔑地说:“派人跟踪皇后?你想太多了,我这是在保护皇后的安全,秋狩围场上刀剑无阻,万一哪个不长眼的伤了皇后可怎么好?孙统领,你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呢?”
 
孙楯气得脸色铁青,说:“你这是强词夺理!”
 
“呵,还用得着您管啊。”薛璃靠近他的脸,在他耳畔轻声细语地说:“传言您就是孙家培养的新一代掌兵权的人,我也真是奇了怪了,平日我和弟兄们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也没见您出现啊?怎么就和我齐名了呢?莫不是境外风太大,吹得我都聋了?”
 
“我的功劳可是拿命打下来的,和你们这些坐守花团锦簇的世家子可不一样。”
 
“别以为出了个皇后就了不起了,老子在战场上斩尽三千敌的时候,你不知道在哪家闺房里睡通天大觉呢!”
 
一番话,又痞又毒,听得孙楯气血上涌,薛璃冷冷一笑,收回长刀,示意部下将他看管住,自己翻身上马,骑向树林之中。
 
虞乔就在树林之中。
 
他的神情堪称冷淡,冷淡中带着漫不经心,哪怕他发现了自己被刻意围在这一块地方,周围的人全部消失,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他甚至在心里赞了一声好。
 
这薛璃,是个人才。
 
薛璃驾马而来时,正看到他这副神情,当下就无名火起,煞气冲天。
 
他脸上还保持了一点风度,带着傲慢到极致的冷酷无情询问道:“皇后可愿与我一比箭术?”
 
竟是连个理由都没有了。
 
虞乔微微一笑,长睫低垂;“喏。”
 
下一秒,一只长箭离弦,破空而来!目的所指,竟是虞乔眉心!
 
箭声呼啸,势不可挡。
 
虞乔神情冷漠,身姿单薄如堪折之柳。
 
就在箭将触及他肌肤的霎那,他忽然身形鬼魅的一闪,一只手如电般拔出袖中一匕,朝空中一划!
 
箭断成两段,掉落于地。
 
风声徐徐。
 
虞乔翻身下马,以帕拾起地上那只断箭,看了一眼便道:“有毒。”
 
而且是剧毒。
 
他继而抬起眼眸,望着薛璃铁青的脸色,似笑非笑地道:“薛世子可知是何人放箭?”
 
刚刚,是谁射了这只箭?
 
并不是薛璃。
 
但所有人都会认为是薛璃。
 
如果虞乔受了伤,箭上的毒便会要了他的命,而作为罪魁祸首的薛璃,也逃不了追究。
 
这一局,既能杀死皇后,又能废了世子,还使大长公主一派与陛下离心,岂不是妙哉?
 
薛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因为巨大的怒火。
 
他的几个亲兵慌里慌张的跑来,说刚刚有一人不慎射了一只箭,他们开始以为是意外,可那人继而倒地,断气而亡,这才发现似有阴谋。
 
薛璃叫他们去彻查。
 
尽管他们都知道彻查不出什么东西。
 
这个人,敢在这个时候动手,必然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一步失败,便全部消失,再查下去,只会打草惊蛇。
 
薛璃知道这一点,虞乔也知道,他还知道罪魁祸首是谁,谁最没有证据。
 
他无声地讥笑了一下,然后抬眼正对上那位年轻的世子,走到了他面前。
 
薛璃免不了有一丝恍惚。
 
之前因为怀有怒火和偏见,他并没有仔细地看清这位皇后的相貌,并且偏激的以为,不过是世家出身的绣花枕头,再好看不过一副皮囊。
 
但当下近距离接触……啧。
 
一年四季都在打仗,一直面对糙老爷们儿的薛世子默不作声地握紧了缰绳。
 
才不会承认你好看呢!哼!
 
虞乔也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这是一种看着对方按照自己的思路,下了下一步棋的满足笑意。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在发展。
 
他对上薛璃的眼睛,轻柔地说:“薛世子,倘若对方得知自己未手,会蛰伏不出,影响搜捕。”
 
薛璃的眉毛动了一动。
 
“为了引对方出面,我们不妨装作我已经受伤,好引他出现。”
 
薛璃闻言,不由嘲笑道:“那你要怎么伪装?在军帐里躺上一天两天?你怎么知道军医里没有他们的人?”
 
虞乔笑了笑,平静道:“其实,也谈不上是伪装。”
 
他伸手,恍若蜻蜓点水一般地从箭筐里取出一只箭,然后在薛璃骤然崩裂的神情下毫不犹豫,狠狠将箭捅进了自己的肩头!
 
鲜血如注。
 
当温热,新鲜的血液溅了薛璃一脸,他才恍惚回神,就看到这位年轻而娇美的皇后带着一种冷酷到了极致的神情,如毫无痛觉一般地冷漠说道:“接下来,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第16章
 
皇后受了伤。
 
是薛世子出的手。
 
秋狩大乱。
 
世家的老臣围了陛下的帷帐三圈又三圈,群情激奋,要求陛下给他们一个交待。
 
皇后出事,说没有意外,鬼才信。世家的荣耀现在一半是靠皇后维持,他如果倒下,无疑是陛下要动手的征兆。
 
而且出手的还是薛世子,皇上的亲表弟。
 
这其中没有阴谋?怎么可能没有阴谋?这些世家大臣脑补了数出大戏,激动的仿佛明天就要全家问斩一般,歇斯底里的找陛下要说法。
 
至少,他们要见一见皇后,确定他的安危。
 
虞乔果然出来见了他们。
 
这位世家出身的皇后脸色惨白如雪,步伐虚浮无力,虚弱的恍如下一刻就要死去。他对着世家大臣那些悲切的眼神,肩上伤口还在汩汩流血,说不了几句就昏了过去。
 
世家哗然。
 
任谁都看得出来,皇后是真的受了重伤,那么狗日的,薛世子怎么就敢下这么重的手,谁给他的胆子?陛下如果不给一个说法,他们就集体辞职!
 
薛世子被囚禁了起来,薛驸马亲自看管,他同意大义灭亲的举动赢得了不少世家大臣的好感。
 
反正,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罪魁祸首轻轻放过。
 
这关系到世家的尊严。
 
世家有什么尊严?
 
虞乔躺在榻上,心里冷漠地想。
 
不过是一群见利忘义的东西罢了。
 
想要得到,就要做好付出的准备,偏偏有的人就是痴心妄想,想要空手套白狼,那又有什么办法。
 
他也只能成全了。
 
侍女奉了药进来,药汁温热而苦涩。虞乔喝了一口后问:“陛下呢?”
 
自他受伤之后,穆深就没有来看望过,这很不寻常,也很不正常。
 
侍女屈身应答道:“陛下在与众大人议娘娘之事。”
 
虞乔闻言,停了一停,将汤药喝完后,在侍女的注视下沉沉入睡。
 
在他入睡几个时辰之后,和皇上争论了一天的世家大臣们,也精疲力竭地回帐入睡。
 
与此同时,薛璃和薛驸马面对面对视,气氛冷凝。
 
虞长笙在京城的家中得到了某个消息。
 
大长公主捏碎了信筒。
 
薛妍哭得昏死过去。
 
这些事,都是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持续引发的小事,而对于某个人来说,这意味着一件要他出手的大事。
 
老太常信佛,无论到了何地,只要有庙就要拜,今日白天出了那么大的事,他晚上更是安不下心来,要去围场之外数里的一座小庙中叩拜。
 
大周信佛者众多,四处都有庙堂建设,但这座庙常年无人看管,已然十分破旧。
 
夜深路盲,老太常为避免惊动他人,只带了一个亲信出门,那名亲信是位非常靠谱的年轻人,深得他喜爱。
 
两人驾车行驶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就到了那座庙,庙里空无一人。
 
亲信默不作声地点燃烛火,拿出香烛,供老太常上香。
 
老太常颤颤巍巍地上了三柱香,闭眼合掌祈祷了片刻,随后转头,缓声对那名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亲信道:“刘钧,你也来上一柱香。”
 
那名年轻人闻言,摘下毡帽,露出一张严肃方正的脸,正是刘钧!
 
老太常看着他,忍不住和缓道:“皇后将你打压到绝境,却便宜了我这个老人家,如今后命危矣,虞相要重新掌权,我定会将你推荐给虞相,好叫你一展拳脚。”
 
刘钧神色自然,听了老人一番暗示也并无异常,只是平静上前上香,这番沉稳姿态叫老太常不由暗暗点头,心道此人虽是寒门出身,却是难得的人才。
 
刘钧稳稳地上了三柱香,老太常望了望外面天色,转身道:“走吧,明日还要在陛下面前活动活动,皇后虽要死了,虞家可没有倒。”
 
他动了动拐杖,感觉身上都被夜间的寒气给感染了,不由感叹了一句老不中用,正想着回去多喝碗姜汤去寒,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刺痛,眼见着一道刀尖从胸前刺出,他的意识却恍然混沌了起来,发生了什么?是谁?是谁在他身后?
 
那道刀尖在他体内残忍而坚定地碾碎了生机,随后,拔出。
 
血如泉涌。
 
老太常倒在地上,面上带着不敢置信的神色,他呼呼了几声,眼睛瞪得大大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瞪着那个收起凶器的人,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他?
 
刘钧收起匕首,脸色在暗黄的烛光之下更显幽暗,他漠然地注视着在地上苦苦挣扎的老太常,一动不动,直到亲眼看着对方咽了气,才上前一步,解开老太常的腰带,从他腰间拿出一串钥匙,接着将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确定没有遗漏之后才离开。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镇定,若无其事地走上马车。
 
随着马匹远去的声音,夜又恢复了宁静。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结束。
 
大约行驶了半个时辰,刘钧在一座茅屋前停下。
 
他来到门前,却没有立刻进去。茅屋的门虚掩着,并不能看到里面的光景。刘钧站在门口,在沉默的思考。
 
他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有对世家产生过这么多的畏惧。
 
哪怕他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跟随在世家出身的老太常身边,见识了不少阴私手段,他都没有这么畏惧。
 
世家到底可怕在哪里呢?
 
在它们漫长存活的时间里,建立起了多么细密又紧实的关系网,多么无孔不入的情报组织。在今天之前,刘钧并不知道距围场数里的地方有一座庙,也不知道这里会有一座茅屋。
 
最可怕的是,能把这些他们都不知道的细枝末节如数串起的那个人。
 
那个真正的世家人。
 
刘钧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而入。
 
本应在床上养伤的虞乔坐在石桌前,守着一盏油灯,身披单衣,容色略白却不见颓。
 
刘钧走到他身边,虞乔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他无言的坐下。
 
真可怕。
 
那一刻,就着冰凉的石头触感,他情不自禁地想。
 
 
“你做的很好。”
 
接过刘钧递出的钥匙,虞乔露出了轻微满意的神色,他望了一眼他身上的血迹,淡淡道:“受伤了吗?”
 
刘钧木然摇头。
 
虞乔沉默了一会,问他:“这是你第一次杀人吗?”
 
刘钧浑身一颤。
 
这个年代,主子为了各种原因下令处死奴仆的事情屡见不鲜,但是真正亲手结束一个人的性命和间接的传达指令,是两回事。
 
刘钧本来以为他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后来他发现他真的只能做到面不改色。
 
他的心在疯狂的跳动,几乎要冲出胸腔。
 
那是一条人命!他近乎尖叫地想,他死得那么惨,睁大了眼睛盯着我,我怎么就不能害怕?你以为谁都和你这个怪物一样,永远一副游刃有余的德行?
 
这些话,他是不敢说的,也自认没有表现出来,可虞乔看着他,却笑了起来。
 
“这样吧,我和你讲个故事。”他低缓轻柔地说:“我第一次杀人的故事。”
 
刘钧身体一紧,双耳却无意识地竖了起来。
 
“我第一次杀人,是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有一个仆从,和我朝夕相对。”
 
“我非常喜欢他,他也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们一直相处的很好,好到我把我珍爱的匕首都送给了他。”
 
“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些事情。”
 
说到这里,虞乔停了下来,颦起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他本就美貌惊人,又因受伤添了几分柔弱,饶是刘钧知道他的可怕,看到这幅美景都不由胸口一塞。
 
“那一天,金人入侵了我所在的郡州。”
 
刘钧一怔,忽然明白过来,他即觉得荒谬又觉得无奈,他打断道:“殿下,战场上杀人在所难免。”
 
“不。”虞乔轻轻地说:“不是在所难免。”
 
“因为我——杀的并不是金人。”
 
“我杀了那个仆从。”
 
“他竭尽全力保护了我,愿意为我付出生命。”
 
“于是我,真的要了他的命。”
 
“我用这把匕首,捅进了他的胸口。”
 
“他看着我,对我笑。”
 
“然后他就死了。”
 
虞乔颦起眉头,仿佛是不敢置信,仿佛是不可思议一般地重复了一遍:“他就死了。”
 
“这就是我第一次亲手杀人。”
 
刘钧浑身寒冷,血液几乎要被冻僵,他不敢直视对方幽深的眼,偏偏又不得不看,他听得自己颤抖着声音说:“殿下,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您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我……”虞乔停了一下,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奇特的笑容。
 
“因为我爱他。”
 
所以我不得不杀了他。
 
 
虞太守是在半夜被外面的动静惊醒的。
 
他含含糊糊地翻了个身,心想是哪个大半夜的闹得人不得安宁,但动静持续一响,他霍然睁眼,这是虞家特有的暗号!
 
虞太守当机立断,披了件外衣就急匆匆地出帐,周围也没见人影,只是下一刻,他就被人扯进一片阴影之中。
 
他被捂住口鼻,只能唔唔发出些声响,待来人松开手他回头一看,惊道:“怎么是你?”
 
话一出口,他就知失言,可望着这位下午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昏过去的皇后,他实在是无法保持镇静。
 
他也不能保持镇静。
 
因为下一刻,一只柔白的手伸到了他面前,手掌心中放着一串钥匙。
 
在看清那串钥匙的那一刻,虞太守几乎昏厥过去,幸好他身后的刘钧当机立断,一手扶住他的身体一手捂住他的嘴,等他冷静下来才松开。
 
“你们把他怎么样了?”虞太守颤抖着声音问虞乔:“他好歹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就这么狠心?”
 
虞乔也很干脆:“如果不狠死的就是我。”
 
虞太守骤然失语。
 
虞乔望着他,眼神冷如明月:“三叔叔,你真的认为父亲是虞家合适的掌舵人吗,我比他年轻,比他耐心,比他更有潜力,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奈何不了我了,连取我性命都无法做到,那要他还有何用。今天他拿不了我的命,明天我就能要了他的命。一个随时可以被取走性命的族长,有何利可言?”
 
“吴家是我外家,军中我有孙楯,皇室成了我的后盾,薛家也向我示好,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肯站到我这一边?就因为我亲眼见着我娘在我面前死去,怀疑我会夹私报复?”
 
虞太守无言以对,颓然道:“是我们错了,但现在,说这些又能如何?”
 
“当然有意义。”虞乔平静道:“三叔,我要你现在就站在我这一边,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掩盖他的死亡,不会很久,只要一天半。我知道你和他最是熟悉,无论你用什么手段,一天半之内,我不知道他死了。”
 
虞太守张了张口,最终说:“是,我知道了。”
 
虞乔微微一笑,颔首道:“那就请三叔好好休息,我有伤在身,恕不能久留。”
 
“等等!”虞太守不由出声,待虞乔回头后才讪讪道:“虞相毕竟是你父亲,你……”
 
“放心,三叔。”虞乔淡淡道:“自我十五那年起,就只知有母,不知有父。”
 
 
待回到帐中,已经是寅时了。
 
一路奔波劳累,饶是虞乔,也不免有些疲惫。
 
他到底有伤在身,强撑着在外人面前不露疲态,伤口却悄然开裂,痛楚如蚂蚁撕咬,细细地扎进皮肉里。
 
到帐前,虞乔就放松了神经,他掀开帘幕,在看清内部的瞬间却如同寒冰灌骨,毛骨悚然。
 
帐里点着一盏灯。
 
灯旁坐着一个人。
 
穆深好整以暇地坐在帐中,面上带着微微笑意和滔天的暴怒,他望着虞乔,和蔼可亲地说:“皇后在那儿站在干什么呢,快进来,朕等着呢。”
 
第17章
 
帐中寂静无声。
 
虞乔的大脑在看到穆深的那一刻就开始飞快的转动,哪里出了问题?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知道了什么?他明明已经……
 
“皇后。”他的思绪被声音打断,男人朝他伸出手:“过来。”
 
这种情况下,当然是要解释的。
 
虞乔却头一次产生了不确定的情绪,他细不可见地迟疑了一下,才状若无事地一步步走了过去。
 
就在他走到穆深前站定,开口准备说话的那一刻,他被突如其来的力道狠狠扼住了喉咙!
 
“唔——!”
 
那一刻,虞乔真的以为自己危在旦夕,男人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叫他一口气都喘不过来,他狼狈地抬眼,正与那酝酿着暴风的黑眸对视,其中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的杀意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那一刻。他几乎哑然失笑。
 
他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啊。
 
这段时间,被温情脉脉的假象迷惑的,不止穆深,还有他。他到底是懈怠了皇家,看轻了面前这个人。说到底,当今的圣上,杀名赫赫的明昭帝,是好相与的人物吗?
 
温文儒雅,体贴温和,不过是他乐意做出的假象,当触及到他的逆鳞,那层假惺惺的面具被撕碎,露出的狂暴与冷酷才是他真正的本性。
 
真正的,杀伐果断的帝王暴君。
 
“皇后。”穆深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丝丝杀意,手上的力道一点都没有松懈,他盯着虞乔毫无血色的脸,仿佛是真正在疑惑一般的道:“皇后是否很困惑朕为何会在此?”
 
“毕竟按照皇后的布置,朕现在应该已经梦见周公,与之对弈才是。”
 
“不然的话,怎么对得起皇后燃起的一道迷香呢。”
 
他果然知道了……虞乔在话刚起头时就猜到了个八九不离十,心中不由冷了三分,想了无数补救解释,但穆深死死扼住他的脖颈,他根本开不了口。
 
穆深也不需要他开口,他自顾自地继续说:“当然,皇后是用香的高手,怎么会想到朕会知道呢,毕竟每夜朕宿坤宁宫,皇后不也是以迷香让朕误以为鱼水之欢已享吗?”
 
 
虞乔的瞳孔骤然放大,男人注视着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然后笑了起来。
 
“皇后以为朕不知道。”
 
“朕怎么可能不知道。”
 
“朕只是想问一问皇后,倘若一开始就对朕厌恶到如此地步,何必苦苦算计,一心要进宫?”
 
脖颈上的力道松了。
 
虞乔踉跄了几步,剧烈咳嗽起来。
 
他脑中的声音吵杂万分,一边尖声喊:他知道了!一边冷漠的说:他知道了,所以呢?
 
他咳了几声,感到肩上一阵疼痛,伤口似乎又裂开来,传来温热湿腻的触感。虞乔定了定神,望着面色阴晴不定的男人,漠然平静道:“陛下明明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我嫁入宫中,是因为我想要借皇室之力,掌天下权柄,偿一朝夙愿。”
 
“同样,陛下娶我,是因为陛下想要借我稳定世家之心,分而化之。”
 
“既然都是心有二意,心照不宣,陛下又何必摆出妇人哀怨之态,对我盘根问底?”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穆深的眉头越挑越高,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他自少年叛逆后极少发火,时隔多年后再次体会到了被气得心肝脾肺都疼的滋味。
 
他生生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怒火压了下去,低声笑道:“皇后倒是很有道理啊,这样看来,都是朕的错了?”
 
“朕一心一意的对你,倒是朕不可理喻了!?”
 
“朕对你做什么了?要你防狼防虎一样的提防朕?”
 
“你不想同房,朕允了,你想参政,朕助你,你和孙楯藕断丝连,暗中收买刘钧为私臣,朕都当做没看见。”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你都把算盘打到了薛璃身上,要不是朕保他一把,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还想怎么样?”
 
“朕对你做到如此地步,你还不肯对朕说一句实话,你到底想要如何!?”
 
男人重重一拳锤在桌上,震得油灯火星四溅,都溅到了他的皮肤上,古铜色的肌肤上瞬间被烙出斑点,但穆深视若无睹,死死盯着虞乔,非要逼出一个答案。
 
虞乔沉默了霎那。
 
他精致的脸上的表情,似乎成了一张紧贴着肌肤的完美面具,岌岌可危,男人非要把这张面具扒下来,也不管下面的肌肤是不是血肉模糊。
 
反正痛的也不是他,谁又会在意他的感受。
 
“陛下。”虞乔抬起眼,淡淡地说:“陛下想知道什么呢?”
 
“陛下曾经和我说过,陛下年少时遇上一个人,为了他,大逆不道,杀尽天下反对之人,做尽一切不可能之事,也是理所当然的,是吗?”
 
穆深没有想到他还记得这句话,怔了一下才略带阴沉的说:“是。”
 
“那么我斗胆猜测,陛下很爱那个人。”虞乔说,刻意停顿了片刻,在男人默认一般的沉默中微笑了一下,然后说:“那么陛下,到现在也是如此吗?”
 
“陛下对当年寄情过的那个人,现在还是一如既往吗?”
 
穆深沉默了下去,面色冷漠又捉摸不定:“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如果是,陛下大概就能理解我,如果不是,我大概也能理解陛下。”
 
“因为我。”虞乔漠然地道:“当年也爱过一个人。”
 
“!”
 
没有去管穆深骤变的脸色,虞乔低下头,望着自己如玉的双手,他感到自己的面具和遮体的衣衫被自己亲手狠狠地撕下,好像已经血流成河,赤身裸体立于寒冬之中。
 
“我当年,与一人定下生死之誓,白首之约,他纵然失约,我却不敢忘怀,世事易变,无人能安得栖身之里,我便在心中为他筑起一道高墙,愿他在此长久安眠。”
 
“我之所爱,纵远在天边,也近在心头,日日夜夜,不能忘怀。”
 
虞乔抬起头,他的目光是温和而平静的,却如同一把尖刀,直直刺进穆深的心房,刺得他浑身一恍,无话可说。
 
“陛下对我,我十分感激,然而我与陛下立场不同,多说无意,还请陛下多念旧情,毋取眼前花。”
 
穆深没有说话。
 
虞乔也不在意。
 
在说完那些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说的话后,他竟然感到了一丝难得的平静,好像长久的疲累得到了一刻的舒缓,他的眼前情不自禁里浮现起那些旧事,点点滴滴,尽述于前。
 
他几乎有那么一时,想要轻轻地叹一口气,因为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了。
 
那个人,也走了那么久了。
 
他长眠于黄土之下,焚烧于烈焰之中,只留下虞乔一个人,沉默孤单地深陷在世间最黑暗的角落,苦苦挣扎,遍体鳞伤。
 
然而他是心甘情愿的。
 
如果嫁进皇宫就可以一报血海深仇,一偿往日夙愿,让那人有天之灵安息和祥,那么又有什么苦不能吃,什么罪不能受,他已经没有什么好在意,干脆进了深似海的熔炉,化去一身骨肉皮,看看剩下的心肝是不是已经黑了个干净。
 
那个人要是看见现在的他,怕是要嫌的吧。
 
虞乔想得入神,嘴角都带了微微笑意,穆深看着他,眼神却越来越冷。
 
冷,是因为求而不得。
 
“皇后,你有一事错了。”他出言打断,唤回虞乔神志,眼前的男人似乎又变回了平日那个心平气和,高深莫测的帝王,他看着虞乔,忽然笑起来道:“朕对那人,一直不曾忘怀,那人,对朕而言也确实唾手可得。”
 
虞乔颔首:“祝陛下早日得偿所愿。”
 
穆深的笑意却越来越深了,他靠近虞乔,呼出一口气,眼见对方的耳尖红了起来,他才慢条斯理地道:“朕是否未曾告诉皇后那人名讳?”
 
“那人姓虞,名乔,正是当今皇后。”
 
望着虞乔骤然崩裂的脸色,穆深十分愉快地笑出了声,好整以暇地退了一步。
 
“皇后想要独善其身,朕可是不能允的呢,朕是个大恶人,做不了成人之美,只盼着和皇后纠纠缠缠,纵是心不可得,也能一解相思苦。”
 
第18章
 
京城虞家。
 
虞语柔心神不定地坐在闺房里,双手绞着帕子,桌上的茶凉了都没有发现。
 
还是她身边的嬷嬷看不过去,小声说道:“小姐,茶要凉了。”
 
虞语柔这才恍然回神,她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自己最信任的嬷嬷:“流言是真,还是……”
 
嬷嬷的笑意依然不变,只是莫名多了些凉薄的意味,让人心里发寒:“小姐可是魔怔了,道听途说的消息,怎能信呢。”
 
“可是……”虞语柔想要争辩,但对上嬷嬷无井无波的眼神,一时间也是气短,她想到早晨京中传来的那些流言,相熟的世家女看自己的眼神,不由暗暗发急。
 
什么叫皇后垂危,虞家将倒?
 
什么叫皇上准备动手,虞家会被开第一刀?
 
这些话要是被孙家的人听了去,她的婚事还做不做得数了?
 
苍天可鉴,虞语柔是发自内心地盼着虞乔死无葬身之地,但她真的不想在这个关节眼上,你好歹尽了自己的利用价值,等虞家上位之后再死啊。偏偏,偏偏挑在她要嫁人的关头出事!
 
虞语柔越想,越觉得虞乔是生下来克自己的,这贱人就不是个省事东西,可劲儿让她受罪。
 
她神思不属,一旁的嬷嬷忽然道:“不过倘若小姐真的挂心此事,可以去问一问老爷。”
 
她一惊,霍然回头,却见嬷嬷面带深意,似暗示地道:“老爷定会将小姐想知道的,一尽告知。”
 
……
 
秋狩围帐。
 
一处重兵看守的帷帐之中,薛璃和薛驸马相对而坐。
 
薛璃被关了一天。
 
薛驸马就陪他坐了一天。
 
“我不明白。”薛璃开口说,这是他一天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少年声音冷锐,带着一丝沙哑,纵然到了阶下囚的处境,他的背也挺得很硬,很直。
 
“有什么不明白。”
 
薛驸马坐在一张茶桌前,茶香袅袅,他清俊的眉眼在白色的雾气中模糊,看不清神情。
 
薛璃直视着他,冷冷道:“皇后想要干什么?”
 
“因利导势。”
 
“他明知有人想要他的命,他还不退让?”
 
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语,薛驸马扯起了嘴角,他盯着这个在草原上和金人厮杀已久,像狼一样充满野性直觉的儿子,眼中细不可察的闪过一丝厌恶,稍纵即逝。
 
“对于他们而言,退让,就是死。”
 
薛璃骤然沉默下来,他年轻英俊的脸上阴晴不定,薛驸马耐心的等待着,过了一会,少年又问:“是谁想要他的命?”
 
薛驸马微微笑了起来,似乎这个问题真的非常幼稚。
 
“我以为你知道。”
 
“不是陛下,表哥不会这样做。”薛璃抬眸盯着父亲,眼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我一开始被人误导了,以为姐姐在他手里受了侮辱,能瞒天过海欺骗我的人,必然是和陛下一样危险的敌人。”
 
薛驸马没有立刻回答他,反而问:“那你又怎么知道他没有侮辱你姐姐?”
 
薛璃猝不及防被杀了个回马枪,神情顿时有许些狼狈:“我……我才没有!我只是见了他一面……然后……”
 
“哦。”薛驸马慈爱地看着儿子,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皇后好看吗?”
 
“好看。”
 
秒答。
 
帐中又陷入了寂静。
 
沉默是今日的薛璃。
 
守门的亲兵惨不忍睹地低下了头,少将军你的颜控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治好?如此轻易就被套路,还能不能好了!
 
薛驸马没有刨根问底,仿佛没有看到薛璃羞红透了的耳根,而是端起茶抿了一口,平静地道:“此事确实不是陛下所为。”
 
薛璃精神一振!紧紧盯着父亲,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薛驸马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望了一眼门口,一位亲兵沉默地进入。
 
“报告侯爷,人数已经清点完毕,太常大人不在营地。”
 
薛璃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正要开口,却看见父亲放下茶盏,平静地望了那人一眼。
 
“太常年迈,身体不适也是正常,受了惊吓在榻上静卧,见不得人。”
 
亲兵领命道:“是,在下知道了。”
 
薛璃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眼神锐利的盯着父亲,冷厉道:“你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陛下知道吗?”
 
薛驸马看了他一眼,缓缓说:“此事是皇后的手笔。”
 
薛璃一下站了起来,险些掀翻桌子:“你是说是他自己谋杀自己?”
 
“不,太常的事是皇后的手笔,杀皇后的人是虞相。”薛驸马说,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一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皇后因利导势,以牙还牙,于是太常死了。”
 
“他们是父子!”
 
“我当然知道,他们当然知道。”薛驸马说,漠然而奇异地看了一眼莫名激动的儿子:“父子又如何,利益相冲,立场不合,争得你死我活也是理所当然。虞相还未老彻底,皇后便要他的位置,不出一出血,怎能服众?”
 
“此事一出,皇后尚在,虞相自断一臂,高低自见,那些站队的人,自然也有一番计较。”
 
“那你呢?”薛璃面无表情地问,似乎重新认识了薛驸马一般:“你又站在哪一边?你想要我站在哪一边!?”
 
薛驸马摇摇头,起身朝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徐徐消散。
 
“我只站我自己这边。”
 
 
离虞乔出事,差不多快要过去两天。
 
虞长笙等一个消息,也等了两天。
 
但消息始终没有来。
 
他坐在书房里,两条俊秀的长眉微颦,手执一只毛笔,在雪白的宣纸上轻轻点了数下,显示出内心的浮游不定。
 
这时,门外传来书童的声音:“老爷,夫人身体不适,想请您过去。”
 
虞长笙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想起一事,终究改了主意,拂袖出门,走向王氏闺房。
 
待他刚走,虞语柔便亭亭玉立地出现在书房门口,对看守的门卫道:“我来给父亲送些热汤。”
 
她每日都要来一两回,门卫也没太在意,想着族长马上就回来,只是笑着说了一两句,便让她进去了。
 
虞语柔一进书房,就迫不及待地扑向虞长笙的书案,小心翼翼地翻找着上面的文件。
 
她经嬷嬷提点,心神动摇,恨不得马上一探究竟,但父亲铁定不会将事实如实告之,于是她思来想去,想了个馊主意,趁着父亲离开的时候偷偷翻阅文件,到时候哪怕被发现也已经为时已晚。
 
对虞长笙的威严,虞语柔深深畏惧,她干出这种事,即害怕又有些刺激,呼吸急促之下竟丝毫未觉察周围环境,刚刚触到宣纸,便两眼一闭,倒在了地上。
 
她身后站着一个黑衣人,面目被黑布完全覆盖。
 
黑衣人走到墙前,按下一处凸起,便出现一道锁孔,他拿出一钥匙,俨然是老太常带在身边的那把!
 
虞长笙自负多疑,他最重要的东西被锁在眼皮子底下,能打开锁的钥匙,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他最信任的老太常身上。如果虞长笙知道老太常已死,定然不会如此放心。
 
但他不知道。
 
黑衣人打开柜子,将里面文件尽数拿出,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全部翻阅了一遍,然后原封不动的放回。
 
那些最珍贵重要的文件,在五个时辰之后,出现在了穆深的案前。
 
他拿起黑衣卫赶天赶地呕心沥血的杰作,似笑非笑地着对坐在一旁的虞乔说:“朕多谢皇后助朕一臂之力。”
 
虞乔没有说话。
 
因为无话可说。
 
任谁,辛辛苦苦一场却发现自己是在为他人作嫁衣,也不会好过。
 
虞乔和吴辰辛辛苦苦谋划的一场惊天大戏,早在发生之前,就入了帝王眼中。无声无息的协助,看似放纵的观察,到最后一朝收网,还是庄家得利。
 
意识到这一点的虞乔,并没有多少怒火。
 
恰恰相反,他感受到了一种愉悦,一种遇到好对手的愉悦。在虞长笙之后,他很久没有遇到这么难缠,这么了解他的对手了。穆深这个男人,心狠手辣,高深莫测,帝王心术捉摸不定,比虞乔更高上一筹,更胜过一截。
 
这非常……非常吸引人。
 
人对强者总是有本能的憧憬和敬重,如果不是以这样的方式相遇,两人不是如今的身份地位。虞乔想他可能会对穆深产生相当的好感,也许能成为友人也说不定。
 
可现在并不可能。
 
虞乔心再大,再冷,也不可能真的对一个对自己有企图的男人无动于衷。
 
更何况,对方总在无时无刻地骚扰他。
 
无!时!无!刻!
 
在那天把话说开了之后,穆深干脆地撕掉了那层温文尔雅的假面,展现在虞乔面前的,是赤裸裸的征服欲,欲望,和力量。
 
他完全不在乎虞乔心里是不是还有着别人,正如他所说,他是个实打实的大恶人,不是什么会成人之美的蠢货。
 
所以……
 
虞乔垂下了眼,神情柔顺冷淡,如一江春水东流。
 
他被拉进了男人的怀抱里,一只药碗被递到他唇前。
 
男人语调暧昧地道:“皇后伤还未好全,良药苦口利于病,朕怜皇后体弱,特来与皇后喂药,皇后感动否?”
 
感动不感动?
 
感你个锤子的动。
 
虞乔眉头颦起,一口饮尽汤药,刻意忽视了身下的坚硬和在腰间抚摸的手。他冷冷抬起头,对穆深道:“皇上闹够了?”
 
怎么可能够。
 
穆深笑了笑,没在意他的态度,换了个话题道:“朕准备微服私访,一察民情民生,皇后不妨随朕一起去?”
 
这个时候?微服私访?虞乔颦眉道:“你要去哪里?”
 
穆深逼近他的脸,眸色深深映出他的倒影:“徐州。”
 
第19章
 
十月过去后,气候逐渐转凉。
 
金黄的落叶飘零在大街小巷,有的地方甚至早早下了小雪。雪细如牛毛,打在人脸上冰冰凉凉,片刻就化成一道水痕。
 
徐州的气候较为温和,这时还尚有行人身着单衣,在街上行走。
 
碧水涟漪的洞湖是徐州最大的景点之一,每到这个时候,都会有才子文人驾一叶扁舟,浩浩然于江水之上,赏花吟酒,行尽风雅之事。
 
一艘不起眼的小舟静静地起伏于湖面,没有人过多在意。
 
倘若他们多看几眼,就会发现舟上的船夫侍女训练有素的的有些过分,沉默的有些可怕,好像习惯了在暗地里进行一些见不到光的事。
 
船舱里坐着两个人,正在对着窗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一艘大船于之同行而过,船上的某位公子恰好看到其中一人容貌,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手中折扇掉落都未觉察。
 
“这就是你要我看的东西?”
 
说话的是一位美人,貌若春色三分,神若惊鸿游龙,他身着一件白色长袍,神情十分冷淡。
 
他对面的男人笑着说:“你不觉得很美吗?”
 
那位美人神情愈发冷漠如霜雪,看得公子一阵心痒,深深为美人感到不值,他伸长了身子,企图看得更清楚一些,却发现美人真无一处不精致,无一笔不妥帖,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脸色略苍白了些,好似生了场病。
 
他还想再看,那艘小舟却灵巧地拐了个弯,掉头而去。
 
……
 
“你无不无聊?”
 
虞乔冷漠地看着穆深,语气冷的快要结冰。
 
任谁,三更半夜被拖起来干自己不想干的事,都要生气。
 
虞乔一点都不想来徐州,他是个工作狂,没有加班就不能活,他最大的快乐就是工作,他爱看御案上的奏章远远胜过看穆深和徐州的十八个碧湖。
 
所以在穆深提出微服私访这个惊骇世俗的念头时,他是拒绝的。
 
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义!!你这是玩物丧志你懂不懂!你一个皇帝,不想着为民谋福利,不想着争权夺势,一天到晚就晓得到处玩!玩个ball啊!
 
老太常的死解释清楚了吗?动荡的朝廷安抚了吗?虞长笙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解决了吗?
 
这都没有,还玩个大头鬼!
 
当然,以虞乔的教养,他说的话肯定是相当的委婉,比如说:“陛下脑可是有疾,切不可讳疾忌医。”或“陛下何不乘风起,扶摇而上九万里?”
 
但是,穆深这个人,他不想听的话,就是天上的浮云,一点卵用都没有。
 
他不但不听虞乔的建议,还企图说服虞乔心甘情愿地和他一起去,为此拿出了有力证据:据那些要命的文件显示,虞长笙的老巢就在徐州,去看一看,肯定能收获意想不到的东西。
 
虞乔不想听这个解释,并朝他丢了一个奏章。
 
你堂堂一个天子,手下是不是没有人了?非要自己去闯龙潭虎穴?黑衣卫是干什么的?智商是不是被狗吃了?????
 
穆深痛心疾首,说皇后啊皇后,你年纪轻轻就进了深宫大院,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美景值得人去追随,朕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在奏章里浪费青春,熬成死气沉沉。
 
虞乔很想说,你要作死你自己去,不要妨碍本宫在朝堂殚精竭虑,最好你和虞长笙同归于尽,我直升太后大权在握,到时候想去哪里去哪里,还没你个傻逼碍我的眼。但他到底是个优雅的世家子弟,只能抿一口清茶压火气,打太极说我考虑考虑吧。
 
考虑考虑的后果就是他当天夜里睡的正香,忽然被穆深拦腰抱起,一卷被子干脆一裹。直接上马车飞一样的离开了京城。
 
一直到飞到马车上,虞乔都极其不敢置信发生了什么,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活在梦里吧?我的奏章我的大业我的计划……全!耽!搁!了!
 
还有个傻逼在你旁边喋喋不休,说要带你去看湖。
 
大半夜的,秋风瑟瑟,穿皮衣都嫌冷,去看湖?
 
虞乔活了二十年,头一次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原则性错误,他一开始就应该拿上邪捅死穆深,和太后联手,扶端亲王上位。
 
特么的连虞长笙都不敢让他放弃工作!
 
一怒之下,天雷动地火,一个漆黑无声的夜里,大齐当今皇后和皇上在马车里大打出手,打到最后直接换了个车厢。
 
虞乔看起来弱不禁风,却是接受过整套的世家教育,打小被武师以强身健体的名义传授武艺,后来他刻意训练过,不动声色间杀人不见血。穆深更不用提,枪杆子里打下的江山,他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时候,薛璃还没出生呢。
 
这样噼里啪啦打了一场架,虞乔当然是输了,穆深也没好过到哪里去,他念着虞乔肩上有伤不敢下太重的手,被来了几下狠的,一张邪气十足的俊美面容立刻挂了彩,看着好不凄惨。
 
虞乔和他干了一架,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怄心的不想说话。穆深那个王八蛋直接找了两个善于易容的黑衣卫去假扮他们,这简直是不到黄河不死心,非去徐州不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想开点,能怎么样呢。男人在一旁好声好气的哄,低三下四的端茶倒水。虞乔再气,也心软了。
 
他心软的一大部分原因是他觉得这事确实有利可图,有黑衣卫帮忙搞虞长笙肯定比他一个人暗中调查省事的多。
 
但是徐州……
 
虞乔垂下了眼,嘴唇微微抿起。
 
他以为,他要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回到这里。
 
回到这个他不愿意回想的地方。
 
徐州,徐州,这个地方承载了他太多的回忆了。
 
穆深要到这里来,是知道了什么事吗?
 
似乎感到了他的眼神,男人冲他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说:“我带你去尝尝这里的醉香楼吧,那儿的鲫鱼是一绝,还有杨家的莲藕点心,很合你胃口。”
 
虞乔的眸光微微闪动:“陛下很熟悉这里。”
 
“以前当太子的时候游遍天下,徐州也住过一段时间。”穆深笑道:“但这次带皇后来,是想带皇后去尝尝当地的特色,所以提前去问了这边管事的人,有许多皇后会喜欢的东西。”
 
是……为了他吗?
 
虞乔怔了一下,心口竟无措的浮起一丝暖意,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在徐州住过一段时间,醉香楼是不错,值得一去。”
 
穆深的笑意加深了,他道:“那便和朕一起去。”
 
虞乔没有回应他,略偏过了脸,但穆深那么熟悉他,轻易的看出了他隐藏的一丝不自然和紧张,这个发现让他的心头瞬间甜的像吃了蜜糖,暖的要融化开来。
 
他忍不住靠近虞乔,像飞蛾企图靠近光源一般,深深地看他,越看,越觉得心中炙热滚烫,无法抑制对他的爱意情深。
 
他爱的太深了,哪怕只得到一点点回应,也足以让他喜之若狂,珍之若宝。
 
爱是如此可怕与不公,他却甘之若殆,心甘情愿。
 
虞乔被男人炙热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掩饰般地咳嗽了一声,不自然地道:“你别这样……”看我。
 
穆深低声笑了起来,低低道:“朕怎么看都看不够啊。”
 
朕的皇后这么好看,怎么看都不够。
 
第20章
 
虞乔是个工作狂,但不是个没有生活情趣的人。
 
世家子弟的培养很重要的一项,就是培养他们对各种美食,古玩,字画的鉴赏和眼力,说起来很难,其实只要见得多,用的多,眼界自然就开阔起来。所以想要养出一个成功的世家子,钱权闲缺一不可。
 
而被培养出来的成功品,都是懂得享受,放松,体验生活的上进人士。
 
虞乔这些年虽然为了夺权日夜不寐,过的像个苦行僧,但在他小一点的时候,他确确实实也是体会过整天伤春悲秋,吟诗作赋,吃喝玩乐的的美好生活。
 
该享受的时候就要好好享受,不然迟早会失去对生活的热爱。
 
穆深既然如此执着地带他出来公款旅游,他也就从善如流地将自己暂时放飞了。
 
赏完了洞湖,去过了醉香楼,逛了逛徐州的一些风景名胜,整天轻松惬意的睡到午上三更,如果不是每天黑衣卫会定时送来奏折处理,虞乔都要以为自己活在梦里,和京城的一切恍如隔世。
 
在轻松的环境里,人也会得到放松。
 
虞乔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种安逸的气氛里被徐徐融化——这也是很正常的,不必面对那些烦心的人,暂时也没有需要解决的难事,欣赏着难得一见的风景,享用着上好的美食佳肴,身边还有一个长得不差对自己近乎百依百顺的人,这种情况下,人的警惕性会不断下降。
 
而当虞乔恍然惊觉过来,发现自己对穆深的防范心理已经到了史上最低值时,默然三秒,觉得温水煮青蛙的办法真是老套又好用。
 
穆深这个人,做事真是光明正大,你明明知道他别有目的,还得心甘情愿地按照他的套路来,一步一步走到他挖好的坑里把自个儿埋了,埋的无话可说。
 
这个男人在明目张胆的入侵他的生活空间,心理防线,虞乔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好像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他就像一头雄赳赳气昂昂的雄狮,看准机会就咬住猎物的喉咙,死活不放开。
 
虞乔想着,有点头疼。
 
他莫名的觉得,这种感觉,他以前也有过,很熟悉,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
 
这时他们住宿的院门被推开,穆深穿着一身便服,笑吟吟地走进来,对虞乔说:“今天晚上有庙会,去看吗?”
 
那是徐州一个很热闹的节目,虞乔以往在徐州住的时候,都参加过几次。
 
他顿了顿,说:“人太多了,不安全。”
 
“没事,朕在呢。”穆深握住他的手,轻声细语地说:“我们一直牵着手,就不会分开了。”
 
虞乔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把手抽出来。
 
穆深心生一喜,拉着他,朝外面走去。
 
街道上熙熙攘攘,人山人海。
 
小贩在路边叫卖吆喝,人们一脸的喜气洋洋,热热闹闹的气氛从最微小的地方开始,洋溢在整条街的上方。
 
穆深牵着虞乔的手,从这一头,到那一头。
 
他问虞乔:“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
 
虞乔盯着一个面人摊子在出神,穆深看到就笑了:“你还是这么喜欢这小玩意啊?”
 
他说的熟稔而理所当然,说者无心,虞乔却怔了一下,什么叫还是?
 
他有在穆深面前表现过他的喜欢吗?
 
容不得细想,穆深已经拉他走到摊前,对着摊主道:“给我和他都捏一个,在一起的。”
 
摊主热情地应了,不一会,两人手拉手的小面人就被捏了出来,虞乔盯着他们拉手的部位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脸热,却还听见穆深和摊主若无其事的对话。
 
“您兄弟二位生得可真俊,我在这儿摆了这么多年的摊,也没见过生得像您们这么好的。”
 
“是么?”穆深笑着说:“我觉得还是他更好看些。”
 
摊主仔细看了一眼虞乔,满街长灯的的,虽是夜晚,就着灯光也能照映出美人如玉一般的容颜,他看得失神了片刻,喃喃道:“真是,和您不像……”
 
穆深低笑一声:“因为他不是兄弟,是我娘子。”
 
虞乔听得面似火烧,狠狠瞪了他一眼,丢下瞠目结舌的摊主,拿起面人转身就走。穆深也不生气,在后面一边笑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喊:“娘子……娘子你等等为夫啊。”
 
他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低笑着道:“怎么还生气了?”
 
虞乔一阵心烦意乱,又没法和他解释清楚,只是说:“你别这样讲话。”
 
穆深不依不饶起来:“我没说错啊,你我都结了婚契,过了明路,不是夫妻是什么?哎,你……你可不能始乱终弃啊。”他后面声音低了下来,竟显出几分可怜的味道。
 
虞乔被他堵的说不出话来,心里更乱了,他又知道这事确实是自己不占理,可心里还是过不去,烦了半天说:“我们走吧,我想回去了。”
 
“还没逛呢。”
 
“人太多了,没什么好看的。”虞乔说,真的准备走,回去洗个澡静一静。
 
穆深却拦住他,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只有我们两个的。”
 
虞乔本来准备拒绝,对上他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停了一步,嗯了一声。
 
穆深带他去的地方是一处山崖。
 
山崖很高,一览无遗,整座城市映入眼中,灯火阑珊,美的宛如一张画卷。
 
山上的风很大,穆深担心他着寒,拿了裘衣给他披上,手一直紧紧地握着,像要把源源不断的暖意传递过去。
 
虞乔半张脸都埋在衣服里,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眸,他望着下方的城市:“这是你要带我来看的东西。”
 
穆深笑了笑,说:“一部分吧,我觉得这里很安静,很适合独处,以前……一直想要带你来,但没有机会。”
 
虞乔没有回应,他凝望着男人难得平和的侧脸望了一会儿,忽然说:“穆深,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他鲜少直呼男人的名字,穆深便知道这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你说。”
 
“你喜欢我?”
 
虞乔的问题很直白,很干脆,他直直地看着穆深的眼睛,不放过一丝变化。
 
穆深的回答也很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是。”
 
“为什么?我在进宫之前与你并不熟识。”
 
“你没有见过朕,朕却见过你,当时你在京城一家书楼做客卿,每隔几日便去那里研习书法,朕有一次便装出行,就看见了你。”
 
“你当时没有看见朕,可朕看见了你,就满心满眼都是你了。”
 
“朕回宫之后,就一直在想,怎么有你这样的人,叫朕这样喜欢,辗转反侧,朕知道这说起来荒谬,可情之所起,本来就毫无道理。”
 
“后来你参加会试,朕看着你对答如流,才华横溢,自然就更加喜欢,便想方设法地想要你进宫来,你进宫之后,朕与你朝夕相处,日久情浓,便是如此。”
 
穆深看着他,目光温和包容:“朕说的够清楚了吗?”
 
虞乔看着他,心中茫茫然一片,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像脑中有个声音,迟疑缓慢地说,是这样啊。
 
这个人,喜欢自己啊。
 
他想要找出一点瑕疵,找出一丝不对劲,找出算计或者欺骗的痕迹,可是在那双眼睛里,除了爱意,什么别的都没有。
 
像是温水,将他整个人都柔软地包裹起来。
 
很奇怪,又不知道哪里奇怪,很茫然,又不知道为何茫然无措。
 
他闭了闭眼,声音断续道:“我……”
 
就在他开口的时候,穆深忽然扭转身体,看着天空道:“来了。”
 
虞乔一抬头,就看见数百耀眼的光芒飞上天穹,伴随着一声巨响,耳膜嗡嗡作响,空中绽放开绮丽的色彩,空气尖利地呼啸着,那些烟花,一个接着一个,在他的眼中连成一张巨大灿烂的网,刺激着他的感官。
 
那些烟火,流星一般划过天穹,然后寂寞地凋零,那样美,那样绮烂。
 
穆深在一旁说:“我想要哄你开心……又不知道干什么好,我想这样你可能会喜欢。”
 
虞乔一时间没有说话。他盯着烟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
 
他极力想要保持镇静,嘴角却不可避免的,露出了一个微小的,真正的笑容。
 
第21章
 
当夜回宿的时候,虞乔已经很疲倦了。
 
他的肩伤到现在都还没有好全,气血到底有些不足,一日奔走下来就容易犯困,到房中洗漱完毕后便沉沉睡去。
 
穆深坐在他旁边,凝望着他难得安详的睡颜。
 
虞乔睡着的样子,也是非常好看的,像一株含苞待放的昙花,合拢了雪白的花瓣,静静地躺在柔软的被袭中,光是看着,就让人很满足。
 
穆深在很久以前就想这么看着他,看着他在自己的守护下入睡,再将他颦起的眉头一点点吻开,把苍白的肌肤染上粉红健康的色彩。他想这样做,也确实这样做了。
 
“唔……”虞乔迷迷糊糊地把他推开:“别闹。”
 
到底是困狠了,说完就继续睡了过去,一点平时的警惕性都没有。
 
穆深也没继续动作,他盯着虞乔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有点自嘲地笑了起来。
 
虞乔其实并不爱笑。
 
他长得太好,笑起来很具迷惑性,他也善于利用自己的这个优势,平时笑得柔柔软软好似全心全意,打消人的一腔警惕。
 
但他真正开心的笑着的时候,却带着三分冷意,眉眼嘴角皆带锐利锋芒,可谓咄咄逼人,那种刻骨的冷是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发自内心的表达情绪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带出,一点都不和缓可爱。
 
就好像虞乔这个人,骨子里执拗固执,硬生生地长刺,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学会了伪装,装得风光月霁,出尘脱俗,其实最是睚眦必报,野心勃勃。
 
可是穆深……还是喜欢他原来的样子。
 
面对他最真实,最赤裸的样子。
 
十五岁的虞乔,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心没有冷到底,还扑哧扑哧地冒着热气,伪装也没有学到位,会脸红,会生气,被他撩得狠了还会狠狠瞪他一眼,美的活色生香,好看得叫人心都乱了。
 
穆深以为那个他已经随着遥远的过去消失在时光里,可他现在才发现并不是这样,过去的虞乔在现在他成熟的伪装里时不时会悄悄地钻出来,咬穆深一口,咬得他五体投地,举手投降。
 
真好啊。
 
要是你喜欢的是朕,该有多好啊。
 
穆深望着虞乔,又恍惚地看到那个已经逝去,却还历历在目的少年影子。
 
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朕呢,朕哪一点比他差呢?
 
他已经死了,他已经……
 
他已经长长久久的,留在你心里了。
 
伴随着一声叹息,屋中的灯火熄灭了。
 
第二日,虞乔起得很晚,他睡得神清气爽,恢复了几分体力,早膳用了一大碗粥和几个花卷,滋润的唇红齿白,气色很好。
 
穆深看他恢复过来,心里也很高兴,温声问:“今天想去哪里?我听闻有一家酒楼今日有诗会,要去看看吗?”
 
诗会大多是些有名的年轻文人会参加,饮酒作诗,争奇斗艳,一月有个几十场都不稀奇。能被穆深专门提出来的,必然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虞乔可无不可地点点头,这几日潇洒了,也该收收心处理正事。
 
于是一番梳洗打扮,两人便便装到了诗会举行的酒楼。
 
酒楼开于碧湖之侧,鸟语花香之地,藏在靡靡桃花林中,开出一条幽静小路,任文人才子携友进入,有令牌方可入内,十分隐蔽安静。
 
隐蔽,安全,又少有人知。
 
虞乔在看到这处地方的时候眉头就越挑越高,待穆深与他入内,发现里面仆从安静如木,一个个房间被恰到好处地隔开时,他终于忍不住道:“这是你的产业?”
 
穆深带他进入一个恰好可以看见整个厅堂的房间。淡淡道:“我希望是。”
 
这句话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作为一个搞过茶楼做据点的人,虞乔可以很负责地说,这个地方选得非常好,相当隐蔽,可靠。可问题就在于太隐蔽可靠了。
 
天子眼下,岂能有不察之处?
 
一看就是别有用心的情报收集点。
 
这个点如果不是穆深的手笔,那就很值得玩味了。虞乔品了一口送上来的茶,是上好的毛尖,整个徐州一年产不到三两。
 
这样大的手笔,不是皇家,就是世家,或者是和世家匹敌的人。
 
“是虞相?”
 
穆深顿了一下:“为什么会觉得是他?”
 
“他在徐州当过三年的太守,徐州是他的老地盘。”虞乔淡淡地道:“除此之外,端王近期也与这里财务来往密切,我如果是陛下,就不会贸然到这里来。”
 
穆深笑了笑,也不在意他话里暗含的责备之意,缓缓道:“二弟……心一直很大,虞相向来欣赏有青云志的年轻人,两人一拍即合也不是不可能。”
 
只不过,以虞长笙和穆宁的段数差距,把持主导权的绝不会是后者就是了。
 
虞乔颦眉,觉得事情要是真是如此,也是有点麻烦。从虞长笙的角度来看,一个高深莫测,心狠手辣不断打压世家的当今天子,和一个明显没有修炼到家,能让世家重新把控朝政的半桶水,傻子都知道要选后一个。而穆宁只要对帝位有一丝半点的渴望,那他只能秉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原则和世家合作。两人一联合,便能起到远大于2的效果。穆宁的身份能让虞长笙拥有一个很多时候都很好用的挡箭牌。
 
“前几日,我听闻太后在为二弟选亲事。”穆深轻飘飘地说,一点都看不出来有威胁的感觉:“据说选出的姑娘大多都是世家女,其中有几位的家族……仿佛都与虞相亲近。”
 
如果不是虞长笙的意思,屠户出身的赵太后怎么会把目光放到世家之中。同样如果不是虞长笙的意思,那些连皇帝都看不上的世家怎么会愿意把女儿嫁给端王?
 
世家之中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有愿意跟随虞乔的年轻一代,自然也有死忠虞长笙的老一派人,这场父子博弈之中,立场从未有过的鲜明。
 
虞乔赢了,虞乔就能一掌虞家权柄,代替虞长笙成为世家的掌舵人,他的追随者也能以最快的速度代替父辈,成为新一派势力。
 
虞长笙赢了,他就能继续执掌虞家,甚至能借穆宁和虞乔更进一步,一朝重赢天下至尊,将整个世家带上巅峰,九品中正重现。
 
这是你死我活的决斗,双方利益明确,不可能作出妥协。
 
同样,穆深和穆宁之间,一旦扯下那层兄弟情深的遮羞布,也没有什么好挽回的余地。
 
穆宁想要皇位,穆深不可能给。
 
那么赵太后,穆宁那一方的势力,也绝不会罢休。
 
虞乔觉得这事多多少少有点闹心,可放在穆深身上,简直和个没事人似的,天还是辣么蓝,草还是辣么绿,弟弟要造反?多大点事,等我喝完这杯茶再说。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君王气度吧,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反正虞乔心里是蛮复杂的。
 
“皇后不必在意。”似乎觉察到了他的视线,男人轻笑着说:“朕当年是太子的时候二弟尚且不能阻止朕登上帝位,现在朕是皇帝,他自然不能把朕再拉下来。”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唔……”穆深笑了出来,看着美人有些不赞同的神色:“那就请皇后为朕多多留心了。”
 
虞乔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就目前来看,他和穆深是一艘船上的人,谁倒了都会牵连到另一个。所以互相帮助也是很正常的事,到目前为止他们还合作的比较愉快。
 
穆深性格大气,出手如雷霆万钧。虞乔心思细腻,做事习惯如蜘蛛吐丝般千丝成网。两人性格互补,恰好可以弥补对方的遗漏之处。
 
想到这里,虞乔忽然有种被套路了的奇怪感,话说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同上一条船的。明明一开始他也是很防备他的来着?
 
穆·心机狗·深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就在他们闲话的时候,厅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一个个衣着光鲜,谈吐不凡,看得出来是很有家世背景的年轻人。
 
虞乔盯着看了一会,忽然说:“他想要这些年轻的后备力量。”
 
在没有进入朝堂之前,广泛交友无伤大雅,但一旦进入朝堂,一丝微妙的好感都能成为扳倒一个党派的关键力量。
 
对于这些家世优越的新鲜血液,虞长笙会放过吗?
 
他只会像个渴狠了的老妪,大口大口地喝干净。
 
毕竟现在朝廷里的年轻人,不是跟着皇上,就是跟着皇后。
 
穆深看着他故作老气横秋的模样,忍不住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说:“皇后明明也很年轻。”
 
才不过二十而已。
 
虞乔莫名其妙,瞪了他一眼,男人低笑一声,干脆地收回了手。这下虞乔可真的有些奇怪了。
 
他之前就觉得,穆深对他的态度很不寻常。
 
明明是处于主动进攻的一方,但在虞乔偶尔主动,或者露出了一些过分真情实感的感情的时候,他却会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缩回去。如同追逐火光的飞蛾,真正触及到了火,却受到了伤害。
 
虞乔觉得很怪,他一向是个好奇心不大的人,这次却一反常态,仿佛心中有个声音在催促,要他去探究穆深的秘密。
 
他为什么,会主动接近自己,却不允许自己的接近呢?
 
虞乔眯起了眼睛,看上去好像一只竖起尾巴的猫咪。穆深太了解他了,一看他这表情心里就一咯噔,这意味着虞乔有了什么感兴趣,非查到底不可的事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为自己点个蜡。
 
炸毛的猫咪似笑非笑地看了男人一眼,晃动着尾巴走向房间的屏风处,踩着优雅的小碎步,做出了捕获猎物的姿态。
 
他会把充满秘密的猎物按在柔软锋利的爪下,一点点剥开他的胸膛,看一看鲜红心脏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么真。
 
就在虞乔走到屏风处的那一刻,一位华衣公子和友人正说说笑笑地走入,公子目光不经意地一转,正恰好和屏风之后的虞乔对上了眼睛!
 
一对上那双似喜非喜,如寒星秋水,日月汇聚的眼眸,公子手中的折扇一下就掉了!
 
他顾不得身旁友人的呼唤,目瞪口呆地和虞乔对视了数秒,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我当日见过的那个美人啊!
 
当日擦船而过,公子便一见不忘,夜夜不能寐,只觉此生此世从未见过如此合心意之人,必是前世有因果,天上有缘分,一条红线千娇百媚地缠他的心,缠得他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他一见钟情了。
 
他对一个绝世美人一见钟情了。
 
哪怕美人消失在了人海茫茫,公子也坚信,他们能有初见的缘分,就能有再见的缘分!
 
于是,在家茶饭不思数天后,他抖擞精神,和友人来了诗会,一是不好推旧约,二是想要寻人。
 
谁知,他一进厅堂,一眼望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公子的心都要化了。
 
这是什么啊?这是缘分!是真爱!是上天注定!是月老亲自点的红线!不珍惜是要遭雷劈的!他王曦何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体会到爱情的滋味!谁挡谁死!没有道理!
 
他按捺着心中的激动,匆匆走向那间房间,敲门而入,不看来人便深深行了一礼,情真意切地道:“在下王曦何,家父徐州太守王彦之,家母已早逝,家中大姐已嫁,小妹尚未及笄。家财不说富可敌国,徐州也少有人及,在下不才,已经获名师举荐,明年便会入朝堂,前程尚可期。愿以良田千亩,十里红妆,许公子千金之诺,结秦晋之好!”
 
第22章
 
王曦何的声音很坚定,很有力。
 
他深深低下的脸庞上已经红晕满面,看似镇定的身体里的心器噗噗直跳,显现出主人非同寻常激动的心情。
 
他在低头的那个瞬间已经想了很多,包括如何向父亲商量此事,该怎样布置新房,甚至想到了洞房花烛夜的一系列准备工作。
 
喜帕是用红布金线好还是金布红线好?唉,真是个苦恼的问题。
 
沉浸在喜悦想象之中的王曦何,并没有想到,美人拒绝他这一可能。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过有这个可能存在。
 
哪怕等待回复的时间过于长久,房间的气氛过于沉默,都没有影响到他的幻想一丝半点。
 
他左等右等,还是没有等到意想之中的回复。但是没有关系,山不来找我,我就去找山。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昂然抬起了头。
 
映入他眼帘的,首先是一个极冷峻的下颚,这完全不在他想象的范围内。王曦何想说的话硬生生卡了一下,才愕然发现,这房间里还有一人。
 
一个很硬朗邪肆,高大挺拔的男人。
 
男人的眼眸很深,深得像暗沉的夜,他周身的气势实在太盛,冷酷无情地压得王曦何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可是一代才子,是徐州有名的年轻才俊,绕是严正的父亲也以他为傲。可他在面对这个不知来历的高大男人时,居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个年代的审美以白面,朱唇,弱柳扶腰之姿为上,像面前男人这种古铜肌肤,挺拔身躯,俊美轮廓都是贱籍之人才有的标志,象征着他们与苦力活为伴。王曦何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份应该逊于他,可偏偏是他被打压着,当男人冰冷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过的时候,明明没说什么话。他却觉得仿佛看见了千军万马,地狱罗刹,恐怖的气场洪水滔天般席卷而来,他膝盖顿时一软,简直要跪下来。
 
男人开口说话了,他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重得让王曦何心上被重重一击,慌得胸闷气短。
 
“你是王彦之家的儿子?他就是这么教养你的?”
 
当男人一开口,王曦何就觉得大事不妙,话一说完他就知道要糟。那些旖旎心思瞬间被吓到了九天之外,背后冷汗哗啦地湿了衣衫。
 
这……这人是什么来历?威仪为何如此之重?
 
就在王曦何觉得抗不住的时候,一个宛如天籁的声音响起:“你又和他计较什么?”
 
几乎是在那个声音发出的那一刻,王曦何就敏感地注意到,男人冷酷高寒,蕴含着无限威仪的眼角轻轻一抖,那道冰冷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气场如同破冰的湖面,露出了一道裂口。
 
——那之前滔天般的怒气,居然一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带着笑意转过头去,缓缓道:“你担心我欺负他?是他先招惹你的啊。”
 
最、最后的声音居然还带着点委屈!王曦何简直不敢置信!明明被吓得要软掉的是他好吗!
 
然后,他就看到,男人朝后一转,那位叫自己日思夜想的美人面带寒霜,站着男人面前。
 
“你还有道理了?”
 
虞乔双眉一挑,顾不得有外人在旁,狠狠瞪了穆深一眼。
 
又发什么疯!
 
如果不是他出声阻止,这货是不是就要因为一时激动暴露身份了?厉害哦,当众呵斥太守公子,直呼太守名讳。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拿出金龙御牌,亮明自己的身份了?
 
你还记不记得是微服私访?
 
代替品还在京城好端端地坐着呢!这里可是虞长笙的老巢啊啊啊!嫌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虞乔觉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这个智障是怎么活的怎么大的?开了挂吧???
 
他深吸一口气,丢给穆深一个回家收拾你的冷漠眼神,转身面对王曦何之时已经神情优雅带着疏离,极客气地道:“多谢王公子美意,只是在下已有婚配,怕是要辜负公子一番情谊。”
 
王曦何张了张口,顶着男人灼灼的视线威压,艰难地道:“没……没事,是我自作多情高攀不上公子。”
 
他的心在滴血啊!美人就这么离他远去了啊!可是他能怎么办!鲜花插在猛兽头上啊!猛兽对他露獠牙了嘤嘤嘤。
 
初恋,就这么远去了,挥挥手帕,不留下一丝云彩。
 
我有一个梦想,有一天,我的绝世美人,会驾着五彩祥云来找我,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
 
而且我,怼不过。
 
王曦何能怎么办,王曦何也很绝望啊。
 
他面上带着苦涩的笑意,心中已经,泪流成河。
 
虞乔对他复杂的心理活动不大了解,他只觉得这个年轻才俊点子背,还没进入朝堂,就在最高BOSS前刷了一发负好感,他爸的存在感可能都没他高。真是世事难料,一言难尽。
 
他倒是没觉得穆深的反应有什么不对,将心比心,感情是一回事,要是有人在虞乔面前勾引穆深,他肯定也得炸。这完全是在挑衅他的威严,挑战他的地位,不把皇后放在眼里啊!这不治一治压一压还得了?红杏出墙也不是这个搞法!
 
下臣挑衅君主的威严,上位者理所当然要实施惩戒,这是世家出身的虞乔习以为常的事情,虞长笙对他,他对虞语柔,都是以这种训狗熬鹰一样残忍有效的办法,得到想要的效果。
 
表现的好,就赏,不好,就罚,把鹰饿到奄奄一息才给肉,这样鹰就会知道谁才是主子。
 
虞乔很烦虞长笙拿这一套对付他,可他却不介意这样对付别人。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世家的混蛋逻辑就是这样,你搞他可以,他搞你就不行。虞乔骨子里就是个独裁的州官。
 
此时,他望着年轻人狼狈热切的面容,垂下睫羽,轻柔婉转地说:“王公子何出此言?我与他初来乍到,不识徐州事务,还请王公子尽一尽地主之谊,为我等介绍一二才好。”
 
瞧瞧,拒绝人之后还要利用一把,过河拆桥也不过如此。
 
可王曦何很吃这一套,整张脸都发光了,热切地上前道:“这是当然,只要公子有意,我必定相助,不知公子名讳?”
 
虞乔微微一笑,似花含露:“行走在外,有诸多不便,我鄙姓宇,唤我阿宇即可。”
 
……
 
不到一个时辰,王曦何就如同倒豆子般,把他知道的,关于这栋酒楼的情报全部说了出来。
 
如果不是有座散发着阵阵寒气的冰山坐在旁边,他恐怕还要多说上一个时辰,可那位木大哥坐在旁边,他还没这个胆。
 
虞乔听完他说的一堆情报,眉目微阖,片刻后睁目,微笑道:“多谢公子,在下受益良多,不知可否有幸请公子共饮一杯?”
 
王曦何当然是求之不得,于是很快,徐州最好的烈酒就被端了上来,透明的酒液在白玉的酒盏中发出微光。虞乔笑着敬了王曦何一杯,然后连倒三杯,一饮而尽。
 
他雪白的脸庞上瞬间染了红霞,看得人都呆了。
 
徐州酒以酒劲绵长,味道醇厚闻名。常人一杯便醉,二杯入眠,三杯不归宿。虞乔面不改色连饮三杯,吓得桌上人都木了。
 
王曦何目瞪口呆,看着美人优雅地放下酒盏,然后再倒了三杯,再齐刷刷地喝尽,嘴角殷红滋润,眼角生出桃花妩媚之色。
 
虞乔放下酒盏,手指轻轻一抖,目光恍惚了一下,他酒量向来了得,却以此为底牌,从不暴饮无度,可他刚刚听了一番情报,按捺不住心中躁意,简直恨不得痛饮三千场,一醉解千愁!
 
这家酒楼,毫无疑问是虞长笙的手笔,这个徐州,也少不得他的盘踞暗手!
 
这叫虞乔怎么忍得了!
 
穆深在一旁没有劝阻,看着他面若桃花,才眉头轻皱,对王曦何道:“阿宇触景生情,一时不察饮多了酒,怕酒后失态,还请王公子回避一二,改日再聚。”
 
王曦何稀里糊涂地起身,稀里糊涂地告别,一直到他跌跌撞撞地走回厅堂,被在那里焦急等待的友人找到,再三询问下,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那男人,当真是气势惊人,那美人,当真是心如铁石。
 
怪只怪自己为色所迷。
 
王曦何长叹一声,在友人担忧的目光中豪爽地摆摆手:“无事!今日便罢。改日再有诗会也不必唤我,我明年便要入朝,眼下当多随父亲学些事务,以免堕了王家威风!”
 
世间英雄豪杰如此之多,怎能不入朝,一展宏图大志!
 
……
 
虞乔喝醉了。
 
他之后又饮了数杯 ,满面桃红,指尖发软。偏偏又神一样的头脑清醒,叫着穆深结了单,浩浩荡荡回宿去。
 
回宿后,他又以神速洗漱完毕,换上寝衣,在床上打坐。整个过程手不颤腿不抖,搞得穆深都怀疑他醉没醉。
 
等穆深换好衣服走过去,虞乔刷地一下睁开眼睛,双眼在夜里炯炯有神,死死盯着男人看。
 
穆深被他看得心里打鼓,小算盘顿时少了个七七八八,他走过去轻咳一声,道:“你……头疼不疼?要不还是早点睡吧?”
 
虞乔盯着他看,不说话,他的寝衣不知道是没有扣好还是故意解开,松垮垮的露出一大截雪白光滑的胸腹和两点嫣红,看得穆深口干舌燥,更别提他桃花满面,嘴唇抿起似待亲吻。
 
虞乔说:“你过来。”
 
他的声音较正常时也多了些沙哑,偏偏勾人的很,穆深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自动走过去了。
 
男人一站过来,光线就被挡住了不少,虞乔眯起眼,伸手抚摸这个在他眼里有些模模糊糊的人,感到对方瞬间僵住了身体。
 
他有点不高兴地抬头说:“低头。”
 
对方低下了头。
 
虞乔捧住男人硬朗的下颚,准确无误地吻住了那片薄唇。
 
比想象中的味道好一点。
 
他舔了舔,又咬了咬,却还没等到对方的回应,便偏头,哑着声音道:“你怎么了?”
 
半晌没动静,就在虞乔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他被猛然抱起,压在了床上。
 
那双黑压压,暗沉沉的眸子与他对视。
 
“皇后……可是醉了?”
 
“早些休息吧。”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容置疑,虞乔用了三秒思考他话里的意思,然后炸了。
 
之前说过,虞乔是个很独裁,很不讲道理,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人。
 
穆深一直撩他,却不让他撩,这本身就好叫他生气了。
 
男人到底隐瞒着他什么,为什么拒绝他的接近,这些事,在他清醒的时候尚且可以按捺不发,仔细考虑,但他一醉,就千载难逢失去理智,积压的心事如火山爆发来势汹汹。
 
骄傲的猫咪眯起了眼,竖起了爪子,一个轻跃,把它瞄准的猎物一个俯身,压在腹下。
 
虞乔把穆深压在身下。
 
他呼吸略乱,长发披散,体温燥热的不像话,脸上酡红之色渐染。
 
他现在的理智已经将近没有了,偏偏男人还摆出一幅很忍耐的样子,这简直是火上浇油,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虞乔做了他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做的一件事。
 
他对着穆深微微一笑,手滑进他的衣襟,在男人结实的腹肌上游走,一路向下,到某个最要命的部位,感受到那里的昂首炙热,然后优雅地俯下身,低头,隔着薄薄的布料,咬了上去。
 
随着那脆弱的地方传来致命的感受,穆深理智的弦,也啪嗒一声断了。
 
他猛然起身,掐住虞乔的脖颈,一字一句地道:“停下,不然你会后悔。”
 
虞乔茫茫然地抬眼看着他,微弱的呼吸在手掌中颤动,他的双眸含雨含雾,带着淡淡的水汽,就这么看着穆深,穆深受不住,手一点点的松了,语气却照样严厉地道:“你怎么还是这个毛病,一生气就要喝酒,喝了酒就要发酒疯,你这样很危险的你知道吗?如果面对的人不是我,你早后悔了!”
 
“我当初是怎么和你说……”他低声说了半句,又蓦然收回,索性声音太小,虞乔脑中一片迷茫,也没听见。
 
他盯着男人,视野时模糊时清晰,眼前的人明明晃晃,好像变成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他忽然很委屈,嘟嘟囔囔地道:“可是那是因为是你啊……你总会在我身边的。”
 
“你明明说好了要一直陪着我的,为什么要离开。”
 
虞乔眨了眨眼,眼中的液体晃动起来,他低头,蜷缩身体,低声道:“你总是欺负我,虞长笙欺负我,你也欺负我,你怎么可以欺负我,你说了要保护我的。”
 
“你是个骗子。”
 
穆深的脸色倏然变了。
 
“你……”虞乔抬起头,倔强地盯着他看,非要看出个所以然不可:“我讨厌你,不要和你讲话。”
 
“你这个人,明明说着喜欢我,又叫我这么难过,那我也不要喜欢你了,你走吧,给我走得远远的。我再也不要看你了,想你也不会告诉你。”
 
“我讨厌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不清是甜蜜的发嗔,还是难过的哀叹,听众只觉得,他真的很在意,很在意那个人。
 
说着讨厌,却那么喜欢。
 
穆深蓦然向前,将虞乔死死搂进怀里,他用力之大,骨头都发出咯吱的响声,可他没有放一丝半点的注意力在这上面,之前还沸腾的欲望此刻依然挺立,却唤不到他一丝的心神。
 
他抵着怀中人挺翘的鼻尖,一点一点,缓慢笨拙,又温柔的不可思议地吻去虞乔眼中的泪水,又咸又甜,又苦又涩,仿佛流进他坚硬的心,搅乱了一池春水。
 
他明明笑着,眼眶却红了,声音断断续续,低低沉沉地道:“我在的……乔乔,我一直在的。”
 
第23章
 
虞乔有个不大好的毛病,他喝醉了之后容易忘事。
 
准确的说,醉到一定阀值,梦和现实就浑浑噩噩。是真是假,是梦是实,不知道,不care。
 
这个毛病一直都有,不过虞乔酒量了得,善于掩饰,从不把自己置于危险场所,所以没人发现过。
 
然而。
 
当虞乔,头痛欲裂的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榻上时,忽然觉得,大事不妙。
 
他仔细地回忆了一下昨天发生的事情,记忆最后的片段,是他俯下身,对准穆深的哗——哗——咬下去。
 
呆若木鸡。
 
瞠目结舌。
 
虞乔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之后的第一反应,是赶紧把浑身上下摸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不良反应之后,他直愣愣打了个哆嗦。
 
可怕。
 
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放荡形骸的人。
 
可是不对啊!我昨天都那样了,他怎么还什么都没做?难道是真被我咬坏了?!!
 
虞乔冥思苦想了半个时辰,实在回忆不起来之后发生了什么,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有可能,于是他平生第一次,心虚了。
 
心虚的在出去吃饭的时候都低眉顺眼,安静无声。
 
殊不知,穆深也很心虚。
 
他昨天一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话,虞乔到底听见没有?他会不会已经猜到我是谁了?万一他要和我一刀两断怎么办?阔怕。
 
越想,越辗转反侧,看到安安静静的虞乔,更心虚。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我知道?我该不该表现我知道?啊,无解。
 
两个人,都十分心虚,对对方十分愧疚,一顿饭表现上详装风平浪静,实际上都味如嚼蜡。
 
等吃了个七七八八,双方同时落筷,同时开口。
 
虞乔:“你——”
 
穆深:“你——”
 
同时沉默。
 
虞乔:“你先说。”
 
穆深:“你先说。”
 
继续沉默。
 
虞乔:“呵呵。”
 
穆深:“呵呵。”
 
好、好像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说啊!
 
虞乔不知道他昨天干了什么,有没有造成影响,总不能一开口就说陛下我昨天喝醉了不小心咬了你的哗——一口你有没有被咬坏去找个御医看看吧?
 
穆深不知道虞乔知不知道,总不能说昨天我一时大意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你行行好看看忘掉行不行,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对方深不可测,竟无话可说。
 
僵持了一会之后,虞乔咳嗽一声,打破沉默道:“其实我头还是有点疼……”
 
穆深如获大赦:“皇后快进屋休息!朕先去批个奏折,”
 
虞乔:“哦,拜拜。”
 
眼见男人逃一般地离开了。
 
他这才慢慢放松下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露出一个有点……匪夷所思的神色来。
 
虞乔是个很有洁癖的人,在床笫之事上,他向来是不好吹萧的,醉酒之后做了那种事,他以为会很恶心反感才对。
 
但并没有。
 
身体传来的反应,一点都不讨厌,还隐隐有些期待和……喜悦?
 
‘乔乔——乔乔——’
 
虞乔倏然收紧手指,指尖被捏的青白。
 
当真是醉糊涂了。
 
怎么会……觉得那人还在,还在以熟悉的称呼呼唤他,他在那人的臂弯里,满足地沉沉睡去。
 
简直像做梦一样。
 
再也不愿醒来的美梦。
 
他闭了闭眼,长长呼了一口气,最后望了男人所在的房间一眼,沉默地起身,离去。
 
……
 
……
 
京城。
 
虞家。
 
书房之中一片死寂,除了两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再没有其他的动静。
 
虞长笙站在案前,漠然望着地上伏身的那名下属。
 
“消息可属实?”
 
下属恭敬回应道:“是的,徐州来信。”
 
虞长笙皱了皱眉,闭了闭眼,他眉心中深深的沟壑,是岁月冷酷无情的最好证明之一。
 
他漠然地看着梁柱,似乎是在看那上面精雕细琢的花纹,又似乎是在透过那看别的什么东西。
 
徐州……是个多么熟悉的地方。
 
美丽的妻子微笑的脸还历历在目,她平静而温和地望着他,说,长笙,我祝你马到功成,一偿夙愿。
 
记忆之中素白华美的衣袖,如蝶翼般轻轻划过,激起一地涟漪。
 
虞长笙的手指忽然抖了一下。
 
吴音是最了解他,也最爱他的女人。他们是知己,是夫妻,是青梅竹马。他也从始至终深爱着她,何况从哪个方面来看,继妻王氏都不及她千分之一。
 
可惜吴音死得太早了。
 
而她的儿子……虞乔……又和他站在了对立面!
 
没有关系。
 
虞长笙对自己说。
 
小孩子总是自以为是,以为拿起鸡毛就可以当令箭,凭借自己的一点点能力,就妄想脱离大人的掌控。而一个成熟的大人,当然不会和他计较,而是要在他摔得头破血流时出现,重新把他拉回来。
 
虞长笙还是需要虞乔的,这个儿子继承了他的心眼,手腕,以及虞吴两族高贵的血脉。
 
但他需要的是一个乖巧听话,臣服于父亲的继承人,不是一个会和他站在对立面,和他争夺权势的皇后!
 
何况,为了大业,没有什么不可以舍弃。
 
吴音是如此,虞乔,也不会例外!
 
虞长笙望着远方,心中漠然想,吾儿,你为何没有继承你母亲一丝半点的听话懂事,为什么不能理解你父亲的难处?你当是要理解我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平平静静地开口,轻描淡写地下达了一道指令。
 
“通知端王,在徐州将二人就地折杀。”
 
下属俯首:“是。”
 
……
 
……
 
窗外下着雨。
 
虞乔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难得的出了一会神。
 
“你在想什么?”
 
听得后面传来声音,他并未回头,而是道:“我们离开京城差不多也有半个多月了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怎么急了?”
 
“不是急,就是觉得不安心。”虞乔说:“徐州是虞长笙的地盘,在这里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被他很快知晓,我们待了这么久,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所以呢?”
 
“所以我们很危险。”虞乔终于转头看他,淡淡道:“我大概能猜到你想要做什么,不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这样太冒险了。”
 
男人笑了笑,俊美邪异的脸上多了几分霸道:“可赌注越大,回报越高。”
 
“输了越惨。”虞乔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和他多做纠缠,因为没有多大意义:“随便你吧,多调些黑衣卫来,不然迟早要翻船。”
 
穆深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望着美人冷淡的神情,情不自禁地,高兴了起来。
 
他想着那天他醉酒之后说的话。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他哪里会想到有这样的可能呢?他从未痴心妄想过,他在他的心里可能有那么一点点重要,重要到时隔这么多年,还被记着,会在最脆弱的时候想起。
 
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可不可以猜测,虞乔有一点点,一点点喜欢他?
 
光是有一点这样的猜测,穆深就忽然口干舌燥起来,心脏怦怦地撞击胸膛,好像下一刻就控制不住,要飞到那个人手里了!
 
虞乔这时突然抬眼看了他一眼,不是很剧烈的动作,穆深却一下就站直了:“怎么了?”
 
“没什么。”虞乔若有所思地说:“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刚刚他的心,也莫名其妙地蹦起来了。
 
真奇怪。
 
第24章
 
徐州这几日下了雨。
 
穆深和虞乔共执一把油纸伞,并肩走在青砖瓷石的长街上,雨丝淅淅沥沥,空气湿冷颇寒。
 
“那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
 
虞乔望着一处宅院,淡淡道:“现在也大变样了。”
 
“因为已经过去很久了。”穆深望着他道:“皇后从来不回来看看么?”
 
“有什么好看的。”
 
美人眉尖微颦,苍白的脸色多了些冷漠,话音未落便低低咳嗽起来,男人顾不得其他,一边给他拍背一边责备道:“都说了要你养着,你非要出来。”
 
“再养下去就要成废人了,有什么可养的。”
 
虞乔咳嗽停了下来,面上有着不正常的潮红,唯有一双眼睛锐利清明的让人心惊。这几日温度一降,不知是否因为故地重游的缘故,他本该愈合的肩伤又开始辗转反复。连着几日都怏怏的,被穆深勒令修养不许出门,连公文都给收了起来。可虞乔是个乖乖养病的人吗?显然不是。
 
这里是徐州,是他血恨宿仇的来源,是他一睁眼一闭眼都能看到满目尸骨的疮痍处。他的人生就是在这里狠狠转了个弯,他最好的朋友,最爱的爱人,都在这里,死无葬身之地。
 
他怎么能忘呢?
 
“那里,曾经有一座书院。”虞乔望着那处大院,声音平静地道:“我曾经在那里上学。”
 
“是淑山书院吧,现在,这里还是一座书院。”
 
虞乔笑了起来,那怎么能一样?
 
“陛下可记得五年前?”
 
“那是朕还是太子。”穆深顿了顿道:“虞相还是徐州太守,那时我大齐兵力不足,金人猖狂,一夜之间竟攻破边防,杀入徐州。”
 
“徐州本就是鱼米之乡,百姓温软,无多少兵力布置。”
 
“于是。”
 
于是一夜之间变成了炼狱。
 
穆深说到这里,恍惚间还能闻到近在咫尺的焦臭味道,血肉燃烧的尸香,妇女孩孺疯狂的尖叫和哭泣。金人狞笑着抓住他们的头发,在地上肆意妄为的践踏。
 
整座城,都在哭泣,在呐喊,城上漂浮着满城冤死的鬼魂,他每走一步,都触目惊心。
 
那时他就知道,他肩上的担,有多么重,含着多少人的血,和泪。
 
而淑山书院……
 
“淑山书院由白杨老先生和数位大儒做师授课,不问出生,只问才学。世家以为滑天下之大稽,羞与其为伍。可我当时年少,心高气傲,觉得不以为然,偏生要进去读上一回,而我父亲也支持我这样做。”
 
虞乔说,只是当时年轻的他哪里想得到虞长笙的用意,只觉得父亲到底是理解自己的,就这样高高兴兴的入了套。
 
给书院带来了灭顶之灾。
 
“我进书院进修,有不少世家年轻子弟随我一同,当金人入侵那日,有的人跑了,有的人死了,有的人用别人的命,换了自己的命。”
 
那时他站在血海中,终于看清楚,所谓的世家,到底是什么东西。
 
“而书院的老师,全部挺身而出,以血肉做城墙。”虞乔停了一停,道:“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
 
穆深默然,默默抚摸他单薄的背脊,企图让他感到好受一点。
 
“而我的同窗中,有一个人。”虞乔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他转头对着男人道:“陛下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穆深笑了笑,心中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有一个人。”
 
“他是真正的英雄。”
 
“他叫白少谦。”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的。
 
穆深听过这个名字。
 
他见过这个人。
 
他知道,对方是一个多么优秀,多么出众,多么令人赞叹的年轻人。哪怕是常人眼中低贱的出身都无法掩饰他的熠熠生辉。穆深平心而论,以最挑剔的眼光去看,白少谦的品德和才干都是一块真正剔透的美玉。
 
而当时的虞乔,也总是以这样骄傲而肯定的语气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全然没有一点在外人,在他面前的傲慢,矜持,冷淡。
 
白少谦和虞乔之间的情谊,真挚而坚定,虞乔能为了白少谦苦苦哀求虞长笙手下留情,不顾自己尊严扫地,白少谦能为了虞乔的安全身临险境,最后……
 
穆深闭上了眼睛。
 
所以你,无法忘记他,也不能忘记他。你是不是从他之后,就再也无法爱上别的什么人?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只能看着他,看不见别人。
 
为什么你能对他这样好,却对旁人那么差呢。
 
为什么你能对我这样狠心呢。
 
也许是我对你……做了不好的事,你恨我,恨不得我死了才好。可我已经后悔了,把命都给你了,你就不能原谅我,多看我一眼,多喜欢我一点?
 
你就不能像喜欢他一样喜欢我吗?
 
这些话,穆深不会说,虞乔也不会晓得。在他的视野中,他只是看到男人笑了笑,平静包容:“朕知道。”
 
虞乔莫名其妙的难过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但他却觉得男人此时非常难受。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穆深的手,冰冰凉凉。
 
穆深的眼眸蓦然睁大了。
 
“你应该多穿一点,不要仗着自己身体好就放肆。”虞乔目视前方,声音冷淡地道:“以为自己还是十八岁吗?”
 
穆深的心里忽然甜的像是吃了蜜糖一样,他凑过去,在虞乔脸上亲了一口:“朕还年轻呢。”
 
虞乔嫌弃地瞪了他一眼,却没躲开。
 
他们默契地回避了某些话题,继续在街上行走,走过当年的淑山书院,它在战后被重建,却冠上了虞长笙的名字,成为世家新一代弟子的就读之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衣着华贵的少女和表情骄矜的少年在成群奴仆的环绕下渐渐远去,老师在一旁低眉顺眼,反成了陪衬。
 
虞乔在门口停下,平静冷漠地道:“淑山不应该是怎样,我会亲自纠正这个错误。”
 
穆深点点头,道:“大敌环饲,内部需平。”
 
“大敌……”虞乔咬住了牙,慢慢地道:“总有一日,我要让金人再无犯我大齐之能,血债需血偿,大齐的铁骑,会踏遍草原的每一寸土地。”
 
“你和薛璃应该很有共同语言。”穆深笑道:“他一直都叫着要杀光金人,踏平王庭。”
 
虞乔一抬眼,眸光冷如利剑:“陛下难道不想?”
 
雄心壮志之君,岂能不想!
 
穆深低沉着声音道:“朕可不是先帝,世间只要有一个大齐就足够了。”
 
金人岂敢与齐平分秋色?
 
两人对视,眼中皆是勃勃野心,大齐自先帝上位起便韬光养晦,休养生息十多年,金人一再来犯也是退之又退,可如今时机已到,何必再忍!
 
虞乔注视着穆深,再一次为眼前男人的强悍,野心,强大所赞叹。
 
他忽然想,如果那个人还活着,说不定……也会是这样。
 
非常、非常叫他着迷的模样。
 
他微微地出了神,却也只是稍纵即逝,在男人投来询问的眼神之前便继续向前,走到了街道尽头。
 
“去左巷看看?”
 
虞乔可无不可,随穆深一同,走进了一条少有人烟的巷道。
 
在他们的身后,一个身影出现,又隐去。
 
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
 
就在虞乔走进巷道的下一秒,一只长箭如雷霆般,划破风雨,汹汹而来!
 
第25章
 
雨声淅淅沥沥。
 
箭声呼啸如风。
 
在那箭离弦射出的那一刻,原本空无一人的巷道高墙之上忽然出现众多黑影,个个手执弓弩,寒光四射!
 
虞乔的瞳孔骤然紧缩,他脸色惨白如纸,捂住了嘴咳嗽不断,当他放下袖子的时候,那枚本该取他性命的箭已经被定在了离他数尺的地上。
 
墙上那些人影无声无息地倒下,落在雨中,溅起一地雨水。
 
黑衣卫身轻如燕,刀影与血光只在一夕之间。
 
穆深面无表情地道:“来的很快。”
 
“来的很急。”
 
雨在几息中越下越大,黄豆大小的雨珠打在油伞上噼里啪啦,整条巷子了无生息,每家每户紧闭房门,似乎从来没有人烟踪迹。
 
“虞长笙疯了,他要我们死在这里。”
 
“正是因为他没有疯,所以他要我们死在这里。”
 
短短几句对话间,两人以最快速度朝巷外离去,街道纵横交通,随处可见在青瓷上流动的血水。虞乔白色的鞋袜被染得乌黑,但他此时半点没有放注意力在这上面。
 
人生不过一场豪赌,何妨与天战一回。
 
不舍得倾家荡产,怎能胜天半子赢下这盘棋。
 
徐州,虞长笙盘踞多年之巢穴,留下多少暗笔,多少布局,没人知道。虞乔和穆深想要收回徐州的掌控权,必须将他的势力一网打尽。
 
但虞长笙那样狡猾的人,怎么可能倾巢而出,给人一网打尽的机会?
 
他必须有合格的猎物,才会用尽全力。
 
唯有皇上,唯有皇后,唯有这两个国家最高统治者出现在他的网中,他才会拼死一搏。
 
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帝后孤身在外,京城浑然不知。
 
他只要能在今日杀了虞乔和穆深,那明日便可将朝堂变成一言堂。相反,虞乔和穆深其中一人能活过今日,那徐州便会重回朝廷!
 
这场阳谋,双方心知肚明,皆用了倾天之力,完全撕破脸皮!
 
虞乔和穆深在雨中疾驰。
 
虞乔知道,虞长笙一旦下定决心,便会不择手段,没有人知道,这条看似安静祥和的街道四周,隐藏了什么可怕的事物。他必须打起精神,用尽每一丝注意力,聚精会神地观察四面八方。
 
不然就会死。
 
拐过一个角落,拐角冲出拿刀的蒙面人,路过一家宅院,窗户里忽然射出带毒的箭矢。哪怕早有准备,虞乔也是心惊胆战,险之又险。
 
除此之外,他不由心中升起不合时宜的,冷淡的嘲讽。
 
你要是当年金人入侵时肯用这些暗棋,哪里会造成那些伤亡?
 
金人都没有享受过的待遇,倒是用在了我身上,实在荣幸。
 
恐怕在你眼中,失去权势比国破家亡更可怕的多。
 
虞乔一个转身,从袖中掏出匕首,干脆利落地划断了一名行刺者的咽喉,穆深拔出长剑,剑光闪烁中人头落地。
 
随着涌上来的敌人越来越多,黑衣卫也逐渐不支,二人不得不亲自上阵,幸好都是历经战场,身手了得,一时之间也无人可奈他们何。
 
虞长笙手下死士众多,不顾自身死活,只完成他的命令,和这种人讲道理,当然没有道理可见。
 
那便只有杀。
 
虞乔拾起死去一人的箭筒,拉弓搭箭,数箭齐发,百发百中。被救下的黑衣卫互相对视一眼,眼中不无震惊之色。
 
传闻中虞一郎文雅端庄,不好戎马好诗书,虞乔在众人心中的印象,一直都是一身白衣,暗香盈袖,文文弱弱地坐在案前手捧书卷的样子。
 
然而。
 
谁特么的能想到他这么能打!
 
生死关头,最能看清底细。虞乔下手之狠辣,动作之干脆。不知惊掉了多少黑衣卫老人的眼珠子,这不是能用一句武师教授就一言带过的事,这种心理素质,这等霹雳手段,不知手上有多少条人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主啊!
 
如果不是虞乔是皇后,黑衣卫真想请他去给那些小兔崽子好好上一课,瞧瞧人家,什么叫面不改色心无波动,什么叫用最小动作最大限度造成伤害。啧啧,这一看就是行家。
 
黑衣卫们默默给穆深的品味打了满分,不怕他骄傲,实在是娘娘太对他们胃口。
 
穆深却眉心微皱,心中黯然,若不是我离开了这几年不在他身边,他又何必学会这些,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话到嘴边,只剩下了一声叹息。
 
虞乔的发冠在激烈的战斗之中不知何时已经掉落不见,他一头乌发散落,油伞刚刚被他借势刺入一人胸口穿了个透心凉,鲜血流淌一地。没了伞遮风挡雨,被打湿的碎发黏在他雪白的侧脸上。刚刚一番战斗,脸上竟多了些潮红血色,嘴唇殷红,乍看之下惊心动魄,美得像是雨中妖魅的鬼魂。
 
穆深凝视着他的侧脸,心绪万千涌动,两人并肩贴身,温热的温度随着身体传播过来。
 
“你在干什么,不要分散注意力。”虞乔盯着前方,压低了声音说:“我大概还能解决十个,剩下的你行不行?”
 
穆深顿了顿,说:“你放心。”
 
虞乔颔首,下一刻毫不犹豫地撑弓就射!他动作流畅无暇,让人有目眩神迷之感,完全想象不到他肩上有伤尚未痊愈!
 
可穆深知道,虞乔现在一定很疼,他肩上的那块布料已经隐隐透出了血色。但他打小接受的教育作风就是如此,不到最后一刻,不杀光最后一个敌人,身为领导者,就坚决不可露出疲态!因为他象征着他这一方的精神旗帜,不死战到底,绝不妥协!
 
他也不会让他妥协!
 
昔日的战场杀神,冷面修罗的明昭帝面无表情地抬眼,杀意如雨四溢开来,他手中雪白的剑似乎受了影响,嗡嗡颤动起来。
 
“杀!”
 
“杀!!”
 
沉重的剑锋所到之处,尽是头断血流,人首分离。男人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迟缓,敌人在他冷酷无情地斩首动作之中,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随着父亲上战场打下江山的修罗少年影子。他之所以在世家之中杀名赫赫,不过是因为他真敢杀,真能杀。
 
能在真正的战场上一直活下来的人,都是好运的疯子。
 
面对着男人包含暴戾和杀意的黑眸,心中胆怯者连对视都不能,下一秒便正面迎上剑尖,从胸膛中穿过,瞬间没了呼吸。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虞乔的呼吸越来越急。
 
他知道,不能有任何伤口,死士使用的武器上都染了剧毒,那出自一个效忠虞长笙的用毒世家。但凡沾上一丝半点,他们今日就做了无用功。
 
但随着战斗的时间加长,他越发无法集中注意力,数日的疲惫伤寒像是在这一刻齐齐爆发出来了似的,大脑居然有一丝昏沉。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虞乔牙齿紧咬,逼自己保持谨慎。千钧一发之时,容不得一点疏忽。
 
我还有千愁百恨没有报。
 
我还有一厢夙愿没有偿。
 
我身上背负着的,不止我一个人的命。徐州枉死的千万条鬼魂,白少谦,周子舟,王余……和他。
 
我发过誓,我将不惜一切代价为他们报仇,所以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他狠狠一咬舌尖,口中顿时充满铁锈味道,疼痛唤醒了神志,他的神情比视死如归的死士更可怕,手中上邪如浴血一般,红到妖异!
 
在那群死士眼中,这位虞家出身,理应知书达理,温文儒雅的皇后,简直杀红了眼,比他们气势更恐怖,更不要命!
 
随着雨声渐大,天上雷霆轰隆,敌人接一倒下,血水染红街道。虞乔和穆深背靠背,互相平复喘息。
 
一名伤痕累累的黑衣卫上前俯身:“禀报陛下,娘娘,敌人已全部清理完毕。”
 
以往,黑衣卫的禀报对象只有穆深一人,虽然不回避虞乔,但也不会主动汇报。今日态度大变,是因为虞乔在危难之中当机立断救了他们数名兄弟的命,叫他们不得不生出感激之情。
 
他们真正认可虞乔成为了他们的另一位主子。
 
穆深点点头,他久经沙场,刚刚一番激烈战斗在平生也遇到过不少次,虽一时狼狈,却也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望着虞乔柔声问:“有没有受伤?”
 
虞乔摇摇头,低声说:“让他们再检查一遍,这条街已经不安全了,我们要赶快离开。”
 
穆深颔首,扶住他离去,手及之处皆是温热黏滑的触感,他心一惊,压低声音问:“肩伤怎么样了?”
 
“还忍得住。”
 
黑衣卫护送着两人,立刻离开了此地,虞乔望着仿佛空无人烟的长街,冷笑道:“整条街市都成为杀人之所,徐州太守知道吗?”
 
“王彦之不是虞长笙的人,他是朕任命的。”穆深言简意赅道:“今日的事他应该不知情,不过这番动静这样大,他过不了多久就该知道了。”
 
虞乔闻言不再多话,此时一名黑衣卫无声地靠近,道:“我等已查明,再无其他敌人。”
 
穆深默然点头,虞乔却心中一动,以虞长笙的作风,除了摆在明面上的明棋,应该还有一道暗棋。
 
他此时历经大战,旧伤复发痛的死去活来,绷紧的弦刚刚放松,脑筋一时半会无法像以往那样灵活,竟是眼睁睁地看着穆深点了点头,对那黑衣卫俯身说话。滴水穿石之间,脑中火光一闪而过,虞乔眼中忽然浮现惊恐之色,厉喝道:“小心!”
 
穆深愕然,尚未反应过来,那名黑衣卫忽然暴起,一道刀光闪过!男人骤然拔剑,一剑而下!
 
滴答。
 
流血的声音。
 
黑衣卫的头颅断落于地。
 
虞乔的眼眸不受控制地睁大。
 
穆深死死捂住胸口,胸腔没入一柄短刀,刀身泛绿,显然涂了毒。
 
从他的指缝中流出鲜红的液体。
 
黑衣卫中有虞长笙安插的奸细,这是一道暗棋。
 
此时,街外忽然传来马匹的声音,一名黑衣卫踉踉跄跄地冲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道:“来了军队!是端王……端王麾下!”
 
虞长笙果然与端王勾结,竟然调动了亲王能有的全部侍卫军。看来端王与他同一想法,宁可拼个鱼死网破,也要他们今天死在这里。
 
虞乔的反应比任何时候都要快,他毫不犹豫地扶住穆深向外跑去,黑衣卫在前方开路及引路,一路血光冲天,杀声不断。
 
穆深走得踉踉跄跄,应该是伤到了心肺,他胸口血流不止,强撑着没有昏过去已经是大幸。虞乔勉强扶着比他高大沉重多的男人,脚步也难以快起来,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穆深望着他狼狈的侧脸,忽然笑了一声,道:“无事,把朕丢下吧。”
 
“你胡说什么!”
 
“没有胡说,朕……我不会怪你的,你没有第一时间离开,我已经很高兴了。”穆深顿了顿说:“是我对不起你,一时大意,害我们都陷入死境。”
 
“都这个关头了!你还有心思计较这个!”虞乔气息不稳,声音冷的像冰:“闭嘴,无关紧要的事回去再说,你给我撑住,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穆深笑了笑,神情难以抑制的温和下来,如果此时虞乔看他一眼,就会发现他的表情有多么悲伤,又多么高兴。
 
他的眼前已经开始发花,过多流失的血和扩散的毒素使得他微微眩晕,他喃喃道:“去王彦之那里,他是安全的。”
 
“我倒是希望这样。”虞乔神色冷峻,一路披荆斩棘,他按黑衣卫指引的方向一直冲到一座隐蔽的宅院前,冲里面高声道:“王曦何!出来!”
 
王曦何本来在院中作画,忽然闻得外面喧闹,放下笔出去一看,顿时被眼前景象吓丢了三魂六魄,颤声道:“这……这是怎么了?”
 
“别问了,快扶他进去,再叫人转告你父亲,有人在市中作乱!”虞乔快急道:“他如果不信就让他来见我!没时间了!”
 
王曦何吓得连话都说不完全,立刻放他们进去疗伤,虞乔把穆深放到榻上,转头命黑衣卫中的大夫来看时被男人握住了手腕。
 
“怎么了?”
 
穆深的嘴唇已经发青了,他盯着虞乔焦急的脸色,说:“我如果不行了,你去找阿洛,他那里有一纸圣旨,会帮你稳定朝政,军队之中,顾昭会听你的指令,一旦京城变乱,你就要他率三十万大军来救你。”
 
虞乔听得无端心急如焚,他低声呵斥道:“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你还没死呢!”
 
穆深微微笑了笑,他的眼皮已经开始沉重起来:“朕要先睡一会儿,你不要太难过……照顾好自己……乔乔。”
 
“!”
 
虞乔的瞳孔突然剧烈收缩,他死死盯着男人,声音控制不住地尖锐起来:“你……你刚刚叫我什么!?你再说一遍?”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握着他手腕的另一只手虚虚垂下。男人双眼闭合,呼吸微弱,俨然进入了深一层的昏迷之中。
 
他紧闭着眼,如熟睡着死去了一样。
 
虞乔忽然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从手指开始,一直蔓延到全身,他的大脑嗡地一声,炸开了全部的思绪。
 
‘我要给你起个只有我和你知道的名字’
 
‘乔乔……乔乔,叫起来不觉得很好听吗?’
 
‘我在的,乔乔,我一直都在的’
 
‘乔乔,乔乔!’
 
他猛然转身,对着门外歇斯底里的喊道:“大夫——大夫在哪里?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给我救他!”
 
第26章
 
按后世流传的一句话来讲,如果人生可以分春夏秋冬四季,那虞乔在十五岁之前的人生,都是阳光明媚的春天。
 
他出身顶尖世家,父亲虞长笙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母亲吴音是吴家高贵的嫡长女。他一出身就受万众瞩目,背负着两个家族沉沉的期待。当时前朝末帝尚在,帝国山河日下,世家却如日中天。虞乔作为两大世家的结合象征,从小生活用度堪比王子皇孙,目之所及,皆是麾下城池。
 
除了在最优秀的环境中长大,他本身的资质也是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常人远不能及。没有什么虎父犬子,离经叛道。他从小就是虞家最大的骄傲,世家新一代的领头羊,没有一处让世家失望世人嚼舌。少年一直脚踏青云之上,对下方的人间烟火凡夫俗子投去审视不屑的一瞥。
 
父母恩爱,自身出众,前程坦荡明确。虞乔自然而然冷漠而骄傲,以世家出身为傲,以自身才学为傲,矜持地行走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衣香鬓影的宴会里。他是如此完美无缺又别无二心,是世家最好的继承人模版,是大名鼎鼎的虞一郎。
 
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
 
一帆风顺的理所当然。
 
少年在他十五岁那一年,离开京城,随母亲去了父亲在任的徐州。并且首次做了别具一格的事情,入学了淑山书院这所有教无类的学院。
 
虞一郎做的事,自然有人跟风相随,前仆后继。何况这也算不得非常出格,因为那所书院的几位大儒实在才识过人乃世间少有,为了学海无涯,和那些寒门学子同列一席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事,反而要赞一声不耻下问。
 
去书院的那一日,虞乔隐约记得,是个春光正好的晴日。
 
他坐在琉璃顶,红木厢的宽大马车中,捧一卷书卷,角落香炉中暗香盈盈,少年乌发束冠,衣袖边缘处绣着精致暗纹,眉目冷淡出尘,气质飘然如世外之人。稍稍一动,便恍若一副画卷。
 
虞一郎,世家子,人上人。
 
虞乔翻阅着书卷上早于烂熟于心的内容,没有什么惊喜,也没有什么意外。他要去淑山书院,要在书院首考中夺得首名,这不是目标,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之事。他是虞家继承人,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必须做到最好,否则就是失败。
 
而虞乔从不失败。
 
他心如明镜,澄澈明晰,不自以为是亦不狂妄自大。他要取首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有这个实力,有这个本事,所以正常到索然无味。他基本没有遇见过他力所不能及的事,他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简单到无趣。
 
在漫不经心地翻阅了一次书卷后,虞乔终于遇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马车走的是一条山路,路之前方,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激战,树倒石移,堵塞不通。
 
车夫立刻去清理山路,虞乔无事可做,便下了马车,随意在山林之中行走。
 
他的心情其实并不好。
 
近些时日,自父亲去京城叙职后,家中氛围便很是奇怪,吴辰数次欲言又止,外面已经有些流言蜚语,虞乔固然不信,却也心生厌烦。孙楯最近和他的来信次数也在减少,虞乔虽对此人无意,却也有几分好感,两厢对比,更是疑窦渐生。
 
这份烦躁使得他难得做出不合礼仪的事情,离开了众人的视野,走入深山之中。山林中杂草丛生,植物都长着倒刺,金尊玉贵的世家子弟并不能很好的适应环境,再加上心中有事,左走右晃一番,再恍然回神时,已经不知身在何处,已然迷失了方向。
 
虞乔发现了,却不在意,只要他失去踪迹,虞家哪怕是把这座山翻过来也会找到他,所以他不以为然,毫无警惕之意。只是走的疲累,找了一处干净地方暂时憩息。
 
就在他放松身心,毫无防备的时候,草丛中忽然传来了窸窣之声。
 
有人在这附近。
 
虞乔眉毛一挑,心下却一沉,暗道自己托大,这里刚刚发生过动乱,如果有人心怀叵测躲在山中,必然不是善茬,他表面上毫无波动,袖中的手却紧握住了匕首。
 
窸窣声越来越响,一道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只有一个人,少年很快做出判断,微微松了一口气,盯着面前的灌木被一双手拨开,一个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男人身形挺拔健壮,身上衣服却破烂褴褛,露出的古铜色肌肤上布满伤痕,有几道还在微微出血,显然是刚刚才受的伤。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朝他走过来,他比虞乔整整高一个头,视觉上就占了主导地位,何况他身材魁梧,显得少年格外纤细柔弱。
 
虞乔屏住呼吸,与男人对视,心却一跳。对方的面目普通,毫无突出之处,但一双黑眸却格格不入,深邃的可怕,周身气场之强烈,如刀山火海,修罗在世。
 
这样的人,出现在这座山里,相当不寻常。
 
男人也看到了他,黑眸眯起,声音低沉道:“小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声音很有磁性,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听得虞乔微微一怔,下意识抿了抿唇。
 
“无意路过,你是何人?”
 
“无名之氏,不值一提。”
 
“既然是无名之氏,为何会受如此之重的伤?”虞乔盯着他刻意遮掩的腰腹处,冷冷道:“你刚刚身中一刀,伤到脾胃,如果不立刻医治,哪怕侥幸痊愈,也会留下暗伤,你知道吗?”
 
一阵静默。
 
男人的眉梢挑了起来,他一步步走近少年,如猛兽逼近他的猎物,虞乔袖中握匕首的手指捏的更紧了些,面上却平静无波。
 
“小公子倒是眼光如炬啊。”男人靠近少年,炙热的吐息喷到脸上:“你这样说话,就不担心我杀了你?”
 
“如果你杀了我,你的伤就没有人治,你也活不过今天。”虞乔直视着他,毫无退缩之意:“我家里的人会把你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男人眼中带了三分笑意,显得平凡无奇的五官都出彩了起来,他道:“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把我剥皮抽筋碎尸万段,可我还好端端活到了现在?”
 
“如果你的好端端,是指受了重伤还肆无忌惮,我也无话可说。”虞乔盯着他的双目,一字一句道:“我是徐州太守虞长笙之子,你为何会受人所伤,被追杀至此地?”
 
男人饶有兴趣地问:“你为何知道我是被人追杀?”
 
“这不是重点,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虞乔道:“你是什么人?竟然在徐州作乱?”
 
“真要说的话,我不过是一流民,自家乡逃难到徐州,如果你真要我说个七七八八,我还真说不清楚。”男人慢条斯理地道:“何况你关心的不是这个,不是么,小公子?不要拖延时间,没有意义。”
 
他知道了!
 
虞乔的手指骤然握紧,盘算着脱身的可能,男人却仿佛看出了他内心所想,轻笑一声道:“不要紧张嘛,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给我治伤,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都可以?”
 
“什么条件都可以。”
 
虞乔抿住了嘴唇。
 
明明,这个人衣衫褴褛,一身狼狈,可他平淡地说出完全不可能的豪言壮语时,却叫人不由自主地信服,好像他真有这个本事,将天地轻描淡写地握在手心。
 
虞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连父亲虞长笙都没有给过这样的压迫感。他平生首次在对峙之间落入下风,气场被人死死克住,对方把握着谈话的节奏,不给他一点喘息的空间。
 
这个人……
 
短暂的恼怒之后,是更强烈的好奇,和从未受到挫折的期待。
 
好奇心促使虞乔下了一个决定。他道:“那么,你便随我去我家,我会请人为你治伤。”
 
男人颔首,全然不在意的样子,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否会深入危险。虞乔看在眼中,莫名多了一分懊恼。
 
他咬了咬唇,艰难道:“其实……我对山中并不熟悉。”
 
男人低笑了一声,似乎看破了他的欲盖弥彰,却在少年恼羞成怒之前道:“和我走吧,我知道路在哪里。”
 
两人用不了多久,便走到了之前那条山路上,车夫正着急似火烧,看到主人进山一趟,带了个浑身是伤的陌生男人出来,简直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虞乔漠然道:“不必去书院了,改道回家。”
 
车夫愕然,却不敢违逆,立刻调头,离山而去。
 
到了住所,虞乔立刻兑现诺言,请家中大夫前来医治。男人的伤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许多,腰腹上伤口深可见骨,还有不少碎片含在血肉里被大夫一块块挑出,看了都悚然,男人却面不改色,似乎丝毫觉察不到疼痛。
 
真汉子无所畏惧。
 
虞乔从小,就是在以弱柳扶风为美的审美环境之中长大,身边男子一个个咳嗽不断,望风流泪,腰细不到三寸。从未见过如此铁骨铮铮之好汉,不由油然而生敬佩,感觉这个人清纯不做作,和外面的妖艳贱货不一样。
 
于是,在男人问他想要什么条件作为报答之时,他道:“我身旁缺一小侍,你既然受人追杀,暂时无处可去,何不留下来?”
 
这句话听着很具侮辱,实际并非如此,世家地位超然,能在他们身边服侍,别人自然高看一眼,虞乔是世家一郎,想要往他身边扑的人前仆后继。他这样主动邀请一个人,还是头一次,心中莫名紧张。
 
男人眸光一闪,道:“可。”
 
虞乔松了口气,又觉得刚刚的紧张有点好笑,他是什么身份地位?难道这个人真不知道,真敢拒绝?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我尚不知你名讳……”
 
“既然是在你身边服侍,便按你的喜好来吧,你想要叫我什么?”
 
怎么这样轻率!
 
名讳理应由父母宗亲,亲近的长辈提取,哪怕是小名或绰号,都是亲近的友人才能知道,虞乔从未见过这等架势,一下就红了耳根。他咳了一声,正想训斥对方太过随便,可一对上男人似笑非笑的黑眸,那双在阳光下灼灼生辉的眼睛,话就莫名其妙说不出口了。
 
他鬼使神差地道:“我就……唤你阿昭吧。”
 
“哦,有什么涵义?”
 
你的眼睛很亮,就像太阳。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这句话,虞乔没有说,他只是以一贯冷淡的眼神望了男人一眼,把那些奇怪的、没有道理的想法锁进了脑海。
 
从此,虞乔身边就多了一名叫阿昭的侍从。
 
在和阿昭见面的第二天,虞乔才去了书院,见过那几位声名远扬的当代大儒和院长白杨老先生,三日之后参加了书院的首试,测试的题目他统统对答如流,妙笔生花,看得监考官不断点头。
 
如无意外,他这次又该是首名。
 
如无意外,便又是一段佳话。
 
没人觉得虞一郎会在这次小小的考试中折戟,世家子弟不,书院老师不,寒门弟子不,虞乔自己也不。
 
他理所当然惯了,从未觉得这是有可能发生的事,那些和他一同参试的世家弟子中,除了表哥吴辰有一争之力,再无他人可放在眼中。
 
十日之后,书院放榜,首名之席上有两个名字:虞乔,白少谦。
 
 
第27章
 
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虞乔的脑中难得空白了几秒。
 
首名有两人,虞乔,白少谦,不分前后高低。
 
这意味着什么?
 
虞乔自小到大十五年,参加的每一次策论,每一次文试,他的名字都高居榜首,一骑绝尘,从未有人能和他齐肩。要知道第一和第二之所以能分出高下,是因为有差距。
 
而这次有人和他齐名,这就意味着他们旗鼓相当,大儒认为他们处于同一水平。
 
对于虞乔而言,没有和别人拉开差距,没有把他人踩在脚下,就是失败。
 
更失败的是他发现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白少谦是谁?出自哪个家族?他记忆里从来没有这个人,也从未听过白杨老先生有子孙后代在书院。
 
下者揣摩上意,当天,白少谦的生平就被送到了虞乔案前,他仔仔细细翻阅了一遍,感觉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言以对,无话可说。
 
白少谦虽然也姓白,但和德高望重的白杨老先生真是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他妈是街口卖豆腐花的豆花女,父不详,家中一贫如洗。但隔壁邻居是个读书人,白少谦就往隔壁跑,跑着跑着,跑出了名堂,就去进学,淑山书院不收学费,义务教育。院中书籍可自行翻阅,他在书阁待了一个夏天,然后参加了首试。
 
虞乔,世家一郎,就是被这么个人分去了半席。
 
虞乔心情很微妙。
 
世家垄断学识,世家制造知识,这个年代,知识是被圈养的。一般的寒门弟子和世家子弟受的教育天差地别,按道理来讲,出身就是能决定一个人的下限和上限。受精英教育长大的人就是比随随便便喂养的更容易上清华北大。这有理有据有因可寻,可白少谦,什么玩意儿?他受过什么教育!他连好的乐器都摸不到,他凭什么能这么6,是不是开了挂?
 
不过有很多东西真的难以细究,不然为何贫农出身的太祖能一骑当千,率领千军万马打赢前朝末帝改朝换代,他祖宗十八代都是吃不饱饭的流民,有什么基因什么教育可言。那些所谓高贵的血统一开始也不过是普通百姓,传承的久了,就自以为纯正。
 
一代富,暴发户,三代富,出贵族,五代富,纵使破衣也不俗。虞家何止传承了五代,他们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不止是容貌和气度,更多的是深深刻进骨子里的自尊和容不得他人践踏的骄傲。虞乔此时觉得自己的骄傲被动摇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白少谦,见一见这个首位能和他并肩的同龄人。
 
他在翻阅卷轴的时候,阿昭在他身边,见他眉心颦起,唇瓣微抿,不由眸光一闪,出言道:“怎么?感觉自己受到了羞辱?”
 
虞乔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会觉得受了羞辱?”
 
阿昭噎了一下,道:“我以为和一个父不详的小子同列会刺激到你们世家的……尊严。”最后一个词带了几分讽刺。
 
“这是两回事,出身和个人才学要分开看。”虞乔不以为意道:“他很优秀,出身虽不出众,可自古以来草莽出身的名将文相还少了?孔夫子当年也不过是小妾所生,照样能成为一代圣贤,如果光以出身就将有才之士拒之于门外,那岂不是自绝后路?”
 
说到这里,虞乔却皱起眉头,他想起世家中那些腌臜事,那些眼高于顶不学无术的子弟,他虽以世家出身为傲,却也觉得这样有堕风骨,败坏门楣。
 
他一时出神,发现阿昭并不说话,还以奇异的目光看着他,不由轻斥道:“你看我干什么?”
 
“我就是觉得你……很不一样。”阿昭道,眸光深邃:“我见过不少世家子弟,空有一套绣花皮囊,却无与之相匹配的风骨,自以为出身高贵,天生就高人一等,好像和我这样的人说话,都会玷污了他们的高贵。”
 
“门第之见,不无道理。”虞乔道:“的确世家不少子弟如此,但你不可否认,他们比那些寒门更优秀,他们懂政要经事,琴棋书画,迟早要继承父亲的官位,比起那些寒门子弟一开始就领先太多。”
 
“所以你也认为世家就该天生高贵?”阿昭的语气不变,却透出几分失望。
 
“不是世家就该天生高贵,是强者就该高高在上。”虞乔收起卷轴,冷声道:“我崇敬所有强大的人,无论他们出身如何。可好的出身本来就是一种强大,天赐你聪敏,赐他以家世,那家世就是他的强大之处,子承父阴天经地义。你想以一人之力超越他整个家族的积累,那你就必须比他优秀成百上千倍。可你和那些世家子弟才学的差距真有那么大吗?他的家世和你的差距倒是货真价实!”
 
“世家把持朝政百年,挤兑着寒门无处容身,这难道真没有才学的因素在这里面?别开玩笑了,我见过朝中和我父亲齐名的几位大人,他们都是有真才实学之人,不止他们如此,大部分的世家子弟都能如此,可寒门中能做到这些的有多少人?你以偏概全,是不是太过了!?”
 
阿昭久久未言,眼眸越来越沉。虞乔平息了呼吸,看他不再说话,为自己辩赢一局感到了轻微的得意,他定了定神,继续清理案上的东西,准备明天去书院时带走。
 
两个人都没有发现,这段对话已经逾越了主仆之间该有的界限,阿昭的态度一点都不像个侍从,虞乔竟然也全盘接受,没觉得有一点不对。
 
待虞乔放好卷轴,准备回屋休息时,他忽然听见阿昭在身后道:“我不同意你说的,不过到底有几分道理,如果寒门能受到和世家一样的教育,会不会情况又大不一样?”
 
虞乔冷笑一声,头也不回道:“如果真能如此,还分什么世家寒门,世家的知识是独有的,外人怎可翻阅?”
 
“那如果专门有人教书授学,如淑山书院这般有教无类呢?”
 
虞乔的脚步停了停,道:“所以天下只有一个淑山书院,天下只有一位白杨老先生,想要做到这种事,只有世家才有这样的财力物力,可世家怎么会愿意?”
 
阿昭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道:“他们会愿意的。”
 
这句话太挑衅放肆,虞乔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却见男人半靠在案上,嘴角带着淡淡笑意,有几分调侃的看着他,似乎就是在等他回头。虞乔被他看得心中一跳,别过了脸。
 
“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到我身边来就给我放尊重点,不然我饶不了你,听懂了吗?”
 
“是,小公子。”阿昭低声笑道,他跟在虞乔身后,闲庭漫步一般自在的行走,眼睛亮的惊人,像是看到了猎物的猛兽。
 
“话又说回来,你家里怎么空空荡荡的,连个服侍的侍女都没有?”阿昭饶有兴趣地道:“你这个年纪,也应该知人事了吧?”
 
虞乔冷冷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没大没小?当我不需要的时候,他们不会出现在主子面前。而且男子年轻时如不固阳,元阳早泄容易乱其心神,不利于生长。”
 
“唔。”阿昭若有所思地道:“你确实不高,瘦瘦的,腰也细的很,像个姑娘。”
 
虞乔:……
 
虞乔:!!!!!!
 
他一个停步骤然转身,背后瞬间开出了齐刷刷的黑百合!
 
你竟然敢说我矮!愚民!懂不懂什么叫浓缩的才是精华!一看你这五大三粗的样就知道是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就你壮实咯?有八块腹肌了不起咯?你这样在我们村是会受歧视的你知道吗?生气!!!
 
阿昭没觉察他复杂的心理活动,顶着他冷飕飕的视线比了比他的头,笑道:“没事,挺好的,还能再长一点儿,到我颈子这里就差不多了。”
 
虞乔:哼……
 
他愤愤转身,理都不理后面的人,径直走掉了。
 
虞一郎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就是他打小就清楚,自己很好男风。
 
好男风在当时是一种流行,世家中一种美学。高位之人养几个貌美伶俐的伶童很正常,虞乔长得艳色非凡,打他主意的人其实很多。虞乔心知肚明,却对那些一身白肉的文弱子弟提不起兴趣来,唯一能入他眼的只有孙楯,孙楯出身四大世家,也是一表人才,平时在虞乔前也是轻声细语,殷勤有加。二人之间很有几分暧昧,如果无意外,可能再过一段时日,虞乔便会与他相好。
 
但是其实,虞乔很清楚自己的审美,他……喜欢那种高大硬挺的男人,这在当时是贱籍出身的标志,可虞乔喜欢,他喜欢男人有力的腰腹,健壮结实的身体,深色的肌肤。看到这样的人他总会多留意几眼,因为这不符合他的身份,所以他从不表现出来。
 
但阿昭是自己送上门的。
 
虽然面目普通,可他身材实在是好,虞乔一直克制着不多看,以免表现的太明显。男人的声音,气势都是他好的那一口,堪称极品,值得一睡。
 
当然虞乔不会这样轻率,就目前阶段,他只想看看。
 
看着理想型天天在面前晃悠,确实很幸福。虞乔此时还不知道后世管这个行为有一个专门词汇,云养汉。
 
被云养汉的某人:??????
 
第二日,虞乔便去了书院,正式开始进学。
 
每个人都可以带一位侍从,他自然带了阿昭。
 
淑山书院地理位置优越,建筑大方。这一届新生都被分在同一间教室,单人单席,间隔却不大。
 
最前方的两张案席,一位是虞乔的,一位已经坐了人。眼见虞乔走来,那人平静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对他行了一礼。
 
教室中忽然静了下来。
 
那少年一身洗的干干净净的旧衣,眉目清俊冷淡,手指骨节分明,带有薄茧。
 
他的行礼的动作不卑不亢,在一身华服的同窗前,既无紧张,也无自卑。
 
“在下白少谦,请多指教。”
 
白少谦。
 
这个人,就是白少谦。
 
虞乔停住了脚步,目光从少年微皱的袖边,滑到他线条分明的薄唇上。
 
他后退一步,也拱手行了一礼。
 
“在下虞乔,也请多指教。”
 
第28章
 
虞乔对白少谦的第一映像,比对阿昭要好的多。
 
磁场确实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存在,有的人天生就很合得来,对视一眼就心生欢喜。虞乔和白少谦之间似乎有一种奇妙的联系,他们出身迥异却殊途同归。自身资质都乃不世出之材,两个天才在一起,不是惺惺相惜,就是互相鄙夷。
 
希望是后者的人远远比前者多,那些追随着虞乔的世家子弟无法接受一个寒门门生和他们的领袖并列,以白少谦为傲的寒门弟子自傲又自卑,恨不得狠狠杀一杀世家气势才好。两人都处于各种交际圈的中心,所以尽管天天见面,却无多少明面上的联系。
 
而在课上,虞乔对白少谦的关注只多不少。
 
第一堂课,白杨老先生亲自主持,以‘忠君’为主题,让大家自由讨论。
 
世家这边的论点是:君为臣纲,忠君乃天经地义之事。
 
寒门那边的论点类似。
 
唯有白少谦一人道:“我忠君,是忠天下孝义之道,若君王不仁,则无君可忠。”
 
此言一出,自然哗然一片,王家嫡孙王余冷笑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议君上!莫非君王不德,你身为臣子就不会劝阻?这般轻言放弃,竟无一根忠义的骨头!”
 
世家中不少符合之声,连寒门弟子都面露赞同之色。
 
白少谦闻言,微抬起眼,他眼型狭长,眼角上调,不显风流,却有三分凌厉。他注视着王余道:“我听闻王家传承已久,迄今三百余年。”
 
提及家世,王余脸上便多了自得之色:“正是。”
 
“既然历史悠久,前朝覆灭时,王兄理应也在,既然如此提倡忠义之道,为何不随着前末帝而去?”白少谦声音淡淡,蕴含的意义却十分惊人:“一臣不可侍二主,王兄现在又何必大放厥词?”
 
“你!!!”王余脸色涨红,拍案而起,指着白少谦说不出话来。不止他如此,世家中许多人都面色青白交加,仿佛被戳破了伪装。
 
因为他一语点破了世家刻意回避的事实真相,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着忠义之道,那当前朝覆灭,你们为何不恪守臣节,随之而去?分明是放不下荣华富贵,当着婊子立牌坊罢了。
 
真相是这样,可真相人人都能接受?大家都在指鹿为马,偏偏你要说出来,那你岂不是找事?虞乔作为一个被打脸的世家子弟,竟然莫名觉得,这个人一点都不怕。
 
得罪这么多人,他一点都不怕。
 
这时身旁的阿昭忽然带着几分赞赏道:“倒确实是条英雄好汉。”
 
虞乔瞪了他一眼,索性周围注意力都集中在白少谦身上,他道:“哪怕他是这样想的,什么时候说不行,偏偏要在大众场合提出来,多容易遭人记恨。”
 
阿昭摇摇头,道:“他是在贯彻他的道,言行如一,他这么认为,就会这么说,如果他因为在意他人看法而闭口不言,就违背了他的道。”
 
听他如此解释,虞乔颦眉道:“我不认为会有人无功名利禄之心,但是……”他的目光落在少年挺直的背脊上,没有再说下去。
 
男人淡淡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有的人天生一身傲骨,容不得玷污折辱,他生性如此,不需要他人认同。”
 
此时,场中气氛已经白热化,王余看着白少谦冷笑道:“你倒是一腔赤胆忠心,何必与我们这群小人同列一席,那你的追求是什么?当个老夫子,永不入朝堂?”
 
白少谦道:“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全不顾,要留清白在人间。世事岂能尽任意,但求不愧我心。我若为官,便以天下百姓为君,天下太平为任,愿尽微薄之力,安得太平美满。”
 
“好!好!”王余连说了几个好,气得已然失了风度,他解下顶上发冠,放在白少谦面前,一字一句道:“今日,我便与你打个赌,苍天为证,如果你白少谦十年之后还能做到你的承诺,还世间一片太平美满,我王余便甘愿拜在你麾下,为你献计出策,做你幕后之幕僚!”
 
这个年代,誓言有着非同一般的约束力,关系到死后的名节。王余此话一出,世家中相熟之人顾不得场合,纷纷上来劝他,王余气在头上,哪里听的进去,众人只能看着白少谦平静镇定地颔首道:“如果做不到,不必你来找我,我就不会放过我自己。”
 
真是好大的口气!!
 
就在气氛进一步恶化之时,一直在一旁静默地看着他们讨论的白杨老先生忽然开口道:“够了。”
 
众人一惊,这才意识到还在课堂上,不由讪讪。
 
白洋老先生走到台前,他一头头发全部已经花白,但眼神依然清明,他望着台下一干年轻的面庞,声音洪亮道:“我很高兴在今日听到这么多不同的言论,但我还是要说,你们都错了。”
 
虞乔和白少谦同时一怔,王余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道不相同,行道的方式自然不同,以自身之道去约束他人本来就是谬误,道正确与否,心中自有一杆明秤,只要不愧于心,便无愧于道,功成功败,自该留待后人评说。”
 
白杨老先生目光平和,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和坚守底线的倔强。
 
“什么是忠君,有人忠的是天下至尊,龙椅上的那个人,有人忠的是仁义道德,民心所向,这不分对错,更无可置喙之处。”
 
“今天,你们到这里来,我希望能教给你们一件事,认清自己的道,你心中,有你唯一的君王,你自当忠诚于他,行臣下之道。”
 
“我希望,我的学生,都有自己的道,自己的君,遵从于它,维护于他,无论日后如何,人言诽谤,世俗不容,也坚定于道,坚定于心。”
 
“这是我,要给你们上的第一课。”
 
教室里沉寂了许久,然后从虞乔开始,学生一个个无声地抬起头来,或坚定,或迷惘,他们望着台上那位老人,踏上了寻觅自己道路的开始。
 
那是一堂很精彩的课,自此之后,淑山书院的教学也没有让虞乔失望过。比起世家书墅偏好的琴棋书画,淑山的教学更偏向实务经闻,天下要事。每日和那些大儒一起学习,讨论,一段时日下来,收获自然是不小。
 
何况,虞乔和白少谦成为了友人。
 
当虞乔愿意放下身段讨好一个人的时候,是没有人可以拒绝他的魅力的。他欣赏白少谦,想要和他成为友人,于是他就表现的格外善解人意有求必应,几次恰到好处的邂逅下来,哪怕是孤高清正如白少谦,也在那张天下顶尖的绝色容颜前败下阵来。不出半月,两人便可以相对下棋,共商国事。
 
这时已经有人打趣道:“一郎如此貌美,怎能叫虞一郎呢,当称虞美人才对!”
 
当时在场的人多,待虞乔后来知道时,虞美人这个称号已经流传开来好久了。他固然不悦,却也无可奈何。
 
阿昭听闻了这个绰号,眼中眸光一闪,他经历离奇,走南闯北不知见多多少形形色色,天下美人也见过不少,平心而论,虞乔却是是他见过的最顶尖的一位。
 
心念此处,便抬眼望去,少年正在案前习字,一头柔顺的乌发自然散开,肤白若凝脂,鼻梁挺翘,一双秋水眸安静低垂,美丽又脆弱,像是他很久前见过的一座水晶雕像,一着不慎,便会轻易碎掉。
 
阿昭想,小小年纪就这么勾人,长大了那还了得。美好的东西就该被好好保护起来,百般严实地捧在手心,不叫他人看,也不让他看他人。
 
这个时候的他,其实也很年轻,和日后的高深莫测相差远矣,他身上在战场上提炼出来的血气暴戾还没有洗掉。看什么东西都带着野兽一样的侵略性和势在必得,他习惯了强势,习惯了掠夺,还不懂为何有人宁可伤害自己,也要放手成全他人,这对他而言,实在是太可笑了。
 
虞乔写完一笔大字,放下笔舒展身体,少年尚在发育中的身躯有着花茎一样柔美的曲线,毫无防备地展现在男人眼中,他偏偏头,带着点撒娇一样的抱怨道:“肩膀很酸。”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虞乔不满地看过去,正对上男人暗沉的视线,他一怔,怒道:“和你说话你都不回应,看我干什么?”
 
阿昭沉默了一下,轻笑道:“我发现你一点都不怕我。”
 
虞乔:??????这人有没有搞错,现在我才是主子吧?
 
他懒洋洋地道:“为什么要怕你?你很可怕吗?”
 
“我以前的兄弟都很怕我,说我不好亲近。”阿昭走近他,低头靠近少年的脸,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他们都觉得我脾气不好,喜怒无常,像是说错一句话都要被我杀了似的。”
 
虞乔嗤笑一声,交叠起双腿,仰着头和他对视道:“弱者总是会在强者面前自然而然感到畏惧,这很正常。但你要是指望我也这样那不可能,你不怕我都不错了。”说这句话时,他选择性遗忘了初见时的畏惧感。
 
阿昭低笑一声:“是啊,我还得怕你呢,小公子。”
 
男人的声音又低又哑,勾得虞乔耳中酥酥麻麻,他瞪了阿昭一眼,欲盖弥彰地道:“知道就好。”
 
他瞪人的样子在男人眼中也可爱的紧,一双明媚的眼眸瞪的圆圆的,像刚刚出生的奶猫一样,难得有几分孩子气。
 
可爱,想摸。
 
阿昭从善如流地顺从了本能,伸出罪恶的爪子摸了摸虞乔的头,顶着对方不敢置信的眼神笑道:“坐久了就要运动运动——我来教你射箭吧。”
 
第29章
 
骑射,是世家子弟必修的一项内容。
 
不过他们主修的部分在于姿势的美观,动作的流畅,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衣袖飘飘然,颇有名士气度。
 
而阿昭对此,十分地看不上。
 
按他的话来讲,战场上哪里有时间给你束发整衣,摆好姿势?敌人不会等你准备好了才展开攻击,武艺就是为了让你在危机时刻能更好的保护自己,而不是像个开屏的孔雀一样任人观赏。
 
于是,他给虞乔展示了一下他的箭术。
 
百步之外,可穿杨柳叶。
 
虞乔当时虽然表面不显,其实还是很心服口服的,他心中猜测此人应该真上过战场,不然难以解释男人一身洗不掉的血气硝烟味,危险又诱惑,如修罗在世。
 
虞乔有些好奇阿昭究竟强到什么地步,不过他深知交浅言深的道理,没有贸然询问,可过不了几日,机会便自动送上门来了。
 
那一日午休时分,虞乔在假山后一流亭中,和白少谦一同下棋。
 
少年穿了一件浅蓝色长襟,显得肌肤像白脂玉一般温润,秀美的面容因为见了友人,带着淡淡的笑意,更添三分颜色。白少谦纵然不为容色所迷,视红颜为枯骨,看在眼中也免不得几分赞叹。
 
近段时日相处下来,他也算是了解这位大名鼎鼎的虞一郎,看似矜持优雅,无所不能,私底下可娇气可小心眼了。虞乔打小娇生惯养,吃穿用度都是有人精心准备好的,连衣服都有人帮他穿。平时在众人面前表现得特别正常,一到私下就原形毕露了。
 
一旦他把白少谦当成朋友,他们的相处模式就变成了这样。
 
“少谦兄,我们来下棋吧。”
 
“好的虞弟,椅子有点脏别坐,我帮你擦一下。”
 
“少谦兄,我去后山摘了新鲜的橘子。”
 
接过——仔细洗干净——橘肉一瓣瓣掰开——递过去:“给。”
 
“谢谢少谦兄OvO。”
 
“无事,我这里还有葡萄,剥好皮给你吃。”
 
“好哒。”
 
白少谦家贫,打小独立惯了,做家务是一把好手,天生就很会照顾人。他比虞乔大三岁,又鉴虞乔实在善解人意(在他面前),平时相处中忍不住就把他当弟弟来宠,各种操心照顾。
 
小孩子,娇气一点怎么了。白少谦觉得自从他发现王余连指甲都不会剪之后,他对那些高冷的世家子弟就直视不起来了呢。相较之下,虞乔只是娇惯一点,简直是个小天使啊!
 
虞乔没有同宗兄弟姐妹,加之对白少谦很有几分敬重,时间久了不免露出点本性,对这个稳重的同龄人好感度满满,偶尔还会撒撒娇卖卖萌,搞得他真正的表哥吴辰很吃味。
 
吴辰:qaq表弟你不要哥哥了么?哥哥是爱你的啊!
 
“少谦兄,我赢了。”虞乔放下最后一子,笑意盈盈地看着白少谦,后者赞叹道:“虞弟的棋风步步紧扣,我自叹不如。”
 
“是少谦兄你的棋路太正了,容易被人下绊子。”虞乔道:“近日王余他们有为难你么?”
 
“王兄虽然脾气暴烈,却是光明磊落之人。”白长谦道:“那日是我莽撞,他一时气急也是情有可原。”
 
“别这样说啊,我可是等着十年后他给你当幕僚呢。”虞乔笑吟吟地望着对方好看的眼睛,语气却悄然凝重,认真道:“少谦兄,待你从书院学成之后,你打算上哪里任职?如果你要来京城,我们可以一同前去。”
 
白少谦摇摇头,露出几分洞察的笑意:“多谢虞弟美意了,京城繁华,不缺我一人,我打算去郊外偏远之处,怕虞弟不适应那里的气候。”
 
虞乔脸色不由变了:“你这是为何?郊外虽然容易积攒资历,可你在那举目无亲,出了事情何人可保?京城有我为你做舟,以你之才学,不到十年,必可升上四品之位!”
 
他的语气十分急切,却全然是出自一番好意。白少谦听的出来,既有感动,也有无奈。
 
“虞弟是一番好意,可……”他顿了顿道:“我的目标,从来不是位极人臣啊。”
 
“我家贫,幼时见过不少流亡饥荒,乱世时,百姓命薄,只得人吃人才能活下来。我有幸得了贵人帮助才能活到今天,可我不敢想象,不能忘记,这世上还有如我当年那般,连饭都吃不饱的百姓。”
 
“所以我愿去荒远偏僻处,尽微薄之力,让贫民能饱食,免于挨饿疾病。”
 
“这才是我想做官的原因。”
 
虞乔沉默了许久,忽然感慨道:“少谦兄,你有圣贤之德啊。”
 
“我一直以为世上不会有你这样的人,但今天我亲眼见到了。”
 
“少谦兄,我敬佩你的理想,但我不认为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实现。一个人的能量有多大,取决于他的地位有多高,手中掌握的权力有多少。你为官一地,只能造福一地,只有爬到最高处,才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所以,我会回京城,继我父亲之位,位极人臣,一展雄图大志。而你,会去乡野之处,教化当地百姓,使其免受疾苦之灾。”
 
“没有人能说我们谁对谁错,只是道不同罢了。”
 
“少谦兄。”虞乔笑着抬起眼,眼中闪动着明亮的野心和骄傲:“要不我们来打个赌,像你和王余那样,看看十年……不,五年之后,你和我能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白少谦无奈的摇头,终是拗不过道:“赌约是什么?”
 
“五年之后,我们在淑山书院再聚,到时候自有分说。你要是做到了,你就带一壶你亲自泡的青梅酒来,我要是做到了,我就带我家珍藏的百年老酿来,喝个尽兴。”
 
白少谦道:“那我岂不是便宜占大了。”
 
“是少谦兄你的话,又有什么关系。”虞乔心情很好地站起来道:“外面怎么这么喧哗,阿昭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去看看。”
 
少年步伐轻快地离开了,白少谦坐在原位,看着棋盘发了会怔,轻叹了口气,对假山后道:“不知阁下是何人,但偷听他人谈话并非君子之举,还请快快离去。”
 
他听力一贯敏锐,刚刚就发现假山之后有动静,不过念在他们谈话也无敏感内容,虞乔又心眼特别小,被他发现了那偷听者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所以现在才出言示警。
 
假山后传来衣衫窸窣的声音,出乎白少谦意料,那人竟然径直走了出来。而且一眼望去,腰如扶柳,面如芙蓉,竟是个年轻姑娘。
 
淑山书院是收女弟子的,只是和男学生相比人数远远不够,所以仅有的几位大家心中都有映像,白少谦一眼就认出,这是世家楚家的嫡女,楚宁玉。
 
他顿时有些头痛起来,虽然和虞乔关系甚笃,但白少谦对大多数世家子弟的脾气不敢恭维,这又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话都不好说重,万一惹出了什么事,岂不是毁了人家名节?
 
尚未想好对策,楚宁玉却径直走来,在他面前三步前停下,然后躬身拱手,行了个再标准不过的大礼。
 
白少谦一时间被吓到了,连连摆手:“楚姑娘,使不得,使不得。”
 
楚宁玉垂下头颅,十分恭敬地道:“刚刚我无意间闯入后山,偷听到二位谈话,白郎君为我掩饰过去,此为一恩,我久慕白郎君品德才华,在平日课上收益良多,此为二恩。白郎君多次施恩于我,我自当鸣谢。何况我即知您之志向在天下苍生,有德于民,您自然当得起我这一拜。”
 
少女声音柔美,却坚定异常,如金石之音铿锵有力。远远超出白少谦对世家子弟的臆想,他不由大为吃惊,却也第一时间立刻道:“姑娘不必如此,我只是心有所感罢了。”
 
楚宁玉昂起头,她容貌秀美,体态婀娜,一双眼睛却如寒星点缀,清亮坚定。白少谦和那双眼睛对视,一时间看入了迷,等反应过来时少女已经红晕满面。他也红了脸,讪讪道:“抱歉……”
 
楚宁玉垂下眼睛,声音细如蚊蚋:“所以……我以后想和白郎君一同探讨功课,望白郎君不要嫌弃。”
 
白少谦心中一动,道:“不必多礼,你可唤我……少谦。”
 
后山发生的事情,虞乔不是很清楚。因为待他走到一半就被人截了,来找他的人慌不择路,说周霖和他手下的人闹起来了。
 
世家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虞家这么多年独占鳌头,自然有人不服。周家便是其中之一,周霖是周家继承人,和虞乔同龄,两人一直被拿来比较。比来比去,周家是越比越憋屈,回去可劲教训儿子,导致周霖对虞乔的恨意比海还深。想尽了办法给他找不痛快。虞一郎这回难得带了个亲近的侍从,周霖早就想教训两下,这天恰好碰到虞乔和阿昭分开,便立刻找上门去。
 
虞乔闻言,直接就怒了,还是那句话。别人招惹到你手下的人,就是在打你的脸。虞乔怎么可能容许有人挑衅他的威严,当下就气势汹汹的冲过去了。
 
他虽恼火,却也有几分担忧。周霖身边带的那名侍从身强体壮,是武夫出身,下手一贯狠辣阴毒。阿昭要是真和他起了冲突还不知道谁会受罪。
 
虞乔面上风平浪静,心中却波涛汹涌,他冲到事发地点,却发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人面上带着惊叹之色。他扒开人群,朝里望去,一时愕然。
 
男人上衣被甩到地上,露出赤裸结实的胸膛,汗水成粒在肌肉上滚动,眼神冷酷,呼吸平稳。对面的周家侍从却气喘吁吁,左脸肿了一大块。
 
阿昭似笑非笑地抬眼,下一秒直接出拳!他的拳法朴实无奇却武得虎虎生威。一拳下去,骨头断裂之声清脆响起,周家侍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再无还手之力,被男人一下掀翻在地,他身材精干,一番打斗后荷尔蒙弥漫开来,惹得不少人面红心跳。
 
围观的学生不约而同地发出赞叹之色,世家膜拜家世,同样也膜拜强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男人身手非凡,已经有人猜测这是虞家刻意为继承人培养出来的高手,不然怎能解释那种迎面扑来的气势。
 
虞乔轻咳了一声,生生把心中的悸动按下去,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对着目呲欲裂的周霖冷淡道:“你挑衅我的侍从,是你家人的授意?”
 
周霖气得眉头都竖起来了:“虞乔,你别落井下石!”
 
“我这是实话实说,没有这个本事,就别有这个心。”虞乔嘲讽地看了他一眼:“周大人近日在京城颇为不顺吧?”
 
周霖一噎,想要翻脸,硬是忍了下去,对地上侍从一挥衣袖,怒骂了一句废物,转身狼狈离去。
 
虞乔冷笑了一声,三言两语打发了那些过来搭讪的学生,示意阿昭和他离开,待走到隐蔽处,他冷淡高傲的脸才彻底垮下来,冲男人怒道:“你干嘛不来找我!非要自己和他对上?”
 
阿昭不料他翻脸比翻书快,莫名其妙道:“我替你出头还得罪你了?”
 
“这不是得罪不得罪的问题,周家和我家不对付许久,想搞到你头上,容易的很。你不要这样莽撞,面上都过不去。”
 
虞乔的意思其实是关心,可他拉不下脸,声音又冷。阿昭会错了意,他本身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当下就冷笑道:“还怪我鲁莽?你当时在哪里?”
 
“我在和少谦兄下棋啊。”虞乔自然道:“下棋要聚精会神集中注意力,我下完了才知道这事的。”
 
阿昭顿时一团火堵在胸口,他道:“你很喜欢白少谦?”
 
“少谦兄品德高尚,才华出众,乃世间罕见的剔透之人,与我趣味相投,我自然很喜欢他。”虞乔喟叹道:“可惜他无心于功名之事,不然我必会助他一臂之力,和他在朝野上携手共进。”
 
这还扯上携手共进了!
 
男人气得不轻,他脾性桀骜冷酷说一不二,从来没人敢当面这样不领情,二话不说冷哼一声,直接转头就走了,把虞乔一人丢在原地。
 
虞乔:??????
 
他也是莫名其妙!也生起气来,虞一郎是好脾气的人吗?一直只有他甩别人的脸,哪里有过被甩脸的经历。何况他觉得自己一点都没说错,你生个锤子的气?
 
神经病。
 
他愤愤一甩衣袖,跺脚走了。
 
当天,虞乔和阿昭陷入了冷战。
 
冷战维持了差不多……三个时辰。
 
到了旁晚,虞乔首先就很不自在了,他仔细想了一下,觉得当时说话确实有失妥当,人家维护了你的脸面,你还要批评手段太过,这有点说不过去。而且男人毕竟是他的理想型,没人能和理想型怄气怄太久的。
 
他回忆了一下今天看到的八块腹肌,精悍身材,脸上顿时升起红晕,觉得节操这东西,偶尔丢一下也没关系。于是静悄悄地去了小厨房,静悄悄地端了一盘水果出来。
 
阿昭同时也在反思,你说你多大个人了,还和一孩子计较,至于吗?而且那孩子长得那么好看,柔柔弱弱的,生起气来说不定还会哭呢,光是想一想虞乔哭的样子,男人就浑身都不自在了。
 
他越想,越没什么火气了,这放在那群被他一言不合就往死里削的兄弟眼里,恨不得呕出一口血来,什么叫见色忘友,你这也太双标了吧?
 
这时,一盘削的整整齐齐的水果被摆在了眼前。阿昭抬眼一看,就看到小少年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睛看他,特别可爱,特别委屈。
 
阿昭:!!!!!!
 
虞乔:委屈巴巴.jpg
 
男人顿时什么都不气了,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简直是个畜生,把人家好好一孩子欺负成这样了,完全忘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所以。
 
他一时激动,立刻握住虞乔的手道:“你怎么自己去削水果呢?万一切到了怎么办?有没有受伤?”
 
虞乔:……其实这是小厨房削的,我只是负责拿过来。
 
不过他觉得这也很能表达他的诚意了,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男人的嘘寒问暖。
 
阿昭望着灯下少年如花似玉一般的容颜,一向刚硬的心无可奈何地软下来,他觉得自己栽了,还栽的不轻。偏偏还心甘情愿,乐意至极。
 
他带着笑意道:“我今天替你出了气,你有没有考虑怎么奖励我?”
 
虞乔瞥眼看他:“你想要什么?”
 
男人低笑了一声,缓缓道:“一直叫你小公子也不是个事儿,我给你起个只有我们俩才知道的名字,就叫你——乔乔吧。”
 
第30章
 
虞乔:……
 
虞乔:文盲!
 
他脸上的表情相当难以言喻,望着恬不知耻的男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什么叫我给你取个名字?你也好意思说?你好歹另取个字意思意思一下啊,真是乡下来的,没文化。
 
在虞乔这等京城世家子弟心中,大齐地图上,除了京城是京城,其他的地方都是两个字:乡下。
 
虞乔决定体谅一下乡下土狗子,毕竟人家光长肌肉不长脑子,吃那么多活这么大也蛮不容易。就不戳对方的伤疤了,毕竟不是人人都像他自己命好,长得可爱又聪明。
 
虞乔:OvO勉为其难的原谅你啦!
 
阿昭到目前为止都没能点亮读心术这个技能,以至于他并不能同步理解虞乔心中的吐槽,在他眼中,虞乔乔就是一朵高岭之花,冷艳高贵,不苟言笑。
 
而且非常迟钝。
 
虞乔:八块腹肌什么时候能到碗里来?啊,好想摸,苦恼。
 
阿昭:乔乔是我见过的最天真善良的男孩子。
 
这就是这两个人鸡同鸭讲话不投机的原因。
 
又过了一段时间,书院的进度很快,还有数月,有一批学生已经可以毕业,步入朝堂。
 
这个年代,想要入朝为官,要么家世了得,接的了金饭碗。要么得到所在州的太守推荐,被举为孝廉。或者,从最末等做起,在一名官员手边打下手。
 
白少谦就想做最后一种。
 
尽管虞乔一再表示可以请父亲为他写推荐信,他还是坚持婉拒,决定一人去荒野之处,从头开始。
 
在走之前,他告诉了虞乔一件事情。
 
“我与楚姑娘交换了信物。”
 
虞乔:??????!!!!
 
“楚宁玉?”
 
“正是。”白少谦说这话时,脸上不由带了些红晕,和以往的沉稳迥异,看上去终于有了点年轻人的样子:“我……我歆慕楚姑娘才华,她……也不曾嫌弃我家贫,我们前日交换了信物,我想着告诉你一声,还请替在下保密。”
 
虞乔心情十分复杂,他思考了一下,楚家嫡女貌美温柔,柔中带刚,家世虽不及虞家但也排得上号,虽然他此时带着友控光环,但也不能把别人说的一无是处。
 
只是……“她族里人知道吗?”
 
白少谦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会尽量获得他们的认可。”
 
但这基本上不可能。
 
虞乔张了张口,看着友人诚恳的眼神,没把打击人的话说出来,他心下烦躁,三言两语就提前做了别。
 
一转身,他就去找了楚宁玉。
 
少女正在别院中绣花,绣的是一对鸳鸯戏水,她眉眼含羞带笑,面颊微粉,看上去楚楚动人。虞乔看这景象,眉眼却冷淡下来,他在外人面前本就是个很不好接近的样子,虽对女性温和些,却也只是温和些罢了。
 
他走过去出声道:“楚姑娘。”
 
楚宁玉一个惊醒,看到是他,惊讶道:“虞郎君?”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亲近之意,显然是因为他们共同喜爱的那个人的缘故。
 
虞乔沉默了一下,开门见山道:“楚姑娘,我不想和你说这样的话,可我还是要说。”
 
“你和少谦兄这件事,并不恰当。”
 
“你们出身迥异,固然少谦兄是良才美玉,远超一众凡夫俗子。可你族里人不会这样看,世家的骄傲我最清楚不过,如果他们知道家中嫡女看上了一个……寒门学子,一定会勃然大怒。到那时,受伤的只会是少谦兄。”
 
他斟酌着词句,不想把话说的太重:“楚姑娘你可能并无此意,但是婚姻大事,当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注定殊途,情深只会……”伤得太重。
 
“虞郎君。”出乎他意料,楚宁玉表现的相当平静,她放下手中针线道:“实不相瞒,你说的这些,我都有想过。”
 
“那你们……”
 
“我族里的人,是不会同意我和他的。”楚宁玉说,声音冷静的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事情:“但是我已经和阿谦定下山盟海誓之约,绝无违背誓言的道理。所以我会和阿谦一同离去,去他上任之地成亲。”
 
“……”虞乔眼睛睁大,他从未想到会听到这么一番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私奔这种事,在这个年代是为人所不齿的,女子如果做出这种事情,与背叛家族无疑。会被从族谱之上划去。可谓是付出极大的代价。不提这个,楚宁玉是大家闺秀,自小环境优越,那荒野之地民风粗俗,环境恶劣,虞乔都受不了,她怎么受的了?
 
“我知道,虞郎君。”楚宁玉道:“实不相瞒,我家母早逝,继母与父亲另有一妹一弟,并不多关注于我,我如果离开家族,固然会生一时之气,却不至于伤筋动骨。况且我相信以阿谦之才干,迟早会扬名于世,到时候再上门请罪也不迟。”
 
“荒野之地气候毒辣,人烟稀少,可我既愿与阿谦长相厮守,我就必然要面对这些,爱一个人,怎能只心悦他的繁华表面,不愿与他共患难?”
 
虞乔张了张嘴:“……你们本可不必如此。”
 
“虞郎君,你知道什么是相爱吗?”少女目光温和地看他,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是没有选择的事啊,千千万万个相似的人,你偏偏就看中了他,离不开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如果他可以换成另一个人,就……不会好了。”
 
“我楚宁玉这辈子,不会像爱阿谦那样爱另一个人了,所以,为他吃再多的苦头,我也乐意。”
 
待太阳下山,天色沉沉,虞乔才回到家中,这几日天气转凉,他不慎受寒,时不时有几声咳嗽。
 
阿昭在家中等他,看他面色惨白,不由严厉道:“我不是叫你多穿一点吗?”
 
虞乔摇摇头,不想多说,径直回了房,阿昭跟在他身后问道:“你怎么了?谁又惹你不开心了?”
 
“没什么。”虞乔拿被子蒙住头:“我要睡了。”
 
阿昭一个人站在外室,眉头深深皱起。
 
这一睡就真的睡出了病来。
 
少年的身体其实是很敏感的,气温一降,衣服一少,常人毫无觉察的小小环境改变在他这里就成了天大的事,第二天阿昭发现的时候,他已经面色潮红,不自然地发热。
 
也算不上是多大的病,但整个虞府都兵荒马乱,大夫来诊治之后开了药,要他在床上静养几天。
 
虞乔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他打小身体娇贵,最讨厌生病,受一点儿疼都难受的很。偏偏这个时候,还有人要逼他喝药。
 
一只修长的手把盛着苦涩黑色药汁的瓷碗递到他面前:“喝掉。”
 
“不。”
 
“快喝掉。”男人的耐心出奇的好:“不然好不了。”
 
虞乔装作没听见:我不我不我就不!
 
他耳畔传来了低沉的笑声,阿昭眼中带着笑意道:“怎么和个孩子似的,这么怕苦?”
 
虞乔:……
 
你懂什么!?凡人!怕苦怎么了???要你管?我辛辛苦苦活到这么大就是为了吃苦的吗?我不!
 
他用被子蒙住脸,坚决不喝。
 
“喝掉,不然我就喂你了。”阿昭轻轻松松地掀掉被子,把裹成蚕宝宝的小少年拎出来:“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就当是对你的奖励了。”
 
“……”虞乔心不甘情不愿地端起碗,一饮而尽,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苦的他特么的想杀人。
 
“乖。”男人心情很好地拍了拍他的头:“睡吧,我守着你。”
 
虞乔顿了一下,瞪圆了眼睛看他一眼,然后干脆利落地闭眼躺了。
 
如果仔细地观察,会发现他的耳根红的要命,不是因为发烧,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阿昭,太有魅力了。
 
在虞乔小时候,他但凡生病,都很少有人守在床头,虞长笙朝政事务繁忙,没有时间精力,吴音以前有过,后来他大了,次数也少了。
 
所以他们都不知道,虞乔是希望有人陪的。
 
想要有人看着他,关心着他,守护着他入睡。他享受着被人关爱的感觉,却又为这样的自己不好意思。
 
非常新奇的体验。
 
在他人,甚至包括白少谦面前,虞乔都不愿意,也不会露出这样的一面。他受到的教育就是如此,不能把自己脆弱的样子展示在别人面前。生病,受伤,一切的负面状态都不可以。因为那意味着你变弱了,有人可以趁机撕咬你的脖颈,至你于死地。
 
说来也奇怪,虞乔在虞长笙面前都表现的极为笃定,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可在阿昭这个没有相处多久的人面前,他却下意识的放松,不介意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他越是意识到这一点,明面上就表现的越冷淡,用来掩饰自己的羞涩和不自在。
 
他并不擅长面对这种局面。
 
在入睡之前,虞乔睁开眼睛看了男人一眼,对方平静地坐在他旁边,看到他睁眼,还对他笑了一笑。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温差变化造成的小小风寒,好好修养就好的很快。虞乔不再咳嗽之后,阿昭也实现了他的承诺。
 
他带虞乔去了一处桃花林。
 
桃花在徐州并不常见,这种成片的桃林更是稀少,起码虞乔从未见过这处地方。桃林藏在山脉之中,要从崎岖水道进入,随后步行百里,才能看到一抹淡粉,在看到它的时候,你就会觉得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值得的。
 
这种美景足以让人忘记旅途的辛苦。
 
阿昭摘下一株桃花,花瓣层层叠叠,淡浓得宜。他将花朵别在虞乔的耳侧,心满意足地道:“真是人比花娇。”
 
这个动作,实在是有些太放肆了。不说逾越了主仆之间,就是寻常友人也不该如此。虞乔僵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想要说这种行为太暧昧,可他对上男人带着笑意的眼睛,又气急败坏地别过头去,觉得对方根本没有这个意思,是他一个人瞎想。
 
好气啊。
 
但是,如果不是你想错了,是他本来就有这个意思呢?
 
那我……
 
那我……
 
少年的手指忽然握紧,指尖被捏的发白,耳根带上了淡淡的红色。阿昭凝神望去,只觉目眩神迷,人面桃花相映红,国色天香也不过如此。
 
他的心忽然就软下来,要是在几月前有人告诉他,他会爱上一个世家子,情感炙热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他大概会不屑一顾,嗤之以鼻吧。
 
战场上战无不胜的浴血修罗,哪里懂什么是柔情,什么是珍惜。可当他见到虞乔,就忽然被这种脆弱至极的美丽所吸引住,心醉神迷,一往情深,觉得不会有人比他更好,更合适了。就该是这个人,就非要是他不可。
 
虽然对方还是个孩子,但阿昭可以等他长大。
 
他素来没什么耐性,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为这个人破例,觉得只要是他,只要他喜欢他……
 
阿昭定了定神,忽然道:“我有一样东西想要给你。”
 
虞乔望着他,心如擂鼓。
 
男人少见的露出了几分踌躇,他从腰间取下一块佩玉,递到少年面前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带了很多年,保佑了我很多次,我想要把它送给你,让你也……被保佑。”
 
他的声音十分的温柔,却没有发现虞乔在他提到玉佩来历的时候,美丽的侧脸就微微苍白了起来,还满心欢喜的,充满爱意地看着少年。
 
虞乔沉默了一会儿,顷刻之间,那些红晕,那些眉眼中顿生的情愫突然就像是被一笔抹掉了似的,全部从他脸上消失了,他一瞬间,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虞一郎。
 
他的脸色无可救药地苍白起来,因为他必须摇头。
 
“对不起……这个东西,我不能收下。”
 
阿昭一怔,像被迎面浇了一桶冷水,他迟疑地看着虞乔,想要从他脸上看出变化的缘由。可虞乔没有看他,只是从腰间解下了一把精巧的匕首,放在了男人手中。
 
“这是我母亲给我的,是天下十大名匕之一,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这个就作为我给你的答谢,但是那块玉佩我不能收……对不起。”
 
阿昭的眼睛微微睁大,容不得他再说话,虞乔径直转身,逃一样地离开了桃花林,徒留他一人站在原地。
 
一地花落凋零。
 
男人在原地站了许久,眉眼之中一点点阴沉下去,他闭上眼睛,忽然想到了那日虞乔怏怏回府后他查出的结果。
 
白少谦告诉虞乔,他喜欢楚宁玉。
 
如果虞乔喜欢白少谦的话,就一切都说的通了。
 
第31章
 
当第一片秋叶落在地上的时候,意味着徐州进入了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气候凉爽,农家丰收,一场又一场的赏花宴热热闹闹地举办起来,丰了商家的口袋,全了文人的名声。
 
虞乔作为世家新一代中最受瞩目之人,无论他自身意愿如何,这些酒席大半以上都要露面。不然容易被人误解,传出目中无人的名声,而从结交人脉的角度来讲,他也应当出席。
 
于是,在虞一郎光彩照人言笑晏晏地为主家提了一首词后,白少谦在角落找到了一只恹恹的虞乔乔。
 
看似与寻常无异,却全身都散发着‘不要来管我让我一个人静静凋零’气场的虞乔乔。
 
白少谦忍不住叹了口气,走过去道:“阿昭呢?没来找你?”话音刚落,他发现面前的少年神情更冷漠了。
 
虞乔怏怏地望了友人一眼,道:“我们吵架了。”
 
“为什么?”
 
“他……”虞乔咬了咬唇,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但白少谦是何等人物,聪明透顶,一下就反应过来,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你……心悦他?”
 
没有回话。
 
这下白少谦也不明白了,他坐到虞乔身边道:“你不喜欢他,那也无可厚非,可你喜欢他,又拒绝他,是什么道理?”
 
虞乔直视着案上眼花缭乱的果物花卉,装饰精美的杯饰银盘,过了许久后淡淡道:“我是虞家的嫡长子,我未来要接我父亲的班,成为虞家新一代掌权人。我有我的理想抱负,我深爱我的家族,家族将我栽培到今天,我不可能因为一己私欲叛出族中。”
 
“这……也没有严重到这个地步吧?”
 
“你不懂世家的骄傲,他们可以接受继承人心悦一个男人,却不能接受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中人,那么难道到了那时候,我一边和他浓情蜜意,一边另娶良门好女,和他一刀两断么?”
 
虞乔眨了眨眼,把眼中滚烫生生逼了回去,他想起楚宁玉那天说的,什么是爱情呢?
 
你非他不可,不是他就不行,哪怕再有千千万万个和他相似的人,也不会再和他一样了。
 
明明,比阿昭相貌出众的人有很多,身材更合他意的也有不少,可是都不是他,当虞乔病中睁眼,看到男人坐在他身边,在桃林中,为他摘下一朵桃花,甚至更早一点,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种奇妙的吸引力就早早决定好了一切,虞乔注定会被这个人吸引,被这个来历不明,前途未知的男人深深迷住。这是不是苍天刻意开的玩笑?他明明相貌堂堂,心机深沉,手腕了得,却躲不过这一场情伤。
 
阿昭是个非常骄傲的人。这样的人,不会允许自己在见不得光的境地,就算他能接受,虞乔也说不出口,要怎么说?我心悦你,却不能正大光明的和你在一起?
 
这种话,只会气得他拂袖而去吧。
 
既然注定不能有结果,那么一开始就不应该有开始。
 
虞乔倒满了一杯酒,一口饮下,琥珀色的酒液从他光滑白皙的脖颈滚下,引来了旁观者关于虞一郎好酒量的赞叹。白少谦有心想劝两句,余光却看到一人进来,立刻来了精神,拍了拍虞乔的肩膀示意他抬头。
 
虞乔不耐烦地抬眼,却正正对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一个怔愣,下意识道:“你怎么来了?”声音里的惊喜几乎呼之欲出。
 
阿昭的心情好了一点,他道:“怕你回去的路上不安全,来接你。”
 
虞乔的嘴角扬起,正想说什么,却神情一顿道:“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吧,下次你不用来了。”
 
阿昭眼神沉了下去,道:“你见都不愿意见我?”
 
“我和少谦兄有话要说,不可述于他人。”
 
白少谦:……
 
他艰难地和阿昭对视,确定自己从那双眼中看到了蓬勃的杀意,但作为一个知心好友,他能怎么办呢?尽管他不赞成虞乔的处理方法,可在虞乔允许之前,他不能也不应该向阿昭说明情况。
 
于是——“虞弟所言既是,还请昭兄暂避片刻,等我们交流完毕,我会和虞弟一同回去。”
 
白少谦:我的锅!我的锅!都是我的锅!往我身上甩锅啊!!来啊!!!
 
哪怕他的心理活动十分激烈,表面上依然一派镇定,从容不迫,从这点来看,他能和虞乔成为知心好友,蓝颜知己,不是没有道理。
 
阿昭盯着白少谦看了片刻,并没有看到他背上的锅,只觉得此人实碍眼,偏偏虞乔为掩饰紧张,还握着白少谦的手不放,男人简直要气炸了!
 
就在这气氛僵持的时候,这次宴会的主办人,汪家汪言走过来笑道:“一郎怎么在这里偷闲?为何不来和大家一同商论探讨?莫非是酒水不合胃口,这倒是我这个主人的过失了。”
 
他无形中救气氛于水火之中,虞乔起身道:“没有这回事,我这就过去。”
 
白少谦作为书院学生,也过去了,步伐如飞。
 
阿昭面色阴晴不定了片刻,随后。
 
宴上的学生热情欢迎了他们的到来,他们正在讨论的话题好巧不巧,正是当今皇室。
 
当今皇室根基浅薄,上位时间太短,难以服众。皇上已经年老病衰,所以此次讨论的主要人物是皇太子。
 
这位太子,是个比他爹还狠的主儿,上位之前就以极其强硬狠辣的霹雳手段控制了赵州一带,将那里的几大世家屠了个干净。世家与世家之间连气同枝,唇亡齿寒,对太子的评价可想而知。
 
比如。
 
“听说他有八只眼睛!三条手臂!一手刀一手剑一手狼牙大锤!咚咚一下,全是肉泥!”
 
“这算什么,他还吃小孩!我表哥二大爷隔壁邻居儿子对象亲眼看到的!一天吃一个,眼睛都不眨!”
 
“你们都太肤浅了!懂个ball啊!我听说他龙精虎猛,夜御十女!连三岁的小姑娘都不放过!简直禽兽不如!”
 
“禽兽不如!”
 
阿昭:……
 
他想杀人。
 
有人道:“那他为什么还没娶太子妃?不是很好色么?”
 
那人不屑一笑:“你懂什么?这等禽兽,必定是早年亏了阴德!克妻!被他看上的,都克的没了!娶什么娶?娶个头盖骨啊!?”
 
周围人五体投地,为他的脑洞刷了一排66666666。
 
阿昭:……他真的想杀人了,乔乔是你能咒的吗?
 
这时有人尚未尽兴,转头问虞乔:“一郎以为如何?”
 
阿昭不由直起了身体,全神贯注地听。
 
虞乔笑了笑,笑容三分冷淡,三分欣赏:“是个厉害人物,非常难缠,假日会成为我等最大敌手。”
 
“评价竟如此之高?”
 
“我未见过他,但从此人几次做事风格来看,粗中有细,果断干脆,并不像外界所言那般嗜杀无理智,是个不好对付的人。”
 
身旁一人笑道:“这么说,一郎很欣赏他喏?”
 
“谈不上欣赏,但确实厉害。”虞乔淡淡道:“立场不同,能欣赏到哪里去?”
 
汪言沉吟道:“他还有个弟弟……二皇子可是当今皇后所出。”
 
“屠户出身的皇后,能教出什么样?”有人不屑道:“二皇子现在都没几分实权,被太子死死压制,除非有奇遇,不然不可能换位。”
 
“是谁继位,在他继位之前,和我们没有多大关系,只有在他上位之后,他才有资格做我们的敌人。”
 
皇室更新换代,世家屹立不倒。
 
阿昭眯细了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薄凉的弧度,落在虞乔眼中,他心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
 
在席上之人热火朝天地聊天时,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阴暗的角落中,周霖和仆从窃窃私语了一番,端上的酒中就悄然加了点别的什么。
 
他望着摆在虞乔面前的酒杯,看着少年一口喝下,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第32章
 
虞乔在喝了几口酒后,便向主家提前请辞。
 
他今天本就不想来,为了同学情谊又不得不勉强。好在他大病刚愈,也不少借口,和汪言告了别,便提前走了。
 
因为他走的早,所以他没有看到周霖发现他提前离场时愤恨的眼神。
 
那杯酒中,加了助兴之物。刻意为少年准备,料他血气方刚,必定把持不住。
 
他本想看虞乔在大众之下出丑,谁知天公竟如此不作美!竟叫这贱人逃过一劫!周霖越想越怄,又有几分心虚,没待多久便也退场了。
 
白少谦和虞乔上了同一辆马车,诡异的气氛之中坐如针毡,一到目的地就飞快的下车了,留下虞乔和阿昭面面相觑。
 
虞乔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男人,男人一反常态一言不发,盯着少年不说话。
 
僵持的气氛维持了很久,直到酒劲慢慢上来。
 
今天的酒是老酿,威力非常。刚刚喝的酒劲儿一上来,虞乔的头就有点昏昏沉沉的了,心里压抑的情感摆脱了理智的束缚,一阵一阵的冒上来。
 
他觉得好委屈啊。
 
世界上不称心如意的事情那么多,遂了一方的意,就要和另一方为敌。这没有办法,不能两全其美。虞乔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该反悔,也不该拖泥带水。
 
可他还是很难过。他不应该难过,因为他是个狠心的人。他羡慕楚宁玉和白少谦,却无法做到他们那样。
 
如果阿昭是世家出身,事情会不会简单很多呢?如果他和孙楯一同出自有名望的家族,那他们之间的阻力会不会小一些呢?
 
虞乔忽然笑了起来,摇了摇头,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
 
如果阿昭是世家出身,同门的嫡女自然是上上之选,要是虞乔当初和孙楯相好,年纪一到,他们便会各娶良妻美妾,只当是做了一场年少轻狂风花雪月的梦。何况,以孙楯的性格,是万万不会违逆族里的。
 
千说万说,想要的东西太多,贪得,就什么都不能得。
 
“……”虞乔轻轻道:“要是你是我一个人的,就好了。”
 
阿昭一直在关注着他,此时听到他说这样的话,眼瞳不由一缩,握紧了拳。
 
他在说谁?白少谦吗?
 
你就那样喜欢他吗?
 
他道:“白少谦和楚宁玉在一起了。”
 
虞乔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不懂男人为什么突然要说起这个。
 
“我知道,所以呢?”
 
“你一点感觉都没有?”阿昭拔高了声音。
 
“我能有什么感觉,少谦还是少谦啊。”
 
白少谦还是白少谦,无论他喜不喜欢你,你都喜欢他。
 
凭什么!?
 
那我呢!?
 
阿昭闭了闭眼,忽然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乔乔,你觉得当今太子如何?”
 
虞乔漠然道:“不是一路人,何必提起?虞家与皇室之间,必有一方败亡,我到时进入朝堂,必然会与此人对上,到时候再说吧。”
 
“我不是问这个。”阿昭停了停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哄的少年昏昏欲睡,只能凭着本能答道:“温柔,聪明,强大。”
 
就像你这样。
 
阿昭品味着这三个词,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他低低道:“虞家不愿与皇室联婚么?”
 
“不可能,除非疯了。”虞乔道,一点都没有掩饰语气里的嫌弃,他本来对皇室就是不屑的,醉后更无所顾忌:“我这一代没有嫡亲的姐妹,有也不可能,太子品德欠佳,不堪为夫,何况受的教育不一样,谈都谈不到一块去。”
 
这样啊。阿昭琢磨着他的话,品德欠佳啊……
 
和如同美玉一般剔透的白少谦比起来,恐怕真是如此。
 
他是在尸海里长大的人,只知道掠夺,不知道包容,善良的品德不能让你在战场上更好的活下去。所以被早早抛弃,他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对待敌人毫不留情面。在热辣的八月,压着俘虏筑建城墙,将当地大族的头一颗颗砍下,不顾母亲的哭求孩子的惨叫。将那些和他作对的,为敌的,轻描淡写地一笔抹去。
 
本该这样,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懂琴棋书画,不懂风雅之物,甚至不好诗词歌赋,不知道虞乔和白少谦讨论了半天的诗句出自哪个朝代哪个书生妙在何处。这些他统统不知道,却也不妨碍他将高高在上的世家狠狠踩在脚下,逼得目中无人的家主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
 
不会这些,有什么要紧。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比任何世家子弟差,也不曾看得起世家中人,直到他遇上虞乔。
 
脆弱的,美丽的生物。明明长着那样美丽动人的脸,却有着和外表截然相反的铁石心肠,这种鲜明的对比让他迷惑,也让他从第一眼起,就无法自拔。
 
虞乔是冷漠而骄傲的,阿昭知道,少年不可能被不喜欢的人打动,他只会含着一抹看似含羞的笑意,干脆利落地拒绝。无论被拒绝的人怎么想,他都只会轻轻一笑。
 
而以情动人,从来都不是男人能做好的事。
 
阿昭觉得,他不可思议的耐心已经维持了足够久,事实证明,他不擅长温柔待人,他还是应该以他最擅长的方式去掠夺,去争抢。乱世之中,半块馒头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情场之上,一时不察就会变化莫测。
 
今天就是最好的时候。
 
车至虞府时,虞乔靠在车中的软垫上,莫名觉得口干舌燥,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脸颊弥漫上红晕,下身无法控制地热起来,
 
很热……
 
好热……
 
是因为喝酒喝多了的缘故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头脑昏昏沉沉,整个人燥热的不行,想要找个冰凉的位置待一会儿。可有人带着炙热的温度靠过来,将他抱紧。
 
虞乔不舒服地挣扎了几下,却被越抱越紧,他生气了,狠狠咬了对方的手臂一口:“放开!”
 
“这可由不得你。”
 
阿昭的眼眸太深又太亮了,像是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将猎物吞吃入肚。他轻而易举地抱起少年,进入了他的房间。
 
房中燃着幽深古老的香味,引发着人们骨髓里的野性冲动,欲望在这一刻被无限的放大,可以为所欲为,又无法逃脱。
 
虞乔被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乌发散开,衣领松松垮垮,露出精致的锁骨,雪白的肌肤。阿昭压在他身上,扯开他的衣领,咬住了他的嘴唇。
 
“唔——!”
 
少年的眼睛终于睁大了,尽管里面还带着梦一样的迷茫,他似乎明白了男人想要干什么,所以拼命挣扎起来,可是无济于事。对手太强了,死死将他压制住,不留下一丝喘息的空隙。他带着惊怒望过去,对上男人幽暗的眼睛。
 
“乔乔。”阿昭轻轻地说:“我心悦你。”
 
我是如此的爱你,无法容忍你和他人在一起,白少谦不行,任何人都不行,我要占有你,从现在,到最后。
 
他沿着少年的锁骨一路吻下,带来快意,安抚,以及疼痛。欲望和侵略已经占据了他的大脑,以至于他没有发现,在他说完那句话后,少年忽然就停止了反抗,只有不断起伏的胸膛能证明他还醒着。
 
缠绵的吻没有持续很久,两具身体紧紧交叠着,虞乔被狠狠地进入,他的眼角泌出了泪水,嘴唇却死死地咬住,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他越是如此,男人越是用力。情事到了最后,似乎成了一场美妙的折磨,都不肯认输,都不肯讲和。
 
一夜中,风雨交加,虞一郎的屋中传出压抑的喘息和沉重的呼吸,雕花古木制成的床咯吱咯吱地响,像是呻吟,像是哭泣。
 
再漫长的夜,还是要醒来。
 
虞乔睁开眼睛,身旁空无一人,他身体已经被清理过,只有满身的红痕和酸痛能证明昨夜的存在。
 
他漠然地望着房梁看了一会,脸上一片荒芜,苍白如纸。
 
他起身,走到正间。
 
男人坐在茶桌前,见到他来,神情晦暗,一言不发。
 
虞乔走到他面前,平静地问:“昨天有人给我下药的事,你知道。”
 
阿昭点点头:“我知道。”
 
他一开始就知道,周霖要给虞乔下药,可出于私心,他没有制止。
 
“我知道了。”虞乔道,他的眼珠很黑,脸色很白,像个吸精气的鬼魂。这个鬼魂看着阿昭道:“你走吧,我不能留你了。”
 
阿昭骤然沉默。
 
他拔出腰间虞乔在桃林赠给他的那把匕首,看着少年问:“我能不能问一问,你为什么要把它给我?”
 
虞乔沉默了片刻,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赠君以慧剑,盼君斩相思。”
 
赠君以慧剑,盼君斩相思。
 
阿昭仰天大笑,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他只觉得战场上那般刀剑无情,生死存亡,却竟是比不得面前少年轻轻柔柔的一句话,更叫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他起身朝门外走去,到门槛时回首望了少年一眼,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我早早听过这首诗,却一直不懂是什么意思,我想,菩提无树又如何,明镜非台又如何,我想要的,哪怕海市蜃楼也要到手,可乔乔,你不一样。”
 
你到底是强求不来的。
 
男人说完这段话,消失在了风雨之中。虞乔站在原地,忽然像是泄掉了所有的精气神一般,倒在了木椅上。
 
他紧紧闭着眼,两行冰凉的液体从他脸上划下,落在了地上。
 
第33章
 
秋雨细如丝麻,天色晕晕沉沉。徐州已经连着下了大半月的雨,土地泥泞而湿润,稍不小心,就会沾染一脚泥水。
 
在这场秋雨之中,淑山书院的一批学生也从书院结业,各奔东西,走向各自的前程。
 
白少谦启程的时间也就在这几日,他收拾好了本就稀少的行李,一一告别了师长,只等参加完最后的谢师宴便出发。
 
但他心中,却依然有些牵挂放不下。所以他今日去了虞府,不出所料的看见友人手执账目公本,聚精会神的核对。
 
“你来了。”虞乔抬头道,身着一件金线白底长襟,肤色如玉。他的容貌没有一丝一毫的磨损,似乎毫无异常,精气神也与平时无二。白少谦看着却心中一痛,低低道:“好些了么?”
 
“好多了,不过是前日受凉,得了风寒,不是什么大事。”虞乔平静道:“多谢你来看我。”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白少谦走到他身旁坐下:“我不出几日就要离开,山高路远,以后相见怕是有些难。所以想来多看看你,看看你有没有事。”
 
虞乔握笔的手停了停,“你也要走了么?也好。”他自言自语道:“宁玉姐和你一起去么?”
 
“是的。所以我们要走的快些。”白少谦忧心的看他:“我听闻,虞弟,你……”
 
“怎么?少谦兄,莫非你也相信那些流言蜚语不成。”少年轻笑了一声:“我好的很,你放心吧,我父亲不会作出那样的事情,我相信他。”
 
近日不知是哪里传来的流言,说虞长笙在京城与另一女子有染,还育有一女,比虞乔年纪还大几分。传得沸沸扬扬,好似真有其事。虞长笙身居高位,如果没有亲眼所见,谁敢造谣虞家家主?如此一来,虞一郎的处境就非常尴尬了。
 
虽然是个女孩子,不能与他争权,可偏偏比他还大上一些。那岂不是说明,吴家和虞家的联盟早已名存实亡?
 
如果吴虞两家关系破裂,那虞乔这个他们结合的象征地位就岌岌可危,因为虞家不会信任他,吴家也不会。
 
当了这么多年的世家一郎,明里暗里不服虞乔的人可不在少数,万一他有一天从这个位置落下,很可能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友人才会为他忧心。
 
“虞弟,我不是这个意思。”白少谦斟酌着语气道:“我知道你不会在乎这些,可,我有些担心你的状态。”
 
从那个人离开以后,你就再也没有笑过,整日整夜地埋首于公文之中,这样真的好吗?逞强不肯示弱的你,真的有外表看上去那样坦然?
 
这样的联想,叫白少谦不能不担心,不能不着急,他望着这个和弟弟一样的友人,努力将自己的关心传递出去,企图给他一丝温暖,让他好过一些。
 
他也确实做到了。
 
“少谦兄,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虞乔放下了笔,淡淡道:“是我让他离开的。我也不会后悔。”
 
“我和他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如果他再留在我身边,我会害死他的,时局诡谲莫测,一丝一毫的漏洞都会被人攻击。所有人,都知道虞一郎有个喜欢的人,所有人,都会千方百计的拿他来攻击我。”
 
“我知道,他可能会不在意,可是,我什么都给不了他,我注定是虞家的人,要挑起虞家沉甸甸的责任,我可以委屈自己,可我凭什么要他和我一起受委屈?没有名分,上不了台面,改日我另娶良家好女,要置他于何地?”
 
“我注定不该是个情种,所以也只有由我来斩情丝,哪怕他觉得我冷酷无情,铁石心肠,也不过是一时之痛,总比日后藕断丝连来的痛快。”
 
虞乔盯着面前的账目,平声静气道:“人选择了一样,总要放弃另一样,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这样虚伪的家伙,少谦兄觉得恶心么?”
 
“虞弟!”白少谦惊怒交加,又是心疼:“你何必这样糟蹋自己!”
 
虞乔笑了起来:“这算什么糟蹋——实话实说罢了,好了,说点别的吧,少谦兄,你要去的地方是在益州吧?那里似乎离金人很近,安全吗?”
 
“还好,顾家军在那里守境,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白少谦顿了顿道:“但南方那边很不太平,最近闹的厉害,金人都杀到南门关了,再进数百里,便能到徐州。”
 
“秋日本就是那群畜生最狂妄的时候,不出来强掠一番,怎么熬得过冬。”虞乔声音冷漠道:“放心,他们进不了徐州,徐州城外兵防严密,有肖将军守卫,此人虽与我父亲不和,但兵学才干皆是上品,有他在,金人猖狂不得。”
 
“如此我便放心了,但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白少谦感慨道:“总有一天,我大齐应把那群鞑虏永逐出国境,叫他们永不得来犯。”
 
“这是自然之事。”
 
白少谦走后,虞乔在案前提笔犹豫片刻,还是起身,去寻了母亲吴音。
 
吴音住在离虞府不远的一处精巧别院中,整日摆弄花草。她和虞乔的关系较为亲近,看到儿子过来,微微笑道:“阿乔怎么来了?”
 
虞乔笑道:“来看看娘亲。”
 
吴音是顶尖的美人,年轻时便有倾国之称。她和虞乔的美又截然不同,虞乔是冰冷优雅的水晶玉石,看似剔透,却坚硬无比。她却是活生生的花,娇柔的瓣,那样美,那样容易凋零。
 
爱情让她绽放,也让她凋谢。她的生长,成熟,死亡,只能为了一个人,也只有那一个人。
 
女人温柔地望着她骄傲优秀的孩子,不能说她是个不好的母亲,只是,她除了是个母亲,更是吴音。
 
虞乔喝了一口侍女奉上的茶,眸光闪了闪道:“娘最近可听闻过外界的一些流言?”
 
“我住在这里,能听到什么。”
 
“也是,不过是些闲人嘴碎。”虞乔停了停道:“说父亲他在京城……和一名女子有染,育有一女,想必不过是谣言罢了,想玷污虞家声誉。”
 
吴音笑了笑:“那可未必。”
 
骤静。
 
虞乔一点点抬起眼,本来是平常的动作现在却显得格外艰难,他眼中女人温柔平静的神情似乎立刻陌生了起来,他艰涩道:“娘……”
 
“你父亲的心很大,区区一个吴家满足不了他。”吴音用一种谈论天气一般的口吻平淡道:“他总想要更多的,所以他不会放下我,但也不妨碍他获取更多的。”
 
“娘!”
 
“不要激动,阿乔,你的地位没人能动的了。”吴音微笑道:“只要我吴家一日不倒,你就还是虞一郎,可你也要记住,你毕竟姓虞,是虞家的人,不要太相信别人,这一点,你要向你的父亲好好学学,听说你前些日子收留了一个人,又放他走了?”
 
虞乔浑身发冷,手中杯盏传来滚烫的温度,却温暖不了他的身体。
 
“这样很好,做的很好。”吴音道:“在你没有足够的能力之前,不要表现出对任何事物的喜爱,不然不但你会受伤,他也会死。你毕竟不是你父亲,本事还没那么大。”
 
虞乔死死握住手指,指甲戳破了掌心,他却对疼痛恍若不知。他盯着美丽的女人道:“那您打算怎么办呢?”
 
“我啊……”
 
吴音笑了起来。
 
她的眸光穿过虞乔,看向了挂在正院堂中的那把匕首,镶嵌在最中央的红宝石鲜艳如血,匕身寒光凌凌。
 
上邪。
 
我欲与君绝。
 
又过了几日,淑山书院的谢师宴定在了有名的醉花楼,书院学生尽数到齐。虞乔也不能例外,他们共饮三百杯,祝彼此马到功成,一切顺利。
 
无论以往有多少争吵不满,起码这一刻的心意是真诚的。
 
虞乔和白少谦手持酒盏,恭恭敬敬地朝白杨老先生行礼,老先生慈爱地看着这两个他最欣赏的弟子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虞乔与白少谦齐首应是。
 
一场醉花宴,风流知多少,白衫学子的郎朗读书声恍如隔梦。白少谦辞别了同窗,虞乔送他到城门,道:“宁玉姐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她下午便会随你去。”
 
白少谦隆重道:“多谢。”
 
虞乔摇摇头,想要说什么,还是笑了一笑,这是这么多天他第一次笑。白少谦心中一动,道:“虞弟,我还是觉得……”
 
他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就被一声巨大的轰隆声打断了。虞乔和白少谦同时露出愕然之色,向发声处望去,只见东边城墙浓烟滚滚,不会便有厮杀吆喝之声传来!
 
白少谦的瞳孔骤然一缩!
 
“是金人!!”
 
“金人杀进来了!!!”
 
第34章
 
虞乔一瞬间以为自己身在梦中,脸上的愕然之色也很好地反应了这一点。
 
金人杀进来了?
 
怎么可能!?
 
徐州的城墙兵防难道是纸糊的?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像是不费吹灰之力一样被人侵入?
 
还没等他想出个三七二十一,白少谦便急切地摇着他的肩道:“快回醉花楼!老师他们还在那里!”
 
虞乔浑身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过来,他厉声道:“我先去找老师他们,你去找肖将军,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心安全!快!”
 
白少谦毫不犹豫转身上马,虞乔同样上马疾驰,只恨肋下不能生翅,速度太慢!
 
在行程的短短时间中,他的大脑也在不停的运转,金人为何来的如此之轻易?他们竟然没有提前收到任何消息?这不可能,除非有内奸!
 
意识到这个可能后,虞乔不由恨得咬住了下唇,他又仔细思索,什么人,能隐瞒金人的行踪,能将内部信息传递出去,蒙蔽过肖将军的视线,叫人觉察不出任何不对来?此人必定身处高位,又对徐州政务十分了解,那么……
 
拉着马缰的手忽然一个急扯,马儿受惊的鸣叫了一声,停了下来,不满地扭头去看自己的主人,黑亮的眼中映出人类发白的脸。
 
虞乔的脸上一片雪白,仿佛没有了任何血色。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抖的几乎拿不住缰绳。
 
对徐州政务十分了解的人……
 
身居高位的人……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狠狠一闭眼,策马扬鞭,朝醉花楼冲去。
 
虞乔是幸运的,他到的时候,金人还没有到,尽管消息已经传开,但好歹有暂时的安全。他恳请白杨老先生等老师去虞府避难,那里好歹是太守府邸,金人不敢乱来。
 
可白杨老先生拒绝了。
 
“大敌当前,我等不能守卫百姓已是可耻,岂能再做贪生怕死之事?”这位头发已经全然花白的老先生道:“我等会回书院,帮助那里的百姓避难。”
 
虞乔再三劝说不过,只能将他们送回书院,留下守卫看守,然后直冲城门,去寻白少谦。
 
从刚刚到现在,南门被攻破不过一个时辰,可放眼望去,已是浓烟冲天,尖叫哭喊之声不绝于耳,金人兽皮的靴子在青瓷的地上踩踏,彩色的羽箭布满天空。虞乔一路冲到将军府,已经中途遇上了不少金人,他凭着高强的箭术得以保全,却没有精力再救他人。
 
一进府他就看到了白少谦,立刻急切道:“肖将军呢?你找到他了吗?”
 
白少谦的牙齿咯吱作响:“……将军已经身亡,他身边有一名奸细。”
 
虞乔倒吸一口凉气,几乎站立不住,他脑中那个迟迟不愿相信的可能越来越可能,他几乎不敢看白少谦的眼睛,怕被他看出破绽。
 
“没时间说这些了,将军的虎符和令章被人毁掉了,没有这些,我们无法号令军队,可是来不及了。”白少谦冷静道:“南门现在已经有于校尉坐镇。我们要去西门和东门,防止更多的金人进来!”
 
虞乔毫不犹豫地道:“我和你一起去!”
 
他们先到了西门,那里情况危急,王余已经在那里组织人手抵抗了,他看到白少谦和虞乔过来,赶紧道:“来的好!那些士兵都不听我的!要肖将军出面才行!”
 
白少谦冷冷道:“肖将军已经去了。”
 
王余怒道:“我和他们说了!他们反而更不信我!”
 
白少谦二话不说,径直冲到一名为首的军官前,抬手狠狠给了他一耳光!将他张脸打得偏转过去!
 
军官一时被打蒙了,反应过来之后勃然大怒道:“你这个……!”
 
“你给我闭嘴!”白少谦厉喝道:“大敌当前!你等身为军卒不保家卫国!还有脸站在这里!我不过区区一名书生,也知道与敌作战!你有没有读过兵法,知不知道兵贵神速!你要凭着你一个人的任性拖着徐州的人都给你陪葬吗?”
 
他声音洪亮如霹雳雷霆,又字字在理,震得军官一句话都答不上来,气场顿时弱了大半,只能讪讪道:“我等当听命于肖将军……”
 
“肖将军要是在,看见你这副样子,怕也是要气死过去!”
 
白少谦冷笑一声,扫视着周围士兵冷冷道:“现在,不愿意听从我指令的立刻离开!不要耽误时间!”
 
没有人动。
 
“很好。”白少谦干脆利落地安排下去:“你,去把投石器运来,你,去装好弓弦,你,去把剩下的人都叫过来!城门攻破之刻,容不得一点失误!”
 
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天生就具有领袖气质。白少谦站在众人之中,一举夺过了控制权,虞乔和王余赶紧把命令下达下去,混乱的场面总算有秩序起来。武器一排排的运来,白少谦一看便颦起眉头:“怎么这么少?”
 
“大部分都囤在北门了。”
 
白少谦沉吟片刻,从城墙上往下望去,下面的金人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让人心生畏惧,他下令:“射箭。”
 
箭矢如雨,伴随着金人的怒骂溅出血花。虞乔看得一阵眩晕,他平复了下去,命令士兵再多拿些箭来。
 
但箭矢有限,金人人数却远在箭矢之上,白少谦当机立断:“我去北门取箭来!”
 
“不行!”
 
“太危险了!”
 
虞乔和王余异口同声地反对,但他心意已决,虞乔立刻道:“那我与你一块去!”
 
两人立刻上马离开,王余站在他们身后,忽然咬牙切齿地道:“白少谦,我一直不服你,你也别指望我服你,你给我记着,十年之后我们还有个赌约没实现呢!”
 
白少谦头也不回道:“你放心。”
 
两人在去北门的路上果然遇到了不少金人,一路披荆斩棘,在受了些轻微的伤势后,他们终于赶到了北门储存武器之处。
 
看管武器库的长吏已经不见踪影,武器库大门敞开,门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白少谦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冲进去,和虞乔道:“找一辆搬运用的马车!把箭搬上去!”
 
虞乔立刻应承下来,只恨自己没有多长一双手,搬起这些笨重的箭矢笨拙的可笑。他们里里外外忙活了半天,终于装了大半车的箭,白少谦对虞乔道:“虞弟,你先回西门,我去东门看一看,等会再过去找你们!”
 
少年对上他坚定的眼神,心知多说无用,立刻架车离开。他们刻意在车上做了伪装,饶是这样也吸引了不少金人的注意力,一名金人大笑着去袭击马匹,看着他貌如春花,不由色心大起,嘴里不干不净地道:“这么漂亮,给我当个小娘子吧!”
 
他话音刚落,便面插箭矢倒在地上。虞乔拉开长弓,神色冰冷如修罗再世。
 
几名金人先是被吓了一跳,接着怒气冲天地冲上来,虞乔拉弓便射!射无虚发!在地上倒下了一片尸体之后,终于没有人赶上前,他破开了道,驾驶着马车疯狂朝目的地冲去。
 
等他到时,王余已经是满头大汗,看到箭矢来,顿时眼前一亮道:“来的好!白少谦呢?”
 
“他去东门了,我拦不住。”虞乔道,帮着士兵给弓弩安装箭矢,他现在一样满头大汗,衣着凌乱,看上去狼狈极了,哪里还有世家一郎的样子。
 
王余望着他,忽然道:“虞乔,其实我刚刚和他说的话不是真心话,我从来没见过白少谦那样的人,我是服气的,他和我们都不一样。”
 
虞乔安装弓弩的动作停了一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王余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悲悯:“能和金人勾结到如此地步,城门大开,将军暴毙,武器不在库中,还能有谁?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应该是恨你的,却生出几分同情,摊上这样的爹,你也是倒霉。”
 
虞乔没有说话。
 
“我说实话,你在这里,是因为你要赎罪,我在这里,是因为我王家一百八十六名子孙都在此,我要保卫我家的祠堂,可白少谦?”王余摇了摇头,叹息道:“只有他是真心实意为了满城百姓。”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蠢货,偏偏他还才华横溢,天纵奇才。让我连讽刺的话都说不出口,其实当日定下赌约时我就知道我输了。没有人会有他那样一双眼睛,他大概就是那种有圣贤之德的人吧。”
 
“这句话,我也和他说过。”
 
“是么。”王余笑了笑:“可惜了,如果这次能活下来,我再和他谈谈当幕僚的事吧,他穷的叮当响,怎么养得起我王家大少爷?怕是到时候还要我自降身价,恨不得带着嫁妆嫁过去呢!”
 
“你晚了一步,他已经有宁玉姐了。”虞乔将弓装满箭矢,对准下面狠狠射出去,一声声惨叫凄厉的响起,可他无动于衷,心如铁石。
 
“也是,楚宁玉那丫头倒是个有主见的。”王余评了一句,和虞乔一同操纵着弩弓击退下面的金人,有金人发现箭矢如雨,城门不好破,便开始爬墙。士兵们拿了烧的滚烫的沥青,一桶一桶朝下浇,浇得他们哭爹喊娘,纷纷被烫落下墙摔成肉泥。
 
王余聚精会神地观察战情,忽然道:“他们往东门去了。”
 
像是响应他的话一般,东门之上忽然射下许多箭矢,自以为找到薄弱之处的金人不料遭到了暴风雨一样猛烈的打击,发出气愤的喊叫,杀声不断。
 
“是少谦兄到了。”虞乔的嘴角露出几丝笑影:“这一看就是他的手笔。”
 
王余啧了一声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他那边都搞定了,我们这边也不能松懈,投石!”
 
浇着沥青的巨石从城墙之上滚落,在地上砸出巨大的深坑。虞乔松了一口气道:“看来能撑一段时间。”
 
“城中怎么样了?”
 
被问话的士兵立刻答道:“已经按照诸位公子的安排组织百姓去渡难了。”
 
“这样就好。”
 
虞乔揉了揉眉心,继续专心致志的应付金人。
 
这一天,漫长的可怕。
 
这一天,将徐州变成了炼狱。
 
随处可见的哭喊,惨叫,和四溅的血液,象征着人类最真实的恶。
 
白杨老先生和书院之中的数位大儒没有随着百姓一同去避难,他们帮助官兵安抚人性,运输物资,然后,站在了最前方。
 
所有人的神色都很平静,没有一丝畏惧不甘。
 
“我等身为师长,整日教导学生仁义之道,今日大难来临,怎能不以身作则!”
 
金人狰狞着表情挥下大刀,白杨老先生人头落地之时,还将一名哭泣的小女孩护在身后。
 
他的名号是白杨,所以正直而挺拔,哪怕是到了最后一刻,也不肯弯下身去。
 
杀声阵阵。
 
哭声阵阵。
 
太阳沉沉地落了下去,西门也到了山穷水尽的边缘。
 
虞乔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断了一样,手已经肿胀的动弹不得。王余的情况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地上全是同伴和金人的尸体。两人面容惨白如鬼,望着在城墙上眼看就要爬上来的金人,一时间没有人动弹。
 
“能不能行?”
 
“不知道。”
 
“愿不愿意降?”
 
“去他妈的!”
 
王余一个咕噜爬起来,拼尽全力操起旁边一把砍刀,狠狠砍下金人冒出的头颅,鲜血顿时溅了他一身,可另一个爬上来的金人立刻抓准时机一刀砍向他头颅!
 
“王余!!!”
 
一箭以流星之势,霎那之间,在紧要关头射中了那名金人的眼睛,他哀嚎一声,掉下墙去,虞乔又惊又喜地喊道:“少谦兄!”
 
白少谦神情冷峻,他拉弓连射数箭,将冒头的金人统统射下城墙,然后立刻冲到虞乔面前道:“你们如何?”
 
“还好。”
 
“少谦兄有没有事?”
 
“我没事。”他沉声道:“放心,我刚刚看到顾家军已经快要到了,城门被守住,城中的金人不过万人,应该能撑到援军到。”
 
闻言,虞乔和王余同时精神一振,王余打趣道:“白衣书生,你这次可立大功了。”
 
白少谦笑了笑,走到墙头去观望敌情,就在他转身的时候,地上一具金人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电光火石之间!这个伪装成死亡假象的金人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操起砍刀,狠狠砍向了白少谦!
 
“住手!”
 
虞乔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目眦欲裂,毫不犹豫地拉弓一箭射了过去!
 
顷刻之间。
 
金人倒下了。
 
白少谦的脖颈处喷涌出巨大的红色液体,打在了虞乔惊恐欲绝的脸上。
 
不。
 
发生了什么。
 
少谦兄。
 
白少谦。
 
他引以为傲的大脑忽然混乱无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亦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走过去,走过去,跪下。
 
“白少谦!!!!!”王余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绝望地冲了过去,可是太晚了,太晚了,已经来不及了。
 
白少谦倒在地上,捂着伤处,没有用,他的生命力瞬间流走,血染红了他一向洁白干净的衣衫,以及楚宁玉送他的手帕,那一双鸳鸯戏水,亦被染得狰狞一片。
 
“少谦兄,少谦兄。”虞乔跪在他身边,拼命用白布包扎他的伤口:“别这样,求求你,少谦兄……活下来。”
 
他绝望地看着一直坚强的友人,伤在脖颈处,他已经不能说话了,可他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是温柔的,难过的,充满歉意的。
 
对不起,虞弟。
 
以后的路,你要一个人走了。
 
白少谦静静地,如同每一次入睡那般,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在他呼吸停止的那一刻,虞乔就感受到了,他茫茫然停止了动作,脑中一片混沌。
 
‘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全不顾,要留清白在人间。’
 
‘在下白少谦,请多指教。’
 
‘我愿尽绵薄之力,得天下太平美满。’
 
‘我会与楚姑娘一同去荒野之地。’
 
你明明有那样高尚的理想,那样热爱的爱人。你为什么会死呢?你的理想还没有实现啊?你还没有和我兑现五年后的约定呢?我都没有尝到你亲手酿的青梅酒,你怎么就……睡过去了呢?
 
你在临死之前还不知道,这是我……我父亲做的事!!!
 
眼泪从虞乔眼眶中涌出,他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起身对王余怒喝道:“继续杀!你想要他的牺牲白费吗!?”
 
王余如梦初醒,不顾身体已经承受不得,拾起地上的武器,和虞乔一起面对最后的进攻。
 
从头到尾,他们都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唯有泪水,从已经狼狈的看不出颜色的脸上不断流淌而下。
 
顾家军终于来了。
 
金人退了。
 
城中一片死寂,看不出以往的欢乐和宁静。
 
虞乔和王余靠在城墙之上,血液,伤口,尸臭使得他们看上去已经死了。
 
王余动了一下,他有一道伤在右肩,伤及胸膛,非常危急。但现在他们没有力气动弹,只能等援军找过来。
 
他盯着被血色染红的天空看了许久,忽然道:“虞乔,我要是死了,记得为我报仇。”
 
“瞎说什么!?”
 
“我没有瞎说,我有预感,我这次估计熬不过去了,你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为了我,为了白少谦,更为了你自己,你一定不要放过他。”
 
虞乔转头看这位同窗,一向目中无人傲慢至极的王家嫡孙,目光竟然十分平静。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死在这里,不过话又说回来,人活着的时候,怎么会想到自己会怎么死呢,作为一个英雄死去,好像也不错。反正白少谦已经先我一步去了,我在地下也不愁找不到解闷的人,他那个性子在哪里都吃不开,我少不得要帮他和阎王爷打打交道,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谁叫我欠他个约定没有履行呢。”
 
“虞乔,你一向聪明绝顶,把事情交给你,我是放心的,你记得每年给我烧一柱香,要京城香铺左边第三家店的,我只闻得惯那个味道,其他的都不行,你抽不开身就和我家里人说,让他们烧给我。”
 
“哪里要这么麻烦。”虞乔声音颤抖道:“你想要什么味道,我给你配,保证你称心如意。”
 
“这样……也好。”
 
王余轻轻地说,闭上了眼睛。
 
“别哭啊。”
 
虞乔伸手探过去,没有探到任何气息,他闭上眼,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真冷啊。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虞乔抬眼,一位身着官服,衣着整洁的官人出现在他面前,看到是他,十分恭敬地弯下腰去。
 
“可算找着您了,公子,家主来了,请您过去。”
 
第35章
 
徐州兵荒马乱,到处都是哭天喊地声,只有一处格外平静,平静到诡异。
 
虞府。
 
吴音站在院中,好像没有看到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子,没有看到面前许久未见的丈夫,她美丽的脸上带着一丝动人的笑,像是嘲弄,像是理解。
 
她仿佛没有听到地上女人一番情真意切地表白,依旧以温柔的语调问道:“所以呢?”
 
王氏擦了擦泪,一脸的楚楚可怜,她道:“我与老爷之事,我知是伤了吴姐姐的心,可柔儿都这么大了,我怎能不要她认祖归宗,姐姐放心,我自知身份卑微,以后必尽好本分,不叫姐姐难做。”
 
吴音眨了眨眼,好奇地道:“所以呢?”
 
她的神情太天真了,简直像个孩子,完全不在王氏的预料之中,她一时也是语噎,所以?所以什么?你一个手下败将,问我所以什么?
 
虞长笙此时终于开口,他神情莫测,对着自己心爱的女人道:“我需要王家的势力。”
 
吴音点点头道:“所以,在我怀上乔儿之前,你便与她有来往了是么?”
 
虞长笙沉默片刻后道:“当时我们已经成亲三年,你一直没有,我以为你不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女人咯咯咯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天真又无辜,像是一个真正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偏偏美的惊人,连跪在地上的虞语柔都移不开视线。
 
没有人舍得对这样的美人说重话。
 
虞长笙也不能。
 
他难得的软下声,对吴音道:“我已经和她说好了,只让她做个贵妾,阿柔毕竟是女孩子,虞家的继承人依然是阿乔,你的位置不会受到任何动摇,虞家和吴家的联盟也不会变。你要是还不高兴,我不让她出现在你面前就是。”
 
王氏跪在地上,指甲狠狠刺进手心,面上还要维持温婉可怜的神情,她对自己说,慢慢来,慢慢来,总有一天——
 
“不用了。”
 
她猛然抬头。
 
吴音以袖遮唇,脸上带着三分笑意,却比冰更寒,比毒更艳。她的神情可以说是漫不经心的,好像虞长笙,王氏,虞语柔都算不得什么。
 
她只是在笑而已,在场的人却觉得已经输了一筹。
 
“我其实,早就应该猜到才对,你不爱她。”吴音轻声细语地说:“你也不爱我。”
 
虞长笙皱紧眉头:“我爱你,你是我的结发之妻,我怎么会不爱你。”
 
“你只爱权力,权力才是你的爱人。你为了权力,不惜与金人勾结,害死了肖将军,让整个徐州变成炼狱,只因为你想要趁机打击政敌,更进一步,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会不安吗?”
 
“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伤亡虽然很可惜,但为了大业,这是必须的。”虞长笙道:“只有这样,我才能当上丞相,让世家更进一步,重现当年辉煌,你难道不能理解我吗?如果这次顾家军没有来的那么快,我已经成功了。徐州会完全属于我们,属于虞家。”
 
吴音温柔地看着他,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他赌了回去——“那你的必须中,包括我和乔儿么?”
 
“你完全没有想过,乔儿可能会死在这里?”
 
虞长笙沉默了许久后道:“孩子会再有的。”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吴音的神情依然温柔,好像她的右手没有红肿起来。
 
“虞长笙,你不要忘了,我是吴家的嫡女。”
 
“我是大齐人。”
 
“我从小接受的教育中,没有通敌卖国这一项,做这种事的人,也不配成为我的丈夫。”
 
“当然。”她看着男人毫无波澜的眼睛,笑着道:“如果我这样说的话,你肯定是不会放过我的吧,你怎么会允许一个和你不同心同德的妻子活下去呢?这太危险了。”
 
“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来。”
 
吴音微笑着,从怀中拿出一把血红的匕首,正是那把大名鼎鼎的‘上邪’。
 
虞长笙终于动容:“阿音……”
 
“虞长笙,我十六岁嫁给你,是因为我爱你,我爱的是那个对我一往情深,对山河心怀抱负的少年郎,可我发现,我爱的不过是个不存在的表象,你不曾爱过我,也不曾爱过国家,你只爱你自己,虞长笙,你就是这样的人。”
 
吴音退了一步,抚摸着手中的匕首。
 
“这是我父亲在我出嫁时送给我的,他一直反对我嫁给你,却最终败给了我的执念,他当时把它给我,说‘必要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想来是预见到了今天吧。”
 
她笑出了眼泪。
 
“他是希望我用它杀了你的,可是我做不到,我只能用他了结自己,就这样吧,虞长笙。祝你马到功成,得偿所愿,我不在乎,因为我儿子会把你想要的全部抢过来。”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她喃喃自语道:“乃敢与君绝……”
 
我欲与君绝。
 
她松开了手,胸口开出红色的花,她微笑着,倾国倾城一般,闭上了眼。
 
大门被轰然踢开。
 
虞乔站在门口。
 
没有人知道,他站了多久,又听了多久。
 
他的神情是冰冷的,身上已经被打理过,看上去不那么吓人,可红肿的十指,脸上的淤青证明了他刚刚经历过一场多么险恶的战斗。
 
虞长笙没有回头,背影忽然像是老了十岁。他对战战兢兢的王氏和虞语柔道:“你们先出去。”
 
二女立刻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屋子。
 
虞长笙道:“这是你未来的姐姐和嫡母。”
 
虞乔没有掩饰自己讽刺的笑容,他冷冷地看着这个以往可以称作父亲的人:“你觉得我会认?”
 
“我要你认,你就得认。”虞长笙转过身来,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你要和你母亲一样违逆我吗?你做不到的。”
 
“你之前是不是有个仆从,叫阿昭?”
 
!!!!!!
 
虞乔睁大了眼,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起来:“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真的太弱小了,我的儿子。”虞长笙露出了怜悯的神情:“没有一点力量,又不懂得向强者低头,你想要护住的东西,当然护不住。”
 
“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把他抓了过来,而你,才是要对他做什么的人。”
 
虞长笙拾起掉落于地的上邪,递给虞乔,平静命令道:“杀了他。”
 
“不然的话,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
 
阿昭在房中等了很久。
 
他其实已经心急如焚,却不能表现出来。
 
他有很多种方法可以摆脱虞长笙的牵制,可他想最快的见到虞乔,确定少年的安危,所以他还在这里。
 
虞乔千万不能有事,不然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发疯。
 
这时门打开了。阿昭倏然回首,看见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乔乔!”
 
他立刻急切地到少年面前,察看他的伤势,接连着问道:“你有没有事?你去了哪里?我一直找不到你,你怎么样了?”
 
“……”虞乔抬起眼,眼中闪过许多复杂的神情,他道:“对不起。”
 
阿昭忽然就僵住了。
 
他从虞乔的眼中,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杀意。
 
他后退了一步,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时间,几乎想要放声大笑。
 
乔乔,你知不知道……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杀我?”
 
“我必须这么做,对不起。”
 
“虞长笙胁迫你!?不要听他的,乔乔。”阿昭轻声说:“和我走吧,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虞乔闭了闭眼,听着许久未闻的温柔的声音,差点流下泪来。他很想答应,可他不能,他不怕死,可他怕阿昭死。
 
所以他必须杀了他。
 
“对不起。”
 
“……你和我说了很多声对不起呢。”阿昭神情莫测地道:“既然如此,虞乔,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是不是喜欢白少谦?”
 
怎么会!?你怎么会这样觉得!?虞乔张了张口,最终道:“是。”
 
“这样啊,那你一定恨我恨到骨子里了。”
 
“是的。”虞乔说,忽然不受控制地流下泪来:“我特别恨你,恨不得你去死。”
 
“好的。”男人轻轻地道:“没问题,乔乔,这是你想要的,没问题。”
 
他伸手,抱住了虞乔,将炙热滚烫的温度传递过去,虞乔紧紧闭着眼睛,手中匕首划下,从男人背后深深刺进肉里,他听到了血肉破开的声音,这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乔乔,你到底有没有心?”
 
阿昭松开了手,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虞乔终于无法忍住眼泪,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
 
过了半个时辰,虞长笙收到了他满意的答案。
 
作为奖赏,尸体被放置起来,准备下葬。
 
彼时,吴辰正忧心忡忡地为昏睡过去的表弟上药。
 
他换一块湿透的毛巾换到一半,手腕忽然被狠狠抓住,他唬了一跳,却看到本该昏迷的表弟睁着一双带血的眼睛,嘶哑着声音和他说:“你快去……把他救出来。”
 
吴辰吓得去了三魂六魄,他战战兢兢地道:“那人不是……”死了么?
 
“我给他喂了回心丹。”
 
“你疯了!”
 
吴辰这下真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回心丹是什么东西?吴家的不传之秘,传说中仙人留下的丹药,可起死回生,修五脏六腑,但有一个条件,要以吴家人的心头血做药引,少说也得喂去半条命,这药才有用。
 
因为这药实在太阴邪,太歹毒,说不上是吴家的救命稻草还是灭顶之灾。所以吴家人都对此守口如瓶,流传至今,也只有三颗被保留下来应对不时之需,其中一颗,就是吴音的嫁妆之一。
 
谁知道她给了虞乔,虞乔也有一半的吴家血脉。难怪他会昏过去,生生喂了大半的血,还得在虞长笙面前掩饰,不昏才怪!
 
吴辰又是心疼又是恼火,怒道:“不过一个侍从!你发什么疯!?”
 
“表哥,我求求你,表哥……”虞乔声音嘶哑得歇斯底里:“我求求你救他,不要让虞长笙发现,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和他有来往了……”
 
“你别这样。”吴辰从来没见过他这个骄傲的表弟低三下四过,他惊恐道:“我答应你就是了,那是你什么人?”
 
虞乔闭上眼,摇了摇头。
 
这时,一个童子敲了敲门,在吴辰耳边说了一句话,后者顿时脸色大变,看着虞乔半响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
 
“阿乔,你别激动,你千万别激动。”吴辰后退了几步,颤抖着声音说:“放他的那屋子……被火烧了。”
 
等虞乔踉踉跄跄地赶到那里时,只看到了一片废墟,满地被火烧的痕迹,火苗摧毁了一切,什么都没有留下。
 
是人为的。
 
虞乔跪在地上,捂住了脸,他没有哭,他只是想,我到底还是害死了他。
 
我害死了多少人。
 
他起身,脸色惨白如鬼,步伐踉跄至极,吴辰想要上去扶他,却被他幽火一样燃烧的眼神骇住了。
 
我杀了阿昭。
 
少谦因我而死。
 
书院的先生们走了。
 
娘自己了结了自己。
 
可我还活着。
 
我必须活着。
 
我要活到最后,活到虞长笙倒台的那一刻。我要为他们报仇,这就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
 
他想要放声大哭,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眼眶干涸无泪,这样很好。
 
再也没有什么乔乔了,活在世间的,只是一个名叫虞乔的未亡人,他欠了好多的债,必须去还。他就像个鬼魅,凭着一腔恨意支撑自己,到最后。
 
也没什么不好。
 
虞乔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凄凉的让吴辰不忍直视。
 
……
 
一辆属于顾家军的马车上,顾昭松开了手,结束了最后一次检查。
 
“没什么大问题,出乎意料的好,看来你练的功法确实有些作用。”
 
男人漠然无言,眼眸黑如深夜。
 
顾昭挑了一下眉,感兴趣道:“怎么回事?你一开始不是为了探查世家才去接近那个虞一郎么?现在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真上了心?
 
没有得到回话,他本也不是多话的人,难得话多两句还没人听,便也罢了。只是最后道:“取下面具吧,对你伤不好。”
 
男人伸手,在脸上一划,以极粗暴的方式,将那张极平凡无奇的脸生生撕了下来!
 
面具之下的容貌,俊美如天神,冷酷如修罗。
 
他冷漠地望着马车窗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远远比不上他的心那么疼。
 
乔乔,你可真是好样的。
 
我知道了。
 
穆深舔了舔嘴角的血迹,自言自语道:“我要娶他。”
 
“?”
 
“我要他心甘情愿地嫁给我。”
 
“??”
 
“我要他……完完全全地属于我。”
 
穆深没有在意好友难得震惊的神情,他盯着手掌中那把精巧的匕首,慢慢地,咀嚼般地道:“你会属于我。”
 
你一定会属于我。
 
……
 
那次事故之后,虞乔便回了京城。
 
他温文尔雅,言笑晏晏。称呼王氏为嫡母,称呼虞语柔为姐姐,礼仪周道,表现完美,挑不出任何瑕疵。
 
他刻意与孙楯保持了暧昧,使得孙家的继承人对他一往情深,求而不得。
 
他结交新一代的世家子弟,寒门子弟,一切可以用的人。
 
五年之后,他还是虞一郎,却已经有了让虞长笙心生警惕的势力。
 
但还不够,一旦他进入朝堂,就会被虞长笙拼命打压。
 
他需要捷径。
 
他需要更多的权力。
 
这个时候,明昭帝对世家递出了包裹着毒药的糖果。
 
虞乔看到了机会,所以他毫不犹豫。
 
命运的红线再次开始了纠缠。
 
当心如朽木的虞一郎从喜轿之中走下,满腹心思地进入洞房中时,他不知道,另一个人,已经等了他很久很久了。
 
漫长的等待,终于走到了尽头。
 
第36章
 
徐州,王府。
 
王曦何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自从父亲满脸暴怒的进门又脸色惨白的出去之后,他就隐隐有种预感,自己招惹到了了不得的人。
 
什么人,能轻描淡写地打发掉一州太守?
 
什么人,会招来端王的刺杀?
 
只要想一想那个可能,王曦何就快要晕过去了,话说那两位不是还在朝堂上高坐着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甭管怎么回事,父亲对他下了死命令,要他这几天都待在这里,而且尽可能地博得那一位的好感。
 
王曦何很绝望。
 
他又不敢告诉父亲,这哪里是博得好感的问题。你儿子前几天刚刚做了大死,当着那个连名字都不能说的人和另一个名字都不能说的人求婚了。差一点就给他带了一顶美丽的绿帽。
 
他爹会毫不犹豫地打死他的!
 
能怎么办,能怎么办,王曦何给自己做了八百遍心理建设,还是颤颤巍巍地敲了敲门,得到回应之后进了屋。
 
进屋之后,还是熟悉的场景。
 
高大的男人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美人坐在床边,像一座雕塑,一动不动,凝固了时光。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个操心的命,还是走过去小声道:“殿下,您还是吃点东西吧,您都一天没有进食了。”
 
虞乔神色苍白,唇瓣干裂,他漠然抬眼看了王曦何一眼,后者被他冰冷幽深的眼神骇的说不出话来,差点跪下喊娘娘饶命了。
 
他的目光又在男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在那双紧闭的眼睛上,最终淡淡道:“走吧,用膳。”
 
王曦何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之后大喜过望,生怕这个祖宗又改了主意,立刻小心翼翼地把他迎出去,桌上已经摆了数道清粥小菜,滋补之物,用来养身体正好,显然是用过心的。
 
虞乔在主位上坐下,神情冷淡,无喜无悲,用了几道菜便停下了筷子。王曦何一直在关注他,看他只吃这么点,赶紧劝道:“您多用些吧,免得身体受不住。”
 
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又放了下来。虞乔微阖着眼道:“陪我出去走走。”
 
某人心中大叫糟糕,面上却得恭恭敬敬地道:“好哒。”
 
两人走到院落之中,这处靠近碧湖,杨柳垂垂,风景独好。要是往常,王公子肯定会诗兴大发,挥洒笔墨。可现在他没这个心情,也不敢有这个心情。毕竟世间大名鼎鼎的第一才子就在他旁边,他瞎哔哔个啥。
 
“王公子。”虞乔忽然开口,他望着湖泊,若有所思道:“你觉得人可以起死回生吗?”
 
王曦何背上的冷汗刷的就下来了,他立刻想到了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不不不娘娘您别这么悲观,还是可以救的啊啊啊啊!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艰难道:“这个……道家怪力乱神之学,在下也不是很清楚,要不……给您找几个道士问问?”
 
“我不相信,却又想相信。”虞乔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自言自语地道:“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我以为他死了,可他好像还活着。”
 
“这……这不是好事一件?”
 
“好事?”虞乔骤然抬眼,锐利似刀的眸光压得对方立刻低下头去:“是好事。”
 
他别过脸,心潮万千,一方面想要嘲笑自己的软弱,到如今都不可能放下可笑的幻想,一方面又带着隐隐的希望,希望这个猜想是真的。
 
如果你活着……
 
如果是你……
 
以往不愿意联想到一起的事,现在想来也不无可能。阿昭的来历神秘,身手了得,虞乔也不知道他真名为何,家在何处,后来派人去查,也没找到线索,但如果是皇家,是当年就手握实权的皇太子,一切就有了解答。
 
可是堂堂皇太子,怎么会屈尊到他身边,还让自己被他所杀……
 
他的呼吸猛地一噎,伸手捂住了眼睛。
 
是了,他杀了他,无论是阿昭,还是穆深,他都杀了他。
 
他不会原谅他。
 
王曦何心惊胆战地等了半响,才看到这位身份尊贵的贵人冷漠地抬起了眼,道:“回屋吧。”
 
“是。”
 
穆深受的伤在心脉,好在伤的不深,徐州最顶尖的大夫施全力抢救,总算是从危险线上拉了回来。
 
问题在于他中的毒。
 
虞长笙手下有一家精于制毒的世家,他们研制的毒非此家中人不知解药。大夫们一时半会也只能扼制住毒药的扩散,但维持不了多久,所以,必须想其他的办法。
 
虞乔给一个人寄了一封信,现在,他应该到了。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王曦何神色顿时一变,正要出声呵斥,虞乔却淡淡道:“是找我的人。”
 
王曦何顿时不说话了。
 
下一刻,吴辰就怒气冲冲地冲进来,对虞乔怒道:“你发什么疯!”
 
虞乔示意其他人出去,然后单独面对自己这位表哥,平静地道:“把回心丹给我。”
 
吴辰怒道:“你要我给你我就给?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不要命了?”
 
“没人会比我更知道它是什么东西。”虞乔冷淡道:“我要用它救一个人的命。”
 
“救什么人的命!?”吴辰怒极反笑:“皇上?陛下?明昭帝?他值得你拿命去救?阿乔,你别骗我,我是你表哥,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告诉我,为什么,不然我绝对不会给你!”
 
“他可能是当年那个人。”
 
“他可能……”吴辰的话语戛然而止,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神情冷漠的表弟,看了半响,忽然摇头,一边摇头一边笑起来:“阿乔,你疯了!”
 
“我们当年看着他被烧成灰的!你忘了吗?”
 
“你当年为了他拼上半条命,现在又要为了一个和他相似的人拼上另外半条,你是不是活的疯魔了!?”
 
“要是他不是那个人,你岂不是白白去了半条命!?”
 
要是他不是阿昭……
 
虞乔垂下了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洞房里与之对视的黑眸,男人带着宠溺的神情,无条件的一次次让步,庙会上看到的烟火。
 
为他绽放的,满天璀璨的烟花。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他不是,我也要救。”
 
“你有病!!!”
 
吴辰不想和已经不正常的表弟说话,觉得自己一路疾驰从京城赶到徐州的行为简直是个傻逼,他愤愤转身,拒绝再继续。
 
“皇上不能死。”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虞乔声音冷漠理智地道:“我们能有如今的地位,皇室的支持功不可没,如果他现在死去,虞长笙立刻就会扶端王上位,我们一切心血就会付之东流。”
 
“我们都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我们必须用尽一切手段救他,因为我们要靠他击倒虞长笙,击倒我们的上一辈,所以他必须活着。”
 
“表哥,你明白的。”
 
“……”
 
吴辰苦笑着回头道:“你要是不这样和我说,我真的会以为你疯了,可你就算这样和我说,我还是觉得你疯了,只不过是个有理智的疯子。”
 
虞乔冲他笑了笑,张开了手掌。
 
一个小巧的玉盒被放在他掌心,似有千斤重。
 
吴辰叹着气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我来吧,反正都是吴家嫡系,说不准我的血还比你有效些。”
 
“我自己做的决定,我自己会负责到底。”虞乔说,手腕一转,血红的匕首便出现在他手中。
 
“上邪……真是不吉利的东西。”
 
“是么?”
 
“姨妈用它自杀,你又用它去了半条命,你能指望我觉得有多吉利?”
 
“表哥要好好的。”
 
“别。”吴辰轻声道:“别像在说遗言一样。”
 
两人同时陷入了短暂的静默,又过了一会,还是虞乔道:“开始吧。”
 
吴辰无言,拿出一个刻着古怪花纹的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虞乔解开衣襟,露出雪色的胸膛。
 
血红的匕首带着锋芒,抵在了柔软的皮肤之上。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殿下!!!殿下!!!!开门!!!是我!!”
 
吴辰手一抖,骤然不悦道:“什么人!?”同时以眼神示意,虞乔立刻将匕首收起,把衣襟迅速拉上。
 
王曦何急冲冲地冲了进来,顾不得有些诡异的气氛,惊喜交加地喊道:“殿下!陛下的毒有解了!”
 
“什么!?”
 
“你说什么!?”
 
虞乔和吴辰异口同声,震惊地对视了一眼,在这短短的时间之中,怎么可能研制的出解药?
 
“是……是端王那边,给我们送来了解药!”
 
??????
 
不可能!
 
荒谬之色在两个世家子脸上浮现,端王明明是要谋杀穆深的人,他中毒了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送来解药?
 
“我们一开始也不相信,可大夫尝试了之后确定,那真是解药!”王曦何断续着说:“我们已经给陛下服下了,陛下……陛下马上就要醒了!”
 
虞乔手一松,匕首从袖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
 
……
 
穆深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知道,自己一定要醒过来,不然有人会难过的,他不舍得,从来都不舍得。
 
他睁开了眼睛,朦胧的光线将眼中灼出生理性的泪水,视野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他看到,在他的身旁,坐着他梦寐以求的人。
 
穆深轻轻笑了起来。
 
“皇后啊。”
 
虞乔低下头,与他对视,长长的发从肩上蜿蜒而下,落到男人身上。
 
“是,陛下。”
 
第37章
 
“我睡了多久了?”
 
“五天不到。”
 
虞乔坐在床边,捧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给男人,对方的目光在他眼下的乌青处停留了几秒,声音放轻道:“皇后多久没休息了?”
 
“怎么,我看上去很难看么?”虞乔抬眼望他,目光幽幽:“要是陛下嫌弃,我可以去打理好了再来。”
 
“没有这回事……”穆深握住他的手腕,触感冰冰凉凉,还细的可怜,他不由松了力度,心头难以克制地涌起怜惜之意。
 
“皇后去休息一会吧,朕已经醒了,交给朕就可以了。”
 
这倒不是假话,大夫刚刚来诊断过,毒性一除,男人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剩下的只能等时间慢慢愈合,但精神上也很清醒了。这个时候,那些事务由他来处理,最合适不过。
 
虞乔不置可否,他收起药碗道:“那陛下先看看这几日京城的事务吧,等明日,我们便启程回京。”
 
穆深点点头,望着眼前人瘦尖了的下巴,忽然道:“朕昏过去的这几日……皇后有想过朕吗?”
 
话一出,屋中的气氛就凝固下去,穆深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回应,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正准备找话圆过去。
 
“有。”
 
他猛地抬头!
 
虞乔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一个字。
 
惊喜来的太突然,穆深反而结巴了:“皇……皇后刚刚说什么?”
 
“你问我有没有想过你,我的回答是,有。”虞乔声音平平静静的,听不出有什么波动:“很难接受吗?”
 
“不不不不朕只是……”穆深停了停:“朕也很想皇后。”
 
超想!!!
 
“哦。”虞乔转身朝门外走去:“等下我让黑衣卫把报表送来,陛下看一看吧,我先去休息了。”
 
他一离开屋子,屋中的气氛就陷入了诡异。
 
穆深看似波澜不惊地坐在床榻上,满脑子都是有有有有有有……
 
皇后有想过朕吗?
 
有。
 
有。
 
有!!!!!!
 
(((o(*▽*)o)))!!!
 
他的脸忽然从耳根直接红到了脖子,一双黑眸亮的发光!如果不是环境不允许,臣子眼中高深莫测的明昭帝简直想旋转跳跃不眨眼!!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老爹诚不欺我!!
 
驾鹤西游的太祖:呵,傻儿子。邓布利多摇头.jpg
 
……
 
“所以你,就这么出来了?”
 
另一间房中,吴辰一脸纠结,望着面前正在喝茶的表弟,觉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打小看到大的表弟就是看不透了啊。
 
看着脸上写满‘你套路好深哦我不管,虽然我不懂但我知道这都是套路’的表哥,虞乔嘴角抽了抽,言简意赅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有伤在身,不适宜情绪波动,我就没问。”
 
“可你不是觉得他……你不想知道他是不是?”
 
“不。”
 
短暂的静默。
 
虞乔放下茶杯,有点茫然地道:“我也不知道……我想不想知道。”
 
这是实话。
 
他是多么的期盼穆深就是阿昭,可正是因为太期盼,反而不敢去面对事情的真相。何况这件事,本来就充满了扑朔迷离的谜团和薄雾。
 
如果他不是阿昭,虞乔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的起第二次打击。
 
如果他是,他为什么一直不与他相认?他是不是还在记恨当年的事情?
 
一想到他会被那人用冰冷的眼神注视,虞乔就直接窒息了。他到现在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所以他难得的当了鸵鸟,不问,不说,不知道。
 
听他这样说,吴辰顿时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
 
说起来,他们吴家的人,除了他,好像情路都不是很顺的样子。他爸妈相敬如宾已经是相当不错了,吴音姨妈遇人不淑,最后……咳咳。表弟也很倒霉,谈个恋爱,就丢了半条命,整日失魂落魄,撕心裂肺。
 
只有他。
 
高贵的单身狗!纯洁的大魔法师!!活泼开朗!天天向上!!每天都兢兢业业地工作!呕心沥血的夺权!官二代之榜样!世家子之巅峰!!!呵,单身有什么不好!我大FFF团一统江湖!!
 
所以,身为大FFF团的成员,吴辰很不怀好意地怂恿虞乔:“那就这样呗,你要一时半会儿也不想和他说清楚,那就不说咯,哎,殿下啊,不是哥哥我说你,你这是当局者迷啊。你身为一个皇后,整日为情所困,像什么话!天下大事还等着你去裁决呢,你忘了你进宫的目的了吗!?”
 
说完这些话,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高大了起来,燃烧着正义的火焰!
 
虞乔:……
 
虞乔:!!!!!!
 
虞大皇后忽然发觉表哥说的好有道理啊,他身为一个背负着深仇血恨的人,竟然每天拘泥于感情小事?这实在不符合他的人设啊,穆深是不是阿昭是一回事,白少谦的仇就不报了?虞长笙的事就不搞了?天天情情爱爱,像什么话!
 
我们是大齐王朝接班人,我们要上进!
 
他顿时醒悟了,从本来就为数不多的恋爱脑立刻转到冷静理智工作脑:“表哥说的是,是我想错了,我们现在来分析一下京城的局势吧,端王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见表弟如此上道,吴辰笑呵呵,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狗比明昭帝,害了我们阿乔半条命还不够,还想要更多?做梦!
 
他以大FFF团的名义发誓,只要他吴辰在一天,就绝不会让表弟步上姨妈的后尘!
 
不过话是这样说,人醒来了,总是不能不见的。当晚,虞乔还是抱着他的小枕头,走到了穆深房间里。
 
对上一双亮闪闪的黑眼睛。
 
“……”
 
我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这货的属性应该是狼不是哈士奇吧?虞乔有一瞬间想抱着小枕头转身就走,但他还是艰难地忍耐了下来,冷冰冰地唤了一声:“陛下。”
 
他的冷淡并没有对对方的热情造成任何影响!男人愉快地把送上门来的虞乔乔裹进被子里,虞乔下午睡了一会,气色好多了。他还换上了纯白的睡衣,乌发披散,怀里抱着枕头,看上去简直是个小天使!
 
穆深大魔王心满意足地抱着小天使,啊~头发软软哒~身上好香~抱起来好轻~超可爱~太可爱了~朕真是全大齐最幸福的人!
 
如果虞乔小天使有翅膀,肯定哗啦一下就啪他脸上去了!都想些什么玩意儿?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要不是看你是个伤号,你现在就可以上天和月亮肩并肩了!
 
他忍了一会儿,忍无可忍道:“陛下,松手,睡觉了。”
 
穆深装作没听见,越抱越紧,他恋恋不舍地在对方白皙的脖颈上蹭了蹭:“朕受伤了嘛,要皇后抱抱才能好起来。”
 
虞乔:……脸呢?你的脸呢?
 
他匪夷所思,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他是阿昭呢?阿昭那么冷酷帅气人狠话不多,和这个没脸没皮的家伙有一分钱相像?果然,云养汉就是云养汉,白月光就是白月光,见光死是有道理的!!!
 
表哥的话就是在理!!年纪轻轻,谈什么恋爱!爱上了,也疯了!
 
虞乔到底还是个有教养的人,对伤号有着非同一般的宽容,所以他忍受了男人的乱啃乱舔,动手动脚,最后顽强地坚持拉上被子,睡觉!
 
穆深叹了口气,哀叹道:“好吧好吧,朕的伤口疼,睡不着,本想和皇后聊聊天的,要是皇后困了,就睡吧。”
 
……
 
虞乔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聊什么!?”
 
计划通!
 
穆深满足地抱着他,嗅着他发上的馨香,慢慢道:“随便,皇后想说什么都可以。”
 
男人的身体炙热有力,腰腹坚硬,却终是没有平时那般健康强健。虞乔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他闭上眼睛,靠在对方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胸膛上,小心避免压到伤口,然后道:“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回了京城以后,让御医再给你检查一下,免得留下病根。”
 
“有什么好检查的,都习惯了。”穆深低笑着说:“朕打小就皮,受过的伤数不胜数,比这严重的也不少,不也好端端活到今天了吗?”
 
“……你还挺自豪的?”虞乔冷冷地道:“你就不能为你身边的人想一想,你是大齐天子,你出了事情,有多少人要为你陪葬?你三弟不会难过?你朋友不会在意?穆深,不要太狂妄,我们都是人,都有弱点,唯有一直小心谨慎,才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他话说完了,对方半响没有声音,他觉得是不是自己说的太重了,便回头望去,正对上男人的眼睛,不知为何,心中一惊。
 
“那皇后……会为朕难过吗?”穆深轻轻地,怕惊扰了什么的一般问道:“朕是皇后……在意的人吗?”
 
虞乔没有说话,他忽然感到紧张,他为什么要紧张?他应该用最好听的词汇,去蛊惑,去欺骗,去获得这个男人的喜爱和信任,这是他的义务和目的。可是他偏偏紧张起来,觉得这样不对,说不出口。
 
他偏过头,掩饰地道:“也许……是吧。”
 
穆深紧紧抱住了他。身躯之中激烈的心跳,连虞乔都感受的到,他忽然后悔起来,自己应该说的更坚定一些,更确定一点。
 
他犹豫了片刻,反手回抱了男人。
 
又过了很久。
 
“皇后?”男人的声音有些闷。
 
“嗯?”
 
穆深收回手,认真地看着他的脸道:“朕特别想睡你,特别想。”
 
虞乔:……
 
下一秒,明昭帝就被一个枕头直接砸中了脸,哐当一声倒在床上,血条清零。罪魁祸首怒气冲冲地穿上鞋就走,深觉刚刚心软的自己简直是个大傻逼!
 
穆深倒在床上,低低地笑了两声,眼睛亮的吓人,他想,幸好你走了,不然朕怕是忍不住啊……
 
忍不住,把不该说的事情都说出来。
 
这时,他又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偏头看过去,虞乔美美的脸出现在了门边。
 
“我有东西忘了带。”
 
“是朕吗?”穆深充满期待地问。
 
“不。”虞乔冷酷无情地道:“是枕头。”
 
小枕头,我们走!
 
狗皇帝,算什么!
 
有了枕头我,啥子都不怕!!
 
第38章
 
皇帝其实是很不人道的工作。
 
刨除掉一年屈指可数的几天假期,除非你老娘死了/皇后毙了/你自己在床上醒不来了,这几种特殊情况,不然你一年四季都得早早的起,稳稳地坐在那把龙椅上。
 
当然不排除有的皇帝放飞自我,从来不上朝,想干啥干啥,这种幸福的皇帝也有个好听的称呼——昏君。
 
穆深虽然偶尔另辟蹊径出来野,但他本质上还是个负责任的人,做不到弃大齐江山于不顾。所以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他就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和虞乔一起回京城了。
 
这事必须快,最好在虞长笙和端王一派反应过来之前,立刻回京杀个措手不及。所以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硬撑着上车。
 
虞乔当然是支持的,因为他也是个责任大过天的人,不过今非昔比,他看着男人尚带苍白的脸色,多多少少有点心疼,上车之后就默不作声地端茶倒水,非常贤惠。
 
穆深……穆深觉得受一次伤简直太值了,要不是情况不允许,他真想暗搓搓地拖延恢复的时间,多享受几天这种待遇。
 
有人高兴,当然有人不高兴。
 
比如吴辰。
 
比如王曦何。
 
王公子作为徐州案件的第一目击者,被他爹硬塞进了回京的大部队里,道理也很明确,你好好读书就是为了接你老子的班光宗耀祖,现在最大BOSS就在眼前,多好的机会。再不往前凑就是傻逼,吾儿,好好把握时机啊!
 
王曦何:……亲爹?
 
父命难违,他也只能苦哈哈地跟着来了,在吴公子旁边唯唯诺诺,打个下手,好在现在黑衣卫也缺人整理这次事件中虞长笙暴露出来的势力,王曦何好歹是现任太守之子,对徐州事务熟悉至极,他加入之后速度快了不少。
 
于是吴辰就抑郁了,忙的时候还能没心思想事,王曦何把他的工作一分走,他一闲下来,就恨不得患了病。
 
这种抑郁,在他每天目睹表弟和明昭帝是怎样一种相处模式之后达到了最巅峰,俗称:单身狗之怒。
 
其实一开始,吴辰对明昭帝的态度算是世家里比较好的一波人了,他欣赏对方的手段,心性,野心,觉得对方应该是个不错的君主,在某些立场上说不定可以合谋。他不但自己这样想,还安利表弟也这样想。
 
但现在,理想的上司变成了弟夫,吴公子就傻眼了。
 
大家都知道,在穆深还不是明昭帝的时候,他的名声就相当的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恶名昭着,迎风臭十里。世家之中针对他的流言蜚语从他杀人的残暴一直到下三路床上那点事,传的生动形象活色生香,就差没出个春宫图好好品味一番了。
 
世家的年轻一代,谁没听说过皇太子和俊秀太监,青楼名女支,火辣后妈之间的艳情小说?
 
哪怕吴辰自觉是个开明包容的人,也不能接受传说中‘一夜御十女十男’‘三岁的小姑娘都不放过’‘荤素不忌什么都玩’的老司机成为他冰清玉洁的表弟的对象!
 
暴殄天物!辣手残花!
 
感动大齐好表哥吴辰对表弟进宫之后的生活一直很是担忧,听表弟说明昭帝对他这样那样更加担忧,一直到昨天,他听说穆深可能是当年那个骗了表弟半条命的阿昭,他就直接炸了!
 
你堂堂一个皇太子,居然委曲求全在虞乔身旁当小厮?夭寿哦,套路好深的哦,这特么风月场上最老手的花花公子也学不来的哦!你不搞你的火辣后妈,纯情表妹,专门来骗我们天真无邪白玉无暇的虞一郎?
 
还特么真被他骗到手了!
 
一想到要不是端王那边中了邪,虞乔就真打算再流一次血,吴辰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和虞乔一同长大,对这个长得比瓷娃娃还可爱的表弟一直爱护的紧,后来又因为吴音姨妈不明不白的死亡和吴家在这件事上的无能为力,喜爱中又夹杂进了许多的愧疚,总而言之,吴辰是希望虞乔好好的。
 
这个好好的,自然包括找个温柔美丽贤惠的好姑娘,成家立业,过上幸福的脱单生活。
 
但心中小鸟依人的姑娘形象忽然破碎,变成了身高八尺,肌肉发达,笑起来露出獠牙的明昭帝……
 
吴辰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姨妈的棺材板可能压不住了吧。
 
进宫是虞乔的执意,有理有据,他阻止不了,也没立场阻止。可动了真感情,就不一样了。
 
在皇家付出真感情的人,从古至今有几个有好下场?
 
还是一看就很不是良配,绯闻对象能绕大齐一圈的明昭帝?
 
不靠谱,真的不靠谱,还不如养个面首,快快活活的过,凭着吴虞两家的权势,谁敢说虞乔一句不是?
 
平时也就算了,现在千载难逢见到真人,吴辰作为娘家的代表,肯定是要和对方谈一谈的,恰好穆深也正有此意,于是两人坐在车厢中,面对着面。虞乔在一旁沏茶,完全没发现空中已经激起了火花。
 
吴辰打开折扇,遮住了半张脸,笑容亲切,温文儒雅地道:“久闻陛下大名,却从未如今日般亲近过,实在是臣的荣幸。”呵呵你知道你的名气有多大吗?
 
穆深高深莫测地一笑:“吴卿是年轻才俊,应当与朕多说说话才是,何必拘束呢?”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那都是浮、云。
 
“陛下真是平易近人啊。”你是不是就是这样拐走的阿乔?
 
“朕一贯如此。”放心吧我肯定会对他好的,木已成舟后悔也来不及啦啦啦。
 
一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下来,穆深神清气爽,吴辰已经气得要呕血了,他勉强地笑了几声,心中对明昭帝的印象再度刷新,这个人,真的好不要脸啊!
 
要脸,怎么娶得到老婆呢,呵。
 
虞乔并不知道表哥和穆深的交锋,他沏好了茶,两人面前各放了一杯,吴辰看着面前沸腾的茶水,忽然笑道:“听闻陛下的黑衣卫十分厉害,天下秘事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没有的事,略知一二而已。”穆深回答的很谦虚。
 
“那陛下可知吴家有一种秘药,叫回心丹?”
 
“回心丹?”
 
“表哥!”
 
吴辰话音刚落,虞乔就难得厉声打断了他,他生怕对方说出不该说的话,一把拉起表哥,说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迅速地改换了一架马车。留下穆深一人在原地目光晦涩。
 
回心丹……
 
男人的神情冷漠起来,黑衣卫首领的禀报还历历在目。
 
‘陛下,吴家有一种秘药,可修五脏六腑,续将绝之命。’
 
‘娘娘当日请吴公子过来,似乎是准备用此药于陛下’
 
‘但我等听闻,此药必须由吴家人心头血灌溉才能发挥效用,吴公子因此与娘娘争执不下’
 
‘娘娘对陛下情深义重,实在令我等感慨万千’
 
情深义重啊……
 
穆深闭上了眼,嘴角扯出一个不知道怜惜还是温柔的弧度。
 
要是真的,就太好了。
 
你愿意为朕付出的心意,有多少原因是因为虞家的荣辱系于朕身,你的目标要靠朕来实现?
 
如果朕不是大齐天子,不是当今圣上,乔乔,你还会不会这么做?朕还值不值得你这么做?
 
朕不知道。
 
但朕依然很高兴,高兴你这样想过。无论你是为了什么,至少你想过。
 
喜欢一个人,哪里能要求那个人也同样喜欢自己呢?
 
这样就……够了。
 
他有些怅然地笑了起来,目光温柔地看向了虚空之中,影影绰绰,像是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少年面前一无所有的自己。
 
明明是被敌对势力追杀,被心腹所背叛,不得不改容易貌,趁机准备进入虞家一探世家的底细——
 
却在遇到资料上形容为貌如春色三分倾国倾城,被自己不屑一顾,没有准备花多少心思的虞一郎时——
 
——整颗心,都输了过去。
 
虞乔不会明白他在当时的穆深心中的地位。
 
那样美好,单纯,动人,像一道光,安抚了因为遭到背叛而伤痕累累的少年太子。
 
他近乎着迷地爱着那个少年,已然疯魔,却心甘情愿,在所不惜。
 
虞乔杀了穆深,穆深不怪他。
 
是他先强迫了他,逼迫着高傲的虞一郎低下头来。他当时一无所有,却企图获得对方剔透真挚的感情。这本来就是一件过分的事,穆深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如果你什么都没有,怎么好吸引别人,让别人喜欢上你呢?别说这样的感情不纯粹,有利益维系着,至少是牢靠的。
 
穆深多么庆幸,他身上至少有可以吸引到虞乔,把对方留在他身边的东西,他是皇帝,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利,虞乔想要的,他都可以一一交给他。只要他看着他,对他笑,穆深就会觉得,把大齐亡了,好像都没什么大不了。
 
他曾经看不起为妖妃蛊惑乱政的前朝末帝,可他遇上虞乔后,却再也不能笃定地说,我不会这样。
 
他坚硬如铁的心,已经动摇了。
 
穆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虞乔有一日真的像他父亲一样,乱了朝政,他能怎么办呢?
 
起码舍不得伤他性命吧。
 
……
 
“你干嘛和他说那些?”
 
虞乔一换地方,就忍不住生气地对表哥道:“这本来就是没影的事,吴家的秘密,怎么好和别人说!”
 
“是吗?我可不这么觉得。”吴辰淡淡道:“我只是想试探他的反应,如此看来,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虞乔一怔。
 
“黑衣卫到底是听命于皇帝的组织,第一主人不是你是他,你不要太放松了,殿下。”吴辰望着表弟,即心疼又担忧:“他知道了你企图用命去救他,却还是装作不知,此人心机之叵测深沉,非我们可以揣测,只怕此时已经怀疑你是为了权利野心,才故意闹这一出。”
 
“我本来也是如此,没什么好辩解的。”
 
“别骗自己了,阿乔。”吴辰轻声道:“你对他当真没有情意?一点点都没有?这话本不当我说,可我还是要说,最是无情帝王家,一入宫门深似海。你莫忘了本心,把一腔情意尽付流水,我当年眼睁睁地看着姨妈香消玉损,却不想再看你变成那样,哪日你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会选你还是选大业?你要多想想,不要信了那些花团锦簇的浮夸之事,危急时刻,才能看到一个人的本质。”
 
虞乔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了,表哥,谢谢你,不用担心我,我知道我是谁,我不会忘了我进宫的目标是什么。”
 
吴辰叹了口气,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他的头。
 
马车疾驰一夜,终于在太阳升起之时到了京城。
 
守在京城的黑衣卫们,在穆深回宫时,奉上了一个已经盖棺定论的大好消息。
 
——虞相感皇上后宫空虚,实在洁身自好的感天动地,但祖宗大业万万不可没有传承,于是为皇上选了两位良家女子,已经由太后盖章,定了名分,送入宫中以待宠幸。
 
穆深:……呵呵,我有一句妈卖批不知当不当讲。
 
第39章
 
虞长笙干的这件事,不能说不地道,恰恰相反,在许多大人眼中,还相当合情合理。
 
目前,后宫之主毫无疑问是虞家皇后,迷得皇上都放了权,一改之前对世家的苦苦打压。可皇后到底是男子,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没有子嗣终不是长久之法。这下好了,虞相送来的人,生下的孩子自然要归到皇后名下。这样一来二去,两全其美,真是老狐狸。
 
想通这一点的人,不由纷纷感叹父子情深,虞相用心良苦。
 
而另一些人,则把目光放在入宫的两位女子的身份上。
 
这两位姑娘,一位姓林,是世家中人,一位姓赵,乃太后宗亲。
 
看明白的人,都觉得是太后横插一手,想要分一杯羹,推了自家侄女和虞皇后打擂台,这一下子,后宫的一潭深水又要晃动起来。
 
——这是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的想法。
 
虞乔的想法?虞乔没什么想法。他向来不是争风吃醋的性格,就算他目前知道穆深可能是阿昭,他一时半会也很难对两个面都没有见过,年纪还不过十几的小姑娘生出太多敌意,他针对的只有虞长笙,这是两回事。
 
所以他在听到黑衣卫禀报完之后,特别平淡地哦了一声,问还有没有其他的事。这反应反而让黑衣卫直接???了,只能将目光投向他们英明伟大的陛下。
 
穆深:……呵呵。
 
平心而论,哪怕穆深不喜欢虞乔,他也不会喜欢进宫的这俩人的,一个是虞长笙送来的,一个是赵太后亲戚,穆深只要智商正常心思深沉,就不会生出一点点好感,来路这么可疑,谁知道是不是奸细呢?
 
所以两人都没当回事,梳洗一番上朝去,回到了许久未回的朝堂。
 
朝堂之上,端王称病缺席,虞长笙神色暗沉,他在望得龙座之上和珠帘之后的那两道身影后,平静垂下了头,好像完全不知他在徐州的势力已经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荡然无存。
 
薛驸马的眼睛闪了闪,默不作声地偏过身去。
 
今日的朝会因为大人物的沉默而气氛诡异,在心照不宣的窃窃私语中,徐州这几日的动荡被传播开来,于是悄悄投落在龙椅上的目光又多了许多不由说的,无声的敬畏。
 
陛下真当深不可测。
 
娘娘真当深不可测。
 
站对了队的人自然庆幸不已,站错了的人就情不自禁地想要改弦易辙,改换门庭了。
 
下了朝会,众人眼中深不可测的陛下拉起他深不可测的皇后,浩浩荡荡的回宫去,两人对话的身影分外高大,想必是在商讨国之要事吧,真是令人敬佩。
 
“中午吃什么?”
 
“随便,你伤还没好,不要吃辣。”
 
虞乔将落下的碎发别于耳后,声音淡淡地道:“我已经和德九说了,这几日御膳房不会上重味的菜,你忍着点,伤好了再说。”
 
半响没回应,他不愉地看过去,却看到男人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虞乔:?
 
“皇后好贤惠啊。”穆深笑着说:“以往都没人关心朕的身体呢。更别提要朕禁食了。”
 
不,其实他以前也不关心,如果不是……虞乔顿了顿,撇开眼道:“那你就好好听话,快点好起来。”
 
穆深笑了笑,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好的。”
 
虞乔没说话,耳根微微红了起来。
 
上完朝之后,两人准备轻松愉快地回殿处理公务,这时宫女过来禀报:太后有请。
 
好吧。
 
虽然穆深和太后那点破事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但孝道毕竟是大道,必要的时候,还是要装一下的。而且出于对端王犯傻的好奇,穆深和虞乔还是去了坤宁宫见太后。
 
太后宫里站着两个妙龄少女,一位眉目如画,温婉可人,举手投足皆是书墨之气,一位五官明艳,目光坚定,身材凹凸有致。
 
前者姓林,名林婉,后者姓赵,赵吕燕。
 
赵太后坐在主座上,目光在两个少女娇嫩的脸上一扫而过,按下了心中本能涌出的嫉恨。她已经年华不再,青春流逝,就愈发记恨这些好看的丫头,看了心中就生厌,恨不得划花她们矫情的脸。但想一想儿子的大业,她又不得不忍下来,只盼着这两个丫头勾人些,坏了穆深那杂种的身体才好!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儿子刚娶的那个女人,哼,长得弱不禁风,一看就不能生孩子。又是世家出来的,竟然连她都不放在眼里,连侍奉婆婆应尽的孝道都不讲,要不是给父亲和虞相都要她给她家三分颜面,她非得逼着那贱人跪断了腿不可!
 
想想之后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赵太后心里总算舒坦了些,她抬了抬眼皮子,不阴不阳地道:“赐坐吧。”
 
“多谢太后娘娘。”
 
宫女闻声而出,将两个坐垫放在再就站酸了腿的两人身后。两女皆是谢恩,赵吕燕谢的尤其严肃,背挺的笔直,就差没背个钢板在背上了。
 
林婉看似贤良温顺地低着头,内心却不由吐槽道:你丫搞的这么正式有什么用,像是我才是那老巫婆的侄女似的,她就差没把嫌弃写在脸上了,你是不是看不明白啊?非要往枪口上撞?
 
果然,太后看到赵吕燕扬起的娇美面容,心中更是不满,她正要再哔哔几句厉害的,门口太监忽然尖声道:“皇上到——皇后到——!”
 
林婉的眼睛瞬间亮了,顾不得赵太后虎视眈眈,屏住呼吸朝门口望去。只见两人并肩而入,一位面容邪肆,身材高大,嘴角带着捉摸不定的笑意。一位秀如白玉,神情冷淡,风姿绰约如天人。
 
赵吕燕不由屏住了呼吸,目光停顿在高大男人头顶的玉冠之上,那象征着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权力,比赵太后更强大的……
 
她低下了头。
 
虞乔扫了一眼两个陌生姑娘,心中便有了评估,他朝赵太后行了个礼,一点也不隆重,甚至可以说有些敷衍:“太后。”
 
宫里面哪里有什么意外,能被人看出来敷衍,就是他想让你看到他的敷衍。虞乔的行为可以说是明明白白在表现他的不满,本来就是,太后一系和皇上已经撕破脸皮,那还要那点可怜的尊重撑场面干什么?
 
太后当然收到了这种无言的鄙视,气得够呛:“皇后未免也……”
 
“太后。”穆深忽然开口,声音就一点也没有面对虞乔时的温柔了:“听闻端王病了,还没好吗?”
 
连以往掩饰的‘母后’‘二弟’都不用了,冷酷的语气迅速换回了赵太后的理智,她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皇上……”
 
“听闻端王娶了一位王妃,怎么连和皇后请安都没有来呢,实在太没规矩了,明日就让她进宫来吧。”穆深道,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太后还有什么事情?近几日朕和皇后事情都很多,太后没事就不要出宫了吧。”
 
太后气得手都抖了起来:“你是在禁哀家的足?先帝要是知道你这样对待哀家,会不会气死?”
 
“这个嘛,我不知道,但您可以下去问问父皇啊。”穆深轻描淡写道:“毕竟父皇和太后感情深厚,肯定在下面盼着太后呢。”
 
他说话时带着三分笑意,却渗人的很。太后直直打了个激灵,竟不敢再说什么了。宫中一时安静如鸡,明昭帝扫了低眉顺眼的两女一眼,对虞乔道:“看来是没什么事了,和朕回去用膳吧。”
 
“好。”
 
“哦对了,听闻后宫中新进了两位姑娘,太后给的是贵人名分吧,是不是太高了?这样,进宫就先找嬷嬷学学宫规吧,等学好了再去给皇后看看,免得分不清谁才是后宫之主。”
 
“是。”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穆深牵着虞乔乔,愉快地走了。他们走后,赵太后拿起手旁一个茶杯,用尽全力甩了出去!
 
茶杯破裂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大殿中分外响亮,赵吕燕的睫毛忍不住抖了一下,她看着身旁面无异色的林婉,不懂对方为什么能保持镇静。
 
皇上明显不喜欢她们两位,她竟然一点也不在意?
 
久闻世家女子心气高,可这心气,会不会也太高了?
 
她难道不是和自己一样,是为了博前程进宫来争宠?
 
赵吕燕的指甲深深埋进肉里,她对自己说,无论如何,一定要争,只有博得皇上的宠爱,她才能出人头地。
 
……
 
虞乔一回到宫中,就被男人抱了个满怀,宫人识趣地退下去,留下皇上和皇后单独相处。
 
“我今天表现的好不好?”
 
“?”
 
穆深咬了对方柔软的耳垂一下,像是惩戒一样生气地道:“皇后真是不可爱,朕今天明明为你出头了,一点奖励都没有?”
 
‘我今天替你出了气,你有没有考虑怎么奖励我?’
 
虞乔的身体细不可闻地僵了一下,他转头,看着男人带着笑意的俊美面容,忽然靠近,在那性感的薄唇上吻了一下。
 
穆深的眼睛一瞬间就睁大了,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虞乔看着他难得呆傻的样子,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不是要奖励吗?”
 
“啊?”
 
“一起沐浴吧。”
 
“???????!!!!!”
 
于是,在一个星光璀璨的夜中,御池中洒满了娇艳的花瓣。虞乔腰围一条浴巾,从容不迫地在男人火辣辣的眼神中下水。
 
他拿起毛巾,笑吟吟地道:“要不要我给你擦背?”
 
“……”穆深的神情十分纠结,说不清是痛苦还是享受,但他到底还是转过了身:“来。”
 
虞乔靠近他的背脊,睁大了眼睛,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仔细地看着那布满伤痕的后背。忍住心中一阵阵涌上来的心疼,他的手指在男人背上灵巧的划过,到一处,停住。
 
那里是光滑的。
 
什么伤痕都没有,难得平整的光滑。
 
虞乔收回了手,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其他,他垂下眼,认真给男人擦起背来。
 
而背对着他的男人,目光深沉似夜色,看不清思绪。
 
……
 
当夜,等两人洗漱完毕回宫之时,黑衣卫已经在宫廷中等待汇报。
 
这次汇报的重点主要是端王,从端王的装病,一直汇报到他新娶的王妃。徐州事败之后,端王深知大难临头,立刻闭门不出,装作重病不愈,而那位王妃,就是明面上给他冲喜的世家女子。象征着他和虞长笙的联合,向世家一方的妥协。
 
在说到这些的时候,本来两人都很平静,可当那位端王王妃的名字从黑衣卫口中脱口而出的那一刻,无论是穆深还是虞乔,都脸色大变!
 
“怎么可能是她?”
 
虞乔心急如焚,脸色惨白,他厉声道:“要端王妃马上来见我!我要亲眼看到她的人!”
 
……
 
端王府。
 
原本该躺在床上好好养病的端王已经离去,床上空无一人。守在床头的几位美妾对视一眼,皆是心中暗恨,巴不得去太后面前告上一状。
 
端王匆匆走到一间闺房之中,语气不耐道:“王妃找本王有何事?”
 
那位原本背对着他的女子,闻言回过头来。
 
小巧端正芙蓉面,一波秋水寒星眸。
 
明明是柔美端庄的长相,却自带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说实在的,并不是端王好的类型,他喜欢真正柔弱依人的小巧女子,王妃虽然长相符合,可性格……他皱了皱眉,暗道娶妻娶贤,纳妾纳颜,这女人的家世已经够本了,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不能要求太多。
 
等登上了九五至尊之位,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况王妃虽然古板了些,但也算贤惠,端王这样一想,便也心平气和了,现在还要和世家合作,不宜撕破脸。
 
端王妃等他平静下来后道:“今日宫中传来懿旨,我明日要进宫参见皇后。”说到皇后二字,她的声音带了点淡淡的讽刺。
 
端王不以为意,以双方立场的不合,这种反应才正常呢!他沉思后道:“无事,你明日先去母后宫中暂避,皇后总不好到太后宫中要人,要是他真为难你,你忍一忍便是,现在是危难之时,也别无他法。”
 
端王妃闻言,平静地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手中握的一块手帕上。
 
那块手帕绣的十分精致,可惜不知怎么沾了些暗红污迹,看上去很是渗人。
 
端王也看到了,不由笑道:“王妃怎么这般节俭?我等下便叫人送些新的手帕来,明日要进宫,不好失了面子。”
 
“多谢王爷。”
 
端王摆了摆手,见无他事,便离开继续去装病了。独留端王妃一人坐在屋中,她松开了手,那块手帕上面精巧的刺绣便也展露出来。
 
那是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你侬我侬,情意绵绵。
 
她静静地看了那图案半响,闭上了眼。
 
第40章
 
第二日,虞乔首次上朝的时候心神不定。
 
他坐在珠帘之后,几乎没怎么认真听他人的发言,一心等着朝政结束,因为某件事实在是太重要,重要的让他夜不能寐。
 
上朝一结束,他就迅速离开,飞驰一般到了太后宫中,倒是把赵太后唬的不轻,我的妈呀这皇后这么恨我?迫不及待要来磋磨我儿媳出气?
 
她忐忑起来,越发觉得端王妃是个丧门星,过了门就没啥好事。可货已寄出,即不退换。无论太后心中多少草泥马在奔腾,端王妃还是步步生莲的进宫了。
 
“参见母后。”
 
一丝不苟的礼仪对比,是太后笑的很僵硬,企图说几句话活跃一下气氛,谁知根本不等她开口,皇后便道:“本宫看端王妃很是有缘,请王妃来坤宁宫中一叙。”言罢,立刻起身带人就走,完全不给她缓冲的时间!
 
太后:……
 
她气得炸裂!你就这么当着我的面劫人?啊?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太后放在眼里了?太嚣张了你!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儿子!快篡位!
 
赵太后的日子过不过的下去没人关心,端王妃的生活倒是很有人关心。
 
一进坤宁宫,虞乔立刻挥退宫人,宫人首次看到他这般面沉似水,纷纷给王妃点蜡,谁叫你命不好,嫁了端王呢?
 
“你怎么会嫁给端王?”
 
人一退下,虞乔立刻急切道,他素来冷静自制,这种情况真是百年一见。
 
端王妃眼眸微微闪动,仔细地端详着面前人的容颜,确认对方的气色尚好之后才轻叹一声道:“你又为什么会嫁给陛下?你一个人在宫里,我怎么放的下心?”
 
“宁玉姐!”
 
楚宁玉微微一笑,单从长相上来看,实在想象不出,她是一位如此刚毅又果断,下定了决心就有着玉石俱焚一样勇气的女性。
 
她的年纪其实只比虞乔大两岁,但在相处之时,却轻而易举地扮演着长辈的角色。而因为白少谦的关系,虞乔一直以来,都是把她当做嫂子长姐一样的人物看待。
 
楚宁玉和白少谦。
 
记忆中不能触及的隐痛。
 
虞乔现在想起来,都不免有一丝恍惚,好像白少谦红着脸和他说‘我和楚姑娘交换了信物’还是昨天的事,然后画面一转,就变成了他倒在地上的样子。
 
太刺眼了,那么多的血。
 
在那段灰暗的不堪回首的岁月里,虞乔和楚宁玉的关系反而比起白少谦在时更加亲近起来,他们一样失去了重要的人,一样怀抱着恨意不肯罢休。也正是在那段岁月中,虞乔更深刻地了解到,楚宁玉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不愧是白少谦所爱慕的女人,她坚毅的心性并不像个传统的女人。
 
虞乔要进宫的事,反对的最激烈的就是她,她无法接受,在失去了挚爱之后再失去友人,白少谦生前和虞乔的关系那样要好。他死了之后,她不免移情,将关爱与保护欲都放在虞一郎的身上。
 
可虞乔必须那样做,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得趟。
 
楚宁玉改变不了他的决定,可这不意味着她就要一直待在安全的后方,看着他在前面冲锋陷阵,伤痕累累。这不是她的性格,也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人,连眼高于顶的王余都对这一点深以为然,当年认准了白少谦,就毫不犹豫地和他定下终生,不惜背离家族去荒野之地。如今下定决心要报仇雪恨,帮助虞乔,她立刻就行动起来,和家族提议,嫁给了端王。
 
连虞乔都不得不说,这步棋走的实在是太好了。
 
端王这些年,放下身段结交了不少站在穆深对面的大臣,那些离覆灭只差一线的世家也视他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的势力一直藏在水下,不算大,却很恼人。
 
如果想要在不影响朝政运行的情况下无声无息的动手,从内部瓦解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要是做这件事的人不是楚宁玉,虞乔真是要赞一声胆大心细,把这人才收为己用,这一颗钉子的位置巧妙,往往能发挥出出人意料的效果。
 
比如说这次的解药。
 
“所以说,那是宁玉姐命人送来的吧。”虞乔少见的露出几分赤然之色:“对不起,还要让你为我担心。”
 
楚宁玉摇摇头,目光温柔地看着他,虞乔其实比她要高,可在那包容的眼神中,好像还是当初那个没长个子的小少年似的。
 
“这不是什么大事……阿乔,但我很担心你,所以我要来看看,你这次闹的太厉害了,吴辰都说你失了魂,明昭帝怎么你了吗?”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都冰冷起来,这位世家出身的杰出女性,对于明昭帝的节操预计值,显然和世家中大多数人一样。
 
低破下限。
 
“不……宁玉姐,其实他对我挺好的。”望着对方不信任的目光,虞乔苦笑了一下,小声道:“我怀疑他就是阿昭。”
 
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度显然很大,楚宁玉一时睁大了眼,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虞乔把那些事和他的怀疑大致讲了一遍,她立刻颦起了眉头,但过了一会,便舒展开来。
 
“那么……你心悦他吗?”
 
“!”
 
被当面这样直白的问话,虞乔的脸瞬间红了,他几乎想要别开脸,看到他这种神情,楚宁玉的心中就有了计较。
 
她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和吴辰不一样,她并不是一个悲观的人,换句话来说,她更加相信感情,相信真爱,和某些可悲的单身狗不一样。
 
“这是一件好事。”楚宁玉温柔地道:“如果他是他,你们时隔多年重逢,一对佳侣重聚,最好不过,如果他不是他,你对他也产生了感情,不至于孤苦地度过余生。”
 
不至于和我一样。
 
“但是,你还是很想知道他是不是阿昭的吧?”她伸出手,像哄孩子一样抚摸虞乔的头顶:“为什么不去问他呢?”
 
“问他……?”虞乔放低了声音说:“……我没有想过,他没有主动告诉我,所以我问他,他应该也不会说,而且我……我有点害怕。”
 
害怕最后的结果。
 
楚宁玉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我觉得,他对你的感情,你能够感受的到,那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如果你不想主动问他,你要不要试探一下?看一看他的反应?”
 
“如果真是一对有情人,是没有道理,不能在一起的。”
 
虞乔正想反驳,看到她眼中难得的忧伤,忽然说不出话了。
 
“你和端王……”
 
“没有什么事,当初你用的香还是我给你的,忘了吗?不过现在看来你也不需要了。”楚宁玉笑了笑:“不用担心我,我挺好的。”
 
整日活在警戒和心怀叵测之中,算的上很好吗?虞乔张了张口,又想到,可楚宁玉这样的女人,如果因为‘保护’ 的名义把她丢在后方,一无所知,连在意的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这对她而言才是真正的折磨和羞辱吧。
 
他垂下头道:“对不起,宁玉姐,我还是不够强大。”
 
“如果虞一郎都这么说的话,其他人就没有活路了。没事的,阿乔,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楚宁玉起身,望着窗外碧玉如洗的天空,淡淡道:“有些人该死……总是会死的。”
 
再怎么不想死,也还是要死的。
 
……
 
皇后和端王妃的会面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水花,坤宁宫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大多数人只知道,端王妃被皇后以不守礼仪为由训斥了一番,勒令她每周必须来见一次,接受精神上的洗礼。
 
充其量,不过是发泄怒气的小小手段罢了。为此生气的只有觉得被下了面子的赵太后,不过没人管她,闹了闹也就消停了。
 
大多数人,还是把目光放在新进宫的两位贵人身上。
 
贵人的位份虽然不高,但大家在她们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能生下太子,成为太后太妃的可能。
 
所以宫人对她们的态度,那是相当的热情,哪怕皇上从来不来看一眼,也很热情。
 
但赵吕燕知道,这种热情,是有时效性的。
 
如果再不得宠,再不怀上孩子,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被冷落的小小妃嫔,太后自身都自顾不暇,也没有力气来助她一臂之力。
 
想要在这吃人的后宫中活下去,只有靠自己。
 
林婉:???小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到目前为止我们好像也没受什么罪吧。
 
人和人的性格不同,目标不同,很难谈的来,更别提互相理解了。赵吕燕不理解林婉为什么能该吃吃该喝喝一点都不着急,难道不想出人头地快快升级。林婉不理解赵吕燕为啥每天都和明天要被拉出去斩了一样紧张,天天不吃不睡脑补宫斗大片,话说你一个小小的贵人还是太后的侄女,谁吃饱来没事干来害你呀?有病。
 
话不投机半句多,赵吕燕也不想和一个不上进的人深交,横竖都是竞争对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除了维持面子交情也没有深入的必要。所以她不知道林婉不是不上进,是压根没把上进的目标定在皇上身上。
 
放着现成的大腿不去抱,去扒着一个作风有问题,喜怒很无常,杀了她七舅姥爷的暴君?
 
她才不傻呢。
 
在坤宁宫前站了一个时辰之后,林婉终于得到了见皇后的机会。她深吸一口气,细细整理好衣裙,在宫人的注视下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款款走进了宫中,然而,在这礼仪丝毫不错的外表下,她脑中只有一行大字在尖叫:
 
男!神!我!来!啦!
 
******
 
您的好友:楚·神助攻已上线
 
身份:端王王妃,一流世家嫡长女
 
技能:明察秋毫,查遗补漏,瞒天过海,知晓敌情。
 
特殊技能:姐姐(嫂子)的愤怒!针对某些对小叔子心怀叵测的人发动攻击!攻击力MAX!
 
穆深:???我冤啊?
 
第41章
 
皇后每天都是很忙的,一个有实权,能参与朝政,还私下拉帮结派搞小团体的皇后,更是天天忙的恨不得分身。
 
虞乔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金鉴殿和穆深一起批改奏章,晚上才回坤宁宫睡觉,到目前为止,他其实没怎么管过宫务,一切都有万能的太监总管·德九搞定一切。
 
今天他难得在坤宁宫休憩,听到林贵人求见,挑了挑眉就让人进来了。
 
一方面,是想看看虞长笙挑的人是什么水准,准备搞什么事。一方面,是尽一下皇后的职责,免得到时候人都认不出来,就尴尬了。
 
不过虞乔万万没想到,林姑娘一进门,就两眼放光,满面激动,然后叭地一声就跪地上了。
 
“殿下!我命苦啊!”
 
虞乔:……
 
???
 
他被这架势一时半会闹的没缓过神来,示意宫人把她扶起来再给个椅子坐着,林婉抽抽噎噎地坐上椅子,拿出手绢,就开始倒豆子。
 
她表示,这一切都是误会。他们林家,本来是世家之中无关轻重的一个家族,虽然有点吧历史渊源但也没实权,官位最高的老爹也就是个四品的修书。一家人都对权力没什么想法的,平平淡淡才是福。谁知虞长笙那个狗逼,不知哪只耳朵聋了眼睛瞎了,听闻林家嫡女性格温婉,容易控制,就拿捏了她父亲,逼她进宫来当探子。
 
林婉恨的要呕血了,她好端端一个黄花闺女小家碧玉,整天就是写写画画,活的不晓得有多惬意,谁想进宫陪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人睡觉啊?还荣华富贵,命都没了,有什么富贵!
 
但是她深知虞相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物,当下安抚了企图鱼死网破的老爹,决定走另一条路,阳奉阴违,现在谁不知道虞一郎的势力蒸蒸日上,虞长笙迟早要完,把林家绑在一搜要沉的船上?这可不行。
 
当然是男神最靠谱了!
 
虞一郎的鼎鼎大名,世家年轻一代谁没听过,谁不是仰望着他的背影长大的,林婉小时候读到的绝妙诗句,看到的上好书墨,许多都是出自虞乔的手笔。更别提首届科考中桃花树下那一道出尘身影,不晓得勾走了多少少女芳心,绞紧了多少手帕。
 
陌上少年足风流啊。
 
林婉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姑娘,除非虞家脑子打了铁,不然她肯定是高攀不上虞家嫡长子的,所以她早早熄了那份心。从‘男神好帅好美我的嫁’变成‘男神好帅好美好想舔舔舔……’,等等,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总之,林姑娘表示她一心一意跟着虞乔混,虞乔就是她的指明灯,他的意志就是她前进的方向,她全家都向虞乔投诚,献上了林家能调动的所有资源表示诚意。林家家主也愿意为虞乔去游说其他的中小世家,让他们站到正确的一边来。
 
这是个好消息。
 
虞乔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从少女看似镇定的神情一直游移到她紧紧绞紧帕子的双手上,心忽然软了一点。
 
谁活的很容易呢?
 
像林家这样的小家族,夹在两大势力之间,任何一方的一个小小举动都会让他们万劫不复。林婉看似游刃有余,又何尝不是无路可走,抱着必死的决心进宫来求他?相比之下,虞语柔自以为是的小烦恼实在是天真愚蠢的可笑。
 
对于有勇气和胆量的人,虞乔向来是愿意高看一眼的。
 
他看着少女尚显稚嫩的脸庞,放缓了声音,道:“本宫知道了,林贵人没事的时候就多来喝喝茶吧,你父亲那边,我会和他联系。”
 
咦?
 
咦咦咦?
 
林婉捏着帕子,呆住了,她以为还要再多来几次表示赤胆忠心,就这……这么容易?
 
她恍恍惚惚地看着那位只能仰望的年轻高位者,对方露出了温和的神情,美丽的脸看上去漂亮极了:“没有关系的,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她鼻尖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低低地应了一声,捏紧了手帕。
 
这就是……虞一郎啊。
 
在和林婉的沟通之中,虞乔也顺便了解了一下另一位贵人赵吕燕,得到的回复让他有点无语。
 
赵家,是屠户出身,谁也没有想到会飞出个金凤凰,这样的家族,富贵有余,可档次?反正世家是提都不屑提的,更别说联婚了,所以赵家人发达之后,只能一个劲的娶美妾,改善基因。
 
赵吕燕就是被改善的基因。
 
她因为出生的缘故,打小就被周围的社交圈所排斥,一心一意要上进出头,长的又是年轻一代中数一数二的漂亮,所以这次赵国公就特意选了她进宫,看看能不能博出个前程。毕竟明昭帝荤素不忌嘛,说不定就好这一款呢。
 
林婉一开始对这个漂亮的小姐姐还是有点好感的,毕竟同是天涯沦落人么。谁知人家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觉得她的接近示好都是刻意!都是要害她!要阻碍她上进!对林姑娘那叫一个不假辞色,林婉好歹也是世家出身的大小姐,怎么可能一点傲气都没有。几次谈话下来,心里冷笑一声,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吧。
 
不过几次谈话中,她细心地发觉,赵吕燕似乎有什么把柄在太后手中,似有苦衷。那就是她不知道的事了。
 
虞乔听完,点了点头,一旁的黑衣卫立刻做好汇总报告去给穆深看,再下去查一查,这两个秀女的底细就差不多清楚了。
 
不知道为什么,虞乔忽然对男人油然而生一丝怜悯,两个姑娘,一个是为了家族活命被迫,一个是为了荣华富贵博前程,没一个是真正图他这个人的,做人做到这份上……
 
他觉得自己应该对男人再好一点,他活这么大实在不容易,作孽啊。
 
穆深:??????
 
这次谈话之后,林婉立刻抱上了大腿。宫人眼中,林贵人和皇后娘娘的关系显而易见地亲近啊,都是世家出身,还是虞相送来的,这说不定以后是可以当个主子的人物,必须要侍候好了。
 
于是林婉的小日子有滋有味,赵吕燕就急的恨不得上窜下跳了。
 
按道理来讲,林婉去抱皇后的大腿,她就应该去抱太后的大腿。可进宫了才发现完全不是那回事,赵太后除了在慈宁宫,根本没有一点地位!皇后竟然如此深不可测,彻底掌握了宫权!
 
万能·小管家·好助手·德九公公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赵吕燕心急如焚,她深知自己天生就得罪了皇后,如果太后也帮不上忙,那就只能靠自己了!而漫漫深宫之中,只靠自己一人妄想博得皇上的宠爱,谈何容易。
 
但再不容易,也要一试,不然就再无出头之日。
 
赵吕燕下定了决心,第二天就挑了个虞乔不在金鉴殿的时间,捧着自己亲手做的汤送过去了。
 
穆深接到禀报,眉头一皱,这谁啊?
 
他想了三秒种,忆起赵太后的行事作风,不由扯了一下嘴角。在汤里下毒这种事,一般人是做不出来,可赵家的人,是一般人吗?
 
都是神经病啊。
 
他摆摆手,不耐道:“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金鉴殿也是她能来的吗?叫嬷嬷好好教一教!”第42回合,赵吕燕,败退。
 
但赵姑娘厉害就厉害在这一点,她锲而不舍,坚持不懈,从教导嬷嬷那里解脱之后立刻打听清楚了穆深的行走路线,制造了一次偶遇。
 
偶遇嘛,就是强调不经意。赵姑娘‘惊喜’地发现了皇上,‘惊吓’地发现了皇后。
 
没错,虞乔和穆深是一起出来逛的,不然他还想再改个三百奏章,好好为国奋斗。
 
本来被打扰工作心情就不好了,还莫名其妙看到一张写满奋斗的脸,虞乔可生气了,你是在工作,我也是在工作呀,凭什么你不让我工作你自己工作?
 
赵姑娘撞了枪口,在宫里被关了三天。第43回合,拜拜。
 
这两次之后,她终于学聪明了,知道热爱工作的男人打扰不得。只能旁敲侧击,天天送汤送水,祈祷皇上能想起她的人。
 
穆深虽然一次也没喝过,但他好歹知道有这回事,他知道之后忽然灵光一闪,喜滋滋地对德九道:“赶快,让宫里都知道,赵贵人对朕一往情深,天天往朕这里凑,可朕坚贞不屈,意志坚定!”
 
德九:???不是很懂你们年轻人。
 
九公公心累,九公公心累还要做事,能怎么办,说是宫里,赶快传到皇后宫里去啊!
 
于是,当日下午,宫中就沸沸扬扬地流传起赵贵人痴心不改,皇上郎心似铁的流言,有人说赵贵人天天望门流泪,哭红了眼,有人说她为皇上洗手做羹汤,手指都烫的看不出样子了。总而言之,恨不得在皇后耳边拿个大喇叭喊:你老公被人觊觎了!!!你快来!!!
 
虞乔:张继科冷漠.jpg
 
于是,穆深放出流言之后,刻意待在金鉴殿,左等右等,翘首以盼,始终没有等到一只送上门的虞乔乔。
 
他等到花都谢了,忍不住怒问德九:“你确定你都传出去了?”
 
德九委屈,德九心累:“我确定啊陛下,您要不要去娘娘宫里看看,说不定娘娘正在委屈呢。”
 
穆深:!豁然开朗!对啊!
 
他立刻起身,摆驾坤宁宫!一路上各种脑补虞乔乔委屈脸,啊到时候要怎么哄呢?要不要抱着他说只爱你一个?
 
光是想一想都好满足!
 
皇帝兴致勃勃,迫不及待地冲进宫里,连通报都免了。结果他一进内室,就看得极其和谐的一幕,一个有几分眼熟的清秀女子一脸娇羞???地在绣花,他的皇后在旁边欣赏。
 
“林贵人的绣艺很不错啊,这是绣的是百合吧。”
 
“多谢殿下称赞,倘若殿下不嫌弃,这就献给殿下了。”
 
“那多谢了,素玉,给贵人上茶。”
 
“殿下不必这般生疏,唤我婉儿就好。”
 
“好,婉儿。”
 
“……”
 
穆深木然地看著名叫林婉的少女忽然羞红了脸,双眸盈盈,楚楚动人。
 
虞乔一抬头,发现了男人,于是道:“你来的正好,婉儿做了些点心,美味的很,我一个人用不完,你也来用一点吧。”
 
说罢,把那般精巧的莲花点心递了过去。
 
“能让殿下觉得好吃,是婉儿的荣幸,婉儿以后可以多来给殿下送餐吗?”
 
“可以,你通报一声就行。”
 
“多谢殿下~”
 
穆深:……
 
穆深:????我靠!
 
第42章
 
后宫之中,妻妾和睦,是一件好事。看到如此温馨的场景,平常的帝王,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美滋滋,感觉自己的魅力比天大,哄得老婆小老婆和和美美卿卿我我。
 
然而穆深,没有一毛钱这种感受。
 
他的脑中甚至响起了一首歌:啊~有雨滴落在青青草地~
 
这头上的帽子,为什么会觉得有点绿呢
 
他木然地问德九:“他们一直这样?”
 
德九:……卧槽这叫我怎么答:“好……好像是的,后宫和睦是大齐之福啊!恭喜陛下!”
 
穆深:你看着朕的眼睛再说一遍?
 
平心而论,这也不能怪德九,在当初,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皇后会和皇上是同一个性别,那总不能把皇后那啥了吧,那岂不是活在梦里?当然,现在看上去确实有点奇怪,可是能怎么办呢?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大家都不想的。
 
不过德九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说,说话的技巧倒是很有一套:“皇后娘娘毕竟年少,难免会思念家里,林贵人又是世家出身,两人之间有些共同话题也是在所难免,陛下身为夫君,应该多体谅些才是。”
 
穆深:还是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虞乔却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他问:“你到底吃不吃?磨叽什么?”
 
“吃。”男人条件反射回答,立刻塞了一个到口中,一股清香弥漫开来,甜而不腻,咸淡得益,林婉的手艺倒是一绝。
 
他正想夸两句,就看到虞乔乔施施然收回碟子,转头亲切和蔼地对小姑娘说:“这个味道挺不错的,你手艺很好。”
 
林婉羞红了脸:“多谢殿下夸奖~下回再给殿下做~”
 
“嗯,下次多放点糖。”
 
“好哒~要加果块吗?”
 
“要苹果的!”
 
穆深,大齐后宫之主,冷酷无情之君,活了三十一年,头一次尝到了被排挤在外的心酸滋味,难受。
 
况且他发现,这个话题,他根本插入不了。
 
“殿下,这个绣花给你~”
 
“谢谢,这是江南那边的技法吧,我娘以前也给我做过。”
 
“殿下要是喜欢我再给殿下做!这是我新写的词,殿下觉得如何?”
 
“唔……上句的怜换成惜会好一些,婉儿很有才华啊。”
 
“//////////”男神夸我了啊啊啊!
 
窒息!
 
这日子没法过了!
 
明昭帝愤愤转身,告别了这个充满迷之气场的地方,他身后,虞乔看着男人的背影,露出了一丝笑意。
 
林婉眨眨眼睛:“没问题吗殿下?”
 
“没事,都是惯的。”虞乔轻描淡写地端起茶杯:“治一治就好了。”还妄想用赵贵人来让我吃醋?哼。
 
惯的你,虞一郎才不会做吃醋这种没有风度的事情呢。
 
林婉一脸崇拜之色,连大魔王都不放在眼中,谈笑之间,樯橹灰飞烟灭,真不愧是殿下!绝不向恶势力屈服!棒!
 
只能说,误会都很美好。
 
……
 
饱偿了心酸滋味的明昭帝回到金鉴殿,越想越不是那回事,越想越是怄火。他最耿耿于怀的地方在于,他的年纪确实大了。
 
三十有一了啊。
 
在身为阿昭的时候,虞乔从来没有很明显的表现出自己的性取向。所以穆深理所当然的以为,他和大多数人一样,性别男,爱好女,喜好美娇娘,不爱男儿郎。
 
十五岁的虞乔,长相俊秀,冷漠矜持又温柔,最吸引小姑娘。二十岁的虞一郎,在黑衣卫送上的资料中也是追求者众,想要投怀送抱的女子不知有多少。那么如果他没有进宫来,应该也会选择林婉那样的女孩子吧。年轻漂亮,鲜活生动,既能和他谈论琴棋书画,又能为他生儿育女,绵延子嗣。
 
不像是嫁给他,说出去总是怪异。
 
穆深回想了一下,神色越发微妙了。虞乔在少年时代就相当受少女爱慕,给他写的情书,绣的手绢,做的吃食,都能堆成一座小山了啊!虽说在这种事情上他从来没表示过,但要防范于未然!
 
于是皇帝面无表情地问德九:“后宫可以遣散吗?”
 
九公公吓得差点跪了:“史……史上从未有过此先例,何况林贵人是虞相送来的人……”你现在还在维持表面和平,这样搞大动作不太好吧?
 
“真的不行?”
 
“要不您再考虑考虑?”九公公绞尽脑汁,灵光一闪:“何不请端王妃进宫与皇后娘娘交流一二?两位也都是世家出身啊!”
 
对啊!
 
穆深重重一击掌:“请端王妃进宫,再把薛妍郡主也请来,让皇后和她们多交流一下,缓解思乡之情!”
 
这样,就不会有个林贵人在眼前碍眼了。
 
明昭帝十分满意,重赏了德九,感觉美好明天就在眼前,连改起公文都愉快了不少呢!
 
然而,愉快的他,忘记了一件事情。
 
端王妃,大名楚宁玉,别名楚姐姐宁玉姐,是一个隐形的乔控。
 
薛妍郡主,大长公主之女,薛璃世子之姐,大写的乔控,不需要掩饰。
 
林婉,一个乔吹。
 
请问,将这三个人放在一起的效果?
 
反正楚宁玉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哑然失笑。
 
挺好的。
 
紧张一个人紧张到这个地步,关心则乱,恰恰能体现出他在他心里的份量有多重。到了这个时候,明昭帝是不是阿昭,已经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了。
 
她看到手中精致的秀帕,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
 
少谦……如果你在的话,应该也会高兴的吧。
 
忆及爱人对友人的担忧和紧张,楚宁玉不由轻笑出声,那个时候的她,有多幸福啊,现在回想起来,就宛如镜花水月一般,美好的不真实。
 
谁说要养尊处优,金尊玉贵才是快乐的活着呢?楚宁玉锦衣玉食地活了那么久,却一点也不快乐,在遇到白少谦,遇到她家看都不愿意看一眼的寒门中人之后,她的生活才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如果她是寻常的世家女子,人生是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里去,根本不会考虑到这些在她们眼中是有伤风化,离经叛道的事情。
 
楚宁玉无意对她人的生活多加评判,就像是她们对她感到不可理喻一样。
 
无论是嫁给白少谦,还是嫁给端王,在世家眼中都是一件疯狂的事情。前者意味着被社交圈排除,后者意味着一场盛大的豪赌。只是所有人都猜错了她站的那一方而已。
 
输了,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但是楚宁玉问心无愧,毫无畏惧,在她眼中,赢了,是报仇雪恨,输了,不过是早一步下去和爱人团聚而已。
 
我的爱人……
 
我是那么想念你……
 
请你等一等,我很快就会去找你……
 
等我,为你报仇之后。
 
侍女眼中最端庄得宜不过的端王王妃,以娴雅的姿态起身,迈着最不会出错的莲步,一步一步,风姿摇曳地走向了宫廷之中。
 
她的衣裳背后绣着大片大片精致的海棠,风一吹动,艳丽的花朵布料就像流动着的火焰一般,一片赤红,燃烧不止。
 
……
 
在皇帝的默许怂恿之下,坤宁宫开起了小茶话会。
 
参与人:楚宁玉,薛妍,林婉,虞乔。
 
主题:吹乔。
 
主讲人:林婉
 
方式:合理吹,不合理吹,回忆光荣岁月吹,胡说八道吹,各种吹……
 
总而言之,就是吹。
 
林婉对虞乔的热爱仰慕,那叫一个如黄河之水般滔滔不绝,她一摸清双方路数,就开始源源不断地吹乔。偏偏人家说的都是事实,有理有据,那些年的光辉岁月,风流往事,哔哔叭叭哔哔叭叭……
 
薛妍本质是个特别羞涩内向的女孩子,对皇后怀着深切的敬慕之心,又因为哥哥闹出的事情(现在还有很多人不知道真相)更多了许多愧疚,这两种情绪交杂,使得她对虞乔的好感度一路涨涨涨涨飞了!在林婉的洗脑下,她不住“啊!”“哦!”用闪亮的眼神和充满感情的感叹词来当捧哏,充分满足了林贵人的八卦之心。
 
楚宁玉作为一个经历丰富,辈分较高,和虞乔共事最久的姐姐级人物,当然不可能像小姑娘一样激动。所以她只是含笑看着,在适当的时候纠正林婉的一些小谬误,比如‘虞乔不是当年拿了首名,他是连拿了三届’再比如,‘他确实打过周家嫡子的脸,不过不是因为在书画的比试中周家嫡子输了一次,而是他从来没有赢过……’如此这般,一来二去,两个小姑娘眼睛都一闪一闪地看着她。像小仓鼠一样团团凑过来,这个大姐姐好聪明好美丽好厉害哦!
 
虞乔作为话题中心人物,其实有点尴尬,不过他向来荣辱不惊,习惯了他人的爱慕仰视,于是若无其事地拿起奏折就看,像没事人一样。直到楚宁玉开口,才不自在起来。借着透风的名义出去了。
 
他一出去,楚宁玉自然也出来了,她望着虞乔,眼里充满笑意地道:“怎么不继续?”
 
被她如此打趣,虞乔脸都红了:“宁玉姐……”
 
“我看你挺喜欢那个小姑娘的,叫林婉是吧,也挺可怜的,年纪轻轻就被送进宫来。”楚宁玉道:“她是林家的人?她父亲这几日可和失了魂一样,整日打听女儿的情况。”
 
虞乔默然半响道:“她年纪小,挺不容易的,林家已经向我投诚,宁玉姐碰到林大人就帮我说一声吧,不会有什么事的。”
 
楚宁玉颔首,目光一点点的温软下来,她伸出手,怜惜地摸着对方消瘦的脸颊,轻声道:“阿乔,我们都希望你好好的,你要记住,你在这世界上,不是一个人,还有我,你哥哥,皇上,都关心着你,少谦也是这样,他一直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如果你能够快乐一点,那就最好了。”
 
虞乔闭上眼,接受着她的抚摸,小声道:“我会的。”
 
我会努力让你们,不再为我担心。
 
与坤宁宫的和乐融融相反,金鉴殿中简直一片狂风暴雨,这种风雨欲来的气氛让宫女太监都战战兢兢,恨不得消失。
 
穆深面无表情地放下御笔,对德九道:“你再说一次。”
 
德九窒息!他战战兢兢道:“皇后……皇后娘娘传信说他今晚和林贵人一起用膳,就不过来了……请陛下早点休息。”
 
殿中安静如鸡。
 
穆深平平静静地放下奏章,放下御笔,放下一切枷锁,目光如雷电,贯穿全宇宙!
 
我日你大爷的林婉!你是要死啊!
 
说话也就算了,还敢把人截在那里不来了?
 
你好大的胆!
 
他越想越是怒,不由恶向胆边生,冲着德九怒道:“愣着干什么?传令!今晚招林贵人侍寝!叫她别缠着皇后了!滚过来!”
 
第43章
 
皇帝要招自己的后宫妃子侍寝,是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答:是。
 
皇帝点名之后将当日的人选去禀报给皇后看一眼,是不是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答:是。
 
既然两头都是有理有据有因有果,那就只有苦了两头不讨好的太监了,德九派出他最得意的弟子福十,战战兢兢地捧着绿头牌去了坤宁宫。
 
当时,端王王妃和薛妍郡主被皇后娘娘留下来吃饭,难得凑了一大桌子人,大家正热热闹闹地吃饭呢,福十进来把情况一说,满室寂静。
 
薛妍的表情是“这不可能太子哥哥怎么会这般无情无义对不起娘娘”以及不敢置信的“小婉你不是粉吗为什么要拆cp”的悲愤,看得福十双腿一软,差点跪下来。
 
楚宁玉的神情高深莫测,一派王妃风度,大有“小孩子闹闹就闹闹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的淡然,但不知为什么,福十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就背脊发凉,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背后暗藏着“你要是敢真对不起阿乔你就死定了”的真相。
 
真是可怕的女人。
 
林婉的表现是最明显的,她整张脸都白了,哆哆嗦嗦,浑身颤抖,好像听到的不是去侍寝而是去死,看她那表现,福十实在不好意思说“恭祝林贵人获宠,奴才在此贺喜”了这种话。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恭喜林贵人了,林贵人随奴才去御清宫吧。”福十这样说的时候,自己都感觉自己是个大恶人,大反派了,难怪师父自己不来,老狐狸。
 
“啪!”
 
林婉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就掉了,这在世家礼仪之中是不可饶恕的失误,由此可见她现在的心情有多绝望,多悲伤,她一个激灵,立刻偏头,欲哭无泪地看向虞乔:“殿下,我不是,我没有……”我绝对对皇上没有一点兴趣啊啊啊啊!
 
虞乔淡然处之,扫了福十一眼,冷冷清清地道:“知道了,让林贵人吃完饭再去吧,嗯?”
 
福十生生从那一个轻描淡写的嗯中听出了一场浩大的腥风血雨!他咽了咽口水,把皇上的原话暂时性忘在脑后,决定紧紧抱牢皇后娘娘的大腿,安静如鸡,一言不发!
 
虞乔又回头,对林婉平静道:“去吧,没事,我让素玉和你一起去,有什么不对劲让她回来禀我就是。”
 
林婉:殿下!殿下!呜呜呜!
 
楚宁玉看着这俩互动,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以帕掩唇,咳了咳道:“说起来,我也该回去了,多谢殿下招待,改日再来拜访。”
 
薛妍恍然,跟着她一起道别,虞乔也没有挽留,让宫人送她们出去了。
 
她们一离开,林婉立刻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充满哀求地看着虞乔:“殿下……”明昭帝真是好可怕啊啊啊!
 
但虞乔这回却没说什么,他盯着精致的碗碟看了半响,淡淡道:“他要你去你就去吧,刚好我也想要你,替我在那里找一件东西。”
 
提到正经事,林婉立刻正经起来,内心甚至为自己第一次得到了重用而有些隐隐的激动:“好的殿下,是什么东西呢?”
 
在她眼中,无所不能一般的虞乔出神了片刻,才慢慢道:“我要你帮我找……一把匕首。”
 
……
 
戌时刚过,在一整个后宫明里暗里的关注之下,获得了天大的荣宠的林贵人,坐在一辆小轿上,被送到了皇上的寝宫。
 
大齐的制度有一点好,和前朝不同,妃子是到了寝宫才被带去沐浴更衣的,而不是直接脱的光溜溜,一路被被子包裹着送到床上。虽然结果差不多,但过程的改变多多少少可以保留一些尊严。
 
不过就算是这样,当御清宫的太监宫女看到林贵人一身冬日才穿的皮衣大袄,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从轿上下来时,还是忍不住???黑人问号脸。小姐姐你很会玩啊?你好歹穿个好脱点的吧?这叫我们这么搞?来点情趣啊?
 
不过忆及宫中如雄狮一样暴怒的陛下,聪明的太监们还是选择乖巧的闭上嘴,把看上去如临大敌的林贵人引了进去,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错觉,那道因为包裹了大量衣物而略显瘫肿的背影看上去十分悲壮,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回’的萧索之情。
 
“林贵人到!”
 
林婉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了三遍男神的名字,毅然坚定地进殿!不就是皇帝么!怕什么!我可是个有爱豆的人!
 
我的爱豆,会一直保佑我!
 
她挺直了腰板!壮烈的去了!
 
“皇上!我来了!”
 
正在喝茶的穆深:……
 
差点被一口呛死……
 
他不由匪夷所思,这进宫的两人都是什么玩意儿?赵吕燕也就算了,赵家的人都是神经病,林贵人你好歹是世家出身的吧?是被虞长笙那个心比海深的老狐狸选进来的吧?怎么也这样神经兮兮?
 
吓的朕的杯子都要掉了!
 
殊不知,林婉也是吓的够呛,她害怕啊,明昭帝是什么名声,谁不知道啊。世家之中一直拿他当威胁小朋友的范本,“XX你再不XX,明昭帝就XX你了哦!”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耳濡目染,谁不怕啊!
 
她的七舅姥爷,就是这个人杀的呢!
 
两人莫名对视一眼,皆是相看两厌。穆深本来就对世家除虞乔之外的人没啥好感,更因为这姑娘被虞乔乔高看一眼,心里窝火,看她怎么看怎么碍眼。林婉就不用说了,要不是迫不得已,谁想进宫,谁想见面。更别提这罪魁祸首还夺走男神!抢偶像之罪!无法原谅!
 
于是,宫中暂时陷入了难得的寂静。过了一会,穆深打破了沉默。
 
“你们今天下午,玩的开心吗?”
 
林婉:呵,不晓得有多开心,要不是你横插一脚,还可以更开心!
 
她甜滋滋地回答:“挺好哒,殿下待我们极好,十分温柔呢!”
 
气死你!叫你杀我七舅姥爷!
 
穆深:……你很有胆量啊?
 
他脾气本来就不好,当下真的毛了,浑身气势展开,压的少女喘不过气来:“林贵人好像对朕很有意见啊?说来听听?”
 
林婉脸色惨白:要死要死!
 
她立刻毫不犹豫道:“虽然我们玩的很开心,但是殿下一直神不守舍,想必是想念陛下的缘故吧!陛下应该多去看看殿下才是!”
 
这个台阶摆的恰到好处,穆深就笑纳了。
 
可他这么小心眼的人,会对情敌很大度吗?当然不会,于是明昭帝十分善解人意地道:“可是朕翻了林贵人你的牌子,把你搁着不太好,这样,朕去找皇后,你就在这里抄炒经,给朕和皇后念念佛吧,起居注上还是记你一笔的,来,德九,把那本原装的《大悲咒》拿来。”
 
看着林婉死灰一样的脸色,穆深心满意足地欺负完情敌,愉快地走了。
 
跟朕抢皇后?哼~
 
……
 
虞乔梳洗完毕,走到寝室,上榻休息,他点开了一盏夜灯,在灯光照耀之下捧了一卷书卷看。
 
不知看了多久,忽然有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一个温热的吐息靠近他的耳侧。感到身边一沉,炙热的温度传来。虞乔才慢慢把目光从书里移出来:“来了?”
 
男人不答话,生气一样地抱着他的腰,撕咬他的耳垂脖颈,狠狠揉捏他的腰肢,虞乔差点被捏的发出声来,他踢了一下对方的腿:“闹什么呢?”
 
穆深盯着他的脸看,灯光下美人的面容像是白玉一样年轻美好毫无瑕疵,他心中酸涩,说出口的话都带了几分怨怠:“皇后是不是嫌朕老了?”
 
虞乔倒是被这话惊了一惊,他回头仔细地看了对方一眼,心下忽然柔软,难得微笑道:“怎么会呢,陛下春秋鼎盛。”
 
穆深没听出这句话里掩藏的情感,继续生气道:“那你还和那个林贵人走的那么近!”
 
你是不是喜欢她年轻漂亮!
 
“没有的事……看她是个小姑娘无依无靠,照顾了一下而已。”虞乔放下书卷,转身,环上了男人的腰抱住,脸庞紧紧贴在对方坚硬的胸膛上,深吸了一口男人身上好闻的味道。他抬起头,笑意盈盈,一双眸子星星点点映着水光:“陛下可是醋了?那我以后不和她来往就是了。”
 
穆深盯着虞乔看了半响,蓦然抱紧了他,一个翻转,就滚在床上姿势互换了。他鼻尖对鼻尖的抵着虞乔的脸,压在他身上咬牙切齿地道:“皇后是故意的?”
 
虞乔眨眨眼,很无辜的样子:“是陛下先开始的呀。”
 
你要是不搞赵贵人,我怎么会搞你呢?吃醋嘛,大家一起来呀。
 
他笑着,伸手指点了一下男人的额头:“陛下真可爱呀。”
 
穆深倒吸一口气,狠狠把这妖精给啃了一通。以发泄一个年长·成熟的男性怒火!
 
朕看你才可爱!
 
第二日清晨,两人起身,虞乔帮穆深系上腰带的时候,忽然道:“我昨天的话,不是在开玩笑。”
 
穆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说陛下,春秋鼎盛,依旧十分年轻。”虞乔笑了起来,美丽的眸中皆是笑意:“这是真的,无论什么时候,陛下在我心中都是最年轻的。”
 
穆深:“咳咳咳!”
 
他一张脸骤然涨红了,难以置信自己竟然有一日能从心上人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感动的要热泪盈眶了有没有!
 
虞乔笑了笑,松开了手:“所以,陛下就不要欺负小姑娘了呀。”
 
穆深:“咳……我只是让她抄了个书,好吧……”
 
既然她能让你开心一点,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被皇后好好顺毛了的明昭帝心情愉快地牵着对方的小手去上朝了!顺便在途中给德九丢了个眼神,德九心领神会,于是苦苦抄了一夜经书的林婉终于刑满释放!可以回宫了!
 
她头重脚轻,四肢无力,感觉快死了!被宫人恍恍惚惚地送回宫里,倒是把在宫中同样一夜未眠,守株待兔企图获得第一手情报的赵吕燕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了?”她心惊胆战地看着林婉眼下的乌青,凌乱的衣裳,心下不免暗妒道:看来是被折腾了一夜,没想到皇上龙精虎猛,这般威武!
 
林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忽然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对呀对呀,我搞了一晚上呢!德九公公也在呢!小姐姐你要不要一起来呀?包你爽!”
 
赵吕燕:……
 
她满心震惊,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还有这种骚操作!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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