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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归(一)——语笑阑珊

 文案:

 
子时,月明星稀,四野俱静。
 
窗前一枝梨花斜斜半开,暗香涌动,欲语还休。
 
风是冷的,院中人的眼眸也是冷的。
 
……
 
本欲同归于尽,孰料携手同归。
 
1V1,HE,CP萧澜X陆追。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主角:陆追,萧澜  ┃ 其它:HE,1V1,攻略系列
 
评价:王城里最好的酒楼是山海居,掌柜的名叫陆追,白衣玉扇温润儒雅,身后一群媒婆追着跑。日子本事精致恬淡而又处处如意的,直到有一日,一柄光寒匕首悄然抵在他颈侧……数年前的恩怨被一桩桩挖出,重新暴露在了天光下。阴暗的墓道、丢失的记忆、神秘的老宅、以及血一般的红莲盏,在巨大的财富面前,人性与欲念交织成利刃,搅乱了江湖的安稳,却搅不乱一对有情人的真心。语笑阑珊最新古风力作,以多年前的一桩悬案为背景,抽丝剥茧层层深入,将江湖之中的爱恨情仇悉数展现,文笔细腻幽默,情节引人入胜,是一篇不可错过的好文。
 
第一章:相见
 
王城里最好的酒楼,名叫山海居。
 
一取山珍海味在盘中,二取山南海北客盈门,寓意好,掌柜的更好。二十出头的年纪,白衣玉扇温润儒雅,满腹经纶谈吐不俗,还生得一副好相貌,桃花眼里时时刻刻都带笑。
 
如此一人坐在柜台后,哪里还愁没生意。莫说平时,即便是三伏天的正午,堂子里也依旧人声鼎沸。除了食客,还有七八个专程坐轿来的媒婆,穿着红戴着绿,眉飞色舞。毕竟这城里想嫁进山海居的姑娘不少,陆掌柜却只有一个,被别人抢了先可不成。
 
“我家二掌柜出远门了。”小二陪笑道,“不在店里。”
 
媒婆自然是不信的,回回都是这同一个理由,听多了耳根子都要长茧。于是一甩帕子,笑出满脸褶:“快去告诉陆掌柜的,画像我都带来了,这回的王家小姐啊,赛天仙!”
 
这话一出,其余媒婆也争着往前挤,生怕落后会吃亏。手中画轴胡乱搅在一起,险些戳瞎小二的眼睛。
 
“诸位,诸位!”小二赶紧躲开,苦着脸扯着嗓子喊,“大家先不要吵,静一静,我家二掌柜是真不在啊!”
 
“不在家,那是去了哪里?”媒婆问。
 
小二老老实实道:“去收账了,津水城。”
 
话音刚落,屋门便被“砰”一声大力推开,一人跌跌撞撞走了进来,虽是酷暑,身上却裹着一件厚重的毛皮斗篷,几缕黑发被汗水浸湿后贴在耳边,更显脸色苍白。
 
“二掌柜!”小二被吓了一跳,赶紧冲上去扶住他。
 
“啊哟!”媒婆也受惊不浅,“掌柜的这是怎么了?”
 
掌心传来一阵湿热,小二一愣,抬头刚欲开口,胳膊却被轻轻捏了一下。
 
“无妨。”陆追勉强笑笑,道,“路上染了风寒,有些发冷,睡一觉就没事了。”
 
人都这样了,再说媒也不合适。于是一众媒婆只好眼睁睁看着小二将人扶走,忍不住又感慨,到底还是得娶个媳妇啊,否则出门连个叮嘱要加衣的人都没有,可不得今天发烧,明天打摆。
 
陆追脚下如同踩了棉花,全靠旁人搀扶,方才勉强回了卧房。刚一进门,小二便带着哭腔道:“我这就去找大夫!”
 
“不必了。”陆追坐在椅子上,嗓子干哑,“替我拿些绷带与金疮药便是。”
 
“可……”小二看着自己满手的血,“那,那我去请大掌柜回来。”
 
“也别告诉大哥。”陆追将披风丢在一旁,一身白色锦衣已被染红了大半,左臂一道狰狞伤口皮肉外翻,看得人心里发憷。
 
小二急得直跺脚,转身跑出去替他寻药。
 
陆追嘴里咬着一条布巾,用剪刀一点点剪开衣袖,不多时便已满头冷汗。于是苦笑着摇摇头,看来还真是这两年养尊处优的日子过惯了,竟会连这点小伤都受不了。
 
将伤口处理好后,陆追又让小二去后院烧了脏污的衣物,将地来回擦了整整三遍,直到房中再无一丝血腥气才罢休。
 
“可二掌柜吊着胳膊,大掌柜看到了如何能不问。”小二小心翼翼提醒。
 
“山上摔了,被马车撞了,理由总是有的,况且这几日宫里头的事情多,大哥未必会来这山海居。”陆追随手丢给他一锭银子,“今日辛苦你了。”
 
“二掌柜这是哪里话。”小二道,“那您先歇着,我去干活了。”
 
陆追往身后塞了个软垫,继续想此番遇袭之事。好端端走在路上,便从斜里冲出来一伙陌生人,武功路子诡异邪门,口口声声说要夺回圣女,还没等自己解释就举着刀乱砍,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从投奔朝暮崖开始,算起来已远离江湖数年,这回也只是骑着驴去津水城收个账,至于什么圣姑圣女,根本就连见都没见过。
 
无妄之灾啊,陆追揉揉脑门。
 
现在的武林中人,怎么都不讲道理。
 
然而更不讲道理的事情还在后头。
 
此后数月,山海居里隔三差五就会收到战帖——问他讨还先祖灵位的,镇教宝物的,银子,宝剑,一口锅,甚至还有个门派掌门丢了侍妾,也怒气冲冲写来一封信,十几页,恁长。
 
陆追:“……”
 
小二:“……”
 
陆追看着桌上那摞信函,头隐隐作痛。虽说这些人碍于大哥与温大人的面子,并未上酒楼闹事,但隔着信函也能看出其中愤怒,这么下去总不是长久之计。更重要的是,自己这些年一直安安分分待在山海居,如何会跑去一个西北门派偷人家的炒菜大锅?
 
“大掌柜来了。”小二压低嗓门,从鼻子里往外挤字。
 
陆追回神,迅速将那些信丢进抽屉中。
 
山海居的大掌柜名叫赵越,数年前陆追在江南遇袭,亏得有他出手相救才保住一条命,两人平日里都是以兄弟相称。
 
“大哥。”陆追笑着站起来:“今日怎么有空来山海居。”
 
赵越将一封信放在桌上。
 
陆追:“……”
 
赵越开口便问:“你偷了衡山掌门的老娘?”
 
陆追:“……”
 
陆追道:“我没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赵越拉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
 
眼看瞒不过,陆追只好将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胡闹,怎么不早些跟我说。”赵越不悦。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陆追道,“只是尚无回信,想着有几分眉目之时,再告诉大哥也不晚。”
 
“明摆着是有人冒充你,在外头惹是生非。”赵越道,“会不会是你当年那个仇家?”
 
陆追点头:“十有八九。”
 
“搬回家住吧。”赵越道,“这酒楼里人来人往,不安全。”
 
陆追却叹气:“若当真是他,多年前的恩怨总要做个了结。此事大哥就莫要插手了,留给我自己解决便是。”
 
赵越看了他片刻,道:“也好,不过若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朝暮崖的人,由不得外人欺负。”
 
陆追笑笑:“多谢。”
 
三日后,黄昏。
 
身上沉疴未愈,陆追经常会在此时药浴疗伤,房间里飘散着浅淡香味,阳光暖融融洒在肩上,街上的叫卖声与谈笑声飘进窗棂,世俗而又安宁。
 
屋门处传来细小声响。
 
陆追双手陡然握紧,却又很快就松开。
 
一把冰凉的匕首抵住咽喉,随即而来的是一声轻笑:“别来无恙啊,明玉公子。”
 
陆追缓缓睁开眼睛。
 
来人身材高大,黑发被随意束在脑后,扬起的唇角带着笑,眼底却透着残忍与阴冷,甚至有些血腥的杀戮意味。
 
陆追也道:“别来无恙。”
 
萧澜猛然俯身凑近,鼻尖几乎与他抵在一起。手中刀刃一转,白皙的脖颈处顷刻便留下一道血痕。
 
温热的液体沿着赤裸前胸缓缓下滑,落在了依旧冒着热气的浴水中。
 
陆追并没有反抗。
 
“你还真是不怕死。”萧澜单手卡住他的脖子,眼神像是在欣赏猎物,“不更名不换姓,就这么堂而皇之来了王城开酒楼,生怕我会找不到?”
 
刀伤加上几乎要捏断骨头的力度,陆追眼前有些发黑,半天才吃力道:“总不能躲一辈子。”
 
“看来你是吃准了我此时不会杀你。”萧澜松开手,将他重重推回浴桶中。
 
陆追捂着脖子喘气。
 
“不过有一件事你怕是想错了,我不杀你,不光是因为红莲盏。”萧澜冷笑,“陈年恩怨若能一刀了结,如何能对得起我伏魂岭数十条冤魂。”
 
陆追道:“在杀我之前,不如先做笔交易?”
 
萧澜打量他:“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的确不知红莲盏在何处。”陆追道,“不过十日前,我在王城遇到了一个人,像是……当年的陶夫人。”
 
萧澜神情僵了瞬间。
 
“只是容貌有些相像罢了。”陆追道,“只是既然大家都在王城,你不妨去看看,若是则皆大欢喜,若不是,也不会有什么损失,顶多一场空欢喜。”
 
萧澜握紧拳头,骨节隐隐作响。
 
“我不会拿此事胡言乱语。”陆追道,“城北的大收米油铺,距离这里不算远,现在应当还没关门。”
 
萧澜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陆追却又道:“先等等!”
 
萧澜:“……”
 
陆追建议:“你最好跳窗。”
 
萧澜皱眉。
 
陆追耐着性子解释:“外头有人,你走不掉的。”
 
萧澜心里摇头,伸手拉开屋门。莫说是这小小的山海居,即便是天王老子的大殿,他也从未将谁放在眼中过。
 
而走廊上果真满满当当,都是人。
 
萧澜:“……”
 
十几个穿着绸缎的媒婆挤在一起,体态丰腴笑容满面,嘴唇红得像是刚吃完人,伸手齐齐挥舞团扇与绣帕:“这位公子,可是陆掌柜的亲戚啊?”
 
阵阵脂粉香气迎面扑来,像是要将人淹没。
 
萧澜果断退回陆追房中,“哐当”一声锁上了门。
 
第二章:离开
 
陆追坐在浴桶中,眼睁睁看着萧澜面无表情,从门口一路走到窗口,纵身跃了出去。
 
……
 
从天而降一个人,街上小贩自是被吓了一跳,可见他凶神恶煞的,也不敢多问,只用余光瞥见像是去了北边,脚步匆匆,应当是赶着去见什么人。
 
大收米油铺是个小小的作坊,前头开铺子,后头就是油坊,常年弥漫着一股芝麻油香。此时天色已晚,店里的老伙计正在一块一块上门板,左腿看着有些瘸。
 
萧澜道:“且慢。”
 
老伙计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小哥是要买油?”
 
萧澜犹豫了一下,点头:“是。”
 
“等着啊。”老伙计侧身挤进去,不多时便拿了一罐香油出来,“最后一点了,给你算便宜些吧。”
 
“……老人家是这铺子的掌柜吗?”萧澜问。
 
“我?我可不是掌柜。”老伙计道,“前天掌柜的带着夫人出城了,我是他们雇来的看店的。”
 
“去了哪里?”萧澜又问。
 
老伙计答:“洄霜城。”
 
萧澜面色微微变了变:“洄霜城?”
 
“是啊。”老伙计将最后一块门板上好,劝道,“小哥还是快回去吧,看天色像是要落雨了,我也得走了。”
 
萧澜心里思绪万千,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天边传来一阵惊雷,方才回神。
 
“哎哟,这不是陆掌柜的亲戚吗?”街边路过飘香软轿,一个媒婆探出头冲他笑,“怎么还在这里站着,陆掌柜置办了一桌子菜,还在等着你回去吃饭呐。”
 
萧澜:“……”
 
陆追站在镜前,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绷带,又将衣领拉高了些。
 
萧澜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
 
“见到了吗?”陆追手下一顿。
 
萧澜道:“她去了洄霜城。”
 
“洄霜城啊。”陆追叹道,“那就是了。”
 
“与她成亲的人是谁?”萧澜问。
 
“城里的人都叫他李老瘸。”陆追道,“也是个外乡人,比陶夫人要早来几年王城。”
 
萧澜脸色骤然一变:“瘸子?”
 
陆追迟疑着点头:“有问题吗?”
 
“我方才见到他了。”萧澜咬牙,“他却说自己只是伙计,还说铺子的掌柜与夫人已经去了洄霜城。”
 
陆追有些讶异:“他认得你?”
 
萧澜眼底被墨染成一片。
 
再度折返城北米油铺,一路找到掌柜的住处,小院大门紧闭,厨房灶膛里的灰烬留有余温,案板上摆着切了一半的菜与肉,却找不到半个人影。
 
萧澜一掌劈开屋门,一股花香迎面袭来,带着熟悉的甜腻,顷刻间便能夺走所有意识。
 
李老瘸从暗处闪出,接住他瘫软的身体。
 
“放到床上吧。”从阴影处缓缓出来一名妇人,穿着牡丹锦缎罗裙,佩着缠丝金钗玉镯,凤目红唇风华不减,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米油铺老板娘的朴素模样。
 
李老瘸应了一声,将萧澜扶进卧房。见妇人坐在床边不动,不得不低声出言提醒:“陶夫人,这迷香的作用持续不了多久。”
 
陶玉儿轻轻抚了抚萧澜的侧脸:“都长这么大了啊。”
 
李老瘸道:“我们该走了。”
 
陶玉儿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老瘸道:“若陶夫人实在不舍——”
 
“罢了。”陶玉儿出言打断他,“这么多年,又何来什么舍得与不舍,走吧。”
 
李老瘸心里叹气,冒着雨将马车从后院牵过来,又用石块在院中积水里垫出一座桥,扶着她上了车。
 
陆追撑着一把油纸伞,在暗处一路看着马车驶远,猜测应当已经出了城门,方才推门进了小院。
 
卧房中花香已经散了大半,萧澜却依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陆追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瓶,打开后凑近他鼻尖。
 
一股清凉直窜脑顶,萧澜睁开眼睛,脑中昏沉生疼,如同吃了一闷棍。
 
陆追问:“要喝水吗?”
 
萧澜勉强撑着坐起来。
 
“李老瘸已经带着陶夫人出城了。”陆追道,“可要追过去?”
 
想起方才发生的事,萧澜向后重重躺回去,看着床顶道:“按照我那娘亲的手段,你觉得我会追得上她?”
 
陆追倒了杯热茶,自己捧着慢慢喝:“至少陶夫人是想过要与你见面的。”
 
萧澜不屑:“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是真的。”陆追道,“这米油铺子很小,陶夫人平时也穿着朴素,可方才我在暗处见她上马车,一身锦缎金钗,极为美丽华贵,同当年一模一样,若非想要见你,为何要如此打扮?”
 
萧澜久久未语。
 
外头风雨已停,陆追起身回了山海居。
 
见着他进门,小二总算松了口气,小声道:“二掌柜放心,大掌柜没来。”
 
陆追笑笑:“多谢。”
 
小二替他上了一盏热茶,便又去忙着招呼客人,只是心中难免纳闷,不知他这回出门是去做什么,为何连大掌柜都要瞒着。
 
夜半三更。
 
萧澜冷道:“你,随我一道去洄霜城。”
 
陆追从床上坐起来。
 
萧澜在黑暗中与他对视。
 
陆追道:“好。”
 
翌日清晨,一众媒婆准时上门,说说笑笑嗑着瓜子准备堵截陆掌柜,却直到中午也没见着人。
 
小二道:“我家掌柜出远门了,不在家。”
 
就知道来回都是这一句,媒婆们听了也只当没听到。
 
小二心里很苦,这回是当真不在。
 
“赵掌柜来了啊。”堂子里有人打招呼。
 
小二赶忙擦擦手,从柜台里取出一封书信递过去。
 
“人去哪了?”赵越问。
 
小二摇头:“二掌柜没说过。”
 
只有寥寥几行字,赵越看完之后,眼底有些阴沉。
 
草书,字又小,媒婆们恨不得将脖子伸到一尺长,却也看不清究竟写了什么,但有一件事却能肯定——必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否则大当家为何会是这副要吃人的脸。
 
到了下午,城里传开消息,说卖豆腐的寡妇像是也不见了。
 
媒婆纷纷倒吸一口冷气,难不成陆掌柜是同那张西施私奔了不成。
 
但又过了一阵,便又有人说寡妇还在,走夜路时不小心掉进了坑里,晕到下午才被人发现。
 
……
 
小二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听食客七嘴八舌聊天,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有些担心。这回二掌柜遇到的麻烦像是不小,也不知能不能平平安安顺利解决。
 
洄霜城在江南,距离王城千里迢迢,最快的方式便是走水路。
 
月余后,萧澜与陆追出现在了津水城,打算由此乘坐商船,经运河前往江南。
 
陆追在酒楼中叫了满满一大桌菜。
 
萧澜问:“你要请客?”
 
陆追道:“落在你手中,想来我也活不过太久,自然不能亏待自己。”
 
萧澜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我这人优点不多。”陆追一样一样吃菜,“这勉强算是一个。”
 
萧澜斟满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水路繁华,南来北往的商船虽说不少,客人却更多,得排队。
 
码头上,船老板拿着登记簿道:“可不巧,我这船上只剩下了最后一间客房,不如二位再等三天?等下一艘——”
 
“不必了。”萧澜打断他,“一间就一间。”
 
老板看了一眼陆追,见他似乎也没意见,便笑道:“也好,那给您二位算便宜些,这边请。”
 
这艘商船很大,老板带着两人找到客房,给了钥匙就去忙别的事。船身微微摇晃,已开始下水缓缓前行,陆追打开客房门,道:“先休息一会吧。”
 
光线昏暗,看着狭小空间中那张只能容纳一人的硬板小床,萧澜面色僵硬。
 
陆追道:“我睡地上便是。”
 
萧澜道:“好。”
 
陆追:“……”
 
陆追道:“我只是客套一下。”
 
“既是活不了多久,睡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萧澜将包袱放在桌上,说得理所当然。
 
陆追站起来往外走。
 
萧澜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船已经开了,你还怕我会跳河自尽不成。”陆追抽回手,“我去问问老板,能否还能挤出一处客房。”
 
甲板上闹闹哄哄,人不算少。陆追寻了一圈,也没找到老板在何处,反而被不知谁家的小姐往怀中塞了条手帕,香喷喷的。
 
萧澜:“……”
 
陆追道:“走吧,去后头看看。”
 
“等等。”萧澜皱眉。
 
“怎么了?”陆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人群中站着两名斗笠客,一高胖,一矮瘦,站在一起对比分外明显。
 
萧澜带着他迅速隐到暗处。
 
陆追问:“你认识?”
 
萧澜点头:“是鹰爪帮的人。”
 
“他们怎么会来中原?”陆追心里疑惑。
 
“这船是开去洄霜城的。”萧澜道。
 
“可洄霜城已沉寂多年,现在去又能找到什么?”陆追不解。
 
萧澜看他一眼:“若什么都找不到,我娘为何又要去那里?”
 
陆追想了想,笑道:“也对,是我糊涂了。”
 
第三章:定海城
 
鹰爪帮原是南海琼岛一个小教派,虽算不得邪门歪道,偷鸡摸狗的事情却也没少做,这一任掌门裘鹏更是魔怔一般,整日里不务正业,除了唱戏就是绣花。消息传入中原武林,众人只当是笑话看,不过也有消息隐隐传出,说裘鹏已被邪灵附体,变得半人半鬼武功高强,如今这副疯癫模样,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在如此风评下,原本就极少出现在中原的鹰爪帮弟子,此番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琼岛的总坛也从兰城迁入了幽深山岭——听着更邪门。
 
陆追问:“你为何要躲着他们?”
 
萧澜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追又问:“可鹰爪帮只是听起来丢人了些,并非魔教,更不会无事生非,何来多一事。”
 
萧澜道:“你的废话很多。”
 
陆追:“……”
 
萧澜转身回了船舱。
 
陆追自然也要跟过去,或者说不是跟,而是被萧澜生生扯了回去。
 
地上已经铺好了被褥,船老板或许是为了补偿两人,干燥柔软褥子垫了足足有四层,又在最底隔了防潮的油布,在这寒冷的夜里,看着竟也有几分温暖与舒服。
 
陆追自觉躺了进去,扯高被子捂住头,满足地出了口气。
 
萧澜:“……”
 
这船舱是被挑剩下的最后一间,条件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床板稀烂,被褥抖开后也散发着一股潮气。
 
萧澜和衣躺上去,睡意全无,脑海中想些陈年旧事,时间倒也过得快,像是没过多久,外头便已是一片天光亮。
 
陆追伸了个懒腰,从被卷里钻了出来,衣衫凌乱。
 
萧澜坐在床边道:“明日你来睡床。”
 
陆追受宠若惊:“我觉得这地铺挺好,暖和。”
 
萧澜道:“休得废话。”
 
陆追带着三分狐疑,目光在那破烂发灰的床褥上来回扫,而后道:“也行。”
 
早饭只有馒头与稀粥,陆追坐在甲板上慢条斯理吃完,擦擦嘴便去找船老板。
 
“还要被褥啊?”船老板为难,“这回是真没有了,这船上人多,剩下的被褥铺盖,已经都送给公子了。”
 
萧澜嘴角一弯,有些恶劣地看着他。
 
“这样啊。”陆追道,“也行。”
 
“你要去哪里?”萧澜问。
 
陆追站在甲板上,手里捏了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书。温润公子儒雅端方,海风吹起白色发带,肩头沐满朝阳,不多时便有中年大婶上前搭讪,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富家小姐,被仆役簇拥着,手里捏着帕子,正在偷眼往这头看。
 
“公子没床睡?”婶子道,“真是造孽,等着,我这就去回禀我家小姐。”
 
陆追问:“你家小姐有多余的褥子?”
 
“莫说是褥子,空着的船舱也有七八处,都被我家老爷包下来了。”婶子道。
 
陆追笑得春风拂面:“那就多谢了。”
 
待到婶子走后,萧澜有些好笑地打量他:“看不出来,还有此等本事。”
 
陆追道:“过奖。”
 
萧澜道:“为何不干脆要两处大的船舱?”
 
“人太贪心,不好。”陆追趴在栏杆上,“欠别人的多了,要还的也多。一床被褥,我顶多当面去说个谢字,两处船舱,想来这一路可就要日日同桌而餐了。”
 
萧澜轻嗤:“你的心还不算贪?”
 
“我贪是贪在别处。”陆追往回走,“算计别人家小姑娘的事情,我不做。”
 
为了讨他欢喜,婶子几乎将所有空房中的床褥都带了过来,甚至连床板也拆了新的,生生将原先那破破烂烂的卧榻垫成了棉花窝,连枕头上也绣着老虎。
 
萧澜:“……”
 
陆追跟着婶子去道谢,片刻之后回来,推门就见萧澜正坐在床边。
 
陆追道:“别告诉我你又想反悔。”
 
萧澜挑眉,不置可否。
 
陆追讲条件:“不如我用一个消息,和你换这张床。”
 
萧澜问:“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陆追道:“不怎么好,可也不怎么坏,以后这几十天里,我们怕是要尽量少出门。”
 
萧澜调侃:“那富家小姐要抓你去洞房?”
 
陆追道:“这船上到处都是鹰爪帮的人。”
 
萧澜皱眉:“到处都是?”
 
“方才我回来的时候,听昨日那两个人在闲聊。”陆追道,“只听到一句,说是这船上有七八十名兄弟,即便是真的闹起事,也不用担心。”
 
萧澜起身出了船舱。
 
陆追趁机脱鞋上床——若是今晚又被抢走,那至少白天能睡上一觉。
 
外头天气很好,甲板上与围栏旁都是客,一起说说笑笑晒太阳,顺便看看远处的天与海,若有飞鱼上来,便都惊呼着伸长脖子看,又热闹又世俗。
 
萧澜戴着斗笠,在船上从头走到尾。
 
“这位公子。”方才那婶子笑容满面拉住他,“你那弟弟呢?”
 
“我弟弟?”萧澜随口道,“在船舱里,同他媳妇一道睡了。”
 
婶子五雷轰顶:“啊?”
 
萧澜道:“他八岁就成亲了。”
 
这……婶子一跺脚,急急跑回去禀告自家小姐,可不能再想了,那人都有媳妇了。
 
就说好看的男人都靠不住。
 
又查看了一圈,萧澜转身折返船舱。
 
陆追果断扯高被子捂住头。
 
萧澜抱着手臂靠在门上:“不如我用两个消息,同你换这张床。”
 
陆追摇头,瓮声瓮气道:“不换。”
 
萧澜强行将被子扯走,坐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
 
陆追:“……”
 
陆追道:“你说。”
 
萧澜道:“第一个消息,我已经替你将那富家小姐打发走了。”
 
陆追欣慰:“多谢。”
 
“第二个消息。”萧澜道,“那七八十名鹰爪帮弟子算少的,我们上了艘黑船。”
 
陆追瞬间惊坐起来:“黑船?”
 
萧澜道:“除了鹰爪帮,还有其余几个七七八八的小教派,看起来像是已经结盟,有两处船舱中堆满了刀剑。约莫这船上的客商中,普通百姓只占一小半。”
 
陆追皱眉:“该不会是想劫船吧?”
 
“难说。”萧澜起身,自己倒了杯水喝,“又或者与这船无关,他们只是想要去洄霜城。”
 
“也对。”陆追盘着腿,“不过如你方才所言,我们以后还是少出去为妙,免得多出事端。”
 
萧澜坐在桌边擦拭暗器。
 
陆追道:“这就是传闻中的噬魂钉?”
 
萧澜问:“你想试试吗?”
 
陆追干笑:“还是不了。”
 
过了阵,陆追又道:“你会水吗?”
 
萧澜道:“不会。”
 
陆追道:“这么巧,我也不会。”
 
萧澜没有接话,事实上他并不是很想陪此人絮絮叨叨。
 
陆追又躺回床上:“所以我们以后便少出门,多睡觉。否则万一真闹出事,即使是跳海也活不了。”
 
萧澜放下暗器,大步走到床边,扯高被子,将他的头严严实实捂了进去,甚至想在嘴里塞一团抹布。
 
……
 
而在此后的几天里,两人果真便很少出门。船舱里头光线昏暗,无书可看无事可做,陆追有一大半时间都在窝在床上,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再睡。
 
萧澜:“……”
 
陆追打了个呵欠,将身上的被子推开:“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萧澜道:“你倒是醒得及时。”
 
陆追谦虚道:“哪里哪里。”
 
饭堂里没有几个人,问过伙计才知道,说船只马上就要停靠岸边补给,是定海城码头,大家都在等着上岸吃顿好的。
 
“已经到了定海?”陆追道,“这么快。”
 
“是啊,再过二十来天,便能到洄霜城了。”伙计笑道,“二位也别吃这冷馒头了,定海城里馆子多,要省着些肚子。”
 
待他走后,陆追问:“今晚要上岸去看看吗?”
 
萧澜道:“先前我可没发现,你这么爱凑热闹。”
 
陆追道:“吃了一路的馒头稀饭大萝卜,好不容易才靠岸。”
 
萧澜点头:“好。”
 
陆追:“……”
 
萧澜一笑:“怎么,又不想去了?”
 
陆追道:“你答应的这么爽快,我反而有些心里没底。”
 
萧澜摇摇头,继续吃冷馒头,也未接话。
 
运河一开,定海城便成了重镇,来往商船大多要在此停泊补给,码头上很热闹。
 
在海上漂久了,这阵即便踩上土地,也总觉得还在晃。虽已是深夜,岸边小饭馆的生意却不差,到处都是大红的灯笼与喧闹的人群,两人走了一大圈,方才在一个面摊找到空位。
 
陆追道:“你挡着我些。”
 
萧澜道:“我为何要挡着你?”
 
陆追道:“因为前头有个胖子,一直在看我。”
 
萧澜用余光瞥过去,果然就见一个金环大汉正坐在鱼丸摊子上,双目直勾勾往这边看。
 
目光太灼灼,陆追索性转身背对他。
 
萧澜问:“你认识他?”
 
陆追摇头:“不认识。”
 
萧澜道:“可他看上去已经快要将眼珠子都瞪出来。”
 
陆追将炒青菜的盘子端起来,打算换个地方吃。
 
见他像是要离开,金环大汉丢下碗,举着刀便走了过来。
 
陆追依旧背对着摊子,小声问:“他还在看我吗?”
 
萧澜嘴角一扬,道:“你猜?”
 
第四章:你爹
 
陆追试探道:“八成……还在看?”
 
萧澜往旁侧身一闪。
 
一柄金丝大环刀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从背后呼啸砍来,亏得陆追多年习武,方才及时闪开,却也险些被削中耳朵。
 
“轰隆”一声,木桌被从中间砍成两截。周围食客大惊失色,黑灯瞎火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就只见有人扛着一把大刀在到处砍,顿时乱作一团,哭爹喊娘地往船上跑。陆追被人流挤得踉跄后退两步,还未来得及站稳,却又被不知何人一把扯住胳膊,米袋一样甩着扛到了肩头,掉头就跑。
 
萧澜面色一变,拨开人群便冲了过来:“站住!”
 
那金环壮汉嚎叫一声,举着大刀拦在他面前,不由分说就是一通砍,嘴里也不知在喊些什么。萧澜无暇与他多做纠缠,回身避过刀风手中暗光一闪,乌金铁鞭如同毒蛇一般缠上对方脖颈,眼底带着浓烈杀意:“胆子不小,敢在我手里抢人。”
 
码头此时已空空荡荡,食客没了,陆追也早已不见踪迹,只有几个残破的灯笼滚落在沙滩上,燃起一簇又一簇短暂的火焰。
 
“我……咳咳。”那金环壮汉双腿乱蹬,像是已经要被勒断气,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我,爹……”
 
萧澜将手稍微放松了些。
 
金环壮汉滚落在地上,脸色煞白吸了几口气,方才缓过来。
 
“你爹什么?”萧澜问。
 
金环壮汉气若游丝:“我是来找我爹的。”
 
萧澜道:“你爹?”
 
金环壮汉爬起来,举着刀四处找:“他人呢?”
 
萧澜皱眉。
 
周围一片漆黑寂静,只有漫天月与星。片刻之后,金环壮汉悲愤道:“你将那姓陆的藏在了哪里?!”
 
萧澜问:“陆追是你爹?”
 
金环壮汉怒吼:“那他娘的是你爹!”
 
萧澜:“……”
 
金环壮汉往地上狠狠呸了一口,道:“从今天开始,我就跟着你了。”
 
萧澜道:“你跟着我作甚?”
 
“别想跑。”金环壮汉也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一条粗红绳,一头捆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头试图套住萧澜,嘴里念念有词,“你与那姓陆的是一伙,我拿你去同他换我爹。”
 
萧澜后退两步,觉得此人或许是个疯子。
 
“快来!”金环壮汉抖动了一下手中红绳,殷殷唤他。
 
身后船工正在喊客,说船马上就要开了,请客人快些回来,否则便不等了。萧澜也无心与这莽汉再多做纠葛,打算先去定海城中找人。
 
金环壮汉踩着小步子跟在他后头,像是铁了心要黏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萧澜问。
 
金环壮汉道:“羽流觞。”
 
萧澜被这个名字震了一下,顿了片刻才道:“好名字。”
 
金环壮汉将刀扛在肩上,套近乎道:“我打不过你,不如你同那姓陆的说说,将我爹还回来呗。大家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爹生得不甚美貌,卖进窑子也不值钱。”
 
萧澜嘴角一抽:“你还真是个……孝顺儿子。”
 
金环壮汉嘿嘿道:“过奖过奖。”
 
“他何时抢了你爹?”萧澜继续问。
 
“就前几个月。”金环壮汉道,“我爹说是出门沽酒,莫名其妙就不见了。我在江湖上打听过,那阵有不少门派丢东西,还有丢媳妇和老娘的,所以我爹定然也是那姓陆的偷的。”
 
萧澜沉默。
 
前段时日他为了给陆追找麻烦,的确是派人做了不少偷鸡摸狗之事,但却不记得当中还有此人的爹。
 
金环壮汉还在喋喋不休,萧澜脑袋直疼,加紧脚步将他甩在了后头。
 
定海城一处小院落里,陆追正端着一碗饭,一边吃一边到处溜达。旁边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是山海居打杂的伙计,也是先前朝暮崖的下属,名叫林威,轻功极好。
 
“多谢。”陆追吃完饭后,又沏了一壶茶。
 
“二掌柜客气了。”林威替他放好茶杯。
 
“你还是像先前在朝暮崖那样,叫我二当家吧。”陆追笑道,“出了山海居,哪来的酒楼掌柜,想来你也叫得别扭。”
 
林威道:“大当家接到消息,就派我等在此地守着了,马匹也已备好,随时都能回王城。”
 
陆追却摇头:“告诉大哥,我暂时不能回去。”
 
“不回去?”林威不解,“那二当家要去哪里?”
 
陆追道:“洄霜城。”
 
林威皱眉:“可……”
 
“回去后转告大哥,我会多加小心。”陆追拍拍他的肩膀,“此行辛苦大家了。”
 
林威摇头:“大当家还吩咐过,若是二当家不肯回去,那我们也不必回去,多个人还能多个照应。”
 
陆追叹气:“这是我的私事,何苦要连累你们。”
 
“上了朝暮崖,便都是兄弟,何来连累。”林威道,“二当家打算何时出发?”
 
“阿六呢?”陆追问。
 
话音刚落,便从墙头轰然跳下来一个人。
 
林威赶紧躲开。
 
金环壮汉伸开双臂,兴高采烈直直冲来。
 
陆追拔剑出鞘,抵住他的胸口。
 
阿六笑容僵在脸上,哀怨道:“爹。”
 
陆追道:“坐下。”
 
阿六道:“那姓萧的住在城中文涛客栈,距离这里三条街。”
 
陆追点头:“做得不错。”
 
“你居然能从他手中脱身。”林威递过来一杯热茶,“长本事了。”
 
“那是,我就按照咱爹在信里教的,”阿六兴高采烈,“先是——”
 
“打住打住!”林威牙疼,“你爹,不是咱爹。”
 
陆追慢条斯理喝茶。
 
“你同我一样,反正也没爹,认一个又怎么了。”阿六亲热帮陆追沏茶,“对吧,爹。”
 
林威:“……”
 
这金环壮汉先前是苍茫山中一伙土匪,后来不知死活想抢朝暮崖做山寨,被陆追带人挡在了山门口。见对方居然是个白面书生,难免嚣张狂笑,口出狂言道:“若你能挡得了爷爷,爷爷便认你做亲爹!”
 
然后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便当真多了个爹。
 
……
 
羽流觞是个好名字,然而看着他胡子拉碴的大脸,铜铃一般的牛眼,陆追实在说不出口如此斯文的三个字,于是一直叫他阿六。
 
“迷药根本就没有用到。”阿六将金环大刀放在桌上,道,“我是被那姓萧的赶跑的。”
 
林威道:“你现在知道,自己平日里有多烦人了吧?”
 
阿六闻言怒告状:“爹!你看他!”
 
陆追揉揉太阳穴,道:“接着说。”
 
“我就按照信里教的。”阿六道,“一直缠着他说要找爹,乱七八糟鬼扯了一大堆,他就将我赶走了。”
 
“一路可有人跟着?”陆追问。
 
“没有。”阿六道,“我在文涛客栈门口蹲了许久,后来又去后门蹲了一会,还在城里翻了十几户人家假意找人,身后都无人尾随,才过来的。”
 
林威点头:“不错,这回倒是机灵。”
 
“我们下一步要去哪里?”阿六问。
 
陆追道:“洄霜城。”
 
阿六干脆道:“这是哪里,不知道。”
 
陆追笑笑,替他添了一杯热茶:“是个江南小城,不过你不能同我们一道去。”
 
阿六纳闷:“那我要同谁一起去?”
 
陆追冲他勾勾手指。
 
阿六兴致勃勃凑近。
 
……
 
翌日清晨,文涛客栈。
 
萧澜刚一出门,便见对面台阶上正坐着一个人,环抱一把金丝大环刀,双目如铃。
 
阿六道:“我要我爹!”
 
萧澜视若无睹,面无表情离开。
 
阿六紧随在后头。知道此人功夫好,自己不是对手,便很识趣地让出约莫一丈距离,也不再絮叨,就只跟着,像是铁了心要找爹。
 
萧澜也无心与他多做纠缠,这定海城人生地不熟,百姓又乱又杂,每日里都有商船离港入港,想找一个人着实不容易,只能碰运气。
 
而事实证明,这回他的运气并不算好。
 
三日后的傍晚,萧澜坐在海边小摊上,独自喝酒。
 
阿六恍然道:“原来你当真没有将那姓陆的藏起来。”
 
萧澜瞥他一眼,道:“这都能被你看出来,佩服。”
 
阿六谦虚道:“过奖过奖。”
 
萧澜问:“你还打算找你爹吗?”
 
阿六道:“当然。”
 
“他是在哪里丢的,你就去哪里找吧。”萧澜斟满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别再跟着我,也别再找那姓陆的了,他与你爹的失踪无关。”
 
“我为何要相信你。”阿六嘀咕。
 
萧澜放下银子,起身登上了一艘快要开的客船。
 
阿六赶紧跟了上去。
 
萧澜:“……”
 
“两位客人。”船上的伙计为难道,“可不巧,我们只有一处船舱了。”
 
萧澜淡淡道:“我不认识他。”
 
阿六道:“认识的。”
 
萧澜从伙计手中接过钥匙,弯腰进了舱里。
 
阿六道:“我可以打地铺。”
 
萧澜“哐当”一声甩上门。
 
阿六摸了摸险些被砸扁的鼻子,转身问伙计:“这船是开向哪里的?”
 
伙计答:“洄霜城。”
 
阿六粗声粗气道:“还有客房吗?”
 
伙计看着他凶神恶煞的脸,以及手里明晃晃的金丝刀,刚忙点头:“有有有,上房!”
 
第五章:洄霜城
 
这船上有个郎州来的土财主,名叫牛大顶,这回是打算前往洄霜城给亲娘舅做寿。旅途烦闷,他特意雇了个说书先生,一路跟着说故事,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越听便越对武林心生期盼,也就越渴望能结识几个江湖人士。
 
“牛老爷。”船伙计脸上堆着笑,“有位大侠上船晚了,没有客房住,不知道你这里还能不能——”
 
“能能能!”牛大顶一听到“大侠”二字,连眼珠子都在放光,穿上鞋便往外走,“不知那位大侠人在何处?”
 
“就是这位。”小二赶紧伸手指给他。
 
牛大顶顺着看过去,就见一人正扛着金丝大环刀站在船头,身高七尺威风凛凛,身后霞光万丈,宛若天降奇兵。顿时喜极而泣,来了如此一尊大神,莫说是一处上房,即便是十处八处,那也是有的。
 
于是还没等阿六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已被一群人笑容满面前呼后拥请进了一间客房里。桌上摆着八宝珍果,床上堆满锦绣绸缎,还挂着纱幔,一闻一股香。
 
“大侠可还满意?”牛大顶充满期盼地问。
 
阿六坐在豪华大床上,伸手一拍他的肩膀:“这位兄台,你很仗义嘛!”比起方才那最后一处灰扑扑的船舱,可当真是天上地下。
 
牛大顶嘿嘿干笑,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江湖中的一份子,连脊背都更加挺直了几分。
 
舱底,萧澜躺在硬板床上,闭目养神。
 
屋门被推开一半,有脚步声轻轻传来,却看不到人影。只有将视线往下挪几分,方才会对上一双眼睛——一双和瘦小身形极不相符的,透着沧桑与诡异的眼睛。
 
是个侏儒。
 
“你怎么来了。”萧澜语调波澜不惊。
 
侏儒道:“姑姑让我来保护少主人。”
 
“保护我?”萧澜轻嗤一声,不置可否。
 
侏儒又问:“少主人要抓的那人呢?”
 
萧澜答:“跑了。”
 
侏儒皱眉:“跑了?”
 
“无妨。”萧澜闭上眼睛,“到了洄霜城,再找也不迟。”
 
侏儒迟疑:“可少主人何以断定,他就一定会去洄霜城?”
 
萧澜没有再回答他。
 
见他心情不悦,侏儒也识趣未再多问,又从门里溜了出去。
 
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萧澜松开方才一直紧握着的拳头,眉宇间一片暗沉。
 
一个月后,洄霜城。
 
“二当家。”林威从外头回来,手中拎着酒与肉,还有一个小竹篮装着的糕饼,酥皮上点着红艳艳的寿桃与松涛,说是城中有个富户老爷过寿,只要路过府宅的百姓,家丁都会送一篮寿饼。
 
陆追道:“有没有阿六的下落?”
 
“城中并无他留下的记号。”林威道,“许是还没到。”
 
陆追点点头,伸了个懒腰从软榻上爬起来,打算洗手吃糕饼。
 
“可也有些奇怪。”林威又道,“阿六是走水路,按理来说应当要比我们快才是,为何到现在都没消息?”
 
陆追问:“你担心萧澜会对他不利?”
 
林威迟疑了一下,点头。
 
陆追随手拿起一块糕饼,又问:“这么多年,你可曾想过要将阿六丢下朝暮崖?”
 
林威想都不用想:“经常。”平日里闹腾起来那叫一个烦啊……脑仁子直疼。不单想过要丢,甚至还想过要先堵住嘴再丢,否则将来变成了鬼,估摸着还要站在自己床头继续念叨,那谁能受得了。
 
陆追笑道:“可这么多年,你也没丢不是,反而被他使唤来使唤去。所以说,有些人天生就是命好,嫉妒不来。”
 
……
 
洄霜城中要做寿的老爷姓李,有个在郎州的外甥,叫牛大顶,据说家有良田千顷,很富贵。
 
可眼瞅着再过三天就是寿宴了,这门富贵亲戚却连人影都不见一个。派出家丁日日在城门口伸长脖子等,也不见有马车驶来,于是心里难免担忧,千万别是路上出了乱子。
 
李老夫人唉声叹气,早就叮嘱过一路莫要招摇,要低调。穿着绫罗绸缎,腆个大肚子,随行再带十几个黄灿灿的金丝楠木箱,劫匪不抢他还抢谁。
 
“阿嚏!”牛大顶被念叨得打了个喷嚏,笑容满面对阿六道,“贤弟你看,这就是洄霜城。”
 
阿六肩上扛着大刀,叉开双腿站在城门前,周围拥着一圈家丁,气派非凡,威风凛凛。
 
萧澜:“……”
 
“走!”阿六单手搂住他的肩膀,豪爽道,“我们进城!”
 
萧澜揉揉太阳穴,被他拖得踉踉跄跄,也是很不能理解,为何一趟船坐下来,此人不仅能混到上房,居然还能混到一个土财主做大哥。
 
阿六大摇大摆进了城,觉得爹对自己当真是好。安排的这趟差事不仅顿顿有酒有肉,还有绸缎衣裳穿。到了李府更是眼花缭乱,看到客房鎏金的摆件都想偷,摸了能有大半天,最后还是恋恋不舍放了回去,内心充满遗憾。
 
后半夜,城里下了一场细细的雨雪。
 
阿六跳下院墙,在门边喜气洋洋压低嗓子:“爹!”
 
林威拉开门,打着呵欠道:“儿啊,你爹在对面。”
 
“……”阿六不满,“为何居然是你住主房!”
 
“因为这边更安静。”陆追披着衣服走下台阶,“怎么这么晚才进城?”
 
“来来,爹咱进屋说。”阿六推着他的肩膀,“外头冷。”
 
“看你这眉飞色舞的模样,八成是有好事?”林威也跟了过去。
 
阿六抱着热茶,颇为洋洋自得,将途中经历大致说了一遍。牛大顶一行人这回是从延河码头下的船,若换做平常,他定然是会走官道的,但这回既然有了武林大侠随行,自然就怎么嚣张怎么来,走山路不算,还要走偏僻的小道,深山野岭枯树烂草,不出土匪都对不起那破破烂烂的山寨与坟堆。
 
“所以这一路,就都是你在替他打山贼?”陆追问。
 
阿六点头:“可不是,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才会耽搁到现在进城。”
 
“你能做出这种事,不稀奇。”林威拍拍他的肩膀,“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萧澜居然会愿意一直跟着?这可不像是他的性子。”
 
“这就不知道了。”阿六挠挠头,“我自己也在纳闷。”
 
“派人去查查这城里李员外的底。”陆追吩咐,“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是。”林威点头。
 
“至于你,”陆追看着阿六,“继续去跟着萧澜,若是这几日有女人找他,哪怕只是在街上问个路,也务必告诉我。”
 
“放心。”阿六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明日李员外过寿,李府里头应当很乱。”林威道,“可要我溜进去看看?”
 
陆追点头:“好。”
 
翌日清晨,天还没大亮,满城便已经响起了鞭炮声,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停,青烟将冬日清冽雾气也染上了一层硫磺味。
 
李府里头人山人海,前厅里挤得几乎要迈不动步子,收到的贺礼塞满了整整三处仓库,外头还在源源不断往里送。阿六蹲在房顶上,道:“乖乖,这么多银子啊。”
 
“怎么,想抢?”萧澜问。
 
“你才想抢。”阿六咽了口唾沫,将视线从那黄白之物上挪开,“我爹说了,要当个好人。”
 
萧澜道:“你这爹听起来还真是不错。”
 
阿六立刻警觉:“不错也不能给你。”那是我爹。
 
萧澜:“……”
 
“你打算去哪里找姓陆的?”阿六又问。
 
萧澜摇头:“我早就说了,你爹的失踪与那姓陆的无关,找到他也没用。”
 
“那我也要当面问了才知。”阿六道,“否则不安心。”
 
萧澜向后躺在屋顶上,看着流云出神。
 
“说啊,你打算去哪里找姓陆的?”阿六又问了一遍,像是不听到回答便不会罢休。
 
萧澜却道:“我找他作甚。”
 
阿六纳闷:“啊?”
 
萧澜闭上眼睛:“若是再说一句话,我便宰了你。”
 
“不是。”阿六强行将他摇起来,怒道,“你这人将我一路骗来洄霜城,却不帮着我去找爹?”
 
萧澜面无表情飞起一拳,将他从屋顶打飞。
 
阿六奄奄一息趴在墙角,险些吐出一口血。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自己打不过没关系,将来找爹报仇,也是一样的。
 
林威悄无声息落在屋顶,看着不远处的李家大宅。人来人往,像是三教九流都有,很难发现究竟哪里有异常。可若只是普通的老爷过寿,却又解释不了为何萧澜会愿意一路跟着牛大顶,住进这宅子里。
 
过了正午,天上起了风,街上百姓裹紧棉袍急匆匆往家赶。一个小孩穿成棉球,猫着腰一路跑到李府背墙处,四下看看见无人注意,竟是平地跃起,飞身落到了院内。
 
林威摸摸下巴,也暗自跟了上去。
 
晚些时候,陆追皱眉:“侏儒?”
 
“是。”林威道,“从背墙进了李府,像是和萧澜挺熟。不过担心离得太近会被发现,所以并未听到他们究竟在聊什么。”
 
“侏儒啊……”陆追叹气:“看来我当真是离开江湖太久了。”
 
第六章:废宅
 
“那个侏儒有问题吗?”林威试探着问。
 
“你可知那侏儒是谁?”陆追递给他一盏茶。
 
林威想了想,摇头:“江湖上似乎并没有这么一号人。”
 
“在江湖上没有名号,是因为这群侏儒平日里不会出墓。”陆追道,“现在这个在外活动的,也不知是鬼姑姑放出来监视萧澜的,还是萧澜主动带出来的,不过我猜八成是前者。”
 
“一群?”林威惊讶。
 
“伏魂岭,冥月墓。”陆追道,“教主人是个上了年岁的妇人,以轻纱遮面,终日住在暗无天日的陵墓里,无人见过她的真实样貌,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与来历,提起来时,都说是鬼姑姑。”
 
“她为何要收养这么多侏儒?”林威又问。
 
“墓道狭窄,许多地方只有孩童才能穿过。”陆追道,“也有人说那些人本不是天生侏儒,而是在幼时就被灌了药,所以长不大。”
 
林威有些后背发麻:“若真如此,那可真是丧尽天良了。”
 
“善恶有报,时候未到。”陆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冥月墓里已经脏透了,迟早会有一场天火,将那里烧个干净。”
 
与此同时,城中李府。
 
阿六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到墙角小解完,往回走时却觉得屋顶上似乎有人,抬头正好看到萧澜。
 
……
 
阿六爬着梯子上房,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你在看什么?”
 
萧澜道:“月亮。”
 
阿六抬头看了一眼,疑惑道:“天上有月亮吗?”
 
萧澜面无表情道:“方才有,你一来,便没了。”
 
阿六道:“哦。”
 
那真是对不住了。
 
“你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萧澜问。
 
阿六道:“我爹斯斯文文,功夫还好。”
 
“你娘呢?”萧澜又问。
 
“我没有娘。”阿六盘着腿,“不过等我爹将来成亲了,我就有娘了。”
 
萧澜:“……”
 
“你呢?”阿六用胳膊捣捣他,“你的爹娘在哪?”
 
“都死了。”萧澜淡淡道。
 
阿六问:“被人杀了?”
 
萧澜仰面躺在屋顶上,眼底映出墨蓝天幕,无星也无风。
 
阿六觉得自己似乎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于是小心翼翼站起来,想要挪下房顶。毕竟此人功夫颇高又不讲道理,万一再被揍一次,就很不值当了。
 
“帮我一个忙。”萧澜突然道。
 
“我?”阿六顿住脚步。
 
萧澜道:“是,你。”
 
阿六问:“有好处吗?”
 
萧澜道:“没有。”
 
阿六:“……”
 
阿六道:“那你要帮我找爹。”
 
萧澜道:“城北郊外有片废弃的屋宅,你去那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去鬼宅啊?”阿六嫌弃。
 
萧澜瞥他一眼:“你还想不想找你爹了?”
 
“也行。”阿六勉强答应,“不过说好了,若我今晚真遇见了鬼,那你不单要帮我找爹,还要给我爹找个娘。”
 
萧澜:“……”
 
“不是,呸呸。”阿六道,“给我爹找个媳妇,给我找个娘。”
 
萧澜道:“听起来你这一家人下半辈子的指望,像是都挂在了我身上。”
 
阿六道:“你答不答应?”
 
萧澜点头:“好。”
 
“驷马难追啊!”阿六又叮嘱了一句,方才紧紧裤腰带,扛着刀风风火火出了李府。在大街上转了三四圈,却没有去城北,而是偷偷溜进了城中一处小院中:“爹!”
 
林威打着呵欠出门,道:“你爹不在。”
 
“他去哪了?”阿六问。
 
“城北。”林威答。
 
“不会是那处闹鬼的宅子吧?”阿六瞪大眼睛。
 
“闹鬼的宅子?”林威迟疑了一下,摇头,“二当家只说让我不必跟,想去城北旧地看看,却没说要去哪里。”
 
“八成就是了。”阿六道,“我也去看看。”
 
“喂喂,先回来。”林威拉住他,“先说清楚,你怎么知道城北有宅子闹鬼?”
 
“那姓萧的说的。”阿六道,“让我去城北鬼宅看看,若有异常就告诉他。”
 
“萧澜?”林威微微皱眉,想了片刻,拍拍他的肩膀道,“等着,我随你一道去。”
 
洄霜城不大,出了北城门便是荒郊地,野草丛生萧瑟寂凉。而在山脚下,则是一大片废旧宅院,破墙烂瓦,柱子上的红漆也脱落了大半,大门与窗户都吊着,被风一吹咯吱咯吱直晃,教人心里有些发麻。
 
林威道:“看着也是大户人家。”
 
“像是几十年前新建的宅子。”阿六捏碎一块木瓦,“还没被虫蠹空。”
 
“走吧。”林威道,“进去看看。”
 
“带桃木剑了吗?”阿六一边走一边问。
 
林威道:“有你在,还要什么桃木剑。”
 
阿六奇道:“敢情在你心里,我还能辟邪?”
 
“你想多了。”林威扫开面前的蜘蛛网,“我的意思是,若当真有鬼,有你挡在前头,我还能抓紧时间跑。”
 
阿六道:“啊!”
 
林威被吓了一跳。
 
阿六抬起脚,看着地上那被踩成粉末的白骨,心有余悸:“阿弥陀佛,这位……大哥还是大姐,你千万别怪我。”
 
林威微微皱眉。
 
借着惨淡月光,就见两人所处的这处回廊上,到处都是人骨。
 
“怪不得那姓萧的不肯自己来。”阿六直道晦气,转身想要换个地方,却被林威一把拖住。
 
“哥,咱换个地方站成不?”阿六叫苦。
 
林威道:“有人。”
 
“是我爹吗?”阿六压低声音问。
 
林威拉着他,闪身隐到旁边一处空屋里。
 
不多时,果然便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两人顺着门窗缝隙看过去,就见一团红色幽火时隐时现远远飘来。
 
小绣鞋踩过院中枯叶,伴着低低泣诉,走近后才发现,原来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穿着锦绣裙装,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手中捧着一盏红莲灯,脸色苍白如雪,只有唇是艳艳的红。是好看的模样,却不会让人心生欢喜,只会教人心底发麻。
 
阿六与林威对视一眼,真的闹鬼啊?
 
那小姑娘并未多做停留,顺着回廊一路摇着腕上铃铛,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阿六向后靠坐在地上,黑天半夜,真他娘的吓人。
 
林威道:“起来。”
 
阿六道:“腿麻,起不来。”
 
林威道:“有尸虫。”
 
阿六一个激灵坐起来:“哪呢?”
 
林威抬起脚,一滩乌黑的血液。
 
“墓里头才有的东西,怎么会在这冒出来?”阿六赶紧在身上拍了两下,“不该啊。”
 
“是不该。”林威道,“这废宅虽也算是个大墓,可并不像地底那般阴湿,理应生不出来这些脏东西。”
 
“还是走吧。”阿六道,“邪门得紧。”
 
“不找你爹了?”林威问。
 
“我爹也未必就在这里啊。”阿六道,“这诺大一片都算是城北,想去凉亭里散散心也是有可能的。”为何偏偏要往这闹鬼的凶宅里到处跑。
 
“走。”林威道,“去后院看看。”
 
“还去啊?”阿六不甘不愿,小步跟在他后头。
 
天色已经逐渐亮了起来,周遭事物也看得更加清楚。焦黑的木梁与窗棂经过风雨洗礼,已经脆得如同沙饼,一捏就变成黑黄粉末。
 
“你倒没说错,这里是没白骨。”阿六扛着刀,死活不愿意再往里走,“都是被烧过的,还不如白骨。”
 
“后院放火,前院杀人,如此一场惨案,江湖里居然没多少人知道。”林威道,“怪不得二当家一提起洄霜城,便神情异常。”
 
“你说说,这不可能是我爹的祖宅吧?”阿六压低声音问。
 
林威道:“你爹祖上是江南飞柳城,距离这里还有几百里。”
 
阿六松了口气:“那就好。”否则也太惨了些。
 
“走吧,回去。”林威站起来,“天该亮了。”
 
回到洄霜城,天色刚才蒙蒙亮,陆追正坐在小院中喝茶。
 
“二当家。”林威关上门。
 
“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陆追问,“去哪了?”
 
“我们去了城北郊外那处荒废的宅子。”阿六道。
 
陆追并不意外:“萧澜让你去的?”
 
“他让我去看看,那宅子里有没有什么异常。”阿六自己倒了茶喝。
 
“所以你们就去那里守了一夜?”陆追问,“可有发现什么?”
 
阿六道:“看见鬼了。”
 
陆追手下一顿,看了眼林威。
 
林威迟疑:“也说不准,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一身红衣,手里抱着一盏红色莲花灯,像是在招魂,走路飘飘忽忽,很快就不见了。”
 
“红莲灯?”陆追脸色一变。
 
林威点头。
 
“除此之外呢?”陆追问,“还有什么异常?”
 
林威举起一个纱袋,里头装了一只八足黑虫,正在到处乱爬。
 
阿六震惊:“你居然装了这鬼玩意一路?”
 
“尸虫?”陆追接到手中。
 
“按理来说,只有潮湿的墓穴中才会有。”林威道,“可却在那处荒废的宅子里看到了,所以便带来给二当家。”
 
“爹。”阿六问,“昨晚你去哪了?”
 
陆追道:“也是那处废宅,可我却没见到红衣小姑娘,更没见到尸虫。”
 
“那里头白骨累累的,还闹鬼,以后爹你别去了,添晦气。”阿六道,“想找什么,尽管让我去!”
 
陆追皱眉:“什么白骨?”
 
第七章:陶玉儿
 
此言一出,林威与阿六都愣了一下,什么白骨?满宅子都是白骨啊,这也没看着?
 
“怎么了?”见他二人神情有异,陆追隐约觉察到了一些东西。
 
“我与阿六去那座荒宅时,推门便见院中满地都是尸骨,像是在多年之前曾经有过一场杀戮。后院的屋宅被火烧过,已经风化大半。”林威道,“二当家去时,见到的不是这样?”
 
陆追道:“我去之时,见到的只是一个空落落的废宅,不见尸骨,亦不见被火烧过的痕迹。”
 
阿六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城北青苍山脚下那片废宅,我们去的应当是同一个地方。”林威道,“可为何竟会看到不一样的景象?”
 
“就说因为闹鬼啊。”阿六在旁气若游丝,打算天亮后就去庙里求个辟邪物件,挂脖子,挂一身。
 
“倒也未必。”陆追道,“同一处宅子,不同的人却看到了不同的景象,与其说是鬼神,倒不如说是障眼法。”
 
“所以二当家的意思,是有人往那废宅里布下了机关?”林威猜测。
 
陆追点头。
 
阿六顿时松了口气,只要不是鬼,什么都好说。
 
“那我们之中,究竟谁看到的才是真相?”林威又问。
 
陆追道:“你。”
 
阿六搔搔头,道:“我也觉得是。”否则若只是一处空宅,又何必要要布下阵法掩人耳目。
 
“回去吧,时间已经不早了。”陆追道,“若被问起来,就说你什么异常都没见到。”
 
“好。”阿六满口答应,转身离开了小院。回到李府时,萧澜果然正在等他。
 
“为何现在才回来?”萧澜问。
 
“去街上吃了碗打卤面。”阿六打着呵欠坐在他对面,“我在那宅子里守到天亮才走。”
 
“见到什么了?”萧澜又问。
 
“就是一处破破烂烂的屋宅,什么都没有,到处都是灰。”阿六抱怨,“看样子少说也荒废了十几年,里头的值钱货想来也早已被搬空了。”
 
萧澜仰头饮下一杯酒。
 
“那处宅子和你有什么关系?”阿六随口问他。原本没想过要得到什么答案,萧澜却淡淡道:“那是萧家的祖宅。”
 
……
 
阿六记起了那满地的白骨。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又小心翼翼道:“既然是你自家的宅子,为何不回去看看?”
 
“空无一人,去看了又能如何?”萧澜站起来往外走,“昨晚,多谢了。”
 
“谢倒是不用。”阿六在他身后提醒,“那个,我爹的事呢?”
 
“我说了,你爹的失踪与那姓陆的无关。”萧澜转身看着他,“你还是去别处寻吧。”
 
“不是。”阿六瞪大眼睛,“你昨日分明就答应过,若我愿意替你去看那荒宅,你就会帮忙找找我爹,这就食言了?”
 
“这洄霜城中过两天会出乱子。”萧澜道,“到时候李府也要乱,你本与这场恩怨无关,何必待在此处白白送死。”
 
阿六嫌弃:“不帮就不帮吧,你可莫唬我。”
 
“走的时候,带上你那义兄吧。”萧澜道,“无辜之人的性命,能多留一条是一条。”
 
义兄?阿六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或许是在说牛大顶。
 
洄霜城要出乱子啊……阿六摸摸下巴,打着呵欠回去睡觉,直到天黑透了才起床,怀里揣了两个点心,熟门熟路便去找陆追。
 
小院中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莫不是又去那城北的萧家废宅了?阿六扛着刀,也出城去寻。
 
林威手中举着火把,看着面前的九曲回廊,道:“这……”
 
“昨夜你与阿六看到的情形并非这样,对不对?”陆追站在他身边。
 
“昨夜这里都是白骨。”林威用手掌试了试地面,坚固而又结实,相比来说,昨晚那诡异的场景倒更像是幻境。
 
“数年前,萧家也算是这城中的大户。”陆追道,“后来却不知为何,在一夜之间,宅子里的所有人都消失无踪,连带着洄霜城也起了一场大火,烧光了半座城。”
 
“有人用这幻象掩盖住了真相。”林威道,“萧家的人根本就没有消失,而是被杀戮一空,早已化为白骨。”
 
陆追点头:“这么多年,你与阿六或许是头一回闯入真相的人。”
 
“二当家这次来洄霜城,就是为了萧家?”林威又问。
 
“比起萧家,我更想知道红莲盏的下落。”陆追道,“昨晚你看到的那个小姑娘,若我没有猜错,便是翡灵。”
 
“不会真是鬼吧?”想起那白脸血唇,林威依旧后背发麻。
 
“翡灵是鬼姑姑的女儿。”陆追道,“仔细算起来,她今年应当三十来岁了。之所以会容颜不改,是因为服下了冥月墓中用来制造侏儒的药物,再加上易容之法,才能将她自己永远维持成少女的模样。”
 
“所以这么多年来,翡灵一直都生活在这幻境之下的白骨废宅中,夜夜捧着红莲盏替亡人招魂?”林威问。
 
陆追叹气:“鬼姑姑寻了二十余年,却不知原来她一直就没离开过萧宅。”
 
“可她为何要如此?”林威不解。
 
“执念多了,容易入魔。”陆追道,“走吧,看来今晚也发现不了什么了。”
 
林威点头,随他一道出了萧宅。阿六则是扛着大刀,与两人几乎同时跨过了门槛。
 
一声“爹”还没叫出来,便又有铃铛声远远传来,红色光晕幽幽跳动,显然又是昨夜那个红衣小姑娘,于是赶忙躲到门后。
 
一具骷髅用黑洞洞的眼窝子与他对视。
 
阿六满脸嫌弃,拼命贴紧墙,想要离这玩意远一些,但无奈身体魁梧,非但没躲开,反而将门板挤得“嘎吱”一声响。
 
翡灵停下脚步,用漆黑的眼睛看过来。
 
阿六:“……”
 
院中寂静,只有绣鞋踩过枯叶的细碎声响,越来越近。
 
“是你回来了吗?”翡灵声音尖细,又高又飘,像是压抑了太多感情。
 
阿六心里暗暗叫苦。
 
“云涛。”翡灵又叫。
 
管他是人是鬼,这回都只有得罪了啊!阿六握紧刀柄全神贯注,保命要紧。
 
翡灵紧走几步,将手中红莲盏放到台阶上,拎着裙摆一路急跑过来,伸手握住门板。
 
借着惨淡月光,阿六低头看了眼那手,几乎惊叫出来。干枯而又遍布褶皱,漆黑的颜色,如同刚从坟里爬出来一般。
 
许是她力气有些大,门板“哐啷”一声砸在了地上。
 
阿六:“……”
 
见着后头躲着的人,翡灵脸上的期盼与欣喜僵硬了瞬间,还没等阿六反应过来,便已变成狰狞尖叫:“你是什么人!”
 
阿六哆哆嗦嗦,深情款款:“我是你转世后的云涛啊。”
 
翡灵:“……”
 
“来,姑娘你先冷静一下。”阿六试图缓和气氛。
 
翡灵一个耳光重重打在他脸上:“你敢冒充他!我杀了你!”
 
“我没冒充啊!”阿六捂着脑袋满院子跑。
 
翡灵打了个呼哨,院中顿时亮了起来,细看却并非灯盏,而是无数闪着绿幽光的萤虫。四周声音窸窣,昨夜那黑甲尸虫从房檐下,废宅中,草丛里源源不断爬出,向着阿六爬去,大片大片绵延不绝,像是移动的黑色布锦。
 
“爹啊!”阿六魂飞魄散。
 
“这种时候,你爹怕是救不了你。”咯咯笑声之后,从院外进来一个人,锦绣华服玉佩金簪,雍容华贵,十指纤纤。
 
“你!”看清来人的面容后,翡灵声音又拔高了三分,“陶玉儿!”
 
“我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不用你这半人半鬼的妖精来提醒。”陶玉儿站在院中,裙摆拂过处,那些尸虫如同见了毒药,纷纷蜷缩毙命。
 
“女侠救命啊!”阿六赶紧躲到她身后。
 
“红莲盏。”陶玉儿并未理会阿六,而是继续饶有兴致看着翡灵,“看来你对我那命苦的夫君,还当真是情真意切。”
 
翡灵冲上前,用干枯的双手抓住她的衣襟,几乎是在咆哮:“你这蛇蝎妇人,将我困在这废宅里将近二十年——”
 
“我困住你?”陶玉儿挥手扫开她,“我现在打开阵门,你敢出去吗?”
 
翡灵目光呆滞,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陶玉儿嗤笑一声,从她手中抽走红莲灯,转身向外走去。
 
“还给我!”翡灵回神,冲上来想要抢夺,却被陶玉儿当胸一掌,拍飞重重撞在了木柱上,一身红衣翻飞如同脆弱蝶翼,吐出一口黑色的血液。
 
阿六心里发毛,紧走两步跟紧陶玉儿,总算是出了这诡异的白骨宅。旷野上的夜风吹来,才发觉早已满身都是冷汗。
 
“夫人。”李老瘸正赶在马车侯在外头。
 
陶玉儿将红莲盏递给他,转身对阿六道:“上来。”
 
“我啊?”阿六四下看看,指着自己问。
 
陶玉儿道:“是。”
 
阿六:“……”
 
不大好吧,我还要去找爹。
 
“再犹豫一刻,我就将你重新关进那宅子里。”陶玉儿丢下一句话,自己上了马车。
 
李老瘸拿着马鞭站在一旁,面色凶狠瞪着他。
 
要吃人啊这是。阿六不甘不愿,挪着小米碎步上了车,心里很苦。
 
李老瘸一甩马鞭,带着两人驶向山道,青苍九曲十八弯,不多时便消失在了月色里。
 
第八章:焚毁
 
天色渐明,阿六蹲在马车一角,看着另一边的陶玉儿,觉得自己甚是倒霉。这般离奇失踪,八成萧澜是不会在意的,毕竟他巴不得自己快些消失,而爹和林威以为自己仍在李府,估摸也不会觉察出异常。孤立无援指望不上别人,就只有靠着自己往外跑。
 
但自己跑也不甚容易,想起方才陶玉儿山呼海啸那一掌,阿六不由就又缩了缩脖子,千万别跑路不成反被拍个半死,那就很不值当了。
 
如此七想八想,越想越沮丧,最后索性头一歪睡了过去,四仰八叉,鼾声震天。
 
陶玉儿:“……”
 
洄霜城中,李府。
 
“这位少侠。”牛大顶笑容满面,揣着手看屋顶,“可有见着在下的义弟?”
 
萧澜面无表情:“没有。”
 
“这……到底是去了何处啊。”牛大顶闻言顿时愁苦起来,前厅里一群商会的朋友,还在等着见他,怎么说消失就消失。
 
萧澜道:“你为何不去城中找找看?”
 
“找过了,没找着啊。”牛大顶跺脚,“街上问了一大圈,只有一个看守城门的老差役,说是昨晚半夜的确有一人扛着大刀出了城,听着像我那义弟。可你说半夜三更的,他出城去做什么?”
 
萧澜坐起来:“出城?”
 
“是啊。”牛大顶道,“北边那一片荒郊野岭的,还闹鬼,可千万莫是出了事啊。”
 
萧澜纵身跃下屋顶,大步出了李府。
 
另一处,林威也正道:“阿六似乎失踪了。”
 
“失踪?”陆追皱眉。
 
林威点头:“李府派了人在四处找,听说昨天半夜出了北城门,就再也没回去。”
 
“他去了那萧家荒宅?”陆追拿起桌上清风剑,“走吧,过去看看。”
 
或许是由于多年前萧家那场失踪案太过诡异,因此洄霜城中的百姓一直将城北视为不祥之地,即便是正午时分,周围也依旧见不到半个人影。陆追与林威在宅子里寻了一圈,并无任何收获,一切都与前夜并无二致,不像是有旁人来过。
 
“会不会……”林威迟疑。
 
“什么?”陆追看着他。
 
“阿六会不会被困在了这幻象之下的白骨废宅里?”林威问。
 
“这是最坏的一种可能性。”陆追蹲下,用手敲了敲地面,“找不到布阵之人,你我想闯进去救他也难。”
 
说话间,远处却传来马嘶声,两人便暂且退出萧宅,隐蔽在了暗处。
 
一匹黑色骏马踏风而来,行至近处,萧澜勒紧马缰翻身稳稳落地,与他一道来此的,还有当日那个侏儒。
 
“等等!”侏儒拦住他。
 
萧澜冷冷看了他一眼。
 
侏儒提醒:“少主人息怒,只是姑姑当日吩咐过,这萧家旧宅,最好不要轻易踏入。”
 
“那你便回去告诉她好了。”萧澜将他扫到一旁,言语中有几分不耐烦。
 
侏儒从地上爬起来,识趣退到一旁不再多言。
 
萧澜几步跨上台阶,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院中一切如旧,安静得像是能听见叶落声。
 
萧澜关于这处老宅的记忆很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察到了一丝异样,一丝说不清理由的异样。
 
“少主人?”见他站在院中久久不动,侏儒不得不小声唤了一句。
 
萧澜闭上眼睛想要定神,耳中却听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呻吟声,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莫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脑中景象飞速变换,最终定格在八岁那年,自己与母亲一道在槐花树下时,她含笑一句一句,教给自己的那段口诀与心法。
 
“少主人你醒醒!”见他似乎状态有些不对,侏儒面色一变,拉住胳膊便想将人拖回去,却反而被反手大力推开,站立不稳滚出了大门。
 
陆追远远看着这一切,也有些摸不准究竟出了什么事。
 
院中枯树晃动,像是有什么要隐隐而出。萧澜从腰间甩出乌金鞭,跃起当空呼啸甩过,铁鞭毒蛇一般死缠住树干,咬出道道如血红痕,手下一发力,竟是将那百余年的大树连根拔起。
 
一时之间,地动山摇,连日光也黯淡了几分。
 
萧澜后退一步,飞身掠出了废宅。
 
大树重重砸倒在地,扬起一片混沌尘土,而在这片黄色的雾霾中,那座陈旧的废宅正在片片剥落,化为齑粉。
 
“少主人。”侏儒连滚带爬躲到萧澜身边,惊魂未定。
 
陆追与林威初时也有些诧异,不过仔细想想,既然是萧家的祖宅,那萧澜能破这机关迷阵也不意外。
 
灰尘模糊了视线,耳边也传来沉闷声响,而待这一切都平静下来时,一处与先前那废宅有几分相似,但却又截然不同的屋宅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蛛网遍布墙壁斑驳,如同刚自地底升腾,散发着郁郁沉沉的腐败之气,青苔横生,像是从来未见过阳光。无数白骨交叠在院中与走廊,木柱早已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有院中那颗枯树倒地时根须带出的泥土,尚且有几分新鲜与潮湿。
 
侏儒喃喃道:“这……”
 
萧澜握紧右手,一步一步走向那白骨宅。
 
“少主人。”侏儒一瘸一拐,追上前拉住他,“别进去了。”
 
“怕什么,这是我家。”萧澜道。
 
“可都这么多年了,看着又邪门得紧。”侏儒心悸,“还是回去吧。”
 
萧澜摇摇头,独自走到院中,俯身想将那些白骨都收归一处。虽不知其中有没有自己的父亲,但也总归都是萧家人。
 
侏儒跟在他身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一片寂静里,屋中却又传来一声呻吟,像是有人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谁!”侏儒拔出匕首,有些惊恐地怒斥了一声。
 
萧澜也站起来,皱眉盯着一处破旧屋宅。
 
沙沙声传来,像是有人在地上爬行。而后便是一双漆黑干枯的双手骤然伸出,死死握住了门槛。
 
饶是在墓穴中长大,见到这一幕,侏儒还是吓得险些叫出来。
 
萧澜暗自握紧鞭柄。
 
“吱呀呀”的声响后,一个娇小的身影费劲地爬了出来,唇角挂着暗色血液,眼底写满不甘与恨意,以及模糊到几乎看不清的几分凄婉,红衣在灰尘里拖出一道厚重血痕。
 
“姑娘!”看清她的面容后,侏儒倒吸一口冷气,赶忙上前将人扶起来,“怎么会是你?”
 
萧澜道:“你认识她?”
 
暗处,陆追与林威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出同一个疑问——按照阿六的功夫,应当不至于能将翡灵打成重伤,所以在昨夜,应当有不止一个人闯入了白骨宅?
 
“她是翡灵姑娘啊。”侏儒急急道。
 
“翡灵?”萧澜蹲在她身边,“是姑姑失踪多年的女儿?”
 
“是她。”侏儒想要将人先背出去,却被萧澜一把按住,“骨头都碎了,别折腾了。”
 
“你是云涛。”翡灵一把拉住她的衣襟,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几乎是在哑着嗓子尖叫。
 
“萧云涛?”萧澜道,“他是家父。”
 
“原来云涛是你爹。”翡灵眼中的光华黯淡下去,痴痴盯着他看了一阵子,却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事情,一层黑霾瞬间浸染双瞳,“你是陶玉儿的儿子!”
 
萧澜侧身躲开她干枯的双手:“你冷静些,我带你去找姑姑。”
 
“我不回冥月墓!”翡灵疯了一般想要扑上来,“我要杀了你!杀了你那蛇蝎心肠的娘!”
 
“姑娘,姑娘!”侏儒赶忙抱住她。
 
两人挣扎间,翡灵原本就被震碎的骨头剧烈移位,重重穿透了五脏六腑。暗色的血液不断涌出嘴,很快便将身下土地染透,最后一丝生机也消散无踪,墨黑的瞳仁盯着天空散开,像是在不甘这满是遗憾的一生。
 
侏儒深深叹了口气,将她瘫软的身体放在地上。
 
“要带回去吗?”萧澜问,“姑姑找了她这么多年。”
 
“这种结果,还不如一直找下去。”侏儒喃喃道。
 
“你想瞒着姑姑?”萧澜看着他。
 
听他这么问,侏儒像是才猛然回神,赶忙低头道:“属下不敢。”
 
“说说看。”萧澜蹲下,从她怀中抽出一方手帕,轻轻遮住那涣散的双眼,“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翡灵姑娘是姑姑唯一的女儿,极少出墓,后来有一次溜出去玩,就再也没回来过,那阵她刚满十八岁。”侏儒道,“姑姑派人四处去找,几年之后总算有了下落,可姑姑听到之后非但不高兴,反而勃然大怒,后来才传出消息,说姑娘为了一个男人,用墓中药物将她自己生生变回了九岁的模样。”
 
萧澜猜测:“为了我爹?”
 
侏儒点头。
 
萧澜道:“怪不得她那么恨我娘。”
 
“现在要怎么办?”侏儒站起来问。
 
“烧了吧,连同这宅子一起。”萧澜道,“至于姑姑那头,我自会向她交代。”
 
侏儒点头答应,将院中枯树归拢到一起。
 
“喂喂!”林威远远急道,“别点火啊,万一阿六还在里面!”若是被活活烧死,岂不是很亏。
 
“待会记得去找人。”陆追拍他一把,自己用面巾蒙住脸,纵身凌空三尺青锋出鞘,铮鸣不绝。
 
“谁!”侏儒大惊。
 
陆追一语不发,剑锋直指萧澜心口,身姿飘逸,轻灵如同一尾鱼。
 
侏儒拔出匕首扑上前,却不出三招便被打退。萧澜手中铁鞭扫破尘埃,倒齿缠住剑锋,带出串串火化。
 
陆追且战且退,一路有意带他前往密林中。那侏儒从地上爬起来,想要追过去,后脑勺却又重重挨了一下,摇摇晃晃重新倒在了地上。
 
“得罪了。”林威将手中石块丢在一边,冲进屋宅寻人。
 
密林中的两人愈战愈烈,数百招后,萧澜单手卡住他的脖颈,将人倒推到河边,咬牙道:“真当我看不出来你是谁。”
 
陆追道:“原来阁下对我的容貌如此烂熟于心。”
 
萧澜抬手便将他丢进了河里。
 
陆追:“……”
 
下一刻,一条铁鞭又当空飞来,绕圈缠住他的肩膀,将人带出河面抛到了一旁的泥地上。
 
陆追捂着胸口咳嗽两声,气喘吁吁靠坐在树下,伤口隐隐渗出鲜血。
 
“为什么要跑?”萧澜蹲在他面前,右手捏起他的下巴。
 
陆追勉强含糊道:“我以为是因为你的疏忽,才会让人抢走我。”
 
萧澜冷笑:“那日你几乎抱着那人不舍得撒手,当我瞎?”
 
陆追:“……”
 
陆追道:“可我也自己来了洄霜城。”
 
萧澜拉着他的衣领,想将人拽起来,却不慎撕开一大片布料,露出大半胸膛。
 
“喂,你做什么!”林威刚一找来,便见陆追湿漉漉坐在树下,一人正在撕扯他的衣裳,顿时被吓了一跳,赶紧拔刀跑过来。
 
陆追遮住胸口,也用疑惑的目光看他:“你脱我衣服做什么?”
 
萧澜:“……”
 
登徒子啊这是。林威或许是在山海居中做伙计做久了,总觉得谁都在觊觎自家二当家,于是赶忙脱下外袍将人裹严实,以免被人看了去。
 
“扶我起来。”陆追拍拍他。
 
林威将他搀起来,带着想要往外走,却被萧澜拦住:“都到这阵了,你还想跑?”
 
林威拔刀出鞘:“闪开!”
 
陆追示意他没事,看着萧澜道:“既然撞上了,那正好将话说清楚,你我此行的目的,一大半都是为了红莲盏,所以既然来了这洄霜城,也不必担心谁会先走。而我之所以会在定海城先离开,是因为知道鬼姑姑定然会派人跟着你,做事不方便,我一个人行动反而更利索些。”
 
“你住在哪里?”萧澜问。
 
“城西三福街小院,门口有一棵大柳树。”陆追答。
 
“方才为何要冲出来?”萧澜又问。
 
陆追坦白:“为了找人。”
 
“阿六?”萧澜猜出答案,冷笑,“你倒是本事不小,这都能见缝插针找人盯着我。”
 
“宅子里没找到。”林威小声道。
 
“你可知他去了何处?”陆追问。
 
萧澜摇头:“我来这城北,也是为了找他。”
 
“看来除了红莲盏,我们又多了另一个相同的目的。”陆追叹气,“在你派阿六前往城北的第一夜,他其实便已经冲破幻境,踏入了真实的白骨废宅,这次失踪恐也与此有关。我会派人出城去寻,若你有什么消息,也劳烦告知我一声。”
 
萧澜道:“既然是你的人,那我就不寻了。”
 
“找到他,还能用来威胁我。”陆追被林威扶着,慢慢往林子外走,“这种好事不常有,毕竟在这世间,我看重的人与事不算多,他算是其一。”
 
萧澜盯着他的背影,倒也没有再追上去,直到四周重新寂静下来,方才回到萧家废宅前,点起了一把冲天大火。
 
木材燃烧的“哔啵”声中,那侏儒终于醒了过来,爬起来晃了晃脑袋,想起遇袭事情,急道:“方才——”
 
“跑了。”萧澜打断他。
 
“是何人?”侏儒问。
 
萧澜摇头:“不知。”
 
侏儒还欲再言,但见他面色阴沉,宅子里又在火化亲人尸骨,也便不敢再开口。
 
火光逐渐减弱,最后连青烟也被吹散,萧澜跪地磕了三个头,方才策马回了洄霜城,一路再未转身多看一眼。
 
翌日下午,有砍柴人发现这被焚毁的屋宅,将消息传回了城里。于是百姓闲聊时便也会提起,都说那废宅空了这么多年,这阵总算是被老天收了回去,怕是主人家的冤屈已经洗清,否则也不会烧得那般干净。
 
萧澜独坐院中,仰头饮下一杯酒。
 
牛大顶又探头进来,见依旧只有他一人,难免遗憾:“我那义弟还未回来吗?”
 
萧澜道:“他或许已经独自去远行。”
 
牛大顶问:“去了何处?”
 
萧澜答:“江湖。”
 
此番对话,当真是与说书先生的话本里一模一样。牛大顶觉得这或许会是自己此生唯一一回离江湖这么近,一时之间有些心酸,又有些不舍。
 
萧澜道:“你要走了吗?”
 
牛大顶点头:“舅舅的寿辰已经做完了,我也该回去了。”
 
萧澜问:“何时出发?”
 
牛大顶道:“五日后。”
 
萧澜却摇头:“你今晚就走。”
 
牛大顶莫名其妙:“为何?”
 
萧澜道:“你那义弟在临走前说过,今天是个好日子。江湖中人出远门,都要挑个吉利的好日子。”
 
“当真?”牛大顶闻言心动,搓着大腿一拍,“那我就听义弟的,今晚走!”
 
是夜,牛大顶果然便收拾车马行礼,一路出了城。
 
天边星辉黯淡,萧澜起身出了李府,独自一人去了城西。
 
在一处小宅院门前,果然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长得很繁茂,开春应当能冒满嫩芽飘满絮。但城中的百姓却不怎么不喜欢,因为据说在几十年前,曾有书生踩着树去同宅子里的小姐夜夜幽会,颇辱门风。
 
萧澜踩着树越过院墙。
 
房中,林威正在给陆追换药。萧澜的铁鞭上遍布乌金倒刺,缠住人后如同被利齿啃咬,在当日受过一鞭后,陆追肩头满是深浅不一的血洞,看着有些瘆人。
 
林威将药粉小心翼翼吹上去。
 
陆追额头满是冷汗:“就你这手法,居然还曾想过要去做大夫?”
 
“我这不是没做成吗。”林威哄他,“好好,我再慢点便是。”
 
“你还是快些吧。”陆追头疼,“否则疼是一码事,八成还要染风寒。”
 
林威狠下心,将药粉糊了上去。
 
陆追惨叫出声。
 
萧澜靠在门口,道:“你这是要生了吗?”
 
“看什么看!”陆追还未出声,林威先怒斥,“转过去!”趁着我二当家没穿衣裳就猛看,流氓什么样,就长你这样。
 
“又不是大姑娘,还怕人看不成。”萧澜从怀中掏出一瓶药丢过去,“用这个吧。”
 
林威接到手里,又给他丢了回去。
 
陆追:“……”
 
受伤的人是我。
 
萧澜倒也没再说话,一直靠在门口等他换好药,方才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我娘掳走了阿六?”
 
“陶夫人?”陆追疑惑,“可她并不认识阿六。”
 
“你应当知道翡灵。”萧澜道。
 
陆追点头。
 
“她所中的那一掌,是我娘的夺魂掌。”萧澜道,“所以至少在那晚,我娘是去过白骨宅的,而阿六若当时也在场,会被她带走也不奇怪。”
 
“若当真是被陶夫人带走,那倒也算好事。”陆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至少不会有性命之虞。”
 
萧澜挑眉:“这可难说。”
 
“我的人已经出城去寻了。”陆追道,“还有另一件事,你应当也会想听,与红莲盏有关。”
 
萧澜道:“何事?”
 
“在阿六闯入白骨宅的第一夜,曾见到过翡灵。”陆追道,“当时她应当在给萧前辈招魂,手中捧着的,正是红莲盏。”
 
“不可能。”萧澜摇头,“翡灵已经消失了二十余年,可红莲盏失踪,距今无非短短五六年。”
 
“我骗你作甚。”陆追倒了盏茶,“或许是她曾经踏出过幻境,又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将来总会找到一个答案。而既然陶夫人曾去过白骨宅,你若有机会,不妨也问问看,说不定会有收获。”
 
萧澜不置可否,也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你今夜找我,应当也是有事吧?”陆追递给他一杯茶。
 
萧澜抬手扫开,道:“明日随我一道去镇风寺。”
 
陆追问:“做什么?”
 
萧澜答:“扮夫妻。”
 
“咳咳!”林威一口茶全部喷到地上,觉得自己或许要聋,“你说什么?”
 
第九章:镇风寺
 
陆追也有些意外:“扮夫妻?”
 
“镇风寺是这城内出了名的送子寺。”萧澜道,“成亲多年却仍无子嗣的妇人,只要在这寺里住上十天半个月,回去便大多能怀上身孕,甚至还有外乡客慕名将娘子送来。如此一座寺庙,我若独自前去,难免引人注目。”
 
“可为何要去这送子寺?”陆追仍旧不解。
 
萧澜道:“镇风寺的方丈住持名叫戒恶。旁人不知,我却打探到消息,说他很有可能是十余年跟随在翡灵身边的大恶人,常九死。”
 
“这什么爹娘,取个名里头还带‘死’字。”林威很是嫌弃。
 
“这可不是爹娘取的名字,而是他行走江湖的诨号。”陆追若有所思,“常九死,我也曾听过此人的名字。据说一直跟在翡灵姑娘身边,对她一片痴心。而在翡灵消失后,常九死便也跟着一起销声匿迹。武林中大多猜他已经殉了情,却没想到竟是到镇风寺做了方丈。”
 
“只是猜测而已,未必作准。”萧澜道,“萧家人是怎么死的,翡灵又为何会被困在萧家老宅这么多年,总得弄清楚缘由。常九死既对翡灵痴心一片寸步不离,想来也不会对当年的事全然无知。”
 
“就算你想弄清当年的真相,可那是你萧家的事,是冥月墓的事,又不是朝暮崖与山海居的事。”林威莫名其妙,“我们为何要帮你?”三更半夜翻墙而入,开口就要扮夫妻,还要去什么求子的寺庙,这人能不能成了。
 
“当年我在冥月墓中毒,是鬼姑姑救了我。”萧澜还未说话,陆追便先开口,“算起来我是欠她一条命,这次借着翡灵之事,还个人情也不亏。”
 
林威:“……”
 
林威道:“不然再考虑一下呢。”
 
林威又道:“即便是要见方丈住持,也能光明正大上门,为何非要假扮夫妻?”
 
萧澜道:“因为除了上门求子的夫妻,戒恶平日里不会见客,甚至连面都不会露。现在尚不确定究竟是不是他,不方便硬闯,免得打草惊蛇。”
 
陆追问:“明日何时动身?”
 
“傍晚。”萧澜道,“我易容成村夫,你扮娘子。”
 
林威怒曰:“凭什么!”
 
陆追难得纠结,也道:“为何?”
 
萧澜答:“因为你比较矮。”
 
陆二当家觉得自己无法反驳。
 
“那就这么说定了。”萧澜转身出了屋宅,照旧踏着歪脖子柳树落在街上,回了李府。
 
陆追:“……”
 
林威:“……”
 
半晌之后,林威道:“当真要去啊?”
 
陆追道:“你若是敢将这件事告诉大哥——”
 
“我一定不说。”林威举手保证,同时为了化解此时屋中不知从何而起的尴尬,他又主动转移话题,“先前还真没听过这个大恶人的名号”。
 
“你是说常九死?”陆追自己倒了盏茶,他向来将日子过得精致,即便是在这风声鹤唳之时,也特意在城里的铺子买了粉白镶蝶小瓷盏,好用来配龙井。
 
林威点头。
 
“他虽自称大恶人,却也没做过杀人满门的大恶事,只是跟在翡灵身后,助长她的嚣张气焰罢了。”陆追道,“算是无名小卒一个,即便是凭空消失,也不会在江湖上掀起大波澜,茶余饭后说一阵子,也就过去了。”
 
“怪不得。”林威道,“可一个大恶人,如今却做了送子寺的方丈,还有求必应,怎么想怎么邪门。”
 
“明日去看看便知。”陆追道,“当年的谜团尚未解开,萧澜应当不会拿我怎么样,你不必担心。”
 
这都扮夫妻了,还不会怎么样。
 
林威心中深沉叹气。
 
翌日下午,萧澜准时登门——自然又是翻墙而入,毕竟快,还不容易被人发现。
 
林威眼中写满嫌弃。
 
萧澜取出面具,很快就将自己易容成一朴实村夫。至于陆追,虽说身形不如他高大,但也比寻常女子要高上不少,走起路来又器宇轩昂惯了,哪怕面容再清秀白净,也总觉得不怎么像妇人。
 
萧澜不知从哪里弄出一个挂纱的斗笠,扣在他头上:“你少在人前走路便是,实在不行就装断腿,我抱着你,出发吧。”
 
林威:“……”
 
陆追随他一道出了院,弯腰登上马车。
 
看着两人一道离开,林威觉得脑袋甚疼。
 
镇风寺位于洄霜城北,香火极旺,远远便见着青烟缭绕。门口的小和尚一听是外乡客来求子,二话不说就带着进了前殿,先是叩首捐香火钱,后又带到后院客房,说是吃完素斋后,男人就能走了。
 
“要我娘子一人留在这过夜?”萧澜皱眉。
 
陆追靠在他怀中,戴着纱帽垂下眼眉,看着颇为娇弱。
 
小和尚道:“这是住持定下的规矩,寺庙清净,夫妻二人同时留宿,恐对佛祖不敬。”
 
萧澜犹豫片刻,点头:“也行。”
 
“那二位先歇一阵吧。”小和尚出了后院,不多时就送来素斋,青菜豆腐稀米汤,几块腐乳也是半黑半红,全无卖相。
 
萧澜刚拿起筷子,陆追便取过包袱,从里头拎出两包素卤味,一块普洱小饼。
 
萧澜:“……”
 
陆追打发:“去将茶壶烫一烫。”
 
萧澜听若无闻。
 
陆追道:“没有普洱喝,我就不吃饭,不吃饭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那晚上就极有可能会乱说话。”
 
“你最好考虑清楚。”萧澜吃了一口青菜:“在这镇风寺里你再嚣张,出去后我也会十倍讨回来。”
 
陆追无辜道:“可若非你让我装断腿,这茶壶我就自己去烫了。”
 
萧澜丢下馒头,抄着茶壶起身出门,面色铁青。
 
陆追将筷子擦了擦,气定神闲拈起一块卤豆腐,吃。
 
一顿饭吃完,天色也逐渐暗沉下来,萧澜赶着马车出了镇风寺,不多时便暗中折返,隐在客院屋顶,轻轻揭开半片房瓦。
 
陆追靠在床上,手里正拿着一本书翻看,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桌上红烛跳动,更显四周寂静。
 
子时过后,院门“吱呀”一声响,一个光头和尚披着袈裟摸进来,大腹便便,看不太清容貌。走上台阶,那大和尚也未敲门,而是如同回自己家一般,熟门熟路推门而入。
 
陆追将手中书册丢在地上,假模假样叫了一嗓子,以表示自己有些受惊。
 
萧澜:“……”
 
大和尚笑道:“小娘子莫要怕,是我。”
 
萧澜心里摇头,神神叨叨搞了半天,敢情是个欺男霸女的花和尚。
 
“你是谁?”陆追问。他声音本就不粗,此时再捏起嗓子,加上几分惊慌失措,倒也不大能分辨出男女。
 
大和尚透过一层轻纱,见帐中人似是眉目可人楚楚可怜,更是喜不自禁:“你来这寺中,不就是为了求子吗?我这给你送子来了。”
 
陆追问:“你是菩萨?”
 
“小娘子可真会说笑。”大和尚解开腰带,“菩萨可不能给你这等销魂滋味,尝过便知。”
 
陆追道:“救命啊!”
 
“这院中哪里还有旁人,叫什么救命,这般煞风景。”大和尚坐在床边,“成亲这么多年也没怀上,想来是你那男人中看不中用,硬不起来。”
 
萧澜:“……”
 
陆追往后缩了缩,道:“哎呀,这大师也能知道?”
 
大和尚搓手:“你在我这镇风寺中住上十天半个月,莫说是儿子,龙凤胎也不是没有过。”
 
陆追为难:“可在你这怀上了,他也不是我男人的啊。”
 
萧澜揉了揉眉心。
 
“你不说我不说,菩萨不说,此事还有谁能知道?”大和尚瞥见那伸出被褥的半只玉足,险些流出口水,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前便欲行快乐事。结果人还未靠近,便被一道掌风拍了出去。
 
“你这是看上瘾了?”陆追掩住衣襟,下床不满看着屋顶,为何半天不见下来。
 
萧澜从窗户里翻进来,调侃:“我当是你演上瘾了。”
 
“你们——”大和尚心知不妙,刚想开口呼救,便被萧澜卡住脖子一拧,顿时连气都快要喘不过来。
 
“是他吗?”陆追穿好衣服。
 
萧澜道:“常九死。”
 
大和尚眼底划过一丝惊恐。
 
“看来真是你。”萧澜道,“人人都说你已为翡灵殉情,原来却是更名换姓,在这里做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你们想做什么?”大和尚问。
 
萧澜道:“当年翡灵失踪之事,你知道多少?关于萧家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和尚摇头。
 
萧澜又道:“那你可知我是从何而来?”
 
大和尚并未接话。
 
“萧云涛是我爹。”萧澜道,“而鬼姑姑自幼抚养我长大,不管站在哪边,我这回似乎都没有理由放过你。”
 
大和尚闻言,额头霎时便冒出一层冷汗。
 
“天快亮了。”陆追在旁提醒,“不如先带回去再说。”
 
大和尚惊恐道:“我不去冥月墓!”
 
萧澜一记手刀,将他干脆利落劈晕过去。
 
陆追见状紧走两步,出门便跃过墙头,宛若一阵疾风,生怕晚了会被此人拉住背和尚。
 
萧澜弯腰捡起他落在屋里的一只鞋。
 
……
 
你还能跑得更快些。
 
第十章:真相
 
天色将明,林威正在小院中等。
 
见到陆追翻墙而入,并没有与萧澜在寺庙中过夜,他不禁深深松了口气,赶忙站起来迎上前:“事情怎么样?”
 
陆追向后指了指,单脚跳进屋里头去穿鞋。
 
萧澜紧随而至,将肩上的大和尚丢到地上,“砰”砸起一地尘土。
 
陆追刚出屋门便被扑了一脸灰,于是默默离远了些。
 
“他当真是常九死?”林威顺手扯了扯袈裟。
 
陆追点头:“在镇风寺中不知欺辱了多少无辜妇女,死数百次也不嫌多。”
 
“原来是这般送子的方式。”林威摇摇头,从井中取了一瓢水兜头泼过去,将人激醒。
 
“咳咳。”看清周遭后,常九死坐在地上抖若筛糠——刺骨寒风中被浇了个透心凉,再加上恐惧,也着实很难不抖。
 
“说吧。”萧澜道,“当年萧家的事情,翡灵的事情,若是遗漏一件,我便活剐了你。”
 
“我……我不知道,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常九死依旧摇头。
 
“嘴还挺硬。”林威道,“那假扮方丈住持,在镇风寺中为非作歹的事情,总能知道了吧?”
 
“数年前,我因伤病躲进寺中休养,后来就心生歹念。”常九死对此倒是没有隐瞒,“原先的方丈圆寂后,我便取而代之,恐吓那些小和尚不许将事情说出去,霸占了镇风寺。后来见无人认出我,就又得寸进尺,在外头散布了求子的流言,引诱年轻女子前来烧香。”
 
陆追在心里摇头,待这消息传出去,当初那些从镇风寺中求得的孩子只怕会被遗弃大半,当真是造孽。
 
“单凭这个,你便活不了。”萧澜蹲在他面前道,“如此都不肯说出萧家与翡灵的事,看来你是真怕会被我剐了。”
 
“我说了,萧家的事情我不知——啊!”一句话还未说完,臂上血肉便生生少了一块,痛楚突如其来,整张脸都变得扭曲。
 
萧澜将滴血的匕首插入地下,道:“你不说,我照样剐了你。”
 
林威:“……”
 
林威道:“不如我帮你抬进山里,再慢慢剐。”
 
我们二当家又白净又文雅,对这血乎刺啦的玩意并无多大兴趣,还是莫要看到才好。
 
“你们将我送官吧。”常九死挣扎。
 
陆追道:“想得美。”
 
常九死索性闭上眼睛装死。
 
陆追右手握上他的肩头,一拉一错,掌下竟是清晰传来了骨头的碎裂声。
 
常九死痛呼一声,在地上滚作一团。
 
林威心里讶然,若他没看错,方才那应该是冥月墓中的裂魄手。
 
“送官也是死,不如给我练练手。”陆追一扬嘴角,“你猜我将你这一身骨头都捏碎,要花多久?”
 
萧澜靠在一边的树上看他。
 
林威觉得自己对二当家的印象,或许要更改些许。
 
常九死自知此番难活,与其在此白白受折磨,不如自我了断痛快些。因此找准空挡,闭着眼睛便撞向身侧大树。
 
萧澜一脚将他踢了回去。
 
常九死眼冒金星,蜷在树下咳嗽。
 
“你说你这是何必。”林威拉着他坐起来,“越不肯说,吃的亏便越多,既然你一心求死,为何不能乖乖配合?将当年的事情说出来,即便你想活,我们也不会答应。”
 
常九死嚣张半生,还从未受过这种折磨,粗喘了半天方才开口:“我不知道翡灵在哪里,我也一直在找她。”
 
萧澜道:“翡灵失踪的时候,你不在她身边?”
 
常九死摇头,终于肯松口,将当年的事情慢慢说了出来。
 
翡灵溜出冥月墓那年刚满十八岁,娇俏可人刁蛮任性。当时的常九死还是个土匪头子,原想抢了她做压寨夫人,结果反而被一把火烧了老窝,心中自是不忿。扛着刀从北一路追到南,孰料最终却生出爱慕,心甘情愿伴在了她身后。
 
“翡灵性格嚣张跋扈,我便自称大恶人,好让更多人都怕她敬她。”常九死道,“我自知面貌丑陋,也从未想过要娶她,甚至还主动帮他去勾引萧家的主人,想着只要她快活,那我也就快活。”
 
当时萧云涛尚未成婚,却有个心上人,是无念崖的大弟子,名叫陶玉儿。
 
“我爹喜欢她吗?”萧澜问。
 
常九死摇头:“萧家的主人心里只有陶姑娘,没多久两人便成亲了。”
 
“那翡灵呢?”萧澜又问。
 
“她当时悲痛欲绝,去大漠待了数月,依旧意难平,于是昼夜兼程折返洄霜城,原想去萧家大闹,却反被无念崖的人识破计谋,围攻将我与她堵在了青苍山中。”常九死道,“眼看就要掉下悬崖,幸好陶玉儿策马赶到,将她救了下来,甚至还带回了萧宅。”
 
陆追闻言心里摇头,这可不像是陶夫人的脾气。
 
当时萧云涛在外行商不在家,陶玉儿替翡灵安置了住处,两人关系好时,甚至以姐妹相称。翡灵原是想独占萧云涛的,后来也有了松动,说若是肯娶她进门,那便愿意与陶玉儿平起平坐,共侍一夫。
 
“我哪能比得过妹妹。”陶玉儿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唇角一勾,“长得这般像小姑娘,可是合了我那相公的胃口。”
 
“那他为何不肯娶我?”翡灵问。
 
“因为你当初,太凶。”陶玉儿在她耳边低声道,“不过若换做是八九岁的小姑娘,即便再凶,他也是喜欢的。”
 
翡灵不解。
 
“云涛就喜欢年纪小的,年纪越小,他越喜欢。”陶玉儿松开手指,“只可惜我已过了那髫年豆蔻,可不比妹妹这张脸,嫩到能掐出水。”
 
“而后翡灵便如同中了蛊,为能独占萧家主人,不惜服下冥月墓中的毒药,将她自己的容貌与身形永远维持在了九岁。”常九死道,“等我知道时,一切都晚了。”
 
“我爹……”萧澜皱眉。
 
“后来萧家的主人回来了,翡灵便满心欢喜去见他。”常九死道,“可谁知一切都是假的,萧家主人根本就不喜欢什么年幼的小姑娘,在听闻面前之人便是当初的翡灵,因服了墓中药物才会变回九岁后,更是惊慌失措勃然大怒,将她当成了妖孽。”
 
陆追心里叹气,意料之中。
 
当时陶玉儿已有了身孕,萧云涛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原就不喜欢江湖门派,更何况这回还是坟堆中的妖女,只担心她会伤了自家妻儿,在将人赶出去后,便花重金聘请了护院,将屋宅团团围住,以防又出乱子。
 
“后来怎么样了?”陆追问。
 
“翡灵因此大受打击,却又不肯回冥月墓。”常九死道,“在城中行尸走肉一般过了大半年,直到萧家的小公子出生那日,眼底方才重新有了情绪。”
 
“恨意?”萧澜问。
 
“是。”常九死点头,“而在那时,恰好又有一人寻上门,约定一起行事。他说只要萧家的财,不会动萧家的人,待到事成,翡灵自可带着萧家主人远走高飞,囚禁在墓中也好,海岛也好,总能双宿双飞过一辈子。”
 
“那人是谁?”陆追问。
 
常九死道:“李银。”
 
这名字有些耳熟,正是前几日过寿的洄霜城首富,也是牛大顶的舅舅。
 
“怪不得。”陆追道,“萧家没落之后,这李银没多久就搬来城中,几乎是一夜之间起来,成了富甲一方的员外大户。”
 
“那日陶夫人带着儿子去山中大金寺烧香,夜晚未归,我们便趁机行动。”常九死道,“李银不知从何处雇来帮手,功夫极高,几乎杀光了萧家所有的人,又放火烧了屋宅,谁知因为风势太大,绵延焚毁了大半座城。”
 
三更半夜,百姓都忙着灭火,自然无人注意到萧家的异常。而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陶玉儿带着襁褓中的孩子赶回来,一眼看到的便是满地的尸骸,与疯疯癫癫,坐在灰烬中的翡灵。
 
“萧家的主人……”陆追看了一眼萧澜,迟疑没有说出来。
 
“萧家的主人死了。”常九死道,“李银并没有遵守承诺留下他的性命。”
 
萧澜握紧拳头。
 
“而后我便逃了。”常九死道,“无念崖的人太多,我救不出翡灵,她也不想让我救,一直抱着萧家主人的尸骨,疯了一般,嘴里念叨着红莲盏。”
 
“又是红莲盏?”陆追道。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听翡灵在说,陶夫人嫁给萧家主人,只是为了拿到红莲盏。”常九死道。
 
“后来呢,你为何又会回到这洄霜城?”陆追又问。
 
“我当时牵挂着翡灵,并没有逃远。”常九死道,“过了半个月,便又偷偷溜回来打探消息,谁知满城都在说萧家的人离奇失踪,并无人提到灭门惨案。我心中生疑,趁着天黑去了一趟萧府,可那里莫说是尸首,就连被焚毁的痕迹也找不到,先前那场杀戮就像是发生在梦里,我觉得邪门,便又仓皇逃走了。”
 
“在李银搬来洄霜城后,你没有去找过他?”陆追道。
 
“找,找过了。”常九死道,“我原是想问翡灵的事,可他说不知,明里给了一大笔银子做封口费,暗中却派人杀我灭口,那夜我受了伤,便趁乱躲进了镇风寺,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
 
“这么多年,你就一直待在镇风寺中,没想过要走?”陆追继续问。
 
常九死道:“我想弄清楚翡灵究竟去了何处,想着萧家主人若葬在这里,她迟早会回来,总比别处碰到的机会要多些,可也未能如愿。”
 
陆追叹气,看了一眼萧澜:“你打算怎么办?”
 
萧澜并未言语。
 
此番出墓,鬼姑姑只说让他从陆追手中夺回红莲盏,替数年前那些枉死的弟子讨命,却没想过红莲盏竟然与萧家有关,更没想过原来自己的双亲与翡灵之间,还有如此一段惨烈的纠葛。
 
“我知道的都说了,你们杀了我吧。”常九死胸口剧烈起伏。
 
萧澜袖中飞出三枚夺魂钉,穿透他的颅骨,堪堪钉在树上。
 
常九死直直向后仰面躺去。
 
萧澜大步出了宅子,也不知要去向何处。
 
林威看着院中的和尚,愁苦道:“现在要怎么办?”
 
“带去交给官府,将求子寺的真相告诉知县,至于萧家与翡灵的事,就暂且别提了。”陆追道,“用温大人给的令牌,多抽调些人手,若有孩子被遗弃,便暂时收养起来,再想办法让这城内的闲话少些。”温大人名曰温柳年,朝中一品宰相,皇上面前的红人,前些年刚同山海居大当家赵越成亲,百姓都极喜欢——毕竟文曲星下凡。
 
林威点头,弄了个废旧马车,载着常九死的尸首去了府衙。
 
陆追烧了几壶热水,回屋后泡药浴。氤氲的雾气散出药香,纷乱的大脑也终于平静些许。当初阿六说曾在白骨宅中见过翡灵手捧着红莲盏,现在她既已身亡,想来红莲盏也已被一并拿走,许是落在了陶夫人手中。
 
可红莲盏为何会出现在萧家?
 
陆追眉头微皱,翡灵被困二十余年,红莲盏若一直在她手里,那八年前冥月墓中的红莲盏又是怎么回事,总不该是……有两个?
 
思绪纷飞,浴水也渐渐冷却,陆追随手拿过一边的布巾,站起来刚想跨出,萧澜却冷不丁从身后破窗而入。
 
陆追又淡定地坐了回去。
 
萧澜问:“你为何一天到晚在泡澡?”
 
陆追道:“算上山海居,这是我第二回药浴。”而你回回都撞个正着。
 
萧澜道:“这城中一些小鱼小虾的教派,如今是越聚集越多了。”
 
“我猜八成与那个首富李员外有关。”陆追道,“这么多年他一直留在洄霜城,定然有别的目的。否则按照一般人的想法,在作案之后巴不得逃到天边,谁会像他,反而买房买地,开始心安理得做大户。”
 
萧澜道:“萧家有红莲盏,你先前可听说过?”
 
陆追摇头:“萧家的红莲盏我不知,不过既然你说起了,我便再多提一句,当年冥月墓的人不是我杀的,红莲盏也不是我拿的。”
 
萧澜问:“不是你,那是谁?”
 
陆追道:“这我如何能猜的出。”
 
“找不出旁人,那这罪名你怕是一时半刻洗不清了。”萧澜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
 
陆追提醒:“你这是打算看着我出浴?”
 
萧澜答:“你可以一直泡在里头,直到我将话说完。”
 
陆追打了个喷嚏。
 
萧澜道:“你可知我此行为何要住在李府?”
 
陆追喷嚏接二连三,看上去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萧澜:“……”
 
第十一章:往事
 
陆追道:“你等我擦干头发穿上衣服,并不会花太多时间。”
 
萧澜盯着他看了一阵子。
 
陆追鼻头通红。
 
萧澜道:“穿吧。”
 
陆追:“……”
 
陆追道:“我以为你要出去。”
 
萧澜道:“外面冷。”
 
陆追很想接一句,水里更冷。
 
萧澜皱眉,又有些不耐烦:“又不是大姑娘,还怕人看不成,况且我又不是没见过。一直磨磨唧唧,还是又想耍什么花样?”
 
陆追纳闷:“你何时见过我沐浴?”
 
萧澜答:“八年前,冥月墓中,你半死不活,是我将你带去涌泉疗伤。”
 
陆追更疑惑:“可我苏醒之后,床边守着的是秃头老王,他说是他救了我,还讹走了十两银子。”
 
萧澜道:“你爱信不信。”
 
陆追想了想,觉得面前此人还是要比老王更可靠些的,信一信也成。
 
萧澜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浴水已经彻底冷了下来,陆追心里叹气,伸手扯过一遍的布巾,围在腰间站起来。白皙的脊背上有几道明显的伤痕,像是已经有了年份。
 
萧澜道:“看来你的确得罪了不少人。”
 
陆追随口应了一句,在屏风后换好衣服,又煮了一壶热茶,方才抱着茶杯坐在他对面,发梢还带着一丝潮气。
 
萧澜道:“方才我说到哪了?”
 
陆追小心翼翼啜了一口热茶,道:“说你为何会甘愿陪着阿六一道,在李府中住这么久。”
 
萧澜道:“是姑姑让我住在那里的。”
 
“鬼姑姑?”陆追皱眉,“莫非她也知道当年的事?”
 
“这么多年来,姑姑一直在到处找翡灵。”萧澜道,“可她也只打探过常九死的下落,并未提过李银,不像是知情。”
 
“这件事暂且放到一边,”陆追道,“倒是有一件事,我能问吗?”
 
萧澜道:“你想问我为何会被母亲送到冥月墓?”
 
陆追点头。
 
萧澜道:“我的记忆是从五岁开始的,那时我和母亲住在无念崖,处处受人排挤,日子过得并不好。”
 
“萧家突遭横祸,陶夫人孤身一人带着你,的确只有无念崖可去。”陆追道,“可按照常九死所说,陶夫人既是无念崖的大弟子,教主又调拨了人手随她长住洄霜城,应当极有地位,为何会受人排挤?”
 
“先前我也想不通,问过母亲,母亲说因为她的关系,死了很多同门师姐妹。现在想想,应当就是指那夜李银率人攻入萧家老宅了。”萧澜顿了顿,又道,“或许还与红莲盏有关。”
 
他未将话说明,陆追却也猜出九分。常九死没必要说谎,那按照翡灵在崩溃边缘的指控,陶玉儿之所以与萧云涛成亲,很有可能是为了得到萧家的红莲盏,而非男女私情。而当时能在背后指挥这一切的,自然只有无念崖的教主陶心。
 
若事情真相如此,那陶玉儿任务失败,又连累同门枉死,会处处受冷遇也不意外。
 
“我六岁那年,陶心姥姥寿终正寝,母亲自知新教主继任后,无念崖绝不会再有我们母子的容身之地,便带着我下了山。”萧澜道,“不料那新教主想要的,却不单单是让我们母子离开,而是她的命。”
 
陆追道:“怪不得当年陶夫人初到冥月墓时,满身都是伤。”
 
“那时我与母亲被追入绝境,恰好被出来寻找女儿的鬼姑姑所救。”萧澜道,“后来便带着我们回了冥月墓。”
 
陆追若有所思。
 
翡灵既为萧云涛入魔,那鬼姑姑想将萧澜留在身边也能说通,毕竟那是当时唯一还与萧家有关的人,不管翡灵对萧澜是爱是恨,总归多一线希望。
 
“我当时年岁小,也无人告诉我翡灵与萧家的纠葛,只知她为一个男人入了魔,直到长大后出墓行走江湖,才隐约听到一些当年的事情。”萧澜道。
 
“那陶夫人呢,她是何时离开的冥月墓?”陆追问。
 
萧澜道:“一年多后,母亲就走了。”
 
陆追递给他一杯茶。
 
萧澜并未接,只是盯着杯中茶梗上下漂浮,像是在想心事。
 
“你身边那名侏儒呢?”陆追又问。
 
萧澜道:“回去了。”
 
“回冥月墓?”陆追皱眉。
 
萧澜点头:“既然知道了翡灵的下落,自然要告诉姑姑。”
 
“可翡灵这么多年,都是被关在萧家老宅。”陆追道,“若鬼姑姑知道此事,八成会猜出真相,那时你又要如何自处?”
 
“什么真相?”萧澜问。
 
陆追道:“困住翡灵的人是陶夫人。”
 
萧澜道:“此事尚无证据。”
 
陆追叹气:“你应当比我更了解鬼姑姑,她做事从来不要证据,更何况此事与她寻找了这么多年的女儿有关,你现在再回冥月墓,怕是会有危险。”
 
“我暂且不会回去,况且从洄霜城到冥月墓,尚且要走上一段时日。”萧澜道,“现在我唯一想做的,便是利用这段时间查清李银的底,当年他为何会突然找到翡灵,又是何人在暗中帮他,好替我萧家报仇。”
 
陆追点头:“也成。”
 
杯中茶水已凉,萧澜仰头一饮而尽。
 
陆追道:“方才还未说,为何鬼姑姑会让你住在李府?”
 
“她说从李府下手,或许会找到红莲盏的下落。”萧澜道,“城中那些七七八八的邪门教派,只怕也是为此而来。”
 
“怪不得。”陆追靠回椅背,“那鬼姑姑可曾对你说过,红莲盏有何用?”
 
萧澜挑眉:“想套我的话?”
 
“我问得这般光明正大,如何能叫‘套话’?”陆追反驳。
 
萧澜道:“我不知道。”
 
陆追道:“哦。”
 
不知道你就追着我满江湖跑。
 
过了阵,萧澜又问:“可有阿六的下落?”
 
陆追叹气:“没有。”派出去的人不少,可却一点消息都探听不到,千万莫说又被陶夫人另造了一个迷阵关进去,那猴年马月才能出来,想一想就脑袋疼。
 
青苍山中一处小院,阿六在厨房里洗完碗,又在盘子里摆好酥皮点心交给李老瘸,方才揣着手蹲在院中一角,吸溜鼻子。
 
冷。
 
非常冷的那种冷。
 
还当绑架自己是要做什么,却原来是做杂役。
 
阿六往手心哈了一口热气。
 
别人行走江湖时被俘,通常都是为了惊天大秘密,大宝藏,大秘笈。唯有自己,居然是为了洗碗,将来若能出去,连牛皮都没法吹。
 
越想越是心里苦。
 
李老瘸出来,道:“夫人叫你进去。”
 
阿六小心翼翼问:“要打我吗?”
 
李老瘸斜眼瞥他:“你若实在想挨打,我倒是能满足这个愿望。”
 
那还是不要了。阿六嘿嘿干笑,搓着手小跑进屋。
 
陶玉儿正在缝衣裳。
 
阿六虚伪称赞:“真是巧夺天工。”
 
陶玉儿也未抬头,只是问:“你与萧澜是何关系?”
 
阿六答:“他答应帮我找爹。”
 
“答应帮你找爹?”陶玉儿皱眉,“这关他什么事?”
 
阿六道:“说来话长。”
 
陶玉儿不悦:“那就挑重点说。”
 
阿六想了想,道:“重点就是他要帮我找爹。”
 
陶玉儿:“……”
 
阿六:“……”
 
按照陶玉儿往日的脾气,若遇上这么一个人,话说不清,吃饭积极,还又高壮又长得黑,怎么看怎么讨嫌,估摸早就一掌拍飞求清静。但这阵却又觉得这么多天来,此人一直与萧澜在李家同吃同住,万一是朋友——不过话说回来,为何儿子居然会交到这样二愣子的朋友?陶玉儿伸手揉揉太阳穴,耐下性子:“澜儿认识你爹?”
 
阿六道:“嗯。”
 
陶玉儿道:“你爹叫什么名字?”
 
阿六道:“我爹是在乡下开店的,不是江湖中人。”
 
陶玉儿闻言更头疼,为何听起来这般多管闲事,一个二愣子丢了一个乡下来的爹,与他何干,这也要帮忙找?
 
阿六道:“夫人认识萧公子?”
 
陶玉儿轻描淡写道:“他是我儿子。”
 
阿六闻言略震惊。毕竟两人先前在闲聊时,萧澜曾说过他父母双亡,此时突然冒出来一个娘亲,穿着金闪闪的大裙子,珍珠玛瑙戴一头,指甲锋利如刀,又能在幻境与现实中来去自如,武功高,嘴唇血红,凶起来吓人至极,越想……越不像……是个……人……
 
陶玉儿问:“你哆嗦什么?”
 
阿六牙齿打颤:“我没有啊。”
 
陶玉儿道:“澜儿是不是同你提过我?”
 
“没有没有。”阿六赶忙否认,傻子才会在这当口提,你儿子曾经说你已经死了——那一定会被暴打。
 
陶玉儿眼中带着疑惑。
 
阿六转移话题:“那夫人打算什么时候去见萧公子?”
 
陶玉儿摇头:“我见他做什么。”
 
阿六不解:“娘亲与儿子,见面还要什么理由?”
 
陶玉儿闻言怔了怔,又低头随意缝了一针,问:“你爹丢了,你娘呢?”
 
阿六沮丧:“我没有娘,不过等我爹成亲了,我就有娘了。”
 
陶玉儿一笑:“你那乡下开杂货铺子的爹,若是家底丰厚,应当能给你讨一个憨厚朴实,能生能养能种地的娘。”
 
阿六兴高采烈道:“我也这么想。”
 
洄霜城内,萧澜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陆追也跟着他打了个喷嚏。
 
林威坐在一旁,疑惑道:“你们为何会同时染上风寒?”
 
第十二章:书房
 
陆追道:“因为我方才在沐浴。”
 
萧澜觉得自己并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幸好陆追及时转移话题,道:“这洄霜城内,目前有多少江湖中人?”
 
“城中客栈已经差不多住满了。”林威道,“城外也有一些,加起来少说也有数百人。除了琼岛来的鹰爪帮,还有其余十几个小门派,天南海北各地皆有,不过也有个共同点,在江湖上名声都不大好。”
 
“烧杀掳掠?”陆追问。
 
林威摇头:“倒不至于,不过偷鸡摸狗的事平日里可没少做。”
 
“彼此间有联系吗?”陆追又问。
 
林威道:“怪就怪在此处,按理说这些人先前互相也不认识,此番看上去却关系极好,在酒楼里遇见了,也会拼桌一道聊两句。不过除了他们,其余江湖门派对此都是一头雾水,不知他们是何时取得的联系,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这些门派里,可有谁与李府取得过联系?”萧澜问。
 
林威揣着手道:“我是朝暮崖的人。”所以你问话,我是可以不答的,更何况你还曾经绑架过我二当家,让他睡地不给床,简直就是虐待。现在阿六也被八成被你娘掳走,一桩一桩加起来,帐都要算上大半天。
 
萧澜:“……”
 
陆追只好又重复了一遍:“都有谁?”
 
林威立刻回答:“鹰爪帮,除此之外,其余门派的人都没去找过李银。”
 
陆追点点头,看向萧澜:“你还有什么要问?”
 
萧澜心情有些复杂。
 
那名先前跟他出来的侏儒名叫黑蜘蛛,在墓中也颇有地位,平日里直接听命于鬼姑姑,并不会受自己差遣。而翡灵既出现在萧家老宅中,自己的母亲又精通迷魂阵法,他估摸早已猜出真相,现在留在洄霜城内的冥月墓弟子虽数量不少,不过在得了黑蜘蛛的指令后,怕也无人再会将自己当成所谓的“少主人”来听命服从,不监视已是万幸。
 
孤身一人,有些事的确不好做,只有找人一起行动。
 
屋中寂静无声,林威在他面前晃手:“喂喂喂。”亏得对面是我家二当家,若换成一个黄花大闺女,想来鞋底子早就已经糊到了脸上,是没见过好看的人还是怎的,直勾勾,饥渴。
 
陆追建议:“不如我们先合作?至少可以先将李府的事情查清楚,若是运气好,或许还能得到红莲盏的线索。”
 
萧澜道:“好。”
 
陆追又道:“不过我有条件。”
 
萧澜皱眉:“什么条件?”
 
陆追道:“我这人沐浴之时,不喜被人打扰。”
 
林威觉得自己应当理一理思绪。
 
因为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萧澜道:“明晚子时,我在李府后巷等你。”
 
陆追点头:“好。”
 
萧澜起身出门,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了院墙外。
 
林威后知后觉很惊怒:“他居然在二当家沐浴时擅闯?”
 
陆追拍拍他的肩膀,也回了内室。
 
林威觉得自己甚是失职,在王城里防不住媒婆就罢了,在洄霜城又防不住流氓,真是要来何用。
 
简直对不起月钱。
 
翌日,陆追在宅子里蒙头睡了一下午,直到入夜时分才起来,泡了一壶浓茶等子时。
 
林威含蓄道:“二当家就穿这个去?”
 
陆追问:“不好看?”
 
林威:“……”
 
林威道:“好看。”
 
林威又道:“但二当家或许先前没怎么夜探过,我们一般都穿黑衣。”俗称夜行服。
 
陆追道:“我没有。”
 
林威欣慰道:“没有正好,不如我去替二当家走这一趟?”
 
陆追想了想,道:“也行。”
 
月上中天,小巷道里一片寂静。
 
萧澜抱着手臂,正靠在树上出神。
 
远处一人轻灵掠过墙头,身形如同鬼魅。
 
萧澜微微皱眉。
 
黑影稳稳落地,林威抱拳道:“久等了。”
 
萧澜头一回觉得,原来自己还会有主动想见到陆追的时候。
 
于是他不满道:“为何会是你?”
 
林威道:“夜探这种事,自然要找一个轻功好的人来做。况且二当家在昨日沐浴时,不慎染了风寒,起不来。”
 
萧澜面无表情,纵身跃过院墙。
 
林威戴上蒙面巾,也跟了过去。
 
自打寿宴结束后,李府内便安静了一大半。不过李银的主院四周护卫倒是不减反增,明晃晃的火把几乎着能照亮半边天。
 
林威道:“也不知做了多少亏心事,睡个觉也能搞出此等阵仗。”
 
萧澜微微皱眉,即便两人都是轻功高手,想要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混进去,也绝非易事。
 
林威道:“现在要怎么办?”
 
萧澜道:“先去书房。”
 
林威点头,与他一道绕过主院,去了西边的书房。
 
门没落锁,两人很容易便溜了进去,借着银白月光,就见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摞账簿,粗略翻了几下,并无异常。
 
林威道:“看这里的防守,也不像是藏有秘密的样子。”
 
萧澜道:“那你觉得他会将秘密藏在何处?”
 
林威道:“若是我藏东西,必然会贴身携带,哪怕是在床头设个暗格,也好过藏在书房中。”
 
萧澜道:“走吧,看来今晚不会有收获了。”
 
林威暗想,幸好没有让二当家来,看这一无线索二无准备,哪里是要夜探,分明就是居心不良。
 
萧澜一把握住他的胳膊。
 
林威不解:“怎么了?”
 
萧澜带着他纵身跃起,两人壁虎一般贴在房梁上。片刻之后,外头果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而后便见两个黑影一前一后,从木窗中翻了进来。
 
一高胖,一矮瘦,正是当日在前往洄霜城的商船上遇到的那两名鹰爪帮弟子。两人进屋之后,熟门熟路绕到墙角,按下机关后,竟有一处暗格缓缓打开。
 
萧澜与林威对视一眼,待那两人进入暗道,机关重新合上之时,方才跳到地上,悄悄潜出李府。
 
天边月华如洗,陆追一身白衣独立树下,看着分外秀气俊朗,手里正抱着茶壶,一边暖手一边嘬。
 
萧澜:“……”
 
“二当家怎么来了?”林威受惊。
 
陆追道:“白日睡多了,在家待着也没事,查出什么了?”
 
林威将方才所见大致说了一遍。
 
“也算是不小的收获了。”陆追道,“鹰爪帮的那两人住在风雅客栈,你亲自去盯着,看他们会何时回来,何时离开,离开后去了哪里,又与哪些人接触过。”
 
“是。”林威领命,想了想又道,“不如我先送二当家回去?”
 
陆追摆摆手:“我又不是十六七的姑娘,回家还要人送,快些去办事。”
 
林威只好领命,走得十分不甘不愿,百转千回。
 
萧澜也道:“告辞。”
 
“等等!”陆追叫住他。
 
萧澜问:“还有何事?”
 
陆追道:“你吃饭了吗?”
 
萧澜:“……”
 
陆追道:“现在酒楼虽然已经关门,不过街上的面摊总还能寻到一两处,不如同去吃个宵夜,顺便再说说阿六的事。”
 
萧澜道:“阿六是你的人,同我有何关系?”
 
陆追道:“可抓走他的人,极有可能是陶夫人。”
 
萧澜:“……”
 
陆追在前头慢悠悠地走,冬夜天寒,景衬着人,都是一样干净清冽。
 
萧澜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路无话,绕过大半座城,总算找到了一处小摊,老板是西北人,做出来的肉饼能有脸一般大。
 
陆追看了半天,还是只要了一碗银耳粥。
 
萧澜坐在一旁,一口气吃了三个肉饼,又喝了碗酸辣汤。
 
陆追道:“李府只给房子不管饭?”
 
萧澜放下筷子:“牛大顶走了,如今我在下人眼中,就是一个不务正业混吃混喝的骗子。”
 
陆追恍然,又道:“如此倒也好。”
 
萧澜点头:“我也这么想,既能光明正大出入李府,又不引人注目,办事就会方便许多。”
 
“可你姓萧。”陆追提醒,“多年前的事情,李银不可能已全然放下,还是要小心些才是。”
 
“这江湖中认识我的人不多。”萧澜又叫了一壶茶,清胃。
 
陆追道:“我这里有上好的铁观音,要试试吗?”
 
萧澜看了一眼那已经被他嘬到发亮的茶壶嘴。
 
……
 
陆追道:“宜兴紫砂镇,千金难求的名壶。”
 
萧澜端起摊上的茶杯,粗犷一饮而尽。
 
陆追抱着茶壶,又叹道:“阿六向来就命好。”
 
萧澜想起了在来洄霜城的路上,那挂着红纱的飘香大床。
 
陆追问:“你想明白了吗?陶夫人为何要引你来这洄霜城?”
 
“不知道。”萧澜摇头,“我从来就猜不透她的心事,小时候就猜不透,现在更是猜不透。”
 
陆追没有说话。
 
“我对这里没有任何记忆,母亲与姑姑都没说过多少关于萧宅与洄霜城的事。”萧澜道,“这回怕是不能帮你找到阿六了。”
 
“其实我并不担心阿六的安危。”陆追放下茶壶,也倒了一盏粗茶来饮。
 
“因为他运气好?”萧澜问。
 
陆追却道:“因为陶夫人必然不会舍得伤他。”
 
第十三章:青苍山
 
“不舍得?”萧澜有些好笑。
 
陆追道:“不舍不是因为阿六有多好,而是因为他曾与你在李府同吃同住,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以为你们是知交好友。”
 
萧澜道:“她连我都不想见,抓我的知交好友作甚?”
 
陆追让老板往自己的茶壶中添了热水,抱着暖手:“倒也不是故意要抓,不过阿六能闯入白骨宅,又曾亲眼见过翡灵,陶夫人定然不会让他独自流落在外。可抓归抓,看在你的面子上,想来也不会故意为难,所以我才不算太担心。”
 
“走吧。”萧澜道,“天快亮了。”
 
陆追道:“我想再坐一阵子,这里挺清静。”
 
萧澜放下银子,独自起身出了小巷。
 
老板见陆追一个人坐着,便又送来了烫好的鱼片,白白嫩嫩一小碟,简单加了酱油与青葱,又烫了一壶米酒,笑着说先前那位少侠给的银子有多,这些算是送的。
 
陆追也未客气,一边吃一边与老板闲聊,随口说些这城里的事情。
 
“最近还真见了不少江湖中的人。”老板一边揉面一边道,“不过像公子这般斯文的不多,大都霸道鲁莽,来吃东西也时常不给银子,凶神恶煞的,也不知何时才会走。”
 
“应当快走了吧。”陆追道。
 
“借公子吉言。”老板乐呵呵的,转身继续去忙活。陆追也起身出了小巷,却未回小院,而是去了城中客栈。
 
“二当家。”林威正隐在暗处。
 
“怎么样?”陆追问。
 
“不久前刚进去。”林威道,“只有鹰爪门那两名弟子,大摇大摆的,未见有他人尾随。”
 
陆追点点头,也在他身边寻了处位置。
 
林威劝道:“二当家还是回去吧,天寒地冻的,这里有我们守着便是。”
 
陆追道:“横竖孤身一人,在这树上睡,或者回卧房睡,两者也并无太多区别。”
 
林威觉得这话似乎还有几分道理,想了想,又道:“那此番回王城,二当家或许可以考虑应一门亲事。”
 
陆追将茶壶塞给他,打发去添热水,以求耳根清净。
 
为何出来还逃不掉被说媒。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直到日上三竿,方才见那飞鹰门的两人出了客栈,陆追一路跟上,对方却也只做些吃早饭,听小曲儿的事情,并未与谁接头。到了巳时便折返客栈蒙头大睡,陆追在窗下听了一阵,直到屋内鼾声四起,方才悄无声息离开。
 
“如何?”林威问。
 
“这阵睡觉,八成晚上又要去李府。”陆追道,“差人轮番盯着此处,务必不能有片刻松懈。”
 
林威点头:“是。”
 
“你也悠着点,别太累。”陆追打了个呵欠,回住处补觉。虽说一夜未眠,心情却挺好,甚至还做了个颇为旖旎的梦境。
 
当夜,那鹰爪门的两人果然又偷偷出了客栈,一路前去李府,照旧熟门熟路溜进书房,须臾便消失在了暗道中。
 
林威与萧澜都在暗中盯着,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那两人方才再度出现,又跃过院墙回了客栈。
 
如此过了三天,夜夜都是一样。
 
第四日下午,难得出了暖洋洋的冬日。陆追泡在浴桶中,舒服得不想睁开眼睛。
 
萧澜:“……”
 
陆追道:“无妨,习惯了。”
 
萧澜并未理会他这茬,而是道:“给你看样东西。”
 
陆追问:“看什么?”
 
萧澜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瓷罐丢过去。
 
陆追接在手中,面色微微一僵:“活物?”
 
萧澜道:“尸虫。”
 
陆追道:“那我还是不打开了。”
 
“不同于别处,是冥月墓中的尸虫。”萧澜道,“这一罐都是蛰伏中的母虫,一旦钻到人身上,便会苏醒吸血产卵,子孙后辈没有上千只,也有七八百。”
 
陆追将罐子丢回给他,一刻也不想多拿:“你想将此物撒到暗道中?”
 
萧澜点头:“否则看飞鹰门二人日日往暗道中钻,也不知在做些什么,若他们一直如此,我们岂非要等到猴年马月。”
 
“也成。”陆追道,“要我帮忙吗?”
 
“知会你的人一声便是。”萧澜道,“我今晚行动。”
 
陆追点头:“好。”
 
萧澜起身想要出门,却见他锁骨处有一片红痕,甚至醒目,于是不自觉便多看了两眼。
 
陆追用手抚了抚,道:“昨晚去了趟红袖阁。”
 
虽先前没听过,但只凭这三个字,也能猜出究竟是何地。萧澜摇摇头,转身出了房门。
 
陆追靠回浴桶,继续惬意闭上眼睛。
 
沉睡的母尸虫已被烈酒唤醒,在罐子里沙沙跑动,急于吸血产卵。萧澜照旧潜伏在暗处,静待时机到来,只是偏偏这夜子时却无任何动静,直到天色发亮,也依旧没见到人影。
 
萧澜心中生疑,起身去了小院。
 
陆追道:“刚打算去找你。”
 
“出了何事?”萧澜问。
 
陆追道:“昨日傍晚,李府的管家李大财曾去过客栈,想来是说了什么。”
 
“李大财去找过鹰爪门的人,”萧澜道,“那就说明李银知情?”
 
“也有可能是李大财背着李银,与这些小门派有勾结。”陆追道,“现在什么都不好说。”
 
“好不容易有了条线索。”萧澜摇头,“下回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我倒是还有一个办法。”陆追道。
 
“什么?”萧澜问。
 
陆追道:“若能得陶夫人相助,那么整件事都会变得简单许多。”既然能在白骨宅上笼罩幻象,那在李府中照猫画虎制造出一个幻境,好方便两人进入暗道查探,应当也不算太难。
 
“说得容易。”萧澜道,“她若不想主动出现,这世间怕是无人能找得到,你的人城里城外寻了这么些天,可有线索?”
 
“没有。”陆追答完又补充,“不过那是因为你未出现。”
 
萧澜不置可否。
 
“普天之下,哪有娘亲不想见儿子的。”陆追道,“当日在王城时,陶夫人就想见你,现在定然也一样想见你,或许还会比先前更想见你。”
 
萧澜不屑:“你倒是什么都清楚。”
 
“萧家老宅的真相已破,你既放过了黑蜘蛛,任他回去报信,那鬼姑姑很快就会知道这一切。”陆追道,“按照陶夫人的手段,想来这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而一旦知道你有危险,做娘亲的又岂能坐视不管?”
 
“所以?”萧澜看他。
 
“所以陶夫人必然不会走远,八成还在青苍山中,我的人之所以找不到,无非是因为迷阵罢了。”陆追道,“从明日起,我便随你一道去山中找寻,看看陶夫人是否愿意现身。”
 
萧澜道:“你我一道?”
 
陆追道:“阿六是我的人。”
 
萧澜还未说话,陆追又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况且你也曾破解过萧家的迷阵。”比起旁人,还是要更有经验些的。
 
……
 
萧澜点头:“也好。”
 
陆追嘴角一扬:“那便一言为定!”
 
青苍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陆追跟着萧澜,两人从天明时进山,走走停停也无目的,漫山遍野见到哪里景致好了,就过去坐一阵子,再继续走。若手中握的是折扇而非佩剑,那还真有几分文人结伴冬日沐阳,吟诗游山的派头。
 
正午时分,陆追坐在石头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吃饭,城中周福记的花式点心,还有一小包卤味,水囊里装的是兑了水的米酒,不会上头却又有淡淡的甜味,口齿生香。
 
萧澜坐在一边烤干饼。
 
陆追将水囊递过来:“可要试试看?”
 
萧澜不是很明白,为何此人总是要将他喝过的,用过的,吃过的东西硬塞给自己。
 
见他并无动作,陆追又淡定地收了回去,继续自己斯斯文文吃。
 
与此同时,山间小院中,阿六也正在满头大汗煮饭,刺啦啦的辣椒一过油,李老瘸只想将他也塞进锅里。
 
“开饭开饭!”小半个时辰后,阿六高高兴兴端了一大盆鱼出来,又红又烫。
 
陶玉儿接过筷子:“你爹倒是将你教得不错。”
 
阿六嘿嘿笑:“可不是,萧公子也这么说。”
 
“别以为你提几句澜儿,我就会放了你。”陶玉儿吃了口米饭,“在你未说出自己为何能闯入迷阵前,休想出去。”
 
“我当真不知道啊。”提及此事,阿六苦道,“萧公子只说让我替他去看看故居,我就去了,然后就遇到了那红衣妖女,进门时也没觉得有何异常。”
 
陶玉儿道:“你可知这世间能进入迷阵的,除了我,便只有你?”
 
阿六也不知自己是该受宠若惊还是该嚎啕大哭,坦白讲,他也并不是很想掺和这件事——即便非要掺和,那也要有爹陪在身边。
 
“夫人。”李老瘸急匆匆从外头进来。
 
“出了何事?”陶玉儿问。
 
李老瘸在她耳边低声道:“少爷来了青苍山,已经在这周遭走了能有三四圈,随他一道来的还有那位山海居的二当家,陆追。”
 
阿六竖起耳朵,很是激动。
 
那是我爹啊
 
第十四章:寻亲
 
“少爷八成是来找夫人的。”李老瘸小心翼翼道。
 
陶玉儿端起茶盏,不悦道:“无头苍蝇似的在城内晃了将近一个月,现在才想起来找我这个娘亲了?”
 
李老瘸笑道:“夫人并未在城内留下线索,或许少爷是今日才想起,可以来这青苍山中一寻。”
 
他这话原是要缓和气氛,陶玉儿听后却摇头:“蠢成这样,果真是在那坟堆里长大的。”
 
李老瘸接连两次都讨个没趣,便讪讪收声不再多言,只向阿六丢了个眼色。
 
阿六一头雾水。
 
你看我做什么?
 
陶玉儿仍在喝茶。
 
李老瘸不断用眼神催促。
 
阿六如芒在背,酝酿了三四回,也没酝出到底要说些什么。
 
李老瘸:“……”
 
阿六无辜与他对视,你都不知道要说什么,那我更不熟,开口八成会被打。
 
陶玉儿放下茶盏,凉凉道:“你们两个还要眉来眼去多久?”
 
李老瘸额头冒汗:“属下去厨房看看。”
 
阿六立刻道:“我也去!”
 
陶玉儿柳眉一竖:“你给我坐下!”
 
阿六有些哆嗦,好端端的为何说吼就吼。
 
陶玉儿又道:“你与澜儿关系很好?”
 
这个问题先前已提过一回,阿六的回答也与上次一样:“是。”
 
陶玉儿道:“那你为何称他为萧公子?这可不像是好友之间的称呼。”
 
阿六这回倒是反应挺快:“在夫人面前,我自然该尊敬些,平日里都是称呼为……萧兄。”
 
陶玉儿颇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阿六赔笑道:“娘亲与儿子之间,哪里会有大怨恨,既然萧兄都已经寻来了,不如夫人出去见见他?”
 
陶玉儿道:“我不见。”
 
阿六又试探:“那不如我代夫人去见?”
 
“你想跑?”陶玉儿瞥他一眼。
 
阿六大喇喇道:“都是一家人,哪里来的跑与不跑。”
 
陶玉儿摇头:“你倒是会攀亲。”这就成了一家人。
 
见她并未反对,阿六又道:“那我就出去了啊?”
 
陶玉儿只当没听见。
 
阿六带着一丝小雀跃,缓缓朝门口挪去,进出幻境依旧自如,没有片刻犹豫,双脚便踏上了外头坚固的土地。
 
陶玉儿头隐隐作痛。
 
行走江湖这么些年,心里也清楚,自己这迷魂阵法迟早有一日会被人破解,却没料到对方竟会是这么一个愣头莽汉。
 
眼前云雾散去,阿六这才看清,这木屋竟是落于悬崖边,登时被惊了一大跳,赶忙往后退了几步。
 
陶玉儿从屋中端出竹筐,一边缝衣裳,一边看着他一路跑下山。
 
冬日雨水少,山间小溪也几乎干涸,好不容易寻到一处水洼,陆追蹲下洗了洗手,四处打量想要找个歇脚的地方。
 
萧澜道:“要回去吗?”
 
陆追道:“时间还早。”
 
萧澜道:“再不出山,怕今晚就要在山路露宿了。”
 
陆追道:“也行。”
 
萧澜坐在他身边,道:“我娘不会出现的。”
 
“为何如此笃定?”陆追问。
 
“无念崖的人,原本就不该有感情。”萧澜道,“当年若非是我,她做事便不会畏手畏脚,说不定早已将掌门之位夺了回来。”
 
“当掌门有那么好吗?”陆追叹气,“在那悬崖峭壁上孤独一生,哪怕有滔天的权力又能如何。况且生而为人,自该有血有肉有感情,无念崖的教规冷酷,什么断情绝爱,听着便疯癫魔障,能从中脱身也是幸事一件。”
 
萧澜道:“你不懂我娘。”
 
陆追道:“我以后可以试着懂。”
 
萧澜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试着懂我娘作甚?”
 
陆追淡定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当真打算露宿山中?”萧澜抬头看了眼天色,“阴沉沉的,只怕又会刮寒风,待一夜够呛。”
 
陆追道:“说不定你染上风寒,陶夫人便会心疼出现。”
 
萧澜道:“你这苦肉计倒是使得溜。”
 
陆追直率道:“反正也不是苦我。”
 
萧澜笑着摇摇头,刚打算去寻一处山洞,山道上却轰轰烈烈跑来一个人,身形高壮脚步健硕,身后扛着一把金丝大环刀,不是阿六,那还能是谁。
 
“你看吧。”陆追道,“我就说陶夫人定舍不下你。”
 
萧澜不自觉便握了握拳头。
 
远远看到陆追,阿六几乎要喜极而泣,但看到他身旁的萧澜,还是及时想起自己先前未完的任务,于是反手拔刀,大吼一声:“姓陆的,你快将我爹还来!”
 
萧澜:“……”
 
陆追头疼道:“行了行了,不用演了。”
 
阿六还在哇哇大叫,闻言手中大刀止在半空,是吗?
 
陆追道:“我与萧兄已暂时结下盟约,共同对付李府与鹰爪门。”
 
早说啊。阿六高高兴兴将刀插进地下,道:“爹!”
 
萧澜受惊:“你说什么?”
 
“我在叫我爹。”阿六亲热搀住陆追,又抱怨,“这几天可急死我了。”
 
萧澜:“……”
 
“山里头怎么样?”陆追问。
 
阿六答道:“这几天我一直与陶夫人在一起,她是萧公子的娘,就住在悬崖上的小院里。”
 
萧澜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云雾缭绕,高可参天。
 
“陶夫人当天为何要抓你走,又为何会在今日放了你?”陆追继续问。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阿六将当日之事大致说了一遍,又道,“我当时既怕翡灵,又怕陶夫人将我困在老宅里,便乖乖跟她进了山,这些天一直在在做饭洗碗,倒也没吃亏。”
 
陆追笑道:“没吃亏就好。”
 
“今日李老瘸对陶夫人说萧公子在山中,我见她表情似有松动,便主动说要来见见萧兄。”阿六又道。
 
陆追纳闷:“萧兄?”
 
“我骗陶夫人,说我与萧公子关系极好,平日里都是以兄弟相称。”阿六道,“还说萧兄答应替我找爹,对了,在陶夫人心里,我爹是个乡下开铺子的,等会若是见了,爹你可别说漏嘴。”
 
萧澜不满道:“为何你叫他爹,到我这就成了兄?”
 
阿六道:“随便说说,当时来不及想太多。”毕竟你那娘亲有些凶,我害怕。
 
陆追好笑:“这阵还要在意这些?快些上山去见陶夫人,才是正经事吧。”
 
“你儿子在外乱认兄弟,横竖都是你占便宜。”萧澜向后靠在树上,“我不去见她。”
 
“还真是亲生母子。”阿六啧啧,“说起话来,语气与内容都一模一样。”
 
萧澜眉头一皱。
 
陆追道:“走吧,亲生母子,总要有一人服软,你勉强认输一回,下次再找回场子便是。”
 
萧澜依旧站着不动。
 
陆追索性拉住他的手,一路上了山。
 
虽说方才看着挺高,真走起来却也花不了多久,估摸着又是因为迷阵。
 
陆追道:“陶夫人当真是玄门奇才。”
 
萧澜并未说话。
 
木屋周围的迷阵已被撤去,一座小院正寂寂而立,周围有些山岚雾霭,看着很是恬静安好。
 
陆追上前,轻轻叩动门环。
 
来开门的人是李老瘸。
 
“李掌柜。”陆追笑道,“同是王城生意人,这回也算他乡遇故知。”
 
“都到了此地,还说什么掌柜与生意人。”李老瘸摆摆手,虽是在同陆追说话,眼睛看的却是后头的萧澜,“当日在王城不得已骗了少爷,还请勿要怪罪。”
 
“老伯言重了。”萧澜语气淡然,却也掩饰不了心中一丝慌乱。
 
陆追代他开口,问:“陶夫人在吗?”
 
李老瘸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少爷请。”
 
萧澜跨进院门。
 
陶玉儿身着金灿灿的锦绣裙装,头上插满珠翠,正坐在石凳上,看着极为雍容华贵。
 
萧澜定定与她对视,一时间像是有许多话涌上心头,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
 
院中静得有些可怕。
 
阿六突然大着嗓门,没头没尾道:“咦,夫人这还特意换了身新衣裳。”
 
陶玉儿:“……”
 
萧澜:“……”
 
陆追眼中划过一丝笑,连李老瘸也险些“噗嗤”出声。
 
为了见儿子,还特意打扮过,专门寻了新衣来穿。这事放在普通母子之间,自是再平常不过,可偏偏陶玉儿是个极好面子之人,又与萧澜一般脾气倔,母子间自冥月墓一别后,便冷漠疏离了十几年,此番突然被如此直接地拆穿假面,将心中那些期盼与牵挂全部暴露在外,竟是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萧澜终于先开口,道:“娘。”
 
只是一个字,陶玉儿却险些落下泪来。
 
陆追拎着阿六的衣领,将人扯出了小院。李老瘸也识趣退出,将院门轻轻关好,给这母子二人留出一方小天地。
 
阿六在外扛了一块石磨过来,用袖子擦干净,又垫上自己的外袍,方才让陆追来坐。又从怀里摸了半天,掏出来一小包蜜饯给他吃。
 
李老瘸不知这二人之间的关系,但粗粗一观,也觉得很有几分父慈子孝的意味——除了这个“子”太过高壮,看着不甚协调。
 
阿六盘腿坐在陆追身边,心满意足。
 
里头母子相逢,外头自己又找到了爹,如此喜上加喜,今晚真是应当围坐一桌,大家好好喝一杯。
 
第十五章:我好看吗
 
李老瘸道:“多谢陆二当家。”
 
陆追笑:“谢我做什么?”
 
“夫人这些年来,其实经常会念叨起少爷。”李老瘸道,“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罢了。”
 
“别人的家事我不知。”陆追道,“不过年少时,我也曾在冥月墓中见过陶夫人,当时她正坐在院中缝衣裳,眉间原有些愁思,却在萧公子进院时一展笑颜。那阵我便觉得,她一定是个不错的娘亲。”
 
阿六抱着膝盖蹲在一旁,听得很是羡慕。他自幼父母双亡,从来就没穿过娘亲手做的衣裳,不知将来等爹成亲后,会不会也沾光穿上一身娘缝的新衣。
 
小院内,萧澜道:“娘亲为何要来这洄霜城?”
 
陶玉儿叹气,伸手替他整了整衣服:“我当你要问我,为何这么多年来,都对你不管不问。”
 
萧澜沉默了片刻:“娘亲愿意说吗?”
 
“当初带你入冥月墓,是无奈之举。”陶玉儿坐在椅子上,握住他的一只手,“比起死,还是中毒要更好些,是不是?”
 
“中什么毒?”萧澜皱眉。
 
“翡灵因你爹入魔,鬼姑姑心里如何会不恨。”陶玉儿道,“只是那时她寻女不得,便将你我母子二人当成唯一的指望,我顺势编了个谎,说或许你爹已带着翡灵远走高飞,去了南海荒岛,又假意哭闹,让她女儿还我夫君,演戏将她勉强骗了过去,才能入得冥月墓。”
 
“娘亲中毒了?”萧澜问。
 
“不是我,是你。”陶玉儿拍拍他的手,“鬼姑姑既被我骗了过去,便认定你爹已对我无情负心,下毒给我还有何用,你却不同。父子血脉相连,岂是说舍就能舍,所以当时她认定只要将你留在墓中,你爹便会回去,而你爹回去了,翡灵自然也会一道跟随。为了能将我们母子二人困住,在进入墓坑的第一天,她便喂你服下了枯骨丹。”
 
“那是什么?”萧澜皱眉。
 
“在冥月墓中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听过?”陶玉儿道,“一旦中了枯骨丹的毒,便要隔三差五前去冥月墓的瘴池中练功,否则便会早衰而亡,化为一蓬枯骨。”
 
萧澜迟疑:“可我从未——”
 
“那是因为在你第一次毒发时,我便喂你吃了五毒珠。”陶玉儿道。
 
萧澜道:“这听着可不像是解药的名字。”
 
陶玉儿道:“这自然不是解药,而是另一味毒药,那晚你吐了许多血,疼得在地上打滚,后来脑子也迷糊了,怕也就不记得了。”
 
萧澜眼底有些不解,毒药?
 
“我就那么看着你,心疼却也只有咬牙熬着。”陶玉儿道,“后来等你快不行了,才抱着你去求鬼姑姑,说你年幼身子弱,受不了枯骨丹的毒,也等不到去瘴池,求她给你一条生路。”
 
当时萧澜满身是血奄奄一息,鬼姑姑见状也大惊失色,情急之下来不及细查,便给了他枯骨丹的解药。
 
“回房后,我又偷偷喂了你五毒珠的解药。”陶玉儿道,“才总算是将命捡了回来,却让你因此病了整整一年。”
 
萧澜这才明白过来,为何原本健康的自己会在进入冥月墓后,先是莫名其妙高烧昏迷,而后又躺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浑浑噩噩记不住任何事情。
 
“也是有好处的,至少让鬼姑姑知道你身子孱弱,受不得毒物侵蚀。”陶玉儿道,“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在墓穴里待久了,你竟会与她关系越来越亲近。”
 
“难道不是娘亲教我的?”萧澜道,“要讨好姑姑,才能换来安身之所。”
 
“我让你虚伪逢迎,你却恨不得将她当成亲娘!”提及此事,陶玉儿依旧有些怒意。
 
萧澜无奈:“当时我年幼,母亲又从未说过我们与冥月墓的渊源,除去下毒这件事,姑姑对我如同亲生,况且我当时也并不知什么枯骨丹与五毒珠。”会与之亲近,也是情理之中。
 
陶玉儿揉揉眉心,回想起那些年,也不知心头究竟该是何滋味。她当年为保住儿子的性命,先是在无念崖上受尽冷眼,又满身是伤进了冥月墓,狠下心喂他毒药,又抱着守了无数个黑夜,才总算盼得了一线生机。可却没料到,萧澜竟会越来越喜欢鬼姑姑,经常一天到晚待在墓穴最深处,回回出来都兴高采烈。
 
“娘亲当年对我失望吗?”萧澜问。
 
“不知道。”陶玉儿有些倦容,“我先是盼着你与她亲近,越亲近你就越安全,可后头却只剩下了妒忌。翡灵勾结匪徒毁了整个萧家,杀了我的夫君,她的母亲竟又来夺我的儿子,更可恨的,我却连夺回来的力量都没有。”
 
萧澜道:“娘亲若不想说这些陈年旧事,就别说了。”
 
“等你长大了些,冥月墓中的人开始叫你少主人,我就知道,我该离开了。”陶玉儿道,“若继续留在冥月墓中,我怕我会妒忌到发疯,我怕我会想要杀了鬼姑姑,最终却毁了你。”
 
萧澜道:“娘亲为何不带我一起走?”
 
“在墓中过了几年,不见天日也与外头断了联系,更不知无念崖的杀手还有没有忘了我。”陶玉儿道,“自保尚且无力,又如何敢带你。”
 
萧澜没再说话。
 
“你恨娘亲吗?”陶玉儿问。
 
萧澜道:“当初恨过,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会被你独自一人丢在冥月墓中,鬼姑姑与所有人都在说,说你不要我了。”
 
“我告诉鬼姑姑,想要去找你爹。”陶玉儿道,“她那阵与你极亲近,也正好嫌有个亲娘杵在中间多事碍眼,巴不得我赶紧走。”
 
出墓之后,陶玉儿先是回了洄霜城,老宅幻境依旧并无异常,后又在城中遇到了曾经无念崖的扫地老仆李老瘸,便与他一道易容隐姓扮成夫妻,想要查清当年李银背后的主谋。
 
“有结果吗?”萧澜问。
 
陶玉儿摇头:“没有。其实想杀李银轻而易举,可他只是一枚傀儡棋子,想要真正替你爹报仇,至少要找出当年那些杀手的来历。”
 
只是李银为人谨慎,陶玉儿与李老瘸在城里住了一年,也未查出任何线索,反而被对方觉察出异样,为免打草惊蛇,两人不得不离开洄霜城,远走到王城开了个小油坊,想着另寻他法,从长计议。
 
萧澜道:“原来如此。”
 
“我虽进不了冥月墓,却也一直在暗中留意伏魂岭的动静。”陶玉儿道,“这回听到她将你派往王城,我便知道,时机已经差不多了。”
 
“什么时机?”萧澜问。
 
陶玉儿道:“将这些陈年旧恩怨付之一炬的时机。”
 
“翡灵已死,该是娘亲所为?”萧澜道,“还有她手中的红莲盏,与冥月墓中的红莲盏有何关联,娘亲知道吗?”
 
“红莲盏能招魂,只是外界传闻。”陶玉儿道,“听听便好。”
 
萧澜道:“娘亲并未回答我的问题。”
 
“红莲盏是浑水,你不必将自己陷进来。”陶玉儿道,“若实在想知道,待到替萧家报了仇,娘亲再告诉你这红莲盏的用途也不迟。”
 
萧澜道:“姑姑此番派我出来,只为两件事,一是杀了陆追,二便是寻回红莲盏。”
 
“陆追?”陶玉儿道,“山海居的陆掌柜,也是海碧与陆无名的儿子。这些年我一直在纳闷,为何他就那般大摇大摆不改姓名地在王城开酒楼,居然也没有当年的旧人上门惹事。”
 
“据说山海居的大当家赵越背景颇深,朝廷与武林都敬他三分。”萧澜道,“那些江湖中人也是懂眼色的。”
 
“你还知道要懂眼色。”陶玉儿摇头,“旁人都不敢,唯有你闯了去,就那般听那恶婆子的话?”
 
“也不全是因为姑姑。”萧澜道,“当年伏魂岭一战,我死了不少兄弟,总要为他们讨回公道。”
 
“可我听说你这回是与陆追一起进的山。”陶玉儿道,“手牵手肩并肩的,可不像是有深仇大恨。”
 
“因为原本应当被他抢走的红莲盏,却在二十年前便出现在了萧家的老宅里。”萧澜道,“所以我在想,我先前以为的真相,或许并不是事实。”
 
“陆家是江南大户,陆明玉翩翩君子温润风雅,说话的确是要比你那姑姑更加可靠些。”陶玉儿道,“好了,让外头的人都进来吧,否则要起风了。”
 
萧澜上前打开木门。
 
陆追身上裹着阿六的外袍,正在靠着树打盹。
 
“少爷。”李老瘸站起来。
 
“进来吧。”萧澜道,“天要黑了。”
 
李老瘸见他面色如常,似是母子二人相处融洽,一颗心便也放回肚子里,笑呵呵一瘸一拐进了门。
 
阿六道:“爹,爹你醒醒。”
 
“嗯?”陆追打了个呵欠,睁眼就见萧澜正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看着自己。
 
……
 
“谈完了?”陆追问。
 
萧澜点头。
 
“如何?”陆追撑着站起来。
 
萧澜侧身,道:“先进院再说吧。”
 
陆追将那黑漆漆的外袍丢回给阿六,又整了整自己的衣裳,问:“我头发乱了吗?”
 
萧澜道:“没有。”
 
陆追问:“脸上有土吗?”
 
萧澜盯着那白白净净的脸庞看了会,道:“也没有。”
 
陆追继续问:“好看吗?”
 
萧澜道:“不怎么好看。”
 
陆追扭头看向阿六。
 
阿六赶忙道:“好看好看,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倜傥潇洒。”
 
陆追用手背拍拍他的胸口,抬脚跨进院门。
 
第十六章:萧公子打我
 
待到陆追进门后,阿六对萧澜道:“我爹分明就是这世间难寻的美男子。”你这人简直不懂欣赏。
 
萧澜瞥他一眼:“先前没看出来,你竟还是演戏一把好手。”
 
“演戏怎么了!”阿六说得理直气壮,“若非你先绑架我爹,我才不会下朝暮崖。”在那里有酒有肉有兄弟,不晓得多快活,你当我想来演。
 
院内,陆追恭恭敬敬道:“晚辈见过陶夫人。”
 
“与澜儿一样,都长大了。”陶夫人笑着招呼他,“不必多礼了,快过来坐。”
 
“多谢陶夫人。”陆追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一身白衣一柄玉扇,看着颇为清隽儒雅。
 
“当年在冥月墓中第一次见你,还是个小孩子。”陶夫人感慨,“走到哪里都捧着书,当时我还在想,将来怕是要考个状元回来。”
 
“当官没什么意思。”陆追道,“在江湖中反而更自在。”
 
“倒也是。”陶玉儿又问,“这些年来,可有你爹娘的消息?”
 
陆追摇头,神情有些黯然。
 
“无妨。”陶玉儿拍拍他,“说不定他们正在这世间哪个角落里,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再顺便盯着你,等你哪天要成亲了,他们就该出现了。”
 
陆追笑笑:“但愿如此吧,多谢陶夫人。”
 
“可有喜欢的姑娘?”陶玉儿继续问。
 
萧澜刚一进院门就听到这么一句,于是整个人都僵了片刻,不懂为何这世间所有人,似乎都极为关心他的婚事,竟然连自己的娘亲也不例外。
 
陆追道:“没有。”
 
萧澜在旁清了清嗓子。
 
陶玉儿不悦道:“又没问你,在那瞎咳什么?”
 
萧澜:“……”
 
陆追道:“陶夫人还是像小时候那般叫我吧,陆公子陆公子,听着生疏。”
 
陶玉儿道:“小明玉。”
 
陆追道:“已经不小了。”
 
陶玉儿道:“明玉。”
 
陆追笑:“哎!”
 
萧澜看着他二人有说有笑,也不知自己该是何心情。
 
“你为何会来这洄霜城?”陶玉儿继续问。
 
陆追道:“是萧公子将我绑来的。”
 
萧澜:“……”
 
你告状还能更快些。
 
陶玉儿猜:“为了红莲盏?”
 
陆追叹气:“这事当真是误会,当年我的确去过暗室,在那里独自待了一段时间,却从未见过红莲盏,更没杀过人。”
 
“罢了,先不说这些。”陶玉儿道,“既然来了这洄霜城,那自然要将当年的事情都查清楚,却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是啊。”阿六在旁插嘴,“还有一顿饭没吃。”略饿。
 
陆追道:“这山中小屋怕是没厨子吧。”
 
“那没事。”阿六拍拍胸脯,“我——”
 
“我来。”陆追打断他。
 
阿六一愣:“啊?”
 
“我煮饭给陶夫人吃。”陆追站起来,将袖口挽上去。
 
陶玉儿意外道:“你还会煮饭?”
 
陆追看了一眼阿六。
 
阿六难得机智一回,立刻滔滔不绝道:“琴棋书画,诗花酒茶,刀剑银枪,煮饭纳衣,我……二当家,样样精通。”险些将“爹”叫出来,很危险。
 
萧澜:“……”
 
陆追笑问:“夫人喜欢吃什么?清淡些的,还是辣的酸的?”
 
陶夫人叹道:“谁若是嫁了你,可当真是有福气。”
 
陆追淡定道:“嗯。”
 
阿六也跟着进了厨房,帮着烧火洗锅,又见院内众人都进屋了,方才轻手轻脚关上木门,道:“爹当真要同那姓萧的结盟?”
 
“怎么,不行?”陆追一边洗菜一边问。
 
“倒也不是,我就问问。”阿六道,“江湖里的事情弯弯绕太多,爹说什么,我只管照做便是。”
 
陆追笑笑,将菜刀递给他:“那剁肉。”
 
厨房中叮叮哐哐,热火朝天响成一片。屋内,萧澜道:“娘亲像是对他印象颇佳。”
 
“所有那恶婆子要杀的人,我偏都要护着。”陶玉儿吹去杯中茶沫,“你在冥月墓中这么些年,可有听人说起过陆无名与海碧的下落?”
 
萧澜道:“没有,连姑姑也很少提及。”
 
“江湖中都传说陆氏夫妇早已殒命,我却觉得未必。”陶玉儿道,“陆明玉是他二人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那恶婆子竟舍得派你去杀,她就不怕若这世间没了明玉公子,冥月墓的秘密便会被永远掩埋在那尘土下?”
 
“娘亲也对冥月墓有兴趣?”萧澜问。
 
“你应当说,这江湖中何人会对冥月墓没有兴趣。”陶玉儿道,“否则区区一个红莲盏,如何会引来如此多的教众齐聚洄霜城。”
 
萧澜道:“可城中那些,都是些不入流的小教派。”
 
“正因为不入流,才能光明正大进城。”陶玉儿道,“所谓的正派拉不下脸,却也不代表对红莲盏与冥月墓没兴趣,你猜这城里城外,究竟暗中藏了多少江湖人?”
 
萧澜闻言皱眉。
 
“说说看,”陶玉儿道,“这些年你在冥月墓中,都听到了些什么?”
 
“与娘亲离开的时候一样,冥月墓中一直便很安静。”萧澜道,“的确有不少江湖人想擅入,寻找所谓的墓葬,却无一人能闯过镜花阵。”
 
“墓葬?”陶玉儿冷笑。
 
“娘亲不会也想要吧?”萧澜试探。
 
陶玉儿挑眉:“当真有?”
 
萧澜摇头:“不知。”
 
“不知正好。”陶玉儿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现在只专心将李银的事查清楚,别的就别管了。”
 
萧澜点头:“是。”
 
“还有,对陆明玉好一些。”陶玉儿道,“否则你将来怕是要后悔。”
 
“为何?”萧澜有些不解。
 
“没有为何。”陶玉儿道:“为娘说的话,大是大非你有异议倒也罢了,对一个人好些,总还是能做到吧?”
 
萧澜不置可否。
 
“别再想你那红莲盏与伏魂岭的人命了。”陶玉儿不悦,“你是我儿子,不是那恶婆子用来寻仇的死士杀手。”
 
萧澜道:“我原本就已经答应与他结盟,共同对付李银。”
 
“这不挺好。”陶玉儿道,“山海居颇有背景,有了他在身边,你将来行走江湖会多许多便利。”
 
萧澜还未说话,陶玉儿又道:“陆家家训一向清正,想来这儿子也差不到哪里去,你在那坟堆里待久了,也该出来见见世面,结交几个有身份地位的朋友。”
 
萧澜:“……”
 
“更何况这一来就煮茶做饭的,”陶玉儿站起来,“将来若你与他结伴同游江湖,遇到那没有人烟的荒山野岭,也不至于衣裳脏乱,食不果腹。”
 
萧澜:“……”
 
“明玉啊。”陶玉儿笑着跨进厨房,“给我看看,都在忙些什么?”
 
陆追吮吮手指让开位置,让她站在灶台边一起掀锅盖。阿六也挤上前,笑得很是灿烂。
 
萧澜坐在院中,看着厨房里忙成一团的三个人,觉得有些……难以言语。
 
能与母亲重逢,他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冥月墓、红莲盏、姑姑、翡灵,以及洄霜城内的李银与各江湖门派,这诸多人与事像是一根根梗在心间的刺,在未真正拔除之前,只怕即便是母子,也无法彻底敞开心扉。
 
陆追随是江南人,不过这两年长住山海居,耳濡目染多了,各地菜式都能做出一两样,不多时便摆了满满一桌。
 
“就是没有酒。”陶玉儿道,“否则还能好好喝一杯。”
 
“将来补也不迟。”陆追替她拉开椅子,“夫人请坐。”
 
陶玉儿叹气:“可惜我没有女儿。”
 
陆追冷静道:“有个儿子也挺好。”
 
萧澜:“……”
 
“我是说若有女儿,便能先替她占着。”陶玉儿笑道,“免得这好夫婿白白落入别人家。”
 
陆追道:“哦。”
 
“都坐。”陶玉儿道,“难得团聚吃顿饭,看天色也暗了,今晚便别再出山了,歇在这小院内吧。”
 
陆追道:“好。”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性子。”陶玉儿替他夹了一筷子菜,“爽快。”
 
阿六也抬了把椅子过来,硬卡在陆追身边,将萧澜与李老瘸挤到了另一边,恁远。
 
……
 
天边月升星稀,院中两串红灯笼染出晕黄,虽说冬夜天寒,不过有火盆在脚下,倒也不觉得冷。一顿饭吃完,阿六在厨房洗碗,陆追去他的住处看了一眼,就见只有一张单人硬板小床,两个人是必然挤不下的,于是敲开隔壁房门问:“你的床大吗?”
 
萧澜:“……”
 
萧澜侧身。
 
陆追道:“多谢。”
 
说大,却也大不了多少,两个成年男子躺上去,便是肩膀贴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连被子也只有一床。
 
陆追也不嫌弃,洗漱后躺平,问他:“可要聊天?”
 
“聊什么?”萧澜心不在焉。
 
陆追道:“鬼姑姑在派你出墓时,除了红莲盏与我的命,还说过些什么话?”
 
萧澜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陆追半撑起身子,盯着他看了半天。
 
萧澜道:“你又要做什么?”
 
陆追道:“当真不说?”
 
萧澜闭上眼睛。
 
陆追踩着软鞋下床,一路出了门。一股子冷风灌进来,还没等萧澜弄清楚状况,他便已经敲开了对面的房门。
 
“怎么了?”陶玉儿问。
 
“夫人。”陆追打了个喷嚏,反手一指,“萧公子打我。”
 
16
 
第十七章:李府
 
萧澜:“……”
 
陶玉儿不悦道:“好端端的,你打小明玉做什么?”
 
陆追纠正:“不小了。”
 
陶玉儿道:“明玉。”
 
萧澜觉得,自己此时无论说话或是不说话,说真话或是说假话,都显得有些……蠢。
 
“好了,快些回去睡吧,别着凉了。”陶玉儿拍拍陆追的肩膀,又埋怨自家儿子,“又不是七八岁的时候,睡觉就好好睡觉,打什么架。”
 
萧澜摇摇头,转身进了内室。
 
片刻之后,陆追也跟了进来。
 
萧澜靠在床上,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陆追道:“这一路分明都是你在胁迫我,却反而问我想做什么?”
 
萧澜在黑暗中与他对视。
 
陆追很是淡定。
 
片刻后,萧澜道:“姑姑还说,你心思狡诈,要多加提防。”
 
“姑姑当真要你杀我?”陆追又问。
 
萧澜并未答话。
 
“还是,”陆追皱眉,“你要杀我?”
 
萧澜道:“有区别吗?”
 
“自然有。”陆追道,“我这人爱记仇,谁要杀我,这笔账便要记到谁头上,乱不得。”
 
萧澜道:“若当年伏魂岭一事与你无关,我自然不会滥杀无辜。”
 
陆追道:“那若有关呢?”
 
萧澜微微皱眉。
 
站在地上有些冷,陆追钻回床上,用被子捂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我只说人非我所杀,红莲盏非我所拿,可却从未说过,这件事与我毫无关系。”
 
萧澜道:“肯说出真相了?”
 
“我也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陆追道,“待我去往墓穴的时候,那里已是血流成河,红莲盏也不知所踪。”
 
“你去禁地做什么?”萧澜问。
 
陆追道:“我想入墓。”
 
萧澜眉头一拧。
 
“你不好奇吗?”陆追侧首看他,“那墓穴中到藏了些什么?为何要有人专门守着,历任掌门提起时却都讳莫若深,就这么过了一代又一代?”
 
“你非冥月墓的弟子,墓穴中藏了什么秘密,与你又有何关系?”萧澜摇头。
 
陆追像是被他问住,想了一会,打了个呵欠,道:“也是。”
 
萧澜:“……”
 
也是?
 
“那睡吧。”陆追侧身背对他,将被子卷走大半。
 
萧澜倒也未说什么,头枕着手臂,一直在看着床顶出神。
 
这一夜,陆追睡得很是香甜,第二天起来时,身侧之人已经离开,院中很安静,只有厨房里传来细碎的锅碗声,想来该是阿六在煮饭。
 
陆追将脸埋进被子里。
 
萧澜推门进来,一眼便见他衣衫不整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于是道:“你这是打算将自己闷死?”
 
陆追道:“早。”
 
“起来吧。”萧澜道,“吃过早饭后,再去同娘亲说李府之事。”
 
“我的人一直在盯着他们。”陆追坐起来,随手扯过一边的衣裳穿,露出胸前一抹暧昧红痕。
 
萧澜停下脚步。
 
陆追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奇道:“咦?谁亲我。”
 
萧澜大步上前。
 
陆追试图掩住衣襟,结果反而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
 
陆追很是冷静:“看够了吗?”
 
萧澜松开手:“你何时中的毒?”
 
陆追穿好衣服,随意道:“忘了。”
 
萧澜微微皱眉。
 
“否则你当我为何要三不五时药浴?”陆追漱了漱口:“不过无妨,我这人命长,至少在查洄霜城一事时,还死不了。”
 
萧澜又问:“与冥月墓有关吗?”
 
陆追未再说话,而是径直出了卧房。
 
陶玉儿正在院中缝衣裳,见着他后笑道:“看这神清气爽的,澜儿昨晚没再打你吧?”
 
萧澜觉得自己有些胸闷。
 
陆追伸了个懒腰,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今天天气可真好。”
 
萧澜抬头看了眼混沌漆黑的天,这也叫好。
 
“不是天气好,而是你的心情好。”陶玉儿道,“这叫水月幻象。”
 
“阵法吗?”陆追问。
 
陶玉儿点头:“看澜儿一张脸乌漆墨黑,想来他此时的心情也不会很好,而若是心中烦躁杂乱,看到的便是过境乌云。你若觉得天气好,心里八成也是高兴的。”
 
陆追点头:“嗯。”
 
陆追又道:“夫人真厉害。”
 
“学吗?”陶玉儿问。
 
陆追意外道:“我也能学?”
 
陶玉儿道:“不是能不能,而是有没有天分。澜儿便不行,我曾悉心教了他几年,却也只能略知皮毛。”
 
陆追道:“好。”
 
“不过现在可不成。”陶玉儿道,“待到将来一切都消停了,我再带你回忘秋山八卦阵。”
 
陆追笑笑:“多谢夫人。”
 
“吃饭了。”阿六端着一盘馒头出了厨房门,抬头惊道,“嚯,好大的太阳!”
 
院中所有人都在看他。
 
这心情是得有多好。
 
早饭之后,萧澜将夜探李府所看到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道:“我想去暗道内看看。”
 
“也不大容易能办到。”陶玉儿道,“遮目之法六分靠人,三分靠天,还是一分靠地形,并非处处都能布阵。”
 
“那就不是不行了?”萧澜问。
 
“旁人或许不行,不过你娘除外。”陶玉儿道,“先去将那书房的方位布局画来给我,再说其它也不迟。”
 
陆追道:“我去。”
 
萧澜道:“多谢。”
 
陆追咳嗽两声,这回似乎应承得快了些,没过脑,但还是可以补救的。
 
于是陆追又道:“我与萧公子一道去。”
 
萧澜似笑非笑:“方才你可没这么说。”
 
陆追道:“陶夫人。”
 
陶玉儿道:“好好好,澜儿与你一道去。”
 
萧澜:“……”
 
陆追挑挑眉毛,看似势在必得。
 
是夜,两人便下了山。
 
陶玉儿看着他二人的背影消失,将阿六叫到身边,问:“你与小明玉关系很好?”
 
阿六赶忙点头。
 
陶玉儿又道:“那为何不让他去帮你寻爹,却要找澜儿帮忙?”
 
阿六朴实道:“都一样,都一样。”
 
陶玉儿不解:“哪里一样了?”
 
阿六急中生智曰:“因为五湖四海皆兄弟,大家都是一家人。”谁找不是找。
 
陶玉儿被他噎得脑仁子疼,伸手揉揉眉心,道:“你还是别说话了。”
 
李府依旧戒备森严,陆追找了个高地,展开一卷白锦,用炭头大致画出了书房的方位。
 
萧澜坐在一边守着,夜风微微,偶尔会吹起身侧人的一缕头发,软软痒痒贴在脸上。
 
陆追往手心哈了口热气:“真冷。”
 
萧澜道:“冷就快些。”
 
陆追手下一顿,扭头默默看他。
 
萧澜眼底有一丝戏谑与调侃:“下回夜探,知道该穿什么了?”
 
陆追裹紧身上单薄白衣,继续低头画地形图,耳朵鼻尖与露在外头的大半截手指都冻得通红。
 
萧澜解下披风裹在他身上。
 
陆追嘴角一扬。
 
萧澜抱着膝盖,继续看远处星河。
 
陆追道:“你不冷吗?”
 
萧澜问:“若我冷,你肯还我吗?”
 
……
 
“不肯。”
 
披风很暖,暖到像是能驱走所有寒意,还有一丝陌生而又好闻的味道。陆追将白锦小心翼翼卷起来,道:“好了。”
 
“走吧,回去。”萧澜跃到地上。
 
陆追建议:“不如去吃个宵夜?”
 
萧澜道:“好。”
 
“今天怎么答应得如此痛快。”陆追也跳下树。
 
萧澜道:“我若不肯,想来你是又要去告黑状的。”不如一同吃碗热粥,一来暖身子,二来求清静。
 
陆追道:“嗯。”
 
萧澜哭笑不得,转身出了小巷。
 
夜晚天寒,夜宵摊也早早就回了家,两人一路走到夜市,方才找到一个卖红豆粥的小店。
 
萧澜喝了一勺,甜到发腻。
 
陆追倒是不嫌弃,慢条斯理吃完后又擦擦嘴,方才道:“真暖和。”
 
“现在能回去了?”萧澜问。
 
陆追道:“等等。”
 
萧澜皱眉:“又怎么了?”
 
“看到了朝暮崖的人。”陆追道,“他们这些天一直在盯着李府,突然出现在此处,必然是发现了什么。”
 
“要跟上去吗?”萧澜问。
 
陆追摇头:“不知根底,还是不要贸然行动了,免得打草惊蛇。”
 
萧澜问:“那现在要如何?”
 
陆追答:“再吃碗米线吧。”
 
萧澜:“……”
 
“既然要等,总要做些事情。”陆追说得理直气壮,“否则干巴巴坐在这里,岂非告诉别人有鬼。”
 
米线摊的生意不好,陆追原以为八成是这刀疤老板长得太凶赶客,吃了一筷子才反应过来,和老板的长相应当没什么关系,有关系的,是老板娘的手艺。
 
萧澜道:“有毒啊?”
 
陆追将碗推过去:“不如你吃。”
 
萧澜道:“你这人是不是有将吃过的东西强塞给别人的癖好?”
 
陆追道:“可能吧。”
 
萧澜不再理会,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喝。
 
陆追愁眉苦脸,吃颇为纠结,为何这种水平也敢出来摆摊,也就仗着老板长得像屠夫,无人敢砸店。
 
林威突然坐在两人对面。
 
陆追一边吃一边问:“出了什么事?”
 
林威看了眼萧澜,道:“有人绑了李银的儿子。”
 
第十八章:脉相如何
 
“绑了李银的儿子?”陆追皱眉,“谁做的?”
 
“暂时不知道,现在消息还未传开。”林威道,“丢的是李银的老来子,小名阿喜,今年刚满三岁,据说是傍晚在后院独自玩耍时,被人偷偷抱走。”
 
“消息还未传开,就是说李银还没开始找人?”陆追问。
 
林威摇头:“李府内一切如旧。李银收到了一封书信,看后也只派了一名亲信出府,我们的人方才就是在跟他。”
 
“看来他知道是谁绑了自己的儿子。”陆追道,“洄霜城里外都是江湖人,大家都在按兵不动坐观风向,若是此事传出去,你猜他们会不会觉得,是有同行按捺不住先动了手?”
 
“要真如此,那可就热闹了。”萧澜道,“都千里迢迢来了,定然是想在这洄霜城里讨些好处,只是自己还没动手,却被旁人抢了先,八成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那现在要怎么办? ”林威问。
 
“先跟着吧,看看背后究竟是谁。”陆追道,“李府那头也不要松懈,看紧一些,还有鹰爪帮的两个人,也一并盯了。”
 
“是。”林威点头,起身离开之前,不忘再深深看一眼旁边坐着的萧大公子。
 
都这么晚了,你居然还和我家二当家坐在一起,吃米线。
 
萧澜并不是很懂为何这人每次见了自己,都是一副防贼的表情。
 
陆追站起来:“走吧,先回青苍山。”
 
“不去李府看看?”萧澜问。
 
“出了这种事,李银身边的戒备只会更加森严,去也没用。”陆追道,“先去将事情告诉陶夫人。”
 
萧澜点头,随他一道出了城。
 
回去时已近天明,小院中的人却都没有睡,正在等两人回来。
 
“画个地图,怎么去这么久?”陶玉儿道,“险些以为又出了什么乱子,刚在想要不要让老李去看看,这可算回来了。”
 
陆追蹲在火盆边取暖,道:“做完事情后,又去吃了碗红豆粥。”
 
“红豆粥?”陶玉儿笑道,“那看样子这趟是还算顺利了,否则也不会有心情去吃宵夜,好吃吗?”
 
“好吃。”陆追将地图拿出来交给她,又道,“下回我请夫人去吃。”
 
“看来你也是学过一些八卦阵法的。”陶玉儿一边看地图一边道,“知道什么该标注,什么不该标注。”
 
“夫人也曾说我,小时候不管走到哪里都抱着一本书。”陆追将热乎乎的手贴在脸上取暖,“看了这么些年,总该从中学些东西才不亏。”
 
眼见他已经快要将整个人都贴进火盆里,萧澜实在看不过眼,拎着领子往后挪了挪,顺便踩灭外袍上的半点火星。
 
陆追:“……”
 
陆追道:“下山之后,赔你一件新的。”
 
萧澜将火盆里的炭块拨开,好让火燃烧得更旺盛一些。
 
陆追打了个喷嚏。
 
陶玉儿放下地图,握住他的手腕试了试,然后摇头:“你得多吃些东西,太瘦。”
 
阿六奇道:“诊脉还能诊出胖瘦?”
 
“瘦了便会体虚,自然能诊出来。”陶玉儿道,“在王城里开了个酒楼,怎么也没能将自己喂胖些。”
 
阿六在旁插话道:“成亲之后有了会做饭的媳妇,就能胖了。”就好比朝暮崖上的老王老李老赵老孙,都很胖。
 
陶玉儿:“噗。”
 
陆追裹紧身上的外袍,往阿六身边靠了靠,觉得挺暖和。
 
片刻之后,陶玉儿放下地图。萧澜道:“如何?”
 
“我倒是能让你神不知鬼不觉进那暗道。”陶玉儿道,“不过进去之后,便要一切都靠自己了。迷魂阵并非隐身法,又是在那黑漆漆的暗道中,应当用不了太久。”
 
“好。”萧澜点头。
 
陆追问:“我能一道去吗?”
 
“自然。”陶玉儿点头,“事不宜迟,就明日吧。”
 
“还有件事。”陆追道,“有人绑架了李银的小儿子。”
 
“哦?”陶玉儿道,“谁做的?”
 
“不知。”陆追摇头,将山下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道:“城门口都有朝暮崖的人,对方一时片刻应当不会出城。”
 
“你怎么看?”陶玉儿问萧澜。
 
“看李银不紧不慢的架势,应当知道幕后人的底细,清楚对方不会伤害自己的儿子,只是想谈条件。”萧澜道,“洄霜城内这几个月聚集了不少江湖门派,平头百姓尚在议论,李银不可能毫无察觉,可却并没有加强阿喜身边的护卫,任由这个儿子满屋宅乱跑,说明他并不觉得这些江湖人目标是自己,或者说,绑架阿喜的根本就不是城里这些人。”
 
陆追感慨:“自己的卧房里三层外三层,守得水泄不通,儿子却反而没人管,这爹当得也是可以。”
 
萧澜闻言微微一愣。
 
陆追单手撑着脑袋,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这脑袋,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多转几个弯。”陶玉儿戳了戳萧澜,“多向小明玉学学。”说完想起来,又道,“明玉,已经不小了。”
 
陆追一边烤火一边道:“嗯。”
 
萧澜道:“你的意思,李银是故意露出破绽,让对方绑架走自己的儿子?”
 
“这都能猜到。”陆追道,“哎呀,真聪明。”
 
萧澜:“……”
 
“只是一个猜测罢了,否则事情解释不通。”陆追道,“老来得子,谁都会当成心头肉,哪怕觉得自己的屋宅已经固若金汤,多派十几二十个人护着儿子也不难办到,何至于身边连一个丫鬟老妈子都没有。”
 
“所以呢?”陶玉儿继续问。
 
“若按我猜,李银八成是知道自己会有危险,所以忍痛咬牙将自己最小的儿子送出去,一来向对方表忠心,二来也好谈条件。”陆追道,“他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这种事未必做不出来。”
 
陶玉儿点头。
 
“不过不管是谁,我的人已经跟了过去。”陆追道,“先看看对方的身份,再决定下一步棋怎么走也不迟。”
 
“也好。”陶玉儿道,“不差这一天两天。”
 
陆追打了个呵欠。
 
“累了整整一夜,快回去歇着吧。”陶玉儿见状道,“事情要查,却也不能将自己累垮。”
 
“多谢夫人。”陆追站起来,使劲伸了个懒腰,熟门熟路进了萧澜的卧房。
 
……
 
其余人也各自回去休息,陶玉儿走到门口又顿住,道:“澜儿,你过来。”
 
“娘。”萧澜道,“有事?”
 
“明玉中毒了?”陶玉儿问,“方才我替他试脉时,似乎有些异常。”
 
萧澜点头:“身上有许多红痕,经常要药浴泡澡,我曾问过是什么毒,他不肯说。”
 
“体寒了些,多替他暖暖。”陶玉儿道。
 
萧澜道:“暖?”
 
陶玉儿道:“替他疗伤,将寒气引到你身上。”
 
萧澜:“……”
 
“这样对你好,对他也好。”陶玉儿道,“这半分寒气会伤他的身,可你不同,冥月墓的功夫本就阴狠,若能再多几分刺骨凉寒,便可事半功倍。”
 
萧澜点头:“儿子明白。”
 
“去吧。”陶玉儿挥挥手,“今晚别再打人了。”
 
萧澜:“……”
 
萧澜道:“我没有。”
 
陶玉儿道:“行了行了,快些回去。”
 
萧澜沉默回房。
 
陆追问:“陶夫人在同你说什么?”
 
萧澜道:“让我多替你疗伤。”
 
陆追道:“那快来。”
 
萧澜:“……”
 
陆追坐得端端正正看他。
 
萧澜哭笑不得:“你还真是不客气。”
 
陆追道:“毕竟有便宜占。”
 
“娘亲说你所中之毒阴寒,不过若能将寒气过到我身上,便对你我二人都有益处。”萧澜道,“我要我替你疗伤吗?”
 
陆追道:“双方都得利,又不是双方都吃亏,为何不要?”
 
萧澜脱了外袍随手丢到一边,陆追又道:“等等!”
 
“怎么了?”萧澜不解。
 
陆追道:“先去洗漱,否则不准上床。”
 
萧澜提醒他:“这是我的床。”
 
陆追理直气壮:“现在我也有一半。”
 
陆追又道:“快些。”
 
知道此人嘴皮子利索,萧澜倒也没争辩。洗漱之后上床,先握过他细细的手腕试了试脉。
 
陆追问:“有喜了吗?”
 
萧澜将他的手丢回去:“有,估摸下个月就会生。”
 
“我也不知这究竟是个什么毒。”陆追愁眉苦脸,“三不五时的,只要心口发悸,便会出喜脉之相。”
 
萧澜有些想笑。
 
陆追转身背对他,头发被挽起来,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以及一片淡淡的红色淤痕。
 
萧澜抬掌按上他的肩胛,又寸寸挪至脊背。
 
一股热流走遍全身,陆追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觉得还挺舒服。
 
院中风吹枯叶沙沙,很是安静,房间里很暖也很香。小半个时辰后,萧澜抬掌撤去内力,就见先前那片暧昧红痕已退了不少。
 
陆追活动了一下筋骨,道:“多谢。”
 
萧澜又试了一下他的脉相。
 
陆追问:“这回呢?”
 
萧澜枕着手臂向后靠在床头,道:“龙凤胎。”
 
第十九章:碎片
 
陆追笑笑,也顺势靠在他身边,看着床顶出神。
 
屋内光晕昏黄,桌上红烛只剩短短不到一寸,烛泪落了一层又一层,堆积凝结,透过床帐纱幔朦胧看去,就像是一朵红色的花。
 
一朵开在冥月墓中的花。
 
小小的,没有任何香气,花茎看似柔弱,却有强悍到惊人的生命力。只要有一片土一滴水一束光,都能旺盛蔓延,也不分季节,便能开得到处都是。
 
“在想什么?”陆追问他。
 
萧澜摇摇头,像是要将一些纷乱碎片从脑海中甩出去:“睡吧。”
 
陆追笑笑:“好。”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与热度,视线交错时,像是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逝,那情那景,陌生而又分外熟悉。
 
萧澜猛然坐起来,这才发觉后背不知何时,竟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陆追带着几分不解看他。
 
萧澜翻身下床,大步径直出了卧房。冷风迎面吹来,全身彻骨寒凉,却再也无法完全平静下来。心底被无端掀起波澜,有些事有些人,已分不清是梦境里中画面,还是曾经真实存在。
 
屋内,陆追将自己整个人都裹进被子里,深深叹了口气。
 
萧澜在院中一坐就是一夜。
 
第二日东方露出一线白,陶玉儿推开屋门,看到他后问:“怎么一大早就在院子里,这是没睡还是醒了?”
 
萧澜道:“没睡。”
 
陶玉儿打趣:“该不是睡觉不老实,被明玉赶出来了?”
 
萧澜道:“我有事情想问娘亲。”
 
陶玉儿道:“何事?”
 
萧澜进屋之后,反手关上门,道:“以前的事。”
 
陶玉儿微微一愣。
 
“我是不是忘了一些事?”萧澜问。
 
陶玉儿掩饰坐在桌边:“为何突然会这么想。”
 
“那就是有了?”萧澜皱眉。
 
“自己猜的?”陶玉儿倒了一盏茶,“明玉应当不会自己说。”
 
“那究竟是什么事?”萧澜问。
 
“小时候的事,与他之间,”陶玉儿道,“你还记得些什么?”
 
萧澜道:“记得他也曾在冥月墓中,记得姑姑对他也很好,后来却不知为何,突然便消失无踪。”
 
“没了?”陶玉儿问。
 
萧澜道:“没了。”
 
“没了也是好事。”陶玉儿叹气,“明玉都不提,你又何苦纠结,现在你记得对他好些,比什么都强。”
 
萧澜摇头:“我要将事情弄清楚。”
 
“那也要等到报了你爹的仇。”陶玉儿道,“现在执念于此,反而于事无益。”
 
片刻之后,萧澜又问:“那我要对他多好?”
 
陶玉儿道:“能有多好,便要多好。哪怕他当真杀了伏魂岭你那些师兄弟,也要对他好,懂吗?”
 
萧澜往窗外看了一眼。
 
陆追已经起床,正在厨房门口与阿六说话,手里端着满满一盆热水,应当是还没洗漱。
 
陶玉儿道:“去吧。”
 
萧澜推门走出卧房。
 
陆追道:“早。”
 
萧澜从他手中接过木盆,端着进了卧房。
 
阿六站在锅边,敢怒不敢吼,小声道:“连盆热水都要抢,想来晚上也是霸道得很,爹你当真不要来我屋中睡?我可以打地铺。”
 
陆追笑笑,又取了一盆热水,道:“无妨的。”
 
“爹!”阿六还是很不甘愿。
 
陆追道:“他在替我疗伤。”
 
疗伤啊。阿六想了想,又惊道:“怎么受伤了?”
 
“陈年旧疾。”陆追道,“原本无妨的,但有人愿意疗伤,也是占便宜。”
 
“那倒也是。”阿六将粥盛出来,“吃饭吧。”
 
陆追帮他摆碗筷,又帮着将馒头捡出来。两人在厨房中忙来忙去,萧澜一人在房中等了半天,直到水凉透了也不见人,出门却看其余人已经坐在了饭厅里,正在说说笑笑吃早饭。
 
……
 
“澜儿。”陶玉儿招呼他,“怎么在房中待这么久,快些过来。”
 
陆追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撕成小条往嘴里喂,看似心情很好。
 
萧澜盯着他看,想确定此人是不是故意的。
 
阿六心里充满疑惑,你不来吃饭,盯着我爹看什么,虽然好看,但是也不能随便给你看。
 
陆追放下馒头,试着擦了一把自己的脸,迟疑道:“有渣?”
 
“澜儿!”陶玉儿也头疼,“你盯着明玉做什么?”
 
萧澜干硬道:“没事。”
 
看你这表情,没事就怪了。其余人咳嗽两声,纷纷端起碗喝稀饭,想将这屋中尴尬而又诡异的气氛驱逐一些。
 
萧澜拉开椅子坐下,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照顾人了。
 
非但不讨好,还很尴尬。
 
吃罢早饭,陆追打发阿六下山去找林威,自己则是蹲在院中,手中拿着一根小树枝,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萧澜站在他身后。
 
陆追沉思许久,又在那交错的纵横线上画了一个圈。
 
萧澜道:“自己和自己下棋?”
 
陆追道:“总归闲着也没事。”
 
萧澜坐在院中的凳子上。
 
陆追问:“要一起吗?”
 
萧澜道:“小孩子玩的把戏。”
 
陆追摇头,继续研究棋盘:“小孩子的把戏才有意思,你不懂。”
 
萧澜看着他,许久之后,还是问:“我究竟忘了些什么?”
 
“没什么。”陆追说得云淡风轻,“却也无妨,有些事情记住横竖添堵,忘了反而畅快。”
 
萧澜蹲在他身边。
 
陆追递给他一小根树枝,又在地上画了个叉。
 
萧澜握住他的手腕:“告诉我。”
 
陶玉儿厉声道:“澜儿!”
 
陆追微微用力挣开他。
 
萧澜眉头紧锁。
 
“你把为娘的话当做什么?”陶玉儿颇为不悦。
 
“没事的。”陆追道,“夫人不必动怒。”
 
“待到洄霜城的事情解决后,你即便不想知道前尘往事,我也会告诉你。”陶玉儿道,“一件一件,一桩一桩,告诉你那冥月墓中发生的所有事。”
 
萧澜低头:“是。”
 
陶玉儿转身回了卧房。
 
院中很安静。
 
过了阵子,陆追打了个喷嚏。
 
萧澜解下披风裹住他,转身出了小院,也不知要去何处。
 
陆追丢掉手里的木棍站起来,犹豫再三,还是去敲了敲陶玉儿的门:“夫人。”
 
“澜儿下山了?”陶玉儿问。
 
“不知道。”陆追回身关上房门,“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坐吧。”陶玉儿递给他一杯热茶,“他像是想起了些先前的事。”
 
“看他今早的表情,我便猜到了。”陆追道,“看来鬼姑姑的毒蛊也不大顶用。”
 
陶玉儿叹气:“是他对不住你。”
 
“都是小时候的事,心智懵懂未开,况且他当时与我一样,都是鬼姑姑手中的棋子,谈何对得住与对不住。”陆追用茶杯暖了暖冰冷的脸颊,眼底深处有些空,“忘了更好,能想起来也成,都随缘吧。”
 
山脚下,阿六一下山便见林威正在等,两人寻了处向阳的地方,事情才说到一半,突然就见山道上又下来了一个人,黑衣黑发,面色也是乌漆漆。
 
“咦。”阿六奇道,“今日这姓萧的怎么一个人下山了。”
 
“那不然呢?”林威警觉道,“难道他在山上的时候,时时刻刻都与二当家待在一起?”
 
“可不是。”阿六抱怨,“我想同我爹多说几句话都不成。”
 
“只是待在一起?”林威引导,“有没有做过别的?比如说……摸一下。”
 
“为何要摸一下?”阿六糊涂,“他闲得没事做,摸我爹做什么。”手闲不闲,剁掉。
 
“没有就好,我就随口一问。”林威咳嗽两声,站起来道,“萧公子。”
 
“事情怎么样了?”萧澜问。
 
林威道:“李府派出的人去了城南白鱼河,径直进了一片密林,里头像是有不少人。为免打草惊蛇,我们的人并没有跟进去。”
 
“阿喜呢?”萧澜又问。
 
“没见着,不过李府的人在离开密林时,与送他出来的人有说有笑,不像是绑匪,倒像是朋友。”林威道,“李银在见过他后,心情也好了不少,那孩子应该没事。”
 
还真被说中了啊。阿六心里感慨,我爹果真聪明。
 
“二当家呢?”林威往他身后看。
 
“还在山上。”萧澜道,“我去城南看看。”
 
林威点头,侧身让开山路。
 
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后,阿六问:“要一道上山吗?”
 
“我就不去了,你好生照顾二当家,这是他这月用来泡澡的药材。”林威将一个包袱丢过去,“李府最近估摸会有动静,我得继续去盯着,告辞。”
 
“我也去趟城里。”阿六道,“买床被子。”
 
“买被子做什么?”林威纳闷。
 
“当然是用来盖啊。”阿六将包袱甩在背上,“最近天气凉,那山中木屋的被褥太薄,不抗冻。”
 
林威不满:“那陶夫人听着也不穷,为何连床好被子也舍不得给二当家买。”
 
“不是我爹,是我,我的被子薄。”阿六指指自己,又随口道,“我爹和姓萧的一起住,陶夫人可舍不得冻到他们二人,光褥子就铺了四层。”
 
“等等等等,”林威瞪大眼睛,“你说二当家和姓萧的一起住?”
 
“是啊。”阿六点头。
 
“一个屋?”
 
“对。”
 
“一张床?”
 
“对。”
 
……
 
“一床被?”
 
“那不然呢。”
 
林威头晕目眩。
 
阿六道:“喂,你醒醒。”
 
林威恨铁不成钢道:“你就让你爹和别人睡?”
 
阿六委屈道:“我也不想啊,我都说了能打地铺,让爹来我屋睡,他不肯,说那姓萧的还能帮他疗伤。”
 
林威靠着树,觉得心略累。
 
疗什么伤啊……
 
闭着眼睛都能想出画面。
 
八成又是我被子里有个好东西,包治百病,你快过来看,这种。
 
当谁没看过小话本。
 
第二十章:妖婆子
 
萧澜一路去了城南,河边一片枯树林外,果真有不少人在走动,皆是寻常百姓打扮,细看功夫都不弱。
 
只是还未等他有下一步行动,后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咯咯笑声。
 
萧澜猛地回头,就见河边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个美艳妇人,眉眼艳丽身姿扭捏,身着玄色绣红花长裙,手里捏了条香喷喷的帕子,虽说在笑,整个人看起来却诡异而又阴沉,不像是人,倒似是妖。
 
萧澜皱眉:“你是何人?”
 
“我是打外地来,前往这洄霜城中投奔亲戚。”妇人眼底千娇百媚,“不知这位少侠,又是要去向哪里?”
 
萧澜道:“出城散心。”
 
“散心啊,那正好。”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抬起手臂便欲贴上前,“恰好我也有些烦心事,不如少侠带我一起散散?”
 
萧澜闪身躲过她。
 
妇人扑了个空,却也未生气,反而笑道:“看着年轻,功夫还挺不错。”
 
“你是这树林中的人?”萧澜看了远处一眼,“在下只想出来走走,无意打扰姑娘,告辞了。”
 
妇人喜道:“你称我为什么?”
 
萧澜道:“姑娘。”
 
“嘴可真甜。”妇人被他哄得开心,也便没再纠缠,手中香帕一挥道,“去吧,这林子里古怪多,可别再乱钻了,否则我怕是来不及救你。”
 
萧澜抱拳,转身离开了河边。
 
妇人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完全消失,方才掩嘴一笑,抬手招过两名下属。
 
“跟着他,看看是哪门哪派的毛头小子。”
 
萧澜进了城门,却未往北,而是径直去了李府。
 
看门的家丁认得他,虽说觉得连牛老爷都走了,此人还赖着不走蹭吃蹭喝着实讨人嫌,但毕竟主人家都没说,自己一个仆役也没资格多话,于是便斜着眼搓搓手指。
 
萧澜递给他一枚铜板。
 
家丁心里暗骂一声穷酸,不甘不愿将他放进院子。萧澜一路回了住处,纵身跃上屋顶,就见刚刚跟着自己的两人已经转身离开,方才冷笑一声,又从后院翻了出去。
 
青苍山小院中,陆追正在炖汤,用了母鸡和晒干的野菌,满满都是香气。
 
阿六蹲在一旁,一来陪着爹,二来看着肉,以免被旁人捞走自己心爱的鸡屁股。
 
萧澜推门进来。
 
“回来啦。”陆追扭头看着他笑,“刚好,准备吃饭。”
 
“你不问问看,我去城南有没有收获?”萧澜蹲在他身边。
 
“有吗?”陆追盛了一小碗汤出来,晃了晃让风吹凉些。
 
萧澜自然而然刚想伸手,碗却被交给了阿六。
 
……
 
萧大公子有些沉默。
 
并且略略僵硬。
 
“咸淡如何?”陆追问。
 
阿六道:“好喝。”
 
陆追打发:“去盛饭吧。”
 
阿六答应一声,高高兴兴去了厨房。萧澜揉揉眉心,道:“还说正事吗?”
 
“说。”陆追站起来,“城南有什么?”
 
陶玉儿听到动静,也从门里走出来。
 
萧澜将那妇人之事说了一遍。
 
陶玉儿心情复杂:“你被个妖婆子调戏了?”
 
陆追抿抿嘴,像是在忍笑。
 
“她派人跟踪我一路,直到见进了李府,方才离开。”萧澜道,“武功都不低,看着有些妖异,先前没听过江湖中还有这个门派。”
 
“邪门歪道的小教派多了,你哪能个个都听过。”陆追道,“密林中的人,就是带走阿喜的人。而那妇人听起来也是有地位的,若她对你有心,在得知你这阵正住在李府后,十有八九会去讨人。”
 
萧澜点头:“我也这么想。”
 
陶玉儿道:“所以你要去趁机接近她?”
 
萧澜道:“这是最快的方式。”
 
陶玉儿胸有些闷,自家儿子长得好,这她是知道的,也知道在行走江湖时,免不了会被一些小姑娘相中。但却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要凭借这张脸,去引诱一个听起来便古古怪怪的妖婆子。
 
萧澜问:“你怎么看?”
 
“我?”陆追点头,“这是个好主意,能接近她,便能接近李府的秘密。”
 
“那便这么定了。”萧澜道,“我这就回李府。”
 
“先吃饭吧。”陆追道,“也不差这一时片刻。”
 
“小明玉炖了一早上的汤,就在等你回来。”陶玉儿将萧澜拉到桌边,抱怨,“不久见个妖婆子,你看你这一脸迫不及待。”
 
萧澜:“……”
 
迫不及待?
 
陆追盛了一碗汤递过去。
 
萧澜接到手中,微微有些烫,在这种天气喝正好。
 
“好喝吗?”陆追问。
 
萧澜点头:“多谢。”
 
陆追笑笑,也低头吃饭。
 
桌上有肉,身边有人,天上有太阳,整座青苍山都是暖融融的,是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
 
阿六叼着鸡骨头心想,将来娶媳妇,不求多好看,但一定要会做饭,若遇到手艺像爹这样的,那抢也要抢回来。
 
日暮时分,萧澜离开小院,回了李府。
 
阿六在院中仰头,小声道:“爹,你干啥呢?”
 
陆追坐在屋顶上,答:“发呆。”
 
“太阳都下山了,要早些回房歇着。”阿六也跃上屋顶,挤在他身边坐,“不然该着凉了。”
 
“无妨。”陆追抱着胳膊,“房间里闷。”
 
阿六不解:“可先前爹都是天一黑就回房,现在时候也也差不多了。”
 
陆追:“……”
 
陆追道:“就你话多。”
 
阿六脱下自己的外袍,将他裹严实,又道:“爹,你该娶个媳妇了。”
 
“是我该娶媳妇,还是你想成亲了?”陆追瞥他一眼。
 
阿六赶紧摇头:“爹都没成亲,我也不成亲。”
 
“若我这辈子都不成亲呢?”陆追问。
 
阿六顿时愁眉苦脸,很纠结。
 
坦白讲,他还是很想娶媳妇生儿子的。
 
陆追笑着锤他一拳头,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见他高兴了,阿六也跟着笑,又随口道:“也不知那姓萧的,今晚会不会被老妖精绑到枯树林里头去。”
 
陆追笑容僵在脸上。
 
你再说一遍。
 
阿六用胳膊捣他,道:“爹,你觉得呢?邪教妖女大多爱吸阳气,小话本里都这么写。”
 
陆追扯下外袍,将他兜头蒙住一顿打,而后便拍拍衣裳进了卧房。
 
让你吸阳气。
 
阿六蹲在地上泪流满面,我到底又说错了什么。
 
李府的客房已经多日无人清扫过,桌上没水灯里没油,就差在门口端端正正写上“赶客”两字,连丫鬟见了也要轻嗤一声。萧澜也不在意,将被子摊开便和衣躺了上去,闭起眼睛假寐,听着外头的动静。
 
天边月色皎皎,喧闹了一天的洄霜城也逐渐安静下来。李银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刚打算回去歇着,管家却来敲门。
 
“又出了什么事?”见他神色匆匆,李银赶忙站起来。
 
“回老爷,小的也不知道啊。”管家在他耳边低声道,“上头派了人来,说要见老爷,却也不说是为了何事。”
 
“这……阿喜都给他们了,还想如何。”李银唉声叹气,跺脚便出了门,待到厅前方才换上笑脸,推门恭敬道:“张左使来了。”
 
“李老爷不必慌张,不是什么大事。”来人是名尖嘴猴腮的男子,看打扮不像是中原人。
 
“教主的事,都是大事。”李银很识趣。
 
见他如此服软,男子眼底也多了几分轻蔑,道:“教主派我来,是想问问李老爷,这府中可住了一名江湖人,二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高大面目俊朗,身上没带什么武器,今日穿了一身黑衣黑靴。”
 
“我府里?”李银道,“不知道啊。”
 
“李老爷这是要装糊涂了?”男子顿时不悦。
 
李银慌乱道:“自然不是,可我这府中的确没有这么个人。”
 
男子道:“今日中午,是我亲眼看着他进了这李府的大门,还与那看门的家丁聊了几句,莫非是鬼不成?”
 
“这……我府内人多,最近又乱,实在记不得了啊。”李银赶忙解释,又道,“我这就去问问家丁,看到底是何人。”
 
男子点点头,挥手示意他出门。
 
李银一路匆匆跑去前院,虽是大冬天却也急出了一身汗,问了半天方才问出的确有这么个人,是先前牛大顶贺寿时带来府中的朋友,据说是无名无派的江湖人。
 
“这……大顶都走了,怎么还留了个人在宅子里。”李银头直疼。
 
“那就是个骗子,混吃混喝的,哪里舍得走。”管家道,“先前倒是有人同我提过,我觉得这是小事,便没有告诉老爷。可又想对方是牛老爷带来的,赶走不合适,就由着他住下了。”
 
“这……这都是什么事啊。”李银欲哭无泪,却也推脱不掉,只好忐忑不安回去,将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男子。
 
“无名小卒啊?”男子放下茶碗,“那正好,今晚我便带他走。”
 
“好好好。”李银满口答应,又小心翼翼道,“还请左使转告教主,我当真不认识此人,是我那不争气的外甥带来的,一直赖在这府里。”
 
“慌什么,都说了,不是坏事。”男子嗤笑一声,“说不定教主还会因此赏你。”
 
第二十一章:好处
 
片刻之后,萧澜便被恭恭敬敬“请”到了前厅。
 
见着了人,李银总算是有了印象,心里免不了又开始埋怨自家外甥惹麻烦,却又不敢多言,只垂手站在一边。
 
“李员外找我有事?”萧澜问。
 
“这……”李银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子,不知该说些什么。
 
男子道:“不是李员外,而是我家主人想会会公子。”
 
“你家主人是谁?”萧澜皱眉。
 
男子邀道:“不如公子随我一道前去,见了便知。”
 
萧澜打量他一眼,语调里颇有几分轻蔑:“你这人倒是好笑,我既不认识你,更不认识你家主人,这深更半夜的,为何要去见她?”
 
男子倒也没生气,反而笑道:“公子既住在这里,那便是李员外的朋友。恰好我家主子也是李员外的主子,公子若肯跟我走,能得到的好处可比在这李府要多得多。”
 
萧澜问:“什么好处?”
 
男子答:“公子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
 
萧澜不屑道:“大话谁都会说。”
 
男子故意道:“无非是出门做客,看公子这般推三阻四,莫非是不敢不成?”
 
萧澜眉峰一皱,像是果真被激到。
 
李银也趁机在一旁鼓动:“你还是去吧,难得被主子相中,若是运气好,将来可就是荣华富贵的好日子,这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分,还有什么好值得犹豫。”
 
萧澜道:“若是运气不好呢?”
 
“若是运气不好,公子至少也能得一笔赏钱。”男子道,“主子出手向来阔绰,数量绝对不会少。”
 
萧澜道:“这可是你说的。”
 
“公子这边请。”男子侧身,对他很有礼数。
 
萧澜大步出了门。
 
看着两人背影远去,李银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心中庆幸不已,可算是给送走了,只求以后千万莫要再回来。
 
门外正候着一顶软轿,林威隐在暗处,看萧澜弯腰上了那飘香大轿,心里直啧啧——这阵仗跟娶亲似的,纱幔又红又香,就差个唢呐班子跟着吹。
 
几个轿夫脚下如飞,一路径直出了城门,向着城南那片密林而去。
 
篝火熊熊,白日里那名妇人正在等他。
 
萧澜道:“原来是姑娘。”
 
妇人笑起来像是被人捏住嗓子,沙哑粗糙却又偏偏媚眼秋波:“公子看上去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萧澜坐在她身边,道:“猜到了。”
 
“那还算是个有脑子的。”妇人兴致勃勃地打量他,“那你可知我找你来做什么?”
 
“我连阁下是谁都不知道,”萧澜一笑,“三更半夜将我找来此处,至少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道:“唤我小玉便好。”
 
陶玉儿在青苍山中,感觉有些胸闷。
 
陆追盘腿坐在屋顶上,继续看月亮。
 
萧澜摇头:“这可不像是真名。”
 
妇人抽出手帕,捏在手中挥了挥:“我爹娘给的名字不好听,我也不稀罕叫,这个‘玉’字好听,又美,我喜欢。”
 
萧澜觉得,自己此生还当真是与玉有缘。只是无论是自己的娘亲还是陆追,以玉为名都不觉有何不妥,一个剔透玲珑心思缜密,一个温润儒雅玉树临风。但若换成面前此人,却又怎么想怎么别扭。
 
妇人道:“你呢?叫什么名字。”
 
“我姓萧。”萧澜道,“恰好名字也不好听,一样不想说。”他先前随阿六住进李府时并未隐瞒姓氏,因此此番倒也坦白。
 
“姓萧啊。”妇人啧啧摇头,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这个姓可不大好,你知不知道这洄霜城中,前些年死了几十个姓萧的,都绝户了。”
 
“灭门惨案?”萧澜丢掉手中枯枝,“江湖中多了去,赵钱孙李家八成都有,若是按这个来算,那也没几个吉利的姓氏。”
 
“倒也对。”妇人俯身凑近他,称赞道,“公子真是个有趣的人。”
 
萧澜将人推开,微微不悦:“姑娘自重。”
 
“这般正经,难道还怕会吃亏不成。”妇人咯咯笑道,“看公子长得这般俊朗高大,莫说还是个雏儿。”
 
陆追在房顶上打了一连串喷嚏。
 
阿六裹着外袍出门,抬头担忧道:“还是睡吧,这都什么时辰了。”
 
陆追直直向后躺去。
 
阿六搔搔头,很是茫然,不懂一向叮嘱自己要早睡早起的爹,为何今日居然如此反常。
 
不就是没了姓萧的,何至于连觉都不肯睡。
 
莫非是……
 
想了片刻,阿六倒吸一口冷气。
 
陆追看着他,幽幽道:“你独自一人在下头,一惊一乍做什么呢?”
 
阿六爬上屋顶,紧张道:“爹,你不会被那姓萧的下毒了吧?”
 
陆追:“……”
 
阿六学平日里林威那样,拖过他的手腕试了试脉,啥也没试出来——连脉在哪里都没找到。
 
陆追盯了他半天,觉得儿子太傻,心里颇累,于是打了个呵欠,爬下屋顶继续睡觉。
 
阿六又握住自己的手腕找了找感觉,然后感慨,不比不知道,爹的手腕还挺细。
 
城外,萧澜道:“我已经有了心上人。”
 
“有了心上人,却没做过快乐事?”妇人将他推了一把,眼底缠着秋水,“不如我来教教公子,尝过滋味后,怕是就不会再记得你那心上人了。”
 
萧澜似笑非笑看着她。
 
妇人嗔道:“公子这表情是何意?”
 
萧澜道:“我若是应了,有何好处?”
 
妇人问:“我还不算好处?”
 
萧澜替她将衣领挑回去:“我从来就不缺女人,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人。”
 
“原来公子是嫌我不够年轻,不够漂亮。”妇人看似颇为受伤,“你们这些臭男人,还当真都是一个德性。”
 
萧澜道:“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若仅是这个好处,那便就此别过了。”
 
妇人索性直白道:“那多少钱能买公子一夜?”
 
“先告诉我,你究竟是何人?”萧澜道,“而后再看我的心情。”
 
妇人手指缓缓划过他的胸口,感受到指下那结实的肌肉,眼底丝毫也不掩饰贪恋。
 
萧澜道:“摸够了吗?”
 
妇人撇嘴:“知道的太多,对你没好处。”
 
萧澜道:“告辞。”
 
妇人笑道:“看来还是个倔脾气,可我若乱编一个,你也猜不出真假,又何必执念于此。”
 
萧澜道:“我不单单想要银子。”
 
妇人收回手:“那公子想要什么?”
 
萧澜道:“我想让这全天下的人都认得我。”
 
妇人“噗嗤”笑出声:“野心倒是不小。”
 
萧澜道:“所以我才愿意深夜来此,若当真是大人物,我自会甘心跟随。”
 
“那你觉得,我像大人物吗?”妇人手掌抚上自己的脸颊。
 
萧澜挑眉:“心心念念只想与我上床的大人物?”
 
妇人拢住衣襟,抱怨:“公子可当真会扫人兴致。”
 
萧澜道:“所以阁下到底是谁?”
 
妇人凑近他耳边,红唇轻启道:“我姓裘,你说这姓,是不是难听得很?”
 
天边已渐渐露出鱼肚白。青苍山小院烟火缭绕,依旧是阿六在做早饭。陆追昨晚在屋顶坐了大半夜,这阵有些困倦未消,却也不想再睡,用冰凉的水洗了把脸,才觉得清醒了些。
 
片刻后,陶玉儿也推门出来,一样眼下冒出青黑——自家儿子跑去勾引一个老妖婆,任凭天下哪个做娘亲的知道,心里头都会发堵,哪里还能睡得着。
 
陆追与她对视一眼,颇为惺惺相惜。
 
院门“吱呀”一声响,是李老瘸从外头回来,身后还跟了个林威。两人一个被陶玉儿指派,另一个被陆追吩咐,都是在城南枯树林外盯了一夜。
 
“你怎么上山来了?”陆追有些意外。
 
“大当家送来了一封书信,让我务必亲手转交二当家。”林威双手呈上。
 
陆追拆开后草草扫了一眼,而后便面色一僵。
 
“怎么了?”陶玉儿皱眉。
 
“昨夜在那枯树林中,发生了什么事?”陆追问。
 
李老瘸道:“昨夜天黑之后,那树林里便出来了一顶轿子,将少爷接了进去。”
 
林威补充:“然后就没再出来过。”
 
陆追揉了揉太阳穴,将书信递给陶玉儿。
 
阿六站在她身旁,试图伸长脖子偷看。
 
陶玉儿看完后道:“鹰爪帮的掌门来了洄霜城?”
 
陆追道:“裘鹏。”
 
“在城里?”陶玉儿又问。
 
陆追道:“这城里的门派我已查了个七七八八,除了那两名时常出入李府地道的弟子外,并无其余教众,更别提是掌门。”
 
“那此人现在何处?”陶玉儿将书信还给他,“若按照上头所说,算算日子应当已经到了。”
 
陆追道:“江湖一直便有传闻,说裘鹏为练邪功,已将他自己折腾得不人不鬼,平日里身姿妖娆绣花抚琴,喜欢捏着嗓子假装是女人,脸白唇红,魂魅一般。”
 
陶玉儿:“……”
 
陆追道:“我猜城外密林那个就是。”
 
“你说澜儿口中那个妖婆子是个男人?”陶玉儿觉得五雷轰顶。
 
陆追点头:“八九不离十。”
 
“哎哟赶紧可别了。”陶玉儿眼前发黑,扶着李老瘸坐在椅子上——搞了半天,敢情相中自己儿子的不是老妖婆,而是个老男人?
 
这……若是被将来的儿媳妇知道,可还了得。
 
第二十二章:花田
 
陆追道:“萧公子应当会处理得来,夫人不必忧心。”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陶夫人头隐隐作痛,早知如此,还不如自己亲自出手将那半男不女的妖人绑回来,也省得现在如此闹心。
 
陆追又问:“客栈中那两名鹰爪帮的弟子如何了?”
 
林威道:“最近并未出门,一直待在客栈中。”
 
“没去城南枯树林?”陆追问。
 
林威摇头:“八成是担心会惹来旁人注意,毕竟洄霜城内的江湖门派不算少,又都知他二人出自鹰爪帮,难保背地里没有人盯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继续去盯着吧。”陆追道,“不管是城内还是城外,都不得有片刻松懈,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林威领命,转身出了小院。
 
陶玉儿揉揉眉心,叹气道:“也不知澜儿何时才能回来。”
 
陆追道:“我想下山去看看。”
 
“你?”陶玉儿迟疑,“你要去那枯树林中?”
 
陆追点头。
 
陶玉儿有些犹豫。一来这不知根不知底,担心陆追孤身前往会吃亏,二来亦是出于私心,萧澜还在对方手中,她不想有任何变动。
 
陆追道:“夫人尽可放心,我有分寸。”
 
“为何非要亲自前去?”陶玉儿握住他的手拍了拍。
 
“在山上也做不了什么事,白白担心罢了。”陆追道,“守在枯树林外,哪怕什么都不做,至少要踏实些。”
 
陶玉儿道:“你从小就对澜儿好,看来这么多年也未变过。”
 
“为何要变?”陆追笑笑,“现在这样很好。”
 
“想去山下可以,先随我来吧。”陶玉儿松口,站起来去了厅房。
 
陆追应声跟上,并未多问。
 
木门紧闭,将暖意与声音都锁在了里头,阿六蹲在门口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半天却什么都没听到,于是颇受伤。
 
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竟连自己也不肯告诉,大家难道不是已经成了亲热的一家人?
 
傍晚时分,城南枯树林外。
 
天气寒冷,连风也被冻住。天边模模糊糊挂着一轮圆月,边界看得不甚明晰,被云半遮半掩,透出的光晕像是快要融化在天幕中,只余一抹妖冶橙红。
 
林威往手心哈了口热气。
 
陆追悄无声息蹲在他身边。
 
林威惊道:“二当家怎么来了?”
 
陆追竖起手指,提醒他声音小些。
 
林威压低声音:“林子里一直没动静。”
 
“一整天都没动静?”陆追问。
 
林威点头。
 
“萧澜也没出来过?”陆追又往远处看了一眼。
 
林威道:“没有,不仅没人影,连声响都没有,只在下午时出来了几个小喽啰,一边走一边闲聊,说看来这回的汉子挺讨教主喜欢,八成就是指那姓萧的。”
 
陆追:“……”
 
林威又叮嘱:“连那老妖男都下得去手,二当家以后可要离他远些。”看着便不像是个善茬,而且似乎口味还不轻。
 
陆追还未从“一夜一天都没出枯树林”中缓过来,便又被“老妖男”三个字震了一下。
 
……
 
四野一片寂静。
 
萧澜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慢条斯理割羊腿吃。那妇人靠在一边的树上,娇滴滴叹道:“知道我是男人之后,便一直不理不睬,早知如此,我又何苦说实话。”
 
“能瞒住吗?”萧澜看她一眼,轻蔑嗤笑,“你的目的是拐我上床,即便是想瞒,又能瞒多久?”
 
“你不懂,男子的滋味尝起来,也快活得很。”那妇人,或者说是鹰爪帮的掌门裘鹏,此时俨然一个风韵犹存的妖媚女子,也不知是练就了什么功夫,竟连喉结也隐了去。
 
见他整个人都粘了上来,萧澜用一根手指将人顶开,道:“我喜欢冷漠些的。”
 
“见到公子这张俊脸,怕是雪莲圣女也冷不下来。”裘鹏抬手捏住他的下巴,面上依旧在笑,声音里却多了几分杀意,咯咯道,“我可从未对谁有过如此耐心,公子可千万别不识好歹。”
 
“阁下确实不合我的胃口。”萧澜将匕首丢在一边,“不过行走江湖,我也是懂规矩的,我能给你想要的,只是在此之前,你得先给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裘鹏收回手。
 
萧澜道:“你带着如此多的教众前来大楚,是想做什么?”
 
裘鹏摇头:“这可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萧澜挑眉:“那我也不是你该觊觎的人。”
 
裘鹏只当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掩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澜瞥他一眼:“我不缺银子,不缺女人,甚至也不缺男人。”
 
“还说你是个雏儿,原来却是个阅尽千帆的。”裘鹏被他的架势唬住,心下更馋这精壮的身子,于是道,“你不缺人,也不缺银子,只缺权势,我说的可有错?”
 
萧澜道:“若你能给我滔天权势,我自会什么都听你的。”
 
“也行。”裘鹏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倒在掌中递过去。
 
“这是何物?”萧澜皱眉。
 
裘鹏道:“三尸丹。”
 
萧澜面露不悦:“这是何意?”
 
“这是我鹰爪帮的毒药,服下之后,便要每月都服一次解药,否则便会骨穿肉烂。”裘鹏将药丸递到他唇边,“想要干大事,总要付出一些代价,若是连这点胆子也没有,那就别再妄想什么滔天权势,乖乖拿了银子,做你该做的事。”
 
萧澜定定看着他,狭长的双目中泛着烦躁与欲望,像是不想受制于人,又不想放弃这唯一的机会,如同被囚禁的鹰,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咬牙道:“你说话算话。”
 
裘鹏道:“自然,我宠你尚且来不及,为何要害你?”
 
萧澜道:“我儿时中过毒,若是药性太烈,只怕会有危险。”
 
“放心吧。”裘鹏道,“这三尸丹服下之后,要过一月才会毒发,我自会提前给你解药。早就说了,若你乖乖听话,便不会受任何苦楚。”
 
萧澜从他手中一把夺过,囫囵塞进了嘴里。
 
裘鹏看着他咽下去,抚掌笑道:“不错,够爽快,的确是干大事的人。”
 
“现在能说了吧?”萧澜问,“你究竟有何目的,又要做什么大事?”
 
裘鹏道:“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可曾听过红莲盏?”
 
萧澜点头:“有不少关于此物的传闻,有人说能招魂,有人说红莲盏中藏着寻宝图,还有人说得之便能一统武林,更有甚者,说出来就有些大逆不道了。”
 
“我此番前来大楚,就是为了这红莲盏。”裘鹏道。
 
“它究竟有何用,现又在何处?”萧澜问。
 
“若我知道红莲盏在何处,直接去取便好,又何苦还要费心思去寻?”裘鹏摇头。
 
萧澜道:“可既然来了这洄霜城,自然是因为有了线索。”
 
看着火光下对方那英挺年轻的面容,裘鹏咽了下谗涎,满心只想与他做一对野合鸳鸯,却又心知肚明凭自己人老珠黄的颜色,怕是勾不得他,还得用利益慢慢诱哄,往后才好得了舒坦。难得遇到一个极品货,又看着是个毛头小子,他可不想吃不到嘴中,落一场空欢喜。
 
萧澜见他不肯说话,只是一直盯着自己看,眼中像是要滴出血,黏黏糊糊包裹在空气中,避之不及。即便是在演戏,后背也难免起了一层疙瘩。又暗想这人此般疯魔,只怕也不单单是色欲熏心,多是练了什么见鬼的氵壬邪功夫。
 
树林外,陆追换了个姿势蹲,觉得有些冷。
 
林威心里焦虑,若那姓萧的不出来,难道二当家还就不走了,原本就旧伤未愈,一直在这里白白挨冻是何道理。
 
裘鹏道:“前些天,不少江湖门派都接到了一封密函,说红莲盏近期会重新出现在洄霜城中。”
 
密函?萧澜微微皱眉。若真如此,那也就能解释得通为何姑姑派黑蜘蛛来传话,让自己随牛大顶住进李府中。只是却不知为何,她又对密函与红莲盏只字未提。
 
江湖中人都在传,红莲盏原是冥月墓圣物,只可惜在数年前伏魂岭之乱时离奇失踪,不知流向何处。萧澜先前一直以为是被陆追所窃,追查了这么些年,此番好不容易被姑姑允许出墓找人,却又阴错阳差触到了更深更复杂的内幕——萧家老宅中翡灵手中的红莲盏是从何而来,与冥月墓中失窃的是否为同一个,现在又到底去了何处,虽说也问了娘亲,却也只得到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回答,如今再加上姑姑的三分隐瞒,只觉随着线索越来越多,事情非但没有明晰,反而更加扑朔起来。
 
裘鹏问:“你在想什么?”
 
萧澜道:“说出来怕是会扫你的兴。”
 
裘鹏调笑道:“莫非在想你那家中的心上人?”
 
不知为何,一提起“心上人”三个字,萧澜脑海中第一个涌出的,却是陆追。
 
裘鹏缓缓在他面前宽衣解带。
 
萧澜闭上眼睛,面前像是还有灼灼火光在跳动,与脑海中残存的半分星光联结在一起,蔓延出一片红色花田。
 
一片盛开在冥月墓中的花田。
 
他不记得自己曾在花丛中做过些什么,却模糊想起了一双眼睛,染着湿湿雾气,瞳仁漆黑如渊,目光温柔缠绵,似是一眼就能忘进自己心里。
 
裘鹏蛇一般贴上来。
 
萧澜想也不想,将他随手一掌拍出三尺远。
 
“你!”裘鹏怒极,颇有些受辱。他一来最近身体虚弱,二来也未对这嘴边的鸭子有所防备,却没料到竟会吃了这闷亏。
 
萧澜冷冷扫他一眼,又重新闭上双目,想要将脑海中的碎片拼起来,却不知为何,又只剩下了混沌漆黑,如同呼啸而过的风吹入山涧,将一切刮得消失无踪。
 
第二十三章:玉雕
 
耳畔风声呼啸而至。
 
萧澜并未闪躲,而是生生挨了他一掌,唇角溢出丝缕鲜血。
 
……
 
见他这般无趣古怪反应,裘鹏先前即便再垂涎,此时也没了兴致,从地上捡起衣袍裹住身子,用审视而又狐疑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萧澜抬手擦掉血迹,道:“我做不到。”
 
“为何做不到?”裘鹏问。
 
萧澜道:“我忘不了家中的心上人。”
 
“为了能拥有权势,连三尸丹都敢吃,却迈不过自己心中这道坎?”裘鹏闻言不怒反笑,“有趣,先前装得再风流薄幸,说什么不缺男人女人,临了原来还是个痴情种子。”
 
萧澜道:“我可以为你做别的事。”
 
裘鹏道:“凭你这点功夫,想为我做别的事,怕还不够格。”
 
萧澜沉默不语。
 
“你现在孑然一身,应当也没多少银子,否则不会忍着白眼住在李府中。”裘鹏极有耐心,“不如从了我,将来飞黄腾达有钱有势,才好将你的心上人接到身边。否则一年两年她能等,可三年五年七年八年,谁又能等得?莫非你还想当着绿帽王八,替她攒家业不成。”
 
萧澜撑着站起来,手一直扶着胸口。
 
见他脚步踉跄,走路都不稳,像是被方才那一掌伤得不轻,裘鹏心里摇头,招手叫过两名下属,先带他去了一处帐篷休息。
 
直到四周都安静下来,萧澜才松了口气。他方才之所以未曾躲闪,一是因为神思恍惚,竭力想要拼连脑海中的破碎画面,即便知道有危险,却也依旧迟疑了片刻;二也是因为清楚裘鹏不会出手太重,勉强吃了这一掌,受伤后反而更容易找借口。
 
袖中落出一枚药丸,正是那枚三尸丹,右手攥紧后又松开,便只剩了扑簌粉末。
 
萧澜枕着手臂,眉头死死皱着,看不出眼底藏了什么情绪。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中,与陆追分别是在孩童时期,那时两人年岁尚小,而后就是对方毫无征兆地失踪,再往后见面,已是在伏魂岭的密室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可若真只有如此,那双水雾蒙蒙的眼眸又要如何解释?
 
越想抓住过往,心底涌起的失落便越多,缠绕纠结挥之不去,整个人都空空荡荡,像是遗失了一样极重要的东西,再试图往记忆深处挖掘,脑中却宛如燃起一把火,灼灼焚毁血肉筋脉,痛可彻骨。
 
风从林中呼啸而过,萧澜猛然坐起来,翻身出了帐篷。
 
“公子要去何处?”外头有弟子守着。
 
“太闷,出去散散心。”萧澜面无表情回答,也未停下脚步,只是自顾自向外走。
 
那弟子知道主子相中了此人,也不敢太过放肆,于是赶忙去林地深处报信。
 
“出了林子去散心?”裘鹏斜靠在软榻上,“随他吧。”
 
“不要派人盯着?”心腹在旁问。
 
裘鹏摇头,抿唇一笑:“他服了三尸丹,又能跑到哪里去,现在即便是后悔了,也收手不得,走了也会回来。”
 
心腹道:“看来主子是挺喜欢他。”
 
“长得那般俊朗,身子又精壮,可比你这瘦猴不知要强到哪里去,哪里舍得不喜欢。”裘鹏挽了个手指,在烛光下细看那莹莹的指甲,啧啧道,“还是个痴情种子,他那心上人,还真是好福气。”
 
身后无人尾随,萧澜只顾往前走,直到将所有光与喧嚣都甩开,才重重跌坐在枯叶乱石之上,背靠一颗大树,仰头看着漆黑的天幕,想让自己冷静些。
 
暗处,林威远远看着他,心中有些疑惑,不知这又是什么状况——林中寂静无声,还当一切都很顺利,可为何萧澜看起来又如此颓然,甚至有些……落寞。
 
陆追微微握紧拳头,虽天气严寒,掌心却沁出一层薄汗。
 
林威小声道:“二当家。”
 
“嗯?”陆追回神。
 
林威道:“看他这样子,该不会当真被那老妖男给,咳,榨干了吧?”
 
陆追:“……”
 
闭嘴。
 
思绪越来越纷杂,萧澜双手插入自己发间,额上青筋暴起,若非顾及裘鹏的人还在林地中,他几乎想要嘶吼一声,将所有烦闷都宣泄出来,好稍微痛快些。
 
林威担忧:“乖乖,中邪了啊这是。”
 
“不许出来。”陆追吩咐。
 
林威没听清:“啊?”
 
陆追却已经站起来,几步走过去蹲在萧澜身边,低声道:“你没事吧?”
 
萧澜猛然抬头。
 
陆追微微皱眉看着他,眼底有疑惑也有担忧,还有几分不甚明晰的闪躲。
 
就是这双眼睛,现实与模糊的碎片重合,萧澜握住他的手腕,重重将人拉到自己怀中。
 
喂喂喂!林威倒吸一口冷气,干嘛呢你过分了啊!即便当真被那老妖男占了便宜,难不成还想在我二当家身上讨回来“没事的。”陆追在他背上拍了拍,“你先冷静下来。”
 
“我都忘了什么?”萧澜又问了一次,手臂环得更紧。
 
陆追摇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你告诉我,从儿时离开冥月墓,直到伏魂岭血案中间那些年,你有没有回来过?”萧澜双手捏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粉碎骨骼,“或者,你有没有见过我?”
 
看着那双已经接近赤红的眼眸,陆追答:“有。”
 
“我又为何会忘?”萧澜追问,“也是因为姑姑?”
 
陆追点头:“是。”
 
猜测得到印证,萧澜向后靠在树上,也不知该是什么心情。
 
“别再烦躁了。”陆追帮他揉了揉紧皱的眉心,“你若想知道,我将来说给你听便是,却不是现在。”
 
萧澜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陆追问:“还要回树林中吗?”
 
萧澜闭了会眼睛,待情绪平复下来,才道:“林中是鹰爪帮的人,我先前遇到的那妇人便是裘鹏,不知是练了什么功夫,整个人都邪门得紧。”
 
“他想做什么?”陆追又问。
 
“想拿到红莲盏。”萧澜将裘鹏先前所言挑重点说了一遍,又道,“他有些色欲熏心过了头,八成也是与练就的功夫有关,否则常人哪里能那般疯魔,不管不顾,只一门心思想欢爱之事。”
 
陆追问沉默了一会儿,道:“所以?”
 
“所以我自会虚与委蛇,否则还能如何?”萧澜皱眉,“难不成还真要陪他上床不成。”
 
陆追道:“你敢。”
 
萧澜:“……”
 
萧澜道:“敢?”
 
陆追替他捡掉肩上一片枯叶,拿在手中转了转:“说不定真是吸阳气的功夫呢。”所以还是要躲远些。
 
萧澜好笑:“你当我几岁。”
 
陆追拉着他想要站起来,目光却落在对方衣襟上,几点暗色血迹方才没注意,这阵才看到:“你受伤了?”
 
“惹怒他吃这一掌,才好找借口装伤。”萧澜道,“否则还真不知要如何应对。”
 
陆追从怀里掏出帕子,想替他将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擦一擦。
 
“不用了。”萧澜捏住他的手腕,“还没说,你又为何会在这?”
 
陆追收回手,道:“在山上也无事可做,下来或许还能帮忙。”
 
“天气冷,你还是回去吧。”萧澜道,“我也走了。”
 
陆追点头:“一切小心。”
 
萧澜向林地中走去,没几步却又顿住。
 
“怎么了?”陆追不解。
 
萧澜从怀中摸出一个不知何物,回到他面前道:“伸手。”
 
陆追:“……”
 
“快。”萧澜嘴角一弯,竟是又有了几分笑意。
 
陆追迟疑,依言照做。
 
萧澜松开拳头,一枚玉佩悄然而落,无声跌在陆追手心。青绿色的穗子,上好的红玉被雕刻成一朵小小的花——灵动精巧,像是刚从冥月墓的花田中摘出来,还新鲜带着露。
 
心里像是有雷霆惊过,陆追猛然抬头看他。
 
“是你的吧?”萧澜很认真,“我在身上带了几年,也不知道为何要带着它,只是今晚却觉得,它一定是你的。”
 
陆追攥住右手,声音里有些不易觉察的颤抖:“嗯,是我的。”
 
萧澜又从他手中抽走,拉过他腰间的玉环,低头仔细将那朵小玉花系了上去。
 
陆追道:“多谢。”
 
“回去吧。”萧澜拍拍他的侧脸,头也不回进了枯树林,脚步极快——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虽然对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有做,但只要对上视线,心便开始隐隐作痛,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混沌中的真相若是握不住,那便只有逃离。
 
最后一段路,他几乎是跑进了树林。
 
陆追一直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方才缓缓转身。
 
林威问:“现在我能出来了吗?”
 
陆追并未说话,而是坐在了萧澜靠过的树下,抱着膝盖出神。
 
林威往他腰间看了两眼,想问却又不知要如何开口,只好在心里纠结,这都什么事啊。黑天半夜从林子跑出来,先是抓着头一脸狰狞,而后又莫名其妙抱了半天二当家,临走时送个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将人弄得失魂落魄,他自己倒是跑得挺快。
 
果真不是什么好人。
 
陆追语调中有些疲惫:“回去之后,不准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林威点头:“明白。”
 
第二十四章:你来
 
清晨露水溅落,裘鹏尚在梳洗,便有下属来报,说昨晚那姓萧的公子已经起床,正在外头坐着。
 
“何时回来的?”裘鹏问。
 
下属道:“子时过了,便回来了,看着情绪有些消沉,却也没有别的要求,只说要周围的守卫都安静些,莫吵到他休息。”
 
裘鹏披上绣花大氅,弯腰出了帐篷。
 
萧澜站起来。
 
“伤势如何了?”裘鹏问。
 
萧澜道:“教主的功夫果然不一般,打我那一掌想来是留有情面的,却直到现在还有穿骨之痛。”
 
“这回长记性了,下回便会记住规矩。”裘鹏一笑,又试探,“听说你昨晚出了林子?”
 
萧澜道:“只是想出去散散心。”
 
裘鹏上下打量他一眼,道:“随我来吧。”
 
萧澜问:“去何处?”
 
“你不是想帮我做事吗?”裘鹏道,“此时便有一件事,要你去做。”
 
萧澜应了一声,不动声色跟上。
 
另一处林中空地,有人正在等,是住在城中客栈的鹰爪帮弟子之一。见到裘鹏身后跟着的萧澜,明显愣了片刻。
 
萧澜面色如常。
 
“怎么,认识?”裘鹏挑眉。
 
那弟子垂首道:“在船上,在李府中,都曾见过这位公子。”
 
“见过就对了,他现在是我的人。”裘鹏道,“不必有顾虑,说事情便好。”
 
“是。”对方道,“李府内的暗道已经布置好,一旦按下机关,便是万箭齐发,到时候即便是武林中最顶尖的高手,也逃脱不得。”
 
“不错。”裘鹏点头,“辛苦你了。”
 
“教主言重了,”那弟子赶忙道,“能追随教主,是我等的福分。”
 
“回去吧。”裘鹏道,“往后除非有事,否则便不必来了,免得引人注意。”
 
弟子答应一声,低头后退几步后,方才转身离开,显然极敬畏他。
 
萧澜问:“为何要在李府内布下机关?”
 
裘鹏答:“自然是因为要杀人。”
 
萧澜又问:“杀谁?”
 
裘鹏语调轻佻:“你猜?”
 
萧澜摇头:“我猜不出。”
 
“猜不出,将来我就亲自带你去看。”裘鹏手掌在他胸膛上下抚摸,饶有兴致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倒是能先做一件别的事。”
 
萧澜道:“何事?”
 
“你觉得我美吗?”裘鹏问。
 
萧澜点头:“美。”
 
“想都不想,可见也是随便说的,你们男人可当真不能信。”裘鹏探身上来,想要啜一口他的唇,却被闪身躲开。
 
萧澜看着他。
 
“看来不给你点甜头,你也不肯给我甜头了。”裘鹏叹气,又单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你在洄霜城里也住了有一段日子,可知道这城中最漂亮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萧澜摇头:“不知。”
 
裘鹏继续道:“叫姚小桃,是这镇上豆腐老姚的女儿。”
 
萧澜道:“所以?”
 
“人人都说她长得好,我却偏偏不服气。”裘鹏双目一挑,眼底迸出杀机,声音却依旧又柔又腻,“你今晚就去替我将她的脸划花,好不好?”
 
萧澜道:“这世上有无数座城,每座城里,都会有个顶好看的姑娘,毁得完吗?”
 
“没看着的,没听到的,我不管。”裘鹏手臂搭上他的肩膀,“可现在既被我知道了,那便只能怪她那张脸,怨不得别人。”
 
萧澜冷笑:“这便是你要干的大事?”
 
“大事还不是时候,先做些别的,也是乐子。”裘鹏慵懒道,“一个小贱人的脸,花了又能如何,你又不认识她,莫非还怜香惜玉舍不得?”
 
萧澜道:“答应你便是。”
 
“这还差不多。”裘鹏很是满意,总算舍得直起身子,腰肢水蛇一般出了林子。外头有别的弟子在等他,像是有不少事情要禀报,帐篷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萧澜也未硬闯,待到天黑之后,便又独自出了林地。
 
陆追依旧在原处。
 
林威脑袋直疼,怎么这人每天晚上都要出来一趟,难不成抱二当家上了瘾。
 
萧澜也有些不满:“你为何还在这?”
 
陆追答得淡定:“昨晚便说了,回山也无事可做。”
 
林中风声呼啸,萧澜看着他冻成通红的鼻尖,心下无奈,只得先将人拉到背风处蹲着。
 
陆追眼底笑意更甚。
 
萧澜道:“裘鹏让我今夜去替他做一件事。”
 
“这么快?”陆追有些意外,“我还当他至少要考验你一段时间,鹰爪帮看着也不像是缺人手。”
 
“这便是考验了。”萧澜道,“这城中有个好看的姑娘,名叫姚小桃,家里是磨豆腐的,裘鹏让我去毁了她的脸。”
 
陆追问:“有仇?还是单单是嫉妒别人家的姑娘年轻漂亮。”
 
萧澜道:“后者。”
 
陆追摇头:“先前鹰爪帮虽说也下三滥,却也顶多是偷鸡摸狗,为何如今竟变成了这样。”
 
“走吧。”萧澜道,“先去那家城内的豆腐坊看看。”
 
陆追答应。
 
林威蹲在巨石后,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
 
……
 
三更半夜,这又是要去作甚。
 
夜色已深,洄霜城内也已经安静了下来,老姚家的豆腐坊门口挂着两串灯笼,挺好找。
 
两人悄无声息落入院内。就见四处都挂着洗好要晒的红纱,看架势是要办喜事。
 
磨豆腐要起早,因此这一家人睡得也早。陆追道:“你打算怎么办?”
 
萧澜道:“只有暂时委屈这位姑娘了。”
 
陆追道:“幸好今夜是你,若裘鹏心血来潮派了别人,那这一家人可就毁了。”
 
萧澜道:“你去。”
 
陆追:“……”
 
陆追道:“凭什么!”
 
萧澜道:“因为你比较像个好人。”
 
陆追道:“其实你看起来也不大坏。”
 
萧澜眼底带着光和亮,像是在笑:“快些。”
 
陆追伸手大喇喇推开屋门。
 
“什么人!”床上的老两口被吓了一跳,拥着被子便爬了起来。
 
“二位不用惊慌。”陆追出手便点了哑穴,“我来是有事相商。”
 
看着面前斯斯文文的白净公子,老姚将老婆子挡在身后护着,心底忐忑,抖若筛糠。
 
陆追直白道:“听说老人家有个漂亮女儿?”
 
萧澜在门口抱着手臂,听到后一乐,还真是朝暮崖出来的,张嘴便是土匪腔调。
 
老姚也被这句话震得头皮发麻,嘴上不能说话,便急急下床穿鞋想去看女儿,一时也忘了害怕。
 
陆追伸手拦住他。
 
老姚从一旁摸过扁担壮胆,抡着便想与他拼命,却被人从后头一把攥住。
 
陆追嘴角一弯看他。
 
萧澜哭笑不得:“故意捣乱是不是?”
 
陆追道:“没有。”
 
萧澜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将人打发到一边,又将老姚按在椅子上:“令千金现在没事,先不必担忧,不过老人家若是不配合,将来会不会出事,便难说了。”
 
老姚呼哧呼哧大喘气,不知要说什么。
 
萧澜道:“有个邪教的妖女,嫉妒你女儿的美貌,派我来毁了她的脸。”
 
老姚听完还没来得及说话,老伴已经在床上软绵绵昏了过去。
 
陆追只好过去给她喂了一枚药丸。
 
萧澜又道:“但是我突然良心发现,觉得自己造孽太多,想金盆洗手。”
 
老姚赶紧疯狂点头,金盆洗手好。
 
萧澜解了他的哑穴。
 
老姚哭道:“好汉饶了我女儿啊!”
 
“那你要配合我。”萧澜道,“否则你女儿保不住,我的命也难留。”
 
老姚赶紧答应:“好汉尽管说。”
 
萧澜问:“你女儿胆子大吗?”
 
老姚摇头:“小桃打小就胆小,见个大些的虫子也能哭。”
 
这个就棘手了……萧澜摸摸下巴,看了眼旁边站着的人。
 
陆追:“……”
 
萧澜道:“这回你怕是没法躲。”
 
陆追感慨:“怪不得在我临下山时,陶夫人教了我一个阵法。”还当真是亲母子。
 
萧澜让老姚去隔壁将女儿带了过来,又拿了一套宽松的冬日罩衫,穷人家的女儿没多少发饰,陆追问:“姑娘平日里最常戴的是哪一朵?”
 
姚小桃怯生生指了指一朵大红绢花。
 
萧澜忍笑。
 
陆追从盒子里拈起来。
 
幸好他来时一身白衣,此时外头罩一个水红色的袍子,倒也不难看。姚小桃又从里屋拿来一面铜镜,萧澜放在陆追面前,弯腰扶住他的肩膀,看着镜子里头的人:“我帮你?”
 
陆追道:“你看上去倒是颇有几分迫不及待。”
 
“不然呢?天都要亮了。”萧澜抽掉他的发簪,一头墨发顷刻泻下,在烛火下泛着微光,更衬得人脸颊白皙。
 
陆追坐着没动,任萧澜重新将他的头发束起。
 
姚小桃抿着下唇,倒也不怕了,或许是面前这两位公子都太好看,在镜子前低声说笑,当戏文看也成。
 
老姚心里震惊,还当闺女会吓哭,为何这阵似乎还挺津津有味。
 
萧澜将他的身子转过来,问:“准备好了?”
 
陆追点头。
 
萧澜提着笔,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有些下不去手。
 
两人距离极近,陆追闭起眼睛。
 
萧澜深吸一口气,将那朱砂笔往他脸上胡乱画去。
 
姚小桃:“……”
 
老姚:“……”
 
陆追皱着眉,只觉脸上又痒又痛,很想打喷嚏。
 
有完没完,这是要勾出一幅洛阳牡丹不成。
 
第二十五章:红莲盏
 
片刻之后,姚小桃实在看不下去,弱声提醒:“公子,差不多就可以了。”
 
萧澜总算停下手。
 
陆追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屋内众人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不详预感。
 
萧澜后退两步,提前道:“喏,是你自己说的,要夸张些。”
 
陆追一把抄起桌上铜镜。
 
四周很安静。
 
……
 
陶玉儿在陆追临下山时,所教授的那段法术说简单简单,说难也难,精髓便是要让人在混沌恍惚中,只记得住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而后再由布阵者加以引导,将假的变成亲眼所见,铁板钉钉。
 
正因如此,陆追才会在萧澜下手前,多说了一句:“要夸张些,脸若桃花嘴唇鲜红,让人一见便知是个女儿家。”
 
但坦白讲,他此时却有些后悔。
 
万事全靠比,这阵才顿悟,还是画朵牡丹好。
 
姚小桃看着他那满脸朱红,以及快要滴出血的双唇,既觉得好笑,又不敢笑,还有些惋惜,这般好看的一个公子,还是方才那样更好看。
 
萧澜安慰:“黑天半夜的,也无人知道这是你。”
 
陆追想,将来一定要将此人打一顿。
 
萧澜道:“走吧。”
 
陆追放下铜镜,对姚小桃道:“这几日怕是只有委屈姑娘躲起来了。”
 
“公子放心。”老姚道,“我这豆腐坊有个大柴房,让小桃住去那里就成。”
 
“对了,看那满院子的红纱,快要成亲了吗?”陆追又问。
 
老姚点头:“年后就要嫁到远处去,我和她娘正舍不得呢。”
 
“远处?那倒正好。”陆追道,“天明之后,会有人来找你们,我这恰好有一笔多出来的银钱,你们一家人不不妨先去别处暂避一阵,待到这城里消停了,再回来也不迟。否则一直让姚姑娘住在柴房中,又冷又闷就罢了,还要耽误婚期。”
 
老姚连连答应,只说只要女儿没事,那便做什么都成。
 
陆追出了门。
 
萧澜也跟了过去。
 
小巷内,更夫打着更路过,还在想着天亮后要去何处吃早饭,前头却骤然传来一声尖叫,锐利刺破寒气与雾气,吓得周遭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一股脑从床上坐起来,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何事。更夫亦是魂飞魄散,丢掉手中的梆子就想跑,巷道尽头却已有一个人跑了出来,一头黑发散落肩头糊在脸上,同故事中的鬼怪一模一样。
 
更夫膝盖发软生疼,向后重重跌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只连滚带爬缩到道边。
 
“救命啊!”对面那女子的叫声一声赛一声凄厉,在她后头还有一个黑衣人,手中拿了把明晃晃的匕首,追上来抓住那散乱黑发,挥手便朝着脸扎了下去。
 
女子惨叫更甚,一张俏丽的脸在月光下渗出鲜血,将衣裳领子也染成红色。再一晃眼,那城中卖豆腐的老姚也追了出来,扑倒在地抱住了黑衣人的大腿,似是在哭求着什么。
 
这是有人要向姚家寻仇?更夫晕晕乎乎一翻白眼,生生被吓昏了过去。
 
待周围邻居有胆大的冲出来,那黑衣人已无影无踪,路上一片鲜血刺目,豆腐坊的门大开着,屋中听似一片慌乱。
 
“老姚,怎么了?”众人赶忙跑进去。
 
老姚干嚎道:“有人,有人冲进来打伤了小桃啊!”
 
这豆腐姚家在城里的人缘不错,此番出了变故,自是一群人都心急如焚,有人去报官,有人去请大夫,年轻力壮的汉子们手中拿着柴刀守在外头,婶子则是进去帮着姚家大婶照顾小桃,却没多久就都出来,说里头血腥得很,待久了就晕。又陪着抹泪,说好端端一个闺女,这下怕是要毁了。
 
卧房中,姚家大婶胆战心惊看着两人,已然不知这究竟是人还是鬼神——都是乡里乡亲,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为何进来的街坊们竟是一个人都没看出,床上的人并不是小桃,那些血也不是血。
 
“大婶不必惊慌。”陆追道,“我们不是坏人。”
 
“是是是。”姚家大婶是个老实人,又受了怕,只知道垂着手站在一边。
 
萧澜端了个椅子给她坐,又从旁边的铜盆中拧了个手帕,递给床上的人。
 
“帮我。”陆追仰着脸。
 
“手又没断。”萧澜将毛巾丢在他额头,“看不出来,你还真有些天分。”
 
“什么天分?”陆追一边抹脸一边问,“扮姑娘的天分?”
 
“学阵法的天分。”萧澜坐在床边,“这法术娘亲也曾教过我,不过却当真学不来。”
 
“无妨。”陆追笑笑,“都一样。”
 
脸上有不少胭脂与朱砂痕迹,擦完一整条手巾还有些泛红,萧澜替他又拧了条帕子。
 
陆追问:“还有哪里没擦干净?”
 
萧澜道:“哪里都没擦干净。”
 
陆追道:“哦。”
 
毕竟看不到,挺正常。
 
萧澜心里好笑,捏起他的下巴,一点一点耐心擦去那些红痕。
 
陆追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就那么看着他,睫毛上落了一层黄色光晕。
 
萧澜嘴角一扬:“看我做什么?”
 
陆追答曰:“反正没事做,看看也好,否则眼闲。”
 
萧澜松开手:“干净了。”
 
陆追道:“我在这里守着,免得出乱子,你差不多也该回去了。不过官府那里尚不清楚究竟是谁的人,我打算还是暂时隐瞒为好。”
 
萧澜点头:“自己小心。”
 
陆追目送他一路出了房门,然后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偷笑。
 
姚家大婶这阵也冷静了些,哆哆嗦嗦给自己倒了杯水,心说这江湖中的人可当真是看不透,也不知到底在无端高兴些什么。
 
天色蒙蒙亮起来,消息也在城中传开。看着大门紧闭的姚家豆腐坊,众人都在唏嘘,说姚家闺女太可怜,也不知是谁下的毒手,一张脸都毁了,连大夫进去看诊,出来时也晕晕乎乎,扶着树吐了半天,旁人问起来只摇头摆手,连说什么都没记住,什么都说不出。
 
枯树林中,萧澜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裘鹏喜道:“这样就对了,除了我,这世上本就不该有别的漂亮女人,只需要有男人,尤其是像你这般精壮好看的男人。”
 
萧澜心下摇头:“若没有其它事,我要去休息了。”
 
“等等,”裘鹏扯住他的衣袖,“连陪我说阵话也不成?”
 
萧澜眉间疲惫:“我一夜未眠,又曾受了你一掌,此时是当真累了。”
 
裘鹏问:“若是与红莲盏有关呢?”
 
萧澜却不以为意:“江湖中四处都是关于红莲盏的传说,若你想看,一文钱便能买一摞话本。”
 
“不识好歹。”裘鹏甩开广袖,斜斜靠在榻上,手指轻轻抵着额头,“那些文人秀才写出来的穷酸故事,又如何能摆得上台面,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萧澜犹豫片刻,还是坐在他对面。
 
“这就对了。”裘鹏媚眼横生,“男人就该有些野心,才更讨人喜欢。”
 
“你知道红莲盏的秘密?”萧澜问。
 
“红莲盏先前一直藏在伏魂岭冥月墓中,你可想过缘由?”裘鹏随手拿了一粒梅子含进嘴里。
 
萧澜道:“武林中人人皆知,红莲盏是冥月墓的圣物,自然该在伏魂岭。”
 
“冥月墓是大墓葬群,地底下埋了不知多少宝贝,要什么没有,为何偏偏就奉着红莲盏当宝贝?”裘鹏嗤笑。
 
萧澜道:“那你说是为何?”
 
裘鹏神秘道:“因为有了红莲盏,才能真正打开冥月墓。”
 
萧澜追问:“什么叫真正的打开?”
 
“所谓真正打开,就是说现在冥月墓弟子身处的,只是整个墓群的一小片。”裘鹏道,“若想要往深处挖掘,便要依靠着红莲盏打开整个墓葬的入口,才能触到千百年前的宝藏与真相。”
 
萧澜心下微讶,他自幼在冥月墓中长大,只觉地底洞穴广阔纵横,宛若恢弘宫殿一般,却没想过竟会只是墓葬群的小小一部分——甚至连姑姑都从未提过。
 
“看你这傻样子,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出来闯荡江湖。”裘鹏摇头,将梅核轻佻吐向他,“若没遇到我,只怕你这小嫩羊羔,何时被虎狼撕扯了都不知道原因。”
 
萧澜面色不悦,道:“冥月墓又不是什么大教派,难道这江湖中就该人人皆知?”
 
“哟,还生气了?”裘鹏越看他越喜欢,却又反而不急着行床笫之事了,觉得养这么一个漂亮的小老虎在身边,平日里看着赏心悦目,再打发出去做几件小事讨个欢心便足够。待两人朝夕相处,他逐渐软化下来,在床上或许会更卖力些,自己也能得更多快活。
 
萧澜道:“那这么多年来,冥月墓既有宝藏又有红莲盏,岂不是早已将地下宫殿的珍宝洗劫一空。”
 
“说你傻,你还真傻。”裘鹏道,“世世代代冥月墓弟子的使命,便是守护着整片伏魂岭不被外人所侵,又岂会自己擅入?祖师爷留下了诅咒,如若违背,可是要万箭穿心的。”
 
萧澜点头:“原来如此。”
 
“你那街头巷尾买来的小话本,看些鱼水之欢情情爱爱可以,若要从中窥得江湖中事,傻子才会当真。”裘鹏连连摇头,“追影宫的小凤凰与花妖能打雷下雨就罢了,连日月山庄的驴都会飞,换做是你,你倒是说说,会不会信?”
 
第二十六章:墓主人
 
两日之后,陆追安排朝暮崖的人扮成村夫,对外只称是闻讯前来的姚家远亲,将那一家三口人都接出城,前往滇南姚小桃的夫家小镇上暂避。
 
城中百姓并未觉得有何异常,毕竟豆腐坊遭了此等变故,搬出去也是理所应当,否则那丧心病狂之徒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只是可惜了好好一个姑娘。
 
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陆追方才回了一趟青苍山。
 
“可算是舍得回来了。”陶玉儿拉着他的手坐到桌边,“说是去陪着澜儿,就算脱不开身,可老李天天在山下,就不知道派人给他带个口信?好让我这山上的人也安个心。”
 
“没什么大事,便没有打扰夫人清静。”陆追抱着热茶暖手,将豆腐坊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已经疯魔成了这样?”陶玉儿啧啧,“比起邪教妖女,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追道:“不过他倒是越来越信任萧兄。”
 
陶玉儿一听便头疼:“你莫要告诉我,澜儿当真连他都下得去手。”
 
陆追:“……”
 
陆追道:“自然没有。”
 
还好还好,陶玉儿欣慰抚胸,又道:“澜儿可曾说过,他下一步有何计划?”
 
“裘鹏往李府的暗室内布置了许多机关,应当是要引谁进去刺杀。”陆追道,“听他话语中的意思,等不了多久便会动手。”
 
“与红莲盏有关吗?”陶玉儿问。
 
陆追摇头:“不知。”
 
“不知啊……”陶玉儿啧啧,“我猜八成是有,毕竟这是他此行最大的目的。”
 
陆追道:“嗯。”
 
陶玉儿看着他:“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陆追道:“能问吗?”
 
陶玉儿爽快点头:“红莲盏的确在我手中。”
 
陆追对此并不意外,毕竟当初阿六曾亲眼见过翡灵捧着红莲盏,后来她既是被陶夫人所杀,那红莲盏的去向也不猜自明。
 
“不过山下那些人想要的,可不是我手中的红莲盏。”陶玉儿道。
 
陆追试探:“夫人的意思,这世间当真有两个红莲盏?”
 
“否则呢?”陶玉儿笑道,“倘若一个红莲盏便能打开冥月墓,鬼姑姑又岂会甘心这么多年都待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
 
“怪不得。”陆追道,“那冥月墓中的红莲盏,夫人可知是去了何处?”
 
陶玉儿拍拍他:“你才是身在其中之人,现在却问我?”
 
陆追摇头:“可它的确非我所取。”
 
“说说看,”陶玉儿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澜儿也曾与我讲过,可他脑子打小就记不住事,又被鬼姑姑操控多年,只怕说的也未必就是真的。”
 
“那日我接到陆家的线报,说有人想要打开冥月墓。”陆追道,“便匆匆带人赶了过去,谁知墓道暗室中一片寂静,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地上躺着的都是冥月墓的弟子,身子是软的,像是刚刚才咽气,可又不见凶手的影子,红莲盏也已消失无踪。”
 
“那处暗室,可不像是外人能擅闯的样子。”陶玉儿摇头。
 
“所以萧兄在带人赶到时,才会认定是我杀了那些弟子,一直误会这么多年。”陆追并未详说当日情形,而是粗粗一述,将其余事情隐了大半。
 
“说来也可笑。”陶玉儿道,“那冥月墓弟子的使命,原本就是替你陆家守着祖坟,现在倒好,你这陆家唯一的子嗣被拒之门外,世人不知真相,却都当那老妖精才是墓穴的主人。”
 
“这么多年,鬼姑姑为了能打开墓穴,无所不用其极。”陆追道,“再放任下去,只怕终究会入魔疯癫,为祸武林。”
 
“哪里还用等将来,她早就已经疯了。”陶玉儿摇头。
 
陆追道:“我还有一事想请教夫人。”
 
陶玉儿道:“说。”
 
“世间其实有两盏红莲灯,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陆追问。
 
陶玉儿答:“除了我与你,八成就只剩下了你的爹娘。”
 
陆追微微皱眉:“可我爹当初并未说过此事。”
 
“那他都说了些什么?”陶玉儿问。
 
陆追道:“只命我毁了红莲盏,毁了冥月墓。”
 
“那就对了。”陶玉儿道,“你离家时年岁尚小心智未熟,只怕是你爹担心你会误入歧途,也脑子发热想打开冥月墓,故而索性将真正的秘密隐而不言,那样即便你拿到了红莲盏想忤逆父命,也入不了主墓穴。”
 
陆追苦笑:“这还当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那现在我将秘密说出来了,你可曾想过,将来要入冥月墓看看?”陶玉儿道,“旁人倒也算了,可伏魂岭是你陆家的祖坟,你想进去,理所当然。”
 
陆追摇头:“当初既是答应了父亲,我自会做到克己律心,依照誓言毁了红莲盏与冥月墓。”
 
“陆家人的牛脾气啊……”陶玉儿笑道,“与你爹可是一模一样。”
 
阿六恰巧扛着柴从外头进来,见到陆追之后松了口气,道:“我方才还在想,若二当家再不回来,这个月的药浴又要错过了。”
 
“药浴?”陶玉儿握过他的手腕试了试脉。
 
陆追道:“夫人不必担忧,这毒暂无大碍。”
 
“无碍就好。”陶玉儿道,“那快去屋里歇一阵吧,这两天也累了。”
 
陆追答应一声,进屋后和衣靠在床上,过了阵子,又拖过身旁空着的软枕捂住自己的脸,继续出神,一转眼外头已是天黑。
 
吃过晚饭后,阿六很快便烧好了沐浴用水,屋子里充斥着药物的苦涩香气,微微发烫的水汽将皮肤也染上一层绯红。
 
陆追长叹一声,闭上眼睛不再想烦心之事,只求能有片刻轻松。
 
院门吱呀作响,院中有人说话,却是萧澜的声音。
 
回来了?陆追意外,听他像是进了陶玉儿的房间,便也没出去。继续懒洋洋在热水中泡着,直到氤氲水汽逐渐散去,方才扯过一边的布巾站起来。
 
萧澜恰好推门而入。
 
陆追回身看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外袍,眼底又湿又朦。
 
萧澜反手关上门,已对“为何自己每次都能撞到他洗澡”这件事极为适应,只道:“也不怕着凉。”
 
“我这就上床了。”陆追裹着被子,用手巾将头发擦干,“你怎么回来了?”
 
萧澜道:“那裘鹏今夜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个壮汉,我便索性回来了。”
 
陆追想了想,道:“你这是在演吃醋?”
 
萧澜:“……”
 
萧澜道:“我让你说话了吗?”
 
陆追眼底狭促带笑。
 
萧澜无奈道:“正好借机出来透透气,他今晚忙着风流快活,应当也不会做什么正事。”
 
陆追道:“嗯。”
 
“又是这一桶黑漆漆的水。”萧澜想打开窗户透透药味,却又觉得陆追或许会着凉,于是只好又坐了回去,道:“手给我。”
 
陆追依言照做。
 
萧澜搭了两根手指上去,脉搏跳动有些虚,不过倒也算是平稳。
 
“如何?”陆追问。
 
“老样子。”萧澜道,“要我替你疗伤吗?”
 
陆追点头:“自然。”又道,“你今晚就留在这里吧,还要下山吗?”
 
“不去。”萧澜道。
 
“也对。”陆追道,“若是裘鹏知道他已能左右你的情绪,八成会欣喜若狂,你这回来的可不亏。”
 
萧澜起身去外头洗了个冷水澡,带着一丝寒气进了被窝。
 
陆追打了个哆嗦,不自觉便缩到了墙角,好离这冰疙瘩远些——好不容易才暖热的床铺。
 
萧澜道:“过来。”
 
陆追道:“我冷。”
 
萧澜问:“那还要不要疗伤了?”
 
陆追紧紧裹着被子,只觉得掀开一点点缝隙便会漏热乎气,不知为何,在对方出门再折返的这段时间里,他虽裹着厚厚的棉被,却觉得越来越冷。
 
萧澜见他脸色不对,皱眉道:“怎么了?”
 
陆追牙齿打颤:“就是冷。”
 
萧澜又试了试他的脉相,只觉正跳得越来越快,不由分说便拉着人坐起来,抬掌按在后背。
 
陆追皱眉,像是有些痛苦。萧澜不敢大意,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方才缓缓撤去内力。
 
陆追长呼了一口气,向后软绵绵靠在他胸前。
 
“为何会这样?”萧澜问。
 
陆追道:“中毒了,总该有些异常。”
 
“先前有过吗?”萧澜又问。
 
陆追想了想:“没有。”
 
那就是情况正在越来越坏?萧澜低头看了眼怀中人,眼底有些担忧。
 
陆追问:“你做什么?”
 
“你看起来像是丝毫也未将自己的毒放在心上。”萧澜哭笑不得。
 
“放在心上也没用,徒增伤感罢了。”陆追拢了拢衣襟,“不如忘了,还能将日子过得自在些。”
 
萧澜没有再说话。
 
陆追又道:“肩膀酸。”
 
萧澜想也不想,便将手放了上去,待到反应过来自己为何要如此听话之际,对方已是一脸舒坦,就差瘫在床上。
 
萧澜:“……”
 
陆追称赞:“力道还挺足。”
 
萧澜好笑,手下使坏多加了几分力。
 
陆追惨叫出声。
 
萧澜被惊了一跳,本能一把捂住他的嘴,为何这么大的声音。
 
陆追无辜与他对视。
 
“胡闹什么,也不怕被娘听见。”萧澜在他脸上拍了一下,低声抱怨,“好了,睡觉。”
 
第二十七章:梦境
 
陆追好笑:“为何怕被陶夫人听到?”
 
“若是传到娘亲耳中,八成又会以为我在打你。”萧澜靠在他身边,枕着手臂道,“以后别再下山了,在这小院中好好待着吧,否则若是病了倒了,连个大夫也不好找。”
 
陆追裹着被子答应一声,觉得身上暖了不少。
 
萧澜挥手扫灭烛火,四周便暗了下来,屋内寂静,甚至能听到枕边人的呼吸。
 
时间寸寸流走,两人却谁都没有睡意。
 
陆追突然问:“你在想什么?”
 
萧澜答:“冥月墓的那片花田。”
 
陆追:“……”
 
萧澜侧首,在黑暗中看着他:“在那里究竟曾经发生过何事?”
 
陆追半撑起身子,黑发倾泻铺满软枕,像是在夜色中闪着光,语调一挑:“先说说,你都想起了些什么?”
 
萧澜道:“想起了花田,和你的眼睛。”
 
“只有这些?”陆追又躺回去,“那我不告诉你。”
 
萧澜有些好笑:“为何?”
 
“要么自己想起来,”陆追道,“若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便要如何?”萧澜问,“骂我一顿,还是扎我两刀?”
 
陆追却转了话锋:“你可知在王城中,有多少人排着队想嫁我?”
 
萧澜想起了山海居那一大群穿红戴绿的媒人婆。
 
再想说话,身边人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起来,不管是真睡还是装睡,总归都是不想再提此事的意思。
 
萧澜替他掖好被角,也未生气。即便记忆残存无几,他却也能断定,发生在花田中的,一定是极好的事。
 
将来总有一天会记起。
 
翌日清晨,待陆追醒来时,身侧已空空荡荡。萧澜一早就下了山,先去城里吃了早饭,又漫无目的游来逛去,甚至还站在一家青楼门口徘徊许久,直到确定一切都已落入鹰爪帮眼线的眼中,方才悠哉回了枯树林。
 
裘鹏也未在意,只叫到身边问了两句,见他还是一脸冰冷寡言,便将人打发到一边,转头继续去新欢处寻乐子。
 
到了傍晚,陆追也下了青苍山,却未再去枯树林,而是易容成商贩,前往洄霜城内的一家茶楼——这里三教九流之人都有,平日里很是热闹,去得晚还会没有位置。
 
比如说这阵,陆追刚坐下没多久,便有人过来拼桌。三人腰间佩着刀剑,显然都是江湖人。
 
“多谢这位小兄弟。”坐下之后,为首那人豪爽道,“你这壶茶也算在我头上,一并结了银子便是。”
 
“这怎么好意思。”陆追笑笑,又道,“果真是武林侠客,出手就是阔绰。”
 
这伙人挺受用“武林侠客”四字,索性又请了陆追一盘点心,方才开始自顾自地聊天。说的都是城中各门派人人皆知之事,也无需避讳什么。来来去去除了红莲盏就是宝藏,与先前林威打探到的消息大同小异。
 
“这位兄弟,”见陆追听得入迷,对方推他一把,不满道,“你这探听消息的架势,有些太过明目张胆了些啊。”
 
“没有没有。”陆追回神,像是被吓了一跳,赶忙摇头,“怎么会,我一个做生意的,探听这消息做什么,只不过前几天恰巧也听过红莲盏的故事,此时诸位再度提及,便忍不住又听了起来,对不住打扰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等等!”其中一人伸手拉住他,“你也听过红莲盏的故事?何时?在哪里?”
 
“前几天,在城里另一处茶楼。”陆追道,“也是几位侠客在说。”
 
“说什么了?”那人将脚架上桌子,漫不经心剔牙,“也是为了藏宝图?”
 
“不是,是为了美人。”陆追答。
 
对面三人瞬间睁大眼睛,为何这回又成了美人?
 
陆追道:“冥月墓中有美人,倾国倾城,泪落成珠。”
 
“乖乖。”这故事听起来既有金钱又有美色,几人果真很有兴趣,压低声音催促他快些讲。
 
陆追笑笑,给自己先慢悠悠添了一杯茶。
 
从古到今,从朝堂江湖到乡野民间,最受欢迎的秘史大都放浪形骸又奢侈糜烂。陆追深谙此道,不费吹灰之力便编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故事——听起来似乎只要拿到红莲盏,便能坐拥天下财富,还能将仙界绝色妙人带回家。
 
想一想就垂涎三尺。
 
陆追又感慨:“只可惜我一介布衣,无缘得见。”
 
“这故事你是听谁说的?”对方追问。
 
陆追答:“忘了。”
 
怎么能忘了呢,对方闻言着急,如此绘声绘色细节详细,八成就是真相,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陆追又道:“我的确忘了对方是出自哪门哪派,当日压根也没听清,不过若是能再度见面,肯定是能认出来的。”
 
“那就这么决定了!”对面三人一拍大腿,“往后几天,你便跟着我们哥仨,直到将这伙人找出来为止。”
 
“这样不大好吧。”陆追为难,“我还要做生意。”
 
话音刚落,一把大刀便“哐啷”拍在了桌子上,为首那人狠狠摔碎一个茶杯,眼睛瞪得铜铃大:“你可别不识好歹!”
 
周围人纷纷往这边看,陆追苦了脸道:“好好好,我答应便是。”
 
于是在喝完茶后,三人便拥着他,一道回了住处。
 
陆追问:“不知几位是哪个门派?”
 
其中一人道:“影追宫。”
 
陆追:“……”
 
陆追道:“在下只听过追影宫。”
 
“那是你记错了。”那人瞪他一眼,“江湖上最厉害的门派,乃是我们大名鼎鼎的影追宫。”
 
陆追恍然:“原来如此。”
 
陆追又充满期盼道:“那阁下便是传闻中的秦宫主?”
 
对方恼羞成怒,拔刀出鞘——弄个假的名号充充门面可以,可若真要冒充追影宫主秦少宇,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陆追咳嗽两声识趣闭嘴,不再戏弄这莽汉。
 
三人住的地方是个小客栈,陆追既是半被挟持,自然没有单独的房间睡。入夜时分,看着面前正在宽衣解带,露出满身横肉打算沐浴的壮汉,明玉公子很想自戳双目。于是在他出浴前,便在地上替自己铺好了棉被褥子,早早缩进去休息。
 
而热闹了一整天的洄霜城,也终于安静下来。
 
枯树林中,萧澜刚睡着没多久,却又猝不及防被一个旖旎梦境席卷脑海,冒着冷汗堪堪惊醒。
 
他已不知自己这段日子以来,究竟做了多少个诸如此类的艳绝春梦,在盛开怒放的花田中,摊开散落的书册上,凌乱摇晃的床被间,甚至是漆黑一片的冥月墓墓穴里,都是天雷地火一触即燃——只是情景虽一直在变,身下人却始终是同一个。
 
想起梦中那婉转的声音,萧澜全身愈发燥热,索性自己用手草草解决了问题,呼吸粗重倒回床上,心里却涌上片刻失落。
 
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竟会屡屡梦到……陆追。
 
而且还是在此等不可言说的情境里。
 
无缘由的,他突然有些后悔将那朵小玉花还了回去。
 
睡意早已消散无踪,后半夜时,萧澜索性又出了枯树林。
 
林威警觉:“你又来做什么?”
 
萧澜问:“陆明玉呢?”
 
林威不假思索道:“八成是去了青楼,或者是同情人私会。”说完又补充,“身姿曼妙的那种。”
 
萧澜皱眉:“事关重大。”
 
事关重大啊……林威清清嗓子,总算将陆追的行踪大致说给他听。
 
“福满客栈?”萧澜站起来,“多谢。”
 
“喂喂,先说说是为了什么事?”林威在后头叫住他。
 
萧澜道:“我做了个梦,想要问他。”
 
林威:“……”
 
林威:“……”
 
林威:“……”
 
萧澜道:“告辞。”
 
林威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很想“噗噗”吐口水。
 
这种破事重大个屁,找我二当家作甚,难道不该去找西街上的算命半仙,果真想一想就烦。
 
屋内鼾声如雷,陆追心里叹口气,伸出小手指堵住耳朵。
 
像是存心与他作对,床上扯呼的声音反而又更大了些。
 
陆追难得心力交瘁,直直坐起来四下看,想要找个东西堵住此人的嘴。
 
走廊上却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口哨声,旋律极熟悉。
 
很轻很缓,惊不醒熟睡的人,也恰好能被醒着的客人听见,亦不会令人起疑,顶多当是有人起夜。
 
陆追悄无声息溜出门。
 
萧澜在他身后提醒:“转身。”
 
陆追疑道:“为何你又来了?”
 
萧澜走近几步,拉着人到了一处僻静角落。
 
陆追又道:“我易了容,你也能认出来?”
 
萧澜问:“否则呢?”
 
“没什么。”陆追打开手中玉扇又合上,“挺好。”
 
萧澜夺过扇子敲他一下:“你这又是在搞什么鬼?”
 
“你深夜前来,就是为了这件事?”陆追问。
 
萧澜点头:“是。”
 
陆追道:“我不信。”
 
萧澜眼底有些痞气:为何?”
 
陆追道:“林威知道我的整个计划,而我吩咐过他,若你问起,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澜看了他一阵子,松口道:“我梦见你了。”
 
陆追笑:“梦到我在做什么?”
 
萧澜答曰:“忘了。”
 
“忘了就回去想。”陆追拍拍他的胸口,“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来找我也不迟。”
 
第二十八章:写个故事
 
见他一脸狡黠,似乎还有些孩子气在里头,萧澜将扇子还回去,道:“为何要接近这三人?“
 
“其实也不是非这三人不可,“陆追道,”只要嗓门够大,性格暴躁,易冲动,最终目的又是红莲盏,那便换谁都行。”
 
“说说看,你下一步有什么计划。”萧澜靠在墙上。
 
陆追道:“我们之前只是猜测,说裘鹏或许会有下一步的行动,可也仅仅是猜测而已,若他不行动呢?我们岂非要三月五月,一年两年等下去。”
 
“所以?”萧澜问。
 
“所以便捣个乱,逼他自露马脚。”陆追道,“或者哪怕他立刻就会动手,我们至少也要添添乱,才更方便行事。”
 
萧澜一笑:“你看上去像是有不少鬼主意。”
 
“毕竟在温大人身边待了这么多年。”陆追寻了个干净台阶坐下,眯着眼睛吹风,“耳濡目染,使坏的点子多少也能学一些。”
 
萧澜道:“那位大楚第一才子?”
 
“你知道当初温大人是如何将大哥逼下朝暮崖的吗?”陆追看着他问。
 
萧澜摇头。
 
“那阵大哥是土匪,他却是朝廷命官。”陆追道,“寻常人剿匪,都是出动官府镇压,温大人却偏偏不,他先是在满城内都贴满了大哥的画像,一幅比一幅英武不凡,又写了许多离奇曲折的小话本,搞得最后城里百姓只要一见画像贴出来,便一窝蜂上来撕,拿回家贴在墙上观赏,甚至还以模仿大哥的一举一动为荣。”
 
萧澜道:“模仿土匪行径?”
 
“大哥可没干过烧杀抢掠之事,不过这不重要,温大人话本里那些事,他也同样没干过。”陆追想起当年,依旧有些想笑。
 
“什么事?”萧澜问。
 
陆追道:“扶老人过街,帮邻居收麦,怒斥青楼娼馆无耻,手里还时时刻刻都捧着一本书,四书五经换了个遍。”
 
萧澜险些笑出来。
 
“如此只用了短短三个月,苍茫城内景象便焕然一新。”陆追道,“你若想听大哥与温大人的故事,我将来慢慢讲给你,不过今日我提起此事,是想告诉你,要在短期内煽动一批人对我来说并不难,尽可放心。”
 
萧澜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现在虽说各门派都是为红莲盏而来,却也没有哪个门派对此有头绪,大多都是一团雾水,却又不想白白放弃可能会到手的财宝,所以才在这里耗着。”陆追道,“而我要让他们都知道,已经有门派抢先一步动手,若再什么都不做,只怕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萧澜道:“这个先动手的人,便是鹰爪帮?”
 
陆追道:“其实也并非我们毫无根据胡编乱造。根据姑姑收到的书信,本来就是说红莲盏与李府有关系,而鹰爪帮的人三番五次潜入李府暗道,此等行径其余门派可从没有过。”
 
“倒也行。”萧澜道,“乱上加乱,是个法子。”
 
陆追道:“你在鹰爪帮这些日子里,见过阿喜吗?”
 
“李银的那个儿子?”萧澜道,“他本就送了几个奶妈一道过来,那小娃娃的日子倒也不算坏。放心吧,我会多看着他那头,免得将来万一出事,这娃娃会被裘鹏拿去无辜做了牺牲品。”
 
陆追一笑:“这可不像是冥月墓弟子所为。”
 
“冥月墓并非邪教。”萧澜挑眉。
 
陆追道:“可冥月墓也不会将他人的生死放在心上。”
 
萧澜不以为意:“是吗?”
 
“你会吗?”陆追道,“将我的生死放在心上。”
 
萧澜调侃:“我追杀了你这么些年,你说呢?”
 
陆追:“……”
 
陆追道:“这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萧澜道:“嗯。”
 
陆追问:“那你现在还要杀我吗?”
 
萧澜道:“你先把刀放下。”
 
陆追道:“我不放。”
 
萧澜头疼道:“为何你居然能从腰里抽出一把菜刀?”
 
陆追道:“做样子用,我易容成一个小商人,自然要寻些东西傍身。”
 
萧澜:“……”
 
你就不能找个匕首。
 
萧澜又道:“你方才那样子若是被王城中的媒婆看到,只怕排队等要嫁你的姑娘会少一半。”
 
陆追将菜刀别了回去:“现在这张脸也不是我的,做什么事都不吃亏。”
 
萧澜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凡事小心。”
 
陆追道:“你该多担心自己,没人知道裘鹏在这些年里究竟练了什么邪门功夫,大意不得。”
 
“我会。”萧澜点头。
 
陆追又道:“当真不打算将你做的梦说给我听?”
 
“我说过,”萧澜面色冷静,“忘了。”
 
“三更半夜跑来找我,就为了一个不记得的梦境。”陆追感慨,“果真一听就极为可信。”
 
萧澜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毫无征兆出手攻去。
 
陆追早有提防,轻灵闪身躲开,衣摆在空气中如同蝶翼。
 
客栈很小,即便这里是僻静后院,两人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因此三四招后便各自收手。陆追道:“你偷袭我。”
 
“你既有所防范,那便不叫偷袭。”萧澜说得理所当然。
 
“我自然会有防范。”陆追道,“你是七八岁才入冥月墓,我可是自从出生便被掳去了那里。武功套路为人处世,皆能摸清个七八成。”
 
天色已经渐渐亮了起来,萧澜道:“你该回去了。”
 
“你呢?”陆追问,“打算如何向裘鹏解释这一晚?”
 
“心情不好,出来透气。”萧澜道,“他的人没盯住我,是他的人没本事,可怨不得其它。”
 
“能糊弄过去就好。”陆追道,“那你回去吧,我也回去了。”
 
萧澜道:“好。”
 
陆追走了两步,又转头提醒:“记得那个梦。”
 
萧澜:“……”
 
萧澜道:“嗯。”
 
陆追挑眉一笑,转身悠哉离开,虽然易容后的面庞平平无奇,但一双眼睛却依然神采飞扬,萧澜甚至觉得只要他这光华四射的眼神不变,那不管易容成什么样,自己应当都不会认不出来。
 
自这日后,陆追天天都会被那三名影追宫的大汉带到街上,出了这家茶馆,又进了另一家茶馆,耳旁少说也响了几十遍:“是他们吗?”
 
对此,陆追一律摇头:“不是。”
 
几天下来,茶钱也有一大笔。
 
“这回是吗?”问声压抑,且狠狠咬着牙,让人觉得若是再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怕是天都会塌。
 
陆追仔细观察了一下,道:“是。”
 
“走走走。”为首那人拿起刀,不耐烦道,“下一家下一家。”
 
“等等老大,他说是啊!”另一人赶忙拉住。
 
“是什么是啊,是就赶紧去下一……是?”那人瞪大眼睛,说完才觉得声音大了些,恐引人注意,于是又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是?”
 
陆追点头:“的确是。”
 
那三人几乎要喜极而泣。
 
对面桌上一胖一瘦,一高一矮,正是鹰爪帮两人。
 
陆追笃定道:“千真万确,不会有错。”
 
陆追又道:“你们打算何时动手?”
 
“动啥手啊。”一人扒拉了他一下,“你不懂,这事得智取。”
 
陆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走!”为首那人站起来,“回去再说!”
 
然而回去之后,似乎也没什么好值得特意说。
 
陆追:“……”
 
其余三人各自蹲在院子角落,一脸深沉。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陆追实在忍不住,道:“我倒是有一个浅薄的建议,不如说出来给诸位听听?”
 
三人瞬时就站了起来,几乎呈饿狼之势围上前。
 
陆追道:“拿到红莲盏,便能得到一大笔财富。”
 
废话,这还要你说。对方老大咽了口唾沫,不单有财富,还有美人,这他可记得清楚。
 
陆追道:“知道这消息的人越少越好,这总不用解释了吧?”
 
对方又点头。
 
陆追道:“可那鹰爪帮弟子废话多得很,我既然能听见,其余人想来也会听见。”
 
“啊呀,”对方忧愁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影追宫从上到下,拢共就三个人,功夫也不怎么样,否则哪里用什么智取,早就将鹰爪帮弟子绑来,严刑拷问。
 
陆追道:“所以我们便要提前放一些假消息出去,将事情弄得似是而非一些,让他们分不清真假,将来即便是听到了真的,也只当是假的。”
 
院内一片寂静。
 
而且静得略久。
 
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被风打着卷儿吹下枝头。
 
陆追小心翼翼道:“如何?”
 
“可以啊,大兄弟!”对方狠狠一掌拍过来,打得陆追向后踉跄几步,险些跌坐在地。
 
陆追道:“可以吗?”
 
“太可以了啊!”对方大喜,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摇晃,“从今日起,你就是我们影追宫的诸葛军师了!”
 
陆追道:“我不姓诸葛。”
 
然而对方显然对他姓张还是姓李无甚兴趣,继续追问道:“要散播什么谣言?”
 
陆追道:“自然是有关红莲盏与冥月墓的谣言,写出十几二十个小故事,到时候每个人听到的真相都不一样,便能掩盖住我们想要掩盖的事。”
 
对方吩咐:“你来写。”
 
陆追道:“可我一个行商的无甚经验,并不知像诸位这样的江湖侠士爱看什么故事。”
 
对方不耐烦:“你就先写一个出来看看又能如何?”
 
陆追答应一声,问客栈小二讨了纸笔,站在桌前纠结半天,方才写出“妙人儿巧用红莲盏,冥月墓暗中藏乾坤”一行字。
 
那老大凑近一看,不满道:“你这不行。”
 
陆追正好将笔递给他:“不如你来写。”
 
对方吐了口唾沫,提笔便写下一行歪歪斜斜的大字——震惊!美人儿竟在见不得人的地方用红莲盏做这种事!还一做就是好几年    陆追:“……”
 
陆追发自内心道:“佩服。”
 
第二十九章:交换
 
像这种故事,那影追宫的莽汉一天就能写出十个八个,且不说内容如何,至少标题都是一个比一个引人注意。因此不消三天,便在城中掀起了新一轮的风潮,不单单是江湖人士,连寻常百姓都在议论,说冥月墓中不单单有数不清的金银,亦有绝世美人,只要看一眼,便能令人骨酥体软,销魂。
 
李老瘸也从山下听到了此事,甚至还有人说那美人受尽鬼姑姑欺凌,正盼着诸位英雄侠士将她救出去。
 
陶玉儿“噗嗤“一声笑出来:“看不出来,小明玉还能写这种故事。”
 
李老瘸道:“现在城中几乎人人都在说冥月墓与红莲盏之事,各门派明显都开始躁动,纷纷猜测这预示着什么。日日都有人打架,各个如同吃了炮仗,一点就燃。”
 
“也就是说城中乱了?”陶玉儿道:“那小明玉的目的便达到了。”
 
李老瘸似是欲言又止。
 
陶玉儿道:“说。”
 
李老瘸道:“夫人恕罪,属下只是想问一句,夫人像是对那位陆公子甚是关心喜爱。”
 
“不行?”陶玉儿一笑。
 
李老瘸赶忙道:“不敢。”
 
“他是陆无名与海碧的儿子,有没有本事暂且不说,将来他若是遇到危险,你当陆氏夫妇二人真的会撒手不管?”陶玉儿摇头,“你别忘了,陆无名当初可是这天下排名第一的杀手,现在即便洗手退隐,想要窥得这江湖中的风起云涌,也是易如反掌。”
 
李老瘸道:“夫人想引这两人出来?”
 
“想入冥月墓,单单有红莲盏可不成。”陶玉儿又靠回塌上,“外头那些蠢货都不懂,小明玉可要比红莲盏值钱得多。”
 
李老瘸微微低头:“明白了。”
 
陶玉儿单手拖头,用长长的指甲轻轻敲着太阳穴,看起来慵懒而又惬意。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皱纹与风霜,除去雍容与傲气,眉眼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影子——漂亮的,冷漠的,充满灵气的。
 
与她性格截然相反的,是陆追的娘,曾经的冥月墓掌灯圣女海碧,虽说在阴冷的墓穴中长大,却热情得像一团火,妖艳得似一斛珠,若是咯咯笑起来,那便如同在墓道中响起的清脆风铃,令旁人都想跟着一起扬嘴角。
 
按照规矩,即便是墓穴坍塌失火,或是在遭遇其余一切灾难时,圣女都必须要跪守着墓穴前的长明油灯,人在灯在,灯灭人亡。
 
如此枯燥无味的差使,自然没几个人愿意做,海碧就更不愿意,却也拗不过鬼姑姑的安排。在寂然守了三年长明灯后,她终于在一个深夜留书出走,打算去独闯江湖。
 
外头的日子虽逍遥快活,却也难免有风有雨,某日海碧行至飞柳城,不慎得罪了一个江湖恶霸,对方虽说武功平平,但手下着实是多,韭菜一般割了一茬又一茬,海碧一路且战且退,最后因缘巧合,翻墙进了陆家的大宅院。
 
情爱之事,有青梅竹马,亦有一见钟情。陆无名原本只觉这是个好看的姑娘,在一同喝过酒下过棋之后,又觉得这是个有趣的好看姑娘,再往后,便觉得自己似乎必须要娶这个会下棋能喝酒,有趣又好看的姑娘。
 
海碧手中捏着发尾一甩,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陆无名道:“这么巧,我也是。”
 
海碧道:“我是冥月墓里出来的,你这死读书的文人,怕是连听都没听过。墓地,知道吗?我是在坟里长大的。”
 
陆无名道:“上月祭月教的三十四名弟子,皆是毙命于我剑下。”
 
海碧取笑他:“你这是从哪里找了句戏文中的台词?说得半分气势也无。”
 
陆追道:“要过两招吗?”
 
海碧摇头:“我可不要,将你打伤了,往后没人付饭钱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整个人便被打横抱起,卡在腰间的双手如同铁爪,轻松抓着她一跃离地,轻巧踏过落叶飞花与青红琉璃瓦,腾空稳稳落下。
 
海碧还在震惊中发呆,陆无名已一脚踢开卧房门,将她放在了床上。
 
……
 
海碧道:“你先放我起来。”
 
陆无名道:“现在信了吗?”
 
受制于人,不得不信。
 
海碧点头。
 
陆无名问:“若我是书生,你喜欢我吗?”
 
海碧道:“喜欢。”
 
陆无名又问:“那若我是杀手呢?”
 
海碧想了想,道:“更喜欢了些。”
 
陆无名再问:“那我为何要起来?”
 
海碧:“……”
 
也对。
 
陆无名挥手扫下床帐。
 
床头花开并蒂,院中鸟雀成双,一番纵情风月后,海碧靠在他怀中,道:“我只是个乡下野丫头,可陆家是名门大户,你当真要娶我,不怕半夜被列祖列祖轮着骂?”
 
陆无名好笑:“为何不能是我陆家先祖在冥冥中,将你送到我身边?”
 
海碧不信:“他们送谁不好,送我作甚。”
 
陆无名问:“你在冥月墓中时,乖吗?”
 
海碧道:“不肯好好替墓主人守着长明灯,若是实在无聊,还要硬说话给他们听,好像算不得乖。”
 
陆无名道:“那或许就是因为我家先祖受不了你这唠叨丫头,才会让我收了你。”
 
海碧疑惑道:“嗯?”
 
陆无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伏魂岭冥月墓,是我陆家的祖坟。”
 
海碧震惊道:“啊?”
 
陆无名道:“是。”
 
海碧:“……”
 
屋中很安静。
 
片刻后,又响起了别的声音。
 
暧昧低哑,灵动春情。
 
一月之后,陆家的大宅便多了一名陆夫人。
 
再过了八九月,又多了个粉雕玉琢的陆小公子。
 
一切像是都在朝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事实却往往与梦相反。掌灯圣女叛教,鬼姑姑几乎是怒意滔天,教中弟子一直就没有停止过追查她的去向,终于在这年立冬,陆小公子快要满两岁之时,海碧原本想带着他出去看红梅,却遭到冥月墓弟子的伏击,将母子俩带了回去。
 
在那阴暗的牢狱中,为了保住儿子的性命,海碧只好亮出夫君的真正身份,求鬼姑姑放过孩子。
 
“陆无名?”鬼姑姑意外道,“你说娶你的那个酸秀才陆延,是南山天字门的门主,江湖第一杀手陆无名?
 
海碧伤痕累累,却依旧将陆追紧紧护在怀中,虚弱道:“姑姑去见了,就会知道我所言非虚。”
 
鬼姑姑弯腰,将陆追从她手中抱走。
 
“别碰我的儿子!”海碧凄惨尖叫。
 
“怕什么?”鬼姑姑叫来弟子,命将她搀扶坐在椅上,“若你男人当真是陆无名,那便让他替我去做十件事,若都做成了,这孩子我自会还给你。”
 
海碧挣扎着跪地,挪上前抱住她:“姑姑放过小明玉,我愿生生世世留在此处,守着长明灯,再也不走了。”
 
“都生了孩子,还想再守灯?”鬼姑姑将孩子交给别人,亲手扶着她站起来,语调和善道,“我方才说的条件,是你唯一能讨回儿子的办法。不过有一点你尽可放心,只要你相公愿意答应合作,那我自然会好好照顾这个孩子,教他习武,教他认字,保证不会饿他一顿。”
 
海碧还欲求她,鬼姑姑却已转身离开,出了地下监牢,有一名弟子正在外头等,说陆无名已经闯了进来。
 
“还当真是挺痴情。”鬼姑姑道,“不过也有好处,越痴情,就越容易被我们控制。”
 
陆无名单手执剑,身上溅满旁人的血液,青筋暴起双目如虎,哪里还有平日里江南名门大公子之样,声音像是出自冬日那寒冷冰冻的地底深处:“将我的妻儿还回来!”
 
周围一圈弟子哆哆嗦嗦,勉强拿着刀守在入口,面色如纸。
 
“再说一遍,”陆无名目光冷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一个身穿锦衣的老妪身上,“将海碧与明玉给我送出来,否则别怪我人挡杀人,鬼挡斩鬼!”
 
鬼姑姑道:“十件事,做到了,我自会毫发无损将他们送出来。否则按照冥月墓的规矩,莫说是掌灯圣女,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女,只要叛逃与男人成亲,便都只有死路一条。”
 
“先将人交出来。”陆无名反手挥刀,将身后一名准备偷袭的弟子斩落在地,“这十件事我答应你便是。”
 
“莫非是当我这老婆子傻?”鬼姑姑摇头,“条件我已经开了,至于愿不愿意答应,就是陆大侠的事情了。”
 
陆追喉头滚动,眼中爬满血丝,像是在强压着怒意与杀意。
 
“不如这样?”片刻之后,鬼姑姑又道:“大家各退一步,儿子与妻子,你只管挑一个,我放了便是。”
 
海碧被阻隔在石壁后,拷打加上化骨散,只能全身无力瘫在地上,听着墙壁后两人的交谈。手脚冰冷颤抖,心里却又忍不住期盼,只望他能将儿子带出去。
 
而后便听陆无名嘶哑道:“放了我的妻子。”
 
海碧闭上双眼,任由泪水一颗一颗滚落尘埃之中。
 
往后夫妇二人便是近十年的奔波辗转,违背信条与良知为鬼姑姑做事,因此结仇无数。
 
而陆追也在数不清个偷偷爬出墓穴,仰头看星星的流逝夜色中,从襁褓婴儿长成了清秀斯文的小公子。
 
白衣似雪,端方如竹。
 
第三十章:-闪现
 
城外枯树林,寒风穿过缝隙钻进帐篷,虽说有火盆与棉被,但大冬天的住在野外,滋味也着实不好受。
 
萧澜道:“你还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裘鹏放下手中酒盏,整个人贴过来,调笑道:“怎么,住腻了?”
 
“眼看就要过年了,”萧澜道,“别告诉我,你一点想法都没有。”
 
“什么想法?”裘鹏眼神暧昧,视线止不住往他身下扫。本欲讨些好处,却又被他冷冰冰的眼神拂灭了兴致,于是话锋一转道:“你可听到过城里最近的传闻?”
 
“关于红莲盏的那些?”萧澜问。
 
裘鹏点头。
 
萧澜道:“我当是你放出去的。”
 
“你还真是只长了一副好皮相。”裘鹏“噗嗤”笑出声,“我放出风声,说红莲盏在鹰爪帮的弟子手中,给自己找麻烦?”
 
“那是谁?”萧澜明知故问。
 
裘鹏摇头:“还在查,不过这波流言定然是有人存心为之。现如今风雅客栈被武林中人明里暗里围得水泄不通,我的人别说是做事,就算是出客栈也难。”
 
萧澜又道:“那现在要怎么办?”
 
“你去。”裘鹏用指尖点点他的胸口。
 
萧澜道:“我?”
 
“对,就是你。”裘鹏道,“今晚去城中首富李银的府中,替我拿一样东西,他若问你要什么,你就说酒仙人打滚,他便会明白了。”
 
萧澜道:“红莲盏?”
 
裘鹏愣了片刻,转眼便笑得直不起腰。
 
萧澜不悦道:“又怎么了?”
 
“没什么,莫生气啊。”裘鹏单手搭在他肩头,又软声哄道,“红莲盏不在李府,你要拿的是另一样东西,此外再替我送一封信过去。这封信极其重要,甚至关乎你我的性命,明白吗?”
 
萧澜冷漠道:“如此重要的东西,你放心交给我做?”
 
“没法子,谁叫我偏偏喜欢你呢?”裘鹏盯着他看了一会,方才心满意足起来,回帐篷去写信。
 
城外青苍山,陆追在院中石桌上备好笔墨纸砚,陶玉儿看到后笑道:“这是要写春联?”
 
“下月就要过年了,练练手。”陆追道,“虽说烦心事诸多,怕是要翻了年才能解决,但总得图个喜庆。”
 
“澜儿年三十那天若回来,如此也算是一家人团圆了。”陶玉儿拍拍他的手,又打趣,“在王城时就听说了,山海居的二掌柜字写得好,想要还得排队,我那阵就在想,什么时候也要让小明玉给我也写一副春联。”
 
“那是因为大家都想要温大人的字,若排不上难免失望,温大人不忍百姓大过年的扫兴而归,却又实在写不完,大哥便让我也一道写。”陆追笑道,“写着玩玩罢了,没什么好与不好。”
 
陶玉儿站在一边,看他慢悠悠写字,白色袖口上绣了几片颜色极淡的竹叶,清雅斯文,手指是白皙修长的,不像习武之人,更像是江南烟雨中的书生公子。再往上看,唇角微微扬着,眼神也是干净的,即便在寒冬的雾气中,也能一眼望到心底。
 
于是忍不住便道:“若是当初你爹陪着你娘一道去庙里烧香,就好了。”
 
陆追手下一顿,墨汁在纸上泅开一片,像是恍惚了片刻,却又极快就回神过来,只笑了笑:“命中注定的事,躲不过的。况且现在苦些,或许将来会甜回来。”
 
见他说得云淡风轻,想起先前那些事情,陶玉儿反而有些想要叹气,于是去厨房替他蒸了一小碗鸡蛋糕,热气腾腾端了来。
 
“多年没吃过了。”陆追双手捧过碗,先闻了闻,又吃了一口,齁咸。
 
于是感慨:“夫人的手艺,也一样一直没有变过。”
 
陶玉儿还在兀自伤感,听到后却又被气笑,伸手打了一巴掌。陆追自己跑去厨房炒了一碗冷饭,就着鸡蛋当菜吃下肚,倒也没浪费。
 
夜色沉沉之际,陆追下了青苍山。
 
与此同时,萧澜亦是潜入城内,一路去了李府。
 
李银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从他手中接过书信,低头扫了一眼,便折起来凑近蜡烛,烧成一片灰烬。
 
萧澜道:“酒仙人打滚可曾准备好?”
 
李银拍拍手,管家从外头进来,毕恭毕敬送上一个锦盒。
 
“这便是酒仙人打滚。”李银道,“切莫私拆,原样呈给主子便可。”
 
萧澜答应一声,拿起锦盒转身出了门。
 
见他走远,管家才不解道:“为何要送给空盒子给主子?”
 
“不单单是空盒子,还有一封空的书信。”李银道,“试也试过了,若他能忍住不拆盒子,只怕以后就能留在主子身边了。下回再见着,可得客气些。”
 
管家点头,连连称是。
 
一轮残月隐在月间,道边一棵歪脖子大柳树只剩枯枝,被风吹得飒飒响。萧澜在路过围墙时,还在想时间尚早,或许能进去看看陆追,只是才刚刚踩着柳树翻过墙,却骤然觉得胸口处传来一阵剧痛,像是在被人在心间狠狠割了一刀。
 
萧澜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半跪在了地上。
 
陆追在屋内听到动静,出来后见居然是他,也有些意外,赶忙上前将人扶住:“你没事吧?”
 
萧澜摆摆手,撑着站起来踉跄两步走到桌边,想要调息内力,刺痛却一波绵延另一波,从心头一直钻到脑髓,甚至连视线也模糊了起来。
 
“萧澜!”陆追拉过他的脉搏,想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却反而被一把挥开,力道之大,像是入了魔。
 
脑中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啃咬,萧澜痛苦万分抱着头蹲在地上,额上爆起青筋,细听像是全身骨头都在响。
 
“萧澜!你醒一醒!”陆追心急如焚,索性抬掌劈在他脖颈处,想要先让他冷静下来。
 
萧澜一把握住那纤白的手腕,缓缓抬头与他对视。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微尘,也吹散了心间那挥之不去的混沌雾障。天地在这一瞬彻底安静下来,院中站着一对有情人,手握着手,眼对着眼。
 
陆追没说话,就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黑雾逐渐散去,重新换上了自己熟悉的光与亮,一恍惚,多年前。
 
萧澜微微皱眉:“你站在院中做什么?”
 
陆追过了许久,才答:“等你回来。”
 
“这么冷,也不知道先回床上。”萧澜握着他冰冷的手,凑在嘴边哈了口热气,又拉到屋内,“快些睡。”
 
陆追问:“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
 
萧澜往四周看了看,简单的木头柜子,木桌,木椅,还有一张床。这是哪里?似乎哪里都像,又似乎哪里都不是。
 
“别想了!”陆追拉住他的手腕,“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好,不想了。”萧澜笑笑,又疑惑,“哭什么?”
 
陆追摇头,眼眶通红,于是背过身想要冷静些。
 
“我又没买到雪雁石。”萧澜道,“那小摊贩周围都是姑姑的人,会被发现的。等我下回易容了再去,你可不准生气啊。”
 
陆追紧紧握着拳头,想说一个“好”字,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澜绕到他面前,低头,盯。
 
陆追脸颊一片冰冷。
 
“别啊,这有什么好哭的,不久一块南边来的破石头。”萧澜哭笑不得,握着他的手搓了搓,“十九岁的生辰,送你这个我还嫌寒酸,还惦记上了。”
 
“没什么。”陆追用袖子擦了擦脸,也笑,“买不到就不要了,你回来就好。”
 
萧澜拍拍他的脑袋:“那你睡吧,我回去了。”
 
陆追猛然拽住他的手腕:“别走。”
 
萧澜道:“嗯?”
 
陆追道:“留下吧。”
 
“留下?”萧澜小心翼翼试探,又道,“喏,是你自己说的,前几回就算了,以后的要成亲了才肯,否则就踢我下床。”
 
陆追问:“那你要不要?”
 
萧澜:“……”
 
萧澜道:“要。”
 
陆追双手捧住他的脸颊,闭着眼睛深深亲吻过去,舌尖与唇瓣缠绕贴合,甜美浪漫,全身陡然也被点起了火。
 
萧澜将他打横抱起,重重压在枕被间。
 
床柜之上红烛摇晃,将蜡油滴落四周。两人都有有些急切,衣衫撕扯落地后,陆追双手抓住他裸露的肩膀,指尖摩挲过那不知何时显出的纹身,看不清是什么,只能依稀辩出是一朵诡异的花。
 
萧澜扯过被子,将两人都捂进了黑暗中。
 
喘息,呻吟,以及缠绵不尽的温柔亲吻,像是一夜便过了一生。
 
天色将明,萧澜将他抱在怀中亲了亲,便想睡去。
 
陆追道:“别睡。”
 
“嗯?”萧澜应了一句,并未睁开眼睛,“别闹,困。”
 
陆追抱紧他,将脸颊贴在对方肩头,看着那朵妖异的花逐渐隐去,直至最后消失无踪。
 
于是也跟着一道闭上眼睛,却没有睡。风透进窗棂,吹灭了方才的激情,脸颊也有些凉意。
 
远处鸡鸣,沉寂了一夜的洄霜城也渐渐喧闹起来,陆追赤脚下床,弯腰捡了一边的衣服悄悄穿好,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方才几不可闻叹了口气。
 
烧好热水,刚刚在院中洗漱完,卧房内便有了动静。
 
萧澜推开门,觉得头痛欲裂,在门框上靠了好一阵子,方才睁眼问陆追:“喂,我怎么会在你这里?”
 
第三十一章:心上人
 
陆追将脸慢慢擦干净,道:“昨晚是你自己来我这院中,可不知为何翻过墙后便昏迷不醒,我就把你拖到了床上。”
 
萧澜心底有些狐疑,这番说辞他自然是不信的,但昨晚从李府出来之后究竟发什么了事,却的确不存在于他的记忆中,眼睛一闭一睁便已到了今天早上,似乎也没有别的理由可解释。
 
陆追问:“你没事吧?”
 
萧澜摇头:“没事。”
 
“那就好。”陆追笑笑,“或许是因为最近太累,所以有些神思恍惚。”
 
这句话有些牵强,萧澜却也没有再多言。用冷水洗了把脸,才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这是我在你身边捡到的。”陆追拿起桌上一个木盒子。
 
萧澜道:“昨晚裘鹏让我去李府,先是送了封书信,后又从李银手中拿到了此物。”
 
陆追问:“是什么?”
 
萧澜道:“酒仙人打滚。”
 
陆追晃了两下,里头有东西在咕噜咕噜滚:“名字倒是奇怪,先前从未听过。”
 
萧澜道:“看这盒子封得严实,否则我便打开看了,那封信也一样,烫了专用的火漆。”
 
“我猜八成是用来试探你的。”陆追将盒子放回桌上,“若是重要的东西,应当还轮不到你来送,可若是不重要的东西,也犯不着烫这三四层的火漆蜡封。”
 
萧澜道:“试探我也是好事。”
 
陆追道:“为何?”
 
“有试探,才说明他的确想过要用我。”萧澜道,“否则若只想养个小白脸用来取乐,又何需如此费神。”
 
陆追点头:“也是。”
 
过了一会儿,萧澜道:“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陆追道:“说。”
 
萧澜道:“昨晚我衣服是你脱的?”
 
陆追:“……”
 
陆追道:“是。”
 
萧澜单手捏住他的脸颊。
 
陆追强行道:“难不成你想穿着鞋睡!”
 
萧澜好笑:“所以便要脱得一干二净?”
 
陆追打开他的手,面色淡定:“又不是姑娘家,还怕人看不成。”
 
“不与你贫嘴,我该回枯树林了。”萧澜站起来,“对了,这城内的流言已散播开来,目的算是达到了,你还要留在那影追宫三人的身边吗?”
 
“这事还不算完。”陆追从厨房里拿了两个馒头夹卤肉,给他带着路上当早饭,“你尽管照着我们先前的计划做事便成,不必多想其它。”
 
萧澜点头,转身出了小院。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墙头,陆追方才揉了揉腰,独自坐在石阶上出神。
 
片刻后,外头传来脚步声,阿六吱呀推开院门,探头进来喜气洋洋道:“爹!”
 
陆追意外道:“你怎么回来了?”
 
“陶夫人让我下山帮忙。”阿六反手关上门,“外头这么冷,快进屋吧。”
 
“这里畅快。”陆追道,“外面可有什么消息?”
 
“刚才碰到了朝暮崖的人。”阿六道,“据说冥月墓的人快到了。”
 
陆追叹气:“算算日子,从那黑蜘蛛一去一回,时间也差不多。”
 
“可不止黑蜘蛛。”阿六道,“鬼姑姑也亲自来了。”
 
“为了红莲盏与翡灵,她自然要来。”陆追道,“几日后能到?”
 
阿六道:“若无意外,约莫八九天。”
 
“八九天啊……”陆追想了片刻,道,“你替我去办一件事,三日之内务必做干净。”
 
阿六爽快点头:“爹尽管说。”
 
陆追在他耳边低声吩咐。
 
阿六道:“听着有些像土匪。”
 
陆追拍了一把他的胸膛:“勉强再操一回老本行,事成之后,我带你去青楼听琴。”
 
阿六果然眼睛放光。
 
和爹一起喝花酒,这种事想一想便令人激动非常。
 
为此再干一回打家劫舍的勾当,也成。
 
与此同时,位于洄霜城数百里外的洛溪镇。
 
道边茶棚里,伙计上完茶水,便低着头赶紧退开,不敢再多看桌上的客人一眼。这茶棚位于官道旁,南来北往的客人多了去,按理说伙计也是见过世面的,土匪山贼江湖恶人都遇到过,可还没有一桌人能让他连头都不敢抬——简直称得上是毛骨悚然。
 
其实也不单单是他,连茶棚里其余歇脚的客商在见到这一群人后,也纷纷结账离开,十几辆马车在山道上争先恐后卷起尘土,生怕跑慢了会丢命。
 
只是这一桌令所有旁观者都心生寒意的客人,却也不是什么喊打喊杀,令人避犹不及的鲁莽猛汉,而仅仅是一名白发老妪,带着几个丫鬟,两名侏儒。说话也是声音极低的,若不是因为嘴皮子在动,几乎无人会觉察这些人正在交谈。
 
按理来说,这样的一群老弱残疾只会令人同情,可不知为何,无论是穿着打扮,长相神情,或是说话的语调,竟都透着一股子说不明的阴森与恐怖——比起人来,更像是鬼。
 
刚从墓穴中爬出来的,僵直的,生硬的,黑色的。
 
伙计躲在柜台后,一边提心吊胆不住偷眼打量,一边胡乱擦着茶壶,只求对方能快些走。
 
“姑姑。”黑蜘蛛倒了一盏茶,“乡野粗鄙之地,只有这些了。”
 
“可有澜儿的消息?”鬼姑姑问。
 
黑蜘蛛点头:“据说少主人一直在洄霜城外的枯树林中,与裘鹏待在一起。”
 
“裘鹏?”鬼姑姑又问,“那他可知澜儿的身份?”
 
黑蜘蛛摇头:“不知。”
 
“那傻小子啊。”鬼姑姑像是在笑,却又像是在叹息。过了好一阵子,方才又开口:“陆明玉也在城里?”
 
黑蜘蛛道:“按理来说应该在,不过我们的人还没找到线索。”
 
“跟着澜儿,不就能找到陆明玉了?”鬼姑姑放下茶盏。
 
黑蜘蛛犹豫片刻,低声道:“少主人不喜欢被盯梢,每回进了洄霜城,总会想办法甩掉身后的影子。”
 
“连冥月墓的人也要甩?”鬼姑姑道,“那就更应该是与陆明玉在一起了。”
 
黑蜘蛛道:“或许还有陶玉儿。”
 
“这回我可就是专程为她来的。”鬼姑姑道,“不单单是陶玉儿,还有陆明玉,陆无名,海碧,若是都来了洄霜城,我正好顺便都杀了,也省得将来到处跑。”
 
黑蜘蛛试探:“那少主人呢?”
 
“澜儿是我养大的,若他识趣,我自然不会为难。”鬼姑姑像在自言自语,“我年岁已长,翡灵也命薄,这冥月墓主人的位置,不给他,还能给谁?”
 
黑蜘蛛顺从应了一声,眼中却有几分妒忌。
 
洄霜城外,枯树林。
 
裘鹏从萧澜手中接过木盒,却并未拆开,而是随手丢进了一旁的熊熊火堆中。
 
萧澜皱眉:“你这是何意?”
 
裘鹏道:“这里头是空的。”
 
萧澜冷笑一声:“原来教主还是在试探我。”
 
“也不单单是试探,还怕你在这林子里待久了,心慌烦闷,不如出去做些事,散散心。”裘鹏嗔怪,“你看上去也挺喜欢这差使,不对吗?昨晚跑出去,就连个影子都没了,直到现在才回来。”
 
萧澜坐在一旁,也不想再说话。
 
裘鹏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硬是坐在腿上,将一双珠圆玉润的手臂攀住肩膀,捏着嗓子酸嗲道:“若是再不知好歹,这月末可就别想再拿解药了。”
 
随是逢场作戏,萧澜面色淡然,心里却难免会生出厌恶,再想起昨晚的美好梦境,便更觉现实烦闷,觉得若能一醉不醒大被安睡,也是福分一件。
 
“在想什么?”裘鹏帮他整了整衣领。
 
萧澜面无表情道:“我的心上人。”
 
裘鹏先是一愣,后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佯怒道:“我就知道,你这小没良心的,尽会惹我生气。”
 
萧澜道:“所以你能从我身上起来了吗?”
 
“我自然会起来,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裘鹏嘴上虽答应得爽快,身体却未挪动分毫,反而道:“说说看,你那心上人是怎么样的?”
 
“他?”萧澜道,“他很好。”
 
裘鹏“噗嗤”一声笑出来:“怎么,说得这般潦草,莫非还怕我将她勾引你的招数学了去?”
 
萧澜继续道:“他喜欢穿一身白衣,说话声音很平和,腰间经常挂着青绿的玉饰,喜欢竹子与兰草,可惜在我与他住的地方,偏偏种不出这两种花草。”
 
裘鹏抚着自己的脸庞哀叹:“原来你喜欢这般无趣的,喜欢什么竹子兰花,想来面庞与身材也一样寡淡得很。”一边说,一边将柔软的胸贴了过去。
 
萧澜侧身,让他扑了个空。
 
裘鹏眼底哀怨更甚。
 
萧澜继续道:“他会做饭,也会弹琴,有兴致时写诗作画,没有兴致的时候,就坐在田野里看远处的风与鸟,直到夜色沉寂,星垂四野。”
 
裘鹏不屑:“世间哪会有这般美好无争的人,只怕是你自己喜欢,便怎么看都觉得纯真无瑕。”
 
是啊,世间哪会有这般美好无争的人呢?
 
萧澜向后靠在树上。
 
他方才只是想凭空捏造出一个所谓的心上人,好安抚住裘鹏,让他能不再纠缠自己。可说着说着,却又觉得一切都是那般熟悉,仿佛这个人就在自己身旁,只要伸出手,便能牢牢握紧,然后一起并肩走下去。
 
“那在床上呢?”裘鹏又问,“千万莫说你还没尝过滋味。”
 
萧澜目色凛然一冷。
 
“随口一问,这也能生气?”裘鹏掩住嘴取笑他,“好好好,我不说了便是。”
 
第32章:姓陆的
 
“教主。”此时恰好有人匆匆而来,见裘鹏似是正要行好事,便赶紧顿住脚步,却又犹豫着未离开,像是有极重要的事情要说。
 
何时来不好,偏偏要这阵。裘鹏起来整了整衣服,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下属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裘鹏皱眉:“失踪了?”
 
“是啊。”下属看了眼一边的萧澜,又小声道,“客栈里头空荡荡的,人影子都没一个,问过小二,说是昨夜还在,今早就再没见着了。”
 
“行李在吗?”裘鹏又问。
 
“房内空空如也,有打斗撕扯过的痕迹。”下属道,“只怕是被人绑走了。”
 
裘鹏心中不悦,咬牙道:“没用的东西。”
 
下属试探:“不知教主可有想法,会是谁带走了他二人?我们也好去顺着查。”
 
“近日来城内谣言四起,都说红莲盏在鹰爪帮手中,难保有谁就会听进心里,他二人会遇袭不奇怪。”裘鹏道,“至于具体是谁做的,却是哪个门派都有可能。不过你倒不用太着急,对方目的若是红莲盏,那他二人暂时还不会有危险,也不必大张旗鼓特意去寻。”
 
下属点头:“是。”
 
“去吧。”裘鹏吩咐,“最近所有人都加强戒备,尤其是李府那头,务必不能出现一丝异样。”
 
待下属领命离去,萧澜问:“你的人丢了?”
 
“先前你见过的。”裘鹏道,“一直住在城内客栈,负责暗中与李府联络,却不知为何却突然失踪了。”
 
“当真不去找?”萧澜问。
 
“万一是旁人有意要引我出去呢?”裘鹏反问。
 
萧澜:“……”
 
萧澜冷笑:“这理由还当真是教人无从反驳,可你难道就不怕他们会被人收买,或是被人逼供,坏了你的事?”
 
“这世间没有哪种疼,能比得过三尸丹发作。”裘鹏道,“他二人都是尝过痛楚的,此时哪怕是被砍手砍手,挖眼割舌,也断然不会背叛鹰爪帮。”
 
萧澜道:“世间竟有如此阴狠的毒药。”
 
“所以你可得听话着些。”裘鹏斜斜挑他一眼,“否则若是毒发……喂,你去哪?”
 
萧澜头也不回,大步出了林地:“散心。”
 
裘鹏嗤笑一声,心中暗想这人脾气挺大,面子也挺大,摆明了是怕三尸丹怕得紧,连听都不敢听,却还硬要装出一副牛脾气,教人又生气,又喜欢。
 
城中杨柳胡同小院中,陆追道:“为何这么轻易就绑了来?”
 
“是啊。”阿六也纳闷,道,“我只想着去客栈那头看看,结果刚好遇到这二人出了后门进小巷,机会难得,我便赶紧冲上去,一刀给打晕了。”
 
什么叫傻人有傻福。
 
这就叫。
 
陆追拍拍他的肩膀:“干得不错,看来你还没忘了老本行。”
 
“爹让我去,我才去的!”阿六立刻澄清,并不是自己想打家劫舍,已经从良了,是好人“来吧,”陆追道,“随我一道去审审那两人。”
 
阿六应了一声跟上去,还挺激动,毕竟日子久了没干过这种勾当。
 
偏房里头,那鹰爪帮两名弟子正被绳索捆着,背靠背坐在地上,脑子颇为昏昏沉沉。
 
阿六端了一盆凉水,“哗啦”浇了过去。
 
“阿嚏!”寒冬腊月,这滋味可不好受,两人打了个激灵,总算是清醒过来。
 
陆追端着一把椅子坐在对面,正慢悠悠喝着茶。
 
阿六站在后头,替他捏肩添水,一派父慈子孝大好景象,非常值得被画师专门绘一幅图。
 
屋中光线昏暗,其中一人依稀觉得陆追有些眼熟,盯着看了半天,方才回忆起来先前在运河船上时,曾见此人与萧澜一起出现过。
 
“怎么,认出我了?”陆追问。
 
“我兄弟二人与阁下无冤无仇,不知这是何意?”那人强做镇定。
 
“你是与我无冤无仇,不过你那教主却绑了我的心上人。”陆追说得随意。
 
“咳咳!”鹰爪帮二人还未来得及说话,阿六就先在后头遭了惊吓,骇然道:“我娘被人绑了?”
 
话刚说完,又更震惊了几分,继续道:“我何时有了娘?”
 
鹰爪帮二人面色僵硬,眼底疑惑,只当此人是个二傻子。却又可恨为何连二傻子的功夫也能如此高深莫测,居然能徒手擒得自己兄弟二人,若传出去,将来只怕难以在江湖立足。
 
陆追淡定道:“先前或许没有,不过你从现在开始,便有娘了。”
 
阿六几乎要喜极而泣:“我娘好看吗?”
 
陆追道:“好看。”
 
阿六心满意足,觉得自己此生运气当真是好。
 
陆追继续看着地上二人,道:“想好了吗,可要与我配合?”
 
那鹰爪帮弟子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裘鹏此行有什么目的。”陆追道,“还有,在李府的地道之中,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
 
“我不会说的。”对方摇头。
 
“不说?”陆追一笑,将手中茶壶轻轻放在桌上,“嘴这么紧,莫非还指着裘鹏会来救你二人不成,恕我直言,按照他的脾气,可不会为几枚棋子,费这般工夫。”
 
“即便教主不来救,你也别想从我弟兄二人口中得到任何线索。”那两人道,“趁早死心吧。”
 
阿六将手中长刀“咣当”杵在地上,金环相撞作响,眉毛一竖,凶神恶煞。
 
陆追继续漫不经心道:“因为三尸丹?”
 
“你既知道,就更该明白现这一切都是徒劳。”那二人道,“况且如今那姓萧的在教主身边颇为得宠,将来可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既是他的朋友,就更该识趣些。”
 
“颇为得宠?”陆追语调一扬,似笑非笑看着两人,眼神里却渗出寒意,“再说一遍试试。”
 
……
 
屋内很安静。
 
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窗外雪花扑簌落地的声音。
 
阿六不明就里,也不是很懂他爹究竟在说什么,见气氛凝结下来,觉得八成又需要自己镇场子,于是中气十足道:“没听见吗!让你将‘颇为得宠’再说一遍!”
 
陆追反手就是一拳。
 
阿六痛呼一声捂着肚子,虎目含泪。
 
爹我又错了是不是。
 
陆追活动了一下手腕,继续向后懒懒靠在椅背上。
 
阿六老老实实闭嘴,帮他捶肩膀。
 
陆追道:“哑巴了?”
 
鹰爪帮两人这才想起他方才那句“心上人被掳走”。
 
于是愈发沉默起来。
 
这……
 
陆追又道:“还不肯说?”
 
多言必失,两人索性装死。
 
“的确,三尸丹毒性阴狠,一旦发作便会生不如死,”陆追道,“而且解药只有裘鹏才有。”
 
听他这么说,其中一人壮起胆子道:“我兄弟二人与阁下的确无冤无仇,不过同在江湖行走,闹出这点小误会也不打紧,只要阁下答应放人,那我兄弟二人保证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我为何要放了你?”陆追慢悠悠摊开掌心,“我的确没有三尸丹的解药,却有三尸丹。”
 
看着他手中那满满一把灰红色的药丸,地上两人面色大变:“你!”
 
“现在是一个月毒发一次,我若再喂你一丸,便是一个月毒发两次。往后每天都服一丸,吃个二十来天,你可就日日都要在痛苦中度过了。”陆追起身,蹲在那二人身前,“怎么样,还是不肯合作吗?”
 
那两人面若白纸,抖若筛糠。
 
陆追道:“我没多少耐心,若是再拖下去,我那心上人被你们教主睡了,那今晚你就只有将这三尸丹当饭吃了。”
 
“李府,李府……”那高胖之人熬不住,先道,“地道里,李府的地道里……”
 
“李府的地道里有什么?”陆追问。
 
对方结结巴巴道:“有,有暗器,有无数的暗器,还有,还有炸药。”
 
“要引谁进去?”陆追又问。
 
对方猛然咽了口唾沫,过了半天方才道:“我只知道姓陆,别的当真不知。”
 
姓陆?阿六睁大眼睛。
 
陆追也微微皱眉,不过还没来及细问,院中却传来声响,像是有人跳了进来。
 
“谁!”阿六警觉。
 
陆追抬手示意他没事,自己推门走了出去。
 
萧澜开门见山道:“人是你抓的?”
 
陆追点头:“是。”
 
萧澜皱眉:“怎么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陆追侧身:“要来一同审吗?”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萧澜上前握住他的手臂,“毒又发作了?”
 
陆追道:“没事。”
 
萧澜拉开他的衣领,脖颈处大片绵延红痕:“这也叫没事?”
 
陆追顿了顿,道:“这回当真没事。”
 
萧澜又抬手试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
 
陆追:“……”
 
陆追道:“风寒。”
 
“先前也没觉得你是个病秧子。”萧澜将人打横抱起,带着回了卧房,“躺着吧。”
 
陆追哭笑不得,坐在床边看他:“人还在隔壁,你这就让我睡?”
 
“你问出了什么,还想知道什么,我去替你接着审便是。”萧澜递给他一个杯子,“多喝热水。”
 
陆追抿了抿嘴。
 
“不准笑,染了风寒是要多喝热水。”萧澜拉过一张椅子,反着跨坐在上头,“等你将这一壶热水都喝光了,我再走。”
 
第33章:审问
 
热水是好物,包治百病不花银子,就有一点不好,喝多了容易撑得慌。
 
陆追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只要稍微动一动,腹中便会“咣当”作响。
 
于是感慨:“这般治病的手法,即便是江湖中排名第一的神医叶瑾怕也比不过。”不号脉不看诊,一壶热水行天下。
 
萧澜坐在床边,握过他的手腕试了试脉相。
 
陆追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指下脉搏跳动平稳,萧澜微微有些不解,眉头也拧了三分。
 
陆追问:“这回几个月?”
 
萧澜哭笑不得,将他的手放回被子上:“这回几个月都没了,你的脉相挺正常。”
 
陆追道:“这难道不是好事?看你愁眉苦脸的,还当我明天就要生了。”
 
“可你身上既有了红痕,为何脉搏却无异相?”萧澜无奈,“自己也不知道担心。”
 
陆追果断捂住他的嘴。
 
萧澜:“……”
 
陆追道:“我说了,这回当真无妨,也与毒没关系。”说完又补充,“将来你就会明白了。”
 
“是吗?”萧澜问。
 
陆追眼神跳动,缓缓上移看向床顶,飘飘乎道:“说正事。”
 
萧澜还未开口,陆追又愁苦道:“不行,我要先去一趟茅房。”言毕,便跳下床踩着鞋一路奔出卧房,速度飞快。
 
院中阿六被吓了一跳,赶紧跟过去蹲在茅房门口听了半天,又转头用非常狐疑的目光看着萧澜:“你对我爹做什么了?”
 
萧澜道:“我什么都没做。”
 
骗谁呢你,看我爹方才那一脸惊慌,花容失色的。阿六咳嗽两声,道:“我不信,除非你发誓。”
 
萧澜:“……”
 
阿六却偏偏是个牛脾气,见他不说话,反而更加倔起来。
 
萧澜心里摇头,也不想再听他絮叨,于是举起右手道:“我发誓,我当真什么都没……喂!”
 
一道白影从院中掠过,像是踩了风与电光,阿六甚至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只觉一股寒气掠过自己身边,吹得脸颊生痛。
 
萧澜猝不及防,被他带得踉跄后退两步,后背贴着墙才站稳。
 
陆追捂着他的嘴,道:“不准在我这院中发誓,也不准发这种誓。”
 
萧澜皱眉:“你上完茅房洗手了吗?”
 
……
 
那当然,咳。陆追迅速将手背到身后,淡定无比:“洗了。”
 
萧澜心里摇头,用袖子擦了两下嘴,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服了你。”
 
只有阿六一脸茫然,还在院中问::“爹,茅房里有鬼啊?”否则为何要这般大惊失色冲出来,连水缸都被撞得晃荡。
 
儿子太傻,陆追耐心转移话题道:“那鹰爪帮二人如何了?”
 
“不如何。”阿六答,“就半死不活坐在地上,也不吭气。”
 
“你再去看看吧。”陆追拍拍萧澜,“我刚刚审问出来,说那李府的地道暗器是裘鹏为了对付姓陆的,却也不知究竟是何人。”
 
“姓陆?”萧澜道,“不会是为了你吧?”
 
“可我并未得罪过鹰爪帮。”陆追道,“况且退一步说,若是裘鹏信了哪家谣言,想绑我要红莲盏还能说得过去,可那地道听着便像是要置人于死地,他如此大费周章杀我作甚?”
 
萧澜道:“这江湖中并无多少姓陆的高手,你算是其一,再有便是……二十余年前的陆无名前辈。”
 
陆追皱眉:“我爹?”
 
萧澜道:“我只是猜测,或许是旁人也说不定,可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小心为妙。”
 
“我知道。”陆追点头,“你再去问问看吧,此番我既是将人绑了,便没打算放回去。最近城中所有门派都在说红莲盏与鹰爪帮,若是发现这二人离奇不见了,定然会乱起来。”
 
“然后呢?”萧澜问。
 
“然后我便会让林威怂动那影追宫三人,去李府闹上一闹。”陆追道,“城中和李府都乱了,才能逼裘鹏出手。还有一件事你或许不知道,我今早接到飞鸽传书,鬼姑姑数日前率人出了冥月墓,算算日子,应当已经到了洛溪萍绾附近。”
 
“无人通传,不过我能猜到。”萧澜并不意外,“回去休息吧,其余的事情交给我。”
 
陆追点头:“好。”
 
萧澜转身去了偏屋。
 
阿六站在院中左看右看,最终还是跟着挤进了陆追的卧房。
 
有些事还是要问一问的,否则不安心。
 
陆追正惬意靠在床头,手里捧着热茶壶,也不喝,就为了暖手。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里衣,上好的绣纹云锦白雪绸,比水还要滑,稍微不注意便会落下肩头,露出脖颈一片绯红的吻痕——当真是吻痕,与毒无关,与鱼水缠绵有关。
 
墨汁一般漆黑的头发,白皙而又柔和的侧脸,连捧住茶壶的手指都又软又修长。阿六感慨:“爹,你真好看。”
 
陆追闭着眼睛未睁开,似睡非睡低语哄道:“你也好看。”
 
阿六喜气洋洋,端着椅子放在床边:“先别睡先别睡。”
 
“又想做什么?”陆追将冷掉的茶壶递给他。
 
阿六道:“方才爹说,我有娘了?”
 
陆追眨了眨眼睛,半天才想起来这回事,于是道:“嗯。”
 
阿六问:“好看啊?”
 
陆追道:“好看。”
 
阿六追问:“哪种好看?”
 
看着那双闪烁着诚挚之光的眼睛,虎虎生风的,陆追觉得自己似乎不应当再多行欺骗,免得将来又换来一场鬼哭狼嚎,不如循序渐进,于是道:“不羁又潇洒的那种好看。”
 
阿六纳闷:“啊?”
 
陆追躺平盖好被子:“嗯。”
 
阿六神情疑惑,想了半天,还是觉得略略无法想象,这该是怎样一个娘。
 
陆追却已经闭眼睡了过去。
 
阿六百爪挠心,双手拖着腮帮子看他,很是哀怨。
 
不是说好要找个会缝衣裳会煮饭的吗,为何现在却成了不羁潇洒,这种类型一听便知不会做针线炖鸡汤,那将来一家人肯定都要吃糊锅巴饭,穿补丁衣裳。
 
立刻觉得连前途都暗淡了起来。
 
不如考虑考虑,换一个呢。
 
哪怕不好看,只要茶饭好,也成。
 
偏房中,那鹰爪帮两人看着萧澜,只当他与陆追是一伙的,更认定这一切都是早已计划好的阴谋,暗想说不定当初在从津水城开往洄霜城的大船上,就已经被盯了梢,只可惜未能及时提防,竟落得这般下场。
 
萧澜问:“裘鹏与李银到底是何关系?”
 
对方不甘道:“你也服了三尸丹,就不怕死?”
 
萧澜嘴角一扬:“当然怕,所以问完了你,我便会回到那密林中,回到裘鹏身边,等着他给我解药。”
 
对方被噎了回去。
 
萧澜又重复了一遍:“裘鹏与李银到底是何关系?”
 
对方沉默片刻,原是不想说的,可想起陆追手中那满满一把三尸丹,还是咬牙道:“李银原本就是鹰爪帮的人。”
 
“这就对了。”萧澜道,“说吧,他为何会被派往这洄霜城,这么多年隐姓埋名是为了什么,裘鹏此番又为何会离开琼岛,将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他并未刻意提及萧家老宅与二十余年前的灭门惨案,也是不想过早暴露身份。
 
屋内安静了好一阵子,像是那鹰爪帮两人的权衡利弊,不过最终还是一五一十招认——毕竟没人想要拿着三尸丹当饭吃,一月疼一次尚有生路,一月疼十几二十天,待到手脚麻痹全身虚软,只怕连死都是奢望。
 
“二十余年前,教主收到了一封书信。”鹰爪帮二人轮番回忆,“没有署名,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那时鹰爪帮还是个小教派,裘鹏也不是现如今雌雄莫辩的模样,在收到信后,他大喜过望,连夜将几名心腹招到暗室中,说要商议大事。
 
“那些心腹中便有李银,他原名符雁儿,武功平平却极有心眼,脑子也够用。”那二人继续道,“后来其余人陆续回来了,符雁儿却留在了洄霜城,直到数年后,我们才听说他在洄霜城买房买地,化名李银做了地主。”
 
“那封书信上写了什么,你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萧展问。
 
那两人点头:“这是当真不知了,在看完之后,信也被教主烧了。不过后来却听回来的人说过,他们去洄霜城是为了杀人。”
 
萧澜道:“杀谁?”
 
对方答:“杀一户姓萧的富户。”
 
萧澜虽面色平静,拳头却死死握着,像是要将骨骼都攥裂成粉。李银平日里称呼裘鹏为主子,他先前也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只是怕打草惊蛇,一直未主动开口问过。此番亲耳听到,却依旧心绪起伏,只恨不能将幕后之人揪出来,一一手刃替家人雪恨。
 
屋中光线昏暗,那鹰爪帮二人也未觉察出异常,而是继续道:“只是事情虽顺利,教主却似乎并不满意,回到岛上的人也未获得任何赏赐与奖励,直到过了很久,才听其中一人透露,说萧家的人都杀干净了,东西却未找到,行动失败了大半,能保住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奢求其它。”
 
萧澜问:“何物?”
 
对方答:“红莲盏。”
 
第34章:岳大刀
 
又是红莲盏。
 
萧澜微微闭上眼睛,也不知究竟该是何心情。似乎从出生到现在,自己走过的所有坎坷都与之有关,洄霜城萧家老宅,伏魂岭冥月墓,只要与这三个字扯上关系,无一不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更荒唐的是,自己虽身在此间,却反而成了距离真相最远的一个人。姑姑避而不谈,娘亲讳莫如深,每个人都只让自己要拿到红莲盏,却又每个人都不说是为了什么。脑海中无数碎片纷飞散落,真相像是近在眼前,却又像是远在天边。
 
被隐瞒的,被抹去的,消失的,残缺的,不仅仅是曾经的回忆,还有自己过往的人生。
 
屋内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那鹰爪帮两名弟子见他久久不言,也不敢出声。抬头想要看看脸色,外头残阳却被半片乌云遮掩,四周瞬间暗暗沉沉,只能看清模糊人影,隐匿在一片浓黑中。
 
片刻后,阿六小心翼翼推门进来,点燃了桌上灯烛。
 
昏黄光晕跳动闪烁,照得地上两人脸色愈发惶惶,不知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阿六虽不清楚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也能觉察出异样,于是果断拖起鹰爪帮两人出门,暂且关在了一处通风地窖中。待他上来时,萧澜也出了偏房,正坐在院中石凳上吹风。
 
阿六欲言又止。
 
萧澜道:“怎么了?”
 
阿六提醒:“那是我爹的凳子。”放了绣花的棉垫子,雪白雪白的,你坐脏了可得赔。
 
……
 
萧澜默默换了个石凳。
 
这就对了。阿六清清嗓子,也坐在他对面:“刚刚怎么了?”
 
“没什么。”萧澜道,“只是听那二人承认萧家灭门惨案幕后主谋是裘鹏,有些心绪难平罢了。”
 
这样啊。阿六问:“那你要杀了裘鹏,替你萧家人报仇吗?”
 
萧澜摇头:“裘鹏之所以会动手,是因为有人给他写了一封书信,说萧家有红莲盏。”
 
“所以还要找出那个写信的人?”阿六跟着一道皱眉,过了一阵子又问,“那陶夫人知道这件事吗?”
 
萧澜并未接话。
 
阿六安慰:“现如今你在裘鹏身边,应当很快就能问出真相。”萧澜总算抬眼,道:“你今天看起来倒是心情不错。”
 
“是吗?”阿六嘿嘿笑,又道,“其实也算不上不错,只是有一些小小的好事罢了。”
 
见他笑得掩饰不住,萧澜也跟着扬扬嘴角:“什么好事,说来听听。”
 
这可是你要问的啊。阿六力大无穷拖着石凳,哐当当坐到他身边,好让两个人离得近些,方便说悄悄话。
 
萧澜:“……”
 
萧澜道:“看来还当真是件了不得的大好事。”
 
阿六压低声音道:“我爹给我找了个娘。”
 
萧澜皱眉:“你哪个爹?”
 
那还能有哪个爹,阿六正色道:“我只有一个爹。”说完又觉得不太对,于是补充,“两个。”
 
萧澜沉默看着他。
 
阿六按捺不住心中喜悦,继续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我爹亲口说的。”
 
萧澜面瘫道:“你爹给你托梦说的?”
 
托什么梦啊!阿六推他一下,喜悦道:“是我这个爹!”一边说,一边往卧房一指。
 
寒风料峭吹来,从头冷到脚,就差天边传来一声雷。
 
萧澜觉得自己有些疑惑,又有些恍惚。原本想说为何自己不知道,可转念一想,自己也确实没理由要先知道。
 
情情爱爱本就是这世间最稀松平常之事,况且对方是大楚数一数二的翩翩佳公子,怕是从朝中重臣到武林望族,再到寻常人家,想将女儿嫁过去的都不会少。
 
如此一个人,直到现在还未成亲,才该是奇怪的事情吧?
 
只是道理是一回事,现实却又是另一回事。
 
萧澜脑中纷乱,耳边嗡嗡作响,心里也空落落的,像是丢了极重要的东西。
 
阿六总算觉察出异样,小心道:“喂喂,你没事吧?”
 
萧澜这才回神,勉强应付道:“没事。”
 
“可你这样子,分明就是有事啊。”阿六晃了晃他的胳膊,“练功入魔了?”
 
萧澜问:“你娘是谁家的姑娘?”
 
“啊?”阿六还在担心他的异状,却没料到会等来这么一句,愣了片刻才道,“我也不知道。”
 
萧澜目色微凉:“不知道?”
 
“是不知道啊。”阿六揉了揉鼻子,“我问了我爹,他不肯说,只说我娘是个顶好看的人。”
 
萧澜又问:“有多好看?”
 
阿六想了想,觉得不羁与潇洒这种还是莫要说了,自家人知道就好,于是随口道:“身姿曼妙,眉眼也艳丽得很,没事干就在家中绣牡丹花。”
 
萧澜道:“叫什么名字?”
 
阿六捂住嘴:“那我不能告诉你,我爹不让我说。”
 
萧澜未再说话,起身出了小院。
 
这人,怪兮兮的。阿六蹲在门口,盯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后,方才拍拍屁股回了院中,挽起袖子砍柴煮饭,嘴里还在吹小调。
 
陆追是被鸡汤味熏醒的。
 
阿六嘴里叼着鸡屁股,在院中啃得气定神闲,见到陆追出来,便赶紧去厨房盛了一碗汤,两只腿两只翅膀,最好的都捞给爹。
 
“萧澜走了?”陆追问。
 
“是啊,早就走了。”阿六在厨房里多加了两盏油灯,好让四周亮堂些,自己也坐在小木桌边,继续啃碗里的鸡肉,“也没审出更多的事情,只说裘鹏便是指使李银灭门萧家之人,爹早就猜到过了,没什么好稀罕。”
 
陆追点头,也啃鸡腿吃。
 
“对了,还有件事。”阿六道,“那裘鹏是在收到一封书信后,才知道萧家有红莲盏。”
 
“是吗?”陆追抬起头。
 
“是啊,不过暂时还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阿六又给他添了一勺热汤,“或许他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萧澜怎么说?”陆追又问。
 
“他什么也没说,刚开始还好好的,后头却看着像是心情不大好,可我也没说什么。”阿六道,“只说爹给我找了个娘,他便一副五雷轰顶的样子,问我是谁家的姑娘,我说我不知道,他阴着脸就走了。”
 
……
 
陆追脑袋嗡嗡响:“你……”
 
“我没闯祸吧?”阿六试探。
 
陆追脑仁子颇疼,认命捞了一根鸡腿到他碗中:“没事,吃吧。”
 
“哪里没事了,看他的反应,与爹方才的表情,分明就是有事。”阿六难得机灵一回,食欲全无,觉得自己似乎闯了祸。沉思半晌后,震惊道:“莫非他也喜欢我娘?”
 
陆追瞠目结舌。
 
果然啊……阿六觉得自己犀利触摸到了隐藏其中的冥冥真相。
 
陆追道:“三天不准你再说话。”
 
阿六顿时虎目含泪,为啥。
 
陆追道:“转过去。”
 
阿六乖乖照做。
 
陆追一头栽到他宽厚的背上,不愿动,也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都什么事啊……
 
萧澜并未回城南枯树林。
 
也未回青苍山。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去何处,只是一直漫无目地走。从晚霞绚烂走到星辰闪烁,再到山巅悬崖边,看天尽头渐渐露出一线鱼肚白。
 
露水浸湿了肩膀,凉风刺穿骨髓,似乎连金色的朝阳也无法驱逐寒意,反而如同利刃,将心也撕裂半分。
 
他依稀觉得自己似乎不该是一个人。
 
从头到尾,都不该是如此孤身一个人。
 
山间寂静无声,积雪点滴融化,沿着坚硬的悬崖石壁缓缓下落,泅晕出一条又一条细细的湿痕。
 
连时间也几乎凝结。
 
萧澜狠狠闭起眼睛,挥手胡乱砸向石壁,凝聚了十成内力。似乎只要将面前阻碍拨开,便能牢牢抓住曾经的过往。巨大的轰鸣声传来,无数粉末与灰尘腾空扬起,扑簌落在天地间,连地表也微微震动,裂出曲折的缝隙。
 
只是在这一切后,云雾却又重新聚集,笼在山间与心间。
 
萧澜精疲力竭向后靠坐在老树下,满目颓然。
 
一个娇俏的声音突然脆生生道:“哇。”
 
萧澜猛然睁开眼睛。
 
十几步开外,有二十来岁的姑娘正穿着一身翠绿裙装,像是春日里河岸边的婀娜柳树。
 
萧澜皱眉:“你是何人?”
 
那姑娘道:“我叫岳大刀。”
 
萧澜摇头:“姑娘家不该到此地来。”
 
“我也不想来,我迷路了。”对方愁眉苦脸,“你有吃的吗?”
 
萧澜道:“没有。”
 
对方又问:“那你能带我下山吗?”
 
萧澜叹气,站起来道:“走吧。”
 
见他答应,姑娘顿时高兴起来,一路跟在后头叽叽喳喳,又问:“你是江湖里的人吗?”
 
萧澜道:“不是。”
 
“你肯定是,我能看出来的。”姑娘单手插在腰间的小布口袋中,又道,“我将来也要嫁一个江湖里的人。”
 
萧澜道:“你要嫁谁?”
 
一听他这么问,那姑娘也害羞起来,却又压制不住心中期盼,期期艾艾道:“你,你听没听过武林中有个高手,叫羽流觞的?”
 
萧澜猛然停下脚步。
 
对方正满脸欢喜。
 
萧澜冷静道:“从没听过。”
 
第三十五章:心意
 
“我听说他就在洄霜城。”岳大刀甩了甩指间的发辫,笑得又米分又红又羞涩,“我从西北雁门一路来这江南,就是为了寻他。”
 
“此人在江湖中算不得有名,估摸八成人都闻所未闻。”萧澜道,“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名字?”
 
“这我可不能告诉你。”岳大刀道,“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我再不成亲,可就嫁不出去了。”
 
萧澜问:“为何?”
 
“算命的说的。”岳大刀道,“你不懂,他是我们镇上的神算。”
 
萧澜有些哭笑不得,他也是没料到,原本只想上山散散心,竟还能遇到这种事。凭空掉下一个姑娘,口口声声说要嫁阿六,叽叽喳喳雀跃欢喜,看上去恨不得明日就办喜事。
 
于是不由又想起了陆追当日感慨那句,说阿六是这世间命最好的人。现在看看,可不得是命好,人待在杨柳胡同的宅子里,都能有姑娘找上门,还是个挺好看的姑娘。
 
岳大刀又问:“洄霜城大吗?”
 
萧澜摇头:“不算大,比起你来的西门雁门,要小上许多。”
 
“那就好。”岳大刀道,“若是太大,我不好找人。”
 
“你打算怎么找?”萧澜看她。
 
岳大刀道:“听说那洄霜城中有许多江湖中人,我一个一个去问,总能问到的。”
 
“看你这样子,应当先前也是不认识羽流觞的。”萧澜道,“如此冒冒失失就寻了来,可曾想过若他已经成亲怎么办,若他不喜欢你怎么办,若他同你想的不一样,又该怎么办?”
 
岳大刀道:“除非他已经成亲,那我就回去掀了算命老头的摊子,再揪掉他的胡子!可若他还没成亲,不管他是什么样,我都是要嫁的。”
 
萧澜有些头疼。
 
岳大刀越走越轻盈,还在吹着口哨,的确是西北的军歌调调。
 
萧澜又道:“你想象中的羽流觞,是什么样的?说来听听。”
 
听他这么问,岳大刀顿时高兴起来,倒退着一边走一边道:“应当是斯斯文文的,又白又好看,功夫高,喜欢吟诗画画,声音好听,脾气也好。”
 
萧澜:“……”
 
萧澜道:“姑娘还是回西北吧。”
 
“为何?”岳大刀疑惑,“这样的人不好吗?”
 
“这样的人很好。”萧澜道,“可听你这要求也不少,城中八成是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人。”
 
“我就是随便说说,能有这样的最好,若没有,那只要他是羽流觞,只要家里还没娘子,我也嫁了。”岳大刀撇撇嘴,“反正吟诗作对的,我也不懂,不会就不会吧,只要他脾气好,对我好就成。”
 
“你这小丫头……”萧澜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伸手拉她一把,“别倒着退了,小心掉下山。”
 
“你这人还挺好。”岳大刀在腰间布兜里掏了掏,半天取出来一个小香包,“送给你吧。”
 
看着上头那胡乱八糟的一团七彩线,萧澜疑惑:“这是何物?”
 
“牡丹啊,我绣的。”岳大刀答,“本来打算送给婆婆的,可后来忠叔说若是送了,我铁定就嫁不出去了,丢了挺可惜,看你人不错,送你了。”
 
萧澜道:“忠叔又是谁?”
 
“呀。”岳大刀揪揪头发,“我方才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言毕,还未等萧澜再问,便已经纵身跃起,像是一只轻巧的小雀儿,踩着岩壁飞身冲了下去,功夫倒是还不错。
 
这事有些蹊跷,却又有些喜感。萧澜颠颠手中的香囊,也跟着一道下了山。
 
两人进城时,正是早点摊子生意最好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糖油糕下进锅里,出来金黄酥脆,再裹上一层糖米分,咬一口便能驱走冬日无边严寒,从舌尖甜到心间。
 
陆追不嗜甜腻,却挺喜欢这小点心。一早就出来排队,跟在一群小娃娃后买了两块,捧在手中一边溜达一边吃,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即逝。
 
于是也便不再去吃牛肉米分丝了,而是在街角买了刚出笼的包子,暖呼呼拎着回到杨柳胡同,推开院门,石桌旁果真已经等了个人。
 
“吃吗?”陆追举起手中的油纸包。
 
萧澜道:“不吃。”
 
“怎么了,看你这一脸不悦。”陆追在厨房中取了盘碗,又用昨夜的剩米煮了泡饭,和包子一起端出来,“出了何事?”这话虽问得漫不经心看似随意,心里却颇有些忐忑,想着八成是昨晚阿六那莽莽撞撞的一句“心上人”,才会令他今早神情异样。于是心间半是酸楚半是甜,连握着筷子的手也有些僵硬。
 
萧澜却道:“我在城西荒山中捡到了一个人。”
 
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陆追愣了片刻才道:“你捡到了谁?”
 
“一个姑娘。”萧澜道,“二十出头的模样,自称来自西北雁门,名叫岳大刀。”
 
陆追先是“噗”一声笑出来,后又觉得有些不厚道,于是道:“挺别致的名字。”
 
“她是来城中找人成亲的。”萧澜道。
 
陆追没听明白:“什么叫‘来找人成亲’,她的未婚夫在城中?”
 
萧澜问:“你猜她要嫁谁?”
 
“这我如何能猜到。”陆追总算放下饭碗,盯着他看了一阵子,狐疑道:“莫非要嫁你?”
 
萧澜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无端却有些酸意涌上心头。
 
于是再敲一下。
 
陆追:“……”
 
陆追道:“我啊?”
 
萧澜道:“你想得美。”
 
陆追辩解:“我并没有想。”
 
萧澜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道:“她要嫁阿六。”
 
陆追手一松,镶嵌着小米分蝶的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米分碎。
 
“喂喂!”大街上人来人往,阿六冷不丁被人拖得直踉跄,“你这丫头做什么?”
 
“嘘……”岳大刀一路拉着他躲到巷子里,“外头有个流氓,你替我挡一阵子。”
 
阿六往外看了一眼,就见果真有一白衣少爷手拿折扇,身后跟着七八名家丁,正耀武耀威从街上走过去,的确像是在寻人。
 
岳大刀小声道:“呸,臭流氓。”
 
阿六问:“他怎么招你了?”
 
岳大刀道:“我见他白衣斯文,长得好看,又刚从宣纸铺子里出来,以为是我相公,就上去问他,结果他却要摸我。”
 
阿六诚心道:“这人是城中出名的纨绔子弟,流氓倒是不假。可你一个大姑娘家,见着别人好看斯文就当是自家相公,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我哪知道。”岳大刀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沮丧道,“我只知道我相公长得好看,又文雅又会功夫,还会吟诗作画,又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能一个一个问过去。”
 
听这描述,像是有些耳熟啊。阿六凝重打量了她一阵,问:“能问问你的名字吗?”
 
“能啊,我叫岳大刀,西北来的。”对方回答。
 
阿六闻言心中更疑,这名字倒是又不羁又潇洒,还是来寻斯文相公的,莫非是娘不成。
 
岳大刀道:“谢谢你救了我,我走了啊。”
 
“喂喂你先等等!”阿六拦住她,“你相公叫什么名字?”
 
岳大刀高兴道:“我相公叫羽流觞,弯弓饮羽,曲水流觞!”
 
……
 
阿六掏掏耳朵道:“你再说一遍。”
 
岳大刀又脆生生道:“羽流觞啊,你认得他吗?”
 
认得    阿六整个人都陷入云雾中,双眼却灼灼闪着光。
 
走在路上掉媳妇这种事,可以有    或许是因为觉得他的目光有些奇怪,岳大刀小跑出了巷道,身姿轻灵又袅娜。
 
阿六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生疼    不是梦    于是转身一路狂奔回了杨柳胡同,打算先将此事告诉爹。
 
萧澜道:“事情就是这样。”
 
陆追觉得自己在听玄幻故事:“这姑娘连阿六是谁都不知道,就一门心思要嫁?”
 
“名字虽是阿六的,可听她那意中人的模样,却分明是你。”萧澜道,“当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陆追摇头:“我可从未去过西北雁门,也不认得那里姓岳的人。”
 
“这就奇怪了。”萧澜道,“阿六呢?”
 
“他出去买早——”陆追一句话还未说完,便有一人从墙头跳了下来,“咚”一声砸起灰。
 
阿六双颊红润,威风虎虎道:“爹!”
 
陆追心里叹气,看来早饭估摸是没得吃了。
 
“爹。”阿六拖着一把椅子哐啷啷坐到他身边,“我方才在街上遇到了一个姑娘。”
 
陆追与萧澜对视一眼,果然。
 
阿六继续道:“她说要嫁给我,不对,也不是要嫁我,是要嫁羽流觞,可羽流觞就是我啊!”
 
陆追撑着腮帮子道:“我已经知道了。”
 
阿六笃定道:“这一定是阴谋!”
 
“也说不定,万一真是好事呢。”陆追道,“大白天走在路上,银子金子名贵古画你都捡过,还捡到过汗血宝马与东海翡翠眼,这回捡个媳妇也不稀罕。”
 
萧澜在旁抽了抽嘴角,这是个什么运气啊。
 
阿六道:“可她刚开始的时候,又说要嫁个斯文儒雅的,我还以为是娘找来了。”
 
萧澜:“……”
 
陆追道:“你娘不长她那样。”
 
萧澜皱眉。
 
“那丫头只是名字狂放了些,长得还成。”阿六道,“挺好看。”
 
“那也不行。”陆追看了眼萧澜,“我不成亲。”
 
“为何不成?”萧澜给自己倒水,“不是经常在说,大楚想嫁你的姑娘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陆追道:“你当真要我成亲?”
 
萧澜顿了片刻,继续道:“莫非我还能管你不成。”
 
阿六在旁接话:“那当然不能。”
 
萧澜道:“嗯。”
 
陆追在旁沉默不语,只觉这二人一个比一个傻,此生像是没什么指望。
 
萧澜与阿六还在看他。
 
陆追无奈挥手:“罢了,说正事。”
 
阿六问:“什么正事?”
 
“那岳大刀先不用管她,遇到了多加提防便是。”陆追道,“按照昨日鹰爪帮那两名弟子所言,裘鹏二十多年前派李银前往此地,是因为收到了一封书信,告诉他萧家有红莲盏。”
 
萧澜点头。
 
“而此番江湖各门派齐聚洄霜城,也是因为收到书信,说红莲盏即将重现。”陆追又道,“不过我问过影追宫那三人,都说不知写信人是谁。”
 
这回虽说江湖门派来得多,却大多都是一问三不知,只一门心思认定红莲盏即将重现江湖,若抢不到就是吃亏,整日里除了在茶楼打探消息,就是回客栈睡大觉,并无其余事情可做。
 
而唯一例外的,便只有裘鹏——鹰爪帮在整桩事件中,可不像是单单为凑热闹,除开几十年前的萧家命案,这回还有李府那条为了取陆姓人性命的机关暗道,一步一步都是精心计划,步步为营。
 
陆追道:“所以你还得再回去。”
 
“你不说我也会回去。”萧澜道,“自己的下属在城里被人绑了,他面上再淡然,心里总归会慌乱,对我们而言是最好的时机。”
 
陆追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澜道:“先将他哄开心了,再说别的。”
 
陆追皱了皱眉:“怎么哄开心?”
 
萧澜嘴角一弯:“你说呢?”
 
陆追:“……”
 
院中再次陷入安静。
 
只有阿六还在吃包子。
 
半晌过后,陆追起身回了卧房。
 
看着他的表情,萧澜眼底反而染上了笑。
 
天边白云一丝一丝散开,干净得像是融雪。
 
萧澜道:“喂。”
 
阿六道:“干嘛?”
 
萧澜一挑眉:“我不你爹成亲。”
 
阿六莫名其妙:“你这人管得还挺宽。”
 
萧澜随手丢了一个香囊给他:“拿着吧,我走了。”
 
“这是什么?”阿六不解。
 
“那姓岳的姑娘绣的,据说是牡丹。”萧澜道:“你若喜欢,就好生收起来。”
 
“你怎会认识她?”阿六意外。
 
萧澜却已经翻出了院墙。
 
阿六将香囊胡乱揣进怀里,上了台阶敲门:“爹,那姓萧的已经走了,你快出来接着吃饭。”
 
陆追“哗啦”拉开屋门:“走了?”
 
“是啊。”阿六道,“应当是回了那片枯树林。”
 
……
 
陆追深吸一口气,提着剑便追了出去。
 
第三十六章:送还是不送
 
外头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却四处都没有萧澜的身影。
 
见着一个好看的白衣公子提着剑出来,还气势汹汹的,街上百姓都有些好奇。这几月来洄霜城里江湖人士来得多,大家早已见惯了,因此虽说他看着挺凶,却也无人因为害怕而躲远,反而都在交头接耳,说武林中人就该生得这般俊雅翩翩,才有看头。只是不知这拿着兵器是要作甚,千万莫要是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被丑恶贼子抢了心上人——棒打鸳鸯这种事,不能忍。
 
陆追径直一路向南。
 
沿途,他一直在想方才萧澜那句“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轻描淡写的,漫不经心的,随意到如同在说天气阴晴,一日三餐。
 
陆追难得有些茫然。
 
他可以接受冷漠与遗忘,却无法接受在被遗忘之后,两人那曾充满忐忑而又虔诚欢喜才越过的边界,竟会在他心里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但又怎么会无关紧要。
 
一直维持着的小心与谨慎被一剑刺穿,陆追暗自握紧右手,清风剑嗡嗡作响,像是感应到了他心间的烦闷一般。
 
拐进一条小巷道后,四周便安静了许多。而耳后传来的细微破风声,也就愈发清晰可辨起来。
 
陆追连头都未回,只扬手向后旋出三枚飞镖,却没有预料之中的铁器相撞声,倒像是打在了棉花堆里。
 
一片枯叶被斩成两截,飘飘忽忽,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
 
……
 
陆追停下脚步。
 
不远处,萧澜正靠在墙上,悠闲惬意抱着手臂,似笑非笑看着他。
 
在两人视线交错的一瞬间,陆追立刻就意识到,自己似乎落入了某个没怎么精心设计过的圈套中,而且还落得颇为狼狈。本想转身就走,脚下却又如同被胶黏住,动不了分毫。
 
萧澜站直身子晃到他面前,慢悠悠俯身:“这么急匆匆的,打算去哪?”
 
两人身高相差无几,萧澜此时一低头凑近,鼻尖便几乎要贴在一起。
 
陆追本能向后退了两步。
 
萧澜笑:“问你件事?”
 
陆追道:“不准问。”
 
萧澜道:“嗯?”
 
陆追道:“没有。”
 
“知道我要问什么,就说没有。”萧澜难得见到如此面红耳赤的他,笑得狭促又恶劣。
 
陆追突然就很想将面前这人揍一顿。
 
萧澜却冷不丁伸手,从他的腰带上抽走一样东西。
 
陆追道:“那是我的。”
 
萧澜纠正:“我送你的。”
 
陆追道:“原本就是我的。”
 
萧澜将那小小的红花玉坠挂在乌金鞭梢,理所当然道:“现在归我了。”
 
……
 
陆追觉得自己还是要将他揍一顿。
 
“回去吧。”萧澜戳戳他的脑门,“我也该走了,否则让鹰爪帮的眼线看到,岂非功亏一篑。”
 
陆追果断转身就走。
 
萧澜在后头道:“喂,怎么也不告个别。”
 
陆追的身影几乎是转瞬就隐匿在了重重院墙后。
 
萧澜笑得有些痞,却又有些说不出的温柔。
 
小院中,见到陆追回来,阿六总算是放了心:“爹你方才去哪了?”走路速度飞快,等自己追出去的时候,人影子都不见一个。
 
陆追“嗯”了一句敷衍,将剑随手放在桌上,想让自己看起来洒脱一些。
 
阿六笃定道:“我分析了一下,爹你八成是去追那姓萧的了,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陆追一拳擂在那结实的大胸口:“不准分析。”
 
阿六盯着他通红的脸看了一阵,举手道:“好好好,我不分析。”也不知是生病发热还是气急败坏,但不管是哪种,都是不能招惹的。
 
被这二人轮番气过一遭,陆追实在不想说话,于是郁闷回到屋中,扯过被子捂住头。
 
干甚正事,不干了。
 
睡觉。
 
另一处,林威正在与影追宫三人一道打呵欠。
 
说好让自己暂时易容来此处顶一阵子,却直到现在也不见人,也不知又出了什么乱子。
 
“诸葛军师啊。”那影追宫其中一人道,“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林威道:“那李府可不好招惹,最好等到有别的门派杀上门时,我们再去渔翁得利。”
 
对方又问:“可我们一直待在这客栈里,即便是李府里头已经乱了,也不知道啊!岂非让旁人白白捡了便宜。”
 
林威正好接过话茬,站起来道:“那我出去看看外头局势如何,三位只管在这里等便是。”
 
三人连连点头,目送他出了小院后,便又继续做起春秋大梦,指着能借红莲盏家财万贯,一步登天。
 
林威自然不会去什么李府,那里有朝暮崖的人盯着,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有人来禀。他熟门熟路穿过几条背巷,最后拐进杨柳胡同。
 
阿六正在院中擦那宝贝大刀,疑道:“你怎么回来了?”
 
林威将手中东西丢在桌上,自己在倒了一盏茶喝:“二当家呢?”
 
“屋里呢,在睡觉。”阿六答。
 
林威自觉压低声音:“怎么现在睡了?”
 
“不知道啊,我猜一半是因为生病风寒,一半是因为姓萧的,午饭都没吃。”阿六很是严肃。
 
林威怒道:“为何又与那姓萧的有关?”
 
“是啊,简直就是咱爹的克星。”阿六搔搔头,附和。
 
林威道:“你爹。”
 
“是是是,我爹我爹。”阿六爽快,又道,“不然你想个办法,让姓萧的以后有事找你,别找我爹了。”不然回回都将人惹毛了就走,吃亏挨打的还是自己。
 
心里很苦。
 
陆追披着外袍推开卧房门,捂嘴打了个呵欠:“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
 
林威道:“说天气。”
 
阿六用充满鄙视的眼光看他。
 
林威咬牙往外挤字:“那不然呢?”
 
阿六正色道:“简直风和日丽。”
 
“影追宫怎么样了?”陆追坐在桌边。
 
“满心只想着要去李府找红莲盏,生怕被别家抢了先。”林威道,“不单单是他们,估摸城中那七七八八的小教派,十个有九个都这么想。”
 
“李府那头呢?”陆追又问。
 
“自从鹰爪帮的两人消失,李银便更加小心谨慎了起来。”林威道,“这回连书房外亦遍布守卫,可见他也是知道暗道存在的。”
 
陆追点头:“再去办一件事。”
 
林威道:“何事?”
 
“这城里来了个姑娘,名叫岳大刀。”陆追道,“自称是西北雁门人士,来洄霜城是为了寻一个名叫羽流觞的人,与她成亲。”
 
林威颇为吃惊看向阿六:“你还有这等风流债?”
 
阿六告状道:“爹!”
 
“此时此地,出了这么一个人,的确有些蹊跷。”陆追道,“她住在文韬书院旁的客栈里。”
 
“二当家放心。”林威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去吧。”陆追道,“勿要打草惊蛇。”
 
林威领命离去。阿六幽幽道:“爹。”
 
陆追道:“不是不让你去,是怕你去了,会被抢去成亲。”
 
阿六:“……”
 
“我可不想让她将你绑走。”陆追继续道,“谁若想同你成亲,我还得好好挑一挑。”
 
那挑一挑也成,阿六心里舒服了些,继续擦拭自己心爱的大刀。毕竟爹还没成亲,自己也不用着急。
 
岳大刀此时此刻,正在茶楼里听一群武林中人扯着嗓门聊天红莲盏之事,面前摆着茶却没心思喝,只觉得里头唾沫星子一定不会少。
 
“你们,你们怎么还在这坐着啊!”楼梯上突然跑上来一群人,拍着大腿道,“鹰爪帮的人失踪了,不见了啊!”
 
此消息如同一滴冷水入沸油,众人纷纷炸开了锅。城里消息传了这么多天,几乎所有人都认定鹰爪帮才是最接近红莲盏的那群人,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那客栈,却依旧青天白日就消失无踪?
 
鹰爪帮消失了不打紧,可红莲盏消失了却不行。正在各门派都拍桌怒起之时,岳大刀突然大声道:“那还等什么,不赶紧去李府绑了李银,或许还能问出鹰爪帮与红莲盏的下落呢?”
 
林威闻言心里暗自皱眉,这小丫头明摆着是揣了目的前来,却又不知为何,偏偏说要嫁阿六。
 
没了鹰爪帮,那就只剩下了李银。那些江湖人士轰隆隆冲下楼,争先恐后向着李府涌去,在大街上掀起一阵尘土。
 
岳大刀趴在栏杆上向下看,直到众人身影远去,才回头看了林威一眼,问:“你不去找宝贝吗?”
 
林威道:“姑娘都没去,我又为何要去?”
 
“我又不想要红莲盏。”岳大刀坐回椅子上,“我是来找相公的。”
 
林威笑笑:“是吗?”
 
“你这人一看就满肚子心眼,我不同你说话。”岳大刀叫小二上了壶新茶,一边剥花生一边哼小调,的确像是对红莲盏没有丝毫兴趣。
 
或者说,是她心中清楚,红莲盏压根就不在李府之中。
 
而在青苍山中,陶玉儿正单手撑着额头叹气,觉得这院中分外冷清了些,只有自己一个人。
 
桌上两枚龟壳微微晃动,停下之后,她歪着头看了半天卦象,又觉得颇为疑惑。
 
此等风声鹤唳的时刻,为何会算出一桩喜事,莫非错了不成。
 
“夫人。”李老瘸从院外进来。
 
“回来得正好。”陶玉儿道,“澜儿那头怎么样了?”
 
“少爷还在裘鹏身边。”李老瘸道,“听鹰爪帮的弟子说,两人相处得似是不错。”
 
陶玉儿脸白了一下,千万莫说喜事是因为这个。
 
李老瘸又道:“陆明玉绑了鹰爪帮留在洄霜城内的两名联络人,又放出风声,说那二人已从李银处拿到了红莲盏。现在所有江湖门派都围在李府门口,想要攻进去找宝贝。”
 
“一群乌合之众,会被牵着鼻子走不奇怪。”陶玉儿道,“正好,我们也下山去看看。”
 
“夫人要下山?”李老瘸皱眉。
 
“怎么,”陶玉儿道,“不行?”
 
“倒也不是,不过冥月墓的人快到了。”李老瘸低声道,“过了这么多年,那鬼姑姑的功夫不知又涨了几层,夫人又有伤未愈……”
 
“这话可不准在澜儿面前说。”陶玉儿皱眉打断他,“走吧,下山。”
 
第三十七章:遇袭
 
李府内外早已骚乱一片,街道上的百姓也忙不迭躲回了家中,纷纷抚着胸口后怕。也不知为何好端端的,突然这群江湖人就提着大刀长剑炸了窝,可千万莫要出什么大乱子。
 
“老爷,老爷!”李府管家连滚带爬冲到书房,“挡不住了啊!”
 
“这……教主可有派人前来?”李银心急如焚。
 
“还没见着。”管家气喘吁吁摇头,“门口那些江湖人也不知是受了什么蛊惑,个个嚷着要找老爷问红莲盏的下落,还说什么‘有财一起发’,我们的人无论怎么解释,对方都听不进去,反而越来越躁动起来,认定是我们私藏了红莲盏。”
 
李银连连叹气,在屋内焦虑来回走。在鹰爪帮那两人初消失时,他便已经隐隐觉察出了不妙,暗中向裘鹏上报了几回,想让他提高警惕,却都只换来一句轻描淡写的“不必惊慌”,现在可好,当真出了乱子,他竟连人都不派来一个。
 
而这阵聚集的江湖人在初时,其实也并未想过要为难李府,毕竟被鹰爪帮的人偷走了红莲盏,李银也算是受害者之一。他们原只想着上门多问些线索,却不料连门都进不得,院中站了数十名护卫,长刀长枪盾牌在惨日下泛着寒光,虎视眈眈,明摆着是将门口这些人当成敌人。
 
如此一来,事情可就变得蹊跷了。
 
毕竟还没听过谁家被偷了东西,旁人要帮忙抓贼,主人家非但不感谢,反而还要将人赶走——此等情形,八成都是监守自盗,私藏了好东西。
 
“大家伙还愣着做什么,进去找啊!”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人群顿时更加骚动起来,打头的也不知是哪个门派,抬脚便踹开了紧锁着的大门。
 
先前便说过,守在洄霜城中的江湖门派大都品行不端,鸡鸣狗盗之事做惯了,此时自然不会有什么颜面上的顾忌,只恐晚了会吃亏。一个个举着刀剑潮水一般争涌入李府中,转眼就同家丁叮铃哐啷打成了一片。
 
林威慢悠悠在街上走。
 
“诸葛军师,军师啊!”身后,影追宫三人正在赶死赶活往过跑,口中连连埋怨,别人都冲去李府抢好东西了,为何也不知道回来报个信,险些吃了天大一个亏。
 
“急什么。”林威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现在江湖各门派都在前院打斗,真正的宝贝却藏在后院书房的暗道中,我们偷偷过去,正好趁着无人注意,渔翁得利。”
 
那影追宫三人一听,果真不疑有他拍腿大喜,跟着便朝李府的方向跑。
 
李府院内此时已开成了沸水锅,闻讯赶来的门派越来越多,甚至连一些先前顾虑名声未露面的所谓“正道名门”,也有些急眼地冲在了前头。
 
朝暮崖的人也正混在里头,接到负责盯梢的同伴暗号后,冷不丁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句:“快!有人去了后院书房抢宝贝!”一边喊着,一边冲开人群就往后冲,声嘶力竭踉踉跄跄,仿佛已经看见了闪闪发光的金山。
 
“都给老子冲!”一听有了线索,各门派的首领眼底也开始冒光,高举着武器一路砍杀,将贪财嗜血的本性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
 
土地被鲜血浸湿,空气中泛着湿润而又新鲜的铁锈腥气,惨叫声此起彼伏,血雾喷溅时,连视线都是一片模糊。
 
宛若修罗地狱。
 
陆追独自站在穿云塔上,远远看着李府的动静。寒风吹起衣摆与发丝,有些刺骨凉意。
 
他从袖中抽出一块折叠整齐的帕子,擦了擦通红的鼻尖,在转身之际,余光却瞥见了模糊人影晃动。还未等回过神来,一道寒光便已逼近面前。
 
凭借着多年习武本能,陆追虽及时侧身飞旋闪开,也仍有几缕黑发被利刃所断,飘乎乎落到了地上。
 
狂风骤起,铮鸣声后,清风剑怒而出鞘,陆追单手握剑挡开一记杀招,冷冷站定看着面前人。
 
对方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像是极专业的杀手。
 
陆追道:“阁下可知我是谁?”
 
“陆明玉。”对方一刀横在他脖颈处,声音寒凉刺骨,“有人出大价钱,买你这双眼睛。”
 
陆追眉峰猛然一凛,屈膝重重顶向对方膝下三寸,将之逼至五步外。行走江湖的人都知道,与杀手是无道理可讲的,唯有拼尽全力一搏,方才能有生机。
 
清风剑刃寒光四闪,如同电光斩断片片寒风,打出一片幻影。与对方的双刀碰撞在一起,铁器清脆声密如珠落玉盘,没多久却又戛然而止,只听“咣当”一声响,那杀手手中已失了武器。
 
陆追一把长剑架在他肩头:“你输了。”
 
对方冷笑:“倒是未必。”
 
陆追问:“是谁雇的你?”
 
对方将视线一错,漫不经心扬了扬下巴:“他就在你身后。”
 
陆追闻言微微一顿,四周寂静无声,他并不觉得这里有第三个人。
 
“怎么?”对方语调一挑,有些挑衅的意思在里头,“不敢回头?”
 
话音刚落,便有一声极细微的脚步声传入耳中。陆追眼中杀机顿闪,剑刃滑向对方脖颈,不料却像是砍在了金丝网上。
 
趁着这短暂的机会,那杀手纵身凌空一跃,袖中竟飞出数百枚银镖,直指他的面门而来,道道光影在空中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陆追本能闪躲后退,反手用剑光扫开暗器,肩头却依旧吃了一记痛,渗出丝缕鲜血。
 
杀手趁势卡住他的脖颈,黑色手套中藏着一把寒光利刃。
 
陆追猛然闭上眼睛。
 
冰冷利刃穿破血肉,脸上被溅了湿热的液体。
 
杀手大睁着眼睛,不可思议低头,看着横穿过自己脖颈的那根铁棍,缓缓松开手,向后倒了过去。
 
萧澜大步上前,将陆追接在怀中:“你没事吧?”
 
陆追摇头,脸上有一道两寸多长的伤口,是方才不慎被伤,肩头也被鲜血染红了大半,且不论伤势重不重,至少看着颇让人揪心。
 
萧澜踢了一脚地上的人,抱着陆追便往塔下走。
 
“不看看是什么身份?”陆追问。
 
萧澜道:“我知道他是谁。”
 
陆追应了一声,也没再问。
 
萧澜翻身上马,带着他先回了杨柳胡同的小院中。
 
林威与阿六都在李府盯着,屋宅里并没有旁人。陆追坐在床边,用手巾捂着半边脸,看似很虚弱。
 
“有药箱吗?”萧澜弯腰问。
 
陆追点头,伸手指了指木头衣柜。
 
萧澜取过药箱,又去厨房烧了一大盆热水,端着进了屋。
 
陆追道:“会留疤吗?”
 
萧澜道:“不会。”
 
陆追道:“万一留呢?”
 
萧澜用干净的手巾沾了热水,替他将脸上的血污一点点擦掉:“你若别再说话,就不会留疤。”
 
陆追道:“有疤就丑了。”
 
萧澜道:“嗯。”
 
陆追道:“你居然‘嗯’。”
 
萧澜道:“或许会有些疼,忍忍吧。”
 
陆追皱眉:“那你轻点。”
 
见他一直在闪躲,萧澜有些不忍心,但伤口总不能晾着,若真留了疤也可惜,于是还是狠心将纱布贴上去。
 
陆追闷哼出声,眼前白光层出不穷。
 
萧澜将伤口小心包扎好,稍微松了半口气:“好了。”
 
陆追缠了一脑袋绷带,向一侧靠进他怀中。
 
见他一脸倦容,萧澜索性顺势从背后将人抱住,让他找了个最舒服省力的姿势。又用小心褪去半边衣物,沾了热水与药粉替他处理肩上的镖伤。
 
陆追用后脑靠着他的肩膀,道:“那人是谁?”
 
萧澜并未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是谁不重要,不过我知道,派他来的人定然是姑姑。”
 
“鬼姑姑?”陆追皱眉。
 
“还疼吗?”萧澜问。
 
“他说要挖了我的眼睛。”陆追道。
 
萧澜顿了片刻,用温热的右手掌心覆上他的双眼:“不会。”
 
“你是冥月墓的人。”陆追低头。
 
“我现在这样,哪里还是什么冥月墓的人。”萧澜替他换了干净的里衣,“先前只当姑姑只拿走了我儿时的记忆,却不知原来成年之后,过往也是断断续续。”
 
“你想知道吗?”陆追回头看他,“曾经的事情。”
 
“与萧家有关吗?”萧澜问。
 
陆追摇头:“只与我有关。”
 
“那你想说吗?”萧澜又问。
 
陆追道:“我原想让你自己想起来,可若你想现在知道——”
 
“别说。”萧澜打断他。
 
陆追与他对视。
 
“那我就自己想。”萧澜扬扬嘴角,“只与你有关,你若不想说,那便先不说了。”
 
陆追笑:“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再想问,我也不肯说了。”
 
萧澜倒了杯热水,让他捧在手中暖着:“休息一阵吧。”
 
“也不知李府怎么样了。”陆追道,“不如你去看看?”
 
“不怕再有人来偷袭?”萧澜摇头,“姑姑的人既然能跟你到穿云塔,这小院也未必就找不到。”
 
“你想去见鬼姑姑吗?”陆追问。
 
“无论我想与不想,最后都是要见的。”萧澜道,“倒是你,往后要更加小心,无人知道姑姑的功夫究竟有多高,她若想伤你,我怕是拦不住。”
 
陆追道:“嗯。”
 
“不用怕。”萧澜道,“你休息片刻,我送你去青苍山,与娘亲待在一起。”
 
陆追道:“你呢?”
 
“萧家的命债还没讨回来,我自然要留在洄霜城中。”萧澜道,“放心吧,姑姑也不会将我怎么样的。”
 
院中传来脚步声,陆追道:“是林威。”
 
萧澜起身打开卧房门。
 
林威微微一愣:“二当家呢?”
 
“受了些伤。”萧澜侧身。
 
林威闻言又惊又怒,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内,见陆追满头缠着绷带,肩头也裹了厚厚一层,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是谁如此不长眼?”
 
萧澜道:“冥月墓的人。”
 
陆追道:“鬼姑姑派来的。不过我没事,都是皮外伤,只这布带多缠了两层罢了。先说说看,外头怎么样了?”
 
林威道:“李府的地道被掀了。”
 
陆追道:“然后呢?”
 
“然后便暗器齐发,不过我事前已提醒过,所以受伤的人不多。”林威道,“李府家丁被打得落花流水,李银也被绑了,一群江湖人正守着他,而事件从头至尾,裘鹏都未出现过。”
 
“官府呢?”陆追问。
 
“有朝廷的令牌,自然全听二当家的。”林威道,“衙役只去李府晃了一圈,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离开,还顺道驱散了街上百姓,说江湖事,江湖毕。”
 
“辛苦了。”陆追道,“继续派人盯着南边的枯树林。”
 
林威点头:“属下明白。”
 
“冥月墓的人快要到了,或者说已经到了。”陆追道,“让我们的人也多加注意。”
 
林威领命离开,出了门看见酒楼,不忘让老板炖一只老母鸡送去杨柳胡同——毕竟受了伤,要滋补。
 
陆追拿着勺子,吃得很慢。
 
萧澜道:“你伤的是左臂。”为何右手却连勺子都拿不稳。
 
陆追索性向后靠在床上,一派大仙之相。
 
萧澜好笑,接过勺子喂他将碗里的东西吃完。又重新泡浓茶,烫在那被嘬得发亮的茶壶里。
 
陆追道:“我这是大楚最好的陈年普洱。”
 
萧澜道:“我不喝茶。”
 
陆追沉默片刻,自己砸吧砸吧开始嘬茶,有滋有味。
 
萧澜在旁看得哭笑不得,这一副小老头的样子。
 
陆追道:“其实你先前也是喝茶的。”
 
萧澜问:“除了喝茶,我先前还会做什么?”
 
陆追想了想,道:“做饭洗碗,挑水砍柴,耕地洗衣,织布杀鸡。”
 
萧澜道:“你接着编。”
 
陆追继续道:“按摩捶肩。”
 
萧澜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嘘。”
 
陆追微微不解,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萧澜低声道:“外头有人在哭。”
 
第三十八章:出城
 
陆追凝神听了片刻,外头安安静静的,并没有任何声音,于是道:“你吓唬我?”
 
萧澜反问:“你会因为这个害怕?”
 
陆追答:“不会。”
 
萧澜好笑:“那我吓你作甚。”
 
陆追眉头一皱:“所以是真的有人在哭?”
 
萧澜点头。
 
陆追往他身边蹭了蹭。
 
萧澜屈起手指,在他脑门弹了一下:“不是不怕吗?”
 
陆追坦然道:“有人在身旁,不靠白不靠。”
 
“睡一会吧,还要一阵才会天黑。”萧澜道,“我出去守着。”
 
陆追道:“为何要出去守?”
 
萧澜道:“那不然呢?我坐在床边,看着你睡?”
 
“看着我睡又如何?”陆追清清嗓子,“你可知——”
 
“我知道,这大楚有许多人都等着盼着看你睡。”萧澜打断他,话说出口却连自己都想笑。这般自恋又狂妄的句子,若从旁人嘴里出来,难免有些讨嫌,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他,所以非但不讨厌,反而有几分倜傥翩翩的理所应当。
 
陆追淡定躺平:“那你还要出去。”什么叫有福不会享。
 
萧澜替他盖好被子:“睡吧。”
 
陆追打了个呵欠,倒是挺快就睡了过去,萧澜试了试他的体温,或许是因为失血,微微有些偏低。
 
于是又从柜中取出一床被子,抖开压在他身上,方才转身离开。
 
陆追:“……”
 
天色方才半明半暗,一轮惨淡红月却已经冒了头。萧澜坐在院中树下,将乌金鞭随手放在桌上,玉坠垂下晃晃悠悠,温润而发出微微光芒,像是一团小小的火。
 
萧澜伸手握住,虽冬夜寒凉,手心却依旧是暖的。
 
李府出了乱子,百姓只道那些江湖人都疯了,也无人再敢出门。街上安安静静,没了说话声与脚步声,也没了方才那嘤嘤啼哭。
 
可萧澜知道,那绝非自己的错觉。
 
“爹!”阿六也听到陆追受伤的消息,急急忙忙跑回来。
 
萧澜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睡了。”
 
“是冥月墓的人做的?”阿六趴在门缝处看了一眼,见陆追的确正在熟睡,方才回到桌边坐下,“他们追来了这处小院?”
 
“不在这里,而在穿云塔。”萧澜道,“我可否先问你一个问题?”
 
阿六点头:“说。”
 
萧澜道:“听说三五年前,长风道人曾去朝暮崖找赵大当家决斗,却被二当家所拦,最后是谁输谁赢?”
 
“自然是我爹赢了,不出一百招,便将他打得落花流水。”阿六道,“那牛鼻子老道不行,除了嗓门挺大,其余都是平平无奇。”
 
“这样啊。”萧澜一笑。
 
阿六不明白:“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澜道:“今日刺杀你爹的人名叫邓荒,是长风道人的徒弟,虽也称得上是高手,武功却远不及他师父。”
 
阿六恍然:“所以他是来给师父寻仇的?”
 
“不是。”萧澜摇头,“长风道人两年前命丧离境谷,邓荒便投奔冥月墓,成了一名死士杀手。”
 
阿六道:“说了半天,还是你那鬼姑姑派人要杀我爹。”
 
“连长风道人都不是你爹的对手,邓荒今日却能伤到他。”萧澜笑笑,“不如你猜猜原因?”
 
阿六想了半天,然后面目凝重道:“所以你是要炫耀冥月墓另有秘籍,能让邓荒在两年内功夫大涨?”
 
萧澜表情僵了片刻。
 
……
 
阿六对自己的答案极为笃定。
 
萧澜道:“你厉害。”
 
阿六盯着他看了半天,狐疑道:“我怎么觉得你这句话,不像是在夸我。”
 
“怎么会。”萧澜拍拍他的肩膀,“往后三百年,往后三百年,都找不出像你这般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之人。”
 
阿六闻言喜笑颜开,淡定搔头。
 
是吗。
 
过奖。
 
陆追在屋内咳嗽。
 
阿六赶忙放下刀进屋:“爹。”
 
陆追皱眉,迷迷糊糊问:“你们在外头聊什么?”
 
阿六直爽道:“在聊为何爹能打得过牛鼻子臭道士,却打不过他的徒弟。”
 
陆追打了呵欠:“这都是谁?”
 
阿六道:“牛鼻子就是几年前那长风道人,他徒弟就是今日刺杀爹的人,姓萧的说他两年前投奔了冥月墓。”话说完又想起来萧澜就在院里,于是补充纠正道,“萧公子,萧兄。”
 
陆追:“……”
 
萧澜坐在院中,指尖漫不经心绕着那枚玉坠,眼神貌似随意,细看却又颇有几分笑意。
 
陆追道:“嗯。”
 
我就是能打得过师父,却又打不过徒弟,如何,难不成犯法?
 
萧澜觉得自己不用看,都知道他此时该是何表情。
 
阿六纳闷转头:“你笑什么?”
 
萧澜道:“我没笑。”
 
阿六沉默片刻,道:“我又没瞎。”又道,“爹你打我干嘛?”
 
萧澜起身,也进了屋内。
 
陆追侧身背对着门,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即便压到了肩膀,也不想回头。
 
萧澜道:“若是不想睡了,我带你回青苍山。”
 
陆追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半晌才闷闷“嗯”了一句。
 
萧澜让阿六备好马车,自己回屋将陆追连人带被抱起,径直放上了车。
 
阿六:“……”
 
那是我爹。
 
抱也该是我抱。
 
陆追却无甚意见,用未受伤的右臂勾住他的脖子,免得自己掉下去,脸缩在被中,只露出一双看似懵懂未醒的眼睛,与一大堆绷带。
 
……
 
萧澜道:“我去驾车。”
 
陆追道:“那阿六要做什么?”
 
阿六在外探进头:“我来扶着爹。”
 
陆追拒绝:“不。”
 
阿六用非常怨念的目光看向萧澜,你看到没有,你一来,我爹就开始嫌弃我,以后还是别来了。
 
萧澜随手放下车帘。
 
阿六吸溜吸溜鼻子,老老实实赶着车出了小院。
 
坑洼不平的小路上,马车走得很是颠簸。陆追皱了皱眉,像是牵动到了伤处。
 
萧澜道:“你若是肯坐直,会舒服许多。”
 
陆追枕在他腿上,问:“是吗?”
 
萧澜哭笑不得,扶着他靠坐在车厢里,又用厚厚的被褥裹住:“不准闹,否则伤口真要裂了。”
 
外头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车厢内也漆黑一片,只有在偶尔路过光亮人家时,才能看清彼此的眼睛,干净而又纯粹的,有着情与光。
 
马车冷不丁又是一个颠簸,萧澜握住他的手:“小心。”
 
陆追低低道:“嗯。”肩头有些痛楚传来,依旧不想放手。
 
萧澜摸索着想要让他靠回去,外头驾车骏马却嘶鸣出声,阿六勒紧马缰,警惕看着面前五名黑衣人。
 
“少主人。”打头那人并未将阿六放在眼中,而是对着车内扬声道,“姑姑要见你。”
 
陆追兀然握紧他的手。
 
“不用怕。”萧澜轻声安慰了一句,而后便掀开车帘,“告诉姑姑,我明日再回去。”
 
“这怕是不行。”对方嗤笑,“少主可要听听姑姑的原话?”
 
萧澜皱眉。
 
对方道:“最好是能带着少主人与陆明玉一起回去,次之,便是带少主人与陆明玉的尸体回去,再不济,也要带着少主人与陆明玉的一双眼睛回去。”
 
萧澜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属下不敢。”对方道,“只是一个老老实实的传话人罢了。”
 
“那我告诉你,今日最好的后果,便是放我离开,明日我自会去找姑姑。”萧澜道,“否则若是起了冲突,吃亏的只会是你。”
 
“若能换少主人回冥月墓,属下吃亏又算什么?”对方一笑,抬手拔剑,“姑姑还说过,若是少主人执迷不悟,非要带着陆明玉走,那即便是不慎伤了少主人,也会恕我无罪。”
 
萧澜小声快速道:“去解决左后二人。”
 
阿六答应一声,猛然举起金环大刀,向着那两名黑衣人扑去。
 
几乎同一时刻,萧澜亦飞身跃起,手中乌金长鞭呼啸划过夜空,在锐利的寒气里张开利齿,将最前一人拦腰咬住,凌空重重摔在了一侧院墙上。
 
打头那人显然没料到,萧澜竟会如此不顾情面,出手便是狠招。眼看第二鞭已急速而至,赶忙后退两步,拔刀全力应对。
 
这回冥月墓所来皆是高手,阿六臂膀中了一刀,向后踉跄退了两步,又担心会有人偷袭陆追,紧着回头看了一眼,果然从背巷阴暗处,又鬼魅般溜出来四五人,如同鱼一般在空气中滑游,须臾就攀上了马车。
 
阿六怒道:“爹!”
 
萧澜袖中飞出两把夺魂钉,将对方打落一人,又一鞭扫开身前阻碍,向马车掠去:“小心!”
 
匕首刺穿木板,带着寒气与杀意扑面而来,陆追眼底墨黑一片,右手拔剑出鞘反手一旋,马车顶便四分五裂,将上头趴着的人震落在地。
 
绷带掉落在地上,陆追活动了一下脖子,觉得脑袋倒是清爽不少。脸颊上的伤自然还在,这点时间也只够勉强止血。夜色中,蜿蜒疤痕爬过那原本白皙漂亮的脸颊,不狰狞,反而多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陆无名所创的功夫招式讲究大开大阖,鲲鹏展翅。只看剑谱,都觉得该是由七尺大汉来使,方才能配得起那雷霆万钧的碾压气势。只是此时亲眼见过陆追的剑法后,才知什么叫行云流水,落叶飞花。
 
清风长剑光寒凌冽,来势劲急,将对方二人打得连连后退,情急之下举了刀剑来挡,却反被横扫削平。手中握着半柄断剑,更是大惊失色心里没底,纷纷向后躲去。
 
陆追单脚踩上一截树干,借力腾挪纵跃,一剑呼啸凌空劈下,将阿六身边那人逼至三尺外。
 
“爹。”阿六拍拍胸口,幸好幸好。
 
“滚!”另一头,萧澜收回乌金鞭,对地上几人冷冷道,“告诉姑姑,明日我自会去见她,今晚若再来找麻烦,休怪我手下无情。”
 
那几人爬起来,一瘸一拐,狼狈不堪跑出了巷道。
 
萧澜大步回到陆追身边:“你怎么样?”
 
陆追双眼疲惫手一松,清风剑“哐当”落地,人也软绵绵倒了过去。
 
“啊呀!”阿六大惊失色,赶紧拦腰将人抱住——虽然他爹是不知为何硬是要向着另一头倒,但也总算是成功抱了过来。
 
萧澜:“……”
 
阿六小心翼翼抱着他放到马背上,转身问萧澜:“还出城吗?”
 
萧澜道:“出。”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啊,看给我爹累的,站都站不稳。阿六踢了一下马腹,带着陆追一溜烟窜出了巷道,只留给萧澜另一匹马,与一架没了车顶,稀烂的破马车。
 
……
 
接下来的路途挺平静,天明之际,三人顺利赶到青苍山那小院落,里头却空空落落,没有人。
 
“咦,陶夫人去哪了。”阿六疑惑。
 
陆追回头看了眼萧澜:“会不会是下了山?”
 
“有可能。”萧澜道,“娘亲来洄霜城中,就是为了凑这热闹,你该早就看出来了。”
 
“可山下有鬼姑姑,万一撞上,陶夫人未必是她的对手。”陆追道,“还是去看看吧。”
 
“好好歇着吧,这几天就别下山了。”萧澜道,“有迷阵在,这里无人能闯,林威那头我会带话过去。”
 
“当真要去见鬼姑姑吗?”陆追问。
 
“她将我一手从小带到大,不管最初目的是什么,曾经做过些什么,总不能往后都避而不见。”萧澜道,“不过你放心,还没将那些残缺的记忆找回来,我也不会让自己出事。”
 
陆追点头:“好。”
 
“什么都别想了。”萧澜拇指轻轻蹭过他的侧脸,“专心养伤,别留疤,当真不好看。”
 
陆追一弯嘴角:“嗯。”
 
萧澜笑笑,转身出了小院。晨间雾霭浓厚,很快便吞没了那高大的背影。
 
第三十九章:鬼姑姑
 
陆追觉得自己有些没底。
 
他不想放萧澜走,却又不得不放他走。
 
“爹。”阿六在面前晃了晃手,“你在想什么?”
 
陆追回神,摇头道:“累了一夜,回房歇着吧。”
 
“我不累。”阿六坐在他对面,“爹,冥月墓的人为什么要杀你?”
 
“此事说来话长,”陆追道,“不过简而言之,鬼姑姑想要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的。”
 
“比如呢?”阿六问,“她想要什么?”
 
“冥月墓,红莲盏,还有你口中‘姓萧的’,”陆追道,“都是我的。”
 
阿六惊道:“冥月墓也是咱家的?”
 
陆追敲了敲他的脑门:“我以为你要问萧澜。”
 
“问他作甚,”阿六正色道,“爹有我和娘便够了。”连林威都略微多余,那姓萧的就更别想了。
 
陆追打直右臂,使劲伸了个懒腰,扶着阿六的肩膀站起来:“还有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什么事?”阿六问。
 
陆追云淡风轻道:“往后只要有萧澜在,无论我是晕倒或是哪里不舒服,或是有人要偷袭,你都不用管,懂吗?”
 
阿六掏掏耳朵,困惑无比:“为啥?”
 
陆追耐心道:“没有原因,你只管照做便是,也不准再问为什么。”
 
阿六只好答应,心里却很是忧虑,千万别说爹还想认个儿子,自己并不需要多余的兄弟——当然,娘生出来的除外。
 
回到屋中后,阿六又想起来一件事,于是又问:“要下山请个大夫回来吗?”
 
陆追问:“你不舒服啊?”
 
怎么能是我不舒服呢,分明就是你不舒服。阿六道:“爹方才都晕了。”
 
“我哪里晕了。”陆追随手拿起桌上铜镜,看了眼脸上的伤疤,“那是装的。”
 
阿六更加费解:“为何要装晕?”还未等陆追回答,又猛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懂了,是为了让姓萧的降低警惕性,毕竟我们与他不熟,不能让对方摸清根底。”
 
陆追一句话梗在喉头,半晌后才道:“嗯。”
 
“那爹你歇着吧,我出去煮些早饭。”阿六抖开被褥。
 
陆追道了声谢,便伸手掩上屋门,继续看着脸上蜿蜒伤疤,叹气。
 
微凉薄云散去后,一轮日头红红暖暖挂在东方,是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街上却没有多少百姓,连早点摊子都寥寥无几。那些江湖人士依旧霸在李府中,虽已掘地三尺,却依旧没找到任何与红莲盏有关的线索,那两名鹰爪帮弟子亦无踪无影。不管问李银多少次,都只换来“不知”二字,有人急了想要严刑逼供,身边门派便赶紧拦住——这老头可是唯一的线索,若是死了残了,只怕就当真白忙一场了。
 
眼看李府摇摇欲坠,城外枯树林却依旧平静,裘鹏看起来并无要出手相助之意。
 
而那两名鹰爪帮弟子,也早被林威暗中安排人转移,关押到了一处银号地牢里。
 
萧澜穿过半座城,才找到一处还开门做生意的酒楼,小二刚刚替他挪开椅子,隔壁桌便坐满了人,将手中刀剑“哐啷”放在桌上,惊得其余食客赶忙躲开。
 
萧澜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吃完早饭又饮了一壶茶,方才站起来向外走去。
 
那几人瞬间围上前:“少主人。”
 
萧澜问:“姑姑在哪里?”
 
那几人闻言,心中暗自松了口气,昨夜回去的同伴个个鼻青脸肿,还以为今日又会有一场恶战,却没想到竟会如此顺利于是躬身道:“少主人请随我来。”
 
萧澜大步跟了过去。
 
待这一行人背影消失,陶玉儿方才从背巷缓缓出来。
 
李老瘸道:“夫人当真就这么让少爷走了?”
 
“你担心他?”陶玉儿摇头,“我却不担心,澜儿在冥月墓中长大,若非万不得已,那妖婆子不会舍得伤他。”
 
李老瘸道:“是。”
 
“况且这当中还有个陆明玉。”陶玉儿道,“澜儿知道该怎么办。”
 
李老瘸道:“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陶玉儿指尖一旋,两枚玲珑红豆飞速射出,竟是生生穿透了一处青砖院墙。
 
“啊哟!”痛呼传来,像是个年轻的姑娘。
 
没料到竟会有人偷听,李老瘸脸色一变,骤然跃起落在那院中,片刻之后,手里拎着一名粉衫女子丢到陶玉儿面前:“夫人。”
 
那女子揉揉胳膊,坐在地上偷眼打量陶玉儿,面相倒是挺水灵聪敏。
 
“胆子不小,我说话也敢偷听。”陶玉儿居高临下,“哪个门派的小野丫头?”
 
“我哪个门派都不是。”那女子辩解,“是来这城里找相公的,后来见你与这位老伯在拐角说话,不想打扰便躲进了院子里,却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找相公?”陶玉儿问,“你叫什么名字,相公又是谁?”
 
“我姓岳,叫岳大刀。”那女子答得爽快,“我相公叫羽流觞。”
 
“羽流觞?”陶玉儿将她拉起来,“这名字不错。”
 
“是吧,我也觉得我相公的名字天下第一。”岳大刀喜滋滋,“那我就走了啊,最近这城里可乱了,你们也要小心些。”
 
“慢着。”陶玉儿拦住她。
 
岳大刀不解:“还有事?”
 
“你也说了,这城中乱。”陶玉儿上下打量她一眼,“看你小姑娘孤身一人,若是遇到坏人也无人相帮,不如与我们同行吧。”
 
“真的啊?”岳大刀闻言眼中先是一喜,后又道,“可我只想找相公,不想掺和别的事情,我一定要在今年成亲的。”
 
“我也不想凑这城中的热闹。”陶玉儿道,“只想找儿子,找到儿子,我就会走。”
 
“那也成。”岳大刀干脆道,“多谢了。”
 
陶玉儿笑笑,牵着她的手离开了小巷。
 
踩过铺着青石板的小路,萧澜跟随冥月墓的弟子,来到城中一处破落的老旧宅院外,连大门也只挂了半扇,摇摇欲坠,窗户上亦是蛛网遍布。
 
“少主人。”弟子侧身,“姑姑就在屋里。”
 
萧澜微微点头,伸手推开木门。
 
屋内灰暗一片,只在窗户中泄进几束阳光,细小的灰尘飞舞着落在陈旧家具上,像是已被封存多年。
 
一名白发老妪正坐在椅子上,脸上沟壑遍布,手如枯骨。旁边站了几名冥月墓的弟子,黑蜘蛛也在其中,见到萧澜进门,纷纷躬身行礼:“参见少主人。”
 
萧澜道:“姑姑。”
 
“可算是来见我了。”鬼姑姑深深叹了口气,“还当你心野了,不愿回来了。”
 
萧澜道:“昨晚伤了姑姑的人,实属逼不得已,今日澜儿是来谢罪的。”
 
“什么叫我的人?”鬼姑姑摇头,“那是冥月墓的人,也是你的人。”
 
萧澜道:“姑姑说的是。”
 
“你还记不记得,我为何要派你出墓?”鬼姑姑又问。
 
萧澜答:“杀了陆明玉,夺回红莲盏。”
 
“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鬼姑姑继续问,声音嘶哑,倒是听不出多少怒意,反而有些沧桑与失望。
 
萧澜道:“当年伏魂岭惨案,当真是他所为吗?”
 
“你亲眼所见,现在却来问我?”鬼姑姑站起来,上前握过他的乌金鞭梢,“这又是何物?”
 
“我的确见他满身沾血站在墓穴中,却未亲眼见他杀人。”萧澜将那玉坠抽回手中,“一个不值钱的小物件,带着好玩,姑姑见笑了。”
 
“所以呢,你现在想做什么?”鬼姑姑抬头看他。
 
萧澜道:“我想弄清所有的真相。”
 
“真相?这世间哪里还有什么真相。”鬼姑姑拍拍他的胸口,“你年轻不懂事,鲁莽冲动这一回,姑姑不怪你。”
 
萧澜低头:“多谢姑姑。”
 
“至于萧家老宅,”鬼姑姑叹道,“想来你也已经见过翡灵了。”
 
萧澜顿了顿:“姑姑节哀。”
 
“我哀也无济于事。”鬼姑姑让他扶着自己,缓缓回到椅边坐下,“那丫头命薄,我看出来了。当初你娘哄我说你爹带着翡灵远走高飞去了海外仙山,我还挺高兴,觉得逃离了这尘世,或者就能打破命数,却没料到,真相竟会是这样。”
 
萧澜并未言语。
 
“上一辈的事情,怨不得你。”鬼姑姑拍拍他的手,“我做事会有分寸,不必忧虑。”
 
萧澜道:“多谢姑姑。”
 
鬼姑姑又道:“说说看,这洄霜城内最近状况如何?”
 
萧澜道:“这城里聚集了几十个江湖门派,都曾与姑姑一样,收到过一封书信,说冥月墓消失的红莲盏即将在李府重现。最近无端又兴起一阵新的流言,说琼岛鹰爪帮才是真正知道红莲盏下落的人,就在各门派都躁动不安时,鹰爪帮留在城中的两名弟子却偏偏失踪了。”
 
“去了哪里?”鬼姑姑问。
 
萧澜道:“不知,不过其余江湖门派都说李银必然知道内幕,一天前已攻占了李府,此时怕正在逼问。”
 
鬼姑姑摇头:“一群败事有余的乌合之众。”
 
萧澜问:“姑姑来洄霜城,也是为了红莲盏与陆明玉?”
 
“这只是其一,”鬼姑姑道,“其二是为了你。”
 
萧澜道:“我?”
 
“不必骗我,你定然已见过你娘了,我知道她的脾气。”鬼姑姑道,“可我不会让她将你带走。”
 
萧澜道:“为何?”
 
“因为陶玉儿不配有你这个儿子。”鬼姑姑递给他一杯茶,“当年她将你丢在冥月墓中,自己却一走了之,这么久来不闻不问,现在你长大了,出息了,她又想来捡现成的便宜,世间哪有这样的娘亲?”
 
萧澜接过茶盏,沉默不语。
 
“与翡灵无关,那是我与你娘之间的恩怨。”鬼姑姑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在你娘心里,红莲盏怕是比你更加重要,若是不信,这话你先记着,将来自会见分晓。”
 
萧澜道:“是。”
 
“至于陆明玉,陆明玉啊……”鬼姑姑长长的指甲扣着桌子,“他却必须死。”
 
“为何?”萧澜问。
 
“因为若他不死,你就得死。”鬼姑姑声音陡然一厉。
 
萧澜不解。
 
“他当年言而无信,才害你如今记忆残缺,毒花入体。”鬼姑姑单手轻抚他的侧脸,神情恢复柔和,声音里充满苍老的叹息,“傻孩子,你余下的日子不多了,若陆明玉体内红莲苏醒,你便会毒发身亡,所以你与他,注定只能留一个,明白吗?”
 
萧澜眉头猛然皱起。
 
天边乌云翻腾,层层包裹住日头,结成滚滚浓厚的屏障。
 
天与地间顿时漆黑一片。
 
“活见鬼,分明早晨还是艳阳高照的。”阿六嘟囔一句,继续在灶台前忙活。陆追在前厅里收拾桌子,陶玉儿走得急,针线筐还留着未曾收起,里头一件缝了一半的袍子,显然是做给萧澜的。
 
阿六端着两碗面进来,见着后又开始羡慕别人家的娘。
 
陆追笑:“怎么,想要?”
 
“倒也不是想要衣裳,”阿六放下碗,“爹,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成亲啊?”
 
“王城里的媒婆也比不过你。”陆追磕开一个鸡蛋,“吃饭。”
 
“若爹成了亲,也不用连受伤都只有炒面吃。”阿六孜孜不倦道,“朝暮崖上兄弟们娶回来的媳妇,个个都会炖鸡煮鱼。”想当初四处蹭饭时,一个月天天大鱼大肉都不带重样。
 
“想回朝暮崖了?”陆追笑笑。
 
阿六老老实实点头。
 
“那就回去吧。”陆追道,“说真的,我想让你回去。”
 
阿六赶紧摆手:“那可不行,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陆追摇摇头,食不知味吃了口炒面。
 
阿六又试探:“爹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陆追用筷尾敲敲他:“二十多年来,我这心事一桩叠一桩,你现在才看出来?”
 
阿六问:“我能做什么吗?”
 
陆追又吃了一大口面:“记住我今日叮嘱你的话便成。”
 
“这事简单,”阿六赶忙举手,“我保证,下回爹若是再装晕,我非但不会接,还要帮忙推一把。”
 
陆追问:“往哪推?”
 
阿六答曰:“姓萧的怀里。”
 
陆追嘴角一弯:“聪明。”
 
“这样我真的就能有娘了?”阿六不放心,又确认了一回。
 
陆追咬着筷子点头。
 
阿六一乐:“好好好。”说完又感慨,爹笑起来真好看,就算脸上一道疤,那也好看。
 
姓萧的忒没眼光。
 
第四十章: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阿六烧了满满几大桶水,将屋内熏得热气氤氲。
 
天边银月半缺,陆追趴在浴桶边沿,闭眼仔细听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由远及近,从模糊到清晰,一路吹落崖边的碎石,撕裂冬夜的空气,卷起枯黄的草茎,倾泻灌入院中,又呜咽着奔向山的另一头。
 
于是便又想起了在冥月墓中的那些日子。
 
没有风声,没有雨声,没有阳光,看不见月亮的每一次阴晴圆缺,也不知星辰如何起落闪烁。墓穴里永远都是阴暗的,寂静的,冰冷的,将夜明珠挡住后,就能永远陷入漆黑的夜。
 
一切都是那样死气沉沉,除了喜欢的人。哪怕是在最难熬的时刻,只要能被他握住手,就觉得总有一天,眼前所有苦难都会终结,然后两人重新寻一处村落,开始一段新的生活——能在阳光下有一座宅院,不需要很大,泛着书香墨香,院里种满各色兰花,最好还能再配一池锦鲤,一壶清茶。
 
如此也算不得贪心罢,老天爷应当不会太为难。陆追睫毛微微颤抖,上头挂着湿湿蒙蒙的水雾,嘴角扬着,像是在想极好极好的事情。
 
外头突然传来细细的脚步声。
 
陆追睁开眼睛。
 
“谁!”阿六警觉无比,他一直就坐在院中守着。陆追每次在药浴之前,都要服药散去全身内力,容不得外人打扰。
 
萧澜道:“我。”
 
“是你啊。”阿六松了口气,又坐回石凳上,“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翻墙,还当是哪里来的小贼。”
 
“你爹呢?”萧澜问。
 
“在屋里,洗澡呢。”阿六道,“你见到冥月墓的人了?”
 
“嗯。”萧澜点头,走上台阶想要推门。
 
“喂喂!”阿六赶紧制止他,心说这人怎么回事,都说了我爹在沐浴还要往里闯。
 
萧澜道:“我不能进去?”
 
你当然不能进去啊。阿六又重复了一遍:“我爹在沐浴,没穿衣裳。”你懂的吧?
 
萧澜被噎了一下,他本想说大家都是男子,沐浴又如何。可话还没出口,却又想起了先前那些旖旎而又香艳的梦境,与那双漆黑的,落满水雾的眼眸。
 
阿六道:“喂,你没事吧?”
 
萧澜回神:“没事。”
 
“不如你先来陪我坐坐?”阿六道,“顺便说说看,鬼姑姑那头怎么样了。”
 
萧澜被他踉跄拉下台阶,又回头看了眼。昏黄的烛火正透过窗纸,暖暖晕开满室光,像是一团轻软的棉絮,正温柔包裹着屋里头的人,美好静谧,晃晃悠悠。
 
陆追懒懒趴在桶沿上,眼底闪着细碎微光,听院中二人聊天,声音都被刻意压低过,像是生怕会打扰到自己。
 
“来了这么多人啊?”阿六诧异。
 
萧澜点头:“上上下下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名弟子,这还只是明处我看到的。”
 
“赶来过年不成。”阿六嘀咕完,又想起还当真快要过年了,于是继续问,“是为了红莲盏?”
 
“或许还有些别的目的吧,只是姑姑不肯说。”萧澜道。
 
“杀我爹?”阿六用嘴型问。
 
萧澜微微皱眉,未说话,却也没否认。
 
就知道,阿六怒而拍了下大腿,陶夫人真是说对了,就是个老妖婆,城外那阴阳怪气的裘鹏也要强过她。
 
阿六凑近他耳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问:“那你怎么想?”
 
萧澜道:“我不会伤他。”
 
阿六慌忙捂住他的嘴,你声音小些行不行,让我爹听见。
 
陆追“吱呀”一声打开屋门。他刚刚沐浴完,头发半潮散在肩头,只随意裹了件干净的白色长衫,整个人散着暖洋洋的气息——除了脸上那蜿蜒的伤疤,被热水一熏蒸,似乎更加鲜红刺目了起来。
 
阿六赶紧站起来想要扶他回房,萧澜却已经先一步进屋,还反手关上了门。
 
……
 
阿六背着手在院中沉思转圈。
 
情势不大妙啊。
 
因为这人不管怎么看,都很像是要同自己抢爹。
 
“也不怕着凉。”萧澜扶着他坐在床边,“伤势怎么样了?”
 
陆追道:“还在流血。”
 
你也知道还在流血。萧澜哭笑不得,幸好山上有药箱,于是又替他重新包扎好肩膀,顺道往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疼吗?”
 
陆追道:“有些痒,这是什么?”
 
萧澜道:“从姑姑那里带来的。”
 
“鬼姑姑要杀我,你还敢给我用冥月墓的药。”陆追嘴上虽说,却也没闪躲,坐得还挺乖。
 
“放心吧,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萧澜道,“好了。”
 
陆追问:“事情怎么样?”
 
“姑姑铁了心要拿到红莲盏,”萧澜道,“除此之外,她的目标应该还有我娘。”
 
“那我呢?”陆追问。
 
萧澜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说呢?”
 
陆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呢?”
 
萧澜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陆追问:“为何?”
 
萧澜道:“这还能有为何?”
 
陆追往床里挪了挪:“鬼姑姑都同你说了些什么?关于我。”
 
萧澜道:“真想听?”
 
陆追点头。
 
萧澜道:“可我不想说。”
 
陆追疑惑,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想瞒你。”萧澜道,“姑姑要杀你,这是摆在台面上的事情,没什么好否认。只是她今日说的另一些话,我不会信,你也不必听,徒增烦恼罢了。”
 
陆追道:“喏,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会信。”
 
萧澜点头。
 
陆追又问:“那你还要回去吗?”
 
“自然要回去,我明早就会离开。”萧澜道,“有太多事情悬而未决,山下还是一团乱麻,我哪能待在这里躲清闲。不过只要有空,我就会来看你。”
 
陆追一抿嘴:“也好。”
 
“要睡吗?”萧澜替他将潮湿的头发擦干,“时间不早了。”
 
陆追往里挪了挪,空出一半床铺给他:“等你。”
 
萧澜本想说山上无人,他其实可以住李老瘸的房间,可看对方一双眼里跳着欢喜,也便跟着笑:“嗯。”
 
阿六坐在院中,眼睁睁看着萧澜从井里打上来冰冷的水,拎到了空房中像是要沐浴。
 
于是他好心道:“不如我替你烧热?”
 
“不必了,多谢。”萧澜摇头,解开腰带丢在一边。
 
阿六嘴角一抽,自己裹着袄子回去睡觉,一边走一边嘀咕,冷不冷啊。
 
萧澜仔仔细细将身上洗了两遍,方才回了卧房。
 
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让陆追感受到冥月墓的气息,那种死气沉沉,缓慢而又压抑的气氛,与此时此刻床上那个温暖而又高兴的人,像是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陆追靠在床头,正在打呵欠。
 
萧澜带着一丝寒气钻进被中,见他本能往里躲,便恶作剧地伸手,用冰冷的食指戳了下对方的腰。
 
“喂!”陆追想要闪开,却被他一把按回被窝。
 
“闹什么。”萧澜道,“头回见有人像你这样养伤,东跑西跑,生怕好得太快?”
 
陆追道:“嗯。”
 
萧澜无言替他掖好被角。
 
陆追侧首看他:“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什么?”萧澜单手撑着头。
 
陆追道:“其实在你下山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鬼姑姑八成会说许多关于我的事,真假不知,不过定然都不是什么好事。”
 
萧澜道:“嗯。”
 
“所以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就回来。”陆追道,“至少回来之后,会对我有所防备。”
 
萧澜道:“我说了,不会。”
 
“原因呢?”陆追追问,“为什么不会?”
 
“你是什么样的,未来是什么样的,谁说了都不算。”萧澜道,“姑姑越想让你死,我就越觉得,被遗忘的那段过去一定很重要,不管是对你或是对我,都一样重要。”
 
陆追笑:“嗯。”
 
萧澜伸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陆追问。
 
“别下山。”萧澜道,“还有,除了你的亲信,除了我,别再相信任何人。”
 
陆追闻言迟疑,若一直不下山,那自己除了阿六与他,能接触到的就只剩下李老瘸与……陶夫人。
 
萧澜道:“懂了?”
 
陆追点头。
 
几缕寒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床帘微微晃动,陆追打了个喷嚏,刚想拉高被褥,萧澜却侧身过来,将他拥入怀中——不忘小心翼翼避开伤处,如同遥远的多年前一样温柔。
 
陆追身体僵硬,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我做过很多个梦。”萧澜在他耳边低声道,“你梦到我过吗?”
 
陆追却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道:“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萧澜稍微松开一些。
 
陆追道:“后悔方才答应你,不问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澜笑笑:“后悔也晚了。”
 
“那不管,”陆追道,“我准备言而无信一回。”
 
萧澜心里叹气。
 
“所以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从下山到现在这段时间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陆追坐起来,“否则何至于回来之后……”
 
“回来之后如何?”萧澜问。
 
陆追皱眉:“回来之后,你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第四十一章:注定
 
萧澜看着他没说话。
 
月光轻巧穿过窗棂,恰好照亮陆追半边侧脸,黑发染着星点绒光垂落肩头,眸子与唇角都是温柔的,白衣散出淡淡熏香,美好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就好像是在长途跋涉精疲力竭时,不经意一个回眸,便恰好看到了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个人。
 
屋内沉寂许久之后,陆追终于开口:“你……是不是想起来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与试探,以及在黑暗中尤为明显的压抑颤抖。
 
只这一句,萧澜胸口却如同被重物击中般闷痛。这般小心翼翼而又满怀期待的对方,让他无论如何也不忍开口,同他坦白自己其实什么都……可或许又并不是什么都没想起来,至少此时此刻在心底深处,是有模糊碎片在浮动的,如同水滴溅落湖中晕开的涟漪,虽说握不住拼不全,却也扰乱了原本平静的假象。
 
见他一直沉默不语,陆追心中的担忧已大过期盼,凑近与他对视,想要弄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
 
萧澜握过他的手腕,重新将人拉回了自己怀里。
 
“萧澜。”陆追道,“你说话。”
 
“我没有想起来曾经的事情,”萧澜收紧手臂,在他耳边低语,“可那些花田与墓道并不全是梦境,对不对?”
 
陆追双手不自觉握紧,几乎要将他的衣袖攥出水。
 
萧澜稍微松开双臂,抬起他的下巴,认真道:“我方才在山下时,曾试着想要将回忆拼接在一起,可头却像炸开一样,那滋味当真生不如死。不过疼过之后,又觉得再难熬也得忍,否则便是将你一个人丢在往事里。”
 
陆追眼眶也有些红。
 
“先前给你用的伤药,不是姑姑给的,是我去偷的。”萧澜笑,“先假意告辞,在街上甩了身后的尾巴才又暗中折返,却刚好听到姑姑在同黑蜘蛛说话。”
 
“说什么?”陆追问。
 
“说你曾为见我一面,连镜花阵都敢孤身一人往里敢闯。”萧澜与他对视,眉头微微皱着,“你的伤与毒,也是因为这个,对不对?”
 
冥月墓前镜花阵,百余年来不知阻挡了多少心怀不轨的江湖中人,诸多擅闯者里,似是只有一人侥幸逃脱,出来后却也变得疯疯癫癫,有人问起,就傻笑着说说阵内处处皆是暗器毒雾与腐烂白骨,还催促对方也赶紧去试上一试。
 
陆追却摇头,嘴角一弯:“我闯镜花阵才不是为了你。”
 
“那是为谁?”萧澜问。
 
陆追随口道:“墓里头的秃头老王,讹我十两银子那个。”
 
萧澜哭笑不得:“你——”
 
“不准说了。”陆追捂住他的嘴,“况且那镜花阵其实没什么,我闯过去也只受了些皮肉伤。”
 
萧澜握住他的手腕:“皮肉伤就不算伤了?”
 
陆追摇头:“不算,不过那回我也算亏,那烧火的秃头老王明明说好要等我,好不容易过了阵,却只有鬼姑姑守在另一头。”声音有些哑,眼底却又闪着光,细看还有一丝笑——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子,想要让大人看到自己的听话乖巧。
 
萧澜俯身,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热度一闪即逝,陆追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不讨厌?”萧澜拉着他凑近自己,“那继续。”
 
陆追本能想要往后闪躲,却反而被握住腰肢,一个不小心便整个人都跌到他胸前,若放在话本里,就叫投怀送抱,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意思。
 
萧澜低笑,重新温柔堵住他的双唇。坦白来讲,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此时心里那汹涌奔腾的感情究竟是从何而来,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一见到他的笑,却就像是被点燃引线,一发不可收拾。
 
天边弯月被乌云遮掩,只余下小小的调皮一角,散出的微光恰好能照亮床帐内那泛着红的滚烫耳垂。
 
陆追新伤未愈,萧澜将人按在枕被堆内,亲吻得小心而又难舍难分。其实仔细想想,早年在冥月墓中时,他就已经听两个丫头说起过,有人曾独闯镜花阵,出来之时满身都是血,生生从一个文雅俊秀的白衣公子,变得浑身青肿面目全非,膝盖处几乎要露出白骨。
 
而那阵,自己又在做什么?在练剑,在看书,在同冥月墓中其余人插科打诨,甚至有可能根本不在墓中,可不管在做何事,都一样独独忘了他。萧澜心隐隐生疼,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陆追闭上眼睛,只想就这么过一辈子。
 
一吻之后,两人恋恋不舍放开彼此,却又不想离得太远,视线与呼吸交错,最后不约而同笑出声。
 
陆追道:“你这算占我便宜。”
 
萧澜道:“嗯。”
 
陆追挪了挪身体,好让自己受伤的肩膀舒服些,又道:“我后悔了。”
 
萧澜提醒:“这句话你方才已经说了一次。”
 
“不一样。”陆追道,“方才是后悔答应你不问鬼姑姑的事,这阵是后悔先前在穿云塔时,白白挨了两刀。”
 
萧澜敲了一下他的鼻子:“你也知道。”否则按照他的功夫,若不放水,那邓荒哪里会有机会出杀招。
 
陆追道:“我原想着你能走快两步,便能挡开他。”英雄救美什么样,就这样。只是万万没想到这回老马失蹄,飞镖来了,英雄还在半路跑。
 
萧澜低头,又在他那伤疤的末端亲了一下:“不准再乱动了。”
 
陆追双手捧住他的脸,问:“那我们这就算……重新在一起了?”
 
萧澜道:“我会快点想起来。”
 
陆追使劲吸了一口气:“嗯。”
 
萧澜重新替他掖好被角,一切都是熟门熟路而又理所应当,在陆追整个人都蹭过来的同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拉开衣领,让他将有些发凉的手塞了进来暖着。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被窝里头很是绵软,两人手指相互勾着,却也不知对方究竟睡没睡着,于是时不时就眯着眼睛偷看,被发现了就笑,没发现就再往近凑一些,继续睡。
 
另一处卧房里,阿六盘着腿坐在床上,正在仔细思考为何爹居然能接受与姓萧的同榻而眠——就算陶夫人的房间不能擅入,那还有李老瘸的卧房空着,药浴之后也不能疗伤,借口没了,所以思前想后大半天,这一切还得是归结于姓萧的确实缺个爹。
 
抢媳妇抢银子的有,还是头回听到有人连爹都想抢。
 
阿六单手撑着下巴,忧心忡忡,甚至已经脑补出了爹一手拉那姓萧的,一手拉着自己,笑眯眯说一家人,开开心心最重要这种画面。
 
十分造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东方渐渐泛出白。陆追在萧澜怀里醒来,双眼朦胧。
 
“没睡醒?”萧澜问。
 
陆追看了他一会儿,方才沙哑道:“我当你天明之后,便又会把我忘了。”
 
萧澜摇头:“我根本就还没想起来,又谈何去忘。”
 
陆追笑,翻了个身靠在他肩头嘟囔:“这话听起来倒还不如忘了。”
 
“我先前有多喜欢你?”萧澜搂着他问。
 
陆追却问:“那现在你有多喜欢我?”
 
萧澜道:“不知道。”
 
陆追道:“连句好听的情话都不会说,我觉得我八成要后悔第三回。”
 
萧澜低头,又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陆追躺着没动,任由他从脸颊一路细碎亲吻,痒痒了方才躲一下,道:“像做梦一样。”
 
“先前那段时日,才算作是做梦,”萧澜道,“只是可惜,我直到现在也没完全醒过来。”
 
陆追道:“没关系。”
 
“嗯。”萧澜抱着他,“是没关系。”即便想不起来,他也已经打定主意,不管姑姑所言是假是真,都要试着去拼一把,让两人都活下来。
 
萧澜道:“我该下山了。”
 
陆追拉着他不松手。
 
萧澜道:“来日方长。”
 
“说说看你的打算。”陆追道,“鬼姑姑与陶夫人都在山下,大家的目的都是红莲盏,迟早会碰到,你要怎么办?”
 
“娘亲武功虽不及鬼姑姑,却精通布阵幻术,即便是当真遇到了,也不会吃多大的亏。”萧澜道,“况且既然大家的目的都是红莲盏,那在宝物现身之前,应当没人会愿意主动挑起纷争。”
 
“我倒是有个主意。”陆追道。
 
“什么?”萧澜扶着他坐起来一些。
 
陆追道:“不过这个法子,得让裘鹏出马。”
 
萧澜点头:“说说看。”
 
陆追趴过去,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萧澜“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陆追道,“他占了你那么久的便宜,总该做些事情。”
 
“那可不算占便宜,”萧澜低头,看了眼他搭在自己小腹往下的手,“某人这样,才叫占便宜。”
 
陆追理直气壮:“不让我摸?”
 
“随便摸,”萧澜挑眉:“不过古人云,有来有往。”
 
陆追摇头:“古人没说过这种话。”
 
萧澜翻身将他压回床上。
 
陆追习惯性闭上眼睛,等着接下来轻柔或缠绵的吻。
 
然后就听萧澜问:“那古人都说过些什么?”
 
陆追:“……”
 
说你个头。
 
第四十二章:乱子
 
萧澜“噗嗤”一声笑出来,手指缓缓勾过他的唇角,重新低头亲了下去。
 
古人说得好,及时行乐,莫负良辰。
 
安静的清晨,温暖的阳光,绵软的被窝,还有最爱的人。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是阿六在煮饭,掀开笼屉盖后,馒头香味飘散,整个小院都被世俗而又宁静的烟火气息缭绕着,是此生拥有过最好的时刻。
 
陆追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一直不肯睁开眼睛,或者干脆说是不舍得睁开眼睛。
 
萧澜又在他眉间落下一个吻:“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了吗?”
 
陆追问:“陶夫人?”
 
萧澜点头。
 
陆追靠在他怀中:“是鬼姑姑提醒你的吗?”
 
“这么多年,没人能猜透我娘的想法,”萧澜道,“她固然不会伤我,可你就未必了。”
 
陆追道:“陶夫人的事暂且不说,我有另一件事要问你。”
 
“什么?”萧澜拉高被子,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膀。
 
“冥月墓真正的主人是谁,鬼姑姑从未告诉过你,对不对?”陆追看着他。
 
萧澜摇头,迟疑道:“真正的主人?”
 
“鬼姑姑只是守墓人,替长眠地下的墓主人守着长明灯,”陆追道,“那里原是我陆家的祖坟。”
 
“冥月墓是陆家的?”萧澜意外。
 
“嗯。”陆追道,“千百年前澜河两岸战乱不断,陆家先祖曾自立为王,一路率军从南往北,试图称霸天下,最后却在锡城大败,仓皇而逃隐姓埋名,从此再也不见踪影。”
 
而冥月墓便是陆家在鼎盛时期修建的陵寝,一切都仿照上古皇陵而制,地下百里纵横交错机关重重,恢弘大殿内镶嵌着无数深海明珠,照映着长眠于此的陆家先祖,与堆积成山的黄金与珍珠。
 
“在锡城兵败后,朝廷曾派兵南下,想要捣毁冥月墓,却无一例外惨死在了迷阵与机关中。再到后来,境内又起了新的战乱,烽火燎原民不聊生,朝野与江湖都在争夺王位,冥月墓也就被世人逐渐淡忘。”陆追道,“只有一群守墓人,伴着木鱼孤灯,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萧澜抱紧他,觉得自己在听故事。
 
而待澜河两岸战乱平息,四海一统之时,距离当时陆家先祖起兵已过了百年。
 
“时间过得越久,守墓人与陆家的关系也就越淡。”陆追道,“而到今天知道秘密的,除了冥月墓的主人,便只剩下了陆家人与陶夫人。”
 
“你想拿回冥月墓?”萧澜问。
 
“我想毁了冥月墓。”陆追答。
 
萧澜微微皱眉。
 
“你不想毁了那里吗?”陆追看着他,“冥月墓早就不单单是一座陵墓了,这些年江湖中流言蜚语日益增多,那些所谓的宝藏与不死仙药不知引了多少人丧命镜花阵,陆家先祖布下机关迷阵是为一梦安眠,不是想背负血债。而这流言的源头,你猜是哪里?”
 
萧澜道:“姑姑?”
 
“你也这么想。”陆追道,“我猜也是如此。”
 
在鬼姑姑接掌冥月墓后,墓穴内的侏儒与机关师日渐增多,那些原本无人涉足,已蛛网遍布的墓道也被重新打开。萧澜对冥月墓中的事情无甚兴趣,多年来只率人守着墓穴入口处的红莲大殿,极少去鬼姑姑所居的幽冥宫,此时被他一说,才觉出蹊跷来。
 
“在我小时候,也经常被鬼姑姑带去墓穴深处。”陆追道,“你或许忘了,不过我曾偷偷找你哭过,说那墓道内又湿又滑,还有许多毒虫与白骨,我不想爬,可鬼姑姑却逼着我爬,只是想看看用陆家人的血脉,能否闯过那些机关。不过幸好,她顾及我爹的身份,每每九死一生之际,都会将我抱回来。”
 
萧澜道:“我那阵在做什么?”
 
“你会给我糖吃,再牵着我的手去红莲大殿。”陆追笑,“在那里虽不能出墓,却能看到日出日落与星月交辉,还能吹吹风。”
 
萧澜握紧他的手。
 
“不过除了这些,鬼姑姑对我倒不算坏,”陆追道,“再等我长大一些,学会告状了,她也就不再逼迫我去爬墓道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试了上百回,终于发现我还不如那些侏儒好用。”
 
“告状?”萧澜问,“同谁告?”
 
“我爹娘啊,他们每做完一件事,就会回来见我。”陆追道,“不多顶多只能一起待三天,就住在冥月墓的一处空殿内。”
 
“我曾听姑姑说过,陆无名前辈是天下第一的杀手,”萧澜道,“既都见面了,为何不带你闯出去?”
 
“鬼姑姑是怎么说的?”陆追问。
 
萧澜摇头:“她或许说过,只是我不记得了,后头长大了,也就没再问过。”
 
陆追幽幽道:“没再问过。”
 
萧澜下巴抵在他侧脸蹭了蹭:“我失忆了。”
 
“因为我中了毒,”陆追道,“出了冥月墓,便是死路一条。”
 
萧澜心里叹气,果真与自己猜的一样。
 
“所以直到我爹替鬼姑姑做完十件事,他才能拿到解药,带我出冥月墓。”陆追道,“我当时哭闹不肯,硬要与你一起走,后来就晕了,再醒之时,已回了江南飞柳城。”
 
“所以这便是儿时那次别离?”萧澜道,“倒是一直就模模糊糊有些印象。”
 
陆追道:“说渴了。”
 
萧澜下床替他倒了杯水,装在暖玉壶内,放了一夜依旧是温的,只是粗陶大杯有些简陋,不像他向来精雅细致的作风。
 
陆追主动解释:“茶杯不小心摔了。”
 
“嗯。”萧澜看着他喝完水,“还要吗?”
 
陆追还未说话,外头却“咚”一声,像是有人撞开了门。
 
“谁!”阿六丢下馒头冲出来,一看却是林威,于是道,“你吓死我了,出了什么事?”
 
“二当家没事吧?”林威问。
 
“没事啊,咱爹能有什么事,一直在屋里呢。”阿六不解,“怎么突然这么惊慌?”
 
屋内两人听到之后皱眉,萧澜取过一边的衣裳替陆追穿好,带着一起出了卧房。
 
“二当家。”见到真人确实无恙,林威方才松了口气。
 
“不对啊。”阿六又想起来一件事,“你怎么能找到这院子的?”且不说他先前从没来过,只说院外的水月幻象,也不是人人都能闯入。
 
“是陶夫人的下属来找我,给了路线与幻象入口图,就是那位腿脚不方便的老伯。”林威道,“山下不知为何,从昨天半夜就开始传消息,说冥月墓是江南陆家的祖坟,倘若没有红莲盏,旁人想要入墓不行,陆家人却轻而易举。所以谁若得了二当家,便等于得了冥月墓与红莲盏。”
 
萧澜问:“谁传出来的?”
 
“不知道,弟兄们还在查,今早更有消息,说二当家已被擒获,有模有样的,我正在担心,李老瘸便找上门,说陶夫人让我上山看看。”林威道,“没事就最好了。”
 
“目的是什么?”陆追问。
 
“现在红莲盏下落无踪,众人都毫无头绪,却有人突然告诉他们,得你就等于得红莲盏,你猜会如何?”萧澜道,“想来山下早已乱成一片。”
 
“的确。”林威点头,“二当家人在洄霜城的事已传得人尽皆知,甚至连杨柳胡同的小院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什么?!”旁人都还没说话,阿六先是勃然大怒,一拍桌道,“那些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为利所驱,又仗着人多,没什么事情做不出来。”陆追摇头,“这阵哪怕有大哥与温大人,也不会好用。”
 
“可爹最爱的茶具还在小院里,一回都没用过,原是准备过年的。”阿六依旧很是不平。
 
“一套杯子罢了,”陆追笑笑,“还是先想想看,下一步要做什么吧。山下那些虽都是些乌合之众,可担心也就担心在这里,一群利欲熏心的莽汉,再被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一煽动,天也能被捅穿个窟窿。”
 
阿六深深叹气,一帮狗孙子,忒气人。
 
下午时分,萧澜出了青苍山,径直前往冥月墓所处的荒败小院中。
 
“澜儿?”鬼姑姑身上盖了件毛皮大氅,正在椅子上打盹,“怎么这阵来了。”
 
“城里那些谣言,可是姑姑放出去的?”萧澜问。
 
“什么谣言?陆明玉的谣言?”鬼姑姑摇头,“我也是刚刚才听说,正准备让黑蜘蛛去查,你这就来质问我了。”
 
“澜儿无意冒犯姑姑,”萧澜低头,语气和缓三分,“只是想将事情问清楚罢了。”
 
“你啊。”鬼姑姑摇头,将他拉到自己身边,“什么都好,就是冲动了些,这副样子,姑姑怎么放心将冥月墓这么多弟子交到你手中。”
 
黑蜘蛛推门进来,恰好听到这么一句,于是眼底难掩怨毒,却也转瞬即逝。
 
“去外头查查看,那些有关陆明玉的流言蜚语都是谁放出去的。”鬼姑姑吩咐,“明晨之前,我要知道答案。”
 
“是。”黑蜘蛛领命离开。
 
“澜儿也去吧。”鬼姑姑叹气,“看你这么上心,想来也不愿安安静静陪着姑姑吃顿饭,早去早回。”
 
萧澜道:“是。”
 
杨柳胡同里,那些江湖中人已经散去,只留下一地狼藉,甚至连那棵歪脖子的老柳树也被人砍断,想来是因为挡了路。
 
萧澜跨过院墙进到院内,想去卧房将陆追的衣物与日常用具都带走,免得被不相干的人所碰,推门却见各个柜子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值钱货掳走,衣物就随便丢在地上,踩得脏污凌乱。茶叶胡乱洒了一茶盘,一套瓷器也被打得粉碎,想来便是阿六所言那套舍不得用,要留下过年的茶具。
 
萧澜眼底漆黑一片,转身大步出了小院。
 
第四十三章:过年
 
街道上一个小娃娃踮着脚,手里捧着一碗浆糊使劲往上递,另一个年纪比他要大些的,像是哥哥模样,正站在小板凳上,歪歪扭扭将一个“福”字倒着贴上去。两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袄,圆滚滚红彤彤的,童稚而又可爱。
 
“歪了。”弟弟着急,“歪了歪了!”
 
哥哥答应一声,又吸溜了一下鼻子,接着往正贴。弟弟却已经看得着急,自己上去就要接手,两个小娃娃你推我推,闹闹笑笑的,总算给这寂静萧瑟的冬日长街带来了一丝活泛。
 
萧澜伸手将跌倒在地的哥哥抱起来,轻轻放在了台阶上:“回去吧,该吃饭了。”
 
见是一个穿黑衣裳的人,两个娃娃先是吓了一跳,后来又见他腰里没挂着刀,不像是爹娘口中的那些坏蛋,便也笑着挥挥手,一蹦一跳回了小院,只留下木门上一个横七竖八的倒“福”贴。
 
腊月二十八了啊……萧澜继续独自往前走,最近事情太多,竟忘了已年关将近。
 
其实不止是他,全洄霜城的百姓都觉得,这该是最寂静冷清的一个年,不敢串门走亲戚,不敢赶市集买年货,只能一家人围坐炉边烤火,也不知城中那些杀杀砍砍的江湖中人,到底何时才能走。
 
街上商铺关了大半,萧澜走了四条街,才找到一家尚且开着的成衣铺——位置偏得很,稍微一不注意就会错过。
 
“公子要买衣裳啊?”看店的是一对老夫妇,正守着一个小炉子煮茶,闻着分外甜香。
 
“是。”萧澜点头。
 
“等着,我给公子量量身。”老婆婆放下茶杯站起来,萧澜却道:“不是我,是帮人买的。”
 
“帮人啊,”老婆婆问,“那公子可带来了尺寸?”
 
萧澜摇头。
 
老婆婆为难:“那这就不好买了,高矮胖瘦总得有一个的。若实在没有尺寸,那公子大概说说也成。”
 
萧澜想了想,伸手比划道:“腰大概这么细。”
 
一旁的老爷爷只是笑,估摸也是头回见到有人这么买衣裳。
 
“姑娘家啊?”老婆婆问。
 
萧澜摇头:“不是。”
 
“我就说,姑娘家这腰身可有点粗。”老婆婆乐呵呵替他倒了一杯茶,“高矮胖瘦呢?”
 
“比我矮一些,不胖也不瘦。”萧澜道,“还有,他喜欢穿白的。”
 
“知道了,等着啊。”老婆婆拍拍他的手,转身去了屋里头,半晌后抱出来两身衣裳,“公子看看,这些可还中意?就是价钱贵了些,可料子顶好。”
 
萧澜点头:“成。”
 
“看都没看,怎么就‘成’了。”老婆婆教他,“既是拿来送人的,自然要送最合身的,否则岂不闹了笑话。”
 
“我是头回给人买衣裳,也看不出好坏。”萧澜道,“他人生得好看,想来穿什么都不会丑,就这个吧。”
 
“不过按照公子说的身形,这两件也差不多了,那我就帮公子包起来了啊。”老婆婆又叮嘱,“若是不合身,尽管拿回来,随时都能改。”
 
萧澜道过谢,一边付银子一边问:“最近生意还好吗?”
 
“好,这么多年,这是生意最好的一年。”老爷爷道,“正街上的大铺子都不敢开,怕被那些拿刀拿剑的人砸了,我这偏僻小店反而捡了便宜。”
 
两人正说着话,一辆马车便停在店门口,下来两个伙计打了声招呼,便扛着几大包衣裳送进了后头,熟门熟路。
 
萧澜道:“这是新进的货?”
 
“这些都是城里其余成衣铺的,大家不敢开门,可也总不能不做生意,便都送来我这帮着卖。”老婆婆将包好的衣裳递给他,“否则我这小店平日里也就卖些粗布短打,哪里能进到这么溜光水滑又雪白透亮的料子,都是别家送来的。”
 
“原来这样啊。”萧澜了然,又道,“老人家只管放心,那些江湖中人在城里待不了太久的。”
 
老婆婆一边应,一边将他送到门口:“公子慢走。”
 
萧澜又问:“这城中可有哪家瓷器铺子与茶叶店还开着?”
 
“这就当真没有了。大家过年要穿新衣裳,我这小店才能开着。可也没谁家非要换新碗盘,那瓷器砸起来哐当当一碎一大片,没老板敢开门。”老婆婆回屋,从一旁的柜子上拿下来一个小陶罐,“我这没有茶叶,只有柿皮甜酒酿,公子带回去喝吧。”
 
萧澜心暖,硬是放下一些银钱,方才拿着甜酒与衣裳告辞。一路都在想方才那家小店——安静的巷道,半开的木门,斑驳的光线,小炉子上煮着香甜的枣茶,老两口围着火有说有笑,赚一些散碎小钱,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转眼就白头过了一辈子。
 
真好。
 
萧澜笑笑,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些许。将手中的东西寻了处客栈先放下,自己则出城门,去了城外密林。
 
那里依旧是一片寂静,见到萧澜回来,裘鹏嗔怪道:“没良心了,去哪儿了?还知道回来。”
 
萧澜坐在他对面:“李府。”
 
“那里有什么好看的。”裘鹏坐起来,用绣花广袖抚了一下他的脸颊,“一堆臭男人闹闹哄哄,不如回来看我。”
 
萧澜道:“你当真不管李府了?”
 
“为何要管,劳神费力的,那里唯一有用的便是杀人暗道,现在既被毁了,李府就更没用了。”裘鹏说得漫不经心。
 
萧澜道:“你不担心李银会供出你?”
 
裘鹏手指绕过一缕发丝,摇头。
 
萧澜又道:“也是因为三尸丹?”
 
裘鹏嘴角一弯,红艳艳凑上来:“今日便是李银体内三尸丹发作之日,这么多天他一直紧着牙关,就是怕我不会给他解药。”
 
萧澜继续道:“你给了吗?”
 
“我怎会丢下他不管,今早便派去了人关照。”裘鹏坐直回去,用指甲弹了一下白玉杯,“不过他既然已经没用了,那又何必浪费我一枚解药,不如留下赏给你。”一边说,一边眼波媚横,只差将水蛇腰拧出水来。
 
萧澜问:“你将他杀了?”
 
裘鹏道:“是。”
 
萧澜道:“有那么多江湖中人守着李银,教主果真好本事。”
 
“过奖了。”裘鹏咯咯笑道,“那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人再多,在我眼中也如同嗡嗡苍蝇。我敢打赌直到现在,他们怕也没发现李银已经死了。”
 
萧澜又问:“所以教主此番来洄霜城,便什么都没干成,只杀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李银?”
 
“这不还遇到了你吗?”裘鹏伸了个懒腰,“这林子里快活得很,可比那闹哄哄的城里强多了。”
 
萧澜看着他:“据说江湖众人在将李府暗道翻开之时,里头万箭齐发毒虫嗡鸣,恶臭熏天宛如阴曹地府,你究竟是为了对付谁?”
 
裘鹏抬眼:“你的问题还真不少。”
 
萧澜冷冰冰道:“多问几个问题,才好确定我没有跟错人,没有白吃那三尸丹。”
 
“好了好了,知道你心里有气,我这不按时在给你解药吗。”裘鹏坐起来哄他,“自打昨夜起就传开了流言,说陆追人在洄霜城,你也该听过了吧?”
 
“是你传的?”萧澜皱眉。
 
“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是谁,不过这人却帮了我大忙。”裘鹏道,“我建那地道,就是为了对付陆追的爹陆无名,若是运气好,或许还能顺便杀了海碧那贱人。”
 
“陆氏夫妇还活着?”萧澜问。
 
“活着,而且活得还挺逍遥自在。”裘鹏吹了吹指甲,“不过也逍遥不了多久。”
 
“据传当年陆无名杀人无形,天下第一。”萧澜提醒,“无人能与他为敌。”
 
“吹嘘罢了,一个杀手,能高明到哪里去?无非是占便宜长了一副死气沉沉的面孔,看着吓人罢了。”裘鹏眉梢一挑,不经意道,“他当年还曾为我卖过命,杀手嘛,自是谁有钱,就听谁的。”
 
“杀谁?”萧澜问。
 
裘鹏“噗嗤”一笑:“也巧了,他杀的就是这城内,那姓萧的人家。”
 
……
 
天色像是瞬间暗了下来,许是乌云遮住了残日。
 
“一夜灭门啊。”裘鹏啧啧,“这么说说,其实也挺厉害,是不是?”
 
萧澜淡淡道:“是。”
 
裘鹏咯咯笑着贴近他,一双描画仔细的眼眸细看像是鬼魅,连眼球都泛着微微的红。
 
林中狂风大作,卷起来的草叶与沙砾几乎糊住双眼。
 
直到走出树林,萧澜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陆追叮嘱过的事情,要激裘鹏前去洄霜城,让鹰爪帮也卷入这场动乱里。
 
冬日里天暗得早,萧澜躺在客栈床上,看着床顶出神。
 
陆追大自己三岁,若按照时间,自己满月之际,的确是陆无名为鬼姑姑所驱,大开杀戒之时——至于为何又会与鹰爪帮扯上关系,他今日没问,也不想问。
 
柿皮甜酒仍旧摆在窗前,虽说封了口,却依旧有一丝一缕的甜香飘散出来。远处隐隐传来犬吠与鞭炮声,刺破了凛冽的冬夜,带来些许过年气息。
 
青苍山小院中,陆追在昏黄灯火下写好了对联,缩着手让阿六贴好,又围着火坐下,一边烘甜地瓜,一边商量过年要包什么馅儿的饺子。
 
而在城中文韬书院旁的另一处客栈里,岳大刀看着桌上两枚龟壳,无精打采道:“这回又算出什么了?”
 
陶玉儿道:“喜事。”
 
岳大刀双手撑着腮帮子,道:“这都占了七八回,怎么回回都是喜事?”
 
“有喜事还不好?”陶玉儿收起龟壳,“看你这哭丧着脸,又一整天都与我做对,到底是哪里不高兴了?”
 
“也不是。”听她这么说,岳大刀又不好意思起来,坐直身子道,“我不想冒犯夫人,只是心里确实难受罢了,才会蔫了些。”
 
陶玉儿问:“你难受什么?”
 
岳大刀道:“我嫁不出去了啊。”
 
陶玉儿笑出声:“好好一个大姑娘,怎么就嫁不出去了。”
 
“后天就年三十了,我还没遇到相公呢。”岳大刀又趴回桌上,“不过仔细想想,这城里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看,又凶又闹功夫还差,若真要我嫁,那、那也不成。”
 
“走吧,”陶玉儿站起来,“若你不想睡,那就随我出去走走。”
 
“都这么晚了。”岳大刀跟在她身后,“夫人要去哪?”
 
陶玉儿道:“去看看澜儿。”
 
第四十四章:年关
 
岳大刀道:“是夫人的儿子吗?”
 
“是啊。”陶玉儿道,“他住在城内的五福客栈,拐个弯便是。”
 
“可夫人为什么要和他分开住?”岳大刀不解。
 
“我只想下山看看澜儿,却不想打扰他做事。”陶玉儿道,“许多事情若有我这个娘亲在,与他而言反而成了束缚。”
 
岳大刀恍然,又赞道:“夫人对儿子可真好。”
 
“你娘莫非对你不好?”陶玉儿问。
 
“那倒也不是,我爹娘对我可好了,我师父师娘对我也好。”岳大刀想了想,又笑道,“好像所有人对我都挺不错,连算命的都说了,我这辈子别的没有,就是有个万事顺心,阖家团圆的好命格。”
 
“这还叫别的没有?太贪心可不成。”陶玉儿带着她登上一处高塔,“万事顺心,阖家团圆,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情。”
 
“夫人来这里做什么呀?”岳大刀往四周看了看,“黑漆漆的。”
 
“我不想打扰澜儿。”陶玉儿道,“那处亮灯的客房,便是他住的地方,我们看一阵子就走。”
 
就站在这破塔上看房子啊,岳大刀往手心哈了口热气,小心翼翼地问:“是吵架了吗?”
 
“没有。”陶玉儿摇头。
 
“那,那为什么不下去看看呀?”岳大刀道,“晚上又不会打扰他做事情,夫人就去看看儿子,说两句话也不成?”
 
陶玉儿并未再接话,而是道:“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岳大刀问。
 
“倘若你娘极疼你,可她又偏偏做了一件你极不喜欢的事,甚至是你不齿的事,你将来会如何看她?”陶玉儿问。
 
“我娘好端端的,为何要做让我不喜欢又不齿的事?”岳大刀摇头,“若她当真疼我,即便真的要做这些事,也该事先问我一句,大家一起商量才是。”
 
陶玉儿皱眉,像是对她的答案不满,不悦道:“那她偏就是不声不响做了,你要如何?”
 
“我娘才不会做这种事,我也不是你的儿子。”岳大刀嘟囔,“逼我有什么用。”
 
……
 
陶玉儿不再说话,眸中神采却黯淡了几分。
 
岳大刀在旁边陪了阵子,又觉得她看着有些可怜,于是继续道:“那都快过年了,有什么事,就不能过完年再说再做吗?年夜饭总是要一起吃的。”
 
陶玉儿道:“你这小丫头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我分明就是好心……岳大刀拧了拧手中的帕子,倒也识趣不再说话,一个人退到一边,抬起头发呆看天上银河闪烁,把星星数了一颗又一颗,直到最后东方露了白,方才打着呵欠,随陶玉儿一道回了文韬客栈。
 
萧澜从床上坐起来,虽是一夜未眠,却也未显倦意。
 
“客官。”小二笑着送来洗漱热水,说明天就是年三十了,这留在客栈里的客人们天南海北的,聚在一起也算有缘,大厅里老板正在请吃热乎饺子,不要钱,只图个出门在外和气热闹,还说明晚也有团圆宴吃。
 
“多谢好意,不过不必了。”萧澜笑笑,“我能赶得及回家。”
 
眼下事情虽说有些棘手,前路也是迷雾重重,不过经过一夜辗转,他至少能确定一件事——无论裘鹏所言是真是假,无论上一辈之间有何恩怨,那个一直在等自己的人都是无辜的,先前已伤过他一次,或许还不止一次,那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只要他不放手,自己也不想先放弃。
 
“原来客官要回家啊。”小二笑道,“对对对,过年就该同家人在一起,守岁吃饺子才叫年,那客官一路小心。”
 
萧澜拿起桌上的包袱,转身出了客栈,临走时不忘带上那坛柿皮甜酒。身后依旧有尾巴跟着,萧澜不动声色一路走到死胡同,身形微微一晃,后头的人还在纳闷,眼前人却已不见了踪迹。
 
“这……”冥月墓几人面面相觑,齐齐看向黑蜘蛛。
 
“走!”黑蜘蛛面色阴沉,几乎能拧出水。
 
天上日头温暖,陆追裹着厚厚的棉袄,正坐在院中小板凳上晒太阳,整个人昏昏欲睡打盹。阿六蹲在一边剥着花生,打算明晚炸个花生米下酒,毕竟过年要守岁,得弄些零嘴吃。
 
萧澜推门进来。
 
“咦?”阿六纳闷,“怎么又是你。”
 
萧澜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一笑:“怎么,我不能来?”
 
“自然能来的,但山下的事情办完了?”阿六又问。
 
“什么都没做。”萧澜蹲在陆追身前,“给我看看,伤像是好多了。”
 
“嗯。”陆追道,“你带来的药很好用。”
 
“那是冥月墓中最好的伤药。”萧澜替他拉好衣领,“不过也不能多用,其余的疤等它慢慢淡掉便是。”
 
“等等等等,什么都没做,你回来做什么?”阿六还在一旁纳闷。
 
萧澜道:“因为想在山上过年。”
 
阿六:“……”
 
你这理由真是不能更理直气壮了。
 
“过了初一我再下山,成不成?”萧澜问陆追。
 
“这么多天都过来了,不急于这一时片刻。”陆追点头,“你决定便是。”
 
见爹都答应了,阿六也只好收声,并且很想再冲萧澜多多说一句,谈事就好好谈事,为何要拉着我爹的手,快些放开。
 
“山下杨柳胡同的小院已经被砸了个七七八八。”萧澜扶他站起来,“我去晚了,什么都没能替你带出来。”
 
“猜到了。”陆追道,“只是些吃穿用的东西罢了,无妨。”
 
“替你买了过年的新衣。”萧澜取过桌上的包袱,“头回去成衣铺子,也不知该怎么选,只好随意拿了两套。”
 
陆追看着他笑:“嗯。”
 
阿六这回实在忍不住,插话道:“不如我来扶着我爹。”手都要握红了,萧兄。
 
萧澜却已经带着陆追回了卧房,并且不忘关上门。
 
阿六站在院中,很是胸闷。
 
为什么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但那分明是我爹。
 
“要试试吗?”萧澜问。
 
“过年的新衣,要留着明天才能穿。”陆追抱着他,“我方才还在后悔,该留你一起过年的,然后抬头便见你回来了。”做梦一样。
 
萧澜低头吻吻他的发丝,将手臂收得更紧。
 
屋里很安静,熏香味很浅很淡,与陆追身上若有似无的药味混在一起,挺好闻。
 
于是萧澜在他脖颈处深深嗅了嗅。
 
陆追笑着躲开,抬头看他,一双眼睛清透明亮,嘴唇颜色很淡,上翘着像小菱角。脸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疤,蜿蜒一道自然是刺眼的,可萧澜却觉得他怎么都好看,哪怕是受了伤,也是这世间最好看的人。
 
陆追问:“山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萧澜笑:“山下若是出了事,我还能特意回来陪着你?”
 
陆追与他十指相扣:“你别骗我。”
 
“骗你做什么。”萧澜按着他坐在椅子上,“这两天山下乱,我心里也乱,回到山上能安静些。昨日我替你买新衣时,见那铺子的老板是一对老夫妇,做什么事都是不紧不慢,乐乐呵呵的,当时就在想,待这一切事情都过去了,我也带你寻一处小山村,再开一间一样的小铺子,卖卖衣裳卖卖茶,好不好?”
 
陆追取笑他:“哪有人将茶叶与衣裳放在一起卖的,你这生意一听就要亏,我可不想将来连饭都吃不起。”
 
萧澜握着他的手,凑在嘴边咬了一口:“没办法,谁让你跟了我,是穷是苦,这辈子也只好认了,知不知道?”
 
陆追配合道:“好。”
 
萧澜眼底带着缱绻爱意,捏起他的下巴,低头深深吻了上去。
 
山下,陶玉儿还在占卦,依旧回回都是喜事,像是上天注定,强扭也扭不走。
 
岳大刀道:“每一次都是这个卦象,我都要认得了。”
 
陶玉儿心中亦是疑惑,她不认为是自己失手,况且即便是失,也不会出现十个八个一模一样的结果。
 
所以莫非当真有喜事?
 
可这风声鹤唳满城荒草之时,想要找出一桩喜事,也着实不容易。
 
岳大刀突发奇想:“会不会是我的喜事?”
 
陶玉儿有些好笑:“你与我非亲非故,我如何能占出你的喜事。”
 
“要亲要故,那不就是夫人的儿子?”岳大刀道,“会不会是他找到了心上人?”
 
“你这小丫头片子,自己一门心思想着嫁人,就推算旁人也定着急要成亲。”陶玉儿戳戳她的脑门,“过了明晚子时,这一年就算过去了,倘若你家乡那老头真是神算子,那你这辈子只怕嫁不——”
 
话还没说完,岳大刀就赶忙捂住她的嘴,着急道:“大过年的,夫人你别咒我啊。”嫁不出去可不成,自己都计划好了,将来是要与相公生一儿一女的。
 
陶玉儿笑道:“你看,你这不自己也不信那老道士。命在自己手里,旁人说了可不算。”
 
两人正在聊天,李老瘸却匆匆回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澜儿进山了?”陶玉儿意外,“他怎会现在回去。”
 
“属下也不知道,不过少爷的确回去了。”李老瘸犹豫了一下,又试探道,“会不会是山上出了事情?”
 
陶玉儿微微皱眉,虽说这城里的人此时都在找陆追,但青苍山道上遍布水月幻象,一般人是决计不可能闯进去的,按理来说那处小院应当极安全才是。
 
李老瘸道:“不如属下过去看看?”
 
“要真是有人破了阵法,你去也没用。”陶玉儿站起来,“我亲自去看看吧。”
 
“夫人要去哪?”岳大刀赶紧一道站起来,“我也要去。”
 
李老瘸迟疑地看了陶玉儿一眼。
 
“跟着吧。”陶玉儿点头,“难得我与她挺投缘,这城里太乱,留一个小姑娘孤身在这客栈里,也不合适。”
 
第四十五章:回山
 
过年是大事,别的不说,至少一顿丰盛的年夜饭不能缺。因此虽说山下风声鹤唳,阿六依旧想办法弄了一大堆肉菜米粮上来,甚至还给陆追带了一罐本地特产的蜜饯,也不知是加了什么,红艳艳的挺好看。
 
阿六充满期待地问:“好吃不?”
 
“好吃,就是有点甜。”陆追擦擦手指,“拿来泡水喝应当不错。”
 
“太甜啊?”阿六七下看看,家里也没有咸的东西,于是道,“不如喝些老陈醋?”
 
陆追还未说话,一旁的萧澜先笑出来。想起这洄霜城周围山上都产青红枣,若是秋日里没人摘,一直挂在枝头见了冬雪,便会变成一枚枚酸酸糯糯的小东西,就出门去替他摘。陆追坐在院中小板凳上,看他的背影一路远去,而后便看着阿六笑。
 
“爹,爹你没事吧。”阿六心里没底,这是个什么表情,千万莫说是中了邪。
 
陆追摇头。
 
“那我是谁?”阿六严肃问。
 
陆追看了他一会,干脆道:“不认识。”
 
“啊呀!”阿六果真被吓了一跳,赶忙丢下手中劈柴斧头跑过来,想凑近看看他爹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连儿子也能不认得。
 
陆追扯着他的衣领晃了晃,然后将脸埋在他肩头,继续笑。
 
完了完了。阿六粗糙的花容略略失色,开始想这山上有没有庙,估摸得找个老道士来驱邪。
 
“心情好。”陆追道。
 
阿六试探:“有好事啊?”
 
“嗯。”陆追松开他。
 
阿六整了整被他爹扯歪的衣领:“啥好事?”
 
陆追反问:“过年还不算好事?”
 
阿六:“……”
 
虽说此话说得有几分道理,但单单为了一个过年,就能笑得这般收拾不住,虽然自己不甚机智,那也是不大会相信的。
 
于是他猜测:“是与姓萧的有关吧?”
 
但是陆追并没有回答,而是躺回树下软椅,眯着眼睛惬意晒太阳,看着很是心旷神怡,看着像是平白捡了一百两黄金。
 
或者一千两。
 
一万两。
 
阿六:“……”
 
冬日万物萧萧,山间除了灰白的山石与枯枝,其余就只剩下了青红枣树上那一颗一颗的小宝石,萧澜摘了满满一小篮子,刚打算拎着回家,却见山道上一前一后来了两个人。一个雍容华贵,一个娇俏伶俐,正是自己的娘亲与那……岳大刀?有说有笑的,看着像是关系极好。
 
萧澜微微不解,陶夫人却已经看到了他,招手道:“澜儿怎么在这,快过来。”
 
“呀,原来是你啊。”岳大刀也热情挥手,“是我,我姓岳,你还记得我吗?”
 
“你认得澜儿?”陶夫人意外。
 
“母亲。”萧澜道,“先前在城郊荒山曾见过这位姑娘,当时她迷路了,于是带着一起下了山。”
 
“凑巧碰到的?巧了,我也是在城里无意中遇见这冒冒失失的小丫头,看着投缘,就留在身边了。”陶夫人笑着看了眼身侧的岳大刀,“这么看来,姑娘与我家还当真是有缘。”
 
岳大刀脆生生应了一句,也未见有何异样,照旧笑得一脸春花。
 
萧澜却心中生疑,遇到一次是偶然,两次三次就未必了,况且还一门心思要嫁阿六,千里迢迢从西北雁门到江南洄霜城,若说背后没有目的,怕是无人会信。
 
见他手中篮子里红彤彤的果子挺可爱,岳大刀伸手讨要了一把,边走边吃,嘴里哼着悠长的军歌小调,眉眼明亮身姿灵巧,像是冬日里的山精,在前头蹦蹦跳跳,拐个弯就消失无踪——明显是识趣,知道要留给这母子二人说话的时间。
 
萧澜道:“母亲?”
 
“先别说这小丫头,”陶玉儿道,“先说你,山下乱成一片,随时都有可能会爆发下一次乱子,为何这阵却突然上了山?”
 
萧澜道:“为了找母亲。”这话说得也不算假,他这回上山的确是一半为陆追,另一半为陶玉儿。
 
“找我有事?”陶玉儿问。
 
“姑姑已经带人进了城,她与母亲积怨颇深,若是遇到,难免会出冲突。”萧澜道,“情况未明,母亲还是莫要下山为好。”
 
陶玉儿轻嗤:“我还会怕那老妖婆不成。”
 
“怕是不怕的,可若能不遇到,还是不遇到为好。”萧澜道,“姑姑派人找过我,不过却未说别的太多事,只是问了一句城中的局势。”
 
陶玉儿摇头,眼中泛着怨恨,未曾掩饰,也不想在儿子面前掩饰。
 
气氛沉默而又尴尬,只有少女的歌声悠扬,无忧无虑传遍山间四野。
 
临到家时,萧澜又问:“母亲可知那小丫头为何一门心思要嫁阿六?”
 
“她要嫁阿六?”陶玉儿听了犯糊涂,“不是要嫁什么羽流觞吗,怎么又成了阿六。”
 
萧澜这才想起来,众人阿六阿六叫惯了,母亲并不知他还有一个如此斯文的本名。
 
陶玉儿惊道:“阿六就是羽流觞?”
 
萧澜点头。
 
陶玉儿:“……”
 
这名字配着那五大三粗的人,着实是很一言难尽。
 
岳大刀在前头踮脚,双手做喇叭大声道:“夫人夫人,这里有个岔路口。”
 
陶玉儿伸手往左指了指。
 
岳大刀欢欢喜喜跳下巨石,继续向前跑。
 
陶玉儿道:“那这么说来,那西北算命的还挺准。”
 
萧澜哭笑不得:“母亲就不怕有诈?她先是遇到我,又在城里遇到了阿六,不过像是并不知道阿六就是羽流觞,现在还遇到了母亲,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
 
“诈是必然有的,不过看这小丫头演戏,也挺有意思。”陶玉儿饶有兴致,“此番找个机会,让她知道阿六就是羽流觞,先看看会是什么反应再说。”
 
劈好整整一院子柴,阿六扯起衣裳擦了把汗,坐在院中咕咚咕咚喝茶,满身是土,脸上也灰扑扑的。
 
陶玉儿推门进来。
 
阿六道:“呀,夫人回来了。”
 
萧澜跟在后头,接着便是岳大刀,扒在门口,先小心翼翼探了个脑袋进来,双眼笑盈盈的。
 
阿六又道:“咦,你怎么也来了。”
 
岳大刀却比他更惊讶:“原来你也认识陶夫人呀。”
 
听到院中有人说话,陆追从房内出来,手中依旧捧着小茶壶,白衣黑发锦绣玉带,方才该是在烤火,脸颊还有些红。
 
岳大刀惊叹一声,脱口而出:“公子长得可真好看。”
 
萧澜便又想起她先前那句要嫁一个“斯斯文文的,又白又好看,功夫高,喜欢吟诗画画,声音好听,脾气也好”的人。
 
……
 
陆追笑:“一个大男人,有何好看不好看,姑娘才是生得秀气娇俏,又水水灵灵的。”
 
岳大刀有些不好意思,索性躲到阿六身后——至于为何偏偏是阿六,或许是因为他身材魁梧,能挡得更加严实一些。
 
“这脸是怎么了。”陶玉儿上前两步,着急拉着陆追的手上了台阶,“先前只听是受了伤,怎么还伤在脸上。”
 
“没事的,都快好了。”陆追道,“皮肉伤罢了。”
 
“那老妖婆可真会糟蹋人。”陶玉儿叹气,“快些回屋坐着,别再乱动了,免得落下疤。”
 
阿六眼看陶夫人一路拉着他爹进了房,才转身悄摸问岳大刀:“脸上留不留疤,和坐着乱不乱动有什么关系?”
 
“你不懂,那位公子生得好看斯文,婆婆姨娘最喜欢了,自然是要胡乱心疼一下的。”岳大刀答完又问,“他成亲了吗?”
 
萧澜在旁道:“成了。”
 
阿六道:“没成。”
 
岳大刀糊涂:“到底是成还是没成?”
 
萧澜目光深邃深沉深不可测。
 
阿六咳嗽两声,纠正道:“没成没成,但是有了心上人。”
 
岳大刀撇嘴,嘟囔道:“那他的心上人,一定也花容月貌得很。”
 
阿六道:“对对对。”我娘能不好看么,皇后娘娘什么样,就该是我娘那样。
 
西南天际霞光灼灼,如同火烧,灿烂而又……富贵。
 
一看便知很吉祥,是国泰民安,喜气祥和的好兆头。
 
岳大刀抬头:“这阵的天可真好看。”
 
阿六倒了杯热茶给她,也没心思多说话,将萧澜一路拉到空房内,低声道:“陶夫人怎么突然回来了?山下别是乱了吧。”
 
萧澜摇头:“山下没事,相反还比前几天平静了些。”
 
“那就好。”阿六闻言松了口气,“就说若真出了事,为何不见林威上山通传,没事就好。”
 
萧澜戳他一指头:“不打算问问那位岳姑娘?她与我娘也是偶遇,便跟着一起回了青苍山,据说一天要提七八回想快些嫁给羽流觞。”
 
“八成有阴谋。”阿六往外偷瞄了一眼,道,“你这几天可得保护好我爹,这小丫头交给我对付便是。”
 
萧澜好笑:“为何是我保护你爹,你对付这小丫头?”
 
阿六一如既往很耿直:“我就是随口一说,那换了也成,我爹交给我,这小丫头交给你,就这么定了。”
 
萧澜笑容一僵。
 
阿六推门想往外走。
 
萧澜从后衣领将他一把扯回来,面色淡定道:“你爹还是交给我吧,这丫头你加把劲好好哄,说不定当真能拐回家做媳妇。”
 
阿六道:“我觉得她有些糙。”
 
“就你这破衣烂衫的模样,还嫌人家姑娘糙?”萧澜满脸嫌弃,“快些回房去换衣裳。”
 
阿六拍拍他的肩膀:“萧兄啊,我觉得方才说话的口气,有些像我娘。”不但要管娶媳妇,还要管穿什么衣裳。
 
萧澜:“……”
 
阿六哼着小曲儿,回房换衣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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