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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嫁 下+番外——绝星落

 第44章

 
对于林婉受到的特殊待遇,赵吕燕是不服的。
 
她在赵家,一向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长的漂亮,又有头脑(相对而言),周围人都对她报以极高的期待,她也不负众望,美貌与野心并存,注定了要搅动一番风云!
 
然而,她满怀信心地来到后宫中,却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明昭帝这个人,眼瞎看不出她独特的美也就算了,竟然好林婉那种平凡无奇的类型!还特么的,和太监搞三搞四玩双飞!
 
这他妈都劲爆的可以上UC部新闻头条了啊!震惊!后宫竟然……
 
赵吕燕毛骨悚然,看着林婉摇摇欲坠的身影,脑补了一部皮鞭,蜡烛,与啪啪啪并存的午夜场。明昭帝邪肆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可怖,她哆嗦再三,还是打小的宫斗教育战胜了恐惧!怕什么!我!是做过五年宫斗三年模拟的人!
 
她鼓足了勇气,给明昭帝绣了一个香囊,还给德九也绣了一个,于是黑衣卫就收到了两个。
 
前者绣的是‘王宝钏苦守十八年寒窑痴心不改’,后者是‘陶渊明悠然采菊东篱下’,两个都绣的栩栩如生,声情并茂,特别是后面那菊花,娇艳欲滴,朵朵盛开。
 
黑衣卫:????这人有点6啊。
 
他们苦苦寻思一番,感觉实在难以理解赵贵人的脑回路,不愧是赵太后的侄女啊,脑子一样清奇,不是凡人可以理解。
 
凡人理解不了,自然不会报上去,于是赵吕燕的一番奋斗都落了空!她!不服!
 
为什么林婉能拔得头筹,她却屡屡失利?赵姑娘苦苦思索一番,恍然醒悟。她从一开始就抱错了大腿。这个宫里,太后就是浮云,皇后才是真正做主的人,君不见林婉那般姿色也能获宠,原因就在于,她是皇后的人!
 
赵吕燕觉得自己悟了,她立刻有了第二个奋斗的目标。
 
然后她发现,接近皇后,比接近皇上难度还大。
 
寻常的皇后,太后健在,早上要和太后请安,请完之后回宫,接受一众妃子请安,然后东扯西拉家长里短,总能混个眼熟。
 
但这招在虞乔这里行不通。
 
虞乔每天早上是跟着穆深去上朝的,上完朝之后一同去金鉴殿批奏章。你问赵太后?还给她请安?反正穆深不搞,虞乔也不搞,朝臣哔哔随他们去,爱咋地咋地。
 
况且,虞乔也从来不管宫里的事,他再怎么说也是个男的,还是天下独绝科举首名的人物,学富五车,读书万卷,心思全放在国家大事上,哪有闲情天天聊针针线线。他倒也不会刻意鄙视你,可你想要和他聊天,再怎么也要拿出点让他感兴趣的东西来吧。这一点林婉就做的很好,毕竟是书香世家出身,对诗词笔画都有自己一番理解,聊起天来也不尴尬。可赵吕燕和她家所有人一样,没有读书的细胞,大字不识几个,一看书卷就头晕眼花。这个特点,导致她很难接的上话。
 
何况,还有皇帝在虎视眈眈。
 
穆深:好不容易搞掉一个,怎么又来一个?现在的小姑娘,一点都不自爱!就晓得追皇后!有什么好追的!没看朕追了这么多年都没追到手么!哼!
 
赵吕燕:??????
 
反正,她要努力!要奋斗!
 
可能是流年不利,八字不合,第一个看不惯她这个行为的,就是林婉。
 
林姑娘可生气了,你谁啊你,就这么想抱男神的大腿,你问过我这个腿部挂件的意见了吗?抢男神就算了,还不是真心实意!你找死!
 
于是某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在穆深,虞乔,后宫二位都难得和谐地在御花园喝茶的时候,林姑娘发难了。
 
她先是优雅地起身,樱唇微启,然后以势不可挡丧心病狂歇斯底里之势开始喷,从赵吕燕的衣着打扮一直喷到她这段时间的不规矩作为,用词非常毒辣,语气极其不屑,偏偏句句在理引经据典,无泼妇骂街之粗俗,却深得泼妇骂街之精髓。
 
赵吕燕一开始被喷懵了,反应过来之后怒从心起!你不就是比我多读几本书么!有什么了不起!于是力图反击,可她嘴拙,根本不是打小就是最佳辩手的林婉的对手!文官家里养出来的姑娘,表面上温温婉婉,一开口就杀人不见血!
 
短短几分钟,她已经被喷的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见其如此,林婉冷冷一笑,发动了最后的攻击!
 
“所以说,你身为一介妃嫔,竟然丝毫不遵守宫规,毫无宫德,你是不是太没有作为妃嫔的职业道德了!”
 
赵吕燕:“我……”
 
“我什么我!你难道还想狡辩不成!呵呵,赵贵人之心,路人皆知啊,天天给皇上送汤送水,还打扰皇后工作!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宫怨?是要进冷宫的!”
 
赵吕燕:“你……”
 
“你什么你?你还想把锅推到我头上,呵呵哒,你真是没有文化哦,当年的宫斗与修养这门课没有好好上吧?我告诉你!你做梦!我们的每一步!都是有史官记录的!你天天窥探帝踪的事情早就有人知道了!”
 
赵吕燕:“我不是,我没有……”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林婉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眼神,杀伤力MAX:“别开玩笑了,赵贵人,你还是三岁小孩么?人在做,天在看,你以为你那点小心思,宫里的人不知道么,呵,天真。”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赵吕燕双手掩面,被彻底击溃了防线!呜咽一声拔腿就跑,连告退的话都来不及说,显然是给吓的不轻。林婉凝望着她滚滚而去的背影,露出一个深藏功与名的笑容:哼,和我斗。
 
她转头,对帝后二人甜甜哒说道:“陛下殿下恕罪,我一时激动,御前失礼了,我这就回宫去抄经文反省,你们玩得开心一点哦~拜拜~”
 
言罢,也圆润地滚了。
 
虞乔:……
 
穆深:……
 
这两个刚刚猝不及防见证了一场女人之间撕逼战争的男人,目瞪口呆,无言以对,整个过程都维持着吃瓜喝茶的动作,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女人!竟然是这么可怕的存在!
 
穆深心有余悸地问虞乔:“世家的女子都……像她这样?”
 
虞乔本来想否认,忽然想起了楚宁玉,僵硬了半响问:“那薛妍郡主,也挺柔弱?”
 
穆深:……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管怎么说,电灯泡很自觉地消失了,帝后两人可以愉快地享用独处的下午茶时光了~嗯,如果忽略掉虞乔手中的奏折的话。
 
朕的皇后沉迷工作不可自拔,朕也无能为力啊。
 
穆深咳了一声,道:“皇后啊,大好时光,我们来聊聊天吧,工作什么时候都做不完的。”
 
虞乔嗯了一声,放下奏折问:“你想聊点什么?虞长笙那边有消息了?”
 
穆深:……怎么周周转转还是回到了工作上,好吧,早知道会这样。
 
他道:“虞长笙那边朕一直派人严密看管着,他最近安分的很,唯一出手的一件事,是想要把你姐姐和孙楯的婚约提前。”
 
“哦?那孙家那边怎么说?”
 
“孙家当然不会同意了,他们就等着你和他分出胜负,好选边站呢,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做出决定,所以你姐姐还是待字闺中,绣她的第三件嫁衣呢。”
 
虞乔沉吟了片刻,道:“其实,我一直觉得有个人让我不太放心,但我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因为没有根据。”
 
穆深皱眉:“谁?”
 
“薛驸马。”虞乔道:“你和他熟吗?他是个怎样的人?”
 
“薛卿么……”穆深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他虽然是姑母的夫婿,但此人素来冷淡疏远,不愿与人深交,和我们都不亲近,朕父皇在时一直想让姑母和他和离……不过姑母不愿意,又有了薛璃和薛妍,也就罢了。”
 
一个女人的一生,也就罢了。
 
虞乔仔细回想起大长公主历尽沧桑,看破世俗的面容,又想到薛驸马难以琢磨的神情,提到母亲吴音时独特的动作,腰间那块玉佩好像滚烫了起来。他颦眉,将其解下,递给穆深道:“这是他给我的。”
 
穆深接过来看了看,神色不明道:“这不是军中的东西,可能是他个人的所有物吧,他倒是很欣赏你。”
 
“所以,我才觉得不正常。”
 
一个对妻子,儿子,女儿都不热衷的人,为什么会对虞乔这个毫无关系的人突然亲近?真的是因为吴音当年倾国倾城,征服了他做裙下臣?
 
虞乔更愿意相信自己的预感,这件事不正常的预感,虽然不吉利,但都挺准的。
 
穆深道:“朕知道了,会派人去查。”
 
对于黑衣卫的效率,虞乔还是挺放心的,于是点点头,开始心安理得的喝茶赏花改奏折。男人盯着他看了会儿,有点无奈的笑了起来,
 
他们都没有发现,这种相处模式,和以前是多么相似。
 
或者有人发现了。
 
虞乔垂下眼,目光没有落在奏折上,他想,也许该叫林婉再去一次。
 
这时,穆深忽然道:“对了,过不了几日我大齐边境将士要回朝,顾昭那小子这次也要回来,朕介绍他给你认识吧,他是朕当太子时便要好的朋友,莫逆之交。”
 
顾昭,顾家军的首领,年轻的军神,当年徐州之事的平定者,打乱了虞长笙布置使之功亏一篑的人。
 
虞乔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手中的笔却握的更紧了。
 
第45章
 
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快也到了一年之中最冷的寒冬,今年不知为何,冬日降雪格外的大,乌压压一片盖满了大地。
 
这个时候,是金人难得偃旗息鼓的时候,也是镇守边境劳苦功高的将军士兵们难得可以回家看望的日子。
 
带着从边关缴获的战利品,兄弟的遗骨以及遗愿,或疲惫或沧桑的将士们,迈上了他们期待已久的,回家的旅途。穆深管制下的朝廷对这些战功累累的战士向来优待宽容,早早准备好了一系列赏赐之物。只等军队回朝禀报就一一发下。
 
在这些即将归来的将领之中,最为朝臣所歌颂赞叹的,不是薛璃这位少年英才,而是顾家军的首领,大齐军神,顾昭。
 
这顾昭,也是个传奇人物,他家族的历史渊久,繁衍至今有两百多年,也算的上是世家出身。但顾家在世家之中的地位一直十分奇特,因为他们一直固守边关,抵抗外敌,从来不争权夺利陷入纷争漩涡。帝王喜之,不骄,帝王厌之,不怠。在军中的势力如日中天,是铁打的顾家流水的兵。
 
顾昭今年不过二十九岁,和穆深差不多大,按理来讲,论资排辈是论不到他掌权,但世上总有意外,十年前江山动摇,太祖改朝换代之时,金人趁机发起猛攻,企图占领中原一带。是顾家浴血奋战,守住了边境,代价就是,顾家满族青壮皆亡于战场,只留下长房的小儿子和几个嗷嗷待哺的孙子。
 
那个幸存的小儿子,就是顾昭。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顾家要亡了,军中势力被金人一扫而尽,家中再无长辈支持,还偏偏赶上新帝上位,怎么能不亡?
 
偏偏就没有亡。
 
顾昭是个真正天生的将军骨,小小年纪就练出一身本事,愣是整合了剩下的兵,以精妙绝伦的兵法战术围剿金人,生生打赢了必败的仗。把朝中那些准备写罪诏的大夫脸打的啪啪作响。然后他一路高歌猛进,杀得金人回了老家,杀出了闻风丧胆的战神名声,到现在为止,他都是金人眼中最可怕的存在。
 
金人到现在都没有亡,顾昭也就到现在都没有回过京城,但这次不一样,他们前月刚取得一次大胜,于情于理,都要回来禀报。
 
而虞乔,对这个人的了解可能更深一点,因为他是和当时的皇太子现在的明昭帝的生死之交,是和穆深一起扛过枪的好哥们。还因为,他是导致睿亲王足足缩在宫里三天,宁可去上书房都不愿意面对的人。
 
在这个寒冷的季节中,金鉴殿依然四季如春,地龙烧的很热,满室温暖和谐,只有一道凄惨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温馨。
 
“皇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穆洛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十分认真地讲道:“我求求你,保我一次,别让顾……昭和我见面,以后我一定认真读书,好好学习,再也不贪玩。”
 
他对面的穆深头也不抬地批奏折,一边批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朕怎么你了?你都这些年没见他了,小时候不是还跟在人家屁股后面顾大哥顾大哥的叫么?当时赶你都赶不走。现在怎么怂了?”
 
穆洛的表情一时间十分的复杂:“皇兄你不懂阿,这都是当年年少无知,是我剪不断理还乱的青春。”
 
一旁看文件的虞乔一口茶水噎在了嗓子里,差点没呛到。
 
穆深放下奏折帮他拍了拍背,更没好气的道:“得了吧你,人家又不是特意为你回来的,朕看你倒是很自作多情啊。”
 
“皇兄,现在不说,以后就晚了。”穆洛道:“你不懂,你要是现在不保我,你就再也见不得你活泼可爱聪明懂事体贴照顾人的皇弟了,顾昭他,就是个畜生!”
 
虞乔连奏折都不看了,饶有兴趣地听睿亲王一脸悲愤地数落军神顾将军对他做的惨绝人寰的往事,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大哥,他真的会搞死我。
 
穆深冷漠道:“哦,帮你也不是不可以阿,那你告诉我,你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导致你后来看了他就像耗子看到猫似的。”
 
睿亲王戛然而止。
 
睿亲王忽然沉默。
 
虞乔目睹了他从滔滔不绝到沉默不语到面如死灰的全部过程,如同川剧变脸,那是相当精彩。
 
“皇兄,我恨你!”
 
穆洛一拍御案,泪流满面悲痛欲绝的走了,背影凄凄惨惨痛不欲生,凄凉悲惨到了极点。虞乔捧着下巴看了一会儿,难得感兴趣地问穆深:“他们有什么恩怨情仇吗?”
 
“一些小事,没什么大问题。”穆深环住他的腰,把毛茸茸的虞乔乔搂进怀里,虞乔今天穿了一件雪白的狐狸大袄,显得特别的可爱,某人早就想揉了。他一边冠冕堂皇的揩油,一边道:“你别信他那套鬼话,顾昭人很不错,和朕交情颇深,回头介绍你们认识。”
 
虞乔眨眨眼:“好。”那看来就真不是什么好人了。
 
他的脸本来就小,又被毛茸茸地包裹起来,眨一下眼睛简直piakapiaka杀伤力加倍!穆深一下子被戳中萌点,抱着虞乔乔使劲揉啊揉,各种抱来抱去。虞乔乔被一番蹂躏之后怒了!凭什么看我长得可爱就要欺负我!
 
你这个人!过分!
 
他怒气冲冲地走了!拿着奏折去了另一个隔间,还能不能让人好好工作了?
 
穆深在原地笑了一会儿,决定等下改完眼前这沓奏折再去找他,顺便带上小饼干小果盘~趁林婉那个碍眼的丫头不在的时候去投喂虞乔乔!
 
他心情很好地继续工作,并没有注意到虞乔去的,是哪一间屋子。
 
金鉴殿的侧殿,是帝王中途休憩的地方,和御清宫一样,放着一些日常用品,佩戴之物。
 
穆深经常在这里休息,虞乔知道。
 
皇后来这里休息也是很正常的,宫人们没有觉察不对。
 
这间屋子面积不大,摆放整齐,虞乔面不改色地进入,然后坐到床前,仔细扫视了一遍房中。
 
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昨日,林婉和他禀报,御清宫之中,也无他描述的那把匕首。
 
“会不会是放到库中了?”
 
虞乔不置可否。
 
他莫名有种信心,如果穆深真的是阿昭,那么对于他所馈赠之物,一定会放在身边,不贴身带着,也是在唾手可得之处。
 
穆深身上,有什么一直携带着的东西吗?
 
虞乔的手指不规则地敲着床板,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意味着他要把一件事盘根问底,剥茧抽丝,一点一点分析个干干净净。
 
他要搞明白事情的真相,他就一定会弄个清清楚楚。
 
阿昭……你究竟……
 
他的心忽然微微抽痛起来。
 
那把匕首的名字,你是不知道的吧。
 
‘赠君以慧剑,盼君斩相思。’
 
虞乔猛然捂住了脸,使得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唯有微微颤抖的手腕彰显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他想起了那一年灼灼其华的一片桃林,还有男人难得温柔的,恳切的声音。
 
自己当时是怀着多么可笑又幼稚的心理,拒绝了对方的真心实意,说出那般伤人的话来呢?如果阿昭就是明昭帝,那自己的所作所为岂不是如同小丑一般,让他平白无故看了笑话还沾沾自喜自以为是保护了对方?
 
多可怕啊。
 
他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情啊。
 
这种反省的心态,当年眼高于顶一帆风顺的虞一郎不会有,历尽风霜,尝过失去重要的人滋味的虞乔却懂得。
 
如果,他当时没有那么自信,自以为自己可以搞定一切,可以把责任都抗起来,那么白少谦是不是也不会死?阿昭也不会消失?
 
这些都是,沉沉压在虞乔背上,不该去想不能去想却不得不想的事情。
 
他已经错了一回,不能再错第二回 了。
 
如果穆深不是阿昭,该如何?
 
这个问题的答案,虞乔也不知道。
 
他在房间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在男人的脚步声响起之时平静地拿起奏折,风过无痕,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若无其事。
 
……
 
大齐边境,一处崎岖的山崖中,一队神色严肃,饱经风霜的军卒们正在戒备。这是本来应该轻松的踏上回京之旅,去朝中参见的将士们。
 
在昨日时,他们尚未靠近城镇,就莫名遭到来历不明的刺杀,有金人,也有……大齐人!
 
是谁如此狠辣,竟是要他们都死在此处!
 
“顾将军……”一名军师一样的人物按捺不住,还是问向了那位在他们所有人之中最年轻,却最权威的将领。
 
顾昭。
 
顾昭抬起眼,他整日在边境被风吹雨打,烈日灼烧,却生得俊秀白净,甚至还带三分女气,五官靡丽如女子一般,引得人不住沉迷,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好相貌。他此时一身黑衣,紧紧包裹之下的身材修长匀称,霜雪加身,长发被高高束起,嘴角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不要紧,大家照常戒备,京城那边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的话如圣旨一般,使得在场躁动的军卒都安抚下来,有人笑着打趣道:“顾将军明明也是急得很,是不是有人等着啊?”
 
话一出口,此人就觉失言,谁不知道顾家十年前就死了个干净?剩下的妇孺皆在边境,京城哪里还有什么亲属?
 
谁知顾昭竟然点了点头,道:“我娘子在等我。”
 
这个大八卦让几位将领的眼睛纷纷亮了起来,只恨此时不够悠闲,竟然不能抓住他好好深入了解一番!顾将军什么时候结的婚,他们怎么都不知道!
 
顾昭呵了一口气,将冻僵的手上的冰霜化开,天穹乌压压的一片暗沉,远远望去,仿佛能望到远处看不到的京城,他轻笑着想,小娘子,你可别再怕羞啊。
 
第46章
 
回朝军队遇袭的消息,是在时隔一天之后传到宫中的,穆深闻言,直接捏碎了一盏茶杯。
 
自己家辛辛苦苦守卫边境的兵,没有死在金人手上,却要折在内部斗争里?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帝王授意,故意去夺他们的兵权,做了过河拆桥之事!
 
这个锅一不小心就大了,穆深肯背吗?肯个锤子,他打小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他不甩锅给别人都不错了,还指望他平白无故自己背?想得美。
 
既然不是穆深做的事,那他肯定要搞个明白,于是他和虞乔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放向了虞相府。
 
虞长笙: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本来就是,这种事当然要从有前科的人身上开始查,虞乔迄今都对虞长笙当年为了争权夺利勾结金人袭击徐州的事情耿耿于怀,如今又出了这么像的事,哪还不赶紧把这个人看牢了。在一个坑里摔一次,是没经验,摔两次,是人傻不能怪朝廷。
 
于是黑衣卫倾巢出动,以连一张厕纸都不肯放过的架势细细搜查了虞相最近动作一番,结果发现,这件事,可能还真不是他干的。
 
_(:зゝ∠)_
 
这特么就很尴尬了,虞长笙在徐州的势力刚刚被清扫完毕,端王又装病不出,他也深知当下势弱,再搞事说不定真要把自己搞进去,于是也安静如鸡,无事可做。
 
不是他,还能是谁?
 
由于情报传递的不便,真正的线索和证据,只能等着顾昭等人回来再探讨了。
 
不过朝廷既然知道了这件事,肯定还是要派人去接应的。今日朝会之上,也为此事发生了小小的争执。
 
“我去!”
 
“不!我去!”
 
“顾将军当年是我同窗!我理应去!”
 
“好你个XX的李XX,你都五十几了,还能和顾将军当上同窗?真不要脸!”
 
“五十几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你女儿已经死了三个丈夫了吧,你在想什么?”
 
“我……”
 
没错,这就是今日的朝会。
 
之前说过,薛璃是少年英雄,在大齐人气很高。那么比他成名更久,军功更盛的顾昭,人气相较而言只高不低。
 
毕竟薛璃时不时还回来看看母亲父亲姐姐,顾昭却已经三年没有回朝了。
 
传言中,顾郎貌如好女,风采卓越,而且家境简单(都死光了),大龄单身,在虞一郎已经嫁出去的情况下,可不是极受女眷欢迎?
 
就虞乔听楚宁玉所讲,世家之中也有不少待字闺中的小姑娘想嫁过去呢!
 
这个岁数,没结婚也确实有点奇怪,特别是在顾家人烟稀少,需要传宗接代的时候,于是虞乔随口问了一下穆深,得到了男人微妙的笑意和意味深长的回答:
 
“——他已经有婚约了。”
 
好吧,那就不操心了。
 
朝堂上几位家中有妙龄女儿的大人们争的面红脖子粗,一向会统领全局,在关键时刻发言的虞长笙却沉默不语,一言未发。
 
他的目光冷漠地停留在一个同样一言未发的人身上,然后骤然移开。
 
下朝之后,虞长笙也拒绝了几位世家大人喝酒的提议,匆匆回到家中,他走入卧室,卸下朝服,手指在床头某处停留片刻,然后按下一处凹凸。
 
床忽然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密道。
 
虞长笙走入其中,神情冷漠,密道在他进入之后合上,没了踪迹。
 
这一切举动都没有被黑衣卫所觉察,在他们的监视之中,虞长笙还在书房中修改文案,然而,那不过是个有着同样身影,相似面庞的替身。
 
世家长久以来的积累,足以帮他逃过一次次死劫。
 
顺着那条密道走下,走道之中竟有幽幽光芒,墙壁上镶嵌着一颗颗硕大的夜明珠,堂而皇之地显示着财富和权力。虞长笙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了那间在地下凿出的巨大玉屋之中。
 
那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了。
 
看到对方,一向不动声色的虞长笙终于露出了一丝难忍受般的嫌恶之情,可他的不愉仿佛令对方更加高兴起来,发出了低沉讽刺的笑声。
 
“虞相这般神情,是为了何人啊?”
 
“你竟然还有脸问我?”虞长笙冰冷地道:“你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难道不知道?我警告你,不要一次两次挑战我的耐性。”
 
“虞相这般无情,可就说不过去了。”那人整张脸都埋没在阴影之中,看上去分外森然:“我这也是为了我们的大业着想啊,顾昭一日不死,军中势力就不齐,那皇帝小儿总有一张王牌,叫我抓心挠肝啊。”
 
“你莫非以为杀了他,就能得了他手中的顾家军?你要是只有这点本事,那我确实该早做打算。”虞长笙的声音越来越冷,他冷冷地看着那人道:“何况,你派去的人根本不能伤他分毫。”
 
“起码,也可以离间他和皇帝。”那人的声音幽幽,带出几分刻骨的恶毒:“虞相,事到如今,你还想和我撇开关系么?你不要忘了,我们是一艘船上的人。”
 
是的,他和这个疯子在一艘船上。
 
虞长笙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道:“你父皇看到你这样,不晓得会有多失望,你忍了这么久,怎么这个关头都忍不了?”
 
那人放声大笑起来:“父皇?你拿他来压我?对了,话又说回来,我是该叫你一声虞……”
 
“闭嘴!”
 
虞长笙厉声喝到,儒雅的容貌一时间变得极为可怖,他盯着对方,一字一句道:“你给我记住,我是虞、丞、相!”
 
也只会是虞丞相。
 
那人安静下来,低低嗤笑了一声,笑声在安静的密室里回荡,相当讽刺。虞长笙平静下来,道:“我希望你记住,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业,为此,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你给我小心一点!”
 
说完这句话,他就拂袖而去。身后的人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眼神怨毒到了极点。
 
……
 
回朝军队遭遇的事情,在朝会结束之后,才有人不经意地传到了王府。
 
睿王府。
 
睿亲王可以说是这天下最逍遥自在的人了!他的王府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的珍玩古董,还有可爱的跳舞的小姐姐们!每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回府,大门一闭,谁也管不着。左手炸鸡右手猫球,看着小姐姐们跳舞!快活似神仙!
 
当然,朝野上对这个闲王的评价不咋地,纨绔子弟嘛,可穆洛对这点特别看的开,本来就是嘛。人活一世,多不容易,怎么快乐享受就怎么来!既然享受了,就免不得有些闲言碎语,去他的吧,看开一点,大家都幸福。
 
本王就是会投胎,不服打我呀。
 
这天,睿亲王从大哥那里受了伤害,怏怏地倒在太妃椅上,玩弄着猫咪柔软的肉球,却被祖宗赏了一爪子,他怒从心起:连你个猫都欺负我!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白猫轻蔑地看了半死不活的战五渣一眼,轻盈一跃,跳窗走了。
 
穆洛打了个哈欠,问一旁的侍女:“今天朝堂上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啊?说来听听?”
 
侍女知他孩子心性,也不惧他,笑眯眯地道:“今日几位大人为顾将军的事情闹起来了。”
 
穆洛一个咕噜翻起身来:“等等,管顾昭那王八犊子什么事?”
 
“顾将军回朝中途遇袭,生死不知了呀。”
 
“你说什么!?”
 
下完朝会,穆深和一帮心腹大臣在金鉴殿议事,虞乔也在其中旁听,议前些日子益州救灾之事议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宫女失态的惊呼,随后德九的声音立刻响起道:“睿亲王!现在里面在议事!不得乱闯!”
 
穆深眉头一皱,停止了发言,虞乔也放下了手中的笔,两人相望一眼,皆有几分诧异,睿亲王虽然纨绔,但平日在礼仪这方面还是差强人意的,这是怎么了?竟然慌成这样?
 
穆深其实算得上是个好哥哥,不想让弟弟背上强闯金鉴殿的名声,便和几位大人道了歉,暂请他们去偏殿休息,然后才虎着脸道:“让他进来!发什么神经!”
 
虞乔挑了挑眉,心道,你好像也没什么立场说别人,多大的人了还和一孩子较真。
 
下一秒,睿亲王就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神色相当狼狈,倒是把两个成熟的大人吓了一跳,顾不得穆深开口,穆洛就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去……去接顾昭的人,出发了吗?”
 
穆深:???你就为这个?
 
他当下真有三分怒意了,说话也带上了压力:“朕已经下旨了,一会便出发,睿亲王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穆洛立刻抱住他哥的大腿,声嘶力竭地道:“我要一起去!”
 
“已经发出的旨意哪里有收回来的道理?你一向不关心朝政,现在又是在干什么?”穆深不耐道:“回去抄一遍宫规!下次再这样无礼就不是这点惩罚了!”
 
“皇兄!”穆洛提高了声音,眼泪竟然哗啦啦流了下来:“我至少……至少要见他最后一面……”
 
穆深:……
 
虞乔:……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目瞪口呆起来,这孩子说什么呢?我们谈论的是同一件事?
 
“穆洛,你脑子是不是打了铁啊?谁告诉你顾昭……那啥了?”
 
“啊?”穆洛流着泪,看上去呆呆的:“他不是要死了吗?”
 
“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来看,顾将军已经成功反杀了。”虞乔接话,神色复杂,所以你在折腾啥玩意儿?穆家人脑回路都是这么奇特吗?
 
“那……那你们今天朝会……”
 
“那是在商量去迎接他们的人。”穆深道,已经忍不住要笑出来了:“我以为……你平时不是口口声声说要他去死么?”
 
穆洛木然,倒在地上,如同一条咸鱼。
 
他的大脑,终于理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他恨不得死了算了!
 
“皇兄,你可以失忆吗?”
 
“哈哈哈哈哈!”
 
无情的皇兄毫不留情的哈哈大笑,丢了张绢巾给他:“把鼻涕眼泪擦干净!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既然你这么想他,那到时候你就在京城做礼使迎接吧!”
 
“不……我……”
 
我拒绝!
 
穆洛绝望地闭上了眼,预见了自己未来凄惨的下场。
 
帝王金口玉言,穆深说了的话,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于是在大军将到的那日,穆洛木然地穿上礼使的服装,去迎接。
 
朝中还有人不服,觉得他这个纨绔子弟不该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出现,可穆洛很想说,你行你上,最好赶紧把我位置抢了,我谢谢你全家,哦耶。
 
但是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不知为什么,大家的逻辑都是这样的:
 
“看!就是那个睿亲王!顾将军的脑残粉!为了抢到迎接顾将军的机会,急匆匆地闯了金鉴殿呢!”
 
“听说还激动的哭了呢!”
 
“真的啊,太可怜了,我们要包容他一下!把这个机会给他吧!”
 
我去你祖宗十八代……谁是顾昭那畜生的粉……穆洛一脸虚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顾将军脑残粉的宽容注视之下,捧着花站在城门口,从清晨,到黄昏。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的心情不但没有平复,还越发激烈起来,是害怕,还是想念?或者更多其他的东西?穆洛也不知道。
 
他和那个人,已经三年没见了。
 
“来了!”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众人皆激动地望去,远处出现了一个长长的黑影,穆洛屏住了呼吸,一时间竟心跳加快,束手无策。
 
队伍越来越近,最领头的一个人在靠近城门时从马上跃下,走到睿亲王面前。
 
他摘下了头盔,穆洛一动也不能动,窒息一般地看着那人露出那张女子一般美丽的面庞,那和记忆里一般无二的狭长的黑色长眸上扬,在看到他时,露出了许多笑意。
 
白色的雪花掉到他乌黑的发上,衣上也沉沉积了许多,看上去冷极了,也苦极了。
 
穆洛想开口,声音却哽咽了:“你……”
 
顾昭伸出手,拿过了他怀中拥着的花束,声音低哑带有磁性地道:“这是给我的花么?”
 
他抬头笑了笑,将冰冷的手指呵热了,小心翼翼地拭去穆洛眼下的泪水:“怎么哭了?”
 
像是被这句话打开了开关一样,穆洛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他抽抽噎噎地道:“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嘘。”顾昭轻声道:“本来是很苦的,见了你,就什么苦都没有了。”
 
好久不见,我的小娘子。
 
第47章
 
不管睿亲王和顾将军在城门口执手相看泪眼的消息传的有多快,回朝的军队,总算是到了京城。
 
穆深在朝会上接见了这些劳苦功高的将士们,加官进爵,厚赏连连,再许以假期,让那些将士好好去和许久未见的家人团聚。
 
当然,无事一身浪的顾将军就被留了下来,他老家在边疆,在京城这里还真没什么牵挂,某人除外。
 
待下了朝,立刻被带到暖阁里,穆深看到他,起身相迎,笑道:“好小子,这得好几年没见了吧?”
 
顾昭懒洋洋地挑了下眉,和他击了一掌,他在熟人面前向来不大顾忌,也没什么讲究,直接道:“你找我有啥事赶快说,我还等着去找人呢。”
 
穆深啧了一声,道:“那小子看你就和耗子见了猫似的,怎么这么快就哄好了?”
 
“因为我厉害。”顾昭道:“听说他还哭了?来来来快和我讲讲具体的场景。”
 
“……你还是这么恶趣味啊,难怪阿洛又躲回府里了。”
 
顾昭低笑一声:“他怕羞,没办法。”
 
絮絮叨叨说了些这几年发生的事,穆深忽然认真道:“朕就这么一个看到大的弟弟,你不能太欺负他,对他好一点。”
 
“我有分寸,你别担心。”顾昭笑了一声,好奇道:“你娶了虞一郎,我是不是该庆贺你得偿所愿?”
 
穆深的神情忽然凝固了,他慢慢坐回椅上,道:“这……其实就是朕要提前和你说的事,你别说漏嘴了,他还不知道朕是当年的那个人。”
 
“哈?”
 
与此同时,在明昭帝和顾将军在暖阁密谈的时候,端王王妃楚宁玉也踏着莲步,履行每周一次见面会的承诺,提着一盒亲手做的糕点进了坤宁宫。看到她来,虞乔便让一旁伺候笔墨的林婉先离开,自身迎了上去。
 
“宁玉姐。”
 
楚宁玉含笑点头,但立刻眉眼微挑,看她这反应,虞乔就知道自己这几日的神思不属并没能瞒过这位对他了解至深的聪慧女性。
 
“发生什么了?”将手中的点心放在圆桌上,楚宁玉仔细打量着虞乔略青的眼眶和微白的脸色,越看越皱眉:“你是不是老毛病犯了?”
 
虞乔在冷天偶尔会心悸,胸口疼痛,气血不畅,这是当年某事留下的后遗症,需要好好调养,可这几日他心潮起伏,心病无药可医。病态就有点明显,但穆深不知为何也神思不属,才没有发现。
 
他摇了摇头,默不作声地坐在了座位上。
 
“和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事吗?”楚宁玉道,想到某种可能,眉头微颦:“明昭帝做了什么吗?他不是在和顾将军谈话么?”
 
“不是他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你有什么问题?”
 
……
 
“你是不是有问题?”
 
听完穆深一番解释,顾昭极为真诚地问候了他的智商,神情极度不可思议:“你这么久都没告诉他你是谁,你是不是傻?”
 
穆深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朕当时也是没办法……能怎么说。”
 
“你脑子打了铁吗?这为什么不好说?”顾昭·情商高超·撩人小能手对好友的思维瞠目结舌:“你就直接告诉他,你是当年那个阿昭,这么多年都对他旧情难忘,想方设法地把他娶回来了不就得了?”
 
穆深摇摇头,认真道:“不行,这真的不行。”
 
“为什么?”
 
“朕当年做错了事。”
 
……
 
“我当年,做错了事。”
 
虞乔靠在椅子上,茫然地对楚宁玉道:“我做了很多不应该的事情……我辜负了他的感情,还捅了他一刀,害他就那么……了,如果穆深真的是阿昭,他不会原谅我……”
 
楚宁玉颦起眉头,两条柳叶眉似两轮弯月:“可你是有苦衷的。”
 
虞长笙当年咄咄逼人到那般地步,在不知道阿昭真实身份的情况下,谁敢轻易许诺?生怕漏出一丝半点的感情,被人拿来当刀做枪。
 
“这不是理由,宁玉姐,你知道这不是理由。”虞乔轻声道:“你当年的处境,比我容易些吗?为什么你就能下定决心和少谦兄去荒野之地,一往无前毫不犹豫?”
 
……
 
“朕当年,在明知道他心中有人的情况下强迫了他,他对那人情深似海,情有多深,对朕就有多恨。”穆深垂首道:“他至今对那人念念不忘,朕,不敢逾越。”
 
“这不是理由。”
 
“什么不是理由?”
 
顾昭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似刀:“这不是你真正不愿意说的理由,我要听真正的理由。”
 
……
 
“我害怕。”虞乔说:“我特别害怕。”
 
他鲜少当面承认自己的恐惧,因为这无疑是暴露了弱点。作为背负着他沉沉的信任的人,楚宁玉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如果他真的是阿昭,他为什么不承认,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呢?大概是还在恨我吧,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我骗了他,杀了他,他大概从来没被人那样对过,对我耿耿于怀怀恨在心吧。”
 
“那他为什么又要娶你呢?”楚宁玉冷静地道:“他对你的态度,可不是像怀恨在心的样子。”
 
……
 
“朕也不知道,也许朕是在害怕。”穆深出神一般地道:“朕娶了他,你知道吗?”
 
顾昭翻了个白眼丢给他,京城闹得那么大的架势,沸沸扬扬的一场大婚,谁能不知道?
 
“朕当时,特别的疯魔,就想要娶他,无论他是怎么想,朕就想娶,感觉娶了这一回,就圆满了。朕有多想要他,多想和他正正经经地办一回婚事,朕做到了,婚礼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完美的像在梦里一样。朕当时掀盖头的时候特别的紧张,看着他,就……就和疯了一样!”
 
穆深捏着拳头,喃喃自语了一遍:“就和疯了一样。”
 
“朕在他面前,鲜少有不疯魔的时候,年少时为了他,觉得无事不可为,可就算你无事不可为,他也不喜欢你,他心里,总有那么一个人,那个人才华横溢,品行端正,和朕完全不一样。”
 
“那个人呢?”
 
“死了。”
 
顾昭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他后来,也很悲痛吗?”
 
“一刻不能忘怀。”
 
“既然这样。”顾昭道:“他为什么要嫁给你?就因为你是皇帝?你有权力来完成他的愿望?”
 
“不”穆深轻声道:“因为朕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
 
“我当时嫁给明昭帝,是因为我别无选择。”虞乔原本清幽的声音又冷又涩,像干了的梅子,格外的苦:“虞长笙不断打压我,我如果进入朝堂,必然会被死死压制,我必须另辟蹊径,获得其他的支持。”
 
“所以我选择了皇家,虞语柔当时刚好出事,风口浪尖,别人在怜悯我的遭遇,我却看到了新的生机。”
 
“唯有皇家,唯有明昭帝,可以阻我一臂之力,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君权更在父权之上,我成了皇后,便可名正言顺地进行复仇,获得更多支持。而明昭帝也需要世家的力量,我们可以互利互惠,互相交易。”
 
“这只是你单方的想法。”楚宁玉道:“你并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虞语柔的事情当时就充满疑点,你真的觉得那是纯然意外吗?”
 
……
 
“朕当时知道他无路可走,于是设了个局,让世家那些老不死以为我看上他们的资源。然后把目标定在虞家,再推了他的姐姐一把,于是,他就嫁进来了。”
 
“说是心甘情愿应该是不可能的,他当时之所以愿意,也是心存着对朕利用的意思吧,不过朕正是知道,才觉得安心。”
 
“安心?是因为你觉得这样他就会长长久久地留在你身边了么?”顾昭神色奇异地看了穆深一眼:“我可不知道你是这样软弱的人。”竟然要靠这点维系感情!
 
穆深却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一口气里,不知道有多少欲盖弥彰和求而不得。使得顾昭都不由正经了起来。
 
“朕知道他是个决绝的人,动了一次感情,就很难动第二次。朕当年对他做的事只怕是被他恨之入骨,如果他知道是朕,一定会毅然离去。”
 
……
 
“如果明昭帝是一个陌生人,我是不会对他动感情的。”
 
“我只会爱一个人,那个人走后,我就不晓得什么是爱了。”
 
“但是在和穆深的相处过程中,我渐渐对他产生了感情,我大概就是那时候发觉不对的。”
 
虞乔低着头,声音轻轻地道:“我觉得他不讨厌……他其实做了很多过分的触犯我底线的事,但我不讨厌他,没办法生出厌恶的感觉,甚至会为他受伤而心疼,就感觉……我们像认识了很久一样。”
 
“我这个人,心防很重,很难有人能进入我的心里面,宁玉姐你是一个,少谦兄是一个,表哥是一个,阿昭是一个,他……也是一个。”
 
“那个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不对了,我害怕起来,因为这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多危险啊,你把别人放在心里,别人就可以伤到你。我刻意冷落他,拉开和他的距离,企图让他离我远一点。可他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不依不饶地靠过来。”
 
“听上去有点……不知耻?”
 
“好像有点。”虞乔笑了一下,笑容稍纵即逝:“可阿昭也这样。”
 
……
 
“我觉得你这个思维,有点问题啊。”顾昭若有所思地道:“你觉得他知道你是当年那个人,就会离开你,可是如果他当年对别人就很情深义重的话,没道理就不会离开你啊?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穆深道:“你的意思是他现在可能对朕生出了好感?”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这个事情特别怪。当年你受的伤好了我就觉得很怪,哪怕你当时的功法修的是能修补经脉的上好功法,也没道理几个时辰不到伤就全愈合了啊,就跟吃了神仙药似的。”
 
“哪里有什么神仙药,吴家倒是有一种回心丹,阴毒的很,要去他们嫡系半条命才能有用,和朕也没什么关系。”
 
“你确定?那好吧。”顾昭换了个姿势,继续道:“那我来总结一下,你现在的意思就是,你觉得他特别恨当年的你,恨到现在,知道你是谁就要和你翻脸,而且他心里有个白月光,耿耿于怀,对你也没啥感情,只是为了权力才和你在一起。这听上去好渣啊,和我感觉的不一样啊。”
 
“你什么感觉?”
 
“我觉得……”顾昭露出了有点奇妙的神情:“你们好像还是很恩爱的?”
 
穆深一震:“你说什么!?”
 
“你看,你口口声声说着他对你没感情,心特别冷,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逢场作戏。可是既然你看的出来,你还会这样高兴?多少有点真感情在里面吧。”
 
“如果他对你有点真感情,又是个特别死心眼的人,那问题就来了,他当年真的对另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念念不忘?那怎么还能爱上别人呢?”
 
“一对情人之间到底有没有情,别人看不出来,他们自己却是能感觉到的。你这样开心,无非是因为你感受到了他对你的感情,就是在当年,你不是也有一段时间对我讲,觉得他喜欢你?”
 
“一次,可以说是自作多情,两次,是巧合,再多,那就是有真感情了,连穆洛那小孩都看的出来的事,你怎么就还看不透?”顾昭环视着充满另一个人痕迹的屋子,感慨道:“要是同床异梦都是你们这样,那天下的夫妻都是同床异梦了!”
 
……
 
“我想,你应该和他谈一谈。”楚宁玉道:“你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要一个确定而已。”
 
虞乔弯下白皙的脖颈,轻轻道:“我何尝不知,所以我,一定要找到那把匕首。”
 
那个证物。
 
楚宁玉悲悯地看着他:“如果找不到呢?”
 
“如果找不到……”
 
虞乔闭了一下眼。
 
“我可能……会疯吧。”
 
楚宁玉闻言默然片刻,道:“阿乔,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你已经牺牲的够多了,我希望你能做你想做的事。”
 
“不!我……”虞乔忽然惊慌起来,他的眼神闪烁着:“少谦兄的死,是我……”
 
是我父亲做的事。
 
他未能把这句在心里重重压着的话说出来,就落入了一个温软馨香的女性怀抱之中,楚宁玉温柔地抱着他,像是姐姐在宠溺不懂事的弟弟。
 
他闭着眼,眼眶却红了起来。
 
“这不是你的错啊,阿乔。”楚宁玉轻轻地道:“我知道,少谦也知道。人是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的,却可以选择和父母不一样的道,你和虞长笙是截然不同的人,我们都知道。”
 
因为知道,所以不会怨恨。
 
“去找那把匕首吧,不管是什么结果,你都知道答案了。”
 
“那样就很好。”
 
虞乔咬着下唇,点了一下头。
 
……
 
穆深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但我还是不能告诉他。”
 
“为什么?”
 
“我其实是个很无趣的人,我不懂诗词歌赋,不懂古董鉴赏,不会很多对他来说是常识的东西,我只会杀人,以及治人。”
 
“所以说,你有点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顾昭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可笑的笑话,傲的不可一世的穆大太子,会自卑?
 
活在梦里吧。
 
可穆深无言了片刻,居然低声道:“有一点吧,总想把当年那个犯傻的自己和现在这个一刀两断,让他记住我最好的样子。”
 
“可你现在也挺傻的。”顾昭忧愁地道:“也许我需要早做打算,免得你哪天脑子一昏把我卖了。”
 
“滚你大爷的!”
 
气氛终于轻松了一点,两人谈完之后便一起用了午膳,用完之后,穆深带他到偏殿准备讨论遇袭之事,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一个要紧的问题,严肃道:“你绝对不能告诉他我是谁,我还要再想一想才行。”
 
顾昭盯着他看了三秒,缓缓点了点头,笑了笑道:“好的呀,没问题。”
 
第48章
 
闲话到此结束,叫顾昭来,当然不会只是为了感情问题,自然要把近日发生的正事好好理理。穆深喝了口茶,开始仔细询问前几日遇袭的事情。
 
这事说来古怪,按顾昭的看法,对方对大齐一片地形相熟,又知道他们的前进路线,这显然不是普普通通的金人可以做到的。何况来袭者训练有素,一旦被抓到立刻咬舌自尽,这明显是受过军队教育的士兵。
 
显然,朝中有人和金人勾结,并且在军中势力不小。
 
穆深沉吟片刻,要是以往,他第一个怀疑的肯定是虞长笙,这个锅和他天造地设,简直无缝吻合。连动机都不需要想,当年虞长笙能为了把控徐州和金人联手搞死肖将军,现在就不能再联一次手搞死顾昭了?还是顾昭当时去破坏了他的计划呢。
 
不过,虞长笙近日没什么异常,虞乔又提出了那样的看法……穆深便问道:“你……对薛卿怎么看?”
 
“哪个薛?薛璃我熟,那小子这几日替我们守着边关呢,是个好苗子,对你也挺忠心的。他爹……”顾昭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我和薛将军打过几次交道,但对此人并不熟悉,他一向守卫京城,也不在边疆作战,按理讲,你对他应该比我熟才对。”
 
“他那个性格,谁也熟不起来啊。”
 
“这倒是,所以你怀疑他?”顾昭皱眉:“没道理啊。”
 
“他是向来不怎么理会朝政,但是毕竟是你姑姑的驸马,和你们穆家关系密切,你有我,也不至于为了兵权对他做什么,只要他活着,有什么荣华富贵享受不到?薛璃又那样争气,他为什么想不开要站在虞长笙那边?他疯了?”
 
“这就是朕想不懂的地方,因为没有道理,而且也没有证据。”
 
“那就只能暗中观察,不过这次当真诡异,来袭者应该是经过军队训练的。”顾昭沉吟片刻后道:“你下令去清查一下军里吧,看看哪些位置莫名其妙的少了人,大概就能顺藤摸瓜了。”
 
“朕也是这样想的。”穆深按了按太阳穴,又道:“那暂且这样,金人那边,如何?”
 
谈话终于进入了真正重要的部分,顾昭今日首次神色凝重起来,他立直了身体,对着面前的帝王道:“陛下,时机已到。”
 
“当下就是我大齐,千载难逢歼灭金人之时!”
 
闻言,穆深骤然正了神色,帝王的霸气和深沉在他身上愈发彰显出来:“此话当真?”
 
金人,是大齐的死敌,他们仗着草原地段的便利,骁勇善战的天赋,再三骚扰大齐边境,对几大郡州烧杀掳掠,徐州当年的斑斑血泪,便是整个大齐抹不开的阴云。
 
也是帝王心中的心病。
 
在穆深当太子时,他就对此事耿耿于怀,如鲠在喉,但当时国祚动荡,百姓需要休养生息,没有力气再去和金人开战,只能被趁火打劫,割让了许多物资土地,答应了许多不公平的条约。太祖当时默不作声,只是对穆深道:“总有回来的一日。”
 
现在,就要连本带息的拿回来!
 
“是,我确定,这是难逢的好时机,这些年国库充盈,足够我们发起战争,百姓对金人怨恨极深,民意也可。我们在边疆扎根了这么多年,也摸清了他们的战斗方式和大致布局。寒冬大雪,正是他们战斗力最薄弱的时候。何况今年还有一事,老可汗死了,他的两个儿子争位,争的人心不齐,内部动荡,此时不出兵,还待何时?”
 
顾昭说到此处,双眼熠熠发出寒光,如野狼一般凶猛狠利。对于这个全家都死在金人手里的将军来说,金人一日不亡,他就一日不能解恨。而单单站在战士的立场上,为自己的国家开疆扩土,岂不是最大的荣耀!
 
穆深沉默良久,认真道:“朕知道了,既然要倾全国之力,得需几名将领?”
 
这不是指那些普普通通的士兵,而是军队的大脑,像顾昭一样可以称为军神的人,在薛驸马立场可疑,身份成谜的情况下,他的队伍也需要新的将军来领导。可军队的忠诚向来不是白给的,空降一个人,下面的士兵服不服?万一战场上出了茬子,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顾昭大笑道:“这还用说?我一个,薛璃那小子一个,边疆的几个老将领算上,当然还有你一份了,穆太子,这么久了 ,你不会连怎么打仗都忘了吧?”
 
穆深是什么人?
 
在穆家改朝换代之前,一半的江山是他和他爹一起打下来的!在他当了太子之后,他更是很长一段时间在边疆与金人对抗,也就在那时候和顾昭成为好友,论马上功夫,调兵遣将,还真没几人能比他擅长。此时两国大战,帝王御驾亲征,更是能点燃士兵士气!
 
这样一箭三雕,一举数得的事情,顾昭不信穆深没有想到,穆太子当年在战场上不晓得杀的有多开心,这人是个天生的肉食动物,这几年被迫困在宫墙里安安分分的改奏折,只怕早就腻烦了,听到能名正言顺出去打仗,那是恨不得要飞过去。
 
穆深当然是想去的,可……他皱了皱眉道:“朕何尝不想现在就开战,可是朝中风云迭起,怕是容易出乱子,朕若不在,后方何人可以坐镇?虞长笙若趁乱发起变动,断了军中援助,怕是会出大事。”
 
军队在前方打仗,后方的物质供应是极度重要的一环节,如果朝廷不稳,有人刻意克扣物质,按下调令,或者胡乱下些临时换将的愚蠢命令,那真是呕出一口血,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昭叹了口气道:“穆太子啊穆太子,你真是当了几年皇帝,越发的磨磨唧唧了。我当然想的到这一点了,可这不是很明显有个现成的人选吗?你有你那皇后在,你怕什么!?他当年没进宫之前就能和虞长笙分庭抗礼,现在还怕他稳不住京城?大名鼎鼎的虞一郎,世家的人上人,你还真拿他当摆设了?连我都听过他的名声,你让他监国,再让几个心腹老臣辅助,还怕稳不住?”
 
他一番话落地,穆深就怔住了,似乎被点醒了一样,想到了某种没有想到的可能。看他这样,顾昭是好气又好笑,道:“当然,你要是信不过他,觉得他和他爹是一边的,那当我没说,你留在这儿,我自个打去,反正今天你给我个准话,你打还是不打,去还是不去?”
 
穆深蓦然深吸了一口气,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道:“去,明日你在朝会上把这件事提出来吧。”
 
顾昭知道他是一言九鼎的性格,这才放下心来,笑答道:“知道了,你回去和你皇后好好商量商量吧,今日也很晚了,我得去找我娘子了,再晚怕是连门都难进了。”
 
穆深:……这个人能不能不要当着他的面把调戏他弟弟的事说的这么坦然?
 
然而,顾将军还是没能在府中捕获软软的小王爷,因为小王爷狡兔三窟,逃到了更安全的地方!
 
坤宁宫。
 
楚宁玉已经先行告别了,虞乔在批奏折,对面有一只怏怏的睿亲王。
 
他看上去实在是太可怜了,圆滚滚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看得林婉忍不住去戳,被悲愤地瞪了一眼也笑嘻嘻的:这和他哥哥更本不是一个品种嘛!
 
睿亲王:冷漠.jpg
 
他泪眼汪汪地和虞乔道:“皇嫂你一定要保我一次嘤嘤嘤,让我在这里睡一晚上吧。”
 
虞乔其实还挺喜欢这小孩儿的,聪明可爱,说话有趣,也很有分寸。他带着笑意看了小朋友一眼,刻意压低声音道:“你为什么不回去?顾将军不是在找你吗?”
 
穆洛:求别提!!!
 
林婉唯恐天下不乱:“对呀,某人不是顾将军的脑残粉嘛,还哭了嘻嘻嘻。”
 
穆洛绝望地哀嚎了一声,扑在案上道:“那是我一时傻逼……不要管我……我年少无知……”
 
睿亲王,是个耿直的颜控,最喜欢的事,就是看美人,看美人,以及看美人。
 
顾昭,好巧不巧,正是个男生女貌,五官靡丽的大美人。在穆洛所见之人中,只有虞乔能与其相较一二,前者风流迷乱眉眼张扬,后者高贵疏离天上谪仙。
 
而穆洛,在当年还是个小傻逼的时候,于人群之中多看了一眼大美人,顿时被那鲜衣怒马,一骑当千的架势给迷惑了,开始了舔屏。
 
他天真无邪地以为,那是个好看的大姐姐,是将门女子,顾老将军家的千金,并且在心中暗想,长大了一定要把漂亮的大姐姐娶回家。
 
其实这也怪不得穆洛,当时顾老将军有三女三子,顾昭是小儿子,偏偏五官靡丽,长发如织,腰身纤细,再加上边疆民风彪悍,女子和男子一样拿刀拿枪上战场,一时认错也无可厚非。而当时穆深和顾家相处的相当好,和顾昭更是勾肩搭背,狼狈为奸。穆洛后来知道了,绝望的以为暗恋的大姐姐美人要变成自己的嫂子,默默收拾了自己碎掉的少男心。
 
然后某日,顾昭来穆深营地做客的时候,穆洛干了一件事,彻底开始了他们的孽缘。
 
当时,顾昭正在喝茶等穆深,忽然看到一个长得圆滚滚的小孩探头探脑地看他,心想这是哪儿来的小傻逼,还没想清楚呢,就看到那小孩噔噔噔冲过来,冲他大喊了一声:嫂子!
 
顾昭:……
 
他特么的一口茶全哽在了喉咙里,痛不欲生。
 
小孩继续道:嫂子,祝你和我大哥幸福!虽然我喜欢你,但没有关系,俗话说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等你嫁给我大哥之后,我们就可以偷偷在一起了!
 
顾昭:……
 
他默默眯起了眼,对小孩勾了勾手。
 
穆洛不疑有他,屁颠屁颠的跑过去了。
 
下一秒,他就被貌美如花的嫂子掐脸掐的死去活来,大哭不止,头一次明白了蛇蝎美人是什么意思,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从那以后,顾昭就开始特别喜欢欺负他了。
 
然后……
 
再然后……
 
穆洛的脸忽然涨的通红,不管林婉和虞乔诧异的视线,直接把脸按在了桌子上,恨不得现在就有个洞可以埋进去!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让我死了吧!
 
顾昭那畜生!不会放过我!
 
虞乔:……你的人设也有点迷啊,穆家都是这种类型?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了通报声,穆深面色不明地走入,看都没看其他几人,他走到虞乔面前,犹豫了一下,道:“朕有事和皇后商量,你们先出去。”
 
第49章
 
正常情况下,虞乔在外面一般是会给穆深留几分面子的,尤其是在谈论正事的时候,于是他一个眼神下去,情商正常的林婉和穆洛就知情识趣地消失了。
 
但旁人离开后,穆深不旦没有放松,反而愈发烦躁起来,在殿中踱来踱去。虞乔看了眉头挑起,放下笔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竟叫你烦成这样?”
 
穆深犹豫了数刻,终是道:“我欲与金人开战。”
 
虞乔骤然抬眼!眸光锐利如刀!他顾不得礼仪,立刻起身道:“当真?”语气中有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急切和焦虑。
 
白少谦和淑山书院的老师皆死于金人之手,其中固然有虞长笙的缘故,但对于金人,虞乔可谓是恨之入骨,立誓要将其血债血偿。如今听得大仇有得报之望,他当然坐立不住。
 
穆深颔首道:“顾昭认为已经到了开战最好的时机,国库也尚有余力,此仗在所难免。但……主帅的选择是个问题。”
 
虞乔怔了一下。
 
穆深望着他,眸光深沉似海:“皇后,朕欲亲征。”
 
亲征。
 
这样做的帝王不少,结果有千古流芳的也有遗臭万年的,以穆深的军事水平,自然不会是后者,虞乔知道自己应该喜悦和高兴,因为这意味着这场战争更多的胜利可能。可是他的脑中却难得茫茫一片,不知所云。
 
“你……要亲自去?那朝廷的事怎么办?”
 
“这正是朕要说的。”穆深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用温暖的温度将其冰凉包裹:“朕在走时,会留下旨意让你监国,皇后,你能不能做的到?”
 
你能不能做的到?
 
虞长笙,端王,太后。
 
白少谦,王余,吴音。
 
虞乔沉默了数秒,声音恢复冷漠,道:“你竟然会怀疑我的能力?你在想什么?”
 
穆深略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失落还是其他,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看到虞乔低头,盯着光滑的地板,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什么时候?”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什么时候走?”虞乔还是低着头,不看他,乌发下垂,遮住了他脸上的神情。
 
穆深忽然高兴起来,他笑着把对方搂进怀里,道:“明天我会在朝会上商议,然后准备物资,整理军队,怎么说也得大半个月呢,皇后要是舍不得朕,就直接说出来啊。”
 
虞乔抬起头,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眉宇间一抹淡淡的清愁之色,看得穆深都怔了,当下立刻把人抱着,好声好气地哄了一番。
 
第二日,在朝会上,顾昭果然提出了攻打金人之事,朝会一片哗然。
 
打仗,不是你想打,想打就能打。大齐这些年被金人掳掠惯了,心中都隐隐生出畏惧之意来,一时半会想要反抗,谈何容易。何况战争向来是烧钱的玩意,国库的银子够不够?税收要不要加重?这些事情不谈好,还没开打就自动出局了。
 
一番唇枪舌战之后,朝臣基本也可以分为三大阵营。
 
一方,是以顾昭为首,和金人有血海深仇的武将阵营,毫无保留支持开战。理由是今天不打他他明天就打你,国耻如此岂能忘怀,当今盛世必然要以金人之血做开端,哥几个摩拳擦掌就等今日,为什么不打!
 
一方,是以虞长笙为首的文臣阵营,反对战争,以和为贵。理由也很正当,金人这个事情搞了多少年了,为什么前几任都忍的下去,就你忍不下去?每年赔点粮食,嫁点公主,不是挺好的么?战争一开始,就不是你想停就能停的了。百姓负担加重,江山不稳啊,某些人为报一己私仇置国家大义于不顾,实在是罪过。
 
还有一方,是以薛驸马为首的中立派,不反对,不支持,双方都有理,谁赢我站谁。
 
三方人马,意见不一,利益不合,当下立刻战了个沸沸扬扬,你死我活。虞乔坐在珠帘之后看着这一切,握笔的手越来越紧,一股怒火从他心中升起,灼的胸口一阵疼痛。
 
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珠链倒影下,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们的样子,也似乎变得扭曲不清,张牙舞爪起来。
 
‘虞弟……’
 
‘少谦兄……’
 
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白少谦那样的人呢?虞乔想,白少谦的身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正是那种东西吸引了他,吸引了楚宁玉。
 
白少谦非常温柔。
 
虞乔也曾经被人夸赞过温柔,但他自己知道,他的温柔是有条件的,是需要交换的。他只有对那些看得进眼,有交流价值的人才会展现出他美好的一面,而对其他的,不说像世家其他人那样趾高气扬,也是视若无睹,不会放在眼中。
 
可白少谦不一样,他的温柔,不因为对方的地位尊卑而有所改变,他之所以那样,不过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个温柔的人。他的性格中有一种大爱,无私地包容着世界,平等而怜悯地爱着那些不如他的人。
 
在徐州被金人入侵之时,王余就曾经说过,他们三人中,只有白少谦是真心实意的,他其实可以完全不用管的,他没有长辈在徐州管事,也不曾就任官职,可他偏偏愿意,偏偏能够,在那个生死存亡的时候站出来,舍了性命,救了全城。
 
有些事,是做了,也得不到好处的。
 
可就能因为这样,就不去做了吗!?
 
虞乔从那个时候起,才真正的明白,什么叫家贫不能移其志,什么叫真正的君子有德,什么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白少谦才是真正将淑山书院教授的精神领会发扬的学生,和他比起来,他自愧不如。
 
而如今。
 
而如今。
 
少谦兄,你知不知道,朝堂上都有哪些狼心狗肺的东西。他们轻而易举地就忘了当年徐州的前车之鉴,以为给足了粮食,给够了物资,就能收买金人,让他们安分下来。相较之下,血海深仇,死去的将军书生,一概不重要,远远比不上他们家中的美妾,匣中的金银。
 
但是,金人的胃口,永远不会满足,给的东西,永远永远不会够。你愿意割身上的肉来喂狼暂时得以苟存,你就要做好被狼连骨头架子都啃光的准备。
 
少谦兄,我真高兴你不知道。
 
那样温柔的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在九尺黄泉之下,你是否已经含笑饮了孟婆汤,转世到了我不认识的人身上?
 
如果是那样该有多好。
 
我会让你看到,有生之年,我将金人部落埋葬,收复王庭的样子。
 
我大齐铁骑,一定会踏遍草原的每一个角落,将他们的骨头,一根根在马蹄下碾碎!
 
虞乔冷漠地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他起身,不顾身旁侍女愕然的神色,一把拉开了珠帘!
 
“够了!”
 
在已经吵的沸沸扬扬的朝廷上,忽然传来一个极其冷清的声音,虽然清冷,却不容置疑。
 
虞长笙脚步一顿,骤然转身望去!
 
虞乔掀开珠帘,身后叮当乱响,他上前一步,走到了众目睽睽之下。
 
刚刚还吵的不可开交的朝野,突然陷入了寂静。
 
高坐在龙座之上的穆深,偏过了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虞皇后。
 
虞一郎。
 
垂帘听政的皇后,世家的新一代领头人,虞丞相之子。
 
虽然大家都知道虞乔在垂帘听政,但是好歹有那一层遮羞布在啊,这是皇后首次在朝政上发言,他要说什么?
 
站在虞长笙那一边的人不由暗暗激动,觉得己方胜利指日可待。
 
虞乔环视了殿中一圈,目光落到一人身上。他道:“路鸿胪,你刚刚是说,对金人开战,会影响当下民生,增加百姓负担,是么?”
 
殿中静的出奇,路鸿胪不料会点到自己,鸿胪掌管少数民族及对外建交等事务,在和金人的交易中能拿不少好处,他当然站在虞长笙那边,可被虞乔一道,当下目瞪口呆,顿时结结巴巴道:“是……是。”
 
“那本宫就来和你好好算算这笔账。”虞乔微微一笑,笑如春花,可却是冷的:“如果大齐这次不开仗,按以往常规付以金人物质,得要多少白银,多少民脂民膏,今年如此大雪,金人必然不好过冬,那如果他们多加讨要,是给还是不给?那照常算下去,这样给个十年,又得多少?怕是打个十几场仗都绰绰有余了!”
 
“这……”路鸿胪面色青白,支支吾吾,他身边一些人也变了脸色,觉得深有道理。
 
“我大齐,自立国以来,以大国之德,包容蛮夷已久,但德,不意味着任人宰割,五年之前,徐州之事。”虞乔轻轻一晒,对虞长笙直接道:“虞相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不是么?”
 
谁不知当今丞相是当时的徐州太守!
 
虞长笙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继而道:“是我之过。”
 
“更是金人之过,莫非当年我大齐不够仁德?该给的东西没有给全?可他们不照样攻我南门关,屠我徐州城,使得我大齐百姓尸骨满地,家破人亡了么?”虞乔咄咄逼人道:“在座哪一位能说,只要我们遵守约定,金人就绝不会来战?谁能说!?”
 
没有人出声。
 
越来越多的人神情动摇起来,其实谁不知道呢?只是和虚无缥缈的未来比起来,还是眼前实实在在的利益更为靠谱,可虞乔捅破了窗户纸,让他们忽然发现,那看似牢靠的利益,其实也不是很可靠。
 
万一错过了这个时机,金人真的来战,那怎么办?不如先下手为强!
 
“我们前几代犯了错,我们就要一直犯下去吗?”
 
虞乔环视着每一张充满忧虑的面庞,一挥衣袖,神情冰冷坚定,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道:“不和亲,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犯我大齐者,虽远必诛!”
 
如果连这样的信心都没有,这个国家真的危在旦夕!
 
“好!”第一个出声应和的,是林婉的父亲林修书,他听的如痴如醉,满面通红,激动到了极点,觉得自家女儿的眼光真是精准,虞一郎实在是胸有丘壑,真当是国家之栋梁,大齐之英雄!
 
“皇后所言正是!”顾昭沉声道:“我等筹备已久,终于等到今日,岂可善罢甘休,我顾家满族性命皆葬于金人之手,不灭金,我顾昭绝不罢休!”
 
在这番言语的鼓动之下,终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站在了主战这一边,虞长笙眼见大势已去,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高座之上,穆深近乎着迷地看着那一道白色的身影,在众人之中,那样醒目,那样耀眼。
 
这就是……虞一郎。
 
这就是他的皇后。
 
他心潮起伏,几乎是控制不住满腔爱意,想把那人抱进怀里,却碍于朝政,只能板着一张脸,对着那群终于下定决心的朝臣道:“如此,与金人开战之事,刻不容缓,立刻组织我等军队,准备物资,朕不日便会钦点将帅!”
 
朝臣受命,心思已经从开不开战转到了将帅人选上,想必,顾昭肯定是其中之一。
 
薛驸马微微一顿,和他人一起,行礼,退下。
 
唯有顾昭留了下来,他饶有兴趣站在殿外,看着穆深冲下来,将虞乔抱在怀里,两道身影重合在一起,重重叠叠,十分美好。
 
他心道,这你还说没感情,我信你我就是傻,这话你骗骗穆洛那小傻逼就算了,还指望能骗到我,呵呵。
 
当了这么多年的损友,顾昭自认是个十分体贴善解人意的人,既然穆深犹豫不决,不敢上前,身为好友,他当然当仁不让是要帮一把的。
 
于是,顾将军思考了三秒,微微一笑,走入殿中,对穆深道:“许久未和陛下比武切磋了,今日听闻皇后一番话,不由激动不已,手脚燥热,干脆趁这个时候来比试比试?皇后不妨也来看看?”
 
第50章
 
顾昭此言一出,虞乔便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这位大齐的军神,还是头一次和他面对面。初步看去,虞乔不由多留了几分心。
 
对方生得当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好相貌,眉似刀裁,唇含丹朱,眉眼之间风流锋利,既有纸醉金迷酒肉池林之靡丽颓靡,又带血肉尸骨战场刀锋之冷酷凛冽。两者交织,让他看上去有一种独特的风情,他是大齐战无不胜的军神,又是世家里教养出来的小儿子。这种反差,使得他整个人都很矛盾,很难言。
 
虞乔第一眼看去,就觉得这个人相当不好惹,不过话又说回来,穆深是什么人物,能和他成为生死之交的,那是一般的人嘛?都不是善茬啊。
 
对于顾昭的提议,穆深有一丝心动。
 
他好久没有和势均力敌的人打过架了!黑衣卫碍于身份精于暗杀,纯武术上还不如他。顾昭就不一样了,两人私下交手胜负一直是五五开。这小子在边疆待了三年,不晓得又有了什么奇遇!
 
这样一想,穆深就按捺不住了,刚好可以在虞乔乔面前展示一下,让他看看朕的英武~
 
他愉快道:“那朕去换身衣服,等下在练武场见!”
 
顾昭笑道:“我也得去换下朝服啊,一起去吧。”
 
宫中的衣服,自然是非常多的。
 
不到一会,便有人将合适顾昭尺寸的便服托上来了。
 
在整个过程里,在穆深的热情介绍和友善见证之下,顾昭和虞乔也愉快地打了招呼,进行了一些交流,表面上其乐融融。
 
见衣物来了,两人便到隔间去换,顾昭换的快些,先一步出来,看见虞乔坐在桌前出神,面前一杯清茶,清香袅袅。
 
他扬了一下嘴角,走了过去。
 
“皇后。”
 
“顾将军。”
 
在没有穆深在场的情况下,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冷淡了下来。空气之中流动的,是某种棋逢敌手剑拔弩张的气氛。
 
顾昭拉了椅子坐下,有意无意地道:“皇后喜欢喝茶吗?”
 
“还好吧,喝习惯了。”
 
“听闻徐州有一种雨花茶,小小一块便价值连城,皇后可曾尝过?”
 
虞乔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道:“在金人入侵之前,有过。”
 
提到这个话题,气氛好像凝固了。
 
虞乔深吸了一口气,他起身,朝顾昭深深行了一记大礼,道:“当日,是顾将军率军救徐州于危难之时,顾将军之大恩在下永记于心,一直未曾有时机当面说出口,实在是问心有愧。”
 
“别!”顾昭立刻扶住了他,道:“这是我的本职,何况,救你们的不是我,是我的那些将士,保护百姓,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
 
是啊,这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可是有的人不这么觉得。
 
话一说开,气氛如同破冰般回暖。顾昭看着虞乔美丽疏离的脸,笑道:“说实话,其实在今日之前,我对皇后你其实有些不好的看法,不过现在我相信,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人,不会是狼心狗肺之辈。”
 
虞乔眸光流转,微微含笑道:“那顾将军之前是有什么误会?以为我是狼心狗肺之辈?”
 
“哈哈,这个……”顾昭干笑了两声,转移话题道:“不过皇后知不知道,当时去徐州的时候,陛下也在?”
 
虞乔一停,如他所愿被吸引了注意力,他道:“从未听闻过。”
 
“实际上,徐州出事的消息,也是陛下先知晓,才立刻令我前去救急。”顾昭微笑道:“徐州似乎有陛下十分重要的人,他急着要赶到那里。”
 
闻言,虞乔的手就握紧了,顾昭看着他的反应,心下了然,他继续笑道:“皇后可知,陛下会吹长笛?”
 
穆深吹的很好,虞乔是知道的,他道:“是。”
 
“陛下有一把爱笛,一直带在身边,我们都不能碰触,皇后可见过?”
 
虞乔恍然想起,是有这么一把笛子,造型有些奇特。穆深带着,却从来不吹,几次为他演奏时,也是要德九去拿另一把来。
 
“如果皇后有空,倒不妨去仔细看看。”顾昭把玩着茶杯,若有所指地道:“那把笛子,可是相当珍贵的好东西。”
 
……
 
待穆深换好衣服,从隔间出来的时候,正看到两人在其乐融融地品茶聊天,他不由笑着走过去道:“好了,你们聊的很开心啊。”
 
两人同时回头,一单纯一无辜:“没有没有,一直在等你哦~”
 
于是,去了练武场。
 
穆深换了件黑色的便衣,勾勒出精悍的线条和肌肉,也正是因为衣服的漆黑,腰上的一点碧绿就格外明显,虞乔盯着那里看了许久,把那把笛子死死记在脑中。
 
“他们两个又要打了?真是好斗。”
 
虞乔转头看了一眼,发现穆洛抱着小白猫,怏怏地走到他身边来,他不由好奇,问道:“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躲顾昭吗?
 
“是啊,但是我更想看他被打一顿,所以我还是来了。”
 
“……”
 
“唉,我真的好可怜啊,连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都实现不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穆洛悲伤地道:“皇嫂你知道吗,这两个人,当年在边疆,一个是顾良辰,一个是穆日天,作威作福,无恶不作,氵壬威之大,根本无人敢于反抗!”
 
“……”
 
“不过我大哥嘛,现在有皇嫂你管着了。”穆洛喘了口气,十分欣慰地道:“就只剩顾昭这王八蛋一个人了,我也不求别的,只要有生之年能看他被打一顿就行了,唉,我这么渺小可怜的愿望,相信总会有善良的人帮我实现的。”
 
“……”
 
虞乔无言以对,决定专心看打斗,看看穆深是不是他弟弟口中,善良的人。
 
当目光转回场中时,他瞳孔骤缩,神情大变!
 
穆深和顾昭,都是近身格斗的好手,武艺自刀山血海磨砺出来,招招致命。两人又是莫逆之交,对彼此相当了解,一交手,自然而然就暴露了双方底细。不出几招就打的热火朝天,不分伯仲。
 
顾昭的武功偏轻功一系,出招时动作繁琐,叫人眼花缭乱之间就失了性命,他执红缨长枪,嘴角带笑,枪尖一抖,便是一记杀招。绕是穆洛发自内心想看他被打,也一时间看得入了迷。
 
而穆深……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明昭帝的功夫如此卓越,虞乔在他身边这么长时间,也没看他出过几次手。
 
一次是在秋狩,他忙于老太常之事,没有亲眼看见。
 
一次是在徐州,两人并肩作战,生死攸关之际,他也没有精力过多关注。
 
所以,虞乔一直只有隐隐约约的印象,穆深的功夫很好。
 
但是。
 
但是!
 
场上的男人动作精炼,出手果决,已经是返璞归真,大巧若拙之境,周身气场肆无忌惮地散发出来,杀气震得四周尘土都不由扬起!
 
那道身影,与记忆中的某道影子重合了。
 
这个人……
 
虞乔死死掐住了手指,指甲划破了手都没有注意,他的神情森然如恶鬼,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场上,片刻不曾移开!
 
“喝!”
 
穆深厉喝一声,一个反身拉开了距离,他喘了口气,惊喜地对顾昭道:“你小子这几年进步很大啊?吃了药?”
 
顾昭轻笑:“打不过就说别人吃了药?穆太子的嘴上功夫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劲。”
 
两人在少年时代狼狈为奸,说起话来自然没什么顾忌,穆深冷笑了下道:“顾妹妹,你等下可别讨饶。”
 
顾昭的脸立刻就青了,自从穆洛那小傻逼把他认成姑娘后,穆深这个缺德的每隔几天都要嘲笑一番,还阴阳怪气地喊他“顾妹妹”,妹个锤子啊!
 
他双眉一挑,余光瞥了一眼看台上的人影,顿时有了主意,心道,你弟弟的帐我已经讨回来了,你么,总有人替我去讨的。
 
到时候可别哭啊,穆太子。
 
心里如此着想,手上动作却不慢!趁着穆深一剑攻来,顾昭纵身跃起,一枪斩下!
 
“哐!”
 
穆深闪的极快,顾昭临时变换方向,枪柄重重击在了男人腰间扬起的碧笛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穆深无所觉察,还笑道:“怎么?这也能打偏?”
 
台上,虞乔在听到响声的那一刻,神色骤变!他死死咬住嘴唇,脸色变幻莫测。
 
顾昭用余光看了一眼,确定暗示已经传达出去,心中给男人点了个蜡,心道虞一郎,你可别辜负你善乐通律的名声啊。
 
该搞的事情搞完了,面对穆深狂风暴雨一样的攻击,顾昭当下也不敢懈怠,认真回应起来,两道身影不断交手,你来我往,场面十分精彩。
 
穆洛虽然不会武功,但眼力不错,站在边上看了会儿,见两人势均力敌,顾昭隐隐占了上风。不由惋惜道:“唉,看来顾王八蛋的功力又精进了,连我皇兄都奈何不了他,我渺小的愿望今天可能实现不了了,皇嫂,你要好好督促皇兄啊。”
 
他说完话,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回应,不由疑惑地望去,一望便吓了个半死,虞乔侧脸僵硬,下唇死咬,竟有泪水从他眼中流下!
 
穆洛当时吓傻了:“皇……皇嫂,你怎么了?”
 
虞乔深吸了一口气,粗鲁地抹去泪水,他道:“刀光剑影,眼花了。”
 
穆洛:……走点心好吗?这理由我能信?!
 
他还没说话,虞乔忽然转头,死死盯着他,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一般:“你告诉我,你大哥,五年前是不是受过伤?在心口?从背后深入?”
 
穆洛:!!!!!!
 
这……这他不能说啊!大哥知道了药打死他的!
 
“是不是!?”
 
“是……是的,他不让我告诉你……”
 
面对恶鬼一般神情可怖的嫂子,穆洛很怂的认输了,大哥不是我不帮你,我也无能为力啊。
 
“伤……伤当时就好了,就是留下道疤痕,他刻意去掉了……”
 
他当时还觉得莫名其妙,穆深以前受了那么多伤,哪个留下的疤痕不比这个深。为什么对那一道偏偏在意,一定要偏执地去掉。现在看来……
 
穆洛默默抱紧了小白猫,安静如鸡。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灭我的口!
 
“呵……”
 
虞乔死死捏紧了手,口中弥漫的铁锈味,胸口传来的剧烈疼痛,都无法使他的目光从场中那人的身上移开,他感到强烈的心悸,那样疼,那样真实。
 
咚,咚,咚。
 
心在不停的跳。
 
他的眼中弥漫了薄雾一般的泪水,如同最脆弱的水晶,下一秒就要破碎。
 
别骗我。
 
别离开我。
 
我知道,是你。
 
穆深没有注意到台上人癫狂的视线,他难得打的如此尽兴,一场下来全身筋骨都轻松了不少,到了后面收场时,还有闲心低声调侃顾昭:“平局吧,不然你输了多不好看。”
 
顾昭:呵,分明是老子占上风好吗?看在你即将掉马的份上,勉为其难原谅你吧。
 
他一个收手,枪身一抖,穆深心领神会,剑锋猛然上前,两件锋利的武器激撞在一起,发出长鸣之声,意味着这一局的结束。
 
穆深笑容满面地伸出手:“顾将军还要多加磨砺啊。”谢了哥们,下次请你吃饭。
 
顾昭呵呵一笑,握了握:等你有命活下来再说吧,我要去找小娘子了~
 
“不好!”看他们打完,穆洛毫不犹豫,举起猫球,使出吃奶之力,飞一般冲向场外溜之大吉。顾昭眼疾手快,立刻甩开穆深的手,追了上去,两道身影瞬间消失不见了。
 
穆深啧了一声,没好气地道:“重色轻友的臭小子!”他愉快地走到虞乔面前道:“皇后觉得朕英武不英武?”
 
快夸夸朕~
 
虞乔没说话,垂下了眼睛。
 
穆深以为他是害羞了,笑道:“等朕回宫去换身衣服,再一起用午膳吧。”
 
“好。”
 
他的声音有一点抖。
 
回了宫中,穆深去沐浴,他换下的衣物被放在一旁。虞乔伸出手,握住了那把碧笛。
 
沉甸甸的,重的很。不知是什么材质,被顾昭一击外表也没有丝毫损伤。
 
虞乔用手指关节在上面轻轻敲了敲,然后吹了一声。
 
金石之声。
 
他的双手忽然颤抖起来,几乎要拿不住东西,他盯着笛子小小的孔,然后一点点摸住缝隙,用力向两边掰开!
 
咔。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那把笛子,被掰成两半,看上去像一个盒子,或者它本来就是一个盒子。
 
地毯上有一道寒光,在静静地闪烁。
 
虞乔整个人似乎静止了,他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来,跪在地上,捧起了那样东西。
 
尖锐,细长,寒光闪烁,他最熟悉不过。是尖锐的匕首,却造型奇特,如女子的绣花针一般,可以埋在鱼肠之中都不被觉察。在碧笛之中,也可被完完整整地包裹起来,不受发觉。
 
这是天下十大名匕首之一,虞乔的收藏之一,他送出去的东西之一,属于那人,他知道。
 
‘赠君以慧剑,盼君斩相思’
 
他张了张口,眼泪似乎汹涌无止境,又似乎干涸地一滴都无。
 
他的胸口剧烈地疼痛起来,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喜悦。
 
穆深沐浴的很快,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丝不安,于是他很快结束,换了身干净衣服便走了出去。
 
一进宫室,他就僵住了。
 
虞乔跪在地上,手中捧着那把不该出现的匕首,他神情木然,似喜似悲似无言。
 
穆深脑中轰然炸开。
 
虞乔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地问他:“阿昭,是你吗?”
 
话一出口,他的泪就决堤而下,落在了地上。
 
第51章
 
静默。
 
在虞乔问出那句话之后,殿中的气氛就陷入了绝对的死寂,也幸好无宫人在场,留下帝后单独相处,不然必然要被这诡异的氛围吓到战战兢兢。
 
穆深僵立在了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这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不在他的预期之内。
 
他想要失口否认,可看着那把匕首,却无言以对。
 
虞乔抬着头望他,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他又问了一遍:“是你吗?”
 
当年那个人,是你吗?
 
穆深骤然深吸了一口气,他强逼着自己转过身去,不看他。
 
“不是。”
 
身后似乎没了声音。
 
虞乔低低地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他站起身,在这个过程中腿又差一点软掉,他盯着那个背影道:“我不信。”
 
我知道是你,我不信。
 
“是你吗?”
 
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下一刻就会随风而去。
 
穆深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也在发抖,他沉默了很久,依然回答:“不是。”
 
虞乔失声笑了起来,眼泪和沾湿的发使得他美丽的脸庞狼狈又可笑,他的眼睛熠熠发亮,亮的吓人,像是濒死的人回光返照,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紧紧抓着匕首,不顾手已经被割破了皮肉,他声音颤抖,决绝一般地道:“我再问最后一遍,是不是你?”
 
我爱的人,是不是一直都是你?
 
男人的背影蓦然僵硬了,穆深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终究转过了身去。
 
“……是。”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瞬间颓然了下去。
 
听到这个答案,虞乔倒吸了一口气,踉踉跄跄地捂住了嘴,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浑身发抖,眼泪无法抑制,脑中只有一个声音像疯了一样的,尖锐的叫着。
 
是你!
 
是你!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他几乎想要喜悦地放声大哭,目光近乎贪婪地在男人身上流连,他想问:你这几年过的怎么样?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又为什么会是明昭帝?问题似乎无穷无尽,又似乎一切都不重要。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这就已经足够了,远远超过了我能想象的最好的结局。
 
虞乔踉跄着向前走去,短短几步路,一向仪态标准的虞一郎却像是不会走路了一样,差点就摔在地上。穆深忍不住伸手去扶他,他却用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了他。
 
“呼……”
 
泪水沾湿了男人的衣襟,穆深僵硬着身体,只能细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抱紧了他。
 
炙热的温度。
 
跳动的心脏。
 
怦,怦,怦。
 
活着的,稳定的脉搏。人类一切拥有的存活的象征,体现在眼前高大健全的男人身上。
 
真好啊。
 
虞乔死死地抱着他,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抬起头,似哭似笑地道:“你还活着?”
 
穆深的眸色微微沉了一下:“还活着。”
 
“真好,真好……”虞乔沉浸在激动和喜悦之中,近乎语无伦次,他颤抖着手,抚摸男人和当年截然不同,俊美邪肆的容颜。
 
“你……你怎么会是你?这些年,你过的如何?”
 
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面色看不出特别的悲喜来。
 
“你想要怎么样的答案呢?朕一开始就是朕,阿昭是,穆深也是,没有什么不同。”
 
“也是……没什么不同。”虞乔深深吸了一口气,发热的思维终于冷静下来,他狠狠抹了把脸,继续问道:“当年,徐州的事,是你让顾昭来的吗?”
 
穆深动了一下手指,没有想到他会先提起那件事。
 
不过也没什么好否认的。
 
“是,当时朕闻得徐州有变,肖将军出事,料想无人可率领士兵进行反击,便立刻让顾昭率顾家军前去救援,也幸是时候及时,才救下一线生机。”
 
“这样啊……”
 
虞乔垂下了头,耳根微微红了起来。
 
‘当时去徐州的时候,陛下也在’
 
‘实际上,徐州出事的消息,也是陛下先知晓,才立刻令我前去救急。徐州似乎有陛下十分重要的人,他急着要赶到那里’
 
十分……重要的人。
 
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一直在保护我吗?
 
“不过,朕去的时候,也并没有帮上太多忙。”穆深淡淡道:“白少谦那时已经稳定了局面,不说井井有条,也是渡过了危机,所以朕让顾昭负责援助,自身去找一个人。”
 
一个对朕来说,最重要的人。
 
“……”虞乔咬住了下唇,眸光闪烁起来,他显然也想到了之后的事情。
 
“不过朕当时在找人,也有人在找朕。”穆深轻轻一晒:“准确的说,是在找阿昭,找虞一郎的侍从,虞长笙心思毒辣,想用我来对付你。”
 
“朕当然是不会被他们抓住的,不过当时时局混乱,朕要找的人一直找不到,朕担心出事,于是随他们去了最有可能的地方。”
 
“……”
 
“之后的事情……”穆深终于抬起眼,望着虞乔:“皇后是知道的。”
 
皇后是知道的。
 
像是有一桶冰水迎头浇下,将虞乔淋了个透心凉,他忽然清醒过来。对视上男人深沉而冷漠的黑眸,下意识松开了手。
 
皇后,皇后。
 
他忽然想起来,这么久,穆深对他的称呼一直是,皇后,生疏而畏惧,好似刻意的强调。
 
不是乔乔。
 
没有阿昭。
 
他突然觉得冷极了,心脏不受控制地疼痛起来,他道:“我……我当时,并非是……”
 
并非是想要杀你,而是不杀你,虞长笙会对你做出更可怕的事。
 
可这话,要怎么说?
 
当时阿昭问他的时候,他是如此信誓旦旦,毫不犹豫的否认,而如今,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
 
“……”穆深望着他,笑了笑道:“皇后的意思是,当时是受虞相所胁迫,迫不得已才下手的吧。”
 
男人的声音莫名的冷静平和,和在虞乔耳中,却如同惊雷响起。
 
“朕知道。”穆深道:“你会这么说。”
 
他早就知道了。
 
在穆深年轻的时候,他在感情上总有些洁癖,不相信情深似海,不相信地久天长,觉得纠纠缠缠缠缠绵绵你侬我侬简直是天下第一大笑话。让穆太子抬一下眉毛都做不到。
 
但现在,不一样。
 
感情到底是真是假,不再重要。反正那人总是走不了,那是真是假,是不是另外心有所属,是不是为了利益权利留下,又有什么要紧?
 
穆深已经可以不在乎这些事情了,假话好听,谎言动人,那就长长久久地说给他听。胸口被捅的那一刀依然会产生不该存在的痛感,昔日的绝情之语依旧会在脑中回荡。但这样,已经不能再让他动摇。
 
他已经手握天下最大的权柄,虞乔想要的东西只有他能够给,白少谦已经长眠在了九尺黄泉之下,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那真相到底是什么样,有什么要紧?
 
他勉强过虞乔,罔顾过他的意愿强要了他,于是换来锥心一刀,从背后深深捅进胸口,生机几近断绝。他几乎丢了一条命,算清了这笔帐。
 
属于阿昭和乔乔的故事结束了,可明昭帝和虞皇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穆深不会责怪虞乔,事情都是人选的,当时情况如此,那样选择也无可厚非。
 
只是到底有些心凉罢了。
 
他叹了口气,把人抱进怀里,缓缓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只要你还留在朕身边,朕就不会介意这些。”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像现在这样。”
 
“……”虞乔的声音带着一点抖:“你这样说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
 
“朕的意思是,皇后是怎么想的,朕已经知道了。”穆深看着他,表情非常平静:“当年的事情朕也有错,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皇后想要的东西,无论是地位还是其他,是想要扳倒虞相,把控朝政,还是天下一统,成为真正的人上人,朕都能给。”
 
“皇后倘若还思念白少谦,也可请端王王妃多进宫叙旧,朕并不反对。”
 
“孙楯已经在军中打拼,朕自会放权与他,这样一来,凭着他对皇后的思慕,皇后在军中也有人脉。”
 
“皇后还想要什么呢?”
 
穆深温和地捧起他的脸,诱哄一样地问道:“告诉朕,除了穆家的王朝朕不能倒,皇后但凡想要什么,无论是奇珍异宝,天下独绝,或是权势滔天,荣华富贵,朕都能给。”
 
“这样,也不枉费皇后屈尊进宫,嫁于朕了。”
 
“……”
 
在男人说完那番话之后,虞乔一直在颤抖的身体,忽然静止了下来。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像是根本就没有听到一样。
 
像是这一刻就已经死去了一样。
 
虞乔没有哭,没有崩溃,他的身体是如此平静,好像他的心也真正地平静了下来一样。
 
原来你,一直是这么想我的。
 
我是那种,为了权势不择手段,出卖自己身体感情也要向上爬的人。
 
好像还真是这样。
 
也没什么不对。
 
“……”
 
他笑了笑。
 
“……”
 
怀中人的声音太小,穆深没有听清:“什么?”
 
虞乔抬起头,后退一步,从男人的怀抱中挣脱,他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纵使因为之前的激动而略显狼狈,也没有太大问题。
 
虞一郎,本来就不该有问题,不该有弱点,不该把人放在心上。
 
不然的话,心怎么会那么痛呢?
 
他朝着穆深,微微笑了一笑,声音清晰地道:“我是说,如果当年我死了,就好了。”
 
如果我死在了十五岁,想来也不会有今天这般下场了吧?
 
他骤然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出殿门!
 
“皇后!”
 
穆深向前走了几步,终是,没有追出去。
 
男人的神情莫测,隐隐看去,像在流泪一般。
 
……
 
大殿的台阶,有三百八十八阶,象征着吉祥如意,贵不可言。
 
虞乔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当日他嫁到宫中,便是一步一步从这台阶上走上,每一步,都走的如履薄冰,心如死灰。
 
他葬送了以前那个高贵的,天真的,一尘不染的自己,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决意复仇。
 
为此,出卖一切也在所不惜。
 
以前的事,早就被人遗忘了,那些人,也早早的死去了。他却怀着一丝可笑的侥幸,到今日才被毫不留情的打醒。
 
乔乔和阿昭早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恬不知耻,丧心病狂的虞一郎,是高深莫测,冷酷无情的明昭帝。
 
他为什么到了今天才发现呢?
 
如果他当时死了就好了,就不用面对这样的场景和话语了吧。
 
如果他死了,穆深记忆里的,就还会是那个天真的,高高在上的,不接触任何腌臜事的虞家小公子,不是如今这个会为了争权夺势,荣华富贵出卖全部的虞乔。
 
我早该死了。
 
他麻木地,一步一步地从台阶上走下,每一步都端庄得宜,每一步都毫无瑕疵。他以为他会绷不住失态的哭出来,会一脚踏空跌下台阶。可他没有。他依旧从容不迫,步步得体,这也算是他有所长进的地方,那张完美无缺的面具,被彻底戴在了脸上,与整个人融为一体。
 
“娘娘圣安。”
 
路过的宫女,太监,纷纷跪下行礼,虞乔带着一丝笑意,一一点头,使得对方受宠若惊,深觉皇后娘娘今日心情应该很好。
 
为什么不好呢?
 
冰冷的雪花打在他的脸上,化成一滩滩冻人的水。胸口的疼痛汹涌而至,歇斯底里,锥心一般。几乎让他看不清前面的方向,可是又有什么关系?他以为自己会在中途倒下,但没有,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平平静静地走回了坤宁宫。
 
“皇后娘娘到!”
 
在宫中等候的吴辰闻得宫外报名,不由放下茶杯,好心情地等着表弟回来,看得虞乔进宫,他示意宫人退下,笑道:“你楚姐姐说你这几日心情不好,让我来看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戛然而止,失态地睁大了眼睛。
 
虞乔倒在了他的身上,抱住了这位血脉相连的表哥。
 
“阿乔……?”
 
吴辰先是目瞪口呆,虞一郎是个疏冷的性子,他们自幼时之后就很少这般亲近过,当下就觉察不对,手忙脚乱起来:“阿乔你怎么了?阿乔?”
 
虞乔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情绪,实在是太疼了,疼的像是正在被千刀万剐一样。吴辰一时间窒息地说不出话,就听着自家一贯骄傲的表弟缓缓地道:
 
“表哥……带我……离开吧。”
 
“我撑不下去了。”
 
话音未落,他就紧紧捂住嘴唇,喉咙发出悲鸣呜咽,下一秒,一口滚烫的鲜血就从指尖流下,喷射在了衣衫上!
 
滴答。
 
触目惊心的红色。
 
“阿乔!!!”
 
第52章
 
穆深一人坐在孤寂的大殿中,出神地望着案上那把尖锐的匕首。
 
他看了许久,手指才仿佛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捂住了眼睛。
 
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乔乔……
 
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什么都没有,不是更好一些吗?
 
非要把那些已经凝结的疤痕狠狠挖开,使得血流出来……
 
我不该怪他。
 
可是我还是在怪他。
 
穆深恍然发觉,对于虞乔当年毫不留情的行为,他还是难以忘怀的。
 
像一根刺,哽在心中,不去碰触,就没有感觉,一碰,就要命的疼。
 
明明是我先做错了事,可还是,不是不在意啊。
 
你怎么,就能对我这么狠心呢?
 
我比起白少谦,到底差在哪里呢?
 
他垂下眼,男人高大的背影在这一刻看上去格外的孤单,像是被抛弃了一样。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之声。
 
“吴大人,请您等一等!”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您是想要擅闯宫门吗!?”
 
在听到宫外传来剧烈的争执声时,穆深不由皱起了眉头,他本来心情就极度恶劣,当下被打扰,更是怒从中来,他一挥衣袖,大步走到殿外,厉声道:“何人如此放肆!”
 
被拦下的吴辰闻得声音,骤然抬眼,他本就是世家养出的翩翩公子,一副温文儒雅,出淤泥而不染的好仪态,当下怒到极致,却怒极反笑,眉眼带笑地站直了身,收起了折扇,向高殿之上的男人行了一礼。
 
“臣,参见陛下。”
 
雪花飘到他的四周,构成好一副翩翩公子赏雪图,得趣的很,几个宫女都红了脸颊。
 
穆深看在眼中却只觉得碍眼,他冷冷道:“吴卿擅自闯入宫廷,是有什么事情吗?朕今日有事,公事明天再谈吧。”
 
吴辰微微一笑,他和虞乔其实生的不是很像,但笑起来时却有种莫名的相似。他道:“我是为要事而来,还请陛下放我进殿,给我一点时间。”
 
穆深心中烦闷,懒得纠缠,摆了摆手,便放了他进来。
 
“吴卿到底有什么事?”
 
吴辰盯着他看了一会,看到男人强健的身体,稳健的呼吸,对比自家表弟,更是无名火起,怒不能言。但他毕竟是世家出身的人,再怒,也能把话说的很是漂亮。
 
“陛下可曾听闻过当年的吴家嫡长女,天下第一美人吴音?”
 
那是虞乔的母亲,穆深当然知道。
 
“吴卿提她有什么意思?”
 
“实不相瞒,吴音乃我姨母,与我娘是一胞同生的姐妹,吴家上一辈只有她们两个女子,姨母打小聪明绝顶,巾帼不让须眉,并不输于男儿郎。于是爷爷便悉心将她作为继承人培养,希望以后她能维持吴家大业,招赘生子。”
 
“可是,天不遂人愿。姨母倾国倾城,七窍玲珑,却败在了感情这一关上。前仆后继的追求者,她独独醉心于虞家的继承人,当然,那人也十分优秀。她执意要嫁过去,爷爷没有办法,只好允了她。”
 
“再然后……”吴辰笑着,笑里透出几分凉意:“陛下应该知道结果了。”
 
穆深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了,当年才艺双绝的第一美人嫁于年轻有为的虞家家主,虞吴两大世家强强联合,郎才女貌一段佳话。谁知道之后虞长笙婚后不到三年便变心,私下和王家女子有来往,诞下一女,最后逼得吴音自尽而亡,虞乔和他反目成仇。
 
一段所有人都看好,男女双方在开始时都情真意切的婚姻,最后却会落得这个下场,实在是令人无言以对。
 
“吴卿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穆深漠然道:“这些事朕都知道,所以呢?”
 
你还好意思问所以?
 
吴辰低声一笑,折扇收起,啪地在手上敲了一下,他道:“陛下是个明白人,我就直接把话说明白了,姨母当年的事情,我们吴家没能来得及挽回,是我们家里所有人的心病。而表弟是我一直看着长大的,他什么都好,偏偏随了姨母的性子,是个痴情种。但痴情总容易受伤。我当年眼睁睁地看着姨母自尽,总不能再看着表弟被活活逼死。陛下仁德,还请高抬贵手,放我表弟一条生路,我愿将吴家八成资源献于陛下。”
 
穆深不料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大脑难得空白了数刻,反应过来之后神情几番变换:“你什么意思?皇后……他和你说了什么?”
 
“我的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吴辰轻声细语道:“我当初便反对他进宫,未能成功。可现在不一样了,事情已到了这一步,我再不带他走,他恐怕是真要将命葬送在这深宫之中,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岂敢!”穆深厉喝一声,狠狠一拍案面,震怒之下震碎了桌案,他怒视着吴辰,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你怎么敢带他走?他哪里都不能去!虞长笙那般咄咄逼人,除了朕的身边,哪里有安全之所?”
 
吴辰冷笑了一下,意兴阑珊,薄凉的冷意再也忍不住了,他道:“我倒是不觉得陛下的身边很安全,待在一个能把他气吐血的人身边,能有多安全呢?”
 
“朕……”穆深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骤然起身,死死盯着吴辰道:“你什么意思?皇后怎么了?”
 
“陛下何必装腔作势,做出一副假惺惺的伪善面庞呢?”吴辰本来就烦他,看他这般神情,心中更是腻味,冷笑道:“莫非刚刚和阿乔说话的还有旁人?你到底是说了什么侮辱的话,使得他旧疾复发,当场就昏过去了!?”
 
“你这般作态,真是狼心狗肺,罔顾我表弟对你一往情深,为救你丢了半条性命!”
 
死寂。
 
宫中的空气好像一瞬间凝固了,安静的吓人。
 
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
 
“……你再说一遍……”穆深的声音在发抖,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摇摇欲坠,像是站不稳了:“什么叫一往情深,为我丢了半条性命?”
 
吴辰觉得这人真是伪善至极,明明知道还要装糊涂。他想到坤宁宫里生死不明的表弟,再好的修养也没有了,当下便极为讽刺地道:“到了这个时候,明昭帝还要装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不是为了救你,生生取了心头血去灌那吃人命的回心丹,又怎么会落下旧疾,你又怎么能活到今天?他对你用情至深,不惜低下头苦苦求我为你遮掩,你倒是跑的快,无事一身轻了。你可知道,当年你走之后,他是日日夜夜看着你的牌位才能入睡的!”
 
“如果不是为了给你报那深仇大恨,他何苦要进这宫中,面对满世的笑柄诽谤?连后嗣都不能有!”
 
“堂堂虞一郎,世家的人上人,究竟是造了什么孽,看上你这么个东西!”
 
“你若还有半分人性,就放他一条生路,让我带他走吧,再被你折腾下去,我吴家怕是又要多一件追悔莫及的事了!”
 
心里藏的话全一股脑的吐出来,吴辰总算是痛快了不少,他的嘴角甚至扬了起来,客客气气地道:“陛下以为如何?”
 
穆深盯着他,似乎听懂了什么,又似乎一句都没有听懂,他茫茫然地低下头,望着自己健全的,充满力量的手。
 
回心丹。
 
半条命。
 
他似乎又想起了顾昭的问话。
 
‘当年你受的伤好的怎么那么快,哪怕你当时的功法修的是能修补经脉的上好功法,也没道理几个时辰不到伤就全愈合了啊,就跟吃了神仙药似的,你确定你没有?’
 
他想到了他的回答,那是何等的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哪里有什么神仙药,吴家倒是有一种回心丹,阴毒的很,要去他们嫡系半条命才能有用,和朕也没什么关系’
 
和朕也没什么关系。
 
本该没什么关系。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神仙,有的只是一颗滚烫的真心,一个痴心不改,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的有情人。
 
他又想到在前些日,在徐州受了伤,他听闻黑衣卫报来,皇后欲以回心丹来救他。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
 
哦,好像是在想,要是我不是皇帝,一无所有,他还愿不愿意这样舍身救我?
 
结果呢?
 
在你当年什么都没有!那样强迫的对待他的时候,人家已经为了你,舍了半条命了!
 
而你却那样和他说话,以为他是个……是个为了争权夺势不惜出卖一切的小人!!!
 
滴答。
 
有什么落在了地上。
 
“你……”吴辰哑然:“你哭什么!?”
 
在他眼中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场景,冷酷无情,高深莫测的明昭帝,竟然在流泪。
 
为什么?
 
为了谁?
 
穆深长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朝外冲了出去,他用上了轻功功法,几个吐息之间就飞身下了台阶,冲向了坤宁宫!
 
“我去你大爷!”吴辰先是看傻了,反应过来之后破口大骂,也顾不上什么世家风度了,收起扇子跟在后面就跑,明昭帝这等狼心狗肺的畜生,不会老羞成怒要去掐死他表弟吧?他做梦!
 
……
 
坤宁宫。
 
虞乔躺在床上,沉沉地睡着,他看上去憔悴极了,眼眶乌青,嘴唇苍白,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每到寒冬,他的旧疾就会复发,心口绞痛不已,以往都要小心调养,这次偏偏遇上这等纠缠之事,情绪起伏不已,最后引起心疾复发,生生吐出一口血之后就昏了过去。
 
或许,他本来也就想昏过去,长长久久地睡着,再也不要醒来。
 
他睡了很久,做了很好的梦,梦到了白少谦,梦到了吴音,梦到了王余,也梦到了阿昭。他们带着笑,上来拥抱他,亲吻他的脸,和当年一样,亲亲密密的和他说话。好像他还是当年那个天真高贵,什么肮脏的事情都没有接触过的虞家公子。
 
多好啊。
 
可是梦,终究是要醒的。
 
虞乔睡了很久,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房中被拉上了帷幕,低微的光线并不会伤到眼。
 
他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很久很久,看得仔仔细细,将每一个缝隙,每一处花纹都印在脑中。
 
然后,他才慢慢转过头,看向了床边一侧,有人埋头睡在那里。
 
他像是睡的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紧紧地皱着,时不时发出含糊的声音。虞乔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一点一点将他的眉头抚平。
 
那冰凉的手指温度一接触到皮肤,穆深就醒了,他一下睁开眼睛,几乎是难以置信又大喜过望地看着虞乔:“你……你醒了?”
 
虞乔看着他,轻轻眨了一下眼。
 
他伸出手,摆在穆深面前,穆深不解其意,又不敢说话,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说。
 
“我刚刚,碰了你一下。”虞乔说,他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带着一点刚刚苏醒的干涩和病中的虚弱,但依然很清晰,很有力。配上苍白到透明的肌肤,竟是像下一刻就要安静死去一般,回光返照。
 
“还请陛下,不要嫌我脏。”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平静,以至于连眼泪落下的声音都不再听的见。
 
求求你,不要嫌我脏。
 
第53章
 
虞乔觉得他没有说很过分的话,但是穆深看上去已经要昏过去了。
 
他反倒感受到了一丝奇异,为什么你会有这种反应?我已经道过歉了,你为什么要反应这么大?
 
为什么呢?
 
他是在哭吗?所以自己的样子很难看吗?也是,昏了这么久,大致是很难看的罢。这样一张脸,又是一双洗不干净的手,碰了他,感到恶心也是正常的事情。
 
他道:“倘若陛下觉得恶心,就请回避片刻吧,虞乔尚在病中,容枯貌损,不敢污了陛下眼睛。”
 
穆深颤粟不已,整个人摇摇欲坠,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来。他几乎是疯了一样地扑到虞乔面前,紧紧握住对方冰凉的手,往自己脸上不停的贴,声音也断断续续,不成样子。
 
“没有……你不要这么说你自己……求求你……不要这么说……你永远是最干净的……乔乔……”
 
乔乔。
 
久违地听到这个称呼,虞乔反而怔了一下,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吴辰把事情都和你说了吧,他的话可能有些难听,请不要怪他,我没有他说的那么惨。”
 
他停了停。
 
“当年的事情,归根结底还是我的错。我太自以为是,自以为可以把控全局,却毁了一切。是因为我太过弱小,我才不敢把话和你说明。”
 
“在你走之后,其实我也没有蹉跎很长时间,我记着这笔账,徐州那么多条人命,是我欠的,是要还的。我不能荒废时光,所以我决意振作起来,一心一意想要复仇。”
 
“可是,单凭我自己的力量,一时半会还是难以和虞长笙抗衡,而我等不了那么久了,我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于是,我就进了宫。”
 
虞乔的声音始终非常平静,如果不看他那双在默默流泪的眼睛。或许真的会以为这是一件很普通,很寻常的事情吧。
 
穆深的心撕裂一样的疼,他真的恨不得自己死了算了,不惜一切代价,想将之前说的话收回来。他跪在虞乔面前,颤抖地摸他的脸:“乔乔……乔乔,都是我的错,求求你,求求你……乔乔……”
 
虞乔顿了顿,又继续道:“不过我到现在才想明白,天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我想要有机会就能有这么好的机会?想必那也是陛下的谋划之一吧。可笑我到现在才看出来,浪费了陛下一番良苦用心。”
 
穆深拼命地摇头,拼力否认自己之前的话。虞乔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个时候,我才想明白了,陛下待我,确实是一片真心。”
 
“我之前隐瞒陛下的事情众多,使陛下误以为我爱慕少谦,因为荣华富贵进宫来。是天下一等一的负心凉薄人,可纵是如此,陛下依然对我妥帖至极,再三表白心迹,当真是一片深情难却。”
 
“我很感动,也很感恩陛下对我的一片心意。”
 
“但是。”
 
他垂下眼睛,声音轻的细不可闻。
 
“但是也没有什么阿昭,也没有乔乔了,对吗?”
 
“乔乔!”
 
穆深死死抓住他的手,脸色白的像纸一样,男人的声音颤抖到了极点,竟是比虞乔这个尚在病中的人还要虚弱。
 
“乔乔,你听我,你听我说……我从来没有那个意思,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我,我总是很自卑,觉得我自己配不上你……你会的东西那么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是我不懂,不能理解的。我从小到大,都是为了活下来而活,只知道杀人和战斗……”
 
说到这里,他几近哽咽,泪水从一贯冷酷强硬的脸上直接流下。
 
“我以为你喜欢白少谦……以为你恨我,恨不得要杀了我。我一直不敢去见你,怕被你发现我还活着,发现我就是阿昭,可是我还是想你,想得疯魔一样。我对自己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娶你一回。”
 
“我当时真的就那样想,小心翼翼地把你迎进宫来。我特别高兴,又特别害怕,我怕你认出我,发现我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人,我想要你多看我一眼,觉得我是有优点的,能保护你的……”
 
他说到最后,都不成声音,死死咬住了牙,青筋生生地暴出来,泪却止不住。他在心里茫然地问自己,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吗?当时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想呢?
 
为什么在面对自己最心爱的人的时候,会说出那么伤人的话来呢?
 
你不知道吗?其实,就算是你以为他爱着白少谦的时候,你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是一个深情温柔的人。他的心很小,感情却很深,一旦给了一个人,就再也不会收回来了。
 
这样的他,怎么可能是为了荣华富贵愿意出卖自己的人,他一开始不知道你是你时,宁可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要用香把你和他隔开。你当时为什么就不懂呢?
 
你怎么会觉得他变了呢?
 
他本质上,还是那个温柔的,别扭的,对放在心上的人一心一意的乔乔啊。
 
他为你丢了半条命,尊严都不要了。
 
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你真是个畜生,吴辰骂的一点都没错。
 
穆深的眼泪几乎止都止不住,虞乔踉踉跄跄地起身,到处找巾帕给他,却被他一把抱住,死死搂在了怀中。
 
“陛下……”
 
“别叫我陛下!”
 
男人的反应激烈的出乎意料,他的声音很快又低下来,带着乞求的味道:“就……就像过去那样叫我……”
 
虞乔静了静,摸了摸他的脸:
 
“阿昭。”
 
他的声音十分温柔,穆深的心都要被他这一声喊碎了。
 
“我……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害怕你知道是我,然后嫌弃我,我没有想过你会喜欢我,乔乔……只要你愿意,我还是阿昭,和以前一样,是你的侍从……我会听你的命令,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原谅我吧,乔乔……别离开我……”
 
请不要离开我。
 
一向坚忍的虞乔到底是受了多大的苦痛,才会终于坚持不住,对着血脉相连的表哥喊出带我离开这种话呢?他又是被心病折磨了多长时间,才会引得当年取心头血的旧伤复发,直接昏死过去!?
 
穆深不知道,也不敢问。
 
这都是他的错,他用尽一生一世也无法弥补。
 
但他依然奢望,依然奢求,求虞乔不要走,留在他身边,他已经没有什么欲盖弥彰的话好说,只能将心挖出来,希望他多看一眼。
 
虞乔是喜欢他的。
 
这个以往会让他欣喜若狂的认识,如今只剩下了深深的绝望。
 
在他说出那一一番话后,还会……
 
虞乔沉默了一下,对上了男人恳切的眼睛。
 
他的声音非常轻,也非常温柔。
 
“我没有想过要离开,阿深。”
 
“!!!”
 
穆深睁大了眼睛,不仅是因为虞乔的回答,还是他改变的称呼,无论是哪一种,都叫他仿佛置身在梦境之中,不愿意醒来。
 
“我当时那样说,是因为我特别难受,已经头脑不清醒了。而且,我也在害怕。”虞乔轻轻地道:“很可笑吧,我在害怕。”
 
“我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让你觉得我不喜欢你,不在乎你。其实,是因为我太喜欢你,所以反而不敢让你知道,想方设法的想要掩饰,大概是很矫情吧。”
 
“因为我害怕。”
 
虞乔垂下了眼,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肯定会觉得好笑,堂堂虞一郎,追求者众,把感情像是玩弄在鼓掌之中一样,为什么会感到害怕。因为,我怕我变成我娘那样。”
 
穆深下意识抱紧了他,他的身体冰冰凉凉的。
 
“我娘,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她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但自我有记忆以来,她就不快乐。我一直不懂为什么,直到徐州事发,我才明白。她应该早早就知道了我父亲做的那些事,和她背道而驰的事,背叛她的事。”
 
“可她一直没有说,就好像不知道一样。”
 
“为什么呢?”
 
虞乔的眼神少见地出现了茫然的神色,他道:“我知道的,是因为她爱他。”
 
“爱情,就是这样一种东西,能让一个人背弃原则,抛下尊严,最后死无葬身之地,我特别害怕,害怕那种感情。我不敢有,不想有。可是我,还是遇见了你。”
 
“我从遇见你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要完了。我娘干了多么蠢的事情,下场有多惨,我只会更甚于她,所以我害怕,我不愿意自己也变成那样。我总是特别谨慎的,小心的对你,想要给自己留下一点东西,留下一点……尊严。”
 
他沉默了一会,轻声道:“但是你,似乎连这个都不想留给我。”
 
穆深的手一下就抖了起来,男人的身体好似在颤,他发着抖说:“乔乔……我没有……”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可是我害怕。”虞乔道,很平静:“穆深,你喜欢我什么呢?我擅长的多项技艺?我舌灿莲花?我长的好看?穆深,你现在贵为九五之尊,掌天下权柄,总能找到代替我的人,我是会老的,会病的,会难看的。如果有一天,你找到比我更好的人,你会不会像我爹离开我娘那样离我而去,让我也自尽在宫中?”
 
“我害怕这种结局,所以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有多爱你,我已经没有什么保留了,穆深,对我们这种人来说,第一重要的是尊严,第二重要的是命,这两样东西,我差不多都给你啦,我这个人,也不可能再从你身边离开了。”
 
他低头笑了笑,忽然有点难过地道:“还是说你,会想要从我身边离开呢?”
 
穆深别过了他的脸,正对着他的眼睛。
 
两双眼睛,都在相对着流泪。
 
“乔乔,你听我说。”穆深的声音轻轻的,又很坚定。
 
“我不要你给我东西,我不要你给我命,我什么都不要,乔乔,你不敢爱,就让我来爱你。”
 
“我现在,已经是皇上了,我已经能保护你了,没有人可以再把我们分开了。你想要的东西,你想要做的事情,我都会帮你拿到,帮你完成。”
 
“你想要的,我都有。”
 
“乔乔,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让你吃了太多不该吃的苦,都是我的错。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我会坦诚的对待你,什么都不瞒着你。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像过去一样也好,像现在这样也好。我会尽全力……让你快乐起来。”
 
“我爱你,乔乔,无论是以前那个你,还是现在这个人,无论我是阿昭,还是明昭帝。”
 
“朕不会爱上别的人,不会对其他人动心。因为朕的心,已经被一个人打上了永远的记号。”
 
“乔乔,我的命是你救的,它属于你,你想要什么时候取走它都可以,我都愿意。”
 
“如果哪天你实在待不下去了,想要离开,或者早走一步,去了黄泉……”
 
“那朕就随你一起下去吧。”
 
穆深温柔地亲吻虞乔泪流满面的脸,他道:“你什么样子都好看,什么时候都不算老,朕年纪比你还大,朕只会比你先老去,到了那个时候,乔乔会嫌弃朕吗?”
 
虞乔不断摇头,摇着摇着,情不自禁地呜咽了起来。
 
他听到了,他的心,在发出滚烫的,炙热的声音。
 
我爱你。
 
我非常,非常爱你。
 
我对你的爱意,好似绵延的江水难以断绝,好似天上的繁星不会坠落。哪怕江水干涸枯竭,天地相交聚合,我也不会变心!
 
如果有一日,你比我先赴黄泉,我定会为你处理好身后事,然后毫不犹豫地下去找你!
 
我毕生所爱。
 
他哭着,抚上了男人的面庞,亲吻他的嘴唇,对方回以激烈深情的纠缠,两颗曾经因为阴差阳错而不得不远离的心,终于紧紧贴在了一起。
 
再也不分开。
 
******
 
顾昭:傻儿子你终于会说情话了!欣慰.jpg
 
第54章
 
皇宫外的雪很大,纷纷扬扬盖满了大地,气温极低,屋檐上都结了冰凌。
 
但是坤宁宫里,却是一片温暖。
 
暖黄的烛光下,穆深和虞乔躺在一张床上,发相交织,十指相扣。
 
虞乔的神情难得的十分温柔,他心境大起大伏之后重归平和,又勘破了魔障,一向惨白的脸上都生出了几分血色,总归是像人了些。他不轻不重地将男人推了一下,道:“出去,让我打理一下。”
 
穆深不想走,蹭了蹭他的掌心不说话。
 
“别闹,我刚醒,不像样子,还是要梳理一下。”虞乔道:“你去告诉宁玉姐和表哥,让他们不要为我担心了,我有些饿,你也没有吃东西吧,叫小厨房做点东西我们一起吃。”
 
穆深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别时又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等朕回来。”
 
虞乔笑了笑:“好。”
 
于是,明昭帝依依不舍地飞了出去,很快又飞了回来。他回来的时候,虞乔已经打理好了自己,坐在床上等他,脸小巧如玉,长长的黑发柔顺地垂在雪白的衣襟上,双手捧着一杯热水,一点一点的小口抿。
 
他看到穆深,很温柔地道:“你回来啦。”
 
穆深……穆深幸福的都要昏过去了!皇帝大人愉快地冲到床上,把小小的虞乔乔搂进怀里:“朕回来啦~”
 
小厨房行动迅速,立刻送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金黄的汤汁鲜美可口,面条劲道入味。用白色的瓷碗装了满满的两碗。两个人一人捧了一碗,在床上架了个小桌子,可谁都没有吃,都看着对方,看着看着,就笑了出来。
 
虞乔笑道:“你笑什么呀?”
 
“朕看到你就觉得高兴,乔乔又笑什么呢?”
 
“我……也是。”
 
这种大胆的情话,实在有些超过虞乔的底线了,他说完之后,迅速红了脸,埋头在碗里,不肯看他。穆深如痴如醉,连面不想吃了,只盯着他看。
 
“我睡了多久了。”
 
“三天了。”
 
“你是不是三天都没有好好吃饭?”
 
“其实也没……”
 
“吃面。”虞乔露出了一个特别温和的笑容:“把这一碗都给我吃完。”
 
穆深唯命是从,乖乖低头大口吃面,他也确实是饿的慌了,不出几分钟,就把面带汤汁喝的干干净净。
 
虞乔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他瞧着穆深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吃起东西来就饿的慌,什么都不剩下,我当时看你吃饭,就觉得你肯定尝过饿肚子的滋味。”
 
穆深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他想起来,自己当年看着虞乔极为文雅的用食方式,第一次感到两人教育的差距,所以他故意克制自己的食速和食量,后来却发现,他的饭碗总比其他人的大些。
 
虞乔是知道的,他的温柔总表现在细微的地方,每回想起来,总让他的心都暖洋洋的。
 
“我总是吃的很少,被人嘲笑说不像个男孩子,有一段时间,我还特别羡慕那些能吃的多的人,偷偷的学他们,结果把胃都撑坏了。”虞乔说,带着淡淡的笑意:“我当时看你吃的那么香,就觉得很高兴,也想要多吃一点。”
 
穆深忍不住把他抱在怀里,只觉得这个人,再好不过了。
 
用完了面,两个人都不大想动,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望着对方就笑,好像要把这么多年缺失的份补回来一样。
 
“你当年,为什么会到徐州去?”虞乔发问,纯粹是好奇的意思:“我以为你应该在边疆呢。”
 
穆深笑了笑,罕见地露出几分尴尬之色,他道:“我当时在追查几个世家,准备将其全部剿灭,结果手下心腹被收买,背叛了我,害我差点死在那里。我一路逃亡,用习得的易容术改头换面,逃到了徐州。当时虞长笙在京城,我一想,正好趁机来探探虞家的底细,谁知道……”
 
谁知道,会遇上了你。
 
虞乔的神色更加温和起来,他将右手与穆深的右手相交缠,十指相扣道:“我很想你。”
 
这五年,每个白天,每个黑夜,都控制不住,掏心掏肺的想,想到疯魔,想到癫狂,恨不得和你一起去了算了。
 
穆深抱住了他,目光移到他隐隐露出的白皙胸膛,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粉色伤痕,看上去像是被纸划了一样轻微,但男人的目光一到那里,就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深深的痛色。
 
虞乔注意到了,摇了摇头道:“已经没事了,不要担心。”
 
穆深声音低沉地道:“很疼吗?”
 
“也不算很疼吧,当时都万念俱灰了,只想救你,其他的事情,倒没怎么在意。唯一的感受,大概是庆幸吧,庆幸还有这么一道丹药,可以将你救回来。”
 
男人无声地抱紧了他,感受着臂弯里的温度,忽然感到极其的庆幸和难过。
 
“以后不要这样。”
 
虞乔摇摇头,又问道:“那你呢,当时,你明明可以不受我所伤的不是吗?”
 
皇太子的武功天下独绝,他要是不愿意,虞乔怎能捅他一个透心凉。
 
“我啊。”穆深想了想,道:“我当时就觉得……你要是真的想要我死,那我就死吧,反正我欠了你的,这样也好。”
 
虞乔的笑透出了几分苦涩的意味:“傻子。”
 
“嗯。”男人温和地望着他:“乔乔也是。”
 
都是傻子,一个为了爱人的愿望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一个为了爱人的性命不惜拿自己的性命来换,实在是傻透了,没有一点平时的权衡利弊,聪明才智。
 
傻都傻在一起了。
 
虞乔转了个身,下巴抵上男人的脖颈,长而柔顺的发从他指尖泄下,两人的身体亲密地纠缠在一起,双方皆可闻对方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同步的响起。
 
他眨了眨眼,双手环住男人的头,轻吻着他俊美的轮廓:“多傻呀,我的陛下。如果我当时不揭穿你,你就打算瞒我一辈子吗?”
 
穆深环着对方纤细的腰身,闭上眼睛任他动作,声音低沉道:“朕还没想好……乔乔,你说实话,是不是顾昭那个混账东西告诉你的?是他还是阿洛?”
 
虞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你还要秋后算账不成?”
 
“不是,朕就是很纳闷儿。”穆深郁闷地道:“顾昭那混小子,整天眼珠子溜溜乱转,一看就没打什么好主意,朕当时还千叮万嘱要他不要告诉你,结果他一转身就把朕卖了,偏偏朕还没处说理,还得感谢他,你说这算什么事儿?这天下的便宜是让他一个人占光了吧?”
 
“嗯……我倒是不这么觉得。”虞乔笑意盈盈地道:“既然陛下想要治治他,也容易的很,不是马上就要打仗了么,睿亲王身体柔弱,怎么上的了战场呢?”
 
穆深的眼睛刷的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下来,他闷闷地道:“可朕也要去。”
 
虞乔怔了一下,喜悦之情都淡了一点,他道:“我知道,我会为陛下打理好一切的。”
 
穆深沉默了一会,偏头望他道:“乔乔想要朕留下来陪你吗?其实有顾昭几人就够了,朕去不去也没有太大关系的。”
 
虞乔也沉默了一会,然后有点无奈的笑了起来。
 
“陛下好有当昏君的潜质呀。”
 
“因为是乔乔啊。”男人倒是很理直气壮:“要是乔乔想要的话,朕做什么都可以的。”
 
“别闹了,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虞乔笑着,轻吻他的眉心,将爱意,思念,祈祷一起传递过去:“陛下是大齐之君,这种时候,理当为国家开疆扩土,我会站在陛下身后,为陛下守住京城。”
 
“也是……为了阿深。”
 
“我会将一切妨碍你的东西都铲平的,阿深只要在前方率军杀敌就好了。”虞乔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俏皮道:“还是说,阿深信不过我的能力呢?”
 
穆深的心就像吃了蜜糖一样甜,他深深吻上美人饱满的唇瓣,低低道:“朕只是舍不得你……然后关心则乱。”
 
两个人又在床上纠缠了一阵子,因为虞乔尚在病中,所以穆深很是克制,只是以亲吻,舔舐他的手指以及脖颈,把虞乔吻的呻吟出声来,眉眼都染上了暧昧的红色,气喘吁吁地环着他。
 
“阿深……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有点好奇。”
 
“唔……朕说了怕你不信。”穆深眉眼温柔地道:“朕第一眼看到你时,就怦然心动,觉得心里一直以来空的那个地方,就被你恰到好处的补上了。就该是你,就非得是你,一下就住到朕的心里来。把朕的心都占的满满的,再容不得其他了。”
 
虞乔偏偏头,有点抱怨地道:“可是你当时对我很凶啊,我以为你要杀了我。”
 
“那是我……在紧张。”
 
“哈哈哈……”虞乔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一点都看不出来啊。”
 
“那乔乔又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朕的呢?”
 
“嗯……这个嘛。”他想了想,刻意停顿了一下,敏感地注意到了男人隐藏的很好的紧张,他忍不住心软了,道:“也是第一次见面。”
 
“!!!!”
 
“是真的,当时我看到你,就头脑一片空白了,像个白痴一样。”虞乔道,有几分薄红在脸上浮现:“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看你就特别紧张,心怦怦地跳。话都说不好了,我在想,这是什么人呀,他怎么,怎么这个样子看我!这么放肆!可我还一点都不觉得冒犯,还特别特别高兴!”
 
“……”穆深把头深深埋在他的怀里,遮住了红晕满面的脸:“乔乔……”
 
“我当时,可紧张了,就是莫名其妙的紧张,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就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拼命叫,让我把你留下来,留在我身边,不过我脸皮薄,说话也不好听,应该很让你下不来台吧。”
 
“没有的事,我很高兴。”
 
“真的呀。”虞乔捧起他的脸,黑色的眸里一片春水一样的爱慕深情。潺潺流进穆深的心中:“我好像从来没说过这句话,我今天得告诉你,阿深,我心悦你。”
 
穆深的大脑嗡的一声,好像身处春光花香鸟鸣之中,看到了世界上一切最美好的东西事物。他盼了这么久的,想了这么久的话,终于有一天,从他最爱的人口中说出。
 
最动听不过的声音。
 
他压住虞乔,放肆地亲吻他,亲着亲着,眼眶却湿润起来:“乔乔……朕心悦你已久,想要聘你为妻,生穿同裘,死葬同穴。”
 
“嗯。”虞乔轻轻地,温柔地道:“我愿意。”
 
我心悦你,你心悦我,我们结为夫妻,心心相印,携手与共。
 
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好的事,再也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人。
 
我深爱的你,就在我身边。
 
第55章
 
在心爱的人的精心照顾之下,虞乔的身体很快就被养好了。又是一只美美的大美人,可以雍容华贵的出去上朝啦~
 
在他养病的过程中,有几波人过来看望。
 
一类,是以吴辰,楚宁玉为首的亲友团派。
 
吴辰对于自家表弟的遭遇简直是痛心疾首!为自己无意中当了助攻的行为捶胸顿足!明昭帝在他眼中简直是天下第一的畜生!都赶上了虞长笙在吴家人心中的地位,恨不得天天扎个小人诅咒他。
 
在吴辰眼中,虞乔此时的行为和当年的吴音别无二致,都是脑抽!都是被爱情冲昏了头!清醒过来之后是要撞墙的!表弟啊,你可千千万万不能学姨妈,为了男人的前途事业,把自个儿的命搭上啊。爱情什么的,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是天上的云朵。唯有事业是自己的,权力才是紧握在手中的,拿住了权钱利,还怕没有男人?表弟,你可一定要清醒一点。
 
虞乔:……他竟无言以对,好有道理的样子。
 
他和穆深之间的事情太过复杂,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和表哥也说不明白,穆深也表示不在意,他也只能在表示自己现在很好之后,随他去了……反正时间能证明一切……
 
如果说吴辰还能用一句“我将监国”作为打发的理由的话,那楚宁玉可没这么好糊弄了。
 
这位心细如发,性情果决的女性,在以飓风之势进宫,仔仔细细查看完虞乔的病情之后,挥退了宫人,开口就是石破天惊之语:
 
“你现在还好吗?”
 
“需要我帮忙吗?”
 
“端王比起明昭帝更好控制,我已经找到制约他的方法,如果你愿意,我们立刻行动,扶端王上位,然后你以太后身份执掌朝政。”
 
虞乔:……!!!!!等等!
 
他太了解楚宁玉是个多么雷厉风行的性格了,如果他现在点一下头,搞不好明日端王府就会逼宫了!
 
于是他只能将事情磕磕绊绊,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省略了一些不可说的内容,总而言之就是他和穆深已经互通了心意,解开了误会。两个人现在都很好,之前病情复发咳血是他自己作死,怪不了他。
 
楚宁玉静静听完,然后平静地点头,在虞乔忐忑不安的注视下转身去了金鉴殿。
 
穆深忽闻端王王妃来访,一时间也是毛骨悚然,笔都拿不稳了。他已经得罪了娘家人中的一位,对于这一位……咳咳,他当年还以为虞乔喜欢白少谦呢。
 
楚宁玉进了殿,也没说什么,就是零零碎碎讲了些虞乔病中的忌讳,调养的法子,然后说了下端王最近的情况,最后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阿乔当年的气色可没现在这么差,可能是当时少谦还在吧,陛下以为呢?”
 
穆深安静如鸡,正襟危坐,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楚宁玉呵呵,自从她知道穆深把白少谦当着情敌来敌视,她就看不爽明昭帝很久了,要不是你当年发神经搞个什么伪装身份,至于最后闹成那样嘛?一个大男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玩你猜我猜的游戏,好玩嘛?
 
她理了理裙摆,优雅地起身,淡淡道:“陛下贵安,在下就先离去了,听闻陛下要率军出阵,请放心,在下一定会照顾好皇后的。”
 
快滚!都是你把阿乔搞成那个鬼样!给我消失!去你的大草原吧!
 
穆深看着女人纤细的背影,半响回不过神来,问德九:“朕刚刚看到了什么?鬼吗?”
 
德九心有戚戚,端王王妃比鬼神更可怕,他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彪悍的女人,训人和骂儿子似的。
 
真不愧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人,厉害了。
 
以上这一波,属于亲友团,接下来这一波,是以林婉为首的粉丝类。
 
林婉自从知道男神病了,心都要碎了。整天吃啥啥不香,睡啥睡不着。她整日恍恍惚惚神思不属,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儿到处乱转,大半夜的像个女鬼一样在宫中游荡。把企图夜袭皇帝的赵飞燕吓了个够呛,以为中了邪。回去就发了高烧。
 
这种情况,在薛妍进宫之后更加恶化了!两个小姑娘凄凄惨惨地坐在一起,拿着手帕,抹着眼泪,我的男神好可怜,我的男神真的好可怜,为什么男神还没有好?一定是我们祈祷的心不够虔诚!我们要更加努力,感动上天!
 
于是,佛祖在收到一沓沓清秀笔迹的佛经手抄本后大发慈悲,虞乔乔终于好了。
 
林婉简直欢呼雀跃!旋转跳跃不眨眼!她立刻冲到男神面前,借着报告宫务的名义求蹭蹭求摸头,嘤嘤嘤男神都瘦了,要多做点好吃的东西补补!
 
与此同时,她很‘不巧’地从宫人口中知道了导致虞乔生病的罪魁祸首。
 
林婉:呵。
 
她转头就去找了赵吕燕,以三寸不烂之舌循循善诱,神情慈祥的堪比现代的传销老大。于是穆深发现这几日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遇到一只打了鸡血的赵贵人,满脸写着‘上进’‘奋斗’‘睡皇帝才能吃饱饭’,看的他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最尴尬的是,连大长公主都在薛妍的哭诉下进宫劝他,苦口婆心,说陛下你贵为天子,当为天下夫君之典范,怎么可以家暴呢?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你爸爸在的话知道了要打你的。什么你没有?那你是干了什么比家暴还过分的事情,把皇后那么好一孩子气得都吐血了?唉,夫妻之间,有什么是不能好好说的呢?我懂我懂,你没有你没有,好好好去道个歉,退一步,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穆深:……我竟然无法反驳。
 
于是当天,虞乔乔又收到了一只怏怏的穆深深,满脸写着‘皇后我对不起你朕错了’,看上去格外委屈,他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呢。
 
第三波,就是类似于孙楯这样的人士,碍于身份不能进宫,只能写信进来关怀。要是以前虞乔还可能多看两眼维持一下关系,但现在,他看都懒得看那封情真意切的情书,当着穆深的面直接烧了,令宫女把灰烬扫掉。
 
之前没有缘分的情,现在也不必有缘分,当初能为了人言可畏而放弃,现在又何必多来这一出?
 
显得情深罢了。
 
终于打发掉来看望的人,虞乔神清气爽地去上了个朝,然后分外愉快地发现,朝堂上似乎没有顾昭妖娆的身影。
 
“你干了什么?”
 
“朕什么都没干。只是让顾将军尽一点职责罢了。”穆深长叹一声道:“王老司马年迈,在军中工作多年,劳苦功高,现在生了病,朕不能亲自去看望,便请顾将军为朕分忧了。”
 
“然后他家里有十八个待字闺中,含苞待放的未嫁孙女,其中有几位似乎甚慕顾将军风采。”
 
穆深极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特别亲切地道:“顾昭对女孩子一直很有耐心的,朕相信他,一定可以铁索连舟,稳而不翻。”
 
虞乔默默给他点了个赞。
 
……
 
睿亲王府。
 
穆洛面无表情地坐在太妃椅上,双手联合撸猫,冲着底下的侍女小姐姐们道:“你们刚刚说什么?”
 
侍女立刻用天花乱坠之词描述了一番顾将军游走在王司马十八个妙龄孙女之间的风流故事,说着说着就歪了题,谈到了顾昭在边疆的风流往事。
 
“真的啊,顾将军和柳青青也有一腿啊?柳青青不是当时要价最高的名女支么?向来看不起军中大老粗的。”
 
“顾将军是什么人啊,柳青青再心高气傲能看他不起,据说还是她主动上门,带着手绢去贴人家的呢!”
 
“也是,陛下已经是风月老手。顾将军和陛下是好哥们……”侍女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嘻嘻笑起来。
 
穆洛:……哼!
 
他愤愤撸了把猫,脑中浮现出一个胸大腰细,眉目有几分清冷高傲之色的艳姝女子,他当时似乎也听闻过,柳青青总喜欢往军营里跑……可顾昭总对她不假辞色,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
 
还有王司马家的十八个孙女,穆洛也听他的那些纨绔朋友们说过,一个个都知书达理,肤白貌美,贤惠持家,娶回去肯定能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十八个,有一个都算是赚大发了!
 
生气!
 
他怒想到,本王好歹也是个亲王阿,虽然没有实权,但好歹也是正正经经有封号有领地的啊,虽然长的嫩了点,脑子笨了点,但这能成为我娶不到王妃的理由嘛!
 
凭什么顾昭就那么受女人欢迎!
 
他愤愤不平地丢下侍女,抱着白猫咪回去睡觉觉了,烦什么烦,睡一觉就好了。
 
结果他一到床上,还没眯呢,就对上了一双黑黝黝的眼睛,顿时吓得三魂去了六魄,正要尖叫:“啊啊啊啊来人啊!”
 
还没喊出声,就被捂住了嘴,来人一个翻身上床,把他压在了下面。
 
“别闹,是我。”
 
穆洛:!!!
 
他仔细一看,这才看清来人那张靡丽独特的面容,顿时怒道:“你来干什么!?私闯民宅啊?”
 
顾昭叹了口气,额头上尽是细汗,他道:“我被王司马家的人追了两条路,太可怕了,到你这里来躲躲。”
 
穆洛一听,怒从心来,推了他一把,道:“你不是和那十八个孙女打的火热么?去呀,来找我干什么?我又生不出孩子!”
 
顾昭眨眨眼,很无辜地道:“没有呀,我和她们说了一句话,就被打出来了呀。”
 
“你说了什么!?”
 
“我说。”顾昭笑语盈盈地凑过来,贴着他的耳边,将穆洛的耳朵吹的红通通的之后才心满意足地轻声道:“我说我有小娘子啦,不能再娶别人了。”
 
穆洛一蹦三寸高:“谁是你小娘子!你不要脸!”
 
“当初是某人答应我的呀,怎么能反悔呢。”顾昭叹气:“别信外头那些传闻,那是你哥哥想方设法来折腾我呢。”
 
我有你一个,就已经操碎了心了。
 
他偏偏头,有点无奈地笑了起来。
 
要快点长大呀,穆小洛。
 
第56章
 
顾昭的声音太过低沉了,像是某种不详的预告。穆洛被他唬得一时忘了反驳,怔怔地盯着他看。
 
他这样,对方反而笑了起来,依旧是那个轻松不正经,惹人恨的很的懒散姿态,懒洋洋地招一招手:“过来,让我靠一下。”
 
穆洛哼了一声,最终是败在了他眉间淡淡的疲惫之色上,心不甘情不愿地过去了。
 
顾昭靠在他的大腿上,掩住了眼中的狡黠之色,两眼一闭,睡了过去。
 
……
 
这一边,小王爷在和顾将军玩口不对心的游戏,另一边,朝堂之上,穆深已经宣布了那个足以引起哗然大波的消息。
 
他欲亲征。
 
这场和金人的战役,是大齐建国以来最大的战役,意味重大,关系到国家存亡,明昭帝身为一国之君,又是战场上打下江山的太子出身,挂帅出阵,合情合理,朝臣们都能理解,也能接受。
 
可第二道旨意,足以令人眩晕。
 
陛下出征期间,皇后监国。
 
这道旨意,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惊心动魄。其中蕴含的巨大的权利转向易手,能让久浸官场的老油条都呼吸不畅,毛骨悚然。
 
监国是什么意思?基本上就等同于实际上的皇帝,最高的掌权者。古往今来,一般的皇帝对太子都不敢如此放心,权力实在太能滋生人的野心,给出去容易收回来难。说不准仗没打完就改朝换代了,亲生父子之间尚且要提防几分,何况是血脉关系并无,世家出身的皇后?
 
皇上是不是疯了?
 
这个感想不约而同地出现在众位大人脑中,但是没人敢说出口。
 
而一开始就站在皇后那边的官员,不由暗自激动不已,深觉自己跟对了人。娘娘如此手段,实在是值得追随。
 
有些想要反对的人,苦思半响,却发现并无可以反对的理由。礼法上,皇后是国之小君,有参政议政之权,能力上,虞一郎没进宫前都能把老谋深算的虞相逼得步步后退,手下人才辈出,追随者众。有他在,还真不怕稳不住朝政。
 
想明白这一点,别有异心的人只能自己恼火,深觉明昭帝脑抽,就不怕皇后趁机夺权,再也回不来了么,说不定还真有可能……越想越气,都恨不得抓住皇上肩膀狂摇一顿了,醒醒!快看清事实!
 
所以说,情报及时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在穆深和虞乔乔解开误会相亲相爱的时候,京城众人的思维还停留在:皇上要夺权——心机狗——皇后要争权——一场大戏——皇上是风月老手,贪图皇后的美色!——皇后被迫进宫,逼良为娼!
 
所以说……大家此时看向那道珠帘的神情都十分复杂,好像在看一个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卖身卖艺的凄凉女子。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某些人。
 
比方说薛驸马。
 
在穆深任命的数十位率军出征的将领中,有顾昭,有薛璃,却独独没有他。他手下的兵马将由穆深亲自领导。
 
表面上看,是看不出什么异样的。毕竟薛璃还在,和他是亲父子关系。大家的思维大多都是:哦哦皇上依然重用薛家呀,毕竟是大长公主的夫家呀,这次薛驸马没有出征,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待在京城,皇上担心他适应不了草原的战斗吧,无所谓啦,反正人家有个好儿子,薛璃干出了成绩,不是一样要算在他爹头上么,正常。
 
所以,还有不少人来向薛驸马道贺呢,养出这样一个好儿子,实在是值得骄傲啊!
 
薛驸马的表现,也确确实实没有任何异样,依旧不喜不怒,仿佛成仙了一般,超脱于世俗之事。他向来是这个样子,众人贺了喜,觉得没趣,也就散去了。
 
朝会散会之后,薛驸马面无表情地回到府中,却得下人来报,大长公主已经在府上等候他多时了。
 
这天下的夫妻,相处之道是大不相同的,但能生疏到大长公主和薛驸马这份上,也确实是别具一格,再怎么刻板不讲道理的老夫子,都很难昧着良心夸他们一句相敬如宾。
 
按睿亲王对长辈大不敬的话来讲: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嫁个空气呢,好歹空气时时刻刻在你身边流动,那姑父,是活着和死了都没啥区别的哦。
 
他一向嘴巴快,为此受了不少言官抨击,唯有这次没被他大哥教训,由此可见整个穆家对这场婚事的态度。
 
薛驸马做的事情,是真挑不出错来。他一不纳妾,二不好色,三不搞三搞四埋没了公主名声,每周定时上门请安,喝完茶就走。姿态之标准堪称礼仪模范,每次请安说不到三句话,眼睛都不在大长公主身上多瞄一下,好像面前不是自己老婆,是一座观音像。
 
这确确实实挑不出什么错,但夫妻之间,要用挑不出错作为衡量标准的话,未免也太可悲了。
 
整天都不见面,见面也不说话,吵架都吵不起来,哪里还有一点夫妻的样子。
 
亏得大长公主性子坚毅,把重心放在培养一对儿女身上,不然怄都要被怄死。但就算是这样,她和薛驸马之间也早就是空有一张婚书,有名分,无情分。
 
但她偶尔也会庆幸失落,得亏是这样,她才能好端端的做穆家的大长公主,而不是做薛家的媳妇,有些话,终究是能说的出口的。
 
比如现在,她就能坐在丈夫面前,企图打消他对这次任命可能产生的不满,尽管在大长公主看来,薛驸马也未必在意。他平日里几乎都不怎么去兵营,对朝政丝毫不感兴趣,每天就在家里静坐,摆弄一下花花草草。这样的人,你让他带兵你放心吗?
 
也正是这样,所有人都觉得薛驸马没什么野心,对皇上的决定不会有什么异议。
 
所以当他开口的时候,大长公主真正吃了一惊。
 
薛驸马长得俊秀,十分耐老。虽然已经年近半百,却依然有玉面郎君之相。他静静地看着大长公主道:“你觉得我不应该生气吗?”
 
大长公主骤然颦眉道:“驸马,这是陛下的旨意,我们应当为陛下分忧,何况,还有璃儿在,这已经是年轻人的时代了。”
 
薛驸马扯了扯嘴角,他不常笑,笑起来总有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他道:“所以这也是公主的意思?公主果然是穆家人。”
 
这句话的含义有些不客气,大长公主未深想,到底是耐着性子劝道:“驸马何必耿耿于怀?你已经多年未上战场,这等紧要关头,万一出了茬子恐有性命之忧,璃儿是我们的孩子,你们父子情深,他的功绩,一样也是薛家的功绩,一样是驸马的功劳,要是璃儿敢仗着军功对你出言不逊,我这个当娘的第一个不放过他!”
 
薛驸马没有接她的话,反而笑道:“父子情深?这个词用在虞相和皇后身上,相必更加贴切。”
 
大长公主的脸色终于变了,外人不知,她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哪里还能不晓得。虞乔和虞长笙的关系那简直是有我没他有他没我,恨不得将对方挫骨扬灰才痛快。这哪里是父子,简直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仇敌!薛驸马用他们比喻他和薛璃,是什么意思!
 
她强忍着怒火道:“驸马何出此言,璃儿是怎么惹到你了?”
 
薛驸马轻轻一晒,却并没有将话讲下去,他端起茶杯道:“公主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请公主转告陛下,我未有不满之意,陛下圣明,想必能为我大齐开疆扩土,新创佳绩,薛某人必然会在陛下不在之时尽微薄之力,协助皇后治理京城。”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确实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大长公主攥紧了拳头,在起身的时候忽然道:“妍儿也大了,我准备给她说一门亲事,你意下如何?”
 
薛驸马头也未抬一下:“公主做主便可,我并无异议。”
 
到底是多冷的一颗心,才会在提到女儿的终身大事的时候一点都不在意呢?
 
大长公主全身发冷,一时间真的无话可说,默默离开了这座她从来就不熟悉的府邸,在上马车时忽然想起,她也曾有过少女怀春,也曾有过爱慕情怀,当时是真的抱着一颗想当好媳妇,当好妻子的心嫁过来……
 
“公主……”侍女吓得话都说不稳了,在她眼中,一向刚强的大长公主竟然在无声的流泪,这个见证了大齐王朝建立的女人,在静寂宽敞的车厢中,痛哭不能言。
 
“……没事。”大长公主平复了情绪,用手帕拭去了不应该存在的泪水,她挺直了腰背,如平日一般冷静平稳地道:“回府,我要去看看妍儿。”
 
“……是。”
 
在公主的车驾离开薛府之后,一直静坐在案前的薛驸马忽然发怒,狠狠一挥手,案上的茶杯就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满地的白瓷碎片,照映出他分外狰狞的脸。
 
“呼……”
 
他紧紧按着太阳穴,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看上去分外渗人。
 
“穆家……”
 
他像是在咀嚼什么脏东西一样,格外厌恶地吐出这个姓氏,手指死死按住脑门,也不怕划破了皮。
 
或者他就是想划破了皮。
 
“女人这种东西,本来就该为丈夫心甘情愿的付出一切,竟然还站在娘家那边,真是自私可笑……毕竟是肮脏的血脉……”
 
薛驸马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手。
 
他的手指,在不正常的痉挛。像是要克制某种冲动,杀人的冲动。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嘴角又浮现了一丝冷笑。
 
“留在京城,哼哼,也好……就让我来看看,虞老贼的儿子,有什么本事……”
 
虞皇后,你和你的父亲,可真是父子情深,让我这个孤家寡人,羡慕不已啊。
 
……
 
在坤宁宫中,虞乔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一样,莫名地抬起了头,朝外望了一眼,引起了男人的注意。
 
“怎么了?”
 
“没事,就是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虞乔皱了下眉,放下笔道:“上次我记得你说要去查薛驸马,怎么样了?”
 
“并无异常。”
 
“这样啊。”
 
穆深也放下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乔乔,我们出宫玩吧?”
 
“哈?”
 
第57章
 
因为马上要和金人开战,近几日朝廷中需要裁决的事务格外繁多,交接权利,统筹兵力,准备粮食。这些都是万万懈怠不得的。虞乔作为即将接管朝政的人,自然是忙的昏天暗地,几个日日夜夜都不曾有休息。
 
这个时候,忽然有个人冒出来,和你说,亲爱的不要累了,我们出去浪一浪好不好哇?
 
要是是以前,虞乔保证反手就是一个奏章,现在知道了穆深就是阿昭,他依然想反手就是一个奏章。
 
靠点谱好不好?都什么时候了。
 
可是今非昔比,虞乔看着男人格外期待的目光,发现自己竟然有一丝心动。
 
毕竟,一开战,他们就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了。
 
他斟酌了一下剩下的公务和处理速度,然后勉为其难地道:“那好吧,就今天吧,别去太远的地方,在京城转一转就行了。”
 
穆深:0v0没问题!
 
于是,两人在黑衣卫的帮助下换上了简易的衣衫,戴上面具出宫了,这种人皮面具轻薄如蝉翼,戴上就换了张面庞。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种情趣呢~
 
京城的街道自然是无时无刻都热闹的,人来人往,人山人海。虞乔犹豫了一下,问穆深:“你想去哪里?”
 
“乔乔呢?”
 
“我都可以吧、”虞乔仔细想了一下,道:“我自幼在京城长大,对京城各大书阁,酒楼,藏宝阁都算得上了解,不过那里多是世家子弟的聚集之所,阿深去了也会觉得很无趣的吧。既然难得出来一次,不如就在街上逛逛?”
 
穆深自然是无有不允的。
 
说起来,这倒是件很新鲜的事情。两人都是天下身份一等一的尊贵人,却也因此被约束在巍峨的宫室,华美的宅院之中。虞乔虽然是在京城长大,但他是顶尖世家出身,从小出入的场合都是固定的高雅场所,由马车接送来往,甚少在街上行走,更别提走走停停逛逛街了。就算他愿意,他的世家伙伴也不会愿意。穆深虽然是草莽出身,但在他打到京城定天下之后,也很少悠闲地在街上闲逛了。穆太子的名声太有杀伤力,一被认出来,店家的生意都不要做了。
 
而此时,借着两张平凡的面具掩盖,在刻意收敛了自身气势的情况下,他们都可以尝试着像最平凡的百姓一样,在街上手拉手,走来走去。
 
街道两侧都有许多摊点,有卖糖葫芦的,有捏面人的,也有零零散散摆了些看上去很好看的首饰的,虞乔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到后来简直看得目不转睛,在每个摊点前都要停留好久,时不时买下几个小东西,他买东西的时候也不会讨价还价,看上了就丢下一串编织好的铜板或者几块碎银,使得摊主喜眯了眼。
 
虞一郎的消费观:钱是什么?who cares?喜欢就买,买买买买买!
 
也亏得他出身好,虞家势力最盛时富可敌国,目之所及皆是麾下城池,缺什么都没缺过钱。再后来,他和虞长笙掰了,进了宫。皇室不晓得抄了多少世家的家,又接收了前朝富裕的小金库,养一个虞乔乔自然不在话下。
 
不然,很可能虞乔顺眼看上了个东西,顺手一买,然后就买破产了,多尴尬……
 
穆深知道他喜欢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不由好笑,在走到拐角时道:“集市倒是比以前热闹的多了,是件好事。”
 
虞乔正忙着让来无影去无踪的黑衣卫把他买的大包小包拎回宫去,听到男人这样一说,也怔了一下,然后道:“自然是好事,还是太平盛世最美。”
 
街上这些来来往往的百姓,不断吆喝的小摊摊主,一个个脸上洋溢的,都是幸福满满的笑容,看着就让人很有生活的动力。
 
能规规矩矩地摆摊生活,何尝不是一种幸事。
 
起码比整天生活在心惊胆战中要强的多吧。
 
“我第一次进京城的时候,这里可没这么繁华,街上到处都是吃不饱饭的流民,和我老家那里别无二致。我当时还失望的很,说这难道就是国都?直到后来我们打进皇宫,才知道所言非虚。”
 
穆深轻描淡写地道,好像当年惊心动魄的一场战斗不过尔尔:“皇宫里真是奢华极了,太监们一个个都肥头大耳,满面油光,地上随便一块地砖,都能养活一条街的人。”
 
虞乔沉默了一会儿,道:“是世家之罪,我们明知那是杀鸡取卵,却依然不愿停止。”
 
“不要这样说,乔乔,当时你还小,也没法改变什么。”穆深道:“倒是虞相,他其实从头到尾都看的很清楚,但他从来都不管,百姓民生对他而言,怕是比不上一个太傅之位。”
 
虞乔想起来,在他幼时,他曾经有几次在从宫廷离开之后,坐在马车上,偷偷掀开马车的帘子望向外面,街上行走的行人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甚至有人走着走着就倒在了街头不再醒来。和金碧辉煌的皇宫,宫中的靡靡之音形成了再讽刺不过的对比。
 
宫中的气候是如此的宜人,端上的水果鲜美可口,为了博宠妃一笑,小小一碗荔枝一天之内连穿九个州,跑死了十匹骏马,三条人命,最后才被送到宫廷,换来一声娇滴滴的“好慢”然后又有无数宫女因为这一句话被拖下去处死,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金砖。
 
腰肢绵软的舞女,随处可见的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杀了一百只上好鸭子熬汤做汁水才能做出一道的美味素食。这些事情似乎和书上的亡国之相差的不远了,那个表面上温文尔雅,实际上能为了一句谏言毫不犹豫诛九族的末帝真的是好的君王吗?当时尚小的的虞乔不知道,因为他是世家的孩子,是权倾朝野的虞家和吴家的结合见证,出现在他面前的,都是轻声细语,温柔关怀。
 
他记得他去问父亲:“为什么他们会连饭都吃不饱?”
 
虞长笙的回答也粗暴有力:“这是他们的命。”
 
虞乔现在回想起来,依然会为那句话里透露出来的冷酷无情而心悸,他后来才明白,才悔悟,世家做的这一切,是有原罪的,是要遭报应的。
 
他们满口的仁义道德,却依然只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活,他们真的不知道百姓的苦难吗?知道的,可又怎样呢?只要世家依然把握政权,那死多少人都不要紧,都是命。
 
于是,穆深告诉了他们,去他妈的命,你不让我吃饱饭,我就要你的命。
 
穆家崛起的时候,世家都感到极度的不可思议,一无传承,二无底蕴。这种低贱的血统出身,竟然妄想改朝换代?
 
太祖是真正的流民出身,吃过不知多苦的苦头,他上位后,大力提倡修养生息,给百姓一条活路。穆深继承了他的这种思想,在他在位时,他多次鼓励百姓经商,极力驱逐金人,创造出一个安稳的生活环境,而面前这一幕,就是他治理的最好回报。
 
“我少年时,嫉恶如仇,看到不顺之事,可恶之人便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可父皇教育我,要懂得隐忍,学会包容,因为那些人固然可恶,但被他们牵连的百姓却是真正的无辜可悲。如果我为了把握朝政,一夜之间屠尽所有世家,那固然是清净了,可又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因此流离失所。”穆深淡淡道:“所以我学会了慢慢治理,慢慢的来,一点一点,在尽可能不伤害民生的情况下来过。”
 
“陛下如此作想,是大齐之福。”虞乔真心实意地道:“我曾经不懂这些,后来懂了。”
 
穆深笑了笑,感慨道:“所以朕虽然不想和你分开,但为了百年平稳,朕必须要忍受暂时的别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虞乔笑了一下,目光温柔地望着面前的车水马龙,人间烟火。
 
战争就是为了维护这样的景象而存在。分别是为了更长的相聚。
 
他轻轻地道:“陛下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着与陛下……长相守。”
 
穆深骤然一停,用那双面具无法掩盖的深邃眼睛看着他,道:“好。”
 
虞乔便微微地笑了起来,他拉着男人的手,一步一步走到人流之中,呼吸着和平的,难得安稳的空气。
 
“我走之后,太后和端王必然会有动作,虽然有楚宁玉和你里应外合,但你依然要小心。”
 
“好。”
 
“虞长笙估计也不会罢休,黑衣卫会时时刻刻守卫在你身边,不要怕。”
 
“好。”
 
“京城留守的军队我已经令心腹管理,他会听你的命令,王曦何是个不错的苗子,必要的时候让他去调配徐州那边。”
 
“好。”
 
“注意身体,每天不要工作的太晚,要按时睡觉,好好吃东西,不准挑食,德九会监督你的。”
 
“好。”
 
“还有,不许趁着我不在就和林婉那丫头天天来往!她看你的眼神不正经!”
 
“噗……”虞乔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无可奈何地看着男人,认真温柔地道:“好,我都答应了,也请陛下答应我,在战场上好好保全自己,不要多受伤,好吗?”
 
就算有面具遮掩,穆深的耳根也红了起来,他别过头,道:“朕不会有事的。”
 
朕还等着和你长相守呢。
 
第58章
 
偶尔的出宫游玩,毕竟只是偶尔。
 
随着出征的日期一天一天的逼近,虞乔和穆深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在金鉴殿忙碌地批改一份又一份奏折,审阅一个个数据,不断地下达命令,安排人手。他们都是很有责任心的人,做不到玩物丧志这种事。
 
可是,相较之前,又有了很多不同。在每一个批改文件的间隙之中,会无意地抬起眼,然后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用膳时会主动给对方夹菜,吃着吃着就不由看着他笑起来,去散步的时候手拉着手,短短的路都能走上一个时辰。
 
按某次进宫躲人却被闪瞎了眼的睿亲王的话来讲:这两人跟小学生似的,到处都是恋爱的酸臭味!简直是对单身狗极大的伤害!瞎了他的24k钛合金狗眼!
 
吴辰某次进宫看望表弟,担忧他的身体健康,可出来之后恍恍惚惚红红火火,受到了致命的伤害!从此再也不喷穆深了,这两个人,绝配。
 
顾昭的评价更加直白一点:穆太子这是老房子着火,无可救药了。
 
不止是他,任何一个围观了帝后两人相处的吃瓜群众都会有这种感觉。自从解开误会之后,穆深对虞乔简直是宠到了天上,含着怕化了,捧着怕摔了,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好像离开一分钟都要出事似的。
 
因为之前那些阴差阳错的误会造成的苦痛,穆深在面对接下来的别离时,忍不住畏惧,忍不住对虞乔更好一点,苍天可见,他们才刚刚度上蜜月啊,就要拜拜了,这合适吗?
 
就连虞乔都有点舍不得。
 
真的论起来,虞乔对穆深的爱意并不比穆深对他的少,他当年就能毫不犹豫地用半条命去换他活过来,不惜低下一直高昂的头颅,苦苦求吴辰帮忙瞒天过海。何况他之后一直以为穆深已经死去,多年活在绝望和仇恨之中。就算是当年只有一点情意,这么多年不断的回想,也翻了几番,而他当年是情深似海的深情,几年下来,已经成了一种执念。
 
他深爱着他。
 
他不想和他分开。
 
但是为了长相守,必须有短暂的别离,这一点,穆深知道,虞乔更知道。
 
所以在目前还能相处的短短时间里,虞乔只能对穆深更好,更好一点了。
 
虞乔这个人,对放在心上的人和不上心的人态度对比之悬殊简直不像同一个人,当年连白少谦都在他面前败下阵来,如今对待穆深,那更是不在话下。
 
所以穆深就更不想走了,苦媳妇熬了多年终于熬成婆了,怎么能不享福就走了呢?
 
不过甜甜蜜蜜了一段时间之后,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在由钦天监占卜出的良辰吉日那天,穆深一身铠甲,英武非凡,身后跟随着顾昭等多位将领,大步走上天台,焚香请神。
 
今天的天格外的冷,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身上,落在台下大军的身上,穆深跪下来,正正经经上了三次香,然后起身转头,看着台下一张张热切的面庞。
 
这些士兵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气血方刚的年轻人,穆深看着他们,就仿佛看到了一个个小小的,真实存在着的家庭。
 
上了战场,到底能回来多少人?能有多少个家庭得以重聚?
 
他以前从不去考虑这些儿女情长的问题,觉得那都是细枝末节,是必要的牺牲。可现在年纪大了,有了心爱的不愿意分离的人,才能真正的体会那种锥心之痛,怜悯那些发生的悲剧。
 
能够少死一个人,就少死一个人吧,这是帝王的仁道。
 
明昭帝张开双臂,对着台下千千万万兵卒怒吼出声,风雪难以遮掩他俊美邪肆的深刻面容,他今年三十有一,是一个男人最黄金的年纪,也是野心最大,最渴望建功立业的时候。当年那些张扬的气场已经变成了沉稳的气势。岁月带给他的,是更加丰富的经验,更加耐心的忍耐。
 
“诸君!朕欲亲征!扫平王庭,一统中原!”
 
“喏!”
 
台下的军卒齐声怒吼作为回应,手中的长矛底端有节奏地敲击地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无数道这样的响声汇聚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强有力的心跳声,像是这个崭新的王国,如一头沉睡的雄狮般,缓缓睁开了眼眸,伸出了利爪。
 
“金人自古便是中原大敌,在我大齐立国之后仍频频来犯,抢掠粮食,女干氵壬幼女,是为我大齐建国之耻,目中之疮,一日不灭,便无颜以告父老!”
 
穆深面若寒霜,举起一柄沉沉长枪,低喝一声,双手发力,在众目睽睽之下赫然折断!他将断成两半的长枪扔在地上,然后对着台下厉声道:“朕此次亲征,不灭王庭便不归,以我身之骨血起誓,如有违背,如同此枪!”
 
“喏!”
 
“喏!!!”
 
君王如此举动,自然震撼人心。士兵们受到了鼓舞,喊声愈发声嘶力竭,狠狠敲击着地面的武器震得尘土飞扬,杀气直冲云霄。
 
远处,坐在席位上观看阅兵的虞长笙看到此景,眸光不由微微闪动,联想到这几日他备受打压,绕是他一向能隐忍,也不由低低道了一句:“……不成体统。”
 
“我倒是觉得,陛下没有做错。”他身边的薛驸马忽然开口道,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身为君王,本来就该率千军万马,冲锋陷阵在第一线。”
 
虞长笙忍不住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倒是合你的意了。”
 
“当然合我的意了,他要是不出京城,事情倒还真有些麻烦。”薛驸马的声音和以往大不相同,还带着几分兴奋,他这种语气顿时刺激到了诸事不顺的虞相。
 
“你倒是高兴的很啊。”
 
“哪里,我哪比得上虞相有福气。”薛驸马低低一笑:“有个皇后那样的好儿子,想必滋味很是不错?”
 
虞长笙冷笑一声,道:“你忘了薛璃?”
 
就这方面来言,两人真是半斤八两,五十步笑百步。
 
薛驸马的神情扭曲了一刻,显然被戳中了痛点。他冷冷道:“那不是我儿子。”
 
虞长笙脸色一变:“隔墙有耳!”
 
不用他提醒,薛驸马已经冷静下来,好在他们交流的声音极小,也无他人听见。
 
他低低一笑,不再搭理虞长笙,反而饶有趣味地看向高台某处,心道,虞皇后,你可得比你父亲能耐上几分才行。
 
不然,未免也太无趣了。
 
……
 
阅兵完毕,第二日就要出发去远征,今日便没有朝会,没有政事,让那些即将离开京城的人去享受他们和亲人最后团聚的夜晚。
 
而穆深,自然而然会陪着虞乔。
 
在坤宁宫用完膳后,他也会留下来睡,这是很正常的行程。
 
穆深后来回忆,他可以发誓,他当时真的没什么绮思。他躺在榻上,虞乔背对着他,换上一件寝衣,那衣服的料子似乎很透,像薄纱一样,在月光下隐隐约约,透的很。
 
他当时没想太多,随口来了一句:“这料子有点透啊。”
 
话一出口,忽然觉得不对。却见虞乔顿了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穆深一下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呆呆地看着他。
 
背面看还不觉得,这正面一看就要人命了。这料子似透非透,腰身紧收。勾勒出虞乔的腰身,他本来就长得好看,平日都穿得很是保守,现在这一折腾,如神仙下凡。
 
虞乔的脸上带着一点笑,穆深时常看他笑,却头一次这般口干舌燥,觉得这个笑像是带着钩子,要把他整个人都勾过去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很多事情不需要直言,却是很明白的了。
 
他们认识这么久了。
 
他们分开这么久了。
 
虞乔走到他面前,跪下来,将他的手盖在他的眼睛上,安静地闭上了眼。
 
“陛下,我会很思念你。”
 
对于虞乔来说,分别,从来不是一件很难接受的事情,他受到的教育是如此的冷酷无情,对于世家来说,一期一会是个美妙的词汇,无论是亲人之间,爱人之间,还是友人之间,只要到了合适的时候,分离,就是理所当然水到渠成。他不可以软弱,不可以害怕,甚至连思念都只能委婉的表达,一首绝妙的诗词,一段孤寂的萧声,赢得满堂喝彩和内心的寂寥。就这样,分别了。
 
他在送走他母亲的时候甚至不能哭泣,不能在虞长笙面前展示他的软弱无力,他必须要更强大一点,心更冷硬一点,只有这样,才能更受人畏惧,才能更好的扩充势力。
 
白少谦走了,他捂住了嘴,母亲离开了,他闭上了眼,他的心在大声的哀嚎,干涸的眼眶里却不能有一滴泪。久而久之,他也冷漠与世故,话不会说出口,情感不会得到表达,以一张冰冷而完美的面具,面对这个同样冷酷的世界。
 
可穆深。
 
唯有穆深。
 
他在他面前,是不需要伪装的,他了解他的一切,并包容着他的所有,他可以软弱,可以害怕,可以像小孩子一样任性不讲理。
 
所以,他也愿意,尽力将思念传递过去。
 
“陛下——”
 
“阿深——”
 
无论是穆深还是明昭帝,都是他的爱人。
 
他已经失去了很多,不想再失去了。
 
如果穆深这一次出了意外,他会怎样呢?
 
虞乔也不知道。
 
男人抱住了他,稳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传递过来。
 
这对虞乔来说是很不容易的事,穆深也知道。
 
所以,才会感动。
 
他抱住他,沉沉睡了过去。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坤宁宫。
 
虞乔懒洋洋地从男人怀中醒来,浑身酸痛不已,又有莫名的舒畅感。
 
他睁眼,对上穆深充满爱意的眼神,交换了一个吻。
 
“早安。”
 
“乔乔。”
 
“嗯?”
 
“感觉像是在梦里一样。”
 
“不是梦,是真的。”
 
“乔乔。”
 
“?”
 
“这个给你。”
 
虞乔低头,看到了那块曾经被他拒绝过的玉佩,他心中骤然酸涩起来。
 
“给我干什么,你才是需要它的人。”
 
“不,乔乔,你拿着它,就是拿住了我的命。”穆深温柔地道:“我其实不相信有什么神佛,但我相信你。”
 
你就是我的神。
 
虞乔感受到了这句话里的深深情意,他也不想再拒绝第二次了。
 
白皙修长的手,握住了另一只强劲有力的手。
 
“阿深,请务必平安归来。”
 
“我会的。”
 
当日下午,虞皇后一身华美礼服,率领文武百官,一路送明昭帝与出征大军到城门,他亲自端着穆深的头甲,向男人深深低头:“愿陛下大胜归来,一统中原。”
 
穆深站在马匹旁,全身皆是铠甲武装,发被高高束起,一身杀气冲天,可当他看到虞乔时,目光却温软的像水。
 
“请皇后替朕治理好京城,朕去去便回。”
 
虞乔昂首,踮起脚尖,为男人细心地戴上头甲,然后拂去他面上沾染的雪花,最后才轻轻道:“陛下,再见。”
 
穆深深深望了他一眼,众目睽睽之下忽然狠狠咬了一口他的嘴唇,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扬身上马,一扯缰绳,大部队扬长而去,去向远方。
 
帝后分别之景感人泪下,使得诸大臣不由有感而发,痛哭流涕。
 
虞乔站在城门前,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漠然回首,这身衣服的衣摆长长垂地,花纹繁复精致令人目眩。他望着宫廷巍峨的大门,在众人瞩目之下一步步走上台阶,心中平静道,我一定会为你守住京城。
 
阿深,你要平安归来。
 
第59章
 
明昭帝在外征战,虞皇后奉命监国。
 
先不说这个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朝里有不少人还是盼着能搞搞问题,看看会不会出乱子。
 
结果令人大失所望。
 
虞乔掌权一个星期,一切都井井有条,丝毫不乱。大小事务都安排的条例清晰,从下令到执行没有任何疏漏,堪称执政党教学模板。
 
他每天早上定时上朝,在朝堂上总结前一天的大小事宜,然后倾听臣子汇报,再安排该安排的事。下了朝后回坤宁宫,批改奏折到天黑,一天之内,面面俱到,事无遗漏。
 
这种近乎完美的效果,让不少人都暗暗咋舌。
 
在穆深在的时候,虞乔虽然也协助管理朝政,但前面毕竟有个皇帝挡着镇场子,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出了多大的力。可现在皇帝走了,他的能耐就如冰山浮出水面,一点点显露出来。那种对朝堂精准的把控力,对各种关系网心知肚明的掌控利用,对事务如机器一般精准快速的处理能力,无一不令人赞叹心惊。
 
他还如此年轻,就已经是个相当卓越的政治家了。
 
其实,在朝堂的诸位大臣眼中,虞乔的综合分数一直很高,他出身高贵,血脉纯正,一表人才,心机手腕皆是上上之选。和寒门的关系也不像一般的世家子那样糟糕,手下还有寒门的大臣(刘钧),从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来,他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而在他嫁入皇家以后,大长公主为首的宗室一系也向他频频示好,明显能看出其交际手腕。
 
大齐王朝的臣子其实很可怜,侍候的君主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前朝末帝看似温文儒雅,其实是个一言不合就诛九族的神经病。好容易改朝换代盼来了太祖,对方又病的一塌糊涂让太子监国,太子是什么人?那是个比末帝还狠的主儿!
 
在穆深当太子的时候,就有很多人盼着他垮台。奈何端王太不争气,穆洛又是个唯大哥是首的小傻逼,有人怂恿端王和穆深对着干。结果朝会之上,还没鼓起勇气找茬呢,穆太子轻描淡写一个眼神,对方就自动灰飞烟灭了。
 
争来争去,还是看着他上了位。穆深一上位,也确实不辜负世家人的心惊胆战,一下手起刀落,干脆利落杀了世家三十二位大臣当开门红。当时整个朝堂都凄风楚雨,控诉君王残暴的奏章没奉上去人就倒了。明昭帝还能饶有趣味地看着言官撞柱血流成河,说句“红的真艳”呢!
 
说句实话,当时,不仅是世家中人要死要活觉得世界末日近在咫尺。寒门大臣也挺战战兢兢,每天上朝都安静如鸡,谁也不知道去了还回不回的来。
 
但自从虞乔接手了朝政,大家就忽然发现自身的安全感大大提高了。虞乔和穆深很不一样的一点在于,他喜欢把事情列的清清楚楚,每条每目都有迹可循,而不是高深莫测地让下属去猜。做错了也有一套惩处章法,条缕分明,有理有据。错了也能心甘情愿的认罚,这总比不知道错哪儿就莫名其妙嗝屁了强吧!两相对比,大臣们顿时觉得,皇后果然是世家出身/陛下之妻/科举首名,就是不一样!
 
规规矩矩的生活,非常安稳,非常靠谱。特别是虞乔为了安抚人心,这个月多发了一倍月银之后,大家都爱上了在虞皇后手下工作的日子,皇后真是棒棒哒~要是陛下有皇后的一半温柔就好了呜呜呜……
 
在这其中,虞乔的脸为他加了不少分,任谁,看着一张我见犹怜的绝美面庞都说不出几句坏话,潜意识已经高高加了分。而穆深,看着就不是个好人……
 
不管怎么说,起码,在皇帝离开之后。虞乔没有辜负他的信任,稳住了朝政。而他的权力,也不可避免地扩张了起来。
 
坤宁宫。
 
一盘洗得娇艳欲滴的果子被放到了手边,忙于批改文件的虞乔抬头看了一样,恍然道:“谢谢宁玉姐。”
 
楚宁玉坐在他旁边,微微笑了一下,这时如果有人进宫来看,必然会大惊失色,因为端王王妃的手中,赫然也是一份奏章!
 
实际上,在穆深走之前,虞乔就和楚宁玉商量好了。这位出身世家的杰出女性,同样也在淑山书院里进修过,同样也对政务耳濡目染,信手拈来。楚家也是一等一的大家族,楚宁玉身为嫡长女,要说对朝政一窍不通,那也太可笑了。
 
在白少谦逝去之后,同样是以复仇为目标,在虞乔不断扩张自身势力的同时,她也没有丝毫懈怠。眼力,口才,处理能力,论这些综合素质她并不逊色其他世家的继承人。以前,虞乔并不想让她参与到这些事中,以免覆水难收,连退路都没有。但是今非昔比,楚宁玉用嫁给端王这个举动证明了她决不退让的决心。那虞乔能做的,也只有为她添砖加瓦了。
 
事实证明,请她来帮忙的决定相当正确。楚宁玉一向沉稳,细心,这本就是从政最需要的素质。她协助虞乔分类文件,处理奏章,效果良好。因为两人出身相近,受的教育相同,处理问题的方式也是大同小异,相辅相成。虞乔有了她,自然如虎添翼。
 
除了楚宁玉之外,宫外的事情则由吴辰和刘钧负责,这两人一个笑里藏刀,是世家新一代掌权者,一个心狠手辣,乃寒门学子之首,相得益彰,配合起来也颇有默契,只不过吴辰似乎对刘钧感兴趣的很,时不时逗他几下,气的刘钧几次来见虞乔都黑着脸,不肯和他一起来。
 
宫中其他事务,有万能的德九解决,虞乔给林婉下了指示,让她带着赵吕燕,天天到赵太后那里待着,明为尽孝实为监视,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报上来。
 
而他自己?哦,陛下现在不在,政务都在我一人身上,我每天忙天忙地都要忙死了,再和太后请安?不好意思,没空。
 
气得赵太后连摔了一沓茶杯,慈宁宫里噼里啪啦直响。
 
隔天林婉就兴高采烈地来汇报,说赵吕燕被赵太后骂哭了,场面十分尴尬,回宫之后闭门不见人。她觉得这其中定有隐情,要努力挖掘!
 
林婉:八卦!八卦!我们要八卦!
 
端王府上有楚宁玉里应外合,宫里有德九眼线密布,虞长笙那边有黑衣卫盯梢,虞乔虽然时刻绷紧神情,但也或多或少感到了一丝安心。
 
而他知道,他今天能这样安心地坐在这里批改文件,一方面是因为他本身能力卓越,能撑住场子,一方面却是因为男人在走前已经布置好了一切,扫清了障碍,使得他接起手来顺畅异常,免了许多精力。
 
阿深……
 
虞乔放下奏折,拿起了一个果子咬了一口,水果香甜可口,他却莫名食之无味,眼睛呆呆看着对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楚宁玉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道:“是不是想他了。”
 
虞乔沉默了一会,有点无奈地笑起来,点了点头。
 
怎么办呀,你才刚刚离开,我就已经克制不住思念。
 
楚宁玉包容地笑了起来,面对亲近的人的时候,她身上的凌厉气场一扫而空。
 
“这样情深,阿乔真是好孩子呀。”
 
“没有,阿深才是。”虞乔下意识地反驳:“阿深其实很温柔的!”
 
“你这样说,让外面的人听见,是要惊掉大牙的。”
 
“那是因为他们都不懂,阿深其实很温柔。”虞乔面无表情地道:“特别体贴人,又帅气又有能力,什么事情都能做好,他可善良了,我总担心他在外面会被人暗算受伤,当然了,那也不是他的错!”
 
楚宁玉:……
 
她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吴辰:呵,我就知道。
 
而在另一端的茫茫草原上,大军已经找到了扎营地点,扎好营帐,养精蓄锐。
 
大帐中,顾昭面无表情地端坐着,看着面前的男人大口喝酒,边喝边唉声叹气,恨不得自己聋了算了!
 
穆深又灌下一口烈酒,他上身未着衣衫,露出精悍结实的身材,看上去如虎豹一般凶猛,可就这么一个身材魁梧的凶悍男人,正一脸哀愁,看着外面长叹。
 
顾昭被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凶狠道:“穆深,老子警告你,你再这样搞下去,我不管你是不是皇帝,都要把你打一顿的。”
 
穆深忧愁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你不懂爱,难怪你追不到阿洛。”
 
顾昭:……他真的想打人了。
 
“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乔乔了,想他。”
 
顾昭:……
 
“也不知道他在京城有没有受欺负,唉,他那么善良单纯的孩子,怎么玩得过那些心机叵测之人呢?朕应该给他多留些人手的。”
 
“等等。”顾昭觉得不是他疯了就是这个世界疯了:“善良?你说的是虞一郎?”
 
特么的这世界好玄幻啊!心机深沉,心狠手辣,不进宫就把老狐狸虞长笙逼得步步退后的虞一郎,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
 
我也是哔了狗了。
 
“你们都不懂,乔乔真的特别单纯,朕说什么他都信。他是朕见过的最单纯善良的男孩子,朕一直担心他会受欺负。”穆深一脸认真地道:“这年头人心险恶,像你这样的人这么多,实在太可怕了。”
 
顾昭:……操你妈。
 
第60章
 
顾昭简直想跳起来把昏了头的发小暴打一顿,就你有老婆咯?有老婆了不起咯?傻逼。
 
他勉强忍了下来,道:“你想见他就得好好打仗,不然猴年马月也见不着。”
 
这句是大实话,穆深瞥了他一眼道:“朕知道。”又道:“这天气实在是冷。”
 
这样寒冷的冬天,不仅对金人那边有极强的削弱作用,对大齐军队也是一样。是把双刃剑,这等茫茫大雪之中,很难摸清对手的布局阵营,更别提发起进攻了。
 
在这种情况下,情报就成了第一位重要的工作。
 
穆深沉吟了片刻,道:“明日你继续派人去侦察,看看能不能联系到那几个埋伏在金人中的卧底,这样就事半功倍了。”
 
顾昭颔首道:“是。”
 
随着远方战局的逐步展开,虞乔这里也遇到了一些问题。
 
这些问题并不是朝政中的人为因素导致的,而是老天爷不赏脸,降了大灾。
 
今年的雪,是近十年以来最大的暴雪。对于诗人来说可能是很美的景象,可对于苦苦耕种的农民百姓来说,却是致命的。
 
雪一下大,一些地区就要发生饥荒,朝廷为了人命人心,于情于理都要赈灾一番。这也是国库每年的一笔合理支出,只是今年格外大些。
 
因为益州出了大事。
 
益州是处于偏远地域的州郡,地势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既有高山峻岭,又很不幸的有平原低地。益州百姓大多都安家在地势低平处,然后每年发洪水,下暴雪的时候,总会造成大伤亡。今年尤其惨重,半夜睡梦正酣时,靠近城镇的数十座高山接连雪崩,即因是深夜,又来不及救援。顿时死伤无数,哀嚎遍地。
 
虞乔也是在半夜就从梦中被叫醒,得知了这个惨痛的消息。他顿时睡意全无,立刻召集了一帮大臣到金鉴殿议事。
 
大臣们也是倒霉,大半夜被喊起来,偏偏又是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片刻都耽误不得。立刻草草起了奏章,安排的人手啦,赈灾的银两啦,统统都要商议出个章程。最后敲定赈灾白银三十万两,由刘钧,王曦何两名年轻人十万火急地送往益州,一准备好物质,就立刻出发。
 
在听得负责人的名字时,孙太尉的脸色微微沉了一沉,他是世家孙家的家主,孙楯的父亲,是世家老一辈中为数不多到现在依然位高权重的人,说话一向很具分量。此刻他笑咪咪地,和蔼可亲地对着虞乔道:“那名叫刘钧的年轻人是寒门中人?殿下似乎十分器重他啊。”
 
三更半夜被搅了睡意,虞乔心情本来就不好,又出了这种生死存亡的大事,使得他的态度也十分冷漠,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孙大人这是何意?人命关天,有话不妨直说。”
 
孙太尉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眼中一寒,一道冷光闪过。面上却依然笑呵呵的,好脾气的样子,他道:“自然是以殿下意见为主了,在下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既然如此便最好,救灾事重,一切先以此事为主。”虞乔按了按太阳穴,沉吟了片刻道:“现在传令下去,立刻让司徒那边清点银两,物质一齐全立刻出发。”
 
其他诸位大臣自然是垂首应是,孙太尉也随众低着头,态度看起来恭敬极了。
 
杂七杂八议论完事情,也差不多到了天亮的时候,诸位大人们脚步虚浮地走出宫门,孙太尉走在最后,对身旁的虞长笙笑意微微道:“半夜被叫起来,腹中现已空空。久闻虞相家厨子手艺上佳,面食做得十分可口,不知是否有幸一尝?”
 
虞长笙一身斯文有加的白袍,看上去儒雅到了极点。他闻言便微笑道:“孙大人肯登门,自然是蓬荜生辉之事,虞某等候已久了。”
 
孙太尉哈哈大笑,两人相携而去。
 
在朝臣陆续离开之后,虞乔揉着脑门,闭眼思考了片刻,他睡眠本来就浅,一被吵醒就很难睡得着,干脆也不睡了。心中翻来覆去将事情过了一遍,然后对德九道:“宣王曦何刘钧二人进宫。”
 
德九领命而去,两人不一会便慌里慌张地进了宫廷,虞乔将写有益州灾情的折子递给他们道:“仔细看看。”
 
两人奉命读完了折子,神情渐渐变了。王曦何还能勉强撑得住,刘钧已经满面狂热,近乎深深渴望地望着虞乔,以他的心机,当然知道,这是多么好的一个增加政治资本的机会!
 
凡是赈灾的使节,只要不是大贪特贪贪过了头,基本上都能收获政绩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要是干的好,说不定能青史留名!这种一本万利的事情,谁不愿意干?
 
至于益州艰苦的生活环境和路上的劳累?这和能得到的利益相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刘钧本来就是贫寒出身,只恨这次的苦头不能再苦一些,好让别人不再和他抢夺。
 
王曦何的态度更冷静一些,他好歹也是徐州太守之子,也是年轻才俊,在机缘巧合被带到京城后很是见了些世面。对朝中局势更了解了些。不过他毕竟有许多书生意气,平心而论,他也是想要尽力帮助那些益州百姓的,只是在这之前,有些事情得弄明白。
 
虞乔见两人看完了,便淡淡道:“如何?”
 
刘钧立刻俯身行礼道:“请殿下将此事交付于我,我必然不负重任。”
 
虞乔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偏头看向王曦何道:“王卿呢?”
 
王曦何略一犹豫,咬牙道:“若是殿下有令,我很乐意担此重任,但在下有一疑惑不解,希望殿下能解答一二。”
 
“你说。”
 
“为何不让吴大人前去?在下记得吴大人曾经在益州担任过官职,对那里应该比在下熟悉。”
 
虞乔笑了笑,并不在意他这句话里透出的试探之意。
 
“表哥是较你更适合,但本宫现在人手欠缺,若是把你们都派遣去了,那京中岂不是成了最薄弱之处?要本宫如何处理这大多事务,况且,表哥现在已经身居高位,水过满,则溢。”
 
他喝了一口热茶,星眸熠熠生辉,继续看着两个年轻人道:“把这个机会给你们,即是本宫的一步棋,也是你们的一个机会,你们知道了吗?”
 
王曦何立刻打消了疑窦,和刘钧一同极为恭敬地领命而下,心中不由隐隐激动,为自己被托以重任而骄傲起来。如虞乔所说,这是一个大好机会,不容错过。
 
现在不吃苦,以后吃的就不是一点苦。王公子一心想要报效朝廷,成就一番事业,所以对益州恶劣的环境也就能接受的了了。反正,也有个垫背的。
 
与此同时,刘钧心里也在想,为什么吴辰那讨厌鬼走了,还有个人来分功?真烦,不过刚好有个衬托对比,显得我更勤勉能干。
 
两人在心中互相把彼此当成了冤死鬼,陪衬物。不由对视一眼,呵呵一笑,心有灵犀一点通,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然接了旨意,自然是要去清点物资了,两人准备先去清点棉被食粮等物资,再去国库提取三十万两白银,事不宜迟,现在就立刻动身。
 
待两人走后,虞乔一个人静坐在金鉴殿的编椅上,昂头凝视着屋顶辉煌精巧的壁画花纹,过了许久,他的嘴角忽然绽放了一个奇妙的笑容。
 
“德九,上膳吧,本宫有些饿了。”
 
“是,娘娘。”
 
不一会,一道道清淡小菜便送了上来,虞乔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忽然道:“上些补身子的,燕窝没有了吗?”
 
德九耳朵微微一动,立刻垂首道:“是,奴才懂了。”
 
……
 
虞相府。
 
在虞长笙书房中,本来应该好好吃面的孙太尉,此时正面色惨白,脚步虚浮,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面前相处多年的虞家家主,如同从来不认识此人一般。他颤抖着手指,不敢置信地道:“你再说一遍?他是谁?”
 
虞长笙轻轻扯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其他的弧度,缓缓道:“孙大人应该早有猜想才是,何必多此一问?当年的事情,孙家难道没有参与其中?”
 
“你……”孙太尉气得浑身发抖,他万万没有想到,面前之人竟然敢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
 
“你想要干什么?造反不成?”
 
“孙大人何必说得如此难听,我只是想拿回本来就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罢了。”虞长笙循循善诱道:“莫非孙大人今日来找我,不是因为此意?”
 
此言一出,孙太尉如同被迎面浇了一盆冷水一般,立刻冷静了下来,因为面前之人说的没错,一直迟迟不肯做出明显表态的孙家家主今天忽然登门拜访,本来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他开始不满了。
 
对皇后向世家分薄的利益不满了。
 
“他提拔王家小子也就算了……竟然还任用寒门中人,我儿如此威武,却处处受阻,连个好的差事都谋不得,这实在是欺人太甚,不把我孙家放在眼里。”
 
“区区一个小辈,竟丝毫不敬尊长,我怕他是在高位上坐太久了,连他的皇后之位是怎么来的都不记得了。”说到激动处,孙太尉不由狠狠锤了一下桌子:“没有我们,他哪能有今天!”
 
虞长笙依旧文雅地笑着,似乎没有听见对方的牢骚之语,他道:“所以,孙大人,如果此事事成,你我地位上升自不必谈,可谓是一等一利人利己的大好事。”
 
孙太尉却有些犹豫,毕竟做此事如行走在悬崖峭壁,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虞长笙又是个老狐狸,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过河拆桥。
 
虞长笙看他犹豫,眸光一闪,道:“孙大人是在担心什么?别忘了,我儿语柔与楯儿有婚约,到时候两家结为姻亲,岂不是亲上加亲?”
 
对啊!他们下一辈是绑在一条船上的人啊!
 
孙太尉如梦初醒,当下便不再犹豫,狠心道:“既然如此,便依虞相所言,不给他一点教训,他还真当满朝堂尽在他掌控之中了!”
 
虞长笙端起茶杯,微微一笑,笑中意味深长,满意至极。
 
……
 
当日,刘钧和王曦何忙里忙外,好容易清点清楚了物质,就马不停蹄地冲往国库提取银两。
 
来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库吏,笑容十分和气,做事也有一套章法,看完两人签令后,没有丝毫怠慢刁难,立刻让人提来了沉沉数十箱银两,让他们清点。
 
箱子一打开,雪白的银两就白花花地在阳光下耀出光来。相当耀眼。王曦何粗粗看了一遍,便和刘钧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名年轻的库吏笑容可掬地道:“既然清点好了,就请两位大人画押签印吧。”
 
两人便按了手印,带着沉沉银箱立刻离去,他们从接令起便忙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水都没喝上一口,当下了却了一桩心事,饥饿感便立刻涌上来。王曦何便请刘钧到他家中用些饭食,刘钧有意与他交好,便答应了。
 
到了府上,管事已经备好了饭食,两人便大快朵颐了一番,让下人去看管银箱,不一会就吃得酒足饭饱,肚儿滚圆。只准备喝茶消食片刻,便整装出发。
 
就在王曦何手捧青花瓷茶盏,喝着上好龙井,向刘钧侃侃而谈他新收的一幅字画,正谈到高朝,唾沫直飞之时,忽然有人尖叫着闯进来:“公子……公子不好了!!!钱不见了!?”
 
王曦何手中的茶杯霍然脱手,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刘钧骤然起身,两人对视一眼,疯了一样地冲出了院落。
 
阳光普照之下,数十个熟悉的大箱子都被打开了,下人们脸色惨白,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王曦何颤抖着身体,向前走了一步。
 
什么都没有。
 
箱中空空如也,好像那些银两从来就不存在一般。
 
第61章
 
赈灾银两丢失的事情,自然引起了哗然大波。
 
上到朝野,下到民间,都止不住的沸沸扬扬的议论。虽然往年赈灾银两或多或少会被贪掉一些,但像今年这般嚣张的可谓前所未见!三十万两啊,全部都不见了!
 
而王曦何和刘钧的口供,也根本无法令人信服。
 
所有人都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国库那里清点了银两,签字画押,再抬进王曦何门府的。结果青天白日,东西就蒸发了,谁信?
 
也没有人看到银两被抬出来,如此多的数目,要搬运也要好多的人手,光是一顿饭的时间,就没有了?开什么玩笑!
 
当然,从这个角度来讲,刘钧和王曦何也没时间没可能把三十万两银子藏起来,但别人不管啊。是在你这里出的事,你就要背全责,签字是你签的,画押是你画的,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你抬着箱子走了,结果转头说银子全没了,是谁的锅?
 
反正王曦何和刘钧必须认罪。
 
一日之间,他们就从前程可期的青年才俊变成了人人唾骂的阶下囚,被关进了大牢等待审讯,如果贪污罪名落实,那以如此之大的数目来看,即日问斩都有可能。
 
问题在于,这确实不是王曦何做的,刘钧也没有。
 
他们是多傻,多有病,才会拿刻有国库印记的银两去挥霍,还在自己家闹出这么大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一点挽回余地都无?
 
就算是穷疯了,也不至于在刚拿到手就干出这种事啊,好歹也有装个样子啊。聪明人想一想都知道,是有人栽赃陷害,摆了他们一道。
 
这一点,朝中的大臣都看得明白。
 
但没办法说。
 
钱丢了是事实,丢在他们手里也是事实,现在居然还找不回来,那第一问责人是谁?必须是这两个替罪羊啊!就算不是贪污的罪名,一个失职也是板上钉钉,怎么说都能扒下一层皮来。这听上似乎有些残酷,但也算得上是依法治罪。
 
不过事情的重点不是这个。
 
凡是有三分心思的人就要开始想了,这事儿肯定不是两个愣头青干的,那是谁要往他们身上泼脏水?谁能闹出这么大动静?三十万两啊,赈灾的银子啊。这锅谁背,谁都得玩完。
 
那问题来了,谁会为了陷害两个年轻人干出这等事?手笔这么大,当真只是为了干掉两个马前卒?
 
当然不可能。
 
那么对方真正的目的就只有一个,是通过这两个小卒为纽带连接,搞死他们幕后的,皇后。
 
皇后才是此事指派任命的人,出了问题,他也脱不了干系。
 
如果能借此事扳倒皇后,那三十万两白银,还真不是什么大手笔,是相当划算的买卖。
 
只是可惜益州百姓,在这场斗争中被当了枪使,真可谓人命贱如草了。
 
想通这一点的人,无不毛骨悚然,背脊发凉。
 
而近日的朝会发展,也完全证明了他们的猜测正确。
 
虞长笙在朝会上公然攻击皇后,称对方不擅于用人,任命失误。在皇后当众致歉后他依然不肯罢休,更进一步,指责是皇后私吞了那些银两!
 
满朝哗然!
 
孙太尉站出来支持虞相,说的有理有据,王曦何和刘钧都是皇后的人,是皇后一手提拔,力排众议选用的,如果没有皇后的授意,他们哪里有那个胆子去搞这一出!可怜两个前程似锦的年轻人,竟是白白成了阴谋家的脚下基石!
 
虞乔当时脸色铁青,声音狠厉道:“虞相和孙大人语出此言,是想诬蔑本宫吗?本宫一向廉洁,怎会做出这等事情!”
 
虞长笙轻轻一笑,他身后一名官员立刻站出来道:“皇后此言差矣,世间谁不知皇后用度奢靡无度,就在眼下益州灾难重重之际,皇后都要每天以上好燕窝做汤汁,一顿饭便耗去几百两银子,宫中月例哪里够皇后挥霍?况且但凡有一丝半点的爱国爱民之心,也绝不会在关键时刻如此作为!”
 
平心而论,一个皇后,吃个燕窝,奢侈吗?
 
世家那些公子小姐谁也不比这用的少啊。
 
但在这种时刻,你身为天下之母,你就是要做表率,就是要与民共苦,最好每顿都是白菜馒头,不然不被放在台面上还好,一放上来就会有人骂你不知疾苦。
 
虽然,以虞乔的性格,要吃白菜他也吃的是金白菜,但在这个关口被提出来,就很尴尬了。
 
虞皇后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冷冷道:“那虞相有何证据证明本宫贪污了这些银两?”
 
结果虞长笙居然当众拿出一系列账本,一看记录,尽是宫中购买奢侈用具之事,照这样来看,别说一个三十万两,两个都绰绰有余了!
 
朝中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沸沸扬扬止都止不住。虞乔脸色雪白,虞长笙上前一步,拱手道:“皇后难当大任,还请还政于朝廷。”
 
虞乔冷冷一笑,反问道:“倘若本宫不还呢?”
 
虞长笙坦然自若道:“那就请皇后交还三十万两白银,以证清白。”
 
虞乔再也掩饰不了敌意,死死地盯着他,父子二人之间的交锋如闪电雷鸣!朝堂被这气势所镇,一时间安静至极,连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过了许久,虞乔仿佛是败下阵来一般,疲惫地一挥手,众臣就听到这位年轻的皇后缓缓道:“是本宫识人不清……这样吧,虞相暂掌朝政,本宫必然会追查清楚银两的下落,到那时,还请虞相还本宫一个清白。”
 
“益州事务要紧,娘娘需要多少时间,再晚,益州百姓可等不起。”
 
“十天。”虞乔闭目压抑道:“十天之内,本宫必然会给诸位一个交待,但在此之前,赈灾的事情,还请虞相多想想办法。”
 
虞长笙沉吟片刻道:“幸好我虞家家底尚在,事到如今,我就和孙大人一起凑上三十万两,先送过去吧。”
 
孙太尉心中一痛,但想到唾手可得的权利财富,也赶紧微微一笑,十分大气地道:“虞相说的正是,身在其位,便该行其事,我孙家立族百年,这些钱还是有的。”
 
大臣们一听问题解决有望,自然纷纷称赞两人高义,明褒暗贬之间,虞乔就无形落了下风,事已至此,站在他这边的官员也不便开口,只能暗暗咬牙。
 
下了朝,皇后便急匆匆的离去,想来是惭愧不已,回去痛哭了吧。大臣们纷纷叹息,明明看着是个好孩子,怎么干出这种事情呢?
 
而当楚宁玉进坤宁宫的时候就看到,被认为正在反省痛哭的皇后,分外悠闲地坐在太妃椅上,拿着一本诗集,优哉游哉地赏析,一点都没有被骂奸后败国该有的样子。
 
她不由笑着叹了口气,走过去道:“你这样子被传出去,也不怕气死他们。”
 
虞乔无所谓地将手中的书放在一旁,道:“放心,他们只会认为我在强颜欢笑,自暴自弃。”
 
楚宁玉走到他身边坐下道:“你这样做真的稳妥吗?虞长笙一掌朝政,就容易出事,今天我来时还看到有不少官员在金鉴殿求见你,希望你能收回旨意,权力这种东西,给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如果不给出去,怎么好连本带利地收回来?”虞乔轻轻一晒:“宁玉姐你是不知道,三十万两,说拿就拿,好大的口气,不把他们家底掏空,我咽不下这口气。如今他们心甘情愿地为益州出了这笔钱,也是省了国库一笔开支。”
 
“也是,不过十日之内……你真的有把握?”
 
“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他道:“十天只是个幌子……他们一动手,真相就会水落石出,然后事情也会很快就结束了。”
 
楚宁玉颔首,然后问道:“赵太后最近如何?端王想要我进宫打听一二。”
 
“赵太后……”虞乔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楚宁玉顿时心照不宣,她低头看着手上精巧的绣帕,然后道:“你心有把握就好,事情也该结束了。”
 
时间都过了那么久了,一切激烈的爱,恨,友谊,爱情,都逝去了太久太久了,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她活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然后,结束以后……
 
楚宁玉抚摸绣帕的手指忽然痉挛一般地抽动了一下,也幸好她低着头,垂下的发丝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少谦,少谦。
 
我很快就能来找你了。
 
“宁玉姐。”与此同时,虞乔像是心有感应一般地问道:“如果事情结束了,你……准备如何?”
 
她准备如何?
 
楚宁玉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已经是端庄得宜亲切和缓的浅浅笑意,她道:“我?大概会修修佛,念念经吧,端王的遗孀,也是个不错的称呼,到时候我就住在宫里陪你好了。”
 
虞乔张了张口,有些不敢置信,但是楚宁玉的表情实在是完美无缺毫无破绽,所以他也只能道:“……也好,宁玉姐你可以修身养性,来宫里陪我,我肯定是不会抹掉你的尊号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朝夕相伴了。”
 
他说的时候忽然发现这种可能十分美好,不由浅笑了起来。想着等穆深回来,就可以亲人爱人一直在一起了,正是因为这种想象产生,使得他没有注意到楚宁玉眼中浅浅的悲伤之色。
 
阿乔,阿乔,对不起。
 
我不能,将实话告诉你。
 
我已经没有力气,陪你走下去了。
 
她合上了眼,沉默不语。
 
……
 
皇后因为惊天大错自毁长城,虞长笙得以重掌朝政。这个老谋深算忍耐已久的老政治家,一上位就立刻颁布了多条政令,名为将朝野焕然一新为国库填补窟窿,实际上又不断在要紧关口改换上自己人,一时间人心惶惶,忠于皇后的官员天天前往金鉴殿求见,希望皇后重掌朝政。
 
但皇后闭门不出,连朝也不上,似乎被这次失利吓破了胆。
 
因为他这种态度,不过半月,朝政又落入虞长笙之手,他百忙之中不忘给王曦何和刘钧定罪,以贪污国库银两之名,定死罪,碎尸万段,不日便处刑。
 
听闻儿子的下场,一向清廉的王太守匆匆从徐州赶来,在虞府门前放声大哭,辱骂虞长笙无中生有,颠倒黑白。结果他第二天就被革了职。
 
乌云沉沉笼罩在整个朝堂的上方,虞乔却依然从容不迫,每日有滋有味地享用燕窝补品,把自己养得白里透红。反正虞长笙巴不得他这样做,天天送好东西进宫来。
 
他不急,有人急。
 
一间黑暗的屋内,一个人坐在首位,极具威严地看着下方众人。
 
“皇后已经失职至此,我们不能眼看着我大齐江山将倾,得须有才之士力挽狂澜。”
 
下首人等纷纷称是,显然已经谋划多时。
 
那人见此情景,满意一笑,厉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今夜便率军逼宫,诛杀皇后,为皇上,清君侧!”
 
第62章
 
在短暂的讨论之后,上首那人满意地遣散了会议,觉得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大好河山待日可指,心中充满豪情,十分感慨。
 
他走到门槛边,一缕阳光照亮了他的面容。
 
眉目算的上上佳,只是眼中略有戾气,这来源于长期被长兄压制所造成的不自信和阴郁。
 
此人,正是端王。
 
端王其实是个很倒霉的人,他自身才干不足,偏偏心比天高,又有个不安分的娘天天怂恿他搞事上位。可对面的敌手穆深太过强大,自己这边的猪队友又尽拖后腿。导致了他明明有一腔野心,却完全得不到施展。
 
但端王相信,今夜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苦苦忍耐多年,就是为了等这个机会!
 
想到今天事情成功之后,山河便会颠覆,皇位将落于己手,他不由悠然感叹一声:“虞相真乃神人也,一切竟尽在他意料之中!”
 
这就好比一个青铜五,有幸组队到了最强王者,眼看对方大杀四方,杀人如屠猪狗,自己只用幸福的躺赢,一扫之前的连败战绩,这等滋味,岂止一个爽字了得。
 
要是虞长笙这个时候向端王表白,说不定端王都会躺下闭眼,两腿一张。为了皇位,这点代价算什么!
 
这样想来,答应和虞相合作,实在是他人生中最明智的一个决定,最辉煌的一笔,直接决定了他摆脱猪队友,夺取皇位,走上人生巅峰!
 
就在端王志得意满,想入非非,觉得胜券在握之时,走廊里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他受了打扰,顿生不悦,正想出声呵斥,在看到来人时却眉头松开,道:“王妃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端王王妃,楚宁玉,她一身难得艳丽的红色衣裙,显得端庄秀美的五官都多了几分艳色。
 
端王对这个王妃虽谈不上喜欢,但碍于对方身后势力,还是有几分客气,何况现在正是需要世家力量的时候,他自然不会做出翻脸之事。至于日后的事情,日后再谈。
 
他笑道:“王妃难得穿这般艳丽的衣裳,也是预见了好日子罢,今日之后,你便可穿大红戴凤冠了。”
 
正红色礼服,凤冠,都是皇后的专属,虞乔虽然不怎么穿戴,但这确实是只有他才能使用的权利。
 
楚宁玉偏了偏头,似乎没有听出端王语中的暗示,淡淡道:“王爷心情不错。”
 
“那是自然。”端王望着远处无穷无尽的巍峨宫廷,感叹道:“天下人一直说本王不如皇兄,可最终还是本王笑到了最后,只要结果能赢,一时胜负又如何要紧?皇兄向来狂妄自大,任何人都不放在眼中,这正是为君者的大忌啊!待本王上位后,必然会将宫廷粉饰一新,将他的痕迹通通抹去。再送他下去和他那皇后陪葬,想必也是个很好的结局吧!这些年到底是委屈了母后,不过日后,她便可随心所欲了。”
 
“王爷真是孝顺之人。”
 
“哈哈哈!”端王朗声长笑,只觉得人逢喜事心更爽,连看面前的王妃都从来没有这般顺眼过,他心情一好,话便也多了起来:“你说皇兄真是愚不可及,一手好牌打的稀烂。他何苦和草原上那些蛮子苦苦较劲,还率军出征,每年给点银米不就没事了么?当然,如果他不这么做,本王也没有这样好的机会。”
 
“那依王爷之见,应当如何?”
 
“金人,不过是草原上的一群蛮夷之辈,我大齐堂堂大国,和他们计较,岂不是失了身份?每年给点银米粮食,就能换得好声誉,何乐不为?他们要土地,便给他们去,大齐国土如此之大,区区几个州地又有何妨?”
 
“可他们侵略大齐国土,屠我大齐百姓。”
 
端王正好的心情被这冷冰冰的一句话浇了冷水,自然不悦,他带着几分训诫的口吻道:“那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人要向前看。王妃,你可要摆正自己的位置,本王和金人有不少贸易往来,你这般说话,今天便算了,以后可是要治罪的。”
 
楚宁玉垂下了眼睛,没有说话,似乎是个很恭顺的样子,端王看在眼中,气便顺了些。又为自我开脱般地讲道:“再说,不止本王一人这样干,虞相和朝中诸位大人都是如此,金人虽然野蛮,但也不是不可以收买,不能因为几条人命,就自断财路,这可不是聪明人所为。”
 
说到这里,他又不免自得起来:“论马上功夫,本王是不如皇兄,可论结交大臣,眼光长远。皇兄就万万不如本王了,怎可因为区区弹丸之地,便伤了两族和气?虞相和王妃你家愿意站在本王身后,想必也是看重了本王的心智过人,有明君之肚量。”
 
楚宁玉半响没答话,端王不免有些无趣,他摆摆手道:“王妃毕竟是妇人,有些事情想不明白便不必想了,你只需要知道,待本王上了位,你便会有泼天富贵!无上尊荣!”
 
说完,他便打算转身离开,这时身后却传来幽幽女声:“王爷脸皮之厚,心之无耻,实在是让我佩服不已,不愧是赵太后之子,颇有其母心相。”
 
端王一怔,继而勃然大怒!
 
赵太后在民间和朝廷上是个什么名声?谁不知道啊?就算儿不嫌母丑,端王也很难接受别人说他和赵太后相似,他一直伪装的风光霁月,一直善待门客,礼贤下士,不就是为了摆脱杀猪的外公造成的影响吗?啊!?
 
如今心中最忌讳的一处伤疤被人狠狠戳破,实在是令他老羞成怒,顾不上双方正在合作,就想要立刻转身教训不懂事的王妃几句,可他顿时惊骇地发现,他动不了了!
 
身体如同被固定在原地一般僵硬,意识到这一点的端王立刻冷汗直流,他身后又传来了催命般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的命门上。
 
楚宁玉的声音很冷,很幽远,端王头一次发现他这位王妃的声音是这样的冷,像是从阴间里暂时还阳的女鬼,不带一丝人气,让听到的人如坠冰窑。
 
“我早知道,你是个无耻小人,但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一丝悔意也无,每每看着你这畜生每日无知无觉地在我面前逍遥快活,自以为得意,我就恨不得将你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端王的冷汗流了一背,浸湿了华美昂贵的衣袍。他强装镇定道:“王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王可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竟用这般妖法来害本王?”
 
“对不起我的事?”楚宁玉轻轻一笑,好像这个问题十分可笑:“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徐州五年前无辜死去的那些百姓。”
 
“五年前,你为了夺取太子之位,派人谋杀亲兄,不成之后,和当时的徐州太守虞长笙一起,勾结了金人攻入徐州,这件事情之后,虞长笙升任丞相,你封了王爷,我当时就想,你们这种畜生,怎么还不去死呢?”
 
“你为了上位,虞长笙为了升官,不惜以上万无辜之人的命做垫脚石,你们午夜不会被惊醒,良心不会有一丝不安?”
 
“你……你血口喷人!”端王颤抖道:“天下有谁不这样做?人为己活,有什么不对!?”
 
对方忽然沉默了。
 
过了顷刻,楚宁玉走到了端王面前,平静地看着男人满是汗珠,无比狼狈的面容。
 
“人为己活,当然没有什么不对。”
 
“但天下不是谁都这样,总有人不这样。”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垂下了眼睛,眨了一下,端王惊恐无比地看到,眼泪从这个女人平静端庄的面容上流淌了下来。
 
“但是,这个世界上,人人都要当鬼,偏偏他要当人,那那些鬼,就看不得,就要杀了他。”
 
“这不是他的错,只有他没有错。”
 
“可他还是死了。”
 
“为什么呢?”
 
楚宁玉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于其说她在质问端王,不如说她是在自己逼问自己。
 
那个人,温柔的,包容的笑意,那好听的声音,自己红透的脸颊,一下比一下激烈的心跳声,都好像在昨天,那么远,又那么近。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他了,他刚走的时候,她天天都在做噩梦,梦见熊熊火光燃起城墙,他被面目狰狞的金人一刀斩断头颅,鲜血溅了她一身,又腥又烫,呼吸不能。
 
虞乔一开始并不愿意让她见到白少谦的尸体,那景象太过惨烈。可楚宁玉执意要看,不愿闭眼。
 
我在最好的,最美的年华里遇到你,是我的幸运。怎么会是不幸的事呢?
 
她缓缓向前迈了一步,对着惊恐的端王道:“你该死……我等了很久,就是为了等今天。”
 
报仇雪恨的这一天。
 
“你等等!”端王觉得她疯了,歇斯底里地喊:“你要干什么?本王死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待本王当上皇帝,你便是皇后!坐拥无上尊荣,享尽荣华富贵,你有什么不满足?本王现在死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荣华富贵……”楚宁玉扯了扯嘴角,秀美的面容一时间森然极了:“荣华富贵……”
 
她如果在乎这些,她就不会爱上白少谦,不会违背家族,不会嫁给端王。
 
曾经有个人,手里只有一盘果子,明明自己很饿,也要先等她吃,她吃完了才食剩下的,用的津津有味。那个人,有的东西不多,却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都给她了。
 
为什么会有像白少谦那样的人?
 
为什么世间人都愿意做鬼,就你偏偏要做人?
 
你明明出身贫寒微末,自幼就尝遍了天下大多苦楚,你却依然温柔,依然善良,你这样子,叫那些出身高贵的鬼们怎么想?
 
这些事,端王是不会懂的,懂了也会嗤之以鼻。他不会相信这天下当真有人对功名利禄毫无渴求,当真就活得光明磊落干干净净,当真会对一个女人一心一意,情深似海。
 
这种人不该有,不该活。他就像镜子一样明明白白地照出周边一张张丑恶的面容,使得他人老羞成怒,想要打碎这面镜子。
 
但白少谦的骨头那么硬,你想强逼着他弯下腰来,只能将他的背脊折成两段。就算是这样,他的心,也永远不会下跪。
 
他就是这样的人。
 
楚宁玉优雅地笑了笑,用端王耳中催命符一般的声音轻声细语道:“为了对付王爷,我日日使用上好的迷香,日积月累,总算派上用场。我自然是想赐王爷千刀万剐,但碍于时事,不得不给你个痛快。罢了,今日乃我大仇得报之日,我特意换了这身喜庆衣裳,也算是对得起王爷尊位了!”
 
“你这个疯子!”端王这才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本王要是死了,你摆脱的了干系?你解释的清楚?”
 
“我不需要摆脱干系解释清楚。”楚宁玉淡淡道:“等你死后,这座院落便会起火,端王与端王王妃都在院落之中,不慎焚身身亡,这样一来,便无人可追查原因。”
 
端王瞠目结舌,看怪物一样地看她,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女人却轻轻笑了起来,逼近了他。
 
“住手,你这个疯子!啊——!”
 
短暂的惨叫之后,温热艳红的液体喷射了一地。和女人艳丽的裙摆相得益彰。
 
楚宁玉漠然看了地上尸首死不瞑目的双眼一眼,垂首望向了自己手中,沾染着鲜血的匕首。
 
她似乎思考了一会,也并没有思考很久。
 
她的名字是楚宁玉,意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本就是这样固执到偏执,下定了决心就绝不会犹豫的性格。
 
楚宁玉闭上眼睛,将匕首抵在了柔软的脖颈之上。
 
院落外,大火熊熊燃起。
 
第63章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之上响起,步伐匆匆,完全没有主人之前的优雅轻松。
 
吴辰一路赶来,在看到王府院落着火的那一刻脸色大变,他冲到靠近院落火势的边上,冲里面大声喊:“楚宁玉,你疯了!快出来!”
 
没有人答话,亦没有回应,但吴辰反而确定了内心的猜测,他没有忙着令人救火,因为他知道,像楚宁玉这样的女人,要是她想要从火中逃生,有不下一百种方法。但同样的,要是她执意想要死在这次火中,无论他怎么救,也没有用。
 
所以虞乔才在得知消息的第一刻急切地要他来,为的不是救人,而是改变她的想法。
 
改变这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女人的想法。
 
“你做什么蠢事?我们等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今天以后的朝野么,你马上就能看到焕然一新的朝堂了,你怎么就不能再等一等?”
 
“虞乔一直把你当成亲姐姐,你这样去了。他会有多难过啊!”
 
里面依然没有动静,就在吴辰快绝望的时候,传来女声幽幽地道:“阿乔……还有穆深陪着,有他们在,虞长笙活不了多久,我很放心。”
 
因为放心,所以更能理智地选择死亡,女人这句话中透露的意味,实在是令他毛骨悚然。
 
“那你就更不能去了啊!”吴辰恨不得自己长出十根舌头,以往的舌灿莲花都没了用。他一咬牙,大声道:“你就这样去了,你有没有想过白少谦会怎么想!?他真的愿意看到这样的你吗!?”
 
楚宁玉握着匕首的手腕停了一停。
 
她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燃烧的,炙热滚烫的火光,像是来自地狱的景象,可她一点都不怕,因为她见过真正的地狱。
 
从那天之后,活下来的,也许只是行尸走肉。
 
她想要报仇雪恨,想要为爱人讨回一个公道,但在这个过程中,她也不敢确定,她是不是也变得和那些豺狼虎豹无异,成为了一样不择手段的怪物。
 
会这样吗?
 
如果是这样,她现在死去,白少谦见到的,会是那个当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楚宁玉,还是端庄得宜,永不出错,完美面具和整个人融为一体的端王王妃?
 
“楚宁玉,当年我们都是淑山书院的学生,有同窗之谊。”吴辰轻轻道:“虽然当时书院号称男女都可入学,但你却是一流世家中,唯一一个不怕耻笑,执意入学的女弟子。”
 
“你当时那样做,不是为了找个好婆家,不是为了给自己添上一层金光闪闪的壳子,而是,你真的想要在那里学到东西,你想要靠那些东西,改变世界。”
 
“你说,谁说女子不如男,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世间都以为只有男子才能统治江山,掌控朝野。你偏不服,你立誓,不愿走寻常之路嫁人生子,你还曾经说过,你要当大齐第一个女丞相。”
 
“楚宁玉,你说过的话,你还记不记得!?”
 
吴辰的声音骤然拔高,震得尘土都飞扬了起来。
 
“你要当大齐第一个女丞相,你记不记得!”
 
“白少谦走了,他的理想就没人完成了,带着遗憾下去了。你也要带着遗憾去见他吗?阿乔能做的事,我能做的事,你怎么就做不得!?你只记得报仇雪恨一偿夙愿,却不记得天下还有多少百姓饥寒交迫,离白少谦的愿望达成还差多远!”
 
“你能做到的事,你为什么不去做?”
 
“如果你真的要走,我也希望你能心满意足,得偿所愿的走,不是作为史书都懒得记录名字的端王王妃,而是千古流芳名垂青史的女丞相!楚宁玉!”
 
“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做到的事情吗!?”
 
我想做的事情。
 
我的梦想。
 
楚宁玉恍惚间,看到了当年那个眼中尽是希望与执着,立志要改变朝野的少女。
 
她从小,被教导当个贤妻良母,尽妻子母亲之职,成为他们所满意的金丝雀,笼中鸟。可她却隐隐羡慕被世家所看不起的大长公主,羡慕她身为女子,却巾帼不让须眉,敢于参政议政,不拘束于小小家院。
 
为什么男子就能海阔天空,想闯就闯,为什么女子就只能摆弄针针线线,在后院里打发时间?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比任何男人差。她看不惯朝野中的很多事,家族中的很多事,她想,她若为官,一定要改变这一切,改变这个世界。
 
丞相的位置,那样高,在男人眼中也是高不可及的存在。可楚宁玉作为一个理应贤良传统,该安安分分待在家里的女人,却对那个位置露出了渴望的眼神。
 
她渴望的不是荣华,不是权力,而是那个位置能带来的,改变的力量。
 
是的。
 
那是我的愿望。
 
那是我,在作为白少谦的爱人之前,楚宁玉所有的愿望。
 
我爱少谦,爱他胜过我的生命。因为他就是我理想中的那种人,我爱他,就如爱我的理想。
 
我们有着共同的理想,我们立志要改变世界,要让一切都变得更好起来,要让他吃过的苦头不再有别人吃。
 
这个理想,我还没有完成。
 
可是我……
 
可是我……!
 
吴辰在院落外站了许久,站的腿都酸了,已然绝望。就在他万念俱灰的时候,却发现火势在渐渐减小,一个艳红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楚宁玉。
 
她的身上沾了些尘土,手中的匕首却已经消失。她的面容平静淡然,眼眶却略有红肿。
 
吴辰看到这样的她,却松了一口气。因为以他对楚宁玉的了解。只要她今天走出了这个院子,她就不会再寻死了。
 
她走到他身边,道:“多谢了。”
 
“没事,我应该做的,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太后那边解决了吗?”
 
“阿乔已经在宫中准备好了,待确定你安全后便会开始行动。”
 
“我知道了。”楚宁玉越过他,走向外面,在错身的那一刻忽然以轻微的声音道:“谢谢。”
 
吴辰僵立在原地,过了半响,忽然苦笑着捂住了脸。
 
还是被看出来了啊……
 
不亏是明察秋毫,心细如发的楚家嫡女啊。
 
他以为藏的很好的,那一点,一点小心思,还是被看出来了。
 
为什么,今天来的人是他,不是别人呢?
 
一向八面玲珑的吴公子,为什么急急要趟这个雷?
 
真的只是因为他们有过同窗之谊,虞乔请求他帮忙?
 
他对楚宁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知道绝对不可能的小心思。
 
被对方看了出来,委婉地感谢了。
 
没有道歉,是因为尊重,也是因为,她知道他并不会迈出那一步。
 
她感谢他的喜欢,但吴家家主的妻子不能是一个比他更加锋芒毕露的女人,还是端王的遗孀,未来的女丞相。
 
更不能,是个心中住着他人不愿意忘记,和守寡无二的痴情人。
 
这是一场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有任何结局的单方面好感,是的,可能连喜欢都算不上,只是好感。可就这么一点好感,使得他做了不像他的事,让楚宁玉看了出来,认真表示了感谢和尊重,化尴尬于无形。
 
今日之后,他们依然是友好的同阵营关系,可能还会是未来的同事,朝野上互相的助力底牌。
 
这样也很好。
 
吴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白少谦啊白少谦,你可真是造孽,辜负了一个好女人啊……”
 
风吹草动,是单身狗凄惨的哀嚎。
 
……
 
坤宁宫中,虞乔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消息,在确定楚宁玉的安危后,他冷冷一笑,带着大帮人马,杀向了慈宁宫。
 
赵太后在宫中翘首以盼,等来的却不是她心心念念皇袍加身的儿子,而是她最不想看到的虞皇后。
 
虞乔一进宫,一挥手,侍卫立刻哗啦啦把整个宫廷搜了一遍,宫女太监都绑起来击昏,利器全部收缴,然后他身边还站了一排人,全神贯注保护他的安全。
 
从这点就能看出他和穆深的不同,穆深那一个大摇大摆,自信到自爆。去哪儿都不带人的。虞乔就不一样了,他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天重,一切谨慎谨慎再谨慎。所以他哪怕来搞个战五渣的赵太后,都明带一群侍卫,暗排一群黑衣,袖中还紧握匕首,以防不时之需要。
 
这种态度上的差距,决定了穆深只能是个乡下土狗,虞乔却是高大上的虞一郎。
 
赵太后连土狗都不是,从来没见过这等架势,吓得目瞪口呆,眨眨眼的功夫,满宫人都倒了,搞j8啊。
 
她颤声道:“皇后!你要干什么!”
 
虞乔十分淡定,一抬下巴,立刻有人会意地上前一步宣读罪状,为了照顾赵太后的文化程度,用词尽量精简,大意就是,端王意图谋反被发现,现在已经被端王妃大义灭亲,子不教母之过。太后您看您是自己主动去陪先帝还是我们动手,最好还是前者吧,说出去好听一点。
 
赵太后云里雾里,总算是明白了,两眼一闭差点昏过去,她撕心裂肺地大喊:“这不可能!宁儿,哀家的宁儿啊!让赵国公来见哀家!他说万无一失的!”
 
虞乔哦了一声,差点忘了,赵国公今日在他第八十八房小妾的床上风流过度,一个没把持住,就这么去了,他剩下的几个儿子都花天酒地,罪状如山,自然是不能传承爵位的,那赵家,就这样吧,反正是虚衔,可有可无,太后都要没了,能怎么样呢。
 
一日之间,曾经满堂富贵的赵家就如秋后的蚂蚱一般蹦跶不得了。对于这个结局,对于父亲一看就有鬼的死亡。赵太后悲从中来,嚎啕大哭,满脸恨意地指着虞乔声音尖利道:“你做梦!哀家死也要你担上逼死太后的罪名!哼哼,孝道可是大道,你能奈哀家何!”
 
虞乔叹了口气:“那好吧。”
 
傻逼之所以是傻逼,是因为他们总以为别人和他们一样傻逼。
 
赵太后的得意之色没能维持三秒,就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哀嚎,一把尖利的剪刀从她背后刺入,鲜血染红了衣衫。
 
她不敢置信地回头,满面狰狞:“你这贱人,竟敢……”
 
她身后,赵吕燕低着头,不敢看姑妈的眼睛,可她却依然没有松开手里的剪刀,就算忍不住颤抖,也紧握着。
 
“她为什么不敢呢?太后,您在逼她进宫时,就该想到有这一天了。”虞乔喟叹道:“人家有好好的竹马做情郎,两小无猜情投意合。你却为了你的执念,拿住她娘的命,逼她进宫送死,何必呢?还真要感谢林婉那丫头,不然我可不知道有这一层在。”
 
为什么赵吕燕虽为太后侄女,却活得像个宫女?为什么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争宠,想要上进?
 
“如今,你一个赵家人,死在另一个赵家人手上,也是死得其所,说出去也好听。本宫十分满意,相当欣慰,凭着这个欣慰劲儿,我必会给端王在先帝身旁选个好位置,让老子好好教育儿子。”
 
虞乔轻轻一笑,对着赵太后死不瞑目的面容道:“本是屠户之女,后成一国太后,放眼整个大齐,谁有你的命格富贵?可你偏偏贪心不足,那,就没有办法了。”
 
“竟然妄想要阿深的命,在军队的物资上动手脚,那本宫就先要了你的命,再要了整个赵家的命,这样,就能抚慰士兵之心了。”
 
“再见了,赵氏。”
 
“啊——!你这——!”
 
赵太后最后一句恶毒的辱骂没有喊出来,赵吕燕就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将最后一点生机碾碎,不出一会,怀中的人就没了气息,她立刻丢下剪刀,浑身发抖,跪在地上。
 
虞乔对她阻止噪音的行为十分满意,淡淡道:“你替本宫担了骂名,本宫也会信守承诺,从今日起,赵贵人行刺太后后被侍卫诛杀,死于宫中,你从这个门出去。自会有个新的身份,再有人带你去与你娘相会,但你要记住,如果你说出一句不该说的话……”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挥挥手,让人扶起已经瘫软的赵吕燕离开。他自己在宫里转了一圈,并不在意一地血腥。
 
下人请示道:“殿下,要我们收拾么?”
 
“可以。收拾一下吧,反正该知道的也知道了。”虞乔道,他走出宫门。外面难得晴空万里,没有乌云。
 
首战告捷,却还不能够放松。
 
因为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与他对峙了五年之久的老对手。
 
大齐丞相,虞长笙。
 
第64章
 
端王一派的人,很倒霉。
 
造反这个事情,本来就是成功率极低死亡率极高的,他们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万万没想到,还没等到造反开始,就一脸懵逼地从家中被黑衣卫捉拿,送进了大牢。
 
说好的晚上逼宫呢?
 
说好的诛杀皇后清君侧呢?
 
你是在逗我!!!
 
大臣们也一脸懵逼,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结果第二日朝会,许久不见的虞皇后上朝,轻描淡写地宣布了几件事。
 
第一,端王意图谋反,端王妃大义灭亲,将事情揭发。谁知苍天有眼,端王时运不济,没等朝堂出兵自己就不慎院落走火被烧死了,既然如此。念在兄弟情分上,就不再追究此事,加封端王王妃吧。
 
第二,昨日在后宫中,赵贵人丧心病狂,刺杀太后,得逞后被侍卫制服,现在已经拜拜了。
 
第三,赵家男子因为贪污军饷,皆斩。
 
当拥有着一张美丽柔弱,天真无邪面庞的皇后用谈论天气一样的语气讲述完毕这几件足以令人脑补八十集宫斗剧剧情的事后。朝野上鸦雀无声。
 
端王造反的事情,大家真的都不知道?
 
未必吧。
 
可能不知道具体时间地点行动方式,但对他这个司马昭之心,那是路人皆知啊。任谁都以为要斗上一斗,搞上一搞,可特么的,一夜之间,竟然全结束了!
 
我感觉我错过了一个亿!
 
更多的人为皇后的手段而胆寒,虞乔温和儒雅的太久,使得他们忘了,这个人,毕竟是世家头一号的虞一郎,要是没点霹雳手段,怎么好坐稳位置?
 
虞乔无视下面敬畏的眼神,盘弄着手上的指甲,他淡淡道:“虞相掌了这么多天的权,也该交还本宫了,本宫眼神不好,虞相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安静如鸡。
 
虞长笙神情漠然:“娘娘说的是,是我有眼无珠,得需娘娘重新掌权。”
 
朝臣们面面相觑,这次端王事件中,牵扯出来的人物可有不少虞长笙那边的世家官员,虞长笙之前以赈灾白银做文章,逼皇后退位,谁知不出半个月,自己却狠狠栽了跟头,不得不心甘情愿,物归原主。
 
多尴尬啊,那天斥责虞乔的话说的有多冠冕堂皇,今天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就有多响亮,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虞乔轻轻笑了一下,竟然毫不理会他的示弱,咄咄逼人道:“虞相不止一次犯这种错误了,当年在徐州也是如此,人老了,记忆力都不好了,虞相也该还朝回家,将位置留给年轻人了!”
 
满朝大哗!
 
谁能想到皇后竟然直接撕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明目张胆地暗示他,你老了,本宫看你不顺眼,快滚,让位给本宫的人。
 
那可是把控朝政十余年,说一不二的虞长笙啊!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啊!
 
不过大家细细想来,想想虞相之前的作为,好像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啥父子情深,其实虞家父子不合早就不是秘密了,不然为什么两方势力都势同水火?
 
利益面前,谈感情都是天上的浮云。
 
虞长笙面无表情,不顾孙太尉再三朝他使眼色,平静道:“皇后说的是,臣已经年老体衰,头晕眼花多时,比不了年轻人身强力壮脑子灵活,出错也是难免,既然皇后如此认为。臣便退了吧。”
 
这下,已经不是没有人出声说话的问题了,所有人都傻逼了,他们刚刚听到了什么?他们是活在梦里吧?虞长笙,虞老狐狸,要致仕?
 
之前斗的那般凶狠,那般激烈,今天,就这么退了?
 
“你疯了!”孙太尉顾不得周围其他人,忍不住喊出了声:“你干什么!?”
 
“我这一生,是为了朝野,既然朝野不再需要我,我致仕也是理所当然。”虞长笙对着虞乔从容行了一礼,在满堂寂静中离去。
 
虞乔摆弄指甲的手停了一下,他扯了一下嘴角,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风平浪静:“既然虞卿如此,那本宫也就罢了,接下来,汇报近几日的事务。”
 
各大臣这才反应过来,又是恨又是恼,顾不得虞长笙的诡异行为,为自己站错了队担忧起前程来,皇后才是好大腿,皇后才是真绝色,如果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一定会选择紧紧抱住皇后的大腿,一万年!
 
……
 
草原军营。
 
“带进来。”
 
穆深坐在案前查看这几日摸索出的据点地图,对着外面头也不抬的说。
 
之前,他让顾昭去找那几个埋伏在金人之中的卧底,可时间过了那么久,生存环境又恶劣。想要坚守本心谈何容易,要么就熬不过草原的气候病死了,要么就已经叛变,投了金人怀抱,找来找去,也只找到今天这一个。
 
其实穆深对此也不报太大希望,不过当一阵轻微有节奏的脚步声响起时,他还是抬起了头。
 
一抬头,他就微微一怔。
 
来者裹着厚厚的裘皮,但从露出的手臂依然能看出他身姿十分纤细,黑发梳成金人的发式,头低着,露出一段过分白皙的脖颈。
 
就是那段脖颈,让穆深眯起了眼睛。
 
那种肤色,对于每日要在草原上接受风吹雨打的人来说,白的太过了,连顾昭都没那样白。
 
他沉声道:“抬头。”
 
对方闻言,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极为年轻,仿佛少年一般的面容。
 
他的长相其实只能说是清秀,鼻小唇薄,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原人模样。可唯有那双眼睛,波光粼粼,楚楚动人,像是含尽了一江春水,生的实在是惊为天人。
 
对着那双眼一望去,就好像望进了一池春水,欲语还休,欲迎还拒。
 
穆深的眉头挑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轻轻一笑,笑容带着三分春花秋月,三分风花雪夜。
 
“在下公孙白,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十分好听,口音轻软缠绵。可这一切都比不上他卸下裘皮,向穆深行礼时显出的那段腰肢。
 
盈盈一握,不堪一折。
 
他抬起那双动人的眼睛,对着面前的男人,轻声细语地道:
 
“愿为陛下尽微薄之力,解千愁百难。”
 
穆深的手指一点点抬了起来,这是他对某件事感兴趣的标志。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八年有余。”
 
“你很了解金人?”
 
“相较其他人,略知一二。”
 
“你愿意为我效力?”
 
“是。”
 
“那么。”穆深伸直了身体,饶有兴趣地问:“你的目的是什么?你想要什么奖赏?”
 
公孙白微微一笑,似一朵浅浅绽开的白莲,无辜又可怜。
 
“在下身为大齐人,效忠于自己的国家,哪里需要什么理由呢?”
 
“当真如此?”
 
“其实,在下也有一点私心。”
 
“说来听听。”
 
公孙白的身体忽然颤了一颤,粉红色渐渐弥漫上了白皙的耳垂,看上去分外动人可口。
 
“在下心慕陛下已久,想侍奉陛下左右,夜伴榻旁。”
 
穆深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古怪表情,也幸好少年一脸羞涩,低着头,没能看见。
 
明昭帝叹了一口气。
 
他很想说,哥们,别装了,你的表情和赵吕燕特别像,你知道吗?
 
都是“我很聪明我很美我面前有个冤大头我一定要狠狠宰!”的自以为掩饰的很好的得意表情。
 
穆深就不懂了,他看上去像个智障吗?为什么人人都把他当冤大头呢?
 
冤大头做错什么了?冤大头也很无辜啊!
 
好歹也要是虞乔乔,他才会心甘情愿的被坑啊!
 
唉,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这年头,只要自以为长得有三分姿色,都可以出来骗人了,一点行业道德都没有。
 
他意兴阑珊,正准备打发人走,回去看虞乔的画像平复一下心情洗洗眼睛,忽然听到跪在下方的少年道:“在下不才,这几年对于金人的布局倒是很有几分了解,在王庭那边也有几分脸面,可为陛下排忧解难,望陛下看在我一腔情意的份上,怜我冒昧。”
 
穆深:……
 
明昭帝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少年!你这是何苦!年轻人,为什么不好好奋斗!尽想着潜规则上位!凭自己的本事,不就早没事了么!世界还是很美好的!
 
这年头当皇帝不容易啊,臣子一个个都心怀叵测,连正事都要在床上谈啊。
 
要命!
 
公孙白等了许久,终于听到磁性低哑的男声响起道:“……无事,朕十分感动你的情意。实在是相见恨晚,现在见了也不晚。既然这样,爱卿就留下来讲讲金人布局吧。”
 
果然如此!一切皆在我意料之中!
 
他不由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虞乔,你看好了,我取代你,指日可待!
 
我公孙白,才是真正的蓝颜祸水!
 
穆深:……求求你不要装了老子都要笑场了好吗?
 
他充满哀愁地叹了口气,深觉流年不利,要打顾昭一顿改改运势,都是顾昭的错。
 
朕天天遇到奇葩,朕也很心累啊。
 
而穆深不知道的是,站在军营之外,正准备进来通报事务的薛璃,僵立在门口,手停在空中,目瞪口呆,满脸震惊。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薛璃忽然想起姐姐写的家书,其中就有‘皇后娘娘又美又温柔又善良,娘娘好可怜。对陛下一往情深,痴心错付,求而不得,导致吐血……’
 
还有母亲的。
 
‘璃儿,你在草原一定要好好看着陛下,不要让他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皇后是个好孩子,是我们穆家对不起他。’
 
这两者结合起来……再联系刚刚听到的话……
 
薛璃:……
 
我的天啊!我撞到了什么!我的妈,表哥出轨了!????
 
******
 
818论坛:主题:我表哥出轨了啊啊啊啊啊!
 
1L:大家好,是这样的,楼主有个表哥,从小到大都对楼主和楼主姐姐很好,楼主一直以为姐姐是要嫁给他的,把他当亲哥哥看。结果后来表哥说他有心上人,非要娶那个人,于是楼主就有了个嫂子。楼主一开始因为姐姐的缘故看嫂子很不顺眼,还想教训他,结果后来被打脸了。也服气了,觉得他们挺配的。楼主的姐姐和妈妈都很喜欢嫂子。
 
结果!今天!楼主撞见表哥出轨了!!!!!!
 
楼主完全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求助!!
 
2L:沙发。楼主你的嫂子真可怜,你有良心就告诉他呗?
 
4L:+1
 
3L:楼上你们不懂!嫂子身体特别柔弱,对表哥一往情深!之前还因为表哥吐过血!他要是知道这种事,说不定会疯的!楼主担心他受不了啊!
 
5L:身体弱你表哥还出轨,人渣。
 
6L:人渣加一。
 
……
 
……
 
124L(赞999+):离婚,下一题。
 
第65章
 
薛璃同志,乃少年英雄,大齐栋梁,在大家眼中,一向是个不苟言笑的酷哥。
 
少年得志,长的又好,出身还硬挺。
 
有些傲气也是在所难免。
 
毕竟现在,是个流行酷帅霸狂拽的时代,冷面将军眉头一皱,金人王庭就得倒闭。
 
众所周知,薛璃打小的偶像就是太子表哥,他十分羡慕表哥高大威武的身材,高深莫测的气场,立志要成为像表哥一样酷炫的男人!
 
他也伪装的很成功,大家都以为他少年面瘫,酷炫如风,是如哪吒一般专门克爹的狠角色。
 
但是。
 
没人知道,他的内心其实,是个小公举。
 
:)
 
薛璃,一个热爱粉红色,热爱蔻丹,热爱姐姐玩的芭比娃娃的面瘫酷哥。
 
他这个人特别的双标,对男人/女人/丑逼完全是截然不同的面孔,看穆洛,娘娘腔,gay里gay气的,哼,打一顿。看姐姐,柔弱善良,单纯无辜,多好啊!天使!
 
而且,他还对一种人特别执着。
 
好看。
 
长得好看。
 
在他看到虞乔的那一刻,他内心的八百个芭比娃娃翩翩起舞,三千个hello kitty瞬间爆炸。开出了满天的,耀眼的粉色烟花!!!
 
怎么可以有人这么好看啊啊啊!
 
看那个手,好白好细好嫩,想摸!看那个脸,好小好瘦好好看!好好看!
 
旋转!
 
跳跃!
 
薛璃·面无表情·冷酷无情·目光如利刀一样狠狠在虞乔面上刮了又刮,力求摸不到,也要看个够本。
 
而在他人眼中,这就是薛世子对皇后深深不满的证明,当然了,当时也确实是那样。
 
后来,误会解开了,薛璃对虞乔的好感就如炸了的水闸,再也拦不住滚滚的浪。
 
浪你个浪。
 
而且,他还有一个乔吹的姐姐,天天给他洗脑,娘娘美丽,娘娘善良,娘娘柔弱无依,天真无邪,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遗世独立的一朵白莲。
 
薛璃信了他姐姐的邪,入了帝后邪教。
 
他已经全然忘记了虞乔当日是怎样面不改色地捅了自己一刀,怎样心狠手辣地搞死了老太常。只觉得,嫂子实在单纯无辜,对表哥一往情深,求而不得,实在是太可怜了。
 
而穆深做的事情,好巧不巧地踩中了薛璃的雷点。
 
大长公主和薛驸马的夫妻关系已经是众所周知差的不能再差,薛璃和他娘亲,自然站在他娘那一边,对他爹的所作所为相当看不上。觉得这个爹有没有都差不多,可就算是他爹娘关系差成这样,他爹也没出过轨,搞过小三。这是唯一可圈可点的地方。
 
而表哥,竟然做了他爹都不屑做的事!
 
少年心情十分复杂,不知道要不要通风报信。
 
如果这种事情被嫂子知道,气坏了身体怎么办!
 
可是如果不告诉他,他后来知道了,更气坏了身体怎么办!
 
薛璃陷入了两难。脑中的场景俨然是穿着粉红色衣裳的虞乔流着眼泪,吐出一口粉色的鲜血,然后倒在三百米大床上,气若游丝地道:“我要感谢……有这么一个让我可等……可盼……可恨一辈子的人……”
 
薛世子窒息了。
 
他抹了抹眼泪,觉得表哥真是个畜生,实在是作孽。
 
穆深:呵呵。
 
其实,说句实话,要是穆深真干出了这事,虞乔那是会屈服会哀怨的人?说不定刚刚知道事情发生,下一秒就改朝换代,搞死那对狗男男了。
 
虞帝:天凉了,让穆家破产吧,呵呵。
 
但薛璃不知道,在他心中,虞乔俨然是个柔弱的菟丝花。殊不知,那只是一朵长得比较有迷惑性的食人花。
 
他思考良久,一时之间,还是无法下决断,只能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看住表哥,不能让他干出丧心病狂的事情!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
 
我们,都看到。
 
公孙白:这小世子是不是喜欢我?老盯着我看?唉,魅力大,就是没办法。
 
祸国殃民的笑容.jpg
 
……
 
相比草原上即将上演的一场大戏,京城暂时,风平浪静。
 
就好像,最盛大的暴风雨来临之前,那充满压抑的短暂平静。
 
自从虞长笙主动致仕之后,朝堂上就弥漫着这种诡异的气氛。
 
虞长笙真的心甘情愿的归隐了?
 
会这么想的人,活在梦里。
 
皇后干不过虞长笙。
 
现在还这样想的人,也活在梦里。
 
但是联系一下双方实力,思考一下现在的局势,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活在梦里。
 
虞长笙想不想搞皇后?想。皇后想不想搞虞长笙?也想。但是这两个恨不得搞死对方的人,一个主动消失,一个不主动动手。搞得大家都迷得不行。
 
当初,所有人都以为,虞相通过赈灾之事搞倒了皇后,从此就定了胜负,然而不到一个月,皇后轻描淡写和端王说了拜拜,上演了一场王者归来。
 
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会开始一场精彩的对决,父子相杀,你死我活。
 
然而,棋局还未开始,一方说我年纪大了腰酸背痛腿抽筋,和你们年轻人玩不起了呀!唧唧歪歪几句,就主动弃权了。
 
他的粉丝一脸懵逼。
 
他的对手的粉丝也一脸懵逼。
 
这……这还打不打了?
 
打不打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一秒出现在虞乔的脑中。
 
自从他十五岁之后,他就再也不会思考这种毫无意义的傻逼问题了。
 
他和虞长笙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和解的可能,无数条血淋淋的人命横在他们中间,构成了天堑。
 
他思考的,只是怎么打,如何打,怎样能更好的保全自己这方搞死对方。
 
虞长笙也一样。
 
所以当虞相在朝堂上宣布隐退之时,虞乔唯一的感想就是,又要出幺蛾子。
 
绝对有问题,必须有问题。
 
黑衣卫恨不得贴在虞长笙身上,把他的一举一动记录下来细细分析出八千字报告。
 
可虞长笙这几日,也没什么动静。
 
虞乔当然不会认为他这是疲惫了,想休息了。唯一的可能只有一个,就是虞长笙和他一样,在等某件事情发生。
 
是什么呢?
 
他只能做好准备,耐心地,全神贯注地,等着这个老谋深算的阴谋家,缓缓落下那决定胜负的一子。
 
然后,他才能以风卷残云之势,将其大龙一扫而空。
 
……
 
虞府,地下那间奢华的暗室中。
 
两个人,相对而坐。
 
双方的面庞都藏在阴影中,看不清任何动静。
 
许久,一人打破了沉默。
 
“你什么时候开始?”
 
“在我觉得合适的时候。”
 
“什么是你觉得合适的时候。”
 
“这个……”一道声音缓缓的沉了下来:“就要看您的诚意有多少了。”
 
“自己退下来,让我去当马前卒,这可不是君子之举啊,虞相。”
 
一阵沉默。
 
虞长笙直起了身体,他那种冷漠,严肃的方正面庞也终于显露出来。
 
“我这是为了加大胜算。”
 
“这种话,骗骗三岁小朋友就算了,还要骗我么?”那人低笑一声,声音忽然极狠利道:“孤当年,就是信了你们这些胡说八道之语,才活得猪狗不如!”
 
“殿下过誉了,那都是殿下自己的决定。”虞长笙道:“如果不是殿下自己愿意,我又能做什么,如今胜利在望,何必翻起旧账?待殿下君临大宝,如何处置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又何妨再等上一等?”
 
那人沉默了一会,低低笑了起来。
 
“虞太傅真是如当年一般舌灿莲花,不亏是孤最喜爱的老师。”
 
“殿下过誉了,我虞家尚有些势力,今日便交付于殿下使用。”
 
“多谢老师再造之恩。”
 
两人达成了默契,又静坐了一会,然后不约而同地起身,似乎和对方多相处一会都是种折磨。
 
夜明珠熠熠的光芒下,两张熟悉的脸相对而望。
 
“再见,虞大人。”
 
“祝你马到功成,薛驸马。”
 
一言之中,波澜又起!
 
……
 
当日,是个雪停的日子。
 
大长公主在院里,捧着一杯热茶,笑着和嬷嬷讲话,身旁,薛妍低着头,绣着精致的绣帕。
 
这个时候是难得的静谧,安详,对于大长公主这样经历过战争,饱尝过生活残酷的人来说,实在是个再美好不过的下午了。
 
然后她放下茶杯,听到侍女匆匆来报了一个令她有些惊讶的消息,薛驸马来访了。
 
夫妻二人的关系实在是冷淡到了极致,除非是每周例行的固定请安时间,薛驸马一般是不会来的。
 
但是他来了,大长公主当然也不能把人赶出去,何况……她看了一眼捏紧绣帕的女儿,无声地叹了口气,道:“请驸马进来。”
 
侍女领命而去,不一会,薛驸马就平平静静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院中原本安详的气氛就变得有些怪异,像是进来了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大长公主咳了一声,道:“驸马有何事?”
 
因为之前的不欢而散,她的声音不可避免地有些冷淡。
 
薛驸马恍若未觉古怪的气氛,他走到薛妍身边,饶有兴趣地拿起她手中未完成的绣帕,问道:“男子用的样式……是绣给我的吗?”
 
薛妍僵硬了身体,低下头,细不可闻地点了点。
 
薛驸马破天荒地地笑了笑,难得赞许道:“绣的很不错。”
 
大长公主略松了一口气,以为他是来弥补之前的亏欠的,觉得此人难得有一点良心,知道关心女儿。
 
可下一刻,她的脸色就霍然大变。
 
“绣工是不错,可惜,太脏了。”薛驸马轻轻一松手,那块绣帕就掉在了地上,被他轻描淡写地,踩了上去。
 
他环视着院落,看着少女惨白的脸,感慨道:“你们穆家人用过的东西,真是和你们下贱的血脉一样肮脏。”
 
“令孤,闻之作呕。”
 
第66章
 
大长公主面色大变,霍然起身,连茶杯打翻了都顾不得!
 
“薛煜!你是什么意思!!”
 
一怒之下,她公然喝出了薛驸马的名字,气得浑身发抖。这已经不是夫妻之间口角可以解释的事,这是大庭广众之下,侮辱皇家!
 
薛驸马却微微一笑,他的笑意太过讽刺,太过怨毒,像是一条蛰伏了很久的蛇,终于找准了机会。大长公主看着他面上神情,愤怒的头脑却渐渐冷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悚然不安。
 
她斥道:“你发什么疯!?”
 
薛驸马看着她。笑了笑,感慨地摇了摇头。
 
“穆潇潇,你个蠢女人,到现在都没有发觉吗?”
 
他的声音骤然一变,变得如毒蛇吐信般粘腻湿滑的令人毛骨悚然:“穆潇潇,你竟然连孤都不认得了!?”
 
穆潇潇,是大长公主的名字。
 
她已经许多年,未听过有人以这种作呕的语调,轻蔑厌恶地念出。
 
这唤醒了她遗忘已久的一段记忆。
 
什么人,胆敢自称孤?
 
什么人,对穆家如此怨恨鄙夷?
 
她的双手,忽然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薛妍不知发生了什么,惶然地望着她:“娘……”
 
“你……你……”
 
这不可能。
 
“你……你是……”
 
这不可能!!!
 
薛驸马扬起嘴角。高傲自得,轻蔑狂妄。阴毒到了极点,尊贵到了极点!
 
恍然之间,大长公主看见了当年那个,红蟒袍,鹿纹靴。目光阴鸷,肤色苍白,坐在宫廷王座上玩弄白骨杯的人。
 
“汪梓昊!你竟然还活着!”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声音这般歇斯底里。
 
汪梓昊。
 
这个名字,在场的不少人觉得陌生,但跟随大长公主的嬷嬷见多识广。细细一想便倒吸一口气,险些跪在地上。
 
汪氏,是前朝皇室。
 
前朝末帝妖妃误国,好好的皇后被打入冷宫,独宠那妖妃生下的三皇子,三皇子脾性乖僻,以折磨人为乐,喜欢收集人骨。好以人头做酒杯,凡是被他看上的骨头,都会被从主人身上活活挖出来。
 
正是因为这点,他被朝臣所忌讳,迟迟未被真正立为太子。
 
但他享受的待遇,与太子无异。虽无太子之名,却有太子之实。当代丞相虞长笙,便是他当时的太傅。
 
而在末帝兵败,穆家攻入京城之后,这位太子也在变乱之中被捕,被穆家人杀死。
 
当时,他赤红着双目,对着在场的穆潇潇冷笑道:“乱臣贼子,竟敢作孽至此。我汪家哪怕只留下一个人,也能重夺江山!”
 
败兵之将的怨恨之语,有谁会在意?人死都死了,哪里还能重活一次?
 
谁能重活一次?
 
嬷嬷越想越心惊胆战,她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如遭雷劈,赶紧望向大长公主。
 
薛驸马,是汪梓昊。
 
那真正的薛驸马,薛煜,在哪里?
 
“你……”大长公主声音嘶哑:“是什么时候开始……”
 
“这,就是个很长的故事了。”
 
薛驸马悠然朝她走了几步,并不在意院中戒备的侍女,准确的说,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暗中忽然就射出数只乱箭,那些女子没待呼救就没了声息!
 
“啊!”薛妍尖叫了一声,死死捂住嘴巴,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身体瑟瑟发抖,一个侍女就在她面前倒下,血流了一地。
 
现在,院中就只剩下大长公主,薛妍,薛驸马三个人了。
 
到了这个地步,大长公主反而冷静了下来,她知道,对方已经控制了她的府邸,要是想杀她们母女二人,轻而易举,但刚刚放了她们一马,显然别有用意。
 
她冷冷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道:“你做了什么?”
 
“我说了,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得要上好的听众做捧哏。”薛驸马优雅道:“从什么地方讲起?哦,就从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好了。”
 
“当年,你们以为孤死了,其实没有,前朝底蕴深厚,哪里是你们这些见识浅薄的杂种可以理解的。孤当时服了秘药,假死之后逃出宫去,是老师助了孤一臂之力。”
 
他口中的老师,自然是虞长笙。
 
“虽然老师是个两头都倒的墙边草,但关键时刻提的建议倒是有几分可取之处,他说孤如果想要报仇,自然是要暂时蛰伏,那么难道要孤找个小黑屋子,静静蹲个十多年?怎么可能。”
 
“最好的法子,自然是伪装成一个你们都熟悉,都不防备的人了。”
 
薛驸马看着大长公主雪白的脸色,充满恶意地笑了笑。
 
“薛煜是个好人选,他是你的丈夫,和你们沾亲带故却又不是真亲,他的父亲掌着十万兵权,可他自己却不懂武艺,不涉疆场朝野,如此一来,我想了个法子,趁乱绑了他来,和他易容换面,我便成了他。”
 
“至于怎么换的……”薛驸马低低一笑,轻声细语,饶有趣味地道:“公主可听过‘人皮面具’?”
 
“哐!”
 
薛妍终于听懂了他们在谈论什么,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她曾经称呼为父亲的男人。
 
“世家有一种秘术,从活人脸上剥下人皮,再在三个时辰之内以秘药敷在另一个人脸上,那那人皮就会与面容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来。”薛驸马感慨道:“只是这法子有一点不好,得需那人配合,来来回回弄个三次。”
 
“也就是说,你那驸马,被我活活剥了三次的人皮。”
 
他似乎相当回味一样,赞叹般地道:“说起来,你那个驸马,倒是个不错的收藏品,孤甚少见到有人的骨头可以那般硬,孤一开始为了逼他配合,将他身上肋骨一根根碾碎,他明明一点武功底子都没有,竟然能死死咬着牙,一声求饶也不说,生生疼昏过去,真可爱啊。孤最喜欢这种硬骨头了,可惜当时时间紧迫,不能好好玩玩。你知道么?他本来是抵死都不从的,后来孤拿你的性命去威胁他,他就愿意了,哈哈……”
 
“孤把他关在屋里,等着他的脸皮长出来,再剥下来,他也真是厉害,没人医治,那样都活了下去。不过到了后来,面具制作成功,他也不能再活下去了。于是孤亲自动手,将他身上两百零六根骨头一根根地取了出来,做成了一具上好的赏玩品。”
 
薛驸马十分恶意地看着大长公主,轻轻道:“哦,我倒是忘了,他死的时候,都还念着你和你们那对儿女的名字,潇潇……潇潇,对不起……阿璃,阿妍,爹对不起你们……哈哈哈,都是要死的人了,还谈什么对不起?儿女这种东西,女人这种东西,只要活着,什么没有?”
 
“潇潇……潇潇……孤天天听他喊你的名字,听的耳朵都要起茧了,最后只能把他舌头也拔了,丢了喂狗。也是糟蹋了孤养的爱犬,不得不吃这种腌臜东西。”
 
一滴水落在了地上。
 
大长公主从他开始说话起,就一直颤抖不断的身体,忽然静止了。
 
她茫茫然,茫茫然睁大了眼睛,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驸马,薛煜,是个没什么用的男人。
 
她当初之所以愿意嫁给他,不过是为了帮助弟弟稳住军心,把持那十万军权。
 
记忆中,薛煜生的白净又面嫩,性格有些木讷。和她说上三两句往往就没了话,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无措地看着她。她当时就觉得好笑,觉得一个大男人,怎么和个兔子一样胆小呢。
 
她是个非常强势的女人,自己便当家作主。不会像那些温顺女子一样贤惠。薛煜娶了她,军中都传,薛家这是要易主了。这男人被女人拿住,旁人少不得要说些不三不四的闲话,对他看低两三分。但他们从未因为这个生了嫌隙,要是有人当面问起来,他也只会吱唔几句,然后道,我听我娘子的。
 
他确实没什么用。胆子也小,连血都不敢见。薛将军见了他就要摇头。他唯一一次没有晕血,是她生产的时候,他不顾稳婆制止冲进了产房,见得母子平安才昏过去。醒来之后高兴的不行,翻着书和她讲,男孩叫薛璃,女孩叫薛妍,妍,是美好的意思……
 
后来,璃儿,妍儿,长大了。
 
后来,他们生疏了。
 
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大长公主到现在也记不清,到底是在哪天出了岔子,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态度越来越疏远,她心灰意冷,以为他背叛了她。
 
谁背叛了谁?
 
那个时候的你,是谁?
 
那样胆小的,没有武功的,见血就要晕过去的你,是凭着什么,在无人知晓的暗处,默默地撑过了换三次皮?
 
你疼不疼……
 
又一滴水掉在了地上,大长公主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她曾经以为,她看错了人,做错了事,嫁给了一个没有心的人。
 
但现在她知道,她没有,他不是。
 
她的爱人,从始至终都深深地爱着她,尽管这份爱意从来不曾诉之于口,但是却是那样的沉重,漫长,真挚。
 
她从来没有看错过人。
 
她只是看错了她自己。
 
她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为什么会觉得是他先变了心。她竟是从来没有想过,在她不知道的,没有注意的时候,他被一根根碾碎了骨头,剥下了人皮,遭受了这世间一切酷刑。
 
他在临死的时候还在喊她的名字……
 
潇潇……
 
薛郎……
 
你是有多疼……
 
大长公主终于支撑不住,死死捂住脸,发出了凄厉绝望的哭喊,声声带血,字字落泪。薛驸马欣赏着这一切,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真是一出好戏,不错,孤十分满意。”
 
他如同在听仙乐一般,满足地长叹了一口气,喜悦道:“你的哀嚎,实在是动听,不枉孤当年留你一命,美好的东西总是要最后才被破坏掉,不是吗?”
 
忽然,他身后也传来了一声抽泣。
 
“啊……我都要忘了。”
 
薛驸马转过身,走到跪在地上的薛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孩子颤抖的身体道:“你这贱种,竟然顶了多年孤女儿的名号,实在是让孤十分不快。你体内也有一半的穆家血统,和你那该死的哥哥一样恶心,既然如此,孤就先送你们下去陪陪你们那个短命的父亲好了。”
 
他看到地上那块被玷污的绣帕,轻蔑地笑了笑:“下贱东西的东西,真是脏。”
 
说完,他漫不经心地又踩了一脚,正准备挥手示意暗处放箭。左脚脚踝忽然被一双手死死握住了。
 
“……”
 
薛驸马怔了一下,勃然大怒道:“杂种!松手!”
 
薛妍抬起脸,她满脸的泪,一双眼睛却瞪的大大的,那双眼中的情绪简直触目惊心,像是有火在燃烧。
 
“你才是……杂种……”
 
她的声音颤抖到了极点,却生生把话说完了。
 
“你杀了我爹爹……”
 
“那是我绣给我爹的东西,你不配碰……”
 
说到这里,她忽然哽咽了。在女孩子的记忆里,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双很温暖的手,牵着她,抱着她,温柔地抚摸她的脸。
 
小小的女孩子知道,那个人,是她的父亲。
 
是她敬爱的,可靠的父亲。
 
一直弱小的,软糯的,没什么特点的女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渐渐不自信,将自己龟缩起来,感觉什么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够好,不够出色,才会有人伤害她,讨厌她,不喜欢她。
 
但她现在知道了,她是被爱着的。无论她出不出色,优不优秀,无论她比同胞的弟弟差了多少。都有人,平等的,没有偏颇地深深爱着他们。
 
她有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那是我绣给我爹爹的……”薛妍死死抓着男人的脚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狼狈的吓人:“把我爹爹……还给我!”
 
薛驸马骤然不悦,狠狠一脚踩在了少女的手上来回碾压,可他踩的越狠,女孩越是不松手,最后一双手尽是青青紫紫,骨头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可她还是死死抓着,一双眼睛净是眼泪,却毫无畏惧地瞪着对方,带着满腔的,愤怒的恨意。
 
她从来没有这么一刻,这样像一个流着穆家血脉的人,像大长公主的女儿,像她那个如野狼一样坚毅的弟弟。
 
饶是薛驸马,也被她的眼神震住了几秒,脑中划过的,竟然是那个浑身骨头尽碎,却依然不肯求饶,死死盯着他的男人。
 
也是这样的眼神。
 
不肯妥协的眼神。
 
短暂的怔愣之后,是更加滔天的怒火。
 
“好么,你不肯放,那手也别要了!”
 
薛驸马反手抽出腰间长刀,寒光一闪,直直斩向薛妍双手!
 
“妍儿——!”
 
大长公主痛呼一声,疯了似的连滚带爬向前冲去!可已经晚了,来不及了!
 
“当!”
 
一阵清脆的响声。
 
薛驸马手势骤然一变!
 
刀光一闪!
 
一只箭,被斩落在地。
 
那只箭,本来是射向他执刀的手腕。
 
他缓缓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慢慢看向了院门,挑起了眉头。
 
一阵脚步声响起。
 
有人到了。
 
虞乔一身白衣。面若寒霜,双手正拉开长弓,箭尖直指薛驸马,寒光逼人。他身后密密麻麻众多侍卫,时不时传来敌人的惨叫。
 
前朝三皇子笑了一笑。
 
“皇后……恭迎大驾。”
 
“不必客气。”虞乔冷淡道:“本宫这次来,就是为了取你项上人头。”
 
第67章
 
汪梓昊闻言,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个时候,他彻底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满身狂气遮都遮不住,和记忆中那个,木讷无趣的薛驸马截然不同。
 
他赞赏地看着虞乔,道:“很好,孤很欣赏你的气势,虞皇后,你知不知道,孤一直很是喜欢你,你与孤非常相似。
 
一个是前朝余孽,一个是当今皇后,立场天然敌对的两人,怎么可能会相似?
 
可仔细一想,还真不一定是胡说八道。
 
前朝三皇子,真正意义上的太子,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苦苦伪装数十年,只为重夺江山,复亡国之仇。
 
当今大齐皇后,与亲生父亲虞相有不共戴天之仇,同样是为了复仇,不惜以男子之身嫁入宫廷,蓄谋已久,只为一掌天下权柄,报五年前的旧恨。
 
同样的为了仇恨而活着,同样的出身高贵,同样的不择手段。
 
而且曾经相识。
 
“孤还记得……当年你小的时候,长得可爱极了。”汪梓昊笑意盎然地道:“每次你进宫廷来,孤都会去找你,你当时怎么称呼孤的,你还记不记得?”
 
“我当然记得。”虞乔漠然道,手中箭尖直指对方的心口处:“薛妍,松手,过来。”
 
他一开口下令,之前死活不肯松开双手的少女就如同泄了气一般,软软倒在了地上,大长公主立刻冲过去抱住女儿,将她拉离那个疯子,神情无比戒备。
 
“姑母,站到我背后来。”虞乔道:“此地危险,交给我处理吧。”
 
大长公主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只能点点头道:“麻烦皇后了。”
 
在整个过程中,汪梓昊竟然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准确地说,自从虞乔出现,他的目光就一直集中在对方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仔仔细细,由皮见骨,然后分外满意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夸赞道:“你的骨相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完美,没有一点长残,很好,不愧是孤最想要的收藏品。”
 
虞乔冷漠地看着那张陌生的脸,脑中有许多回忆开始复苏起来。
 
在他幼时,虞家权倾朝野,和皇室关系密切。身为虞家未来家主的他,自然也经常自由出入宫廷。
 
既然要出入宫廷,自然就无法避免的,会与那位最得宠的,未来会成为一国之君的三皇子有交集。
 
他当时还很小,但却对对方炙热的目光,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场,苍白的像是从未见过天日的皮肤记忆犹新。
 
对方似乎很喜欢他。
 
或者说,是喜欢他的骨头,只是碍于他身后的家族,不好直接像对那些宫女太监一样动手。
 
当时末帝尚在,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他也和对方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表面上看起来,他们的关系似乎还不错。
 
也仅仅只是表面上。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恶心。”虞乔道,声音很冷:“对本宫的骨头觊觎到了现在么?三哥哥?”
 
他最后三个字没有一点热气,带着极蔑视讽刺的意味。汪梓昊听了,反而放声大笑,边笑边摇头道:“你在孤面前,向来连装都懒得装。逼你喊个哥哥,你都能喊得和死人一样。真是万万没想到啊,虞弟弟,你竟然也有自称本宫的一天啊!这周身气场,可不比孤的母妃差!”
 
前朝妖妃玉贵妃,正是三皇子的母妃。
 
“本宫哪里有玉娘娘为了一碗荔枝处决三百宫女的魄力。”虞乔扯了扯嘴角:“你觉得世事难料,世事也确实难料。本宫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前朝最桀骜放肆的三皇子,竟然能忍这么久!”
 
“话又说起来,你是怎么知道的?”汪梓昊感兴趣地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这贱人府上出了事?能这么及时地赶过来?”
 
“我是怎么知道的……”
 
虞乔向前迈了一步,箭尖寒光闪烁。
 
“薛驸马府上的收藏品,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除了你这个疯子,谁会拿人骨做酒杯!”
 
一直以来,虞乔就对薛驸马怀有很强的戒心,哪怕明面上没有任何不对,他的直觉也在一直发出警报。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黑衣卫再三巡查,最后终于趁其不在时查到了府上,之后就每日一查。
 
今日,他们惊讶地发现,府上竟然无人看守,和以往防御的像铁桶一样的力度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他们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就潜进了府中。
 
表面来看,没什么不对。
 
直到有人,无意中发现了那养花用的酒杯。
 
薛驸马喜欢摆弄花花草草,而且他有一怪癖,不喜欢用花盆,反而喜欢用小小杯盏。
 
这样一来,人们的注意力就在花上,不在杯盏上。
 
当那熟悉的杯盏出现在虞乔面前时,他失手落了笔。
 
白色的骨杯,府上大大小小不下千个。
 
是哪个疯子,有这种癖好?
 
是哪个疯子,能藏这么久?
 
他今天府上的防守为何如此薄弱?
 
因为今日便是他们倾巢而出,造反之日!
 
“你这个畜生,无论过多久,都改不了视人命为粪土的性子。”虞乔冷冷道:“当年,你能为了一根手骨,就砍断五十位宫女的左手,如今,你江山不再,与往日地位有天壤之别,你竟然还胆敢如此。汪梓昊,你真的该死。”
 
他身后,薛妍默默地流着泪,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
 
汪梓昊笑了笑,摇摇头,表情竟然十分纵容。
 
“虞弟弟,你可真是当久了皇后,心都变软了,竟然指责起孤来了。倘若是你处在孤的立场上,你难道不会这样做?当年的世家子谁手上没个几条无辜人命?”
 
“不要将本宫和你相提并论,你我从来不是一路人。”
 
“是么,现在可不一定。”汪梓昊笑着道:“穆家那群下贱东西尽做腌臜事,但唯独有一件让孤十分满意,他们竟然能娶了你当皇后。虞弟弟,孤一向对你青睐有加,你现在若与孤站在一起。孤若为皇,你依然可为后,太傅依然可权倾朝野,我们可共掌天下,这样岂不是比你不得不屈尊于那低贱血脉之下要好的多?”
 
“……我很疑惑。”虞乔道:“你是哪里来的自信?”
 
“这个嘛……”汪梓昊扬着嘴角,望向天空:“你可以看看。”
 
……
 
今日,京城乱。
 
来路不明的兵马出现在大街小巷,包围了众多府邸。达官显贵的大门紧锁,该出现的京城侍卫却不知去了哪里。
 
也许并不是无所踪迹。
 
“放我出去!”
 
孙家,正在发生一场激烈的争吵。
 
孙楯站在他的父亲和族中数十位耆老的面前,声音激烈地道。
 
“我是京城侍卫军首领,我应该去守卫京城!”
 
孙太尉怒斥道:“胡闹!”
 
“现在是多么重要的时刻,你难道还看不清楚!”
 
“好不容易,我们盼到了今天,只要那人成功,皇后一死,我们就能重掌朝政!”
 
“那人不过一前朝余孽,怎么可能成功!”
 
“就算他不成功,也无所谓。”一名耆老淡淡道:“他不成功,虞相也会成功,世家,也会赢。”
 
孙楯一怔,继而反应过来。
 
这场战役,无论汪梓昊能不能笑到最后,对于这些人来说,都没有多大关系。他赢了,重登皇位,可以,世家在其中出了大力,必然会再次登顶。他输了,也无所谓,只要虞长笙赢了,效果就一样。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人赢,而是皇后一定要输。
 
站在世家对面的势力必须输。
 
“这几年,我实在是太放纵你了。”孙太尉看着儿子,面无表情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真的想出去尽职尽责?怕还是为了那虞家皇后吧,年少荒唐,过了也就过了,你已经与虞相女儿定下婚约,等胜利之后便会成婚。在这种关键时刻,切不能为了一时冲动影响大局!”
 
大局。
 
孙楯握成拳的手紧了又紧,松了又松。
 
几年前,他就是因为这两个字,答应了和虞语柔的婚约,做出了悔之莫及的决定。
 
阿乔……
 
现在,又要再来一遍吗?
 
孙太尉附视着儿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道:
 
“你要记住,你是孙家的继承人,是家族呕心沥血将你培养到了今天。”
 
“家族视你为骄傲,是因为你能回报家族。”
 
“而不是,为了一时冲动,置家族于危险之地!”
 
……
 
虞相府。
 
虞长笙站在窗前,漠然望着外面的一队队军马。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开始。”
 
下属跪地领命。
 
属于虞家的势力,从这一刻活了过来,蠢蠢欲动,张牙舞爪扑向对面。
 
虞长笙深邃的眉目,隐在阴影之中,单薄的身体融在黑暗里,像极了一个真正的怪物。
 
他平静地注视着京城,注视着,那象征着最高权利的宫廷。
 
很快,那就是他的了。
 
……
 
其他世家中,不断产生着这样的对话。
 
“开始了没有?”
 
“开始了。”
 
“行动。”
 
“是。”
 
一句比一句简短,一句比一句有力,无数势力苏醒,行动,融合。忠于虞相的,不满皇后的,和皇室有仇的,想要趁火打劫,让势力更上一层楼的。
 
通通露出獠牙,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世家等了这么多年的惊天一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
 
大长公主府中,厮杀声阵阵,府外,马蹄乱响。
 
一场大乱。
 
一场战役。
 
虞乔收回望向府外的目光,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就好像刚刚落在他睫毛上,然后瞬间化开的雪花。
 
下雪了。
 
越来越多的雪,掩盖住了地上的血。
 
汪梓昊微笑着看着他,胸有成竹地问:“考虑的怎么样?”
 
虞乔望了他一眼,身后的薛妍已经忍不住道:“娘娘……”带着乞求的意味。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在场的所有人,都因为他这个动作身影一僵,直到他们听到他的下一句话。
 
“我一直非常疑惑,汪梓昊。”虞乔疑惑地道:“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和你是一样的?”
 
“像你这种连太子都当不上的人,竟然自以为能和本宫处于同一层次?”
 
他望着汪梓昊骤然僵硬的脸,忽然松开了手中的弓弦!
 
箭如流星般射向对方胸口!
 
汪梓昊反应极快,立刻用长刀将其斩落,但下一刻,虞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弓搭箭,连发三箭!
 
三箭,分别对向,眼,心,腿。
 
他的姿势流畅完美到了极点,一袭白衣干净如雪,绝美的脸庞却在纯净的雪花映衬之中散发出了冰冷的杀气!
 
三箭,箭箭准确射向要害,虞一郎箭术之精湛,非同凡响。
 
就在汪梓昊狼狈躲闪之际,虞乔又一次拉弓,这次,箭尖再次对准了对方的心口!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冷的惊人,美的惊人。
 
汪梓昊怒道:“你疯了!你杀了我有什么用?虞长笙还不是会趁机夺了江山?”
 
虞乔笑了起来,箭尖没有一丝偏移,依旧稳稳地对着他。
 
“三哥哥……本宫现在就让你明白,你当不上太子,不是没有理由的。”
 
“我会是世家一郎,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像我们这种人,从来都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点,虞长笙懂,我懂,你却不懂。”
 
言罢,他骤然松手,离弦之箭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银光!周身气势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你这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和本宫相提并论!”
 
第68章
 
箭势汹汹,闪电般射向汪梓昊胸口。而他刚刚在躲闪之中泄尽力道,已经来不及回避。
 
但虞乔没有丝毫放松。
 
就在那只箭即将接触到对方胸口之时,空中忽然射出数箭,精准无缺地将它钉在地上!
 
果然如此。
 
果不其然。
 
虞乔冷漠地看向一个方位,淡淡道:“前朝影卫……也还留了些人?”
 
前朝影卫,说是如当今黑衣卫一般的帝王私军。但其实,就是死士。
 
这些人打小被洗脑洗得干净,一心一意只效忠前朝汪氏,当年穆家为了清除这些人,可是费了不少力气。
 
越是藏在暗里的东西,越不容易被找出来。
 
所以虞乔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动手,也是为了逼出对方的底牌。他习惯了算无遗策,最讨厌和不按道理出牌的疯子打交道。
 
这位前朝三皇子,可是已经家破人亡,背水一战。对他来说,拉一个值了,拉两个赚了。虞乔还不想让自己这方的人因为这个疯子过多出现伤亡。
 
所以他选用了更稳妥的办法。
 
汪梓昊叹了口气,遗憾地拍了拍手:
 
“孤本来是想和你好好说说话的……既然你不愿意,那就没办法了,动手吧。”
 
瞬息之间,几个黑影从天而降!明晃晃一道寒芒,正对着虞乔头颅斩下!
 
“哐!”
 
虞乔面容不变,反手就将弓身反转!两样坚硬的事物碰撞在一起,迸发出了激烈的火花!
 
他眯细了眼睛,盯着那人脸上诡异独特的刺青花纹道:“竟然是你们……难怪你这蠢货能和虞长笙坐下谈判,这支队伍,竟然是到了你手中。”
 
前朝秘辛,知道的人已经很少了,好巧不巧,虞乔正是其中一个。
 
当年,他坐在华美宫廷之中,听着上首末帝与妖妃打情骂俏,听着身边大人与父亲讨论天下国事。你来我往之间,不知道透露了多少秘密。
 
世家的孩子,从小就很懂得收集信息,他们的信息渠道,也比一般人广的多。
 
虞乔某次从末帝口中,听闻‘月时’这一称呼,就是从影卫中精挑细选出最优秀的十二只队伍,让他们互相残杀,最后只留下十二个人,组成一只队伍。这样,每个人都可以以一敌百,战力超群。
 
这只队伍,看似随着末帝的死亡消失了。但谁能想到,他竟把他们留给了他最宠爱的儿子?
 
难怪虞长笙会对三皇子心有忌惮,难怪薛驸马会不明不白地消失。
 
虞乔面对那人气势汹汹的攻势,毫不犹豫地松弓拔剑,他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和几人缠斗在一起,
 
你来我往之间,战斗十分激烈,月时不愧是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高手,个个都身手非凡,面对众人围剿也毫不落于下风。汪梓昊笑道:“孤给他们下了命令……就算孤死了,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皇后不妨猜猜看,他们能带走你们多少人马?在你被困于这里的时候,虞太傅已经包围了京城,血洗反对派了。既然迟早都是要输,你何妨认输认的爽利些?现在和孤站在一起,还不迟。”
 
“我也确实有些疑惑。”虞乔一剑划在对方脖颈上,溅出一道血花,他身体轻盈一转,盯着汪梓昊问道:“虞长笙赢了是虞长笙的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汪梓昊笑道:“我们之前有过盟约,他若成功,穆家人自然要被屠个干净,打着复国的名号,道义上也无懈可击,他自然要助孤重新登基,若孤成功了,这也是一样的,只是到底轻松些。”
 
“你就这么确信他会遵守盟约?”
 
“孤与他利益一体,他没有违约的理由。”
 
闻言,虞乔手中剑花骤然加快,一息之间,一个人头落地,血花飞溅,沾满了他银白素净的衣摆。
 
他没有在意这些会引起不适的事,反而看着汪梓昊,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是不屑,是轻蔑,是一个赢家对输家深深的嘲讽。
 
汪梓昊不傻,见到他这个反应,骤然不悦道:“你什么意思?”
 
虞乔没有开口,他身后的薛妍反而说话了。
 
“娘娘的意思是,你是个蠢货!”
 
胆怯的女孩子仿佛一息之间就变了个人,有了莫大的勇气,她盯着汪梓昊,满眼的仇恨,冷笑着道:“连我都知道,虞相是个容不得他人牵制的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还是你这种不把人当人看的疯子!”
 
“你……”
 
“她的说法是对的。”虞乔摇了摇头,重新拉起大弓,对准月时之人,一箭射出!
 
天下哪里有这么美的事?
 
虞长笙连亲生儿子都容不得,怎么可能容的下和他有旧怨的前朝三皇子?
 
什么利益一体?
 
只有他自己的利益才和他利益一体!
 
怕是虞长笙就等着影卫全死在他们手中,汪梓昊没了抵抗之力,被他轻而易举地杀了,然后随便挑个和他长相相似的人,说那人就是前朝皇子,再让所谓的前朝皇子主动传位于他。
 
这岂不是容易的很?
 
也只有被仇恨冲昏了头的汪梓昊,才会信他的鬼话。
 
汪梓昊略略一想,也神色阴郁下来,他道:“不管如何,孤只要今天能活下来,就有翻局的机会,和虞相的事是之后的事,而皇后你,却不得不死在这里。”
 
虞乔看着他,微微一笑,带着绝代艳色,令人目眩神迷。
 
手中动作却丝毫未断,拉弓一箭射向对方面门!
 
他的声音轻柔,却沉甸甸落进了在场每个人心中。
 
“这确实是个道理,可你之前,却从来没有说过啊。”
 
“三哥哥……你现在,已经开始怕死了啊。”
 
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就会在意自己的命,就不能做到鱼死网破。
 
一个被唤醒了理智的人,就不能再做个疯子,也不足以让真正理智的人害怕。
 
虞乔看着神色骤变的汪梓昊,干脆利落地下令:
 
“不要管影卫,杀了三皇子!”
 
只要三皇子怕死,他的第一目的就不再是给他们造成伤亡,而是保住自己的命!
 
这样一来,以善于杀人出名的影卫,反而会束手束脚起来。
 
而京城那边。
 
虞乔望了一眼天穹,雪花越来越多,天气越来越凉。
 
他从来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
 
……
 
楚家。
 
楚家家主是个严肃端正的男人,为官数十年来,从未出现过任何差错。
 
但他此时看着面前红铠金甲,一身戎装的女儿,感到了头晕目眩。
 
上一次他有这种感觉,还是端王王妃大义灭亲的时候。
 
楚宁玉一身武装,眉间一点血色朱砂。她身后是一排理应归端王所有的军队,规规矩矩,原地待命。
 
她平静地饮了一口茶水,侧脸还是楚大人记忆中的那般温婉端庄,像极了他早逝的妻子。
 
她将刚刚说的话再重复了一次。
 
“父亲,请把楚家势力交付于我。”
 
堂堂正正,明明白白。没有一丝颤抖,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楚大人忽然很想笑,他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一个女儿家,在对我说什么?”
 
楚宁玉平静道:“如果父亲执意要拿我是女子这一点来说事,我也无话可说,但今日我之所以来府,不过是我还是父亲的女儿,如果父亲不认我这个女儿,那来的就是端王王妃。”
 
楚大人恍若活在梦中,他很想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一个女人,想要干什么?世间是有那么多弄权女子,可哪个不是躲在男人身后,依仗着他的权势发展自己的力量?哪有像你这样,搞死了丈夫,自己上位了?
 
你不靠男人,你要怎么活?
 
这些话,他本来是想要说的,是该说的,可当他看到对方的眼睛时,却说不出口了。
 
他想起来,在他娶了新的妻子,有了新的孩子,许久未关注大女儿后,有一日在堂中撞见,对方似乎也是这样的眼神。
 
不是不仰慕,不是不关怀,只是除了那些细枝末节,情谊纠葛之外,她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那双酷似其母的美丽眼睛,也因此散发出光彩来。
 
他想起来,他给这个女儿取这个名字,本来就是希望她有这种气节。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虽千万人,吾往矣。
 
吾往矣!
 
最终,楚大人长叹了一声,什么都没说,从袖中拿出了一块印章,重重放在了案上。
 
楚宁玉眉眼微动,看清了那是调动全城关卡需要的调印,她付下身,朝着父亲深深行了一礼。
 
“女儿去了。”
 
楚大人摆摆手,漠然道:“既然要闯,就闯出个样子来!我楚家的女儿,顶着外人的名头,像什么话!”
 
闻得父亲的话语,楚宁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
 
街道上。
 
一队兵马正企图攻打一处官员的宅院,可就在将要得逞之际,为首之人忽然感到脖颈一凉,从马上直接落了下来!
 
“什么人!?”
 
吴辰一身白袍银甲,手中一张寒弓拉满,他笑意微微,眼中却冷极了,对着那些惊恐的将士轻声细语道:“我在郊外待了好些年,别的没学会,巷道战倒是熟了不少,许久未打过仗了,今日倒是个好时候。”
 
“就拿你们的血,来暖一暖这张弓吧。”
 
一言尽,他身后无数侍卫立刻听命开始战斗,在厮杀之间,吴辰得闲,偏头问身旁一人:“那边怎么样了?”
 
属下恭敬答道:“没有问题。”
 
“那就好,叫他们赶快行动。”
 
……
 
大牢。
 
腐朽的铁门轰然倒地,王曦何和刘钧对视一眼,走出了牢门。
 
如果往他们身后望去,必然会十分惊讶,因为两人身后的牢房中,堆积着各种各样的药物,粮食,补给品。
 
王曦何望着外面大乱的街道,感慨道:“你说殿下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才令他们待在牢中,表面被人遗忘,暗里却囤积物质,作为战争之后分发给百姓士兵的必要品?
 
刘钧冷冷道:“殿下自然算无遗策,这是你我戴罪立功之际。你可不要怕了。”
 
“我怕什么!?”王曦何想一想都恨得牙痒:“他虞长笙是疯了,自以为了不起,连三十万的赈灾银都能拿来开玩笑!”
 
“今日,我们必须要一雪前耻,救助百姓,洗清身上污名!”
 
……
 
虞家。
 
虞语柔本来应该安安分分地待在院子里,可她禁不住心潮澎湃,想要在胜利之中分一杯羹。
 
就在她企图出门之时,忽然传来了一个极令人牙酸的娇柔女声。
 
“哎呦喂大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她一回头,脸就青了,来者面容妩媚,身材婀娜,正是家族中她最恨的堂姐,虞清清,两人向来不睦,虞清清看不起她外室女的出身,她恨对方妖妖调调的模样,几次发生口角,只能维持面上交情。如今虞语柔一看是她来,就知大事不好。
 
虞清清身后一群侍女嬷嬷,她仪态万方地走到虞语柔面前,娇声道:“你这小蹄子,关键时刻又要坏了大家好事?这可闹不得,来人啊,将她绑了,压回房间去。”
 
在场之人都是虞清清的附庸,她的父亲是一方太守,掌有实权,虞长笙都要忌惮几分。而且虞语柔脑子不清楚不是一天两天,竟然也没人提出疑问,立刻把她绑了压回去了,只是回去的方位有点不对。
 
“唔——虞清清!你这贱——”虞语柔满面狰狞,却被人捂住了嘴,不甘地拖了下去。
 
嬷嬷低声问:“小姐,您看是……”
 
虞清清摆弄着青葱般娇嫩的指甲,头也不抬地道:“伯父那边来问,就说是她胡闹,送回房间休息了,可你们,得把她压到柴房去,好好关几个时辰,然后再告诉孙家,虞语柔死了。”
 
嬷嬷一惊:“小姐,这……”
 
虞清清抬头,轻轻白了她一眼,娇滴滴地道:“你怎么还不明白?殿下会是最后的胜利者,他才是虞家的掌权人,我们这些后站队的,当然要付出点诚意来,可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和虞长笙那老鬼是一伙的,还不懂?虞语柔那贱人自己毁了名声嫁不出去,姑奶奶我可是还打算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风光大嫁呢。那这种时候,不向殿下卖个好,难道要我在那贱人手下讨生活?莫非虞老鬼上位了,爹爹能得个好?别傻了,”
 
嬷嬷心悦诚服,立刻领命而去。虞清清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叹息一声,捂着波涛汹涌的胸口,忧愁地道:“可怜我那堂妹,就是没有富贵命,孙楯小将军如此威猛,年纪轻轻就要当个鳏夫了,唉,造化弄人啊……”
 
她说着说着,动情地呜咽起来,泪珠儿大串大串地掉,心里只盼着再掉的很些,滴穿了孙家那些顽固老不死的天灵盖头!
 
第69章
 
暗涌,不止一处。
 
在虞长笙下令,各世家开始发动他们蓄谋已久的战斗后,他们愕然发现,事情没有他们想象的顺利。
 
京城陈家,掌管军草的陈大人面色铁青,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份应该下达却没有来得及下达的军令。
 
罪魁祸首闲闲坐在他面前,拿起那份公文看了一眼,赞叹道:“伯父真是胃口大,竟然下令中断军队的粮草运输?真是好大的胆啊,要是让殿下知道了,非得勃然大怒不可。”
 
陈大人怒道:“这是我与虞相商讨之后做出的决定!你一个黄口小儿懂什么?竟敢带人包围家族!还不快放我出去!”
 
没错,现在他面前坐着的,正是他们这一家支系排行第七的小辈,陈庆。此人平日表现的极为纨绔,整日赏花玩鸟,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是以家中耆老始终未对其起什么戒心,但谁知他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然这般大胆,在关键时刻来了这一手,包抄了整个陈家!
 
陈庆啧啧几声,摇了摇手上金线缎面的折扇,晃眼的很。他望着陈大人,语重心长地道:“伯父啊,我这是为你好啊,你这指令一下达,我们整个陈家都要面临灭顶之灾啊。你也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看不清事儿呢?唉,没办法,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也只能我这个小辈为你们这些不懂事的长辈擦擦屁股了,”
 
陈大人目瞪口呆,瞠目结舌,做梦也没想到有人能把如此厚颜无耻之话说得这般深情正义,他颤抖着手指,差点就要昏过去,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惊恐道:“你一直是皇后的人!?”
 
“这个话,您说的就不对了。”陈庆义正言辞地道:“我们身为大齐公民,本来就应该跟随皇后的领导啊,皇后乃世家第一人,一直引领着我们年轻一代前进的方向,我不跟他,我跟谁?难道还能跟虞长笙那逆贼不成?哦天呐,伯父你快醒醒,造反可是大罪,要诛九族的!”
 
陈大人整个人抖如风中秋叶,他浑浑噩噩道:“什么叫逆贼,你说清楚!”
 
“这个嘛,您一直待在家里,可能不大清楚。”陈庆圆润的胖脸上露出了一个亲切的和蔼笑容:“就在刚刚,朝中正式下达诏令,虞长笙勾连前朝余孽,意图谋反,他的党羽皆以谋反罪论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伯父啊,您就不要再挣扎了,来,自然一点,笑一个?茄子?”
 
陈大人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过了会儿,陈庆悠然从屋中走出,手中拎着一份全新的公文,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印章,他步伐稳健地走到几个在外面等候的堂哥面前:“走吧,搞定了。”
 
“真不知道陈老头发了什么疯,非要跟着逆贼干。”
 
“这样也好,要是他不干,我们怎么好名正言顺地把位置抢过来,想想我就来气,当年五哥明明就要升上去,可那群老不死怕他爬的太快,心不忠……”
 
“这样说来,还真得感谢虞长笙。”
 
“感谢皇后娘娘。”
 
几人相视一笑,一扫多年不得不韬光养晦的苦痛,昂首挺胸地走出了陈家,去下达新的军令!
 
相似的事情,在不少世家中也有发生。
 
罗家不受重视的庶子带了一队兵马,干脆利落地夺了他的爹的公章,然后对着难以置信的罗大人直接道:“同样是当狗,我为什么不能挑个有前途的主子?至少皇后从不以辈分压人,不在意嫡庶之别!”
 
这样想的人不止一个,世家老一辈那些人占了高位太久了,干的事情太恶心了,被他们以各种理由死死打压毁了前程的人太多了。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自己给自己制造了多少敌人。
 
柳家残疾已久的大公子坐在轮椅上,轻描淡写以逆贼之名将他的几个伯父处决,然后将那些曾经欺压过他,现在却哭哭啼啼哀求不已的女人们关了起来。
 
他看着府外逐渐井然有序的街道,赞叹了一声道:“我以为当年二娘弄坏了我的腿,我这一生就算是废了,谁知道……虞一郎到底是虞一郎,目光之长远,不是一般人可以臆测。”
 
天下有几个人,能这般因势导利,拨乱反正,借着敌人的力量让自己更上一层楼?
 
虞乔到底是殚精竭虑谋划了多久,才能如此算无遗策,好似每个意外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柳大公子越想,越是心悦诚服,他年少健全时曾经和虞乔同窗过,当时他还对虞一郎的大名有一丝不服,现在早把那丝不服丢到九霄云外了。不说别的,能拿自己的亲事做赌注,毫不犹豫嫁给皇家的这种魄力,他就没见过第二个人有。
 
当年以为是失误的一步棋,现在看来,简直是画龙点睛之笔。
 
柳大公子倒不觉得利用亲事有什么不对,在他看来,这无疑是一场博弈,一场豪赌。
 
而虞乔赢的相当漂亮,盆满钵满。
 
这一局,细细推敲起来,实在是有太多不可思议,又天经地义的地方了。
 
他叹了口气,对一旁的管事道:“送我去书房,我要处理今日的事务,好禀告于殿下。”
 
管事领命,两人渐渐远去,将那些哭喊咒骂落在了脑后。
 
要是一直沉溺于仇恨,就不能继续前行了。
 
……
 
长街上,吴辰已经解决了几条街上的兵马,胜利天平逐渐偏向一边。已经有人有组织地开始发放物资,他目视着一队队人马喊出“守卫京城,清除逆贼”的口号,看着百姓激情澎湃地响应,忽然有点自嘲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他回过头,正看到楚宁玉一身戎装,眉心朱砂正红,威风凛凛地朝他走来,她刚刚在关键时刻打通了全城关卡,以霹雳手段铁血镇压了逆贼。可女人此时面容温婉威严,如果不是身上的戎装,很难看出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她走到对方身边,道:“你看上去不大高兴,怎么了吗?”
 
吴辰沉默了一会儿,对着这位同阵营的友人诚实道:“我们要赢了,可我却有些畏惧。”
 
“嗯?”
 
“一直以来,虞长笙都是我们世家中天一样的存在,他一直高高在上,深不可测,没有人敢于挑战他的威严,可是今日,我们做了,而且成功了。”
 
“但我却有些害怕。”
 
“怕什么呢?我也说不大清。宁玉,你觉得我们做的是对的事情吗?老一辈的那些人,也曾经有过少年意气的时候,也曾经被百姓所拥簇,可今日,他们却人人喊打,连街上的老鼠也嫌臭,可,如果有一天……”
 
我们也落到了这样的境地呢?
 
楚宁玉凝视着街上的人群,淡淡地道:“我不会说什么大话,但我一直觉得我做的没有错,如果他们真的有为民做事,为百姓想过一丝一毫,那哪怕是在内斗中输了,也自会有人上街为其鸣冤,史官会以激昂言辞记录他们遭受的不公,我也希望有,可是,没有。”
 
“我们之所以会上位,固然有原因是一部分人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才能更进一步。可更多的,是民心的选择,是大齐需要我们这样的的人,我们相信我们能把国家变得更好,这是目标,也是原则。”
 
“如果有一日,我们自己违背了这个原则,那被新的一辈再次拉下来,也是情理之中。”
 
吴辰闻言,无奈地道:“你可真是个理想主义者,不过……”
 
也许正是有你这样的人,天下才能变得更好吧。
 
他忽然觉得畅快了不少,挥挥手叫来了下属,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
 
“包围虞府,控制虞长笙。”
 
******
 
孙家。
 
“你说什么!?”
 
孙太尉失手打翻了杯盏,厉声对着来人质问道。
 
对方战战兢兢,还是把话说完了:“……我们在虞府的人传来消息,虞大小姐已经不知所踪,似乎病逝了。”
 
孙太尉心念电转,顿时想通了关键,怒极反笑道:“好他个虞老鬼,自己女儿去了还死死瞒住我们,连条后路都不留!欺人太甚!”
 
他一想到自己被耍了个昏头转向,不由恼羞成怒,懊悔不已,可再想想虞长笙的势力,不由又有些犹豫,这时一直沉默的孙楯忽然道:“父亲,来不及了,请让我出兵救援!”
 
孙太尉怒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上了船还能下来!?”
 
“可再不下来就没有机会了!”孙楯出人意料的坚决:“父亲,我必须去!”
 
孙太尉还待说话,门口忽然传来声音:“孙统领真是尽职尽责啊,不过不必了,事情已经有人解决了。”
 
孙楯猛地抬头:“什么人!?”
 
雕花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强烈的阳光照了进来。王曦何用折扇敲打着手心,对屋中两人露出了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
 
“许久不见了,孙大人。”
 
刘钧紧随其后,神情冷漠,看他们像在看两个死人。
 
“你们干什么!?你们不应该在牢中吗?竟敢私闯我宅邸!”
 
“别这样说话,我们可是奉命而来。”王曦何从袖中拿出一卷公文,丢在了两人面前。
 
他的一字一句咬的极准,声音悦耳极了。
 
“孙大人,请您解释一下那三十万两白银之事。”
 
一言落下,孙太尉脸色骤然大变!
 
******
 
大长公主府邸。
 
雪落了,纷纷扬扬,盖了一地。
 
遮住了地上的尸体,遮住了大片刺目的红色。
 
一夜激战后,大局已定。
 
虞乔抖了一个剑花,甩去了剑尖上的鲜血。
 
他面前的尸体,俨然是月时的最后一人。
 
一地血腥中,前朝影卫尽灭。
 
虞乔抬眼,手中寒剑一转,直直指向了面前人的咽喉处,剑身冰凉,映照出他波澜不惊的面庞。
 
他看着面色铁青的汪梓昊,衣袍飞扬,声音冷淡道:“本宫说过,要取你项上人头。”
 
第70章
 
冷风吹过,一地萧索。
 
冷的不是人心,是剑。
 
虞乔没有给汪梓昊任何缓冲的机会,他手中长剑一抖,连绵不断的剑招就此展开。如果说穆深的剑,是一种威势,展现着帝王的霸气,那虞乔的剑,就是一种美,一种冰冷的,和死亡朝夕相伴的美。
 
剑很轻,像空中飘落的雪花,每一招都精准的恰到好处,攻击着敌人无法防御到位的部位。
 
你无法躲开每一片雪花,你无法躲开他的每一次出剑。
 
不一会,汪梓昊的身上就多了许多伤口,他喘着粗气,对虞乔冷笑道:“数年未见,你的剑术倒是精进了不少。”
 
“是你退步了。”虞乔道,手上攻势丝毫未缓:“这些年,你除了扮成姑父,除了和虞长笙私下弄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还会干什么?汪梓昊,你总是看不起女人,可你的所作所为却连你看不起的女人都不如。净是些自以为有用的小心思,就会折磨人发泄,实在是可笑的很,难怪你当不上太子!”
 
一直未能得到正式的太子封号,是三皇子最大隐痛,他一直以孤自称,刻意强调自己的身份,也是在隐藏心中的不满。谁知被虞乔挑破了遮羞布,不由恼羞成怒,怒到了极点,手上攻势瞬间激烈起来。
 
“你竟然有脸说孤?你不也嫁进了穆家么?呵呵,目中无人的虞一郎,竟然也有披上嫁衣嫁人的一天!”
 
“都说了,我和你不一样。”
 
虞一郎嫁的是明昭帝,虞乔定下白首之约的人是穆深。
 
这种感情,只知道通过折磨他人取乐的汪梓昊,怎么可能懂?
 
虞乔不欲过多解释,手上招式愈发凶猛起来,几息之间,汪梓昊就落了下风。
 
三皇子冷笑着,毒蛇吐信般低低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我?虞弟弟,你的心真是越来越软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哪怕是死,也要浩浩荡荡的死,拖着千千万万人下去陪葬!”
 
虞乔眉头微颦,从他这番话中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汪梓昊怪笑起来,兴高采烈地道:“京城的水源……你们可都检查过了?”
 
虞乔心中一咯噔,骤然抬头道:“你疯了!?”
 
除了疯子,谁会往水源中投毒,换来万人一同陪葬?
 
汪梓昊干的出来……他真的干了!!
 
三皇子仰天大笑,喜悦万分地道:“我给影卫下的最后一道命令,就是如果我迟迟未从这府邸中出来,落败的话,他们就立刻投毒,孤得不到的东西,为什么要留给别人,虞长笙那老贼自以为能笑到最后,孤偏不称他的意!”
 
连虞长笙都没想到,三皇子在知道登基无望之后,能疯到这个地步。
 
虞乔立刻转头,厉声对属下道:“快去!”
 
“来不及了……这个时辰,他们应该已经结束了……”汪梓昊啧啧几声,放弃了抵抗,长开双手道:“皇后,何必在乎那些贱民,和孤一起下去有多好?”
 
“殿下!”
 
这时,一名侍卫冲了进来,大声对虞乔禀报道:“有人企图在城中水源处投毒,被睿亲王发现制止了!”
 
虞乔:……
 
汪梓昊:……
 
刚刚还兴高采烈要拉全世界下去陪葬,刚刚还胆战心惊以为一切都来不及……
 
“怎么可能,那个废物!?”
 
“什么情况?”
 
“睿亲王说,他看话本的套路,每次大战中都会有人企图鱼死网破,为了杜绝这种可能,他一大早就守在那里,刚好人、毒俱获!”侍卫咽了咽唾沫,显然十分敬佩:“睿亲王带着兵马,一发现人就把他绑了起来,把他身上的毒药全摸了出来!化解了一场危机!”
 
虞乔:……真不愧是穆深的弟弟啊……
 
他转头看向一脸狰狞的汪梓昊,露出了一个充满善意的笑容:)
 
汪梓昊:……
 
苦苦想出来的计谋,竟然像是玩笑一样被人轻轻松松化解了,这个打击,令三皇子一时没有缓过神来,不出数招,就被虞乔斩落了剑。
 
他输了。
 
数十年暗中谋划,改头换面,一朝成空。
 
虞乔挑断了他的手筋,看着汪梓昊疼的在地上翻滚挣扎,忽然道:“薛妍,你过来。”
 
薛妍浑身一震,身体却自动走到了他身旁。
 
虞乔看着她,平静道:“我可以将他交给你们处置,你想怎么样?”
 
薛妍:!!!!!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去看一旁的娘亲,大长公主神情凝重,却对着她点了点头。
 
他们都等待着薛妍的回复。
 
“我……”女孩子张了张口:“我……”
 
她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我想要把他的皮也剥下来,把他的骨头一根根碾碎,碾成碎末……让他生不如死……”
 
这段话,她说的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可在场没有一个人打断,都在静静地听着她讲。
 
“我想要他生不如死……他没有资格好好去死……”
 
“可以的。”虞乔说,声音很冷静:“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没有问题。”
 
薛妍捂住了脸:“我……”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
 
是的,这样难道不好吗?娘娘从来不会说谎,他将那个畜生交给了你,你就可以将你脑中想的那些事,统统做出来,统统发泄在他身上,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可是……这是你想要的吗?
 
你想要的父亲,已经回不来了,没有人会再温柔地摸你的头,没有人会无条件的关怀你,没有人会认真地对你讲:妍,是美好的意思……
 
再也不会有了。
 
薛妍松开了手,泪水汹涌地从她脸上落下,她的眼神,却真正的,真正的坚定了下来。
 
“我要亲手杀了他。”
 
虞乔颔首,将手中的剑递过去。剑身沉沉,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来说,可能有些太重了。
 
薛妍却稳稳地拿住了剑,走到了汪梓昊的面前。
 
男人惊恐地看着她,声嘶力竭道:“你这杂种,你要干什么——啊!”
 
剑尖抵着他的脸,狠狠划下了一道深刻的血痕。
 
薛妍盯着他,似乎还是记忆里的那个样子,又似乎有什么不同的。那个胆小的,怯懦的女孩子仿佛一日之内就成熟起来,变成了穆家人该有的模样。
 
她也确确实实,是大长公主的女儿,穆深的表妹。
 
“我……会杀了你。”
 
我会代替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弟弟,报这血恨。
 
“但我不会因为你毁掉我自己。”
 
我会站起来,走更长的,更远的路。而你,只配待在最阴暗的角落,被人们所遗忘。
 
“你的王朝已经结束了,我们的还没有。”
 
她的话,从根处摧毁了汪梓昊最后的骄傲,使得这个男人歇斯底里地辱骂起来,完全没了前朝皇子的样子。薛妍不再犹豫,高高举起剑柄,一剑斩下。
 
鲜血四溅。
 
血溅了她一脸,地上死去的人极不甘心地瞪大着眼,死不瞑目。她静静地看着,对自己说,他已经死了。
 
我杀了他。
 
想到这里,她忽然拿不稳手中的剑了,几乎要立刻倒下来,可莫名的,心中刚刚升起的怒火与骄傲支撑着她,让她依然倔强的站在原地。直到有人扶住了她,拿过了她手中的剑。
 
她呆呆地抬起头,对上了对方温柔的,包容的眼睛。
 
像星空一样璀璨。
 
虞乔很温柔地摸了摸这个女孩子的头,和缓地道:“没事了……你做的很好,不要怕。”
 
不要怕。
 
感受到头上传来的,温热的温度,薛妍忽然控制不住自己,扑进虞乔的怀里,嚎哭了出来。
 
“殿下,我好害怕……”
 
“没事了,我们在这里。”虞乔摸了摸她,和大长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女人露出了悲伤又欣慰的神情。
 
今天最大的收获,大概就是这个女孩子的成长吧。
 
为了让她不背负上太多的重负,虞乔宁可放弃汪梓昊口中可能有的情报,将他的处理交给了她。
 
这也是一种大人的包容,和体谅。
 
大长公主闭上了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听到了自己心中重物重重落地的声音。
 
薛郎,若是你在天之灵看到,也是会欣慰的吧。
 
我们的女儿,终究是站了起来,有了不退缩的勇气。
 
就和你一样。
 
待薛妍哭得体力不支,沉沉睡去之后。虞乔将她交给大长公主,自己走出了宅邸。
 
街上的战局已经得到了控制,前朝三皇子死去的消息已经被振奋人心的传开。百姓欢呼雀跃,看着虞乔的眼神,都是无比的敬仰爱慕。
 
这场战争,他终究还是笑到了最后。
 
站在街道上,虞乔有一瞬间的恍惚,这种恍惚是多年来的夙愿一朝实现,心满意足之后的奇怪平静造成的。
 
他赢了。
 
前朝三皇子死了。
 
虞长笙的势力在这一次中被一扫而空,被打上了造反的名号,再也抬不起头。
 
现在连虞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手中的势力有多强多大,似乎只要他一声令下,改朝换代,也不过一念之间。
 
他终于站到了最后,彻彻底底的赢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违逆他,打压他,伤害他重要的人。他的意志会是世家的意志,他的愿望会是所有人共同的愿望。
 
可在这一刻,虞乔忽然很想穆深。
 
“嫂子!”
 
穆洛从大街另一头飞跑过来,兴高采烈地道:“终于找到你了!”
 
“你没事吧?”
 
“还好,就是有点怕。”穆洛实话实说:“不过怕也没办法,我好歹是个亲王嘛,总不能躲在家里什么都不做,让别人替我去死吧。那我大哥知道了要打死我的!”
 
所以,在发现事情不对的第一时间,他强压下心里的恐惧,直接去了他觉得最需要保护的的地方。
 
毕竟是经历过战争岁月的孩子,再大条,也有一颗在关键时刻能警惕坚强起来的心。
 
虞乔看着他,微微笑了笑:“你的人手,是顾将军留给你的?”
 
“呃……一部分吧。”穆洛的神情也有点复杂,他也是今天才知道,顾昭留下了人马,在暗地里保护他。
 
唉,搞得他骂都不好意思骂了,下次骂的轻点。
 
虞乔也摸了摸他的头,让小孩回去休息。自己继续前行,见到了楚宁玉,和吴辰。
 
吴辰将一卷公文递给他,轻声道:“孙家那里,已经承认了。”
 
孙楯想见虞乔一面,这句话他没有说。
 
“虞府那里……我们已经控制住了。”
 
虞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一切,都该有个了断了。
 
第71章
 
虞府,虞乔来过很多次,住过很长时间,可没有哪一次,感受是这般复杂。
 
带着一丝解脱,一丝平静,他走进了这间古老的大宅。
 
大队的侍卫紧紧跟随其后,警惕着四周,保护着他的安全。
 
虞家所有的人都被控制住了,这一场战争,皇后大胜,再无挽回之地。站错队的人自知没了希望,绝望至极,连话都不敢说。一时间,屋中静的连针落下的声音都听得见。
 
虞乔走了几步,被人拦住了,来者是他的继母,王氏。
 
他冷漠地看着这个女人,女人已经俨然没了以往温婉端庄的模样,发鬓凌乱,衣衫不整,望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恨意。
 
不待他开口,侍卫便怒斥道:“什么人!胆敢拦殿下的路!罪妇竟敢冒犯皇后!?”
 
王氏发出桀桀怪笑,她盯着虞乔嘲讽道:“皇后?我女儿才该是皇后?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不知道羞耻?”
 
虞乔眉毛都没有抬一下,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她,径直向前走去。王氏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忽然捂住脸,低低笑了起来。
 
她也是出身世家大族的女子,在她们那一辈的女人眼里,吴音,就是一个噩梦,压得她们喘不过气来。
 
家世,长相,才华,什么都有,什么都完美无缺,只要和她站在一起,就没有人能看得到她。
 
她对于吴音一直以来的怨恨,到后来都变成了一种古怪的感情,以至于在虞长笙找上她时,她感到了隐秘的窃喜,就算你倾国倾城又怎么样,你的男人,不一样会在外面沾花惹草?
 
吴音死了,她以为她赢了。
 
可她现在才明白,她不过是一株依附着虞长笙的菟丝花,虞长笙赢了,她不一定赢,可虞长笙输了,她就绝对要输。
 
一败涂地。
 
王氏忽然极癫狂地大笑起来:“我没有输……我为什么要输……我没有!”
 
她挣脱了几个来抓她的侍卫,冲向一旁的梁柱,狠狠一头撞在柱上,瞬间鲜血四溅,一命呜呼。
 
刚刚被从柴房中找出来的虞语柔好巧不巧正看见了这一幕,顿时吓的三魂六魄全没了,她被关了一夜,又没人照顾,娇养的身体经受不住,发起了高烧。现在眼见这般场景,吓得顿时抽了过去,倒在地上不断痉挛,眼睛瞪的大大的,满眼不敢置信。
 
为什么会是这样……她明明该是当上公主的人啊,她应该笑到最后才对啊,父亲怎么可能会输,母亲怎么会死?
 
她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浑身不住颤抖着,倒是把侍卫吓了一跳,心道哪里来的神经病。
 
高贵优雅的王氏,聪明美丽的虞大小姐,在离开了虞长笙的庇护之后,所要面对的自己的样子,才是她们真正的样子。
 
从梦中被唤醒的滋味,可是一点也不好受。
 
王氏受不了,所以她死了,虞语柔还能活多久,也是个未知数。
 
虞乔没有在意身后发生的事情,他漠然地步步向前,走向了诸多人警惕看守着的书房。
 
虞清清一直焦急地等在门外,看到他来,顿时眼前一亮,端庄行礼道:“见过殿下。”
 
虞乔停了停,对她笑了笑:“堂姐好,好久不见了。”
 
“哪里的事,殿下事务繁多,我们怎好打扰呢。”虞清清笑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人竟然还在地下建了个暗室,实在是太可怕了。”
 
两个时辰之前,正是她的父亲虞太守通风报信,使得黑衣卫在暗室中准确无误地截获了企图逃跑的虞长笙。
 
虞乔微微一笑,淡淡道:“多谢堂姐了,日后有空,堂姐不妨来宫中坐坐。”
 
虞清清得了承诺,没有立刻放松下来,而是行了一礼,目送他进门,才深呼吸了一把。
 
许久不见的堂弟,变得更加深不可测,更加可怕了。幸好她及时站对了队,不然今天撞柱的,就应该是她了。
 
她相当有眼色地离开了书房,在路过地上挣扎的虞语柔时,目不斜视,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嗤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虞语柔瞪大了眼睛,惨烈地哀嚎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书房。
 
虞乔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那是虞长笙平日里最喜欢用的熏香,今日味道格外的重,不知道是为了掩饰什么,可怎么浓,都遮盖不住腐朽的气息。
 
他也没有一开始就说话,反而如散步一般,悠闲自在地观望着房屋的布局,历史悠久的桌案,应该摆列的整整齐齐现在却散落一地的文件,精雕细琢花纹繁复的房梁。这一切都这样熟悉,又那样陌生。
 
他没有说话,有人反而忍不住了。
 
“你终于来了。”
 
虞长笙阴沉地道,一夜之间,他的头发似乎白了许多,眉目中多了诸多阴霾。和以往那个运筹帷幄,看似温文儒雅的丞相判若两人。
 
虞乔平静地抬起了眼,与他对视,过了许久,虞长笙首先移开了眼睛。
 
“我没有想到我会输。”
 
这一句话,是如此的残忍,又是如此的无力。
 
并不是后悔了,并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而是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不会笑到最后。
 
这倒也没什么错。
 
如果这一次赢的是虞长笙,那么一夜中,一切都会被改写。不会有‘前朝余孽’‘造反党羽’,而是‘拨乱反正’‘重登帝位’。
 
是对是错,都是由胜利者来决定的。
 
虞乔平平淡淡地道:“其实,这一天,我幻想过很多次。”
 
“我在十五岁那年之后,一直想着,要将你从高位上扯下来,自己坐上去,将你的势力一扫而空,为母亲报仇雪恨。”
 
“我当时想,只有那样,我才会痛快。”
 
“而现在,这个梦想成真了,我发现,确实很痛快。”
 
虞长笙猛然嗤笑出声,指着他道:“逆子!”
 
“一身反骨的东西!”
 
“早知有今天,当初就不该生你下来!”
 
“那已经是成定局的事情了。”虞乔道,不以为意地看着男人扭曲的面容:“我倒是想知道,如果今天输的是我,父亲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虞长笙骤然沉默了。
 
虞乔轻笑出声。
 
这个问题的答案,两人心中都有数,如果是他笑到最后,虞乔的下场可能不比做了人皮面具的薛驸马好多少,说不准汪梓昊就能如愿以偿,获得一具绝好的收藏品。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还讲什么虚无缥缈的父子情谊?
 
“我很惊讶,父亲你会这么急。”虞乔淡淡道,将手中一卷公文放在案上:“孙家已经招供,当初是你偷梁换柱,和他们合力劫走了那三十万两白银,王曦何和刘钧拿走的,不过是一种特殊的硬梆梆纸。如果我没有猜错,那真正的银两,应该就在虞家的暗室里。”
 
“能将暗室与国库打通,父亲,你可真是厉害。”
 
虞长笙讽刺一笑,道:“你不是早就猜出来了么?还问我干什么?我也是称了你的心愿,自己拿银子去填了益州的窟窿,你还不满意?”
 
“那你为什么要那么急呢?”
 
虞乔道,纯粹是好奇的样子:“虞家流传百年,不知道有多少秘辛底牌,如果不是你太急,太快,也许我一时半会还真的翻不过来。”
 
“为什么……”
 
已经老去的男人低低地笑了起来,十分难听,十分怨毒。
 
他凝视着面前年轻人完美的,充满生机的面容,再一次感受到了从心里迸发出来的,无法抑制的嫉妒。
 
“因为你……太年轻了。”
 
你走的太快了。
 
你这么能,这样年轻,这样快,就威胁到我的地位,让我不得不撕下那一层父子情深的遮羞布呢?
 
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你的母亲,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听我的话,连死都自己动手,不给我添一点麻烦?
 
已经老去的他,注视这这个年轻的,比当年的自己更优秀的竞争者,怨恨着他的桀骜不羁,畏惧着他的野心勃勃,唯独少了父亲对儿子那份特有的怜爱和包容。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凝聚了两大家族血脉的孩子注定会超过他,会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他宁可偏爱愚笨的虞语柔,偷情于远不如吴音的王氏,只为从她们身上找到控制的满足。
 
他不愿意承认,吴音到最后还是违逆了他,用死亡给他带来了致命的羞辱,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老了,什么都控制不了了。
 
他想要赢。
 
他还能赢。
 
虞乔漠然地看着男人,恍然间看到了自己的童年。
 
一本本艰涩的书卷,一堆堆繁重的练习。他必须最优秀,最完美,才能换来父亲嘴角的小小笑意。
 
然而,等到他真的最优秀完美之后,等来的却不是父亲的赞赏,而是警惕。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该承认,他是不受他期待的孩子,他从来没有从他那里得到过爱。他们注定会互相厮杀,伤害。
 
虞乔反省过,后悔过,审问过自己很多次。而到了今天,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对自己说,这不是我的错。
 
这从来不是我的错。
 
不是因为我的优秀,我的出色,导致了这一切。
 
而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嫉妒,怨恨,贪婪和胆怯,塑造了噩梦。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他都不会满意,因为一开始他就警惕着我,觉得我迟早会将他取而代之。
 
他也同样畏惧着我的母亲,因为母亲太聪明,太有才干。他担心妻子有一日会超过他,将他干的那些腌臜事抖出来。所以他先一步痛下杀手。
 
这不是我们的错。
 
无止境的胆怯畏惧,导致了他永远无法满足的胃口,他渴望着权势,渴望着往上爬,因为除了这些,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看明白这一点的虞乔,忽然感到了一丝可笑。
 
就好像,你发现你畏惧了很久的那个东西,不过是个虚张声势,张牙舞爪的残疾野兽一样。
 
因为自己已经残疾了,所以才更要想方设法地掩饰这一点。
 
“……这一局,是你赢了。”虞长笙面无表情地道:“可是,我不觉得我错了,世家和皇家始终站在对立面,只有扶持一个被我们拿捏在手心的傀儡皇帝,我们才能一直屹立不倒。”
 
虞乔摇了摇头,忽然没了继续询问的兴趣,他淡淡道:“所以,你从来没有想过百姓的感受,前朝末帝那般暴虐,只要世家还在掌权,他就是好皇帝,是吗?”
 
“我们虞家,是世家,有世家的风骨,我们固然高高在上,却以天下为己任,如果国家受到侵犯,百姓受到压迫,我们会是最先抛头颅,洒热血的人,这才是世家流传在血脉里的东西,是我们的骄傲。”
 
“虞长笙,你当了这么久的家主,口口声声说着是为了世家世家,可你自己,还有没有一点这样的骄傲!?”
 
“如果没有,那他人是你的狗,你是权势的狗,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五年前徐州之事,就让我看明白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配不上你坐的位置,所以母亲宁死也不肯和你同流合污,所以我要把你从位子上拉下来。”
 
“因为我们不愿意做你的狗。”
 
他说完这番话,漠然转身,向外走去,边走边道:“你会为你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你手下那些人也一样,从今以后,你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了。”
 
这才是对一个野心家来说最痛苦的事。
 
就在虞乔走到门边时,他身后忽然传来极古怪的笑声,嘶哑难听,像有一双手在狠狠抓挠喉咙。
 
“……你以为自己很干净,和我不一样?”虞长笙盯着他的背影,阴沉地笑着,怨毒地道:“你是什么性子,我还能不知道?虞乔,你和我太像了,一样渴望权势,为了得到它不择手段,对周围的人充满防备,疑心重重。虞乔,你终究会走上和我一样的道路。现在那个明昭帝和你,可不是像我和你母亲当年那样情深意重?呵呵……这真的好么?”
 
虞乔停住了脚步。
 
“你也知道,感情是多么不牢靠的东西吧,你打心眼里不相信它能持久下去。你会对自己说,你要给自己一些安全感,你需要一些权力,这样,哪怕他有一天变了心,你也不怕……”
 
虞长笙阴沉沉地抬起眼,苍老的面容分外可怖,他轻声细语道:“可你总会觉得不够。”
 
“多少权力都不够。”
 
“爱情和承诺是无法带给你安全感的,我的儿子,像我们这种人,只有把命运紧紧攥在自己手中,才能心满意足。你会需要权力,像渴望空气一样渴望它。为了它,你会做出很多比我更可怕的事,还会对自己说,我这是为了正义的事……毫无疑问,你会的。”
 
“那么,虞乔,你和我有什么区别?”虞长笙充满恶意地问道:“不过是你还年轻,我已经老了,除此之外,你我还有什么区别?
 
同样的野心勃勃,同样的不择手段,你我之间,有什么区别!
 
又过了许久,屋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虞乔转过了身,看着他。
 
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注视着这个他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他注视着对方苍老的脸,扭曲狰狞的神情,嘴角带着恶意的笑容,并且从对方浑浊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平静的,从容的。
 
干净的。
 
他忽然笑了起来,很温柔,很善意,反而让虞长笙唬了一跳,退后了一步,这使得虞乔笑的更大声了。
 
他道。
 
“虞长笙……我不是你。”
 
“我比你幸运。”
 
或许曾经,他是和他一样唯利是图,草菅人命的人。但后来,他遇到了白少谦,遇到了穆深,他知道了有人真的有圣贤之德,以天下为己任,哪怕并无高贵出身,也有君子品性。
 
白少谦教给了他温柔,包容,善良。穆深教给了他责任,体谅,和爱。
 
他非常幸运,能遇到这两个人。
 
“我不会和你一样,因为这一局我赢了,我还会一直一直赢下去。我会笑到最后,将我的愿望,我的理想达成。”
 
“而你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这两句话让虞长笙目眦欲裂,虞乔却微微一笑,径直走出了书房。
 
在他走出几步之后,书房中忽然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撞到了门上,虞长笙长长哀嚎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
 
这是妻子送给他的礼物,她当时的笑容如此模糊。
 
‘希望你,不要有用的上它的那一天。’
 
不要有那一天。
 
可还是有了那一天。
 
虞长笙放声大笑,双目圆睁,将匕首狠狠扎向了胸口,他喘着粗气,喃喃道:“吴音——吴音——!”
 
逐渐模糊的视野中,美丽的女人似乎在对他微笑,在轻轻地,温柔地说着什么。
 
她在说什么呢?
 
虞长笙恍惚地想,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她说,上邪,我欲与君绝。
 
……
 
虞乔平静而稳健地行走着,似乎没有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
 
过了许久,有人追上来汇报:“罪人虞长笙去了。”
 
他没有回话,没有点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像是挥手斩断了什么东西一样。
 
来人知趣地退下了。
 
虞乔逐渐走到了门口。
 
越是靠近虞家的大门,面前越是有强烈的光芒亮起,和黑暗的,无声的屋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在门槛前停了一停,然后抬起脚,跨了过去。
 
外面万里无云,阳光正好。
 
下了那么久的雪,已经停了。
 
他心中长达五年的狂风暴雪,也停了。
 
虞乔注视着天穹,看了很久很久,久的令人以为皇后娘娘在思考什么天下国事,愈发的恭敬和小心翼翼,一句话都不敢说。
 
其实,虞乔在想的事情很简单。
 
他想穆深了。
 
他要去找他。
 
第72章
 
之前说过,虞乔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是个工作狂。想法归想法,你要他忽然之间丢下工作马不停蹄直奔草原是不大可能的。他只会将所有的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确认没了他也不要紧了之后再离开。
 
一场大战过后,京城势力重新洗牌,多少位置空了出来,多少人等着补上去。那些站错队的世家该如何安排,支持着他们的家族又该怎样嘉奖,这些通通都是刻不容缓的大事。虞乔连带着一帮人,能不眠不休忙上大半个月。
 
他有意放权给楚宁玉和吴辰,但有些事情非得他下最后的决断不可,等他们彻底稳固了手中的势力,确认对方再无反扑喘息之力后,已经过了半月有余。
 
在这半月中,前线的军报也在不断送过来。
 
穆深他们这一次战斗进行得不是很顺利,一开始还胜了几场,最近不知怎么,被金人知道了布局,一时被反扑的厉害,不得不连连后退,麻烦极了。
 
虞乔在看到战报时眉心微颦,很是担忧。
 
三天前,又一封战败的军报寄来。看到那,他就再也坐不住了。
 
吴辰,楚宁玉,王曦何,刘钧等人被召入了坤宁宫,得知了一个惊天消息。
 
他们敬爱的皇后,大齐目前真正意义上的掌权者,对他们十分认真地讲,他打算以身犯险,去草原找明昭帝,在他不在的时间里,麻烦他们管理国事。
 
对此,几人反应不一。
 
“不行!那太危险了!”吴辰反应尤其激烈:“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里的条件恶劣,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虞乔道:“黑衣卫会保护我,而且,我会留下人装扮成我的样子,除了你们之外,没有人会知道我走了。”
 
这个办法他还是和穆深学的,唉,好孩子被带坏就是一瞬间的事。
 
楚宁玉倒是很平静,似乎早有预料,她道:“知道了,你注意安全,我会打理好国事的。”
 
“宁玉!”
 
“我不觉得他这样有什么不对,阿乔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对于吴辰的质问,楚宁玉很是从容地回应:“要是少谦身处险境,我也一定会去他身边的。”
 
这个回答太有说服力了,让吴公子一时间哑口无言。
 
他都没话说了,王曦何和刘钧能说什么?虞乔叫他们进来把事情说开,不过是为了表达对他们的信任,以及某种意义上的警告。
 
不要趁我不在的时候搞事,我留了人看着呢。
 
想到这里,刘钧不由多看了楚宁玉一眼,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嫉妒,这个女人身后有世家扶持,又和皇后感情深厚,还是端王遗孀,她要是利用这些政治资本走上朝堂,他得到的权力必然会大大缩水,而且一段时间共事下来,他对她本人评价也极高。
 
世家出来的,都不是好惹的人。
 
“那好吧,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吴辰用折扇敲了敲脑门,似无奈似抱怨地道:“你以前明明很谨慎小心的,绝对不会以身犯险,真不知道是谁把你带坏了,玩的这么疯。”
 
虞乔笑而不语,接下来和几人讲了些相对要注意的事项,再安排了各自的任务,就让他们出宫了,出宫的时候,吴辰走在后面,忽然感叹了一句:“真好。”
 
楚宁玉听见了,对他笑了笑,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多长时间,没有看到虞乔因为自身的喜好,做出选择和决定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任性的虞小公子,就变成了沉稳冷静,以大局为重,绝对不出任何差错的虞一郎。
 
这固然是一种成长,可他们做哥哥姐姐的,还是希望他能更快乐一些,自由一些。
 
不要自己一个人背负着沉甸甸的责任。
 
吴辰叹了口气,喃喃道:“看到阿乔那样高兴,我都不好意思骂那家伙了,把他一个人丢在京城对付那些老不死,自己连个信都不寄回来,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他忽然警惕道:“他该不会是在草原上野了没人管,干出对不起阿乔的事情来吧?楚宁玉,要是你你会怎么做?”
 
楚宁玉目视前方,神情有一瞬间的森然:“少谦不会做这种事。”
 
“呃……那要是穆深做了呢?”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婉端庄,颇有大家闺秀风范的笑容。
 
“——那他就要问问端王了。”
 
吴辰:……
 
他想起不久前刚刚下葬的二皇子,手抖着给穆深点了一排蜡烛。
 
陛下,您悠着点吧。
 
……
 
搞定了亲友团,虞乔乔立刻动作迅速地打理行李,准备事务,背上简直要长出小翅膀,直接飞过去了!
 
他的心情难得极为雀跃,好像小孩子偷偷吃了糖果一样,莫名的开心起来。
 
这时,忽然有宫人来报,睿亲王求见。
 
虞乔:“?让他进来。”
 
穆洛怏怏地走了过来,一进门就幽幽地看着他,道:“嫂子,我想去见一下顾王八蛋。”
 
虞乔:……
 
他忽然有点怀疑穆洛的身份了,这小子搞不会有读心术吧?咋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踩上点呢。
 
幸运max啊。
 
穆洛不知道他在想啥,看对方神色复杂,以为自己太任性了,赶紧道:“我……我可以和运输粮草的人一起去,我不会声张的,我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我……我就是做了个梦,梦见他出事了,心里不太安稳,好歹也是认识了这么多年的,怎么着,我也得送他一把吧……”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恹恹地垂下了脑袋。
 
“可以啊。”
 
“!”
 
穆洛立刻抬头,不敢置信:“嫂子你同意啦!”
 
“嗯,对呀,就当是给你的奖励。”虞乔面不改色心不跳:“不过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这样吧,我给你多派点人手,明天早上就出发。”
 
“嫂子……”穆洛感动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像嫂子这么善良纯洁的人怎么会看上他黑心肝的大哥呢?实在是糟蹋啊!
 
虞乔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第二天,目瞪口呆的睿亲王在出发的车上看到了一只虞乔乔。
 
“嫂……嫂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想了想,觉得你一个人去不大安全,我刚好也想去看看你大哥,顺道吧。”虞乔合上手中的书卷,对他露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还是说,你有什么意见,嗯?”
 
睿亲王一个激灵:“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瑟瑟发抖,裹紧了我的小被子。
 
虞乔笑了笑,不再逗他,转而去看车窗外的景色,他们出发的很早,太阳刚刚升起,天色格外干净。
 
他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穆深,你要我等你回来,可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我要去找你了。
 
你看到我,会不会很惊喜呢?
 
……
 
大漠军营。
 
接连几天的败仗使得士气低沉不已,营帐中近乎死寂,没什么声音。
 
除了一处。
 
主帐中,时不时传来低沉的男声和带媚的笑声,使得帐外守卫的侍卫面上都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神色,他们交换了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自从那个叫公孙白的卧底过来,陛下就像是被迷住了。整日不做正事,尽和他在帐中厮混,接连几次败仗都未能让他清醒过来,这可怎么好。
 
不过,那个公孙白当真有几分姿色,明明是个男人,可那眼睛长得,像带钩子的水一样,腰肢比女人还软还细。听闻陛下又好男色,被他迷住了也是情有可原。
 
侍卫正杂七杂八地想着,忽然面色一僵,挺直了身体。
 
薛璃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站在帐前,听着里面的声音,脸色越来越沉,吓得两个侍卫都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他死死咬住牙关,头上青筋暴起。众人皆以为他是被这几日的败仗所刺激,都不敢打扰他。
 
可薛璃心中真正的想法,可比这激荡的多。
 
怎么办!
 
表哥他,瞎了!
 
连美丑,都分不清了!
 
那个丑逼,竟然还对我抛媚眼!
 
人妖!
 
不要脸!
 
呕呕呕!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定要将此事写在信中寄回京城,长痛不如短痛,让母亲好好劝劝虞乔,这个萝卜变花了,还有其它的嘛,比如他,就是一颗挺拔新鲜的好萝卜!
 
薛璃痛下决心,一个转身几个疾步逃似的远离了主帐,准备冲回自己的营帐去写信!
 
可在他无意中望向草原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眼花了。
 
那个人,那个人怎么辣么眼熟!
 
长得好像我嫂子啊!
 
越来越近了,越来越近了,啊,真的好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还说话了“薛璃,陛下在哪里?”
 
陛下在哪里?
 
薛璃猛然惊醒过来,结结巴巴地道:“嫂……嫂子,真是你啊……”
 
虞乔挑了挑眉,几天几夜的旅途劳累完全没有影响他此时的好心情,他道:“对啊,带我去见他吧。”
 
薛璃:……
 
!!!!!!
 
是谁!是谁打了小报告!!!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结结巴巴地道:“你……你都知道了啊?”
 
虞乔莫名其妙道:“知道什么?哦,打仗的事?胜负乃兵家常事,这没什么。”
 
他也不欲多说,看到前方的主帐,眼睛一亮,立刻走了过去,薛璃纠结再三,还是跟着他一起过去了。
 
走到帐前,虞乔嘴角不由扬起,正准备掀帘进去,就在他伸出手时,里面传来了一个带着媚意的男声。
 
“择日不如撞日,我心慕陛下已久,夜夜难以入眠,陛下可愿赐我恩宠,与我在此一度春宵?”
 
虞乔的手停在了空中。
 
他身后,薛璃以一个极其少女的动作捂住了嘴,心中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惨叫。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完了!!!
 
然而,下一刻,他很快就明白了,什么叫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
 
帐中传来了一声低笑,声音十分熟悉,是他们都熟的那个人。
 
明昭帝懒洋洋地,带着三分纵容地道:“可以啊,过来。”
 
******
 
818论坛:我表哥出轨了啊啊啊后续!
 
1L:我就是上次那个楼主,不好了!!大家一定要帮帮我!!!!我表哥!!出轨了!!!
 
2L:哦你就是上次那个倒霉楼主啊,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惊讶什么?
 
3L:呵呵,出轨的没一个好东西。
 
4L:不!你们听我说,这次不一样!
 
我们最近本来在搞个很重要的事,结果莫名其妙失败了很多次,我们怀疑有间谍,结果表哥不但不管,还天天和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厮混!他以前不这样的!
 
5L:少年,从他出轨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你单纯的表哥了。
 
6L:楼上说的对。
 
7L:你们听我说完!!!我要说的重点是,今天,我嫂子过来了!!!
 
8L:???我靠!捉奸啊。
 
9L:不!他本来不知道的!可好巧不巧,正撞上了……他们在……啊……
 
10L:……人渣
 
11L:……畜生
 
……
 
……
 
1000L(赞9999+):搞死那对狗男男,离婚。
 
你们要相信穆深深,他是个不搞潜规则的正经人!
 
第73章
 
帐中的详细情形,很难为帐外所知,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也许这是一件好事。
 
穆深大马金刀地坐在整张虎皮铺就的长椅上,上身衣衫敞开,露出精壮结实的身躯,修长的双腿张开,神情似笑非笑,带着慵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引诱意味,配上帐中重重的浓郁熏香,更多了几分暧昧气息。
 
他掌握着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还年轻力壮,正处于一生中最好的黄金年龄。本来就是某些人眼中的一块肥肉,何况他长相邪肆俊美,虽不是主流审美的柔白纤弱,但却像大型的猛兽一样危险到了极致,吸引着爱冒险的人。面对这样一头危险的野兽,总有大胆之徒会跃跃欲试,兴起挑战的冲动。
 
而对于公孙白来说,这个男人就是最好的春药。
 
他受了蛊惑,下意识地走过去,在对方意味不明的目光中缓缓软下身体,纤细的像水蛇一样的腰肢在半透明的衣衫下欲盖弥彰地轻轻扭动,他抬起那双妩媚的,如一汪春水般的眼睛,低低柔柔地道:“陛下……”
 
“陛下,我长得好看吗?”
 
穆深一挑眉,似乎很奇怪他问了个这样的问题:“阿白貌若好女,自然好看。”
 
“那……”公孙白低垂着眼睛,仿佛害羞到了极点,不好意思抬头似地问道:“我与皇后相较,谁更好看呢?”
 
静默。
 
穆深眯起了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阿白怎会问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当然是——”
 
公孙白低垂着头,嘴角却悄悄扬起。
 
帐外,一片死寂。
 
薛璃自从听到那句话开始,整个人连话都不会说了,心惊胆战地看着虞乔隐藏在阴影中的侧脸,瑟瑟发抖,不敢出声。可当他听到那狐狸精问出的那个问题,和表哥干脆的答复时,他忽然就怒了。
 
表哥,你是不是瞎!
 
连丑美都分不清!
 
那个叫什么公孙什么白的丑逼,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瞎到这般地步,至对你一往情深的娘娘于何地!
 
想想看,一个人,从京城,跋山涉水来到这草原。本来是怀着一颗充满期待的,想见夫君的心,结果一来,就碰到了老公在和小妖精勾勾搭搭拿自己做垫脚石!
 
薛璃光是代入地想一想,都忍不住要抹泪了,他觉得虞乔就像王宝钏,小白菜,夏雨荷,紫薇的结合体!年纪轻轻,遇人不淑,白搭进去一腔深情,伤身伤心,痛不欲生。
 
唉,像娘娘这么好的人,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对象的。比如说他,他可以亲手给他做粉红色的小帽子小鞋子小包包!
 
但这样对表哥是不是不大公平?
 
薛璃陷入了纠结,他很难在表哥和一个全身都是粉红色的虞乔乔中间进行选择,按道理来讲应该选前者,可粉色,是让少女失去理智的存在!
 
而他,有一颗少女心,粉粉哒。
 
就在薛璃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虞乔忽然说话了。
 
“那个人。”他淡淡地,声音出乎薛璃意料冷静地道:“叫什么名字?”
 
!!!!
 
天呐,开始问名字了!这不是撕逼的前奏么,薛璃不敢怠慢,更不敢刺激到他。小小声地道:“叫……公孙白,是个卧底,在金人那边待了很久了。”
 
“据说出身很低贱,过的很苦,所以才愿意干这份差事。”
 
和嫂子你完全不一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虽然长的有几分姿色,但和你比还是差远了。”
 
你才是盛世美颜嘤嘤嘤,表哥瞎了都怪他自己嘤嘤嘤。
 
“总之,陛下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但却不会长久的!他的真爱还是你!”
 
说完这句关键性的总结,薛璃给自己点了个赞,继而感到表哥更渣了。
 
谁知,虞乔听完,极为平静地回过了头。
 
一缕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面容照的一清二楚。
 
薛璃的心跳忽然快了好几拍。
 
他听到对方玩味地,咀嚼一般地道:“出身低贱?过的很苦?”
 
“他可是真是装的挺像啊。”
 
“?????”
 
“怪不得你们没看出来,毕竟是他的话……”虞乔又转回头,盯着帐子,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自言自语。
 
“他总喜欢和我抢东西。”
 
“每次都抢,每次都抢不过。”
 
这一次,你——
 
这时,帐中忽然传来一声短暂急促的尖叫!
 
“你——!”
 
大帐中,公孙白躲闪不及,被紧紧卡住了喉咙,面色涨红,呼吸不畅,他死死盯着刚刚还和他浓情蜜意的男人,对方露出了一个冷酷的,轻蔑的笑容。
 
随着他的手掐得越来越紧,公孙白再也没有力气支撑,右手一松,一把匕首哐当掉在了地上。
 
穆深这才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在地上狼狈地喘息,他道:“自然是朕的皇后最美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他相提并论?”
 
公孙白眼见大事就要告成,谁知临门一脚出了错,他又惊又怒,转念一想,喘着气问:“你……你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你是指你想杀朕的事,还是将我方军情透露给金人,使得我们最近连连战败的事?”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见了鬼似的表情,轻轻笑了起来。
 
他喟叹了一声:“朕本来想陪你多演些时日,毕竟如此卖力的探子实在少见。不过你近日已经成功向金人传递了错误的情报,想必明日出阵我大齐会十分惬意,实在是多谢你了。”
 
“看在这点的份上,朕原本想留你一命,可你。”穆深神情一冷:“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侮辱朕的皇后。”
 
“既然已经说开了,就不要再装了,你可以选择实话实说,也可以选择宁死不屈,无论你选什么,朕都能得到朕想要的。”
 
穆深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漫不经心地落在了毛毯上。
 
“现在,你可以开始选择了。”
 
一阵沉默。
 
过了许久,久到男人都要不耐烦的时候,公孙白终于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抬起头,眼神不再媚如春水,而是冰冷如刃,充满恨意。
 
这副样子,竟然和他身上逐渐危险的气息奇妙地吻合了。
 
他开口说话,声音从绵软中透出了玉石一样纯粹的冷,很凉。
 
“说实话,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虞乔情有独钟。”
 
穆深一顿,眯起了眼睛。
 
对方说这个名字时的口气,可不像是生疏。
 
“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一直很疑惑,虞乔那家伙,性格又差,心又冷,好奢华享受,好权势荣华。除了张脸以外就没有别的优点了,你为什么会喜欢他?”
 
公孙白用剖析的眼神打量穆深:“还是说,你喜欢的是他高贵的血脉呢?”
 
“我知道,像你们这种出身低贱的人,口中不承认,心里还是对自己的血统有自卑之处,所以一旦找到一个可以折磨世家人的机会就不会放过,如果你是这样想,那我倒是可以理解。”
 
“不过,如此一来,我倒更是愿意向陛下自荐枕席。”
 
“因为我不比他差。”
 
少年微微一笑,直起了身,短短一息之间,他的气质骤然发生改变,从低俗的妩媚变成一种高端的雅致,眉眼,手指,嘴角,都彰显出极优雅的,高高在上的气息。
 
一瞬间,他就从阴柔低贱的探子,变成了高雅纯粹的贵族。而身处的环境,使得这种改变表现的更加明显。
 
就像一只原本高贵的白鹤,不慎跌落泥潭中,向有能力拯救他的人温顺地伏下身,露出长长的脖颈。
 
顺从,纯洁。
 
令人充满了征服欲。
 
穆深的眸色逐渐深了起来,他道:“皇后是虞家嫡系,虞家乃世家中第一家,历史悠久少有他族可及,你是什么来历,竟敢开这样大的海口?”
 
“这些事,就等陛下与我欢好之后,我再慢慢说给陛下听吧。”公孙白将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回白皙的耳后,轻言细语地道:“饭要一点点的吃,水要慢慢的喝,陛下何必这么急呢?”
 
“你为何觉得朕会容忍你?你刚刚可是要杀了朕。”
 
公孙白动作一顿,可以说是毫不在意,轻描淡写一般地道:“虞乔对陛下何尝不是有取而代之之心?陛下难道不知这几日京城的动乱,既然连改朝换代这种事都容的下,那我刚刚的行为,也不过是个小小的试探。”
 
“何况,我是真心仰慕陛下,日久天长,陛下能从我这里得知的事情,可是有很多很多,何必为了一时之怒,日后悔恨不已?”
 
他说完,轻轻地,一切掌握在手中地笑了笑,道:“陛下以为如何?”
 
穆深盯着他看了会儿,在对方运筹帷幄的眼神中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公孙白心中一喜,正要继续,就听到男人十分感慨地道:“你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朕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像你这般令朕厌烦的人。”
 
他看着对方骤然僵硬的脸,再次感叹疑惑道:“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朕一定会因为你口中的情报留下你的命?”
 
“情报来源有很多,军中的那些人不是摆设。”
 
“没了你,仗照样打,金人照样死,而且朕还能高兴地多吃三碗饭。”
 
“谁给你的信心和皇后比?”
 
“朕不知道你和皇后有什么过往,也没有兴趣知道,但有的话必须说明白,像你这种人,比皇后差远了。”
 
“你一旦面临困境,就企图向朕出卖身体,借用捷径去达到目的,这种行为,虽有些小聪明,却到底不是正道,朕难以认可。”
 
“那虞乔和我又什么不同?”公孙白闻言,冷笑着讽刺道:“他不也是为了权力嫁给了你么?和我有什么不一样?”
 
“从来都不一样。”穆深淡淡道:“朕的皇后,虽然身处逆境,却从未想过要背弃自己的原则,他舍弃的,只是他自己,而不是别人。”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为了大齐百姓。”
 
“像你这种满脑子只有自身利益的人,是不会懂的。”
 
“朕爱他,爱他风骨,爱他心性,纵然你眼中他千般心机叵测,在朕心中,他依然善良纯真。”
 
“朕没有不心悦他的理由,也没有看得起你的理由。”
 
穆深漠然地望着他惨白的脸,道:“你是自己动手还是朕来?”
 
公孙白闭了闭眼,冷笑道:“你这般爱他,怎么知道他爱不爱你?像他那样冷心冷性的人,可曾对你说过一句情话,吐露过一个爱字?”
 
穆深没想到他到现在还执迷不悟,皱起眉头,正要开口,突然停住了。
 
他怀疑他的眼睛出现了幻觉,真像薛璃说的那样坏掉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无比熟悉,无比想念的人。
 
不该出现在这里,像梦一样美好的人。
 
他听见了他的声音。
 
“本宫是否心悦陛下,还轮不到你来评论。”
 
虞乔一步一步,走进大帐,走到地上不敢置信的公孙白,和看似镇静实则已经呆滞的男人面前。
 
他先是冷淡地看了公孙白一眼,道:“真没想到你还活着,君白,你好大的出息。”
 
说完这句话,他又望向穆深,那一眼中,简直是藏了千言万语,怎样都掩盖不住里面的温柔爱意。
 
“我很想你。”
 
“我来见你了。”
 
穆深:……
 
穆深:!!!!!!
 
等等,发生了什么???
 
第74章
 
从事实上来讲,穆深并不是个特别感性的人。
 
在大众眼中,他高深莫测,心狠手辣,对人总是忽远忽近,忽冷忽热,让人猜不透他真正的想法,关键时刻理智的可怕,是个当皇帝的好料子。
 
穆深从小到大,确实很少有冲动的时候。他就好像是天生的掌权者,食肉动物,头脑清醒的令人发指。就连他爹,有时候都会忍不住埋怨这个过分优秀的儿子,觉得他过于冷酷与理智,将事情利弊衡量的太清楚,以至于对家人都少了几分人情味。
 
也只有他情同兄弟的友人顾昭知道,他有过冲动不理智,不止一次,而且差点为此连命都丢了,每次,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所以顾昭当时对虞乔的第一印象不是特别好,总觉得他是蓝颜祸水,使得自家兄弟失了魂。
 
也正是因为他见过穆深真正失魂的样子,所以当他听闻军帐中传出来的流言时,不过一笑了之。
 
你们还太年轻了,天真。
 
他要是真疯起来,就不是这个德行了。
 
而穆深此刻,也和疯了没两样。
 
他眼中只有那一个人了,满脑子都是大写的!!!!惊叹号,理智全飞到了九霄云外,和炸了锅一样。
 
虞乔带着笑意看着他,真好看啊,和他幻想中的一模一样。
 
“……乔乔?”
 
“是我。”
 
“……你来了?”
 
“对呀。”虞乔道:“我很想你,所以我来找你了。”
 
穆深:……
 
啊啊啊朕听见了什么!他怎么能这么可爱这么单纯这么美!抽泣!
 
他激动的连话都说不出来,生生停顿了数秒,正要开口倾诉自己这段时日的思念,就被一个很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
 
“虞乔?你竟然也来了?”公孙白死死盯着他,仰望着对方完美无缺的脸,一尘不染的衣袖:“你知道是我?”
 
他一开口,纵有千般不情愿,虞乔还是把目光转了过来,一个回转,他的眼神就冷的可以结冰。
 
“我当然知道是你,除了你还能有谁,总对别人的东西感兴趣?”
 
“真是好久不见了,君白。”
 
“我竟不知道,君家的继承人,会和金人同流合污?”
 
话音即落,就如石子掷入水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公孙白——君白的动作停止了,他半侧着脸,发丝遮住了他脸上的神情。
 
许久,他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极致的优雅,如行云流水。
 
那是一个世家,世家中的世家的继承人,才能拥有的气质。
 
他一向藏的很好,但现在虞乔来了,他就不用藏了。
 
因为这是一种骄傲。
 
世家的人,到底是看不起寒门中人的。在穆深面前,他可以看似下贱,荒唐。但那荒唐背后,藏着居高临下的不屑和傲慢。现在有了另一个世家中人在场,他就必须表现的符合自己的出身,这,才是他们的相处之道。
 
君白以袖捂住嘴唇,眸光微微闪烁,在看向虞乔的时候,眼神也是一样的冷,不需要伪装。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
 
穆深迟钝的大脑终于转动了起来,他盯着君白道:“你是君家的人?那个已经灭族的君家?”
 
君,这个姓氏,已经被遗忘了很多年了。
 
但在很久之前,他们是唯一可以和虞家媲美的古老世家,历史最为悠久,权势也是滔天,君家当时的家主,君白父亲的官职一度在虞长笙之上!
 
后来,也不过是因为家族战略的不同,虞家定居京城,虞长笙把控了前朝末帝,君家向南迁移,整个南方都是他们的地盘。
 
两个家族,都鼎盛到了极致,都无法奈对方何。
 
而两家的继承人,也经常被拿来做比较。
 
北有虞一郎,南有君子白。
 
一时瑜亮,南北双壁。
 
除了在学术才华上的不相上下以外,两人侧重的重点也有所不同,虞乔擅长分析时事,大局把控,事情决断。君白偏爱纵横之术,谋略之法,言谈间蛊惑人心。两人谁也争不过谁,谁也看不上谁。
 
当年的世家礼仪模板,不是虞乔,是君白,因此被人称作君子白,他每一个微小动作,每一个举手投足间的细节,都是世家中人的教科书。
 
优雅到了那个地步,长相如何,反而不是看仪态的世家众人重点。
 
虞家历史如此悠久,君家竟然比他们还多五十年!
 
也只有君白,能嗤笑虞家的历史,抨击虞乔的礼仪,因为他真的有这个资格。
 
彼此看不顺眼的资格。
 
他们当年,是怎样的与对方暗里较劲明里斗争,怎样的你死我活争权夺势,君白一句笑谈虞乔就苦练多天的礼仪,他一个眼神君白就几个夜晚睡不好觉。
 
到后来,也不用管一切的源头是什么,反正虞乔想要的东西君白就一定要抢,君白看上的事物虞乔也得去争上一争。
 
争来争去,就是为了一口气,你上我下,非得有人压另一个人一头。
 
不存在什么携手共进,君家和虞家之间早已经势同水火,不死不休。
 
君白会言笑晏晏地说“虞一郎?不过是个绣花枕头,除了长的不错,就没几分真本事拿的出手。”
 
虞乔会毫不在意地道“君子白?君白此人睚眦必报,心胸狭窄,可称不上是什么君子。”
 
双方互看,都觉得彼此面目可憎,衣冠禽兽。
 
而后来,一切的终结,来源于时运不济。
 
太祖造反了。
 
他造反的地界,就在南方。
 
君家的势力范围。
 
这其中经历了多少激战斗争暂且不谈,虞家当时知道这个消息,可是马上就火上浇油痛打落水狗,这般里应外合的搞来搞去,改朝换代没几年,君家就没了。
 
全族上下数百人,都死在了铁骑之下,去了个干净。
 
君家没了,君子白自然也不存在了。
 
从那之后,世家之中,虞家独领风骚,一枝独秀。虞一郎是世家一郎,新一代的领头羊。
 
胜利者,很少会去在乎失败者怎么想。
 
虞乔同样,也不大想知道君白怎么想。
 
像君家那样的百年世家,总是有些不为人知的秘辛,靠着这些手段活了下来,保住了继承人,也是正常。
 
可错就错在,他不该与金人一同,谋害中原。
 
传闻中,金人王庭有一军师,神秘莫测,有通天之能,深得王庭信任。
 
那个军师的身份,现在也已经呼之欲出。
 
虞乔漠然道:“许久不见,你还真长本事了,竟然和金人混到一块去了——怎么?君家还想在草原上再搞出个王庭来?”
 
君白轻轻嗤笑一声,哪怕是这个动作他也做的优雅到了极点,像一副画卷,他道:“君家只剩我一人,我的意志就是家族的意志,你想要抨击我,也不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
 
“我在闻得你嫁入皇家时,可是十分的震惊,当年最看不起寒门的虞一郎都能有今天,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说的是事实。
 
当年,虞乔的性格其实很是差劲,居高临下,目中无人,以自己纯粹高贵的血统出身为傲。当时不止他,整个世家都是那样的风气,崇尚出身,崇尚底蕴传承。
 
自然也崇尚君家,崇尚君子白。
 
虞乔淡淡道:“人都是会变的。”
 
君白哈了一声:“这话倒是没错,可那你,就更没资格说我了。”
 
“中原,是你们虞家的中原,大齐,是你穆家的王朝,和我君家有什么关系?我君家族人尽死于尔等手中,还指望我能为你们办事?”
 
“待我辅佐金人攻入中原,一夺天下,重振君家名声,谁又会在意胜利者来源何处,是什么人?”
 
啪,啪,虞乔竟然鼓起了掌。
 
“说的不错。”
 
他竟然略带赞赏地看了一眼这位曾经的老对手,道:“不亏是最擅长辩论的君家继承人,口舌之间,还是那般所无敌。”
 
“可惜,你说的再多,也不能让君家一夜之间重现辉煌。”
 
“当年,赢的是虞家。”
 
“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我。”
 
“本宫现在是大齐皇后,世家领袖,眼界格局已经不在少年时的意气之争,但和你,依然是天然敌对。”
 
“这让本宫很是怀念。”
 
以往耿耿于怀学业高低的少年,现在都变成了各自一方的掌权者,心思莫测的虞皇后,神秘高深的草原军师,又一次不谋而合,又一次站上擂台。
 
真是令人怀念。
 
“所以,你要如何呢?”君白已经彻底扯下了伪装,几乎是漫不经心地道,言语间透露出对生死的看淡和轻蔑:“你现在要杀了我么?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了。”
 
“不,虽然很好,但我不想那样做。”出乎他的意料,虞乔摇了摇头,道:“我会放你回去。”
 
君白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你疯了?”
 
一旦他回到金人王庭,胜负又当如何,那可是个未知数。
 
“因为本宫有自信,无论你有什么手段,本宫都可以击败你,而且你有一句话说的也没错,如果你活着,从你嘴里能得到的,比你死了要多的多。”虞乔摩挲着下颚,淡淡道:“所以,不妨来个君子之约,君子白,本宫与你相约一战,以这次战争论胜负,如果你输了,你就要心甘情愿归顺本宫,为我出谋划策。”
 
没错,对于世家中人来说,这,才是比死更恐怖的事。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君白脸上的神情逐渐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看了虞乔好一会儿,对方回以他平静的注视,又过了许久,他扬起了嘴角。
 
“虞一郎……你倒是比当年有趣了不少,很好。”
 
“本来,如果我死在这里,我的暗号一断,金人就会知道出了问题,自然不会信任我之前的情报,那你的好夫君打的如意算盘,自然也没用了。”
 
“可你这样一说,我反倒是很难决策了,金人那边也会疑惑我为什么能活着回来,从而产生怀疑。”
 
“一石二鸟,你倒是厉害。”
 
虞乔反问道:“这对你来说是难事?”
 
“自然不是。”
 
君白笑了起来,笑容意味深长,和当年别无二致。
 
“既然如此,那就如你所愿,七日之后,燕山见。”
 
“我非常期待,和你久违的对决。”
 
言罢,他优雅地行了个礼,长袖轻晃,众目睽睽之下悠然离去,临走时,他路过薛璃,和这位少年英雄对视一眼,嘴角露出了一丝难言的笑意。
 
薛璃僵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对方离去。
 
虞乔望着那人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正想对薛璃说点什么,忽然腰间一紧,被大力搂进了一个炙热温暖的怀抱里。
 
******
 
土狗子:看我!看我!乔乔看我一眼!为什么!每个!来勾引朕的人!都会被皇后勾走!生气!
 
乔乔:冷漠脸.jpg。看智障的眼神.jpg
 
第75章
 
滚烫的温度,炙热的呼吸。
 
虞乔脑中空白了三秒,下一刻,他就被扭过了头,嘴唇被人狠狠咬住,唇舌纠缠,连呼吸都忙不过来。
 
“唔——”
 
断断续续,发出粘腻的喘息声。
 
抱着他的男人百忙之中瞪了薛璃一眼,薛世子目瞪口呆,红着一张脸,同手同脚地滚出了营帐。
 
他消失的下一刻,虞乔就被压在了长椅上,男人压着他,疯狂地吻着他,从脸到脖颈到指尖,都留下了滚烫的烙印。
 
“……阿深……停下……”
 
虞乔环住他的身体,发出短暂的,没有意义的反抗声,也许他也渴望着能将他融化的温暖,渴望着久违的亲近,所以他的声音其实是有气无力的,没有多少真正抵抗的味道。
 
穆深咬了一口他的脸颊,将他搂进怀中,像要融进骨血里,男人的目光充满了爱意,把他整个人暖暖地包裹起来。
 
“乔乔,你怎么会过来呢?”
 
虞乔靠在他身上,对他笑了起来。
 
“我想你了。”
 
明明之前有过预感,但听到他再一次说这样的话,穆深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起来。
 
真奇怪啊,怎么能这样高兴呢。
 
他温柔地道:“我也很想你。”
 
特别特别的想,疯了一样的想。
 
“京城那边,你辛苦了。”
 
虞乔摇了摇头,论起正事,他的目光难得地茫然起来。
 
“发生了很多事……信中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我一点点说给你听吧。”
 
“好。”
 
于是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从益州赈灾的银两开始,讲到他的布局,讲到薛驸马出乎意料的身份,世家发动的京城之乱,讲到他让薛妍杀死了汪梓昊,自己送走了虞长笙。
 
讲到后来,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穆深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缓,最后,他伸手将虞乔搂紧,沉声道:“对不起。”
 
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呢?
 
你应该很寂寞,很难过,很孤独的吧?
 
为什么我不在呢?
 
明明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男人还是无法抑制地悔恨起来,他想,虞乔看着虞长笙走向末路时是怎样的心情,如果当时他在,最起码,他能给他一个拥抱。
 
让他觉得,他不是孤单一人。
 
虞乔摇了摇头,缓缓道:“你不怪我……端王的事……”
 
“那是他自找的。”穆深淡淡道:“他想要造反的那天,就该预料到有这样的结果。”
 
虞乔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其实,穆深和他不大一样。
 
世家中的亲情一向很淡薄,父子兄弟间,因为利益纠葛反目成仇不在少数,而且整体风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们就是要争,就是要斗,就是要选出最强悍无敌的那个人,将最优秀纯粹的血脉传承下去。
 
所以,虞乔送走了虞长笙,其实并不一定有多难过,抛开他们之间的恩怨不谈,家族教育如此,只要虞长笙一天警惕虞乔,虞乔一天想要上位,他们就迟早得有一战。
 
抛开表面上那些给外人看的虚假温情脉脉,世家的本质,残酷的令人心惊。
 
可穆深不同。
 
这个男人,旁人皆以为他冷酷无情,容不下半点违逆,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真正无情的,是他。
 
看似风光霁月的虞一郎。
 
“二弟……和朕小时候就不大亲近。”穆深道,声音很沉:“他打小心思就多,又被赵氏看得紧,真功夫没学到多少,心思可一点都不少,父皇临终时,让我看着他。”
 
恍惚间,他又看见了那个曾经威武,却最终病歪歪瘫倒在床榻,瘦得只剩一副皮包骨的男人。
 
以那样祈求的眼神,对他叮嘱。
 
其实,以先帝的眼力,哪里会猜不到他死后会发生什么呢。可人就是这样的,他一手养大了穆深,对这个大儿子倾注了最多的心血和期望,但这不意味着,他就不爱穆宁,对他没有感情。他也曾经抱过他,期盼过他,
 
穆家,虽然是皇家,但其实并没有大众想象中那样无情。先帝和大长公主的姐弟之情十分深厚,和穆深的父子之情也不曾有过动摇。这在世家眼中很是可笑,可事实就是如此。最应该残忍无情的皇家之中,真有真感情。
 
起码,虞乔就知道,穆深是真在乎穆洛,在乎薛璃薛妍,把他们当弟弟妹妹来看的。
 
以他的城府,难道不知道端王的图谋不轨,可他依然容忍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忍不下为止。
 
因为,对先帝来说,赵氏千不好万不好,在他卑微时,也陪了他那么久,对他忠心耿耿,吃过那样多苦头。所以他最后成功上了位,也容忍着她的愚蠢和冒犯,将皇后的位置给了她。
 
手心手背都是肉,能怎么办。不是谁都像虞长笙一样,为了达到目的,毫不犹豫地牺牲妻子儿子,眉头都不带挑一下,那不是人,是畜生。
 
所以,先帝最后的请求,对于穆深来说,依然很重要,
 
他很敬爱他的父亲,也能理解他最后的任性。他的母亲去的太早,只留下了模糊的印象和他人口中的轮廓,是先帝将他辛辛苦苦的带大,将一切都交给了他。哪怕是在朝臣恶意上谏太子权重,企图将父子二人离心时,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父子之间,确实感情深厚。
 
所以,他也是真心想过好好尊敬赵氏,好好修复和二弟之间的关系的。
 
可是世事太过现实,赵氏想要的,恰恰踩中了穆深的底线。穆宁从母亲那里学到了太多不好的东西,他从来没有把明昭帝当作他的大哥,兄长。而是当作一个一致压在他头上,迟迟不肯让位的小人。
 
也许更早的时候,他就该做出决断了,如果是他来处理这件事,起码他重要的人,他深爱的乔乔就不会如此难过。
 
穆深吻了吻虞乔光洁的额头,低沉道:“对不起,你不要多想,这本来应该是我来做的事。”
 
虞乔看着他,眼中忽然弥漫上了许多的雾气,他道:“你不会觉得我很残忍,很冷酷?”
 
“君白说的是对的,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当年一直看不起出身差的人,我贪图权势,贪图荣华富贵,为此我不择手段,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是能舍弃的。”
 
“除了这张脸,我没有什么能和美好扯上边的东西。”
 
“胡说。”男人搂紧了他,惩罚一样地捏了捏他的鼻尖:“乔乔明明那么好。”
 
“如果乔乔不是好人,那这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被你保护的朕,又算什么呢?”
 
“乔乔最美最好了,要是有谁敢说不是,朕就把他杀了。”
 
“……”虞乔哭笑不得地推了他一把:“胡闹。”
 
心里,却莫名松快了起来。
 
“姑母那边,朕很惊讶,也很无奈。”穆深顿了顿道:“这是我们共同的疏忽,朕……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姑父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很少这样高评价一个人,上一个还是白少谦。
 
虞乔默然,道:“薛妍长大了。”
 
“是啊,朕找个时间,把这件事和阿璃说清楚吧。”穆深叹了口气:“你别看他平日态度冷淡,但他其实……”
 
其实是很希望,能和父亲多亲近的。
 
可谁能想到,事情的真相会是这样呢。
 
薛驸马的事情太过沉重,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话题还是绕到了虞长笙身上。
 
“我不怕你说我冷血,阿深。”虞乔轻轻道:“我当时真的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了,就是不恨,也不难过,只觉得解脱了,心里空荡荡的……我……”
 
我当时,觉得什么都没有了,自古来说高处不胜寒,可年轻时,一心只想攀登高处,哪里顾得了那么多,等真正攀上去了,却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幸好还有你。
 
“我对我父亲,虞长笙,也不能说一点感情都没有。”虞乔摇了摇头:“可世家中,不允许也不应该有太多亲情,我……自从我母亲死后,我就只想报仇了。”
 
“可我……依然有些不舒服,可能会被人说是虚伪吧,毕竟,我下手的时候也没有犹豫。”
 
穆深吻了吻他的眼睛,低声道:“朕知道。”
 
朕知道,你看似干脆利落,心中却未尝没有过犹豫踌躇。
 
乔乔是怎样的人,朕难道会不清楚吗?
 
明明心那么软,那么温柔,却被逼得不得不强硬起来,冷血起来。
 
可还是那么温柔,那么温柔。
 
你怎么就能那么好呢。
 
朕那样对你,你却依然那么爱朕,对朕那么好。
 
真好。
 
他抱着怀中的美人,凝视着对方无暇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常常会幻想他们以后老去的样子,也是像这样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衰老明明是件可怕的事,可有你在身边,好像也不是那么令人畏惧。
 
乔乔,乔乔。
 
你是那么好。
 
虞乔从男人的眼中,读懂了很多很多的东西,他忽然害羞起来,几乎要别过脸去。
 
真过分啊,你。
 
明明我给你的爱已经很多了,你还说不够。
 
非得把我整颗心都拿过去,才满足。
 
真过分,真是一点喘息的余地都不给我留下。
 
他如此想着,却主动贴过去,亲了亲对方的薄唇。
 
可我真高兴啊。
 
穆深环住他的身体,两人都享受着这静谧的一刻,过了会儿,男人说:“乔乔。”
 
“嗯?”
 
“我带你去骑马吧。”
 
第76章
 
近日,天气已经回暖了。
 
风雪在上升的温度之中消失,青青的小草冒出了头,初春刚到,正是骑马踏青的好时候。
 
穆深这样说,虞乔当然是愿意的,他换上了骑装,牵着一匹白色骏马,走到了外面。
 
男人已经等了一会儿了,看到他出来,先是眼前一亮,继而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虞乔:????
 
“你……还记不记得。”穆深笑着道:“秋狩时,朕送过你一套骑装,也是白色的,朕挑了很久,可是……”
 
可是谁知道,你下手那样不留情面。
 
虞乔难得的不好意思起来,他回想当时,自己浑身都是刺,觉得穆深这个人各种阴谋算计不怀好意,对他送来的东西都怀着警惕之心。当时他故意将自己刺伤,就为了杀死老太常,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结果头一次,男人发了那样大的火。
 
如今回想起来……
 
他翻身上马,和穆深并肩,两人慢悠悠地骑着马儿在草原上踏步,虞乔看着他的侧脸,问:“所以,你当时在气什么呢?”
 
穆深笑了起来:“乔乔真的不知道?”
 
虞乔是知道的。
 
自己深爱的人,却固执地自己伤害自己,他可以为他抵御一切外来之敌,但这种伤害,他也没有办法。
 
所以才生气,才发怒。
 
虞乔摇摇头,将不合时宜的伤感晃出脑海,他捏紧了缰绳,对穆深道:“说起来,那时我们也没来得及比一比骑术,这次要不要来试试?就以那道山坡为限,看看谁先到?”
 
“那奖品是什么?”
 
“唔……一个要求?不太过分的都可以。”
 
穆深的眸色闪了闪,继而朗声长笑:“好!”
 
下一刻,他就一甩长鞭,飞驰出去。
 
虞乔二话不说,也跟了上去,骑术同样也是世家教育中重要的一份,虞一郎是世家一郎,自然无法不精。
 
两匹骏马在草原上驰骋着,速度越来越快,一时间分不出上下高低。风呼啸着吹过两人耳侧,带来快速的,激烈的心跳声。
 
“——!”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虞乔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肆过,明明很累,明明很不优雅,可心却是轻的想要飞起来,他的嘴角在激烈的比斗中不知觉的扬起,越扬越上。
 
似乎,还是当年那个任性的,不服输的孩子。
 
“——!!!”
 
穆深一扯缰绳,马身先了他半头,之前定下的终点就在眼前,虞乔还是慢了半步。
 
但他的心情却很好,对着男人笑道:“你赢了。”
 
“约定还算数?”
 
“当然。”
 
穆深一下跃下马身,将外衣铺在草地上,然后对他张开手:“下来。”
 
虞乔不明所以,却还是如他所愿地落到了他的怀抱里。
 
下一刻,他就被整个人拉在了地上。
 
“????”
 
“乔乔。”对方说:“我很想你。”
 
听到这句话,虞乔忽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想念这种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在虞乔在京城进行一场场艰苦的战斗的时候,穆深何尝不是在与金人,与狡诈的人心做斗争呢?
 
没有谁的成功是平白无故的,在他人开开心心的玩乐,不用思考现实的时候,总有人在战斗,在付出,为了这些,他们注定要牺牲很多东西。
 
甚至包括和爱人的相处时间。
 
所以,当穆深这样做的时候,虞乔竟然没有生气,哪怕这是一件对他来说有些过于放肆,可以说是不怎么不符合礼教的事情。虞乔所受到的教育,是不允许有这种行为发生的,他个人的性格,也会毫无疑问感到羞耻。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穆深想念虞乔,虞乔也想念他。尤其是在他和父亲决一死战,身心具疲之后。他只想要找人说话,和人述说。
 
在他为数不多相信的人中,楚宁玉是不行的,他不能让这个已经背负了太多的女人再为他操心了,吴辰同理,表哥已经管了很多不归他管的事,其他的人,王曦何,刘钧,他们固然在同一立场,却远远没有亲密到可以谈论心事的地步,交浅言深,上下级尤其是。
 
所以,能和他好好说说话的人,只剩下了穆深。他需要他,想要他,想要和他在一起,就像人需要空气。
 
穆深已经是他非常,非常重要的人了。
 
重要到,他对虞乔做一些事,虞乔都可以视若无睹,包容下来。
 
这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是非常非常危险的,因为他们理应无坚不摧完美无缺,却有了在意的人,有了可以逾越的底线,就像原本坚硬的盔甲有了裂痕。
 
只要有了裂痕,就意味着有了漏洞,有人可以借此伤害到你。
 
所以值得庆幸的是,穆深很强。
 
比他还要强。
 
没有人能够伤到他,他不是当年孤身一人的少年阿昭,是执掌整个天下的明昭帝,至尊的君王。
 
在他背负的事务中,就有虞乔。
 
两人一直相拥到日落山夕,身体贴在一起不舍得分开。虞乔缓了很久才缓过劲来,这无论是对他的哪一个方面而言刺激都太大了。
 
他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侧过脸,对上男人带笑的眼睛,莫名就恼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媳妇真好看。”
 
“……”虞乔别过脸:“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穆深有点小心虚:“嗯……差不多吧。”
 
他立刻被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胡闹!”
 
“难得一次嘛,你答应了我的。”男人蹭了蹭对方的掌心:“就当是给我的礼物不好嘛?”
 
虞乔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过了有一会儿,他忽然道:“我送你的那把匕首,你还带着吗?”
 
穆深一怔,大脑清醒了些,他从腰间拿下长笛,将匕首拿出,递了过去。
 
虞乔没有接,只是道:“你知道这把匕首叫什么名字吗?”
 
天下十大名匕,各有名号,比如他手中的上邪,和穆深手中的这把。
 
“它名,有所思,和上邪是一对。”
 
穆深顿了一下,因为他听过这一首诗。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狶!秋风肃肃晨风飔,东方须臾高知之!
 
如果说上邪是坚定不移的爱,那有所思就是干脆利落地斩断。
 
可如果没有深爱,哪里来的斩断?
 
“我当时,其实是没有打算和你在一起的。”虞乔道:“所以我将它送给你,是为了时时刻刻警醒我自己,我不能和这个人在一起,不能连累他,再多的喜欢,也不能露出一丝半点。”
 
“我特别喜欢你,却不敢让你知道,因为我害怕,我怕如果你知道了我有多喜欢你,你就会……肆无忌惮了。”
 
“也许你会伤害我,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虞长笙有一点说的没错,我是个很没安全感的人,很多誓言,承诺,我都是不信的,你现在对我一往情深,全心全意,可如果你哪天变了心,我能怎么办呢,感情开始,都是你情我愿你侬我侬,后来,却是相见不如不见,相识不如不识。”
 
“穆深,我要让你知道。”虞乔说,长久地停顿了一会儿:“我非常爱你,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激烈的情感,全给你了。”
 
“我当年,觉得我的母亲很可笑,明明那么惊艳才绝,却为了愚蠢的情感将自己束缚,可现在看来,我和她又有什么区别呢,看起来,我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但穆深,我已经离不开你了,如果你哪天对我不好,我也舍不得对你下手的,那那个时候,我也只能自己,自己处理掉自己了。我本来不应该告诉你的,现在,你知道了我有多喜欢你了,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了,我其实是不会拒绝你的,我……”
 
他又顿了顿,竟是如此平心静气地将话说了出口:“如果有一日,你不喜欢我了,负了我,我也不会怪你,更舍不得伤你,因为我爱你,我愿意为了我的爱付出代价。所以穆深,你不要不安,不要害怕,在我们这段关系中,我不会先一步离去。”
 
“我在营帐看到君白的时候,我就这样想,我当时以为你负了我,可我第一时间,竟然没有想到要杀你,我当时就知道,我……”
 
他说不下去了,只能重复道:“我……”
 
男人静静地听他说话,忽然狠狠将他搂进怀中,不断地重复道:“朕知道了……朕不会的……乔乔,朕不会负你……”
 
一直以来,他都在害怕,害怕虞乔只是因为不得以才和他在一起,害怕他先一步抽身离去,他在不断的试探,企图知道对方对他的爱意有多深。
 
他现在知道了,心却剧烈地抽疼起来。
 
世事难料,世事难料,虞乔那样的出身,注定他见过太多别人见不到的悲欢离合,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愿意,将一颗真心拿出来,交给他。
 
他还能说什么呢?
 
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乔乔……朕心悦你。”穆深轻轻道:“朕愿意将你想要的全部都给你,苍天可鉴,如果我有一日负了你,愿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轮回转世,亦不得安生。”
 
这个年代,发这样破釜沉舟的誓言,是真的铁了心了。虞乔却慌张起来,怒道:“哪有你这么说话的,怎么可以这样咒自己!”
 
“如果我有一日负了你,那我就是畜生不如,遭如此报应也是正常。”穆深靠近了他:“所以乔乔,你也不要不安。”
 
虞乔瞪了他半响,猛地捂住了脸。
 
心里,有个声音在轻轻地,不敢置信地道。
 
相信他。
 
他说的是真的。
 
第77章
 
接下来的几日,众人都聚精会神地投入在备战中。
 
君白定下的决战地点燕山,易守难攻,利于军阵变形。虞乔对此人心术心知肚明,少不得要多在战术上下些功夫。如此一来,也是夜夜挑灯看图,不得休息。
 
他不知道,他在军营里已经很出名了。
 
出于安全考虑,穆深没有公布虞乔的身份,但那张脸摆在那里,出场方式又那么传奇,大家嘴上不说,心中已经脑补了一百出大戏。
 
哎,你听说了没有,又来了一个。
 
这个比之前的厉害啊,一来狐狸精就滚蛋了。
 
长得也好看。
 
正经点好吗,人家是请来的军师,高知识分子,来帮我们打仗的!
 
哦。
 
哦。
 
他长的真有那么好看啊?
 
走,偷偷带你去看一眼。
 
于是虞乔无意间发现,他总会偶然遇到一些星星眼的兵卒,不过虞一郎是什么人,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看就看呗,无所谓。
 
殊不知,他这种态度,让流言发酵的更厉害了!
 
看看人家这气势,这场面,一看,就是正宫!
 
呃,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吧……
 
在虞乔乔忙碌于布阵的时候,将军们也没闲着,顾昭正是每日一练,长期模拟。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他身边多了一只穆洛洛。
 
对于穆洛肯不辞辛苦地从京城赶往这里来找他的事,顾昭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受感动的。
 
他和穆深一样,漂亮话听的太多,不喜欢看一个人说了什么,反而要看他做了什么。
 
穆洛虽然一直嘴上不留情面,但这小孩心里却是很善良,很柔软的,别人对他的好,他都记得。
 
所以他关键时刻不顾自己的安危去保护京城,在梦到顾昭出事之后又不远千里地跑过来。
 
这是顾昭最喜欢他的一点。
 
顾家刚刚倒台时,顾昭感受了太多世态炎凉,吃了太多人情世故的苦头,以至于到后来,他功成名就,位高权重了,反而对很多事情看得很淡,不怎么在乎世俗的看法,也不在意锦上添花这种可有可无的事。
 
只有潮水褪去之后,才能看得到赤裸的人心。
 
穆洛有一颗非常剔透的,干净的心。
 
“你看我干什么?”感受到他的视线,睿亲王不由跳脚:“克制啊大哥,光天化日呢!”
 
顾昭笑了笑,没有说这件事,反道:“你这次来,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什么?”
 
“我说。”顾昭抬眼看他,声音沙哑性感极了:“这次我们赢了,回去就成亲吧。”
 
穆洛:……
 
穆洛:!!!!!!
 
他差点直接跳起来,整个人都要红成一只虾子,哆哆嗦嗦地指着他说不出话来:“……你,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是你不知道。”顾昭带着笑意看他:“你当年就答应了要嫁给我的,现在金人也要被我杀完了,你也长大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穆洛半响说不出话,他垂下了头:“这样不行……”
 
“有什么不行,你大哥不是也娶了你嫂子么?”
 
“这不一样!”穆洛忽然激动起来,回头死命地瞪着他:“我大哥娶了我嫂子,还有我,还有宗室,总能找到继承人,可你……”
 
可你们顾家,不一样。
 
顾昭嘴角的笑意逐渐收敛了起来,他盯着穆洛道:“你一直不肯答应我,就是因为这个?”
 
“你一直在为难这个事?”
 
“我……顾伯伯人很好,他不会高兴看到你和我在一起的。”穆洛低着头,踢地上的石子儿:“你是顾家家主,应该以传宗接代为第一要务,哎呦——!”
 
他怒气冲冲地抱住脑袋:“干嘛打我?”
 
“你太傻了。”顾昭收回手,又是无奈又是心疼:“你要是早告诉我,我就会把事情都和你说开了。”
 
“顾家是没什么人了,可嫡系还有我大哥的儿子,今年已经九岁了,是个好苗子。我会把家主的位置留给他,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孩子,都是我叔叔伯伯的,有的论辈分还比我大,不存在什么我会断了传承这种问题。”
 
“至于我父亲……”他顿了顿,露出几分顽皮的笑意:“他早就知道了。”
 
“哈???”
 
“当初自从发现我对你心思不对,我二哥就看出来了,他多精明一人啊,问我是真心还是玩玩,我就实话实说了,他二话不说告诉了爹,于是……”顾昭抖了抖,还是心有余悸:“我爹就把我暴打了一顿。”
 
“……”穆洛心情复杂:“他这么反对?”
 
“那倒没有,他就是觉得我拐骗小孩,不是个东西。”
 
“……”
 
“不过有我娘求情,我爹也不好下重手,他骂了我一顿,让我发誓你长大前不对你下手,然后就同意了。”
 
“……”
 
“这还真得感谢穆深那混账为我求情,虽然他后来也和我打了一架,说你是他们穆家唯一一个嫁出去的弟弟,叫我好好对你,不然大舅子可不答应。”
 
“……”穆洛忽然很想暴揍大哥一顿。
 
“总之,你担心的那些,都不是问题。”顾昭偏头,笑着看他:“所以,你还在畏惧什么呢?”
 
“你不喜欢我吗?”
 
明明是个问句,他却说的胸有成竹,毫不怀疑。
 
穆洛没说话。
 
不喜欢?谁不喜欢大老远的跑过来,只因为担心你的安危,谁不喜欢会因为流言哭得那样惨,以为你真的要走了?
 
他这么单纯可爱的新王朝好亲王,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王八蛋呢?
 
穆洛撸了很久怀里的猫,没开口,顾昭也不急,在一旁静静地等,过了许久,他听到小孩低低地说道:
 
“我……和我嫂子不一样,我没有他那么厉害,好看,什么都不会,也不懂你们说的很多事情。”
 
“你,我大哥,我嫂子才是一样的人,你们都聪明,好看,强大,遇到什么都从容不迫,从不手忙脚乱。”
 
“可我不一样。”
 
“我不会背书,手也笨,武术都练不好,政务上没办法帮上大哥的忙,军事上也帮不上你的,我和你在一起,注定是要连累你的。”
 
“你说的很多话,我都不知道是真是假,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是,我就以为是,后来你又说不是,那我就不知道是不是了,那我该怎么办呢?顾昭,你总是那么……”他想了想,用力地道:“真真假假的!”
 
“总有很多人和你扯上关系,说是你的情人,初恋,小妾,我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也管不着,你的仰慕者那么多,我又算什么呢?可是我……”
 
我还是会难过的。
 
听到你的那些花名,我是会难过的。
 
你总是一副玩世不恭,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那我怎么能知道,你到底在不在意我,在意有多少呢?
 
穆洛其实是个很敏感的孩子,他的母妃早早的走了,先帝又缠绵病榻,没人顾得上他,太后掌管宫务时恨不得搞死除了她儿子以外的全部皇子,自然看小孩百般不顺眼。
 
偌大一个宫廷,全是满满的恶意,他又不是个天资过人的孩子,没有他大哥那样我强我有理的自信和虞乔看不顺眼我的人全是在嫉妒我的美的理所应当,过的很是胆战心惊,忐忑不安。
 
以至于现在,对感情这么不自信。
 
“如果你喜欢我,那……”穆洛的眼泪掉了下来:“就请你好好的,好好的和我说,不要像是开玩笑一样……”
 
因为我是会当真的。
 
他这样说,忽然被一双温暖的手捂住了眼睛,顾昭蹲下来,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给他拭去眼泪。
 
“对不起。”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少了以往的玩世不恭,多了很多的歉意和认真。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想。”
 
穆洛摇了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被顾昭捧着,好声好气地道:“别哭啦,天上的星星都要落干净啦。”
 
“你这个人——!”穆洛呜咽着瞪了他一眼,眼睛红红的,顾昭摸了摸他的头,轻轻道:“都是我的错,不要哭了,我的心都要被你哭碎了。”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对顾昭来说,他的玩世不恭,真真假假,颓靡或者暧昧,都是他身上的一层保护色,他靠此来掩盖他对这个世界的冷漠和不屑,可他藏的太久,忘了对最亲近的人露出自己真实的一面。
 
他忘了,他的那些暧昧不清,玩味笑语,是会让他伤心的。
 
难怪穆深会生气,会说他一把年纪活到了狗肚子里,白混了些日子,竟然连最基本的真心都忘了。
 
明明是他先没有好好说话,先和他人不清不楚,又怎么好怪这孩子迟迟不肯吐露心声,向他告白呢?
 
他总是喜欢占领先机,可感情中,哪来那么多先机?
 
“对不起。”顾昭又说了一遍,他捧着穆洛的脸,非常认真地和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对视:“我再说一次,穆小洛,我喜欢你,心悦你,想要娶你,我从来没有和其他人有过什么,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对于你听到的那些事,我很抱歉,我不会再让它们发生。”
 
“我是很爱开玩笑,但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不会对你撒谎,而且穆小洛,我们之间,不存在什么拖累不拖累的问题,你大哥喜欢你嫂子,不是因为他优秀,他厉害,而是因为他就是喜欢他,这是没道理的事。他喜欢他那样的,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谁和你讲,两个人在一起,就一定要什么都一样了?那多没意思呀。”
 
“何况。”顾昭摸了摸他的脸,在他湿漉漉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当时我家出事的时候,你也没有放弃我啊。”
 
如果以“相配”来判断的话,在穆洛还是个没人疼没人爱,无权无势的皇子时,他和军中世家顾家的三公子,确实是不配的,可后来顾家家破人亡,一夜之间掉落底端,穆洛却时来运转,被封了亲王,那个时候,他就应该向上爬,去找更好的人了。
 
可他没有。
 
当时,口口声声说着可惜的人那么多,也只有这个话不中听,脑子不灵醒的小傻逼留在了顾昭身边。
 
从那个时候起,顾昭就知道了,穆洛对他来说,和别人不一样,他会包容他的一切不完美,以爱怜看待他的全部。因为他爱着这个孩子,爱着他对他献出的真心。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穆洛恍恍惚惚地盯着他看,对方对他很温柔地笑了一下,亲了亲他的唇瓣。
 
“乖,别想那么多了,交给我就好了。”
 
“等我们打完仗回去,我们就成亲。”
 
“那时候,全天下就都知道,我是你的了,跑也跑不掉。”
 
他的眼神,声音,告诉他,他是认真的。
 
穆洛又想哭了,他擦了擦眼睛,磕磕绊绊地道:“那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能再在战场上受伤,起码……不能受太重的伤。”
 
“好。”顾昭道:“我答应你。”
 
“那……”穆洛伸出小拇指:“说好了。”
 
男人没有笑,也很认真地勾住了他的小拇指:“说好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七日,很快就要到了。
 
大战前夜,薛璃一人走出了营帐,不知走了多远,走到了一颗老树下。
 
他眯起眼,对漆黑的夜色中道:“出来。”
 
一声轻笑响起,君白如幽灵一般,从夜色之中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清雅的笑意,举手投足如一副完美的画卷。
 
“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
 
“我以为,薛世子肯出来,就该是明白了。”君白道:“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
 
薛璃冷冷道:“我不可能将军情透露给你。”
 
“那你来,莫非只是想和我说说话?”
 
“我……”薛璃一时语噎,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了疯一样过来。
 
战前私会敌方军师,这等大忌,要是被人知道了,可不是好玩的事。
 
更何况,对方是个如此阴险狡诈的人。
 
“薛世子,你知不知道,我有千种方法,可以将你留在此地?”君白偏了偏头,道:“这样,明天你们就会少一大将,士气自然会被打乱。”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君白盯着少年带着薄怒的面容看了会儿,忽然低低笑出了声,他走到一旁的石块上坐下,道:“算了,既然出来了,就聊会儿天吧,虞乔最近怎么样了?”
 
薛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到他面前,道:“我不能告诉你和他有关的事。”
 
“我又不是问军情。”君白漫不经心地道:“他没告诉你我是什么人?我要是想知道,你怎么藏都没办法的。”
 
“我只是想问问他最近怎么样了,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你们……不是敌人吗?你家不是因为虞长笙……”
 
“对啊,你说的没错,但这也不妨碍我问问他的近况,毕竟我们曾经很熟,至于我家的事,你不会以为我恨他吧?”
 
薛璃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难道不是?”
 
君白嗤笑出声,摆了摆手道:“世家之中,成王败寇,常有的事,当时的情况,虞家不出手,多的是人落井下石,世家人败在世家人手上,也算是说得过去,要真说恨,我当恨穆家那群杂种,出身那般低贱,也竟敢逆反!”
 
“你……”薛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方的神情如此冷漠,也是,对君家来说,穆家自然是在他们地界上作孽,可是这不是因为他们压榨百姓,奢靡无度导致的吗?
 
他的神情将心思表现的太明显了,君白一眼就看了出来,他冷笑一声道:“我君家的事,是我君家的事,再不好,也容不得贱民来改,世家人的不是,只有世家人自己能说,你以为穆家上位,有多少世家看得起?前朝末帝再不好,也是我们选上的人,当然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可薛世子,有些事,你终究是不会懂的。”
 
我们的骄傲,在你眼里很可笑,你的出身,在我们眼里也很可笑。
 
天下如此之大,何妨互相鄙视?
 
他忽然间没了兴致,起身淡淡道:“替我向虞乔问好,你今天出来的事情,他肯定知道,不要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就胡说八道。等明天,我们战场上见。”
 
“等等!”薛璃追上他,在他身后喊道:“你……你会不会到大齐来?”
 
君白扯了一下嘴角,道:“我姓君。”
 
君子的君。
 
“看在你今天特意出来的份上,明日大战,若有机会,我会饶你一命,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的好表哥吧。”
 
“君家的仇,自是由我来报。”
 
第78章
 
第二日,便是决战之日。
 
虞乔一身白色骑装,和穆深一同到了前线,他们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将士。
 
燕山的山脉起伏中,露出金人的身影。
 
光是一眼,虞乔就知道,果不其然。
 
金人,没有来全部。
 
说是在燕山决战,但如果真的派上全部的将士,那就是自己脑子有病,除了留下主力部队,自然要安排人后方进攻,攻打本营,绕道伏击等等。
 
至于怎么安排,就要看各自的本事了,谁道高一尺,谁能猜到谁的下一步棋,都在考虑的范围内。
 
毕竟,打仗这种事,一看人心二看命,君白神神鬼鬼,虞乔精于细算,两人在以往的沙盘演练中都是胜负对半,真上了战场,可能又不一样。
 
因为战场上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
 
“咚,咚,咚!”
 
随着激烈的战鼓声响起,两军正式会面。
 
君白今日也换了骑装,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他便轻笑道:“你果然来了。”
 
“我不来,你怎么好死呢?”虞乔淡淡道:“废话少说,要战便战。”
 
“话还是要说的,毕竟我是个文化人。”君白微微一笑,道:“尔等图有大国之名,竟然无大国容人之量,非要赶尽杀绝?”
 
“我大齐对金人容忍已经够久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穆深冷冷道:“你不过一丧家之犬,竟然也有脸抨击大齐?”
 
君白的脸因为他的这句话扭曲了一瞬间,他眯眼道:“下贱坯子,你说什么?你们家是什么出身,还用我来提醒?”
 
“朕是什么出身,也笑到了最后,君家历史再悠久,也亡了族。”穆深冷漠道:“事实胜于雄辩。”
 
事实还真是这样。
 
“那今日,就看看我能不能扳回一局了。”君白道,下一刻忽然厉声道:“放箭!”
 
千只羽箭,纷纷扬扬从山中射出!
 
而与此同时,虞乔也厉声道:“后退!”
 
军队反应非常及时,箭都落在了草地上,可大火燃起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竟然是火箭?看来,你果然是想要把我们都葬送在这里啊。”
 
草原之大,一旦火势燃起,谁也走不了。
 
可也许面前这个疯子,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毕竟,君家只剩他一个人了。
 
金人大喝一声,竟然丝毫不畏惧火势,骑马朝这里冲锋而来,大齐军士怒喝着迎上,两军立刻激烈地交战在一起,穆深战上金人首领,虞乔手执长剑,和君白两剑相撞!
 
“哐!”
 
“好久不见,你的剑更有力了。”
 
“彼此彼此。”
 
雪白的剑身照出两人同样冰冷的面容,当代世家最优秀的两个人,南北双壁,终于又战在了一起。
 
“你是想拖着我们一起去死吗?”
 
“为什么不行呢?”
 
“金人知道你想这么做吗?”
 
“他们知不知道,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虞乔一剑刺向他脖颈,被挡下:“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以为你是君子。”
 
君白轻笑一声:“那自然是因为我装得像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又激烈过了数十招,虞乔这么多年为报仇雪恨,武艺上一直有加强,但君白在草原上生存了这么久,又会差到哪里去,再加上他们对对方心机了解透彻,一时间,竟然也无法分出胜负。
 
留在这里主攻的金人都是骁勇善战之辈,他们身上似乎涂了特别的东西,使得火势免于上身,可大齐将士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不慎落于火中的不在少数。亏得后备准备得当,将虞乔吩咐准备的水一股脑地泼在身上,也算是起到了防卫的作用。
 
君白注意到了这点,笑道:“你猜到了我会用火攻?”
 
“因为你是个疯子,我自然要留一手。”虞乔冷冷道:“可天气这样潮,火势维持不了多久,你带的人又少,到时候赢的还是我们。”
 
君白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神秘莫测的笑容,他道:“你对后方那么有信心?”
 
“你可以等等看,看是我猜的准,还是你猜的准,我猜,你必然是派人去了胡沟道,再令他们绕阴山从后突围。”虞乔看着对方骤变的脸色:“看来我猜对了。”
 
数年间,两人都有所改变,可方向却截然不同。虞乔当上了皇后,站在最高处接触天下大事,眼界自然有所开阔,大局观非一般人可比,君白却因为生存问题,不得不和金人斗争求存,虽然长了很多心眼,却到底少了几分大气。
 
当年和自己差不多的对手,现在已经能完全看透自己的想法,差距如此明显。这种感受,相当不好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上攻势加剧,生生将虞乔逼退了数步,才淡淡道:“不亏是虞一郎。”
 
“可是猜到,不意味着你们就能将他们都劫下来,毕竟,我们派了大部队去。”
 
“那就是顾昭的事了,我相信对顾家军来讲,草原就和后花园一样,为了一雪前耻,他们肯定会爆发出百分之两百的实力的。”
 
顾昭这个人,就是个bug。
 
茫茫草原,说不准就迷了路,但顾将军一直自带GPS,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精准找到金人,然后进行打击,所以金人一向畏他如畏虎,士气都要少上几分。
 
“是啊,还是要看他那边的结果。”君白平静道:“可虞乔,如果你们先死在这里,你有没有想过,会对士气造成什么样的打击?”
 
虞乔皱了皱眉,道:“你还有后手?”
 
“这个问题就要问你了,你觉得,我最擅长,君家最擅长什么呢?”
 
“……”
 
世家之中,凡是流传久的大家族,或多或少有一两种压箱底的技俩。
 
比方说,虞家的书籍收藏,可谓无人可及,尽管他们家更出名的是从来不站错队,无论家主是哪一个。
 
同样的道理,还有吴家的丹药和交际手腕,孙家的功夫和军中权势。
 
君家虽然以世家礼仪教科书闻名,但如果你真的以为他们就是个看着好看的空架子,那可就太天真了。
 
纵横之术,口舌之辩,固然是他们擅长的,却不是最擅长的。
 
他们最擅长的是——
 
“虞乔。”君白道:“你测过今日的风向吗?”
 
“!”
 
在古代,天气变化,是战场上极为重要,绝对不能忽视的一环,可这个东西,不是你想测就能测,想知道就能知道。所以总会出现本来是胜仗,却莫名其妙地因为大雨/大雪/大风等等不可抗力死伤惨重,将军头疼,将士绝望,却没有办法。
 
君家最神神鬼鬼的一点,就是他们不但能测天气,还能做到一定程度上的把控,所以,说有通天之能!
 
而现在君白这样说话,就意味着……
 
“这个时辰,也该到了。”
 
君白伸出一只手指,抵住了嘴唇,露出了神秘的,莫测的笑容。一双好看的秋水眸闪动着意味不明的光,诡异非常。
 
“大风,起。”
 
草原上忽然掀起一阵狂风!朝着大齐阵营而去!风带着火势熊熊燃起,一下就烧起了大半草原!
 
“啊!”
 
“着火了!”
 
虞乔面色铁青,他厉声道:“后退!”
 
风势一猛,放箭也是自寻死路,金人趁机连连逼近,将战线压了过来!
 
“我就说,我一定会赢。”君白轻轻道:“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太久了,虞乔,你不知道家破人亡是怎样一种痛,我要杀了你的夫君,为我君家报仇雪恨。”
 
“你做梦!”
 
“各将士,听令!”穆深忽然厉声大喝道:“我等为豪勇之士,大齐之英豪,怎可畏惧对方的雕虫小技,今日朕就是战死在这里,也要斩下金人头颅,不然无颜去见我列祖列宗!”
 
他一声怒吼,朝着金人首领便冲了过去,对方不料他不退反进,如此勇猛,一时间手忙脚乱,落了下方,大齐将士看着帝王冲锋在第一线,一个个心中顿生豪情,将死亡的威胁抛到了脑后!
 
“上!”
 
“喝啊——!”
 
火势越来越大,双方却不见退缩,虞乔心惊不已,手上却不能落下一点功夫,他眼睁睁地看着穆深冲过去,冒着大火,将金人首领斩于马下!
 
“他死了!”
 
“陛下——!”
 
“陛下赢了!”
 
斩杀对方主将,是对士气极大的鼓舞!大齐兵卒顿时激动地怒吼起来,相反的是,金人士气骤降。君白不耐地一皱眉,怒喝道:“一群废物!”
 
“借着风势,冲过去!”
 
他回头,对着虞乔狠狠斩下一剑,借着对方抵挡之际,忽然松手,瞬间拉出身后长弓,拉弓搭箭,一箭射向人群之中的穆深!
 
而对方毫无觉察!
 
“不——!”
 
虞乔反应极快,一剑斩上他右肩,顿时鲜血如注,但还是晚了一步,箭已经射出,势不可挡!
 
“哐!”
 
薛璃忽然就人群中回身,一箭射偏了那只箭!
 
“这家伙——!”君白恨的咬牙,却也再没有好时机了,不得不应对虞乔狂风暴雨一样的攻击,他右肩受了重伤,不出一会就落了下风。
 
与此同时,战场上,大齐将士也逐渐占了上风,如果不是碍于火势,早就已经取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
 
“君子白,你可真是一如既往。”虞乔冷冷道:“以为自己受上天眷顾,不愿意多花时间在那些你觉得是蝼蚁的人身上,君家总说君家人生而高贵,天授权柄,不知道老天能保佑你们到什么时候?”
 
“呵,那虞一郎你难道不信吗?”君白反问道:“君家受命于天,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想成事,老天偏不让你成,你能怎么办?”
 
他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因为虞乔以前也那样想过,可现在……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我们就是那其一,凡事中都有一线生机,世事无绝对。”虞乔冷漠道:“我要是信命,五年前我就该死了,你要是信命,你也活不到今天。”
 
“恰恰相反,我能活到今天,说明天佑我君家。”君白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癫狂:“我注定要复兴家族,重夺中原之权,将穆家血洗干净!”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下一刻,空中忽然爆出巨大的彩色烟花,两人面色同时一变,不约而同看向天穹。
 
那是顾昭的方位。
 
“看来,他们已经交上手了。”虞乔道:“你觉得谁会赢?”
 
君白的脸色反而阴晴不定起来,因为金人最大的优势,在于对草原地势的熟悉,可以趁其不备放个冷箭,一旦被对方找到,那可真是不好说。
 
顾昭,顾昭,你可真是好样的。
 
“顾将军,也是世家出身吧?”
 
“是又如何,莫非这能成为你聊以自慰的理由?”虞乔嘲弄道:“我早和你说过,不要太看不起寒门中人,他们中的很多人,都非常优秀。”
 
“最起码,品德上佳。”
 
“呵。”听出他话中的讽刺意味,君白冷笑道:“饭都吃不饱的人家里,还能养出什么君子不成?”
 
还真有。
 
碰巧那人名中,也带个白字。
 
但比你的白,可要干净的多。
 
他才是真正的白君子。
 
虞乔不欲多说,反手就是一剑斩下,斩得对方不得不退了数步,在这个空隙中,他又抽空望了一眼后方火势,冷冷一笑。
 
风快停了。
 
第79章
 
虞乔能看到的事,君白自然也能看得到。
 
他的神情几乎是瞬间就冷了下来,一挥手,下令放出更多火箭。
 
看来,是打定主意不死不休了。
 
“何必呢?如果顾昭那边赢了,你们的后方失守,不就也输了?”虞乔道:“你不妨多留些活人,也算是积德了。”
 
“我君家灭亡的时候,也没见有人积过德。反正都是要死,何必在意死多少?”
 
君白漠然道:“我就不信,这一局我赢不了你。”
 
说到这里,自然是无话可说了,金人将君白团团围住,保护起来,虞乔一时间也找不到机会下手,只能调转方向,去杀其他人。
 
他冲到穆深身边,沉声道:“风很快就要灭了,再坚持一会。”
 
穆深点点头,道:“你有没有事?”
 
“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我能有什么事。”虞乔转向到他身后,拉弓射死了数名金人。
 
帝后二人并肩战斗的情景,落在某些人眼中,只觉碍眼非常,君白下令:“不要管我,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明昭帝。”
 
言罢,他自己亦忍着剧痛,举起弓箭,一箭射出!
 
“哐!”
 
“又是你!”
 
他可谓是怒到了极点,怒视着那俊秀的少年面庞:“薛璃,早知如此,我昨天就该杀了你,免得你坏了我大事!”
 
薛璃不语,神情冷峻中带着刀锋般的锋利,他冲向君白这边,一下就斩下一名金人人头!
 
“我去帮薛璃,你自己小心点!”
 
虞乔见状,立刻调转马头,他深知君白此人城府之深,若是没人看着,薛璃怕是要在他手上吃大亏的!
 
“呵,怎么,你们一起上?”见状,君白反而轻笑出声,清秀的眉眼上染上狠辣之色:“那就来试试!”
 
两方交战,更是激烈,金人在借着最后的风势拼死一搏,大齐这边在苦苦坚持,等待最后胜利。
 
一切的转折点,只看一个人。
 
“轰!”
 
当又一朵璀璨的烟花在空中绽开时,所有人都面色大变,不过金人那边是绝望,大齐将士这边是极致的喜悦,因为那是顾昭的信号,意味着他已经赢了!
 
大齐的后方,再也没了顾虑,金人的援军,也就此断了!
 
他们笑到了最后!
 
“看来,还是我胜了一筹啊。”虞乔望着君白惨白的脸,道:“在大局观上,你始终不如我。”
 
可不是嘛。
 
君白低低一笑:“那群废物……算了,说了也没用,但只要我在这里赢了,我也不算输!”
 
他必须赢。
 
不然,这么多年的蛰伏,就没了意义。
 
虞乔也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一个已经下定了决心要鱼死网破撞南墙的人,是不可能听得进你的话的。
 
出于对这位老对手的敬意,他也要拿出十二分的本事,将他斩于马下。
 
可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了下来。
 
是一滴水。
 
很轻,很小,落在了君白额间,却让他骤然僵住了身体,一动不动。
 
虞乔也发现了,所以他也停了下来。
 
很快,又是第二滴水,落了下来,落在了草原上,打出一个小小的点。
 
看上去那么小,却吸引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
 
这只意味着一件事。
 
下雨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君白忽然放声大笑,他极失态地捂住自己的脸,像是疯癫了一样地尖叫道:“怎么会下雨?怎么可能会下雨?我测了七十二遍,今天怎么可能会下雨?”
 
越来越多的雨滴,落了下来。
 
浇湿了大地,浇灭了火。
 
没了火势的威胁,金人已经如一盘散沙,被大齐军士收割了起来。
 
他们彻底败了。
 
可这一切,对于君白的刺激,都没有下雨的刺激大。
 
君家受命于天,生而高贵。
 
这是他们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
 
他们的意志是天意,天昌,他们昌,天荣,他们荣。
 
君家始祖,就是在一场大战中得大风辅助,胜了绝不可能胜的战斗,占了一方地盘,从此以后,凡是君家人出马,皆有大风助阵,他们以此为傲,称自己有通天之能。
 
可君白昨日测了那么多次,没有一次显示今日会下雨。
 
但今日就是下雨了。
 
还好巧不巧,在还有一线生机的时候。
 
大雨浇灭了战局的最后一丝生机。
 
也灭了君家的最后一丝生机。
 
这不是人力的错。
 
是天意。
 
天要亡君家!
 
“天意,天意啊……”君白捂住了脸,一息之间,他忽然生出了许多白发,像是最高的信仰,突然破灭了。
 
既是天意,能如何?
 
天不容你,你怎能活?
 
“你……”虞乔沉默了许久,终究是道:“你不必如此。”
 
“倘若你现在认输,愿意归降,我可以留你一命。”
 
一旁的薛璃动了动,没有说话。
 
君白松开捂着脸的手,似哭似笑道:“你又为什么愿意留我一命?这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
 
冠冕堂皇的理由,自然是有很多的。
 
以君白的能力,如果他愿意归降,全心全意效忠虞乔,那自然是好事一桩,面上也说得过去。
 
可是,如果论起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虞乔默然半响,终是道:“本宫的旧人,已经很少了。”
 
“好巧不巧,你算一个。”
 
是的,在虞乔过往岁月里留下痕迹的那些人,都先一步离开了他,吴音也好,白少谦也好,都走的太早了,让他孤独一人。细细想起来,当年和他亦敌亦友的君家继承人,倒是他为数不多还能见到的旧人。
 
所以,虞乔愿意网开一面。
 
“呵呵,你这个人……”君白笑了几声,闭上了眼,又是短短一刹那,他想起了很多事。
 
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
 
他姓君。
 
他是君家第八十三代家主。
 
他身体里流淌的,是最高贵纯粹的血脉。
 
可他输了。
 
可君家输了。
 
一败涂地。
 
“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氵壬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君白喃喃道:“皆成梦幻……”
 
一切,已经过去了。
 
忆半生,不过黄粱一梦。
 
他忽然以袖掩面,待再放下时,又变成了那个优雅高贵的君子白,再不见一丝紧张狼狈,他淡淡对虞乔道:“你到底还是大意了,任何时候,都不应该小看我。”
 
“!”
 
瞬息之间,他的箭尖对准了薛璃,那样近的距离,根本来不及躲闪!
 
“!!!”薛璃瞳孔紧缩,避无可避!
 
“唰!”
 
他睁大了眼睛。
 
虞乔亦动容。
 
那明明可以取他性命的那一箭,从他脸侧射了过去,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
 
对方故意射偏了。
 
“我说过,我要留你一命。”君白漠然道:“我留了。”
 
他又看向虞乔,平静道:“多谢你的好意,但虞乔,不是什么人都能和你一样,世家中有像你这样愿意接受变革的人,自然也有像我这样愿意维护着最后的骄傲去死的人,虽败,亦不悔。”
 
“我是无法做到在明昭帝面前俯首称臣的,也许你们能真的开启一个盛世吧,可那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我是君家继承人。”
 
“我号君子白。”
 
“我们君家,最终还是留了些愚蠢的骄傲和骨头,不允许我接受你的怜悯,我忍了这样久,终究还是无法忍下去。”
 
“我依然认为,世家流传的是最高贵的血脉,寒门的人都是一群杂种,可我输了,你赢了,你我之间,究竟谁是谁非,只能留给后人史书去评判了。”
 
“希望你能一直如今天般春风得意,因为我其实……好吧,我还是很讨厌你。”
 
“不过,你好歹也是我的旧人。”
 
他说完这几句话,毅然抽出长剑,架在脖颈之上,轻声道:“当年飞扬跋扈时,谁会想过有今天?虞乔,你要一直笑下去。”
 
你手下的新世家,也要一直笑下去。
 
这是我能做的最后的祝愿了,因为我毕竟还是很讨厌你,也许换个立场我们可能会成为朋友,但那都是后话了。
 
再见了。
 
他漠然抽动剑柄,瞬间血花四溅,叱咤风云的君家,君家的最后一滴血脉,终于还是消散在了这世上。
 
奉天命而生,因天命而亡。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整个过程中,虞乔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因为他已经从君白的眼中明白了,所有。
 
他们到底还是敌人。
 
到底叙不成旧。
 
他沉默了很久,对前来的将士道:“将他的骨灰洒向天地。”
 
君家是世家中唯一不下葬的家族,因为他们信奉天道,希望死后可以成为天地的一部分。
 
将士领命而去,薛璃还僵立在原地。
 
虞乔已经看出,他和君白间有些什么,或许很浅,或许很轻。
 
都是说不清的事。
 
他叹了一口气,驾驭着马到了穆深身边。
 
现在,局势已经彻底明朗了。
 
顾昭赢了,他们赢了,大齐赢了,从此以后,边境再也没有了危险。
 
天下真正一统。
 
开拓了前人没有开拓的土地的君王和他的皇后沉默地望着尸骨遍地的战场,第一时间出现在他们心中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对死去将士的悲伤怀念。
 
但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外敌。
 
虞乔曾经在朝堂上说过,不和亲,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犯我大齐者,虽远必诛。
 
如今,他终于实现了这个誓言。
 
这么多年来的耻辱,悲伤,终于洗清。
 
虞乔默然望向天穹,似乎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带着火光的下午。
 
少谦兄,王余,老师,徐州的百姓们。
 
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去见你们了。
 
恍惚间,手上盖上了温暖的温度。
 
他回首,穆深握住了他的手。
 
男人道:“乔乔……我们赢了。”
 
“所以你……不要哭。”
 
他哭了吗?
 
脸上滑落的,是冰冷的雨滴,还是炙热的泪水?
 
虞乔也不知道。
 
可当他望向穆深时,发现对方也红了眼眶。
 
“乔乔。”他说:“我们要长相守了。”
 
第80章
 
决战过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以往在马背上耀武扬威的金人终于低下了头,如畏惧鬼神一样畏惧着大齐,畏惧着这个他们曾经以为是绵羊,如今才发现是如雄狮一样凶猛强大的国家。
 
兵卒在将领的指令下,进行着最后的收场工作,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那是胜利者特有的轻松。
 
而最高层的几位,则是在各忙各自的事情。
 
顾昭是最轻松的一个,他当日在战场上一骑当千,最后满身是血的被人护送回来,吓得穆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慌的什么都不顾了,对对方的无赖要求满口答应。直到后来知道那全是敌人的血,他本人根本没受什么伤——呃,很快也会有的。
 
薛璃在回营帐后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他父亲的事让这个之前尚有几分幼稚的少年迅速成熟了起来,在空闲的时候,他总是会对着外面的苍茫天穹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人说,他在画一双漂亮的眼睛。
 
京城那边闻讯传来消息,楚宁玉亲自执笔,恭贺大齐大胜,言语间,热泪难断。她与吴辰等人将国事管理的很好,让虞乔不必担心。
 
而虞乔自己,则是难得的轻松。
 
自从他的身份在军营中传开,他去哪里都会受到极热烈的注视,大家伙都对这位带领他们走向胜利,免于更多伤亡的皇后又敬又畏。敬他绝色之貌,畏他倾世之才。
 
到底是陛下看上的人。
 
这几日,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军帐里处理一些事务,除了必要的公务就是在思考今后的走向,因为对他来说,他想要的,基本上都完成了。
 
虞乔一开始,想要和他父亲虞长笙一样,位极人臣,青史留名。
 
后来,他见识到了这个世界最黑暗的一面,目标就变成了报仇雪恨,灭金为上。
 
后来,他打倒了虞长笙,走上了最高位,目标便完成了一半。
 
现在,金人也灭了。
 
他想要的,以为还要过很久才能实现的愿望,已经全部达成了。
 
他会被写入史书,会青史留名,会君临天下,只要他不造反,不发疯,那世家的尊贵起码也能再传承个百年,虞家的荣光更是不用提。
 
一个人,一辈子最想要的东西,容貌,权力,地位,名声,爱情,他已经全部拥有了。
 
在虞乔这样年轻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他人渴望的一切。
 
可是回首过往,才发觉,他走过了一条多么黑暗,危险的道路,路上又有多少遗憾,来不及弥补挽回。
 
接下来,他还要做什么呢?
 
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消除了外敌,只是建立盛世的一个最关键的必要充分条件,但在内务上要做的还有很多,想要完成白少谦的理想,让每一个百姓都吃饱穿暖,还要走很多路。
 
不过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伴随着一声轻响,军帐被挑开,男人带着笑意走了进来,虞乔从思绪中清醒,挑眉望他。
 
“顾将军那边怎么样了?”
 
“他?他能有什么事儿,被阿洛打了一顿,在装可怜呢。”穆深笑道:“等回京城之后,朕就为他们赐婚,朕就这么一个弟弟了,自然是要大办一场的。”
 
虞乔笑了笑,给他倒了杯茶水,烛光下,他的侧脸分外温柔娴静,指尖比白瓷杯还白皙几分,穆深看在眼中,忽然就口干舌燥起来。
 
他坐到虞乔身边,声音低低地道:“乔乔……我有个东西想给你。”
 
“?”虞乔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以为是什么拿来逗他开心的小玩意,男人对他笑了笑:“闭上眼睛。”
 
他听话地闭上了眼睛,继而感到手里被塞进了一个轻小的物体。
 
“可以睁开了。”
 
虞乔睁眼低头,一看之下脸色骤变,他道:“虎符?你把它给我干什么?”说完就要还回去,男人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乔乔……你听我说。”他轻声道:“我知道你,很不安心。”
 
“感情这种事,确实飘渺无常,变数太大,朕知道,誓言终究是无形之物,束缚不了人心。”
 
“所以,我将它给你,这样,如果有一日朕负了你,你想要杀朕,便是易如反掌。”
 
“朕是不会让你落得你母亲那个下场的,绝对不会。”
 
虎符,是军中证物,可号令千军万马。
 
这东西,在寻常人等手中还发挥不了最大作用,可虞乔一是皇后,二是世家掌门人,他又在这次战役中立下汗马功劳,收买了不知多少军心。将这东西给他,相当于将皇权易主!
 
虞乔一时间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张了张口,看着对方坚定的眼神,最终道:“……我不可能杀你。”
 
就算是你负了我,我也不会杀你。
 
“是啊,乔乔相信朕,朕也相信乔乔。”穆深靠近他,轻轻地吻他的脸:“这样,我们就都把彼此的命握在手里了。”
 
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什么可隐瞒,可猜疑的了。
 
虞乔无言以对,他恍惚地觉得,每一次,每一次他以为自己要走到尽头的时候,都是这个人,告诉了他,还有更好的,更长的路,而他,会陪着他一起走下去。
 
穆深,你……
 
你怎么就能这么好呢。
 
这一刻,好像语言都是无力的,他靠过去,亲吻了男人的嘴唇,两具身体很快就纠缠在一处,发出了断续暧昧的喘息声。
 
不日,大军回京。
 
这次的路线,和出发时不同,虞乔刻意绕道,去了徐州。
 
山清水秀,鸟语花香。
 
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排成长列迎接着大胜归来的军队。
 
虞乔自己脱了身,去了几处地方。
 
一处,是王家的祠堂,他给王余上了香,对着那位已经听不见的王家嫡长孙道:“我已经为你报仇雪恨,你在天之灵可瞑目。”
 
香袅袅燃起,白雾弥漫,冥冥中,他似乎听到对方发出了傲慢满意的轻笑。
 
之后,他又去了淑山书院,依次拜见诸位老师的墓碑:“学生虞乔,前来拜会。”
 
身后,书院中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最后,他才去了那个他一直无法面对的地方。
 
白少谦之墓。
 
他的兄长,友人,知己,引路者,长眠于此。
 
“少谦兄,我来看你了。”虞乔轻声道:“我很想念你,不知道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如果是的话,就托个梦给我吧。”
 
“宁玉姐过的很好,她替你报了仇,目前在朝堂上实现你的梦想,我会帮助她,让她成为大齐第一个女丞相。”
 
“我们会完成你的心愿,现在大齐很好,虞长笙倒了,金人也不复存在了,假以时日,必然是盛世之象。”
 
“如果,你能看得到……”
 
他忽然捂住了脸:“你要是能看得到……”
 
该有多好。
 
如果没有白少谦,虞乔也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白少谦教给他的,是爱,温柔,谦逊。
 
这些品德,如此美好,在他不在的时候,也支持着虞乔前进的方向。
 
身后有人伸出了手,将他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中。
 
穆深抱住了虞乔,两人都没有说话。
 
许久后,虞乔轻轻道:“走吧。”
 
他还要走很长的路。
 
走走停停,大军终是到了京城,朝中重臣在城门外迎接大军,看着被押送回京的金人俘虏,不由老泪纵横。
 
如果可以选择,谁不想扬国威,谁愿意被人一直踩在头上?
 
他们被欺压了太久,竟然忘记了,自己,也是可以反抗的。
 
一种骄傲,从围观众人的心中生出,那是脊梁,是骨头。
 
大齐的脊梁挺了起来。
 
回到宫室,大长公主等人早已在等待,薛璃看着许久未见的母亲姐姐,动了动嘴角。
 
“娘……”
 
下一刻,他就被女人抱进了怀里,大长公主泣不成声:“璃儿……”
 
薛妍红了眼眶,默默走过去,抱住了他们。
 
与此同时,虞乔回见了楚宁玉,他交给她一朵素白的花,那是开在白少谦坟头的花朵,淡雅,素净,和某个人一样。
 
楚宁玉很珍惜地收好,然后打量了他一番,笑道:“阿乔,明日你去上朝吗?”
 
大胜归来之后,自然是要恢复上朝的,虞乔一直垂帘听政,没有不去的道理。
 
“怎么了吗?”
 
“没什么。”楚宁玉垂眸,像是随口一问地道:“那明日,你就能看见我了。”
 
虞乔不由笑了起来:“那是好事一桩。”
 
可能是因为回了家,身心放松了下来,他当夜睡的很沉,以至于他醒来时,穆深已经不在身边。
 
这是很稀奇的事,因为他们一直是一起去朝堂的。不过虞乔也没多想,由着德九服侍完他洗漱,上撵去了大殿。
 
一路天色渐明。
 
他从后门而入,却诧异地发现那道珠帘已经消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不由顿了顿,这才觉察到,大殿中出乎意料的安静。
 
明昭帝起身,一身明黄龙袍尊贵明亮,他身下那边独一无二的龙椅旁,又放上了另一把椅子。
 
并排而立。
 
虞乔的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
 
男人朝他伸出手,眼中带着最明显不过的笑意,就好像多年前那个午后,他也是这样朝他伸出了手。
 
“乔乔,来。”
 
来。
 
那一刻,虞乔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无论他是在金碧辉煌的大殿还是在鸟语花香的徐州,无论他是十五岁的虞一郎还是现在的虞皇后。
 
只要,他对他伸出了手。
 
他就不能拒绝。
 
虞乔走了过去,搭上了他的手,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入座,伴随着太监的一声喝令,百官臣服,依次跪拜于地。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今以后,二圣临朝。
 
虞乔坐在高位,看到了下方很多张熟悉的脸,微笑的楚宁玉,挤眉弄眼的吴辰,目瞪口呆的王曦何,掩盖不住激动的刘钧。
 
他转过头,对上了穆深含笑的黑眸。
 
无法抑制地,他的嘴角也缓缓扬了起来。
 
阿深——
 
我当与你——
 
生死与共。
 
——正文完——
 
番外一
 
白少谦活着的时候,是个穷鬼。
 
重生一次,他还是个穷鬼。
 
按理来讲,他应该已经死在了金人的大刀之下,最后的记忆还是金人狰狞的脸,虞乔惊恐的神情,以及脖颈上剧烈的疼痛。
 
他想要安慰这个弟弟一样的友人,可他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由着自己陷入黑暗中,缓缓沉溺。
 
白少谦的命其实很苦,但他自己不觉得。
 
他娘是个在街头卖豆花的豆花女,无名无姓,乱世中,一个弱女子命薄如浮萍,她稀里糊涂地有了孩子,稀里糊涂地生了下来,没有养他多久,就去世了。
 
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能健全长大,没缺胳膊少腿,简直是个奇迹。
 
更大的奇迹,在他接触到书本的那一刻产生。
 
当时,隔壁有一位读书人,虽然清贫,却到底有些藏书积蓄,他每日都在朗诵之乎者也,为自己在朝堂上遭遇的不公而心灰意冷,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发现,有个衣着朴素的孩子,竟然随口将他说过的内容全背了下来!
 
‘谁告诉你的?’
 
‘听到的。’
 
‘你是怎么会背的?’
 
‘听多了就会了。’
 
‘你再背一遍。’
 
于是白少谦就再背了一遍。
 
对方沉默良久,问他,你喜欢读书吗?
 
知识的大门,那一刻在他面前打开了。
 
世界上没有生而知之的人,却有过目不忘的人,读书人越教,越惊喜地发现,这个孩子,就是一块璞玉。
 
只要给他机会,他就能一飞冲天。
 
于是,对方为他写信,推荐他去淑山书院读书,并为他起了个名字,白少谦,希望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白少谦隆重谢过对方,背起行囊,走进了淑山书院。
 
在那里,他遇见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人,见识到了更新更大的世界,那些人,虞乔,王余……还有她。
 
她。
 
他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一晃而过,但是有的画面是如此清晰,她的笑容,她通红的脸,她一张一合的嘴唇,她坚定不移的眼神。
 
她要是知道他死了,该有多难过啊。
 
越来越淡薄的意识里,这是最后一个念头。
 
白少谦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王余一身黑色官服,上面绣着狰狞鬼怪,他不耐烦地瞪着他道,白少谦,你个丧气玩意儿,年纪轻轻死什么死,我和阎王打了报告,你福泽深厚,可再换六十年阳寿,老子先替你把位置顶着,六十年之后,你再来接班。
 
记得帮我和虞乔说一声,他烧的香实在是太难闻了,这年头的商家尽搞些假冒伪劣产品,真是不要脸,欺负我不能说话啊。
 
你我的恩怨,就这么清了,也算是偿还了你的救命之恩吧。
 
再见了,穷鬼。
 
那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王余傲慢的声音还在他的耳朵里不断回荡,白少谦恍恍惚惚,睁开了眼睛。
 
他愕然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上,手边有一个包裹。
 
本着是梦是真试试才知道的原则,他犹豫再三,打开了包裹。
 
然后无言以对。
 
他这副身体的主人,叫白谦,和他一样年轻,早早父母离世,他便拿家中全部积蓄买了官职,却受人排挤,被分到了最穷乡僻壤的荒野之地去当县令。
 
白谦是个无力书生,受不了路途颠簸,再想想日后处境,越想越是悲从中来,竟然把自己活活想死了。
 
然后身体的主人就变成了白少谦。
 
白少谦拿着那方官印,心情很是复杂。
 
王余,我谢谢你。
 
好歹,省了一笔车费。
 
阴差阳错之间,他又站在了他梦想的原点上。
 
如果他不死,他本来也是打算这么干的。
 
如今,呃,虽然方式有点奇怪,但也……差不多吧。
 
他到的那个县城,真的很偏很偏,可以说,几乎与外部断绝了往来。
 
人们面色麻木,面黄肌瘦,衣衫破烂,不能遮体。
 
之前来的三个县令,都忍受不了这里的恶劣环境,上任没多久就跑路了,所以县里的师爷其实不大期待,也没怎么指望新的县令能有一番作为。
 
不更恶劣就够了。
 
于是,当他看到一个严肃方正,精神抖擞的年轻人从马车上下来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你不是应该哭哭啼啼吗?
 
白少谦打量了一下公堂,觉得比自己想象中的好很多,好歹有个屋顶嘛,于是他立刻对对方道:“你好,我是新一任县令白谦,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召集一下官员,开个会,制定一下五年计划,定下一个小目标,好好建设我县经济发展!”
 
师爷:……
 
他的表情十分精彩,觉得自己活在梦里。
 
很快,他们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活在梦里。
 
这个新来的县令,一不哭哭啼啼怨天尤人,二兢兢业业认真上班,不要求待遇,无所谓工资,天天自主加班到天明,而且绝不允许有人偷懒耍滑头。一开始,还有人不服,你敢这样搞,我就敢不做事,有本事你一个人把事全干完了。
 
大家都等着看笑话,可到后来,他们逐渐笑不出来了。
 
白少谦的好朋友虞乔,是个工作狂,可以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工作就是他的命,他的空气,他的水,他不看公文,他就活不下去。
 
白少谦的女朋友楚宁玉,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强人,别的姑娘睡觉,她在工作,别的姑娘画眉,她在工作,别的姑娘嫁人,她还在工作。
 
问,和这两个人关系密切的白少谦,是什么属性?
 
用脚趾头想都想得出来啊。
 
一个人的活,他干得完,两个人的活,他干得完,三个人的活,他还是干得完!
 
好像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饭,不需要任何娱乐。
 
这点白少谦也不大清楚,他自从死了一回,活过来后就很少感到疲劳,好像不吃不喝也感不到饿,他也就放心大胆地折腾自己了。
 
毕竟阎王许诺,他还有六十年的命。
 
他是这样觉得,但看在其他人眼中,就不是这样了。一开始大家以为他只是个不懂俗务的愣头青,可现在……
 
人的良知,可以很少,也可以很多,有时,只需要一个行动,一个榜样。
 
于是,大家各自归位,没人和他作对了。
 
白少谦用自己的努力将官府上下连在了一起。
 
只要领导者统一意见,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白少谦在观察了当地地貌后,提出一个意见,修路。
 
只有修路,才能和外面的世界连起来,才能带来财富。
 
他将大量的税收花在了那上面,与此同时,他自己开了私塾,默写下铭记于脑海中的一本本书,无私地传授给当地的人。
 
他将入学条件放的很松,不要学费,只要你在山坡上植一颗树。
 
有的人懂了,有的人不懂,有人骂他傻,有人心生敬佩。
 
数年时间,一晃而过。
 
通顺的道路终于修建好了,带来了忙碌的旅人,也带来了财富和知识。
 
私塾里的第一批学生毕业了,他们懂得了仁义礼智信,懂得了廉耻。
 
山坡上的树结了果,硕果累累,成为了当地的特色。
 
而扩散出去的,是白少谦的美名。
 
他兢兢业业,两袖清风,从不贪污受贿,还拿自己的月钱去救助流民。
 
他博闻强识,见多识广,却十分无私,将一切都无偿传授给学生。
 
他修新路,兴水利,让妇人不至于无家可归,男人不至于在街头饿死。
 
在白少谦的引领下,这座废弃已久的县城,散发出了新的生机。
 
他的名声越来越大,百姓对他敬若父母,有人不惜行万里,也要来看一看这位青天老爷。
 
最终,京城也知道了。
 
一纸调令,传他入京。
 
白少谦走的时候,县城百姓自发十里相送,依依不舍,涕流满面,那位一开始看他不顺眼的师爷站在最前方,对他感慨道:“一开始我见到你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个傻子,后来我才发现,傻的不是你,是我们。”
 
“你有圣贤之德。”
 
他回以微笑,带着他的第一批学生,进京参加科考。
 
一路上,见到的风景如画,百姓幸福,天下太平,到处都在颂扬帝后之德,当年的乱世景象,早已没了踪影。
 
白少谦不由微笑起来。
 
真好啊。
 
到了繁华的京城,县城里出来的学生们不由即敬畏又紧张,但他们看看老师并不高大的身影,却又安下心来。
 
白少谦参加了科考。
 
他毫无疑义地获得了首名。
 
天下即惊。
 
最惊的不是天下人,是批改考试卷轴,决定他们命运的那个女人。
 
她望着卷轴上刻骨铭心的熟悉字体,一时间忘了呼吸。
 
“宣白谦。”
 
白少谦在众人怜悯的视线下走进那座宅邸,去见那个在人们口中位高权重,权势滔天的女人。
 
一开始,人们称呼她为端王妃。
 
后来,他们称她为楚大人。
 
现在,连这个声音都渐渐少了,还能响起的,只有两个字。
 
楚相。
 
这个传奇的,像一本令人读不懂的古书的女人,此刻僵直了背脊,看着那个年轻人一步步走来。
 
明明是不一样的面容。
 
明明是那样年轻的脸。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
 
除了他,没人能有那一双浩瀚的,包容了全世界一样的眼睛。
 
她张开了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对方走到她面前,对她微笑。
 
“阿玉,是我。”
 
“我来找你了。”
 
几乎没有思考,楚宁玉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多少心酸苦痛,全部发泄了出来。
 
“少谦,少谦啊……”
 
我终于等到了你。
 
同一时间,坤宁宫中一片死寂,虞乔盯着桌上的青梅酒,一字一句地问:“你再说一遍,这是谁送的?”
 
德九倒吸了一口气,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是一个……叫白谦的年轻人。”
 
“他说。”
 
“虞弟,我来兑现当年的约定。”
 
番外二
 
一缕晨曦,歪歪斜斜落进了宫室。
 
今日,是难得的休沐日,不用上朝。
 
“唔……”
 
宫室之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吸声。
 
虞乔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对上男人带笑的视线。回忆起昨夜的种种,一时间不想和他说话。
 
“看我干什么!?”
 
“乔乔真好看。”
 
对于对方奉承的话,虞乔用鼻音哼了一声,他想起身,又被亲了上去。
 
“你有完没完?别瞎闹。”虞乔捂住脸:“今天还要出去看少谦兄……”
 
“晚一点也没关系。”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
 
“哎呀。”穆深笑了起来,亲了亲他的嘴角:“这话朕就不爱听了。”
 
一番折腾后,虞乔终于得以解脱,宫女识趣地端来热水,两人洗漱过后,换上衣服用膳。
 
穆深倒是神清气爽,俊美邪肆的面庞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给虞乔不断端茶递水,虞乔根本不想看这个把他弄的腰酸背痛的罪魁祸首,越想越心烦,筷子一搁道:“你留在这里改奏章,我自己出去。”
 
“???”土狗子惊恐脸:“乔乔你不要朕了吗?”
 
“呵。”虞乔想想这几天的遭遇就不想说话,冷漠道:“今天不想看到你,消失吧。”
 
QAQ!
 
然而,这招对愤怒的虞乔乔没有用,虞皇后将可怜巴巴的明昭帝关在了宫室中批改奏章,自己潇潇洒洒地出宫玩啦~
 
如今,距大齐统一天下,已经过了数年有余。
 
人和事,也在这些年中发生了不少的变化。
 
这些年筹办了一场场婚事,一场比一场华美浩大,惊世骇俗,到现在,都还是大齐百姓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首先,顾将军迎娶睿亲王,顾家人马全部到场,边境将领都来喝喜酒,常年杀敌造成的萧杀之气导致大婚现场看上去不像是成亲而是在打仗,众人本以为顾将军年少风流,就算是结了婚也管不住下身,谁知他大婚后天天朝九晚五一下班就往王府跑,不吸烟不赌博不嫖娼,连烟花巷子里的小曲都不听了,浪子回头的程度之高令人瞠目结舌,大家不由纷纷扼腕,万万没有想到睿亲王驭夫有术,生生将一个花花公子掰成了二十四孝好老公。
 
百姓还没从这场婚事的震撼中脱离出来,就又被一个惊天大雷炸醒了——新的天下首名白谦,到楚家上门提亲,求娶楚相楚宁玉。
 
众人:……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震撼人心了,楚宁玉是什么人,当下最有权势的女人,端王的遗孀,不是没有人打过她的主意,可她一贯冷淡,只与公事为伴,摆明了不想思考这等事。来者只能悻悻而归。大家都以为她要孤老终生了,结果?
 
何况,白谦一穷二白,要钱没钱,要出身没出身,楚家好歹是世家中的名门望族,怎么可能将女儿嫁过去。于是一时间,不知多少人存着看笑话的心思,说癞蛤蟆妄想吃天鹅肉。
 
结果,楚家同意了。
 
结果,楚相欢欢喜喜地答应了。
 
结果,他们成亲了,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
 
哔了狗了!这是什么剧情走向!多少人眼珠子都要掉一地了,妈的难道我见识的高不可攀的铁树是个假的?什么玩意儿?
 
又有人猜测,白谦是为了荣华富贵,才娶一个年纪比他大的女人,可当他们到了大婚现场,真正见到那个人时,又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有种人,就像一道春风,有浩然正气,由不得污蔑诋毁。
 
那对新人眼中对彼此的情意,就连瞎子都看的出来。
 
白谦留在京城,一步一个脚印,用能力让众人心服口服,虽然他们更惊悚的是,据小道消息流传,皇后经常出入白府,而一向最爱吃醋的陛下,竟然对此一言不发。
 
坤宁宫中,弥漫着青梅酒的香气。
 
除了这两对令人大跌眼镜的新人以外,其他的几对都算正常。吴辰娶了世家出身的贤惠女子,永远摆脱了单身狗的称号,不到两年就得了个儿子,得意洋洋地到处发糖。
 
薛妍郡主于今年订婚,出乎意料地是招赘不是嫁人,选的人是一个品德上佳的寒门学子,两人情投意合,大长公主亲自掌眼,应该会很美满。
 
也有人说,之所以是招赘,是因为薛世子不打算成亲了,他代替顾将军,守在边疆,眉目日渐冰寒,代替顾昭成为了新一代的军神。
 
王曦何继承了他父亲的位置,掌管徐州事务,刘钧依旧在努力奋斗,企图更上一层楼。
 
林婉不想嫁人,虞乔便给了她女官的位置,让她自由自在地待在宫里,研究诗书,假以时日,也许能成就一代才女。
 
虞家在虞乔的管束下依旧尊荣,依旧安分,他们安分,虞乔也不惜赏赐,在堂姐虞清清出嫁时,从宫中赐下了一份丰厚的礼品,足以让她扬眉吐气,风光大嫁。
 
大家都很好,很幸福。
 
虞乔走在街道上,他没有易容,只是拿面具盖住了半张脸,亦不坐马车,享受着难得可以消磨时间的轻松惬意。直到,被人叫住。
 
回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参见殿下。”
 
虞乔眉头轻轻一挑:“是你啊。”
 
长身玉立的男人僵立片刻,默然不已,正是孙楯。
 
他较当年,成熟了很多,也沧桑了很多。
 
当年的京城之乱中,孙家站错了队伍,之后赈灾银的事情又被揭露出来,可谓是犯了众怒,一时间人人喊打,落井下石的人不少。很快,就衰败下去。
 
孙太尉为孙家顶了罪,换了一线生机,可倒闭容易开门难。别人好不容易上位,怎么能看着孙家再重现尊荣分一杯羹,明里暗里,少不得打压。
 
孙楯倒是出乎意料地坚持了一次,去了最危险的战场,冒死攒下些功绩,也算是保住了风雨摇曳的孙家。
 
人,终究是要成长的。
 
虞乔看着他,淡淡道:“近日可好?”
 
孙楯滑动了一下喉结,艰难地道:“……谢殿下关心,微臣……很好。”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她去了。”
 
那个她,自然是虞语柔。
 
当日,在目睹王氏撞死在梁柱上之后,虞语柔受了极大的刺激,竟显出中风之状。嘴里‘嗬嗬’发出怪声,手脚僵直动弹不得。当时虞家是虞清清管家,问清楚情况之后娇笑一声,轻描淡写道:“她不是和孙家有婚约么——夫家有难,怎好不相帮呢,免得说我们虞家无情无义,来人啊,将她送到孙家去!”
 
面对虞家的这份羞辱,孙家自是没有反抗的力气,皇后没有说话就是默许,他们不敢有一丝意见。可对让他们遭受羞辱的罪魁祸首,态度自然好不起来。
 
如今,虞语柔死去了,结束了充满煎熬的日子,不知道对她来说是不是一件幸事。
 
虞乔点了点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道:“你有什么话想要和我说吗?”
 
“我……”孙楯紧张起来:“我……”
 
他望着他,望着对方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苦笑了出来。
 
“阿乔……对不起。”
 
“当年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声对不起。”
 
“我是个很懦弱的人,没有胆量反抗家族,又优柔寡断,幻想着两边都能讨好,是我做错了事,对不起你。”
 
“虽然你未必在意,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心悦过你,只心悦过你一人,是我背信弃义,对你不起。陛下是个守诺的人,比我强的多,祝你……幸福。”
 
他深深向对方弯下腰,即是表示歉意,也是为了遮掩脸上的泪水。
 
沉默了一会儿。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必过多在意。你要是还想扛起孙家,就拿出点真本事来。”虞乔淡淡道:“祝孙卿前程似锦,本宫还有事,先行一步。”
 
待孙楯再抬起头,只看到了对方远去的背影。
 
他捂住脸,闭上了眼睛。
 
那是他唯一爱过的,痴心过的少年啊……
 
终是败在了他自己的犹豫上。
 
他这一生,注定要活在无尽的悔恨和回忆中,只能为了支撑家族,强迫着自己活下去,哪怕如行尸走肉,也是咎由自取。
 
路过的行人投来诧异的眼神,这个男人,哭的很狼狈。
 
虞乔去了白府。
 
迎接他的,是带着笑意的白少谦。
 
“宁玉姐不在吗?”
 
“内阁有些事,她去忙了,一会儿就过来。”白少谦望了一眼他身后:“他没来?”
 
虞乔哼了一声,有些任性的样子:“不想看到他。”
 
白少谦失笑:“怎么,吵架了?”
 
“没有,就是不想看到他。”虞乔懒懒地坐下来,掂起面前棋盘上一枚黑子:“不提他了,我们来下棋,少谦兄,上次你胜我一局,我这次非要赢回来。”
 
白少谦坳不过他,便盘腿而坐,两人开始了激烈的对弈,陷入忘我的争斗中,全神贯注地忘记了其他所有。中途楚宁玉回来了,看到此情景,为他们添了杯茶,又含笑退了出去。
 
这一盘,一直杀到太阳下山,月明星稀才结束,虞乔恍然从棋局中醒来,看了一眼天色,微微一怔。
 
他表现的并不明显,可友人实在太过敏锐,第一时间便笑道:“很晚了,他应该也等急了,我就不留你饭了,快回去吧。”
 
他这样一说,虞乔就有些恼了:“我可没说什么。”
 
“是,你是没说什么。”白少谦笑道:“是我想和宁玉单独说说话,虞弟体谅为兄一下好吗?”
 
虞乔的脸上飞上几抹红晕,终究还是就着台阶下了,和二人告别,接着坐上门口等待已久的马车,回到了坤宁宫。
 
一进宫门,就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虞乔:……
 
穆深:QAQ可怜巴巴.jpg
 
“朕想你了。”
 
“朕乖乖改了一天公文,乔乔不奖励一下朕吗?”
 
“朕好乖好乖的。”
 
虞乔:……这人真是厚颜无耻啊。
 
他闭了闭眼,终究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没好气地道:“过来吃饭!”
 
男人顿时满血复活,愉快地冲上去抱住虞乔乔,至于吃饭什么的,美人在怀~秀色可餐~
 
今夜的坤宁宫,依然十分热闹。
 
帝后幸福的生活,还很漫长。
 
番外三
 
818论坛:818我的风流表哥/表哥出轨了怎么办
 
1L:大家好,是这样的,楼主有个表哥,从小到大都对楼主和楼主姐姐很好,楼主一直以为姐姐是要嫁给他的,把他当亲哥哥看。结果后来表哥说他有心上人,非要娶那个人,于是楼主就有了个嫂子。楼主一开始因为姐姐的缘故看嫂子很不顺眼,还想教训他,结果后来被打脸了。也服气了,觉得他们挺配的。楼主的姐姐和妈妈都很喜欢嫂子。
 
结果!今天!楼主撞见表哥出轨了!!!!!!
 
楼主完全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求助!!
 
2L:沙发。楼主你的嫂子真可怜,你有良心就告诉他呗?
 
4L:+1
 
3L:楼上你们不懂!嫂子身体特别柔弱,对表哥一往情深!之前还因为表哥吐过血!他要是知道这种事,说不定会疯的!楼主担心他受不了啊!
 
5L:身体弱你表哥还出轨,人渣。
 
6L:人渣加一。
 
7L:哎,不能这样说话啊,人要是出轨就是人渣,那顾将军怎么算,多少女子因为他恨不得悬梁自尽呃。
 
8L:本来想打你,想了想又坐了回来。
 
9L:楼上,不要听信谣言,顾将军从来没有和她们真有些什么,都是她们求而不得自己作死,别拿一个抛下妻子出轨的人渣和顾将军比!
 
10L:+1
 
11L:那楼主,你表哥是个什么情况,详细说说,我们才好帮你出主意啊。
 
12L:好的,那我就说了!
 
表哥是我们家最厉害的人,官职非常高,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又有责任心又厉害,对我和姐姐都特别特别好!除了花心点以外没有别的缺点了!
 
13L:花心到什么程度?
 
14L:呃……大概是大街小巷都有他的传说的程度?
 
15L:……
 
16L:……
 
17L:那岂不是和陛下一样……
 
18L:你嫂子真可怜。
 
19L:呃,总之就是这样,不过表哥娶了嫂子之后收敛了不少,嫂子又美又强又美!关键是特别特别美!看了就把持不住的那种!
 
20L:举个例子?类比一下有多美?
 
21L:大概有虞皇后那么美吧。
 
22L:自比虞皇后多大脸?
 
23L:呵呵,果然是个写手,楼主我告诉你,我们虞一郎,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媲美的。
 
24L:唉,想当年老娘在街边看了他一眼,结果,到现在还没嫁出去。
 
25L:一个悲伤的故事。
 
26L:反正嫂子特别美!我们家都很喜欢他!我们一开始以为表哥对他是一心一意的,结果……我们出差有个任务,嫂子镇守后方,我表哥带我们去了目的地,因为任务很重要嘛,我们就需要情报,于是看看能不能联系几个探子帮帮忙,结果真来了一个,一来就和表哥勾搭上了!
 
我完全不懂表哥在想什么!那个狐狸精比起嫂子来差远了!
 
27L:妻不如妾,妾不如女支,女支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邓布利多摇头.jpg你表哥本来就是个花花公子,管不住的。
 
28L:就是说啊,叫你嫂子想开点吧,婚都结了,能怎么办呢。
 
29L:楼上这句话就不对了,我必须反驳一下。我有个姨母,也是长得漂亮,才貌双绝,结果嫁了人之后,发现老公出轨了,在外面早早养了外室,还生了个孩子!
 
我姨母当时也想忍辱负重,挽回婚姻,毕竟她还爱着他,还有我表弟。
 
结果,呵呵哒,对方带着贱人小三和杂种上门,把她活活逼死了!
 
而且她死的时候,我表弟也在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30L:天啊……楼上……
 
31L:楼上真是……
 
32L:日了狗了,我大齐竟然还有这种人渣!祝他和贱人一家火葬场!
 
33L:你表弟没事吧?
 
34L:唉,表弟伪装的很好,可从此以后我就没再见他真心笑过,他一心只想搞死他爹,为他妈和他对象报仇雪恨。
 
35L:这关他对象什么事?
 
36L:对方逼表弟杀了他对象,不然就要他对象生不如死。
 
37L:……wdm
 
38L:天啊!什么东西,你们没有报官府吗???
 
39L:没用的,那个人势力很大,他就是官府,我说这些,就是希望楼主能好好思量一下,不要以为自己是为对方好就做出善意的隐瞒,不然结局可能比你想象的惨痛的多。
 
40L:……我知道了。
 
41L:这么恐怖的事,一看就是世家里发生的。
 
42L:???世家这么可怕?我一直以为他们很美好很高高在上啊。一个个人都像是书画里走出来的那样,啊……我的虞一郎。
 
43L:楼上太天真了,世家表面上看上去很好,可实际上是很黑暗残酷的,就说你的虞一郎,不也是和虞相势同水火了吗?
 
44L:这倒是真的,虞相还送个女人进宫去,呵呵,真是父子情深哦。
 
45L:不至于吧,也许是为了传宗接代啊。
 
46L:我不管你们说什么,我是徐州人,自从五年前金人入侵一次之后,我对虞长笙就是永黑,挥手.jpg。他就是个畜生,虞一郎倒是不一样。
 
47L:当年徐州的事,确实疑窦重重啊……
 
48L:世家里没几个干净人!
 
49L:楼上,世家是吃你大米还是骂你娘了,你至于这样仇富吗?我承认他们是有时候很傲慢,让人很不爽,可人家也是有真本事的呀。
 
50L:对,比如我男神。
 
51L:你男神已经嫁进了皇家。
 
52L:楼上求别提!!!那是我一生的痛!!!!陛下来战啊啊啊啊!!
 
53L:这话你也敢说?小心黑衣卫封你帖。
 
54L:查~水~表~啦~
 
55L:楼上别闹,世家里还是有很多不错的人的,不能一竿子打死,不过我觉得怎么说呢……世家和非世家的人结婚,总是感觉有点奇怪。
 
56L:在他们眼里,皇室都是寒门呢,当然,我们这种就更加不用提了,小心酸.jpg。
 
57L:好担心虞一郎和陛下,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幸福。
 
58L:应该不大可能吧,出身不一样的两个人,生活习惯会很不一样的,偶尔见见还好,生活在一起就……
 
59L:+1
 
60L:楼上,我不同意你的说法。
 
我和他是在书院里认识的,我是世家的嫡长女,他是无父无母的寒门子弟。
 
可我们一见就惺惺相惜,我非常仰慕他的才华,在他之前,我从未见过品德如此高尚之人。
 
我们交换了信物,约定了终身,准备他一毕业就成亲。
 
我们一直都很好。
 
61L:哇!童话故事哎!
 
62L:恭喜楼上!
 
63L:厉害了!按照时间顺序,你们现在应该已经在一起很久了吧?有小宝宝了吗?星星眼~
 
64L:没有,因为出了意外,他当时在徐州,遇到了金人入侵,然后死了。
 
65L:……
 
66L:……本来以为是个狗粮。
 
67L:结果发现是刀。
 
68L: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69L:如果是在那个时候的话,那真是没有办法,当时整座城都乱的很厉害,人心惶惶,后来还是淑山书院的几个学生帮忙稳住了大局,撑到了顾将军带援军来。
 
70L:是的!他们真的很了不起,我记得其中有个学生一直守在城门,从东门到西门,守卫着城门直到战死!
 
71L:楼上,他叫白少谦,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们全家每年都会给他上一炷香。
 
72L:还有王家的嫡长孙,他让我对世家中人刮目相看。
 
73L:白杨老先生和几位老师也很了不起……到最后都没有投降。
 
74L:唉,向先烈致敬。
 
75L:向先烈致敬!
 
76L:楼上的小姐姐。你也不要太难过了,我相信,你的爱人是以英雄的身份死去的,他肯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代替他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
 
77L:我知道,谢谢你们,我已经走出来了,现在在努力实现我和他的理想。
 
78L:……
 
79L:楼上我知道是你,上班时间玩什么论坛,出来改公文。
 
80L:……知道了,嘤,欺负单身狗。
 
81L:哈哈哈!
 
82L:哈哈哈然而单身狗做错了什么!
 
83L:我也想哈哈哈,但楼主去哪儿了?
 
84L:楼主呢?
 
……
 
……
 
124L:离婚,下一题。
 
125L:楼上说的好,楼上说的对。
 
126L:我回来了,心情复杂。我嫂子来找我表哥了。
 
127L:!!!!楼主!!!什么情况!!
 
128L:啊啊啊捉奸现场!!!
 
129L:嫂子来的时候,刚好撞见他们在……呃……总之后来我们发现是个误会,表哥对嫂子是一心一意的,那个探子是个奸细,他只是想顺藤摸瓜,套一套情报。
 
130L:万万没想到。
 
131L:万万没想到+1
 
132L:真是人间自有真情在,那你嫂子现在怎么样了?
 
133L:他们挺好的,是我出了问题。
 
134L:你怎么了?
 
135L:难道楼主被恼羞成怒的表哥暴打了一顿?
 
136L:比这还糟糕,我发现,我喜欢上那个探子了。
 
137L:……
 
138L:……
 
139L:……楼主你……
 
140L:这才是真万万没想到。
 
141L:楼主你是不是疯了,你之前不是还嫌他丑吗?
 
142L:可是他的眼睛很好看。
 
143L:楼主你们是敌人,冷静。
 
144L:我知道了,让我再想想。
 
……
 
……
 
375L:恭喜我大齐大胜归来!!
 
376L:啊啊啊欢呼雀跃!我们赢了!!!!
 
377L:哭疯了!有生之年!
 
378L:有没有人和我一起去迎接大军回朝的!!!!啊啊啊顾将军真的帅的飞起!可他旁边已经有了一只睿亲王,冷漠.jpg。
 
379L:薛璃少将军也好帅啊!可……可他看上去好不高兴啊,出什么事了吗QAQ
 
380L:同问。
 
381L:你们……都不看报的吗……京城之前出了那么大的事……
 
382L:薛驸马……
 
383L:真的,万万没想到,前朝三皇子真可怕……
 
384L:这和薛少将军又有什么关系?等等,我的天!我都忘了,啪啪啪疯狂打自己,叫你嘴贱!
 
385L:默哀。
 
386L:默哀+1
 
387L:诸位,我是楼主,我回来了。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的事,我喜欢的人死了,是自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死前,本来可以杀了我的,却还是饶了我一命,他在我脸上留了一道伤疤,我去不了,也不想去。
 
我和他的立场终究是不同的,他恨我表哥,恨我们家,却独独放过了我,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我似乎从来没有看清过人心。
 
我的父亲死了,我以为我不会难过,那只是我以为。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英雄。
 
我以后,可能不会再爱上什么人了,我还年轻,却觉得已经老了,我只想回家,见我的母亲,姐姐。
 
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陪伴,祝大家幸福如意,就像娘娘和陛下。
 
/////////黑衣卫03于xx时辰xx分封锁此贴////////
 
番外四
 
顾昭的人生,在大多数人眼中,就是一个传奇。
 
梦幻般的军事才华,靡丽至极的容貌,少年时家道中落,以及之后的奋发图强。
 
和话本一样精彩的故事。
 
他们说,顾昭年纪轻轻就家破人亡,必然是一夜之中痛心疾首,看破红尘,之后一路努力拼杀,为了重振顾家一路奋斗,最后终于得偿所愿。
 
人们认识的,是年少就成就一代军神的顾将军,说他嬉笑怒骂,玩世不恭,捉摸不透,并不比他的好基友明昭帝好猜测多少。
 
其实,在顾昭少年时轻狂的时候,他的这种古怪的性格就很有征兆了。
 
顾家是军事世家,一直镇守边境,父亲严厉,母亲慈爱,上有长兄挑大梁,下有幼妹在卖萌,顾昭作为最小的儿子,大家都对他没什么苛求,养成了他无拘无束,自由散漫的天性。
 
当时,他在边境军营简直是无所顾忌,放浪不羁,天天捅娄子,天天上蹿下跳,气得他的老父亲再三要拿家法惩处他,最后要他亲娘去哭着求情。
 
后来,穆家人来了,穆深和顾昭一拍即合,惺惺相惜,一个是穆日天,一个是顾良辰,两人联手,作威作福,横冲直撞。
 
那段人生现在回想,真是他难得悠闲自在的岁月了,家人皆在身边,责任还轮不到他来扛,每天都没心没肺,和穆深一起操练新兵蛋子。
 
当时,穆洛还是个走路都跌跌撞撞的小傻逼,自从认错了他的性别之后,就像受了惊的兔子,每回都死命睁着个眼睛盯着他看。顾昭也是觉得小孩儿好玩,天天耍他寻开心,起码一开始,他们的关系是这样的。
 
穆洛是真傻逼啊,年纪小,还不聪明,好多事情都不懂,犯了别人的忌讳都不知道。这在顾昭眼里真的特别新奇,他接触的人,包括他自己,天生就有七窍玲珑心,什么都学得快,什么都强,自然而然就是人群中的领导者,从来没见过如此稀奇之生物。何况他还有个叫穆深的大哥,对比实在太强烈了。
 
军营里,人多口杂,边境民风又彪悍,气上来,谁管你是不是什么龙子凤孙,何况皇家的地位在世家眼里其实也就那样。穆洛年纪小,又没什么真功夫,说话还特别直白,总有人看他不顺眼,要搞他两下。穆深又是个特别信奉跌倒了就自己爬起来的人物,一向很铁血,指望他真的无微不至的照顾好弟弟是不可能的。按他的看法,只要命没丢,你就自己扛着,就当长教训。
 
所以穆洛一开始其实活的挺惨的,每天吃稀饭都吃的是个凉的,顾昭有段时间出去打仗了没见他,等回来一看,小孩都面黄肌瘦的只剩个骨头架子了。当下就恼了,把人叫出来全搞了一通,说这小傻逼是我罩着的,之后就相安无事了。
 
也就是那之后,穆洛特别粘着他,一口一个顾大哥的,比对穆深都亲。
 
说实话,顾昭这个人,年轻的时候脾气真的不算好,别看每天笑嘻嘻的,实打实是个面慈心冷的主儿,世家教育出的冷酷,漠然,手段,阶级观念,他是一样都不少的。他可能看起来和你亲亲热热,一点架子都没有,可他并没有真的把你看进眼里,客气只是出自他与生俱来的一种礼仪,只有像穆深,像虞乔那样有真才实学,和他站在同一高度的人,才能得到他的真诚和另眼相看。
 
所以,穆洛当时主动凑过来,顾昭是有点烦的,可他有个特性,越是生气越是笑,越是不耐烦越是笑口常开舌灿莲花,把人哄的高高兴兴昏头转向,稀里糊涂回了家才发现自己被洗脑了。
 
可穆洛没有,因为他当时根本就没有脑子,想洗都洗不了。
 
这个小傻逼,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亏——这是顾昭观察之后得出的看法。
 
他倒是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就是有点稀奇,横竖不是他弟弟,是友人的弟弟,穆深看上去也没打算让穆洛上战场挑大梁,那他长成什么样不是随心所欲紧他去,傻人有傻福嘛。
 
顾昭也没干啥,就是在穆洛的生长过程中浇了浇花,撒了撒水,看着小傻逼跌跌撞撞地长大,像看乌龟在慢吞吞地爬。
 
兔子就是跑的快,睡了一觉也比乌龟快,这纯粹是个天赋技能的问题,没什么好比的。
 
如果一切都按这样发展的话,他们大概也就是这样了,顾昭会游手好闲在军中游荡,给大哥打下手,穆洛长大了会封亲王,白吃白喝幸福一生。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某个下午。
 
顾昭当时和穆深出去耍,顺道去名女支柳青青那喝了点酒,谁知酒里加了点东西,他喝了一口就觉得不对,心里一咯噔,顾家的家教是很严的,如果他在外面随随便便搞出个孩子来,那他爹估计就能打断他的第三条腿了。
 
于是他干脆利落打道回府,叫了个浴桶洗了冷水澡。
 
年轻气盛,热血方刚。欲望一上来,再下去就不容易了,顾昭闭着眼睛自己缓解得火冒三丈,忽然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东西掉落的声响。他睁眼一看,就看穆洛那小孩儿呆呆地站在门口,瞪大眼睛看着他。
 
论皮相,顾昭真真是长得相当出色了,他和虞乔截然不同,一看就是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他又练得一身武艺,身上线条十分优美,本钱相当可观,穆洛年纪轻轻没见过大市面,一时间看傻了也是正常。
 
坏就坏在那个正常。
 
顾昭天生就会察言观色,一副七窍玲珑心,看人一眼就知道对方心里的念头。他又混惯了烟花场所,对男情女爱之间那点事烂熟于心。此时一眼望过去,心里当下就一咯噔。因为穆洛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明显了。
 
那个小傻逼,喜欢他。
 
这种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顾昭人虽然混帐了点,但基本的是非观念是有的,知道有的底线是不能碰的。穆洛还小,三观都没定型,要是一般的小孩自己投怀送抱也就算了。这可是穆深的弟弟,顾昭还没至于没下限到对朋友的弟弟下手。
 
他立刻就做出了决断,第二天就和穆洛远离了。
 
男人心一狠起来,是真的挺狠的,穆洛很快就发现他怎么也找不到对方,去军营等人都只能得到一声冷冰冰的“顾三不在。”
 
在世家交往的默契中,一般只要这样搞了,双方就心知肚明了,不过碍于穆洛是个小傻逼,顾昭担心他一时想不开惹出什么事来,就留了几个人看着他,话是要说重一点,可人得看好了,免得初恋断了人就废了。
 
当时的顾三公子,鲜衣怒马,嬉笑风流,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大在乎。难怪穆深骂他没心没肺,不是个东西。
 
他有的东西太多了,自然不怎么在乎,你送上门来是你的事,我爱要不要是我的事。何况他也确实没怎么着他,不喜欢,就远离,谁规定你喜欢我我就得喜欢你,你是不是也想得太美了?
 
穆洛折腾了几次,也消停了,他们拿的从来不是死乞白赖的剧本,但凡一方有点自尊心,稍微会看点眼色,都知道该默默收回自己的感情。何必要闹得你死我活,双方都难看呢。
 
顾昭想当然,觉得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过了段日子,打了几场仗,又没心没肺地回去了。
 
结果一见面,就撞上了小孩儿。
 
少年长得都很快的,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这段时间里,穆洛无论是性格头脑,还是身高,都长了不少。
 
以往胖嘟嘟的脸颊瘦了下来,显出了清秀的轮廓和大大的眼睛,身高拔高了许多,抽条儿了,少年的身躯多了几分伶仃,裸露在外的脚踝手腕纤细得可怜,整个人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好看了,变灵醒了,像一只皮毛雪白的小动物,又软又可爱。
 
顾昭差点就没认出来,还是小孩儿走过来,打了声招呼,看起来也挺平静的,没什么失恋的样子。
 
穆洛就这点挺厉害的,他认得清自己的位置,认清了也不会有什么不满,脑子是天生的,喜欢是自己的,你爱谁爱谁谁,拿出来讨人嫌就不对了,顾昭也算是表现的明明白白的,拒绝的挺干脆的了。他多少还有点廉耻心,不想丢人丢到太平洋。
 
他这样想,顾昭却不这样想了,人和人的缘分真是奇妙的东西。之前穆洛喜欢他,他无所谓,现在人家走了,他又不得劲了。
 
按穆深的评价,就是欠收拾。
 
最先发现他不对的,是他家精的可以的二哥。
 
你最近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啊。
 
你整天看三皇子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
 
你再说一遍。
 
哥我错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他?
 
……
 
是玩玩还是认真的?
 
不是玩玩。
 
哦,知道了。
 
哥你干什么!?
 
替爹先打你一顿。
 
……
 
总之,这样那样一番闹腾,顾昭彻底没脾气了,恶人还得恶人磨,和他家一群人进行了和蔼可亲的肢体交流之后,他已经看破红尘,看什么都平心静气,佛在心中。
 
顾家到底还是宠他的,对这事也不怎么反对,大姐还笑称,这是和皇室联婚。
 
又过了大半年,金人入侵搞的声势浩大,他全家都上了战场,一去不复返。
 
他严肃的父亲,和父亲一样的大哥,首先战死。
 
母亲随之而去,几个姐姐都戎马武装上了前线,亦是无一生还。
 
二哥是最后走的,走之前找到他,将顾家的家主印,军印交给他,对他道,以后就没人管你了,你要好好活。
 
顾昭以为自己也是会死的。
 
他是个实实在在的混帐东西,仗着家里的势力和自己的一点小聪明耀武扬威飞扬跋扈,也是运气好,才能活这么大,没道理踏踏实实做人的全死光了,留下他一个孤寂地活在人世间。
 
可这狗屁倒灶的人世间,本来就没什么道理。
 
顾家一息之间全死光了,朝中有人磨刀霍霍,想要抢他们留下的肥肉。毕竟再怎么强横也是以前的事,军心固然一时有效,可如果长期没有合适的人选管束,失去也是在一瞬间的事。
 
顾昭再混帐,也是姓顾的混帐。
 
世家人,对自己的家族的情感,是常人不能理解的。你一天是这个姓,你一辈子就是这家的人。
 
荣耀,比命更重要,脊梁,比什么都要硬。
 
顾昭不能倒,他不但不能倒,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倒不了,因为他是顾家唯一活着的嫡系,是目前唯一能挑大梁的人。
 
一夜之间,以往轻浮的顾三就变成了战场上的笑面阎王,心思深沉的顾家家主。
 
都是被逼出来的。
 
人们都说,顾三醒了,转眼就成了军神,平定了战乱,守住了边境。可事情哪里有这样容易,不知道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断了骨头,伤了内里,血染红了全身,痛的要昏死过去。还得咬着牙,下令组织一次次进攻,绞尽脑汁,以最少的军力造成最大的伤亡。
 
他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还得撑着,忍着,像是要把前些年没吃过的苦全吃下去一样。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有一日,他精疲力尽,直接在帐中昏睡了过去,顾不得身上的伤口,醒来时却发现已经全部包扎好了,就是绑的有点丑。
 
他怔了半响,对看似无人的门口道,出来。
 
小孩在那纠结地磨了半天,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时穆深已经上了位,穆洛被封了亲王,一时间也是炙手可热,最起码,没必要待在艰苦的边境。
 
顾昭心平气和地道,你以后不要来了。
 
穆洛一时间就绷不住了,带着哭腔问他,为什么?
 
不合适。
 
他哇的一声就哭了。
 
顾昭你这个人,这么这个样子,呜呜,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你说不行就不行了吗。混蛋,我不在,你是不是就一个人糟蹋自己了,呜呜呜。我容易嘛,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对我笑一下都不行嘛,我告诉你,我是不会走的,你明明很难过,你为什么不说……
 
他话没说完,就被对方紧紧抱进了怀里。
 
帐中安静极了。
 
顾昭抬起眼,问他,你还喜欢我?我这样也喜欢?
 
穆洛说,对。
 
那好。
 
他干脆利落地亲了上去。
 
小孩眼睛瞪得都要鼓出来了,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顾昭说,那你要做好准备,我可能是会死的。
 
如果我没有死,我就回来娶你,苍天为证,绝无虚言。
 
穆洛被他第一句话吓了个够呛,颤音道,我不要你死,你不能死。
 
顾昭没答话,因为这哪里是能不要就不要的事情呢。
 
如果他死了,希望小孩能快点忘了他,不要难过。
 
之后,他也就不再抗拒穆洛的亲近了,仗一直打来打去,他越来越叫人心服口服,越来越多的人畏惧他,他们不得不不甘心地承认,顾家没有倒。
 
而穆洛,也坚持留在他身边,小孩总是很没安全感,每次他回来,都要第一个冲上去检查他的伤口,然后自己回去默默的流泪。
 
这样的生活,一直维持到了有一天,边境要打一场持久仗,得去大漠里待数个月,穆洛是没法去的,他也该回京城了,堂堂亲王一直待在边境,总不像话。
 
打仗的前一天,边境下了白茫茫的雪,穆洛抱了一坛烧酒,走进了顾昭的营帐。
 
其实,他当时,是真没想要做啥,甚至还怀着十分悲凉感伤的心情。
 
直到,他看见在榻上熟睡的顾昭。
 
帐中很暖,顾昭直接裸睡了,露出精壮修长的身体,以及下身可观的本钱,他长发如织,五官靡丽,在睡着的时候简直像个天使。
 
穆洛:……
 
他忽然觉得鼻子很热,喉咙很干,于是下意识喝了一口酒。
 
于是,再然后。
 
顾昭就感到有人在摸他,他清醒过来,就看到穆洛那小孩一脸晕红,正对着他的胸膛腰线上下起手,一边摸一边喃喃自语,再不摸以后可能就摸不到了,啊我不想当寡妇,还是趁现在摸一把吧嘿嘿嘿。
 
顾昭:……
 
他眯起眼睛,把小傻逼拎了起来,闻到了酒味。
 
穆小洛,你找死啊。
 
你是不是喝酒了?
 
对方嘿嘿傻笑,一直坚持不懈地对他的身体上下其手。
 
顾昭舔了一下嘴角,忽然觉得他也渴了。
 
都十几岁了,也不算小了。
 
他笑了一声,将对方压在了身下,满足了他‘在当寡妇之前爽一把’的需求。
 
我的小娘子,可真热情啊。
 
第二日,顾昭神清气爽地带兵出发了,徒留一只穆洛洛,神色呆滞地望着身边的纸条。
 
纸条上龙飞凤舞地写,等我回来娶你,小娘子。
 
他呆滞十秒,第一个浮上来的念头竟然是,如果他真是个女的,以顾昭昨夜的卖力程度,他应该能怀上了吧,说不定还能生个大胖小子。
 
啊啊啊啊什么乱七八糟的!穆洛一把捂住脸,对外面狂喊:“收拾东西——我们立刻回京城,快——!”
 
不能再等了!等顾王八蛋打完仗回来,他说不定真想让他生一打孩子!
 
皇兄!等等我!我来找你了!
 
我穆洛洛,还想要享受大好人生!
 
绝不向恶势力妥协!
 
他打包好了行李,飞一样地跑了。
 
这一别,又是数年。
 
梦里,他多少次梦见他受了伤,流了血,马不还,人不在。
 
枕套湿了一次又一次,却无能为力,也无话可说。
 
等他再次站在京城门前,望着那人眉眼如画,满身风雪,笑吟吟地从马背上下来,走到他面前时,他忽然就不想躲了,也不想跑了,只想抱抱他,亲亲他,问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头。
 
话没出口,他就哽咽了,像当年一样,一点出息都没有。
 
顾昭捧起他的脸,拭去他脸上的泪,轻轻地道,我回来了。
 
再也不走了。
 
好久不见,我的小娘子。
 
番外五
 
重阳大长公主,一生尊荣。
 
弟弟对长姐敬重有加,侄子上位之后同样也厚待于她,她以自身才华参与政事,居高位,享尊荣,死了之后还会被记载进史书中,可谓是风光了一生。
 
可她依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失败至极。
 
丈夫早早的死了,女儿被迫长大,儿子封闭了心扉,孤老终生,只剩下她一个孤家寡人,冷清清地守着公主府。
 
如果重来一次,她宁可什么都没有,也要护住家人。
 
也许是上天真的有眼。
 
也许是她的心愿真的太过强烈。
 
一觉醒来,她重生了,重生到她最窘迫的年华。
 
这里,没有什么大长公主,没有什么穆家皇室,前朝末帝依然高高在上,世家众人把控着朝政。
 
这里只有贫困潦倒的少女穆潇潇,和她尚未长大的弟弟。
 
往日尊荣,仿佛浮生一梦。
 
可对于穆潇潇来说,这却充满了可能。
 
改变未来的可能。
 
少女将布裙的襟带紧了紧,和弟弟一起,默不作声地看着一辆华美的马车从街头驶过,车帘被风吹起,露出里面妇人高傲的面容,星光闪闪的步摇首饰,引得街头上围观的行人发出了惊叹羡慕之声。
 
“阿姐。”她身旁的弟弟忽然说:“总有一日,我要让你也坐上这样的马车,带上比她还要昂贵的步摇。”
 
穆潇潇心神一震,回头望去,正看见少年眸中闪动的野心和渴望,如果是以往,她定是要训斥的,可现在……
 
她的鼻头忽然发酸起来。
 
因为她知道,她的弟弟,真的做到了。在太祖上位之后,从来都是把最好的东西先给姐姐,连皇后都得不到的东西,她都有。
 
人云,大长公主无上尊荣,源于武帝,二人姐弟情深,不可动摇。
 
她最好的弟弟,没有死在沙场上,却因为多年的疲劳和旧伤,在床榻上苟延残喘,瘦的只剩一具皮包骨。临死之前,还怕吓到她,坚决不肯让她看到他最后的样子,隔着一层白纱和她说话,说着说着,就没了气息。
 
往事一晃而过,现在倒映在穆潇潇眼中的,是少年生机勃勃,充满野心的面容。
 
还那样年轻健康。
 
还那样好。
 
她捏紧了裙摆,下定了决心。
 
与此同时,君家的祠堂之中。
 
君家老祖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他毛发皆为雪白,眼神却清澈的可怕,他对着跪在下方的君家家主道:“有变数。”
 
君家家主闻言,精神一震:“变数在何处?”
 
老祖摇了摇头,一只手指抵住嘴唇,一只手指指向上方。看清楚他的动作,君家家主顿时脸色惨白。
 
天意,不可变。
 
他颤声道:“可还有一线生机?”
 
老祖闭目,缓缓道:“边境。”
 
金人之所在,顾家的地盘。
 
君家家主默然半响:“……我无法保证所有人都愿意去那苦寒之地。”
 
“去不了的,命也就到那里了。”老祖漠然道:“一线生机,不是所有人的生机。”
 
“……我知道了。”
 
数月间,君家秘密转移了阵地,以天策之术和顾家做了交易,协助顾家和金人战斗,以换来顾家默许的发展,顾家虽然对君家莫名其妙要来边境的原因很是好奇,但横竖得利的是他们,就无所谓了。
 
历史,在这里拐了个弯,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有的事情还是一样再发生,太祖造反了,一开始只是想吃饱饭,后来投靠他的人越来越多,他想要的也就越来越多,多少人的利益都维系在你身上,推着你前进,前进。
 
穆潇潇以她精准的眼力,上辈子锻炼出来的分析能力,协助着弟弟战斗,可偶尔她也会感到奇怪,因为在她记忆里,仗打的没那么容易。
 
想当年,君家在南方是何等的说一不二,又有天策之术辅助。他们刚刚开打的时候,哪几次不是死里逃生?满城腥风血雨?
 
现在虽然还是很艰难,却比当年那种咽喉时时刻刻被扼住的感觉好太多了!
 
一直到他们攻占下了整个南方,攻进了君家的大门,穆潇潇才恍然发现了真相。
 
君家,已经一分为二,断臂求存。
 
她这一次重生,改变的不止一人。
 
不管怎么说,他们占领了南方是不争的事实,更多的人发现了机会,想来投奔他们。
 
在一次酒会上,穆潇潇等到了她想要见的那个人。
 
薛煜一身白袍,手足无措地站在人群中,因为不会喝酒,脸上染上了淡淡的红晕,他的父亲手下有十万将士,这次前来投靠,太祖也十分重视,连带一群人上来敬酒。
 
可薛煜却是个一杯倒。
 
他正在为难之际,忽然发觉场面静了下来,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我替他喝。”
 
他一抬眼,明明正正撞上了一张端正的容颜,不是最美,却别有一种气势。
 
对方含笑望着他,目光如水。
 
薛煜张了张口,一时间心跳成擂鼓,竟是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面前的这位女子,是主公的姐姐,冷静优秀,巾帼不让须眉,军中仰慕者众,是不少人心中的妻子人选。
 
可她从未对任何一名追求者假以辞色,直到今天。
 
穆潇潇一口将酒喝尽,酒太烈,烈的她的眼睛都冒出了泪花。
 
薛郎,薛郎。
 
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接下来的事情,自是理所应当。
 
太祖向来不会拒绝姐姐的要求,虽然对人选颇有异议,但坳不过之后还是答应了,穆潇潇很快就嫁了过去,如上辈子一样,怀上了龙凤胎。
 
比起上辈子的忐忑不安,这次她抚摸着微鼓的小腹,心中只有一片淡然平和。
 
璃儿,妍儿,娘这一次,一定会护住你们。
 
十月怀胎,很是辛苦,在战乱的时候,尤其是。
 
幸好穆深已经成熟了起来,这位以后大名鼎鼎的明昭帝,好奇地看着姑母的肚子:“都是弟弟还是都是妹妹?”
 
穆潇潇笑道:“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小少年颔首,认真道:“那我会保护他们的,姑母放心。”
 
“我知道。”
 
你和你的父亲一样,一言九鼎,从不食言。
 
在她分娩那天,一向镇静的薛煜像疯了一样,冲进产房不愿意出去,把太祖都吓了一跳,一向不怎么喜欢这个姐夫的他,这次才是信服了姐姐的眼光。
 
薛璃薛妍出生之后,仗打的更加顺利起来,一路打打杀杀间,穆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稳下去,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某天穆潇潇闻得京城一声巨响,放下了手中的账本。
 
和上辈子一样,他们赢了。
 
她冲进皇宫,没有管地上怒骂的三皇子,而是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之下打开暗道,扯出了藏在其中的虞长笙。
 
上次犯的错,这次可不能再犯一次。
 
女子抿住了嘴唇,对旁人下令:“将三皇子面皮剥下,骨头全部碾碎。”
 
上辈子薛郎受的罪,我全部还给你!
 
“你这贱妇——!”汪梓昊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做梦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会知道他们全部的计划。
 
暗中的伏笔,失去了可趁之机。
 
而虞长笙——
 
穆潇潇找上了吴音。
 
这个时候,虞语柔和王氏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美丽的女人僵硬着身体,和新封的大长公主对视。
 
“皇室刚刚上位,还需要世家多多协助。”
 
“虞家是其中重中之重。”
 
“所以家主的位置,需要人来坐。”
 
虞长笙活着,是很有用的。
 
所以,会有一个虞长笙活着。
 
而活着的那个,是不是真正的他?只要他的妻子说是,难道有人能说不是?
 
吴音捏紧了手帕,脑中划过的,是儿子年幼的面庞。
 
她必须做出决断了。
 
虞乔是虞吴两家的继承人,要是他的父亲失了势,他自然得不了好,可要是他的父亲刻意针对他,他也会活得很艰难。所以,如果有一个既不失势,又不针对他的人——
 
死去的,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吴家最聪明优秀的嫡长女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起身道:“我会协助你们。”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
 
当夜,虞长笙死了,一向深谋远虑的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死的那么早。
 
他死了,有人会顶着他的脸,他的名字,他的身份活下来,吴音会在背后操纵那个人,让他像上辈子的虞长笙一样走到最顶端,然后将一切交给虞乔。
 
而虞语柔和王氏,就成了真正的虞长笙的陪葬品。
 
这一场交易,双方各取所需,皇室获得一个没有贰心的丞相和世家的帮助,吴音获得权力和儿子的未来。
 
皆大欢喜。
 
金人在改朝换代时企图发起大的进攻,但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只是顾家,还有精通鬼神之术的君家,两家联手,以大风御敌,将来犯者打了个头破血流。
 
顾家的三少在这场战役中不慎身受重伤,险些就要亡命,关键时刻是穆洛不远千里,在大漠中找到了他,伤好之后,两人就定了亲。
 
太祖对此看得很开,反正他的继承人是优秀的大儿子,其他的就随他去吧,能拉拢一下顾家也是好的。
 
大长公主知道他这个想法之后很想吐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辈子,有她精心为弟弟调养身体,太祖的身体比上辈子要好上不少,也就更加有力气去管束后宫,赵皇后在他的压制下战战兢兢,连带着二皇子都没有上辈子心思重。
 
如果愿意当个闲王,穆深不是不能容人的人。
 
改朝换代了之后,日子好过了许多,她像上辈子一样,看着璃儿妍儿一天天长大,不同的是,有父亲陪伴在孩子身边,两个孩子都更加开朗,开心。
 
等到了年纪,薛璃还是执意要去边境打仗,叫嚷着要大灭金人,结果他刚到军营的那一天,还没来得及上马杀敌,就被一箭射了下来,箭身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深深红痕。
 
薛璃睁大眼睛,看着那个叫君白的少年手持长弓,在马上不屑地道:“薛世子?不过如此啊,怎么,不服?”
 
他一个翻身,从地上跃起,毫不犹豫地拔出长剑:“你才不过如此!”
 
随着信件从边境寄到京城,随着孩子们一天天的长大。大长公主眼见着弟弟春秋鼎盛,眼见着驸马在身边养花浇水,眼见着女儿越来越乖巧可爱,儿子越来越生龙活虎。她就发自内心地,感到了满足。
 
这一世,没有白活。
 
所以,在太祖问她要不要给穆深薛妍定个亲时,女人露出了十分含蓄的笑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太祖被拒绝了也不生气,叹了口气道:“就阿深那个性子,对人冷冷的,不知道谁受得了他。”
 
大长公主只想呵呵。
 
她想起了日后被帝后撒糖日常笼罩的恐惧。
 
算算日子,穆深这次出差,也该到徐州了吧。
 
她看着毫无觉察的弟弟,感到了一丝由衷的怜悯。
 
这是一个过来人的惨痛教训。
 
徐州。
 
穆太子极不耐烦手下那群人的速度,决定自己亲自出马探查,拿情报一看,淑山书院,是个世家子弟集中的好地方啊。
 
他换了身衣衫,堂而皇之地进去了。
 
书院中空寂无声,穆深又不识路,就随意走走,可越走,他的心越是痒,像是有人在挠,在指引他往一个方向去。
 
他就随着心意去了。
 
书院假山后,虞乔刚刚和白少谦下完一盘棋,白少谦离开去拿葡萄过来,他在位置上百无聊赖,忽然闻得一阵陌生的脚步声,不由诧异挑眉,抬眼望去。
 
这一眼,就是万年。
 
穆深黑色的眸中,倒映出少年精致的脸,灿烂的星眸,略带不耐的神情。
 
他的心,就像是被人狠狠击打了一拳一样,轰隆一声,炸开了。
 
像是这人,他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他下意识地走了过去,声音略带沙哑。
 
“你……叫什么名字?”
 
虞乔挑高了眉,直视着男人俊美的轮廓,恍惚间,他似乎感到了一阵不可思议的熟悉感。
 
这使得,他把话说出了口。
 
“虞乔。”
 
“穆深。”
 
另一个时空里,他们再次相遇。
 
******
 
小剧场:1.虞乔重生,重生在和阿昭见面的最后一天。
 
“和我走吧,乔乔,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好的没问题,我们走。”
 
“????”
 
于是他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2.穆深重生,重生在虞乔进宫当天。
 
“其实朕是阿昭没错就是当年那个王八蛋,朕没事没死知道是你救了朕的命,乔乔乔乔朕最爱你了我们幸福快乐在一起吧!”
 
“?????”
 
在土狗子跪完搓衣板后,他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3.虞长笙重生,重生在徐州乱的当天。
 
他刚出门,就被乱箭射死了。
 
所有人都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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