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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归(二)——语笑阑珊

 第四十六章:蜜意

 
漫天晚霞隐去之后,一轮黯淡残月晃晃悠悠爬上天幕,四野霎时都静了下来,只有山间小院中依旧热闹,阿六在厨房里忙活着和面洗菜,很后悔自己为何要听萧澜的话换这新衣裳——又没人看,做事还不方便。
 
岳大刀站在厨房门口,问:“要帮忙吗?”
 
“不用。”阿六端着大铁锅颠勺,呼呼直冒火,比起山海居的厨子来也差不离。心说你这小丫头不知根不知底的,万一偷偷摸摸放把火进去还得了。
 
岳大刀索性蹲在门槛上看他忙活,一手撑着腮帮子,另一只手捏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无聊到要打盹。
 
阿六回身问她:“你不嫌冷啊?”
 
“陶夫人在同萧公子说话,不好去打扰,那位好看的公子又受了伤在歇息,我一个人在厅里坐得没意思。”岳大刀道,“到你这,还能有人聊聊天。”
 
“那你进来坐吧,别顶着门帘吹风了。”阿六继续炒菜。你不嫌冷我还嫌冷——门帘被掀得恁高,冷风刀子一样嗖嗖的。
 
“你这人还挺好。”岳大刀嘟囔一句,蹲在灶边帮他生火。过了一阵又抱怨:“我在这城里找了许多天,压根就没人见过什么羽流觞,师父一定是骗我的。”
 
“什么师父?”阿六问,“不是算命先生算出来的吗?”
 
岳大刀像是没在听他说话,拿着一块柴火在灶膛里乱捅,气呼呼道:“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还不嫁了呢,谁稀罕什么羽流觞,一听这名字便知又肾亏,又滥情。”
 
阿六铲子“咣当”掉进锅里,心情复杂。
 
你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为何要拉上我来一起骂。
 
而且一个姑娘家,开口就说别人肾亏。
 
况且我也并不亏。
 
卧房里,陆追和衣半靠在床上,正闭着眼在小憩。屋里有火盆,并不算冷,因此薄被只搭了一半在身上。萧澜推门而入放轻脚步,上前将落在踏凳上的另一半被子捡起来,搭回他身上。
 
陆追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像是还没睡醒:“什么时辰了?”
 
“酉时都要过了。”萧澜捏捏他的下巴,“阿六已经熬好了药粥,说你今晚不能吃别的,大家吃饭时便没有来唤,只让你继续睡着了。”
 
陆追“嗯”了一声,撑着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自言自语:“我怎么睡到现在。”
 
“无事可做,睡睡怎么了。”萧澜取了厚实些的毯子裹住他,又从桌上端来药粥,理所应当道,“养伤本就该吃完睡,睡醒接着吃。”
 
陆追笑着摇头,从他手里接过勺子。那药粥熬得颜色发黑,莫说是吃,闻着都一股呛鼻苦味,陆追却面不改色,一勺接一勺很快便吃了个底朝天,连糖也不要,只用凉茶漱了漱口。
 
萧澜问:“不苦啊?”
 
“吃多就不觉得苦了,还能尝出肉味儿。”陆追拥着被子往床里挪了挪,“你也快来睡。”
 
萧澜也不知自己是该心疼还是该笑,可见他心情像是极好,眼睛里都闪着光,也不想在此时追问数年前的中毒缘由,草草洗漱后便也一道上了床,将人拥入怀中。
 
陆追晃晃他:“阿六与那岳姑娘怎么样了?”
 
“这才多久,你能指望他们什么样。”萧澜道,“同桌吃饭时吵吵闹闹,都要抢鸡屁股,最后还是娘亲出面说姑娘家不能总吃那玩意,饭桌上才算消停下来。”
 
陆追“噗嗤”一声笑出来:“倘若这回真的成了,那阿六这运气可就更绝了。”
 
“他运气好不好我不知道,不过将来你的运气可要好些。”萧澜替他将肩上衣服拢好,叹气道,“若有可能,真想让你一辈子都待在这小院中,再也不被山下那些俗事所烦。”
 
陆追摇头:“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可以代你去面对。”萧澜用食指刮刮他的鼻梁,眼底有些担忧,“总觉得洄霜城里满是吃人的恶魔,一个一个都在张着嘴等着你。”
 
陆追笑笑,伸手捏住他的嘴:“过年呢,就不能说些别的。”
 
“别的是什么?”萧澜将他一缕碎发别在耳后,露出侧脸那道红色伤疤。
 
陆追别过头:“不准看。”因为丑。
 
萧澜捏起他的下巴,温柔地吻了过去。
 
他的小明玉怎么会丑。
 
从眉梢到眼角,到挺直的鼻梁,到微微上翘的唇角,哪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好看,笑时好看,生气时也好看。
 
虽说没有记忆,可他总觉得在两人初始时,自己一定是惹过他生气的,然后便又厚着脸皮,拿着糖与风车去哄,再采一大筐红色的小花,与闪着荧光的碎石粉混在一起,洒满整个漆黑墓穴,就像是人世间在星空花田下飞舞的萤火虫。
 
萧澜单手遮住他的眼睛,双唇滚烫辗转,将怀中的恋人一点一点唤醒。
 
桌上短短半枝红烛甚至来不及燃烧殆尽,就被一缕溜进来的风吹熄。星光倾泻窗棂,衣衫被抛出纱帐,在空中翻飞落地,蝴蝶一般盖住并排放着的两双鞋。
 
鱼戏浅水,花开并蒂。哪怕忘情缠绵之际,萧澜也依旧记得避开他肩头伤处,最后索性抱着人坐在自己身上,双目深邃如渊。他觉得自己或许是病了,又或许是疯了,总觉得此时看起来有些苍白的陆追,反而更加撩得人发狂。
 
陆追环着他结实精壮的身体,几缕黑发被汗水浸湿,蜿蜒贴在白皙后背。
 
心底柔情是浓到化不开的蜜,悸动传遍奔腾血脉,层层叠叠将两人黏在一起,指尖贴着心尖,从未与谁离得这么近,近到能感受怀中人每一次呼吸,每一寸战栗。
 
许久之后,萧澜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臂将人紧紧搂进怀里,呼吸骤然粗重。
 
陆追闭起眼睛,一颗泪珠滑下脸颊,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淹没包围。
 
被风吹乱的轻纱缓缓落回床边,一切都重新恢复了宁静,连风都不忍再敲门。
 
萧澜松开手,又怜惜低头,在他唇边落下一个安慰的浅吻:“没事吧?”
 
陆追咬了口他的指尖。
 
萧澜笑,又将他重新拥进怀里,扯高被子捂住两人,也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院中冬雪片片飘下,很快就将院中染了一层浅白,树梢挂着冰莹,日出之际碎光闪闪,像是落了一层漂亮的小金子。
 
“哇。”岳大刀往手中哈了口热气,“真好看。”
 
“嘘……”阿六冲他做个小声的手势,低道,“大家都没醒呢,你说话声音小些。”
 
岳大刀吐吐舌头,帮他一起砍柴,又道:“昨晚谢谢你的房间。”
 
“客气什么。”阿六取了个柿饼给她吃,“坐着吧,这些粗活我来做便是。”虽然你挺糙,但好歹也是个姑娘家,横扎马步再举个斧头,有些不忍直视。
 
岳大刀听话端着小马扎坐在一边,双手捧着甜柿饼小口小口咬,觉得这人虽说看这五大三粗,心思还挺细,房间也干净。
 
一群鸟雀从天上飞过,雪白的羽毛黑色的长尾,是这一带才有的积雪鸟,落雪时出化雪时回,声音清脆婉转,向来被视为吉兆。
 
身侧人才动了动,萧澜便捂住他的耳朵:“继续睡。”
 
陆追笑,将整个人都缩进他怀里。
 
砍完柴后,阿六与岳大刀一道挂灯笼贴春联,将一座小院收拾得红红绿绿春意浓厚。山下洄霜城亦比前几天多了些人烟气儿,小集市里人头攒动,都想着要买好年货早点回家。
 
鬼姑姑皱眉道:“为何一大早就这么闹?”
 
“回姑姑,是外头的早市。”黑蜘蛛道,“城中的老集市周围都是客栈,江湖门派住着,百姓不敢去,便在这城西荒僻处开了个新的集市。”
 
鬼姑姑揉揉眉心,看似有些烦躁。
 
黑蜘蛛试探:“可要将他们赶走?”
 
“罢了罢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鬼姑姑道,“那几个小蛛儿都准备好了?”
 
“是。”黑蜘蛛道,“只等姑姑下令。”
 
“去吧。”鬼姑姑道,“澜儿不争气,此事便只能你我亲自去做,无论如何,也要在七日之内将陆明玉引去恶魔谷的引魂阵。”
 
黑蜘蛛点头:“属下明白。”
 
“退下吧。”鬼姑姑挥挥手。
 
黑蜘蛛又道:“还有件事,有人一大早就候在外头,等着见姑姑。”
 
鬼姑姑疑惑:“谁?”
 
黑蜘蛛答:“鹰爪帮的教主,裘鹏。”
 
“他来做什么。”鬼姑姑心中不悦,却依旧起身出去见客,只觉外头鞭炮闹得人更加烦躁了些。
 
“啊!”青苍山上,岳大刀捂着耳朵又疯笑又抱怨,“你怎么搞的。”
 
“你烤山芋的火星子溅了上去,怎么能怪我。”阿六拍了拍被鞭炮炸出破洞的衣裳,一张脸也被熏黑。
 
于是等萧澜扶着陆追出来时,推门就见岳大刀踮着脚,正拿着一块帕子认认真真替阿六擦脸。一个高大威猛,一个娇俏可人,在冬阳与融雪下,倒也是一对般配璧人。
 
萧澜与陆追对视一眼,笑意深深。
 
看这架势,八成真有戏。
 
第四十七章:这是谁
 
“一大清早的,点鞭炮做什么。”陶玉儿也被噼里啪啦声吵醒,揉着太阳穴推门出来。
 
岳大刀迎上去扶住她,笑道:“夫人勿怪,我不是故意的。”
 
“看你这嬉皮笑脸的模样,哪里有半分道歉的姿态。”陶玉儿戳了戳她的额头,“又在欺负阿六了?”
 
“我才没欺负他。”岳大刀道,“是他自己笨。”
 
阿六扫了扫衣摆上的灰,回房换衣裳,懒得与这小丫头片子计较。
 
岳大刀却心情甚好,拉着陶玉儿出门看了春联与红灯笼,又将院中的枯草清扫干净,还自告奋勇要做年夜饭。
 
阿六抱着手臂:“不准你进厨房。”
 
岳大刀朝他做个鬼脸,不准进就不准进,好心给你帮忙还不要,毛病挺多。
 
“过来。”陶玉儿坐在院中,将陆追叫到自己身边,“这脸色看着比先前好多了,红红润润容光焕发的,昨晚想来该是好好睡了一觉。”
 
萧澜面不改色,坐在一旁喝茶。
 
陆追应了一声,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因与他做了欢好之事,翌日便神采奕奕,不管怎么听,都有些难以言说的……尴尬。
 
陶玉儿又笑:“怎么脸还红了。”
 
陆追答:“药吃太多。”
 
萧澜在旁插话:“今儿是年三十,母亲可要做个赤豆糖芋?”
 
陶玉儿愣了愣,叹气道:“原来你还记得。”
 
“怎么会忘。”萧澜道,“小时候每次过年的时候,母亲都会做。”
 
“我去厨房看看。”陶玉儿拍拍陆追的手,道,“正好明玉也尝尝。”
 
陆追点头:“多谢夫人。”
 
待陶玉儿进了厨房,萧澜方才趴在石桌上,看着他狭促笑。
 
红红润润,容光焕发。
 
陆追从桌上瓜子盘中随手一拈,指间霎时划过一道疾风,将冬日寒冷的空气撕裂出缺口。
 
萧澜侧身闪过,看着那枚瓜子深深嵌入身后树干,睁大眼睛低声道:“喂,你谋杀亲夫啊。”
 
陆追单手一拍石桌,将清风剑鞘震得跃起三寸,右手顺势握住剑柄一抽,嗡鸣不绝,寒光耀眼。
 
萧澜后退两步,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别闹,你肩膀还有伤。”
 
陆追道:“所以你也只准用单手。”
 
萧澜道:“可你那里昨晚也受了伤——”
 
一句话还未说完,对面的人便先出手,清风长剑带着一分凛冽剑气,九分蛮不讲理的恼羞成怒,银龙一般呼啸而至。
 
萧澜哭笑不得,但见他眼底又生气又带笑,小孩子似的,便也陪着一起闹。手中乌金长鞭在冬阳下闪着光,将人拦腰捆住,轻轻拉到自己怀中,带着飞身出了小院。
 
其余人听到动静,赶出门就见两人正在外头比武。一个像是展翅黑鹞,一个如同轻灵雪雁,乌金鞭缠着清风剑,战得难舍难分。
 
阿六急道:“这怎么就打起来了,还受着伤呢。”
 
“澜儿有分寸的。”陶玉儿倒是不急,笑道,“由着去闹吧,日子久了没这么打过,就当松松筋骨。”
 
几十招后,两人还没有要停的意思。陶玉儿回了厨房去顾着锅,留下阿六与岳大刀蹲在门槛上,齐齐抬头看得满眼惊叹。
 
“原来中原的武林人,功夫都这么厉害啊。”岳大刀道。
 
阿六纠正:“像我二当家这么厉害的也不多。”
 
“那你呢,你功夫好吗?”岳大刀问。
 
阿六斜瞥她一眼:“要比吗?”
 
“真的呀?”岳大刀先是高兴,后来却又沮丧摇头,“不行的,我出门时所有人都说了,不能随随便便打架,不然就更嫁不出去了。”
 
阿六咳嗽两声,道:“就那英俊非凡侠义薄云天的羽流觞?”
 
“什么英俊非凡,我到现在人都没见着呢。”岳大刀在地上画了个圈圈,丢下草梗闷闷不乐道,“算了,遇不到就遇不到了,今天都年三十了,我不嫁了。”
 
阿六拱拱她:“你就没想过,说不定那算命的是糊弄你的?见你着急想嫁人,便胡乱编个好听的名字让你找,即便找不到,也不是他算得不准,而是你自己命不好,想砸摊子都不成。”
 
“你不知道,他算命可准了。”岳大刀丢给他一样东西,“不说这些了,给你吧。”
 
“什么?”阿六接住,就见是个红色的小纸包。
 
“姻缘符。”岳大刀道,“好不容易求来的,送给心上人便能地久天长。反正我也用不到了,看你这人还不错,拿去送给喜欢的姑娘吧。”
 
阿六问:“灵不灵啊?”
 
“当然灵啦!”岳大刀推他一把,“我肚子饿了,姻缘符都送你了,煮碗面给我吃吧。”
 
阿六将红纸包揣进袖中,转身进了厨房,煮好面后不忘加个鸡蛋,居然还是个双黄。
 
“你看,你这运气不是挺好吗。”阿六将大海碗递给他,“别哭丧着脸了。”
 
“双黄蛋算什么好运气。”岳大刀嘟囔,自己低头吃面。
 
味道还不错。
 
萧澜当胸一掌劈来,陆追侧身想避,却刚好被他抓住手臂,一股微小内力贯穿脉络,半边身子也麻痹了瞬间。
 
清风剑“当啷”落地,萧澜顺势带着人落在地上:“不许闹了。”
 
陆追敲他一下:“说好用单手的。”
 
萧澜说得无辜:“我就是单手啊。”
 
陆追问:“左右手轮流上也算单手?”
 
萧澜答:“是。”
 
陆追看了他一会,觉得这人脸皮似乎有些厚。
 
萧澜从地上捡起清风剑,连哄带骗,拉着人回了小院。
 
大年三十,人人都想着要早些回家吃团圆饭,山下的集市也收得早。太阳还没下山,街上便已经空空荡荡,家家户户屋门紧锁,只在院中传来笑闹声与饭菜香,给空旷的洄霜城染了几分年味。
 
裘鹏翘着兰花指,细细用茶碗盖撇去杯中浮沫,咯咯笑道:“鬼姑姑莫怪,我等了这么些天,也没见你的人来寻我,便只好自己找上门了。”
 
“裘教主找老身有何事?”鬼姑姑冷冷问。
 
裘鹏道:“分明就是你那心肝徒弟先来招我,害我空欢喜一场,还当是来了好肉。若论生气,也该是我先生气才对。”
 
鬼姑姑面色愈发不悦:“裘教主若只是想来此处抱怨,那老身就只有送客了。”
 
“先别着急啊。”裘鹏放下茶碗,“鬼姑姑就不想知道,为何我会发现那位萧公子的真实身份?他演得可好得很,一点马脚都没露过。”
 
鬼姑姑面色放缓了些:“为何?”
 
裘鹏拍了两下手,从门外进来一个人。
 
白衣玉扇,黑发墨瞳,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不仅衣着打扮与陆追相似,眉眼也有几分相像,唯有气度不同,不是温文尔雅,而是妖异撩人,更有几分楚楚可怜之相。
 
鬼姑姑道:“原来是季公子。”
 
季灏拱手施礼:“多年不见,原来鬼姑姑还记得我,季某人真是受宠若惊。”
 
“若非季公子及时出现,我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裘鹏道,“不过此事过去也就过去了,我今日前来,是听说姑姑那心肝徒弟为了陆明玉,不惜与同门动手,这样的人,怕是将来当不了掌门。”
 
鬼姑姑冷笑:“澜儿当不了,莫非裘教主还想当不成。”
 
“我当什么,姑姑真会说笑。”裘鹏坐直一些,道,“我此行可当真是好心,若是冥月墓中的毒蛊不好用,萧澜一直就忘不掉心里那模模糊糊的影子,与其横加干涉,不如想个别的法子。”
 
鬼姑姑问:“何法?”
 
裘鹏伸手一指:“鬼姑姑觉得,季公子与陆明玉像不像?”
 
季灏微微一笑,眼底光华流转,一身白衣如霜似雪,倒真是能与昔日那阴暗墓穴中的少年恍惚重合。
 
鬼姑姑摇头:“澜儿没那么好骗。”
 
“这就要想想办法了。”裘鹏道,“总得将陆明玉从他心里连根斩了,或者干脆换成另外一个人,才方便你我做事,不是吗?”
 
鬼姑姑挑眉:“你我?”
 
“我是要好处的。”裘鹏凑近她,血红的唇像是刚吃完人,“不过这小小的好处,比起姑姑将来得到的,可当真是九牛一毛。姑姑放心,我从不贪心。”
 
“那季公子呢?”鬼姑姑抬眼,“千里迢迢从北海孤阳岛赶来,定然也是有所图的吧?”
 
季灏神情慵懒,靠在椅上把玩手中粗制茶杯:“我要的就更简单了。”
 
裘鹏低声笑,眼底阴狠毒辣:“姑姑放心,他不求别的,只要陆明玉的脑袋。”
 
远处隐隐传来爆竹声,青烟袅袅散开,将大街小巷都笼了起来。
 
天色逐渐变暗,阿六掀开笼屉,一股热气迎面扑来,大蹄髈被蒸得又红又亮,连陆追也忍不住过来问:“何时才能开饭?”
 
“这就好了。”阿六吮了下拇指上的汤汁,夹了一块肉递过去,“来来来,爹你吃一口先垫垫。”
 
陆追鼓着腮帮子嚼:“多谢。”
 
阿六放下门帘,又弄了一小碗甜的糯米饭给他吃,顺便在锅里捞了个鸡腿。
 
萧澜在屋里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回来,于是寻到厨房,掀开帘子一看“噗嗤”笑出声来:“过分了啊。”
 
陆追坐在小板凳上,冲他勾勾手指。
 
萧澜蹲在他面前。
 
陆追喂过去一勺糯米饭,道:“我饿了。”
 
“知道你饿了,说一声我来厨房拿便是,坐在这黑漆漆的小角落里吃什么。”萧澜用袖子擦掉他脸上一点煤灰,“若被旁人知道,还当是我虐待你。”
 
陆追看着他笑。
 
阿六在旁抡着铲子很是狐疑,为何要相互盯着不说话,而且这是个什么眼神。
 
于是他严肃道:“咳!”
 
“去叫娘亲与岳姑娘吧,该吃饭了。”陆追道,“早些吃完团圆饭,还要守岁包饺子呢。”
 
萧澜答应一声,起身出了厨房。
 
阿六迅速丢下盘子,蹲在陆追身边道:“爹啊。”
 
陆追将空碗塞给他:“什么都不许问!”
 
阿六抓心挠肝,竖起一根手指:“我问一个问题,就一个。”
 
陆追捏住他的嘴:“半个都不许问。”
 
阿六哭丧着脸,真的吗。
 
陆追果断出了厨房,出门时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
 
阿六一路目送他回了厅房,忧心忡忡。
 
这种时候,就知道林威还是有些用处的。
 
至少能帮忙分析一下,爹是不是真的想将那姓萧的弄来当儿子。
 
“阿嚏!”萧澜鼻子痒痒。
 
陆追进屋抱住他。
 
“怎么了?”萧澜拍拍他的背。
 
陆追抬头:“阿六像是看出了端倪。”
 
“就为这个?”萧澜好笑:“你当着他的面喂我吃饭,还当已经准备好要坦白了。”
 
陆追将脸埋在他胸前,深深吸了口气。
 
那也紧张。
 
“开饭啦!”岳大刀在院中叫。
 
厅里火盆放了三四个,当中咕嘟咕嘟煮着铜火锅,四周鸡鸭鱼肉一样不缺,甚至还有一小坛酒。
 
陶玉儿拉着陆追的手,感慨道:“这么多年,总算是能吃个像样的团圆饭了。”
 
“那夫人就多吃些。”陆追笑,“往后每一年,我都陪着夫人一道吃这团圆饭,可好?”
 
“这可是你说的,这么多人都听到了。”陶玉儿眼圈刚一红,又被他逗笑,“哪一年若是不肯来了,我就让澜儿去绑你。”
 
陆追举起面前酒杯:“那我先敬夫人一杯。”
 
陶玉儿与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陆追却皱眉——为何滋味这么淡。
 
萧澜与阿六都在对面看他。
 
有伤,不能喝酒。
 
喝喝水就成。
 
陆追:“……”
 
一顿团圆饭吃完,外头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陶玉儿让陆追先回房歇着,说等会再出来煮饺子。
 
陆追趴在桌上,脸颊泛红。
 
萧澜问:“喝多了?”
 
“水喝多了。”陆追撑着头看他。
 
萧澜捏捏他的鼻子:“一杯梨花白兑一壶水,里头也是有酒的。”
 
陆追点头:“那往后不开店卖衣裳茶叶了,不如改成酒坊,就按你这个法子往里兑水,想来半年就能发大财。”
 
烛火昏黄,照得整个人都又暖又讨人喜欢。萧澜抱着他坐到自己腿上:“好看。”
 
陆追笑:“嗯。”我知道我好看。
 
刺骨寒风被窗户阻挡在外,呜呜盘旋许久,方才不甘不愿离开。屋内暖意融融,陆追闭着眼睛,与他吻得忘情而又投入。
 
萧澜将人紧紧锁在怀中,掌心拖着那纤韧腰肢,不愿松开分毫。
 
鼻尖传来熏香与药香,是只有他才有的气息,唇齿间滋味甜蜜,握住自己的手指干净而又修长,这般美好的一个人,自己当初怎么会忘,又怎么舍得忘。
 
一吻罢了,陆追问:“你在想什么?”
 
萧澜与他额头相抵,声音低哑,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丢下你,也不会再忘了你。”
 
陆追嘴角一弯:“嗯。”
 
萧澜将人抱得更紧,将一切纷扰杂事都赶出脑海,只想用手臂筑出方寸乐土,让他能安然待在里头,养花喝茶,一世无忧。
 
第四十八章:红玉小花
 
院外传来阿六与岳大刀的笑闹声,像是在抢着要点爆竹,噼里啪啦青烟缭绕,衬着红彤彤的对联与灯笼,当真挺有过年的味道。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里头埋了两个山芋,在冬夜里发出甜香的味道,比任何熏香都要好闻。时间似乎在刺此刻凝结了起来,陆追靠在萧澜胸前,手指拉着他的一缕头发,整个人又软又懒,像是戳一下就会歪向另一边。
 
萧澜问:“睡着了?”
 
“没有,在发呆。”陆追道,“还等着包饺子呢。”
 
萧澜握着他的手腕试了试,道:“最近脉相倒是好了挺多。”
 
“嗯。”陆追半打着盹,“喜脉没了,龙凤胎也没了。”
 
萧澜将他抱起来逗道:“怕什么,有我在,你将来想要几个便能有几个。”
 
“胡说八道。”陆追哭笑不得,坐直捂住他的嘴,又重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屋内两人低声说着话,手指也交握在一起,不想分开,也没人能分得开。四周充盈着食物的甜香气,萧澜从火盆中取出一个烘山芋,热乎乎掰开后挑出最甜焦的蜜肉出来,想去厨房找个小碗,却被他拉住:“这样就好了。”
 
“抱着啃?”萧澜笑,“这可不像你的习惯。”
 
“饮酒要用琉璃盏,品茗需得紫砂壶,吃山芋就要这样才舒坦。”陆追挽起衣袖,拿起一半凑近嘴边吹,“装在白瓷碗里用筷子吃,斯文是斯文了,可凉得快又没意思。”
 
萧澜坐回桌边,单手撑着脑袋看他吃东西。
 
全王城的媒婆都在排队等的陆二当家,容貌气度自然不会差。吟诗写字时好看,习武练剑时好看,坐在山海居的柜台后收账时好看,就连此时此刻挽着袖子啃山芋也好看。那金黄的山芋应当是极香甜的,否则桃花眼里为何要时时刻刻带着笑,偶尔抬眼对视,是有情人才能看懂的亮和光。
 
萧澜凑近,温柔舔了舔他的唇角。
 
陆追顿了顿,问:“我吃到脸上了?”
 
萧澜笑笑:“好看。”
 
陆追道:“好看你便多看一阵。”
 
“急什么。”萧澜坐到他身边,“将来还有一辈子能慢慢看。”
 
一辈子啊……真是很好的三个字。陆追便也笑着点头:“好。”
 
吃过守岁的饺子,就翻到了新年。沐浴之后,萧澜拥着陆追回到床上,额头抵在一起低笑。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这般靠在一起说说话,也是此生所拥有过最好的时光。
 
一场大雪悄然落下,将整个小院都染成宁静的纯白。
 
翌日清晨,洄霜城内安安静静,街上莫说是早点摊,就连人影子都见不着。那些武林中人出来寻了一大圈,也没找到果腹之物,于是骂骂咧咧回了李府,心里都满是怨气。想平日里过年,回回都是大鱼大肉美酒美人,哪里会像这阵,年夜饭吃个半饱就算了,初一早上还要饿肚子,想来八成会晦气一年。
 
“那姓陆的究竟还在不在城里啊?”有人脾气暴躁,先一嗓子打破宁静,“若是不在,那大家还待在这空壳子李府中做甚,不如各自散了回去。”
 
“回去?你怎么不先回去?”又有人喊道,“别是想忽悠走大家伙,留下你金钱帮捡便宜。”
 
“说什么呢!”前头那人不服,瞪着眼睛就想打架,“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守在李府里,莫非你还怀疑我有其他路子不成。”
 
“没路子你瞎咋呼什么,搅得这里人人心惶惶,便高兴了?”对方也是个牙尖嘴利的,想也不想就嚷嚷了回去。
 
“你!”眼看双方已经快要撕扯扭打,其余人想看热闹的赶紧腾出地方,想要息事宁人的便上去拉一把,将偌大一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吓得两旁住着的百姓悄摸将门栓又加了两道,生怕会被撞进来。
 
一个小娃娃穿着水红袄子,举着小风车一蹦一跳过来,咯咯笑道:“你们在做什么呀?”声音清脆嘹亮,晃悠悠传到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那些江湖中人不耐烦,挥手道:“快些回去,休要在这里捣乱。”
 
许是见这些人都挺凶,小女娃一嗓子哭出来,丢下手里的风车与信封转身就跑,小羊角辫高高竖在脑顶。
 
微微寒风吹来,将那信封吹的往前飘了半尺,有人眼尖捡起来,打开后里头却无信函,只有一枚小小的玉佩,被雕成小花的形状,如同在血里泡过,红得瘆人。
 
再看那小女娃,却已消失无踪,就像是一阵风。
 
街上顿时安静下来。
 
“这,这莫非就是红莲盏?”许久之后,人群中有人发问。
 
现场哗然一片,这些鸡毛蒜皮的小门派平日里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见这玉雕红花来路蹊跷,当下就认定即便不是红莲盏,也不会是什么寻常物件,再一看那玉花当中还隐着一个“陆”字,便更加笃定了几分。若非有个相对所谓“德高望重”的老头出来主持大局,险些当场就哄抢了起来。
 
那小女娃躲在巷道暗处,一路目送那些江湖门派喜笑颜开,供宝物一般举着那毫无用处的红玉花回了李府,掩嘴咯咯偷笑。粉雕玉琢的面具掉落在地,露出一张苍老而又丑陋的脸,尖尖的指甲两把扯了身上的水红衫子,一路回去将事情回禀给了鬼姑姑。
 
下午的时候,山下又传开新的消息,也不知是谁放出的,说冥月墓的人也来了洄霜城,目的也是红莲盏。
 
换做一般的江湖正道,即便是心里想要,但倘若真正的主人来了,至少会做做表面功夫,不会让自己显得那般利欲熏心。但原本就是死鱼烂虾的小门派可就不会有这么多顾虑了,听闻鬼姑姑也在洄霜城,第一反应便是赶紧抢了那红玉花跑路。冲去主厅时见别的门派也来争,自然又是好一番扭打,骂声不断头破血流,将好好一个大年初一搅了个乌烟瘴气。
 
打到最后,一人实在忍无可忍,出来站在台上大声道,“宝物留在此处,有咱们数十门派护着,鬼姑姑才不至于明着来夺,否则无论是谁拿走了,你们当自己能走得出洄霜城?那可是吞人不见骨的冥月墓!”
 
现场的闹哄声逐渐小了些。
 
又有人大声道:“可若我们拿到了红莲盏,势必要去冥月墓找宝藏的,难道还能躲得过鬼姑姑不成!”
 
“这便要想个法子了。”那人坐在台上,示意众人都聚拢过来,“你们想想,若在场所有弟兄分了那墓中宝物,哪怕是数量不多,总好过此时自相残杀,被鬼姑姑捡了便宜,是不是?”
 
众人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个个听得聚精会神,甚至连晚饭也顾不上再吃。
 
夜色降临之际,阿六端了热气腾腾一口火锅上来,滋味清淡,说是陶夫人亲手做的,是别处吃不到的味道。
 
院中灯笼摇曳,陆追捧着一小碗汤慢慢喝,脸颊泛着红润与健康,像是连毒都一并治好了。
 
“吃块肉?”萧澜问。
 
陆追点头,将碗递过去。
 
陶夫人笑道:“这就对了,别老是欺负小明玉,他可比你乖多了。”
 
萧澜弯弯嘴角,继续替陆追剥虾壳,受了伤不能多吃,一两只尝尝味道总成。
 
阿六眼神哀怨,为何这人居然连爹喜欢吃海鲜河鲜都知道。
 
“给你吃。”岳大刀夹了块卤肉给他。
 
阿六道:“我不吃葱。”
 
“你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哪来这么多毛病。”岳大刀嘴里抱怨,但一想这人其实还算不错,于是伸筷子将肉上的葱末细细挑走,哄道,“喏,好了,吃吧。”
 
阿六上下打量她两眼,诚心道:“我觉得你还是能嫁出去的。”
 
嫁什么嫁。岳大刀大力扒了口饭,又想起了那糟心的羽流觞。
 
到现在也不出现,想来一定是一个非常非常烂的人。
 
陆追笑着看他二人打闹,连带着自己胃口也好了些,放下碗筷又添了一壶热茶,还未来得及烫杯,外头却推门进来一个人。
 
“夫人,少爷。”李老瘸行礼。
 
萧澜微微皱眉,这阵回来,怕是又出了什么事。
 
岳大刀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多谢。”李老瘸接过也没喝,而是对陶玉儿低声道,“山下那些江湖门派不知是受了谁煽动,像是要集中起来对付冥月墓。”
 
陆追与萧澜对视了一眼。
 
陶玉儿“噗嗤”一声笑出来:“还有这等好事?”
 
“下午还只是传风声,晚上就已经开始走街串巷寻人,看架势像是要来真的。”李老瘸道,“不过属下并未探查到冥月墓的人目前居于何处。”
 
陶玉儿自己沏了杯茶,抬眼问萧澜:“听到没有,有人要围攻你那鬼姑姑。”
 
萧澜道:“红莲盏是冥月墓之物,若是姑姑寻来了,山下那些门派想要群起而攻之,也算情理之中。”
 
“那你呢?”陶玉儿接着问,“你怎么想?”
 
萧澜道:“我明日下山。”
 
陶玉儿还未说话,陆追先心里一紧,刚欲说话,萧澜却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
 
陶玉儿又道:“明玉呢?说说看你的想法,山下为何会闹出这么一遭?”
 
掌心有些薄汗,陆追反手将他握得更紧,道:“现在不好说,先下去看看也无妨。”
 
第四十九章:少年
 
回到屋中后,陆追轻轻掩上屋门,回身看他。
 
萧澜将人拉到自己怀中抱紧,低低道:“方才,多谢。”
 
“山下的事迟早都要解决的。”陆追道,“可当真不要我陪你一道去吗?”
 
“你还有伤,下山去做什么。”萧澜带着他坐在椅子上,“况且城中流言蜚语已然传开,人人都在找寻宝一样找你,这当口傻子才会自投罗网。”
 
陆追单手抚上他的脸颊:“那你自己多加小心。”
 
“放心吧。”萧澜握住他的手,“还有,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陆追问。
 
“无论你听到了什么,都不准相信,也不准下山。”萧澜道,“知不知道?”
 
陆追却摇头。
 
萧澜皱眉。
 
“想让我安心待在山上,你便早些安然回来。”陆追看着他,“我只肯答应你,不会冲动行事。”
 
萧澜握紧他的手,不知该说什么。
 
“无论我听到了什么,都会相信你。”陆追笑笑,“我等你回来。”
 
屋内宁静,灯火跳动着映出两人身影,温情脉脉,交叠成双。
 
被窝里头很暖,萧澜替陆追检查过肩头伤处,又轻手轻脚换了新的药膏,于是房中的药味便愈发浓郁了些,清清凉凉的,熏得人困意也消了三分。
 
陆追靠在他胸前,两人谁都没说话,就一起听窗外风雪呼啸,想来明早院中又会是一片白。
 
“在想什么?”萧澜问。
 
“原来江南也会下这么大的雪。”陆追道,“小时候听冥月墓中的老人讲故事,就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去趟东北,然后一起在雪地里打滚。”
 
萧澜笑:“按照你这干干净净的性子,难道不该见到雪便吟诗作画,打滚打雪仗之类,当是我来做才对。”
 
“吟诗作画那是温大人,”陆追说完之后又想了想,道,“温大人也未必,说不定他见到雪,便会想着从筐里摸几个水梨冻到雪窝里吃。”好端端的做什么诗,吃饱肚子要紧。
 
萧澜听他声音又低又软,说着这些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说朝暮崖会下雪,王城也会下雪,又说些山海居与宫里头的事情,直将他自己说得昏昏欲睡,最后呼吸平稳绵长起来,手指勾着自己,想来梦里也是一片不掺任何杂色的纯白。
 
同他的人一样,清冽而又干净,落在枝头是雪,化在掌心是露。
 
翌日清晨,待陆追醒来时,身侧已经空空荡荡,屋中香气弥漫,不同于往常若有似无的熏香味,而是有些过分甜腻,想来是他怕离开时扰到自己,往香炉中加了安神花。
 
随手拿过一旁的衣服,余光却瞥见窗台上一对小雪人,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已经有些融化,却依旧紧紧贴在一起。
 
“爹。”阿六端着热水进来,“就听到你已经醒了。”
 
“萧澜走了?”陆追掀开被子下床。
 
“一早就走了,临走之前,又与陶夫人在屋中说了半天话,我不好去偷听。”阿六将热毛巾递给他,“就只知道没吵起来。”
 
“别人家母子说话,你去偷听什么。”陆追擦干净脸,神清气爽了不少。
 
“爹。”阿六将声音压得根底,嘴几乎要贴到他耳上,“我们真的不要下山去看看吗?”
 
“林威与朝暮崖的人都在洄霜城中。”陆追用一根手指将他推开。
 
“可爹之前吩咐过,只许他们盯着城中动静,不得擅自行动。”阿六道,“现在城里明摆着有人要挑事,总不能一直都被动下去。”
 
“我有分寸。”陆追拍拍他的肩膀,“若你实在想做些事,不如先去弄清楚那小丫头的底细。”
 
阿六为难:“可若被她知道我就是羽流觞,死活要嫁要怎么办?”
 
陆追难得被他噎了一下:“原来你还有此等愁思。”
 
阿六十分苦恼:“可不是。”
 
院中寒意料峭,陶玉儿坐在屋檐下,正看着院中积雪想事情。
 
“夫人。”陆追推门出来。
 
“醒了?”陶玉儿回神,笑着将他叫到自己身边,“澜儿走时就说你昨晚没睡好,让阿六与岳姑娘莫要再院中吵闹,还是头回见到他如此细心。”
 
陆追道:“昨晚伤口发痒,一直没睡着。”
 
陶玉儿用指背轻轻抚过他脸颊上的伤口,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对于陆追,她心底一直就有几分怜惜之情。在初入冥月墓时,得知他便是海碧与陆无名的儿子,自然会多看两眼,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与肮脏阴暗的墓穴格格不入,像是得了老天眷顾,天生就该干净清透。
 
无念崖门规是要断情绝爱,身为陶心曾经最宠爱的弟子,陶玉儿的心性也是一直阴狠自私,为红莲盏自愿嫁给萧云涛,却逐渐爱上了那个淳朴的男人,后来生了萧澜,便将一半命也给了儿子。心中有了牵挂,就等于自己放弃了掌门之位,在颠沛流离的岁月里,陶玉儿白日里东躲西藏,夜半时分带着儿子亡命四方,苦吃得多了,心里的茧也就越来越厚,埋没在深深的阴影里,如同陷入泥淖。
 
在最阴暗的时候遇到陆追,哪怕他再美好,也不会想要抱起来哄一哄亲一亲,看过也就忘了。在萧澜中毒又解毒的一年浑噩里,一大半时间都是与鬼姑姑一道待在墓穴中,后来才隐约听到消息,说陆追也被带去做药鼎,以血饲蛊,养成后好去吸食萧澜身上的残毒。
 
“你就不怕陆无名知道吗?”陶玉儿问,“拿着他唯一的儿子用来炼药。”
 
“拿来炼药而已,无非受些痛楚,服下解药也死不了。”鬼姑姑道,“那小贱人的种,生来就命比纸薄,如何能与澜儿比。”
 
“你倒是挺关心我儿子。”陶玉儿不冷不热,又提醒,“可再过三月,陆无名与海碧就该回来了,陆明玉若是告你一状,这墓中想要又会闹上一闹。”
 
“他若告了状,澜儿便等于没了药,没了药,可是要死的。”鬼姑姑嘎嘎笑,“你是没看到,那小贱种对澜儿可是比谁都上心。自己疼得蹲在地上哭,擦了血还要守在床边,说怕弟弟也疼。”
 
或许是因为做了娘的关系,陶玉儿的心难得抽疼了一下,又想起昨日还见过陆明玉,脸色有些白,走路也不稳,却还是笑着同自己打招呼,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于是下回再见时,便留着在自己房中多玩了会,又蒸了一碗鸡蛋糕给他吃,抱在怀里觉得瘦成一把骨头,可笑容依旧是暖的,像是墓穴中的一道亮,半寸光。
 
“老天爷定然是极喜欢你的。”陶玉儿抱着他,低声哄着睡,“只是他现在事情太多,将你给忘了,将来等他想起来了,你往后的路就好走了。”
 
陆追在梦境中迷迷糊糊应了句,睡得愈发香甜。
 
于是怀中这个瘦弱的孩子,就变成了陶玉儿心里除去萧澜之外的另一个牵挂。甚至最后即使离开了冥月墓,在初时只要想到他,也依旧是怜惜又心疼,直到往后几年,那不速之客找上门。
 
陆家人啊……陶玉儿猛然闭上眼睛,手下也不由自主用力了三分。
 
“夫人?”陆追疑惑,“你没事吧?”
 
“没什么。”陶玉儿松开手,“又想起些陈年旧事罢了。”
 
“大过年的,要想些高兴的事情。”陆追笑笑,“叹气多了,皱纹也就多了。”
 
“就知道胡说八道。”陶玉儿拉着他也坐在自己身边,“山下乱成一锅粥,还能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仔细找一找,总是有的。”陆追道,“比如说王城里,没了夫人的米油店,想来隔壁的大仓米油行该赚的盆钵满,老仓十有八九又会偷溜去挥霍吃花酒,而他的夫人,十成十会拎着打狗棒撵上门。”
 
陶玉儿“噗嗤”笑出来:“原来这么些年,你一直在留心我这头。”
 
陆追道:“夫人容颜未老,我自然是认得的。”
 
陶玉儿被他逗得直乐,心里的雾霾也散去了些,问:“你这脸上的伤是没什么事,可身子里的毒呢?”
 
陆追将手腕递过去。
 
陶玉儿替他试了试脉,道:“挺好的,比先前和缓不少,看来澜儿的内力当真有些用。”
 
陆追笑:“嗯。”
 
“澜儿临走时还在叮嘱我,要看好你。”陶玉儿道,“说不准往山下跑。”
 
陆追感慨:“萧兄真是个大好人。”
 
陶玉儿拍拍他的手,也跟着笑,只笑意却传不到眼中。
 
知道除了这句,萧澜定然还说了别的,陆追却也没再问,只是陪着陶玉儿坐在屋檐下,一起说说笑笑闲话家常,看远处流云变幻,最终叠成白雾重重。
 
山下,一伙江湖人正高举长剑棍棒,将城里一处屋宅围得水泄不通,仗着己方人多,个个扯着嗓子叫骂,叫冥月墓的人识趣些,快些滚出洄霜城。
 
第五十章:你是谁
 
冥月墓素来极少在江湖露面,武林众人对其知之甚少,只隐约听过些传闻,说那墓穴中遍布瘴气毒雾,阴森可怖,不是人待的地方。要放在平时,这些小门派的痞子混混是决计不会主动上门寻事的,可这回仗着己方人多,再加上有心人在背后一煽动,也就狐假虎威前来挑衅。觉得若是能将冥月墓赶出城,自是心满意足,说不定还能趁乱抢些钱财,若是赶不走当真打起来,那现场这百十来个人,也不会单单唯有自己倒霉,跑快些便是——如此一想,不来才是亏。
 
“滚出来!”有人等得不耐烦,用刀柄“哐哐”砸门。
 
片刻之后,几个侏儒窸窸窣窣爬上屋顶,小心地盯着门前每一个人,眼底有些压抑的仇视与恨意。
 
敲了半天门,没想到却引出来一群这玩意。在场众人看清之后,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心底最后一缕警惕也消散无踪,暗道原来冥月墓中都是这样的畸形怪物,那莫说这三五个,即便是三五十个三五百个,也能砍杀一空,不足为惧。
 
又是重重“哐啷”一声,破旧的门扇被生生踢出一个洞,冷风呜呜灌进去,将空荡院内的尘土与草叶吹得翻起落下。后头的人也逐渐躁动起来,举着刀喊打喊杀,催促打头的人快些动手,莫让大家在此吹冷风。
 
“都闪开!”站在最前的是个七尺莽汉,还是头回被这么多人围着,一时之间洋洋得意头晕脑昏,大喝一声气沉丹田就要撞门,谁料腿刚一伸出去,却有一阵疾风飞速袭来,“嘎巴”一声卷着右腿,向外重重翻出扭曲的弧度。
 
剧痛顷刻穿透骨髓,莽汉惨叫一声跌坐在地,其余人完全没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踮脚也只来得及看清墙头落下一道黑影,而后便有尖锐的破风声迎面而至,心慌之下闪躲不及,脸上身上手上像是缠满了冰冷的毒蛇,浑浑噩噩间就已遍布伤口,血染长街。
 
“快跑啊!”有人先喊出声,捂着右眼满脸是血,疯了般向小巷子冲去,引来身后一群人也跌跌撞撞爬起来,你推我挤向着四面八方胡乱跑,只求能离这诡异的冥月墓远些。
 
萧澜收了乌金鞭,飞身落入院中。
 
“少主人。”那四五名侏儒也跟着跳下来,低声道,“姑姑一直在等你。”
 
萧澜伸手推开屋门。
 
鬼姑姑叹气:“还当你不回来了。”
 
“姑姑。”萧澜问:“是谁放出的消息?”
 
“不知道。”鬼姑姑摇头,“想要红莲盏的门派多了,盯着冥月墓的人也多了,不好说,许是我前日去萧家老宅替翡灵烧纸时,被人发现了吧。”
 
萧澜道:“姑姑节哀。”
 
“都过去了。”鬼姑姑握住他的手,“我原本也只是想来这洄霜城里,给她说几句话,让她来生挑个好人家投胎。翡灵走了,你便是姑姑唯一的亲人,可莫要学她为了一个“情”字,便疯疯癫癫,痴痴傻傻。”
 
萧澜低头:“是。”
 
屋里头光线暗淡,云雾遮住残日后,甚至连面前人的表情也看不清,空气凝在一起,呼吸倍感压抑。
 
萧澜抽出火折,点亮桌上半截蜡烛,光晕笼着残破杯壶,更显寂静凄凉。
 
鬼姑姑又问:“你还是打算护着陆明玉?”
 
萧澜手下一顿,道:“至少在我恢复记忆之前,不会让姑姑带走他。”
 
“那你的毒呢?”鬼姑姑站起来,“不管了吗?”
 
萧澜轻描淡写道:“一时片刻不会死便成。”
 
“你!”鬼姑姑像是被这句话气得不轻,抬手便想打他,“糊涂!”
 
萧澜道:“我回去后也曾问过,陆明玉不像知道什么红莲之事。”
 
“他说不知道,便当真是不知道?”鬼姑姑冷笑,“当年他的娘亲也曾发誓,说要一生一世守着墓前油灯,可结果呢?陆家人言而无信惯了,承诺对他们来说比纸还要轻,也只有你才会当真。”
 
萧澜道:“至少姑姑也要告诉我,为何我会与他同时中毒,中的究竟是什么毒,又为何他体内红莲开,我便要死。”
 
鬼姑姑缓了口气,坐下道:“儿时我教你习武,本是冥月墓的独门秘籍,陆明玉却不知从何处听到消息,痴心妄想也要学。不敢来找我,就去缠着你。你当时年岁小,受了煽动吵着来闹我,非得拉着他一道修习内功心法,我也就答应了。”
 
萧澜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然后呢?”
 
“你性子沉稳,他却不是,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小小年纪便歹毒至极,在与你一道练功时突然抽身而出,害你奄奄一息,险些走火入魔。”鬼姑姑道,“为了救你,我不得不用他做药引,在血中养了红莲蛊,用来替你续命。”
 
萧澜皱眉:“红莲蛊?”
 
“待你接任掌门之际,我自会告诉你这是什么。”鬼姑姑道,“你现在只需知道,原本你与他都是不必死的,他只要每十年取一次体内蛊虫替你续命,便能相安无事。谁料在陆无名将他接走后,却背弃承诺私自找了高人,将他体内的蛊虫逐年取出大半,生生断了你的活路。”
 
萧澜问:“所以我就要死?”
 
“没有续命之物,你要怎么活?”鬼姑姑声音苍老,“事到如今,唯有陆明玉死了,以他的心头血入药,你方有一线生机。”
 
萧澜沉默片刻,叹气:“原来如此。”
 
“仍旧要坚持你的愚蠢决定吗?”鬼姑姑问,“你豁出自己的命也要护着他,可陆明玉呢?他分明就知道红莲蛊之事,可曾同你提过半句?”
 
萧澜道:“姑姑息怒。”
 
“罢了!”鬼姑姑道,“你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我却不能再由着你胡闹下去,来人!”
 
屋内呼啦啦涌进来一群冥月墓弟子,手中拿着短刀与金丝网,虎视眈眈。
 
萧澜后退两步:“姑姑要做什么?”
 
“若这城中传开消息,说冥月墓的少主人红莲毒发命不久矣,你猜陆明玉会不会来救你?”鬼姑姑声音冰冷,“若他来了,正好替你解毒续命;可我猜他八成不会来,却也罢,正好断了你一厢情愿的好意。”
 
萧澜沉声道:“姑姑别逼澜儿动手。”
 
“我逼你动手?”鬼姑姑笑得惨淡,“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就听话乖顺,却没想到才出墓不到半年,为了一个置你生死于不顾的陆明玉,便要同我为敌?”
 
萧澜右手暗自握紧乌金鞭梢。
 
鬼姑姑眼色一厉:“上!”
 
周围弟子齐齐答应,一起攻了上来。萧澜回身出鞭扫开面前阻碍,一跃出了窗户。
 
鬼姑姑怒道:“给我追!”
 
身后是甩不掉的鬼魅魂影,萧澜穿过长街,刚欲攀上城墙,身后却传来一阵惨叫声。回身就见一白衣人不知从何而来,轻纱蒙面出手如风,冥月墓弟子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眨眼就东倒西歪躺在了地上。
 
“你是谁!”黑蜘蛛捂着胸口,神情痛苦发问。
 
对方嗤笑一声,上前一把握住萧澜的手腕飞上城墙,腾空隐匿在了无边夜色中。
 
城外风雪茫茫,枯树林中,萧澜问:“阁下是何人?”
 
那白衣人解下面纱,似笑非笑看着他:“怎么,不认得了?”
 
萧澜摇头。
 
季灏定定看了他一阵,叹气:“原来你当真失忆了。”
 
萧澜道:“既知道在下失忆,那阁下不如自报名号?”
 
季灏背着手:“我偏不说。”
 
萧澜抱拳:“那今日多谢出手相救,告辞。”
 
没料到此人竟然说走就走,季灏在他身后道:“喂!”
 
萧澜嘴角一扬,却未停下脚步。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季灏追上前两步,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回来!”
 
萧澜好笑:“所以阁下这是打算说了?”
 
季灏握着拳在他眼前展开,掌心一枚红花玉佩,剔透玲珑。
 
萧澜皱眉。
 
季灏眼底带着三分期许三分笑,黑发如墨散落肩头。
 
林威隐在树林暗处,纳闷看着前头二人。
 
他先前在城中巡视,无意中却瞥见一个身影像极了二当家,心中生疑就跟了上去,却没想到竟会一路目睹此人与冥月墓的弟子交手,最后又拉着萧澜到这荒郊野外,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莫非有个表兄弟不成,林威暗自嘀咕,也不知自己要不要接着盯——若对方与萧澜相熟,那该没什么问题才是,还是撤了吧。
 
主意打定,林威刚打算转身走人,却见萧澜手背在身后,冲自己的方向微微摆了摆。
 
……
 
青苍山小院中,陶玉儿依旧在缝衣裳,陆追坐在他身边,趴在桌上看银针穿梭,眼睛也不眨。
 
陶玉儿笑:“这有何好看的。”
 
陆追道:“夫人这一身衣服做了挺久。”
 
“闲来无事,消磨时间罢了,澜儿也不缺这一套衣裳穿。”陶玉儿道,“待这件缝好了,我替你也做套新衣。”
 
陆追笑:“多谢夫人。”
 
阿六在旁蹲着吃花生,听得一脸羡慕。
 
岳大刀用胳膊拱拱他:“你也想要新衣服啊?不如我做给你。”
 
阿六嫌弃:“你又不是我娘。”而且看你的模样,也不像是会做针线活。
 
岳大刀盯着他看了一阵,幽幽道:“我现在发现,若同你一比,羽流觞似乎也不算太讨厌了。”毕竟一个完全不出现的人,与一个三言两语就能气哭自己的人,还是前者要更省心些。
 
第五十一章:红月
 
星稀月朗,将漆黑的枯树林笼上一层银纱,枝头积雪扑簌落下,星点飘在墨黑发间。
 
萧澜手中握着那朵玉花,与自己乌金鞭梢上的红玉佩一样,都是娇艳欲滴的颜色,青色的穗子,细看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季灏道:“这两朵玉花本是一对,你现在总该想起来了吧?”
 
萧澜依旧摇头。
 
季灏定定看了他一会,敛眉叹气,抱着膝盖坐在树下。
 
萧澜开口:“你很像一个人。”
 
季灏问:“陆明玉?”
 
萧澜道:“你也认得他。”
 
季灏将那红花玉佩从他手中狠狠抽走,自嘲一笑:“原来你忘了我,却仍记得他。”
 
萧澜皱眉:“我该记得你?”
 
季灏嘴唇微启,瞳仁暗黑,声音低若蚊呐:“在这世间你最该记住的,就是我。”
 
天上月华兀然变暗,细看却是蒙上了一层血红。林地中窸窸窣窣,分明就是隆冬飘雪时节,却像是初春惊蛰百虫出洞,在枯草与碎石间沙沙蜿蜒穿行。
 
妖异的香气溢满四野,幻境中红花渐次开放,恍惚而又热烈,映得面前人面容也模糊起来,与记忆中的碎片重叠,最后只余一身如雪白衣。
 
季灏单手接住他瘫软的身体,眼底华光瞬间消散,只余下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嚯。”青苍山上,阿六抬头,“还是头回见这红彤彤的月亮。”
 
“是鬼月。”陆追道,“大凶之兆。”
 
阿六心里略微嫌弃,这大过年的,怎么跑出来个大凶之兆。
 
“鬼月现,则正气弱,邪气强。”陆追道,“荒战冤邪,秽魔当道,若放在民间,是要吃猪蹄去霉运的。”
 
阿六当机立断:“我这就去炖一锅。”
 
陶玉儿却眉头紧皱。
 
“夫人,”陆追替他将筐里的针线收拾好,问,“怎么了?”
 
“总觉得这红月来得有些突兀,”陶玉儿道,“心里没底。”
 
“只是一轮月亮罢了。”陆追道,“夫人许是因为太过挂念萧兄,才会如此魂不守舍。”
 
“但愿吧。”陶玉儿握着他的手叹气,“只盼这事能早些结束才好。”
 
陆追答应一声,又抬头看了眼天边那红月。层叠黑云如絮,簇着当中一汪惨淡暗血,给这寂静的冬夜更添几分诡异萧瑟。
 
“早些回去休息吧。”陶玉儿道,“澜儿走时便叮嘱过我,要让你好好吃饭睡觉,别的什么都不准做。”
 
陆追笑:“是吗?”
 
“他还当真挺关心你。”陶玉儿拉着他站起来,“回房吧,等会又要起风了。”
 
陆追答应一声,推门进了卧房。窗户是关着的,将那凄凄凉凉的月光阻隔在外,点亮烛火之后,屋中也多了几分跳动暖意。
 
阿六很快便烧好热水送来,陆追沐浴之后躺回床上,望着床顶斑驳花纹出神——陈年木料刻着交颈鸳鸯,荷叶田田隐入水波,漾出一池涟漪。
 
被褥虽都换过新的,却还是能隐约闻到那日缠绵后的气息,埋首在枕间,便像是被他重新拥入了怀里,呼吸是灼热的,心是热的,血也是热的。
 
心间躁动蠢蠢欲出,空虚在黑夜中发酵升腾,陆追眉头皱着,左手死死抓住床单,紧闭着眼睛不愿睁开,牙齿也咬住下唇,仿佛一不小心,便会让酥软呻吟泻出唇角。
 
他从来便不是一个纵欲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心性淡漠——唯有面对萧澜时除外。他爱他,爱到血脉与灵魂里都只剩这一个名字,呼啸如狂风卷过旷野,爱到哪怕明知前方是火海刀山,也想拖着疲惫与伤痕累累的身躯去闯一闯。
 
幸好,老天也将同样热烈而又近乎疯狂的感情给了另一个人。
 
冥月墓是阴冷而又潮湿的,两人在暗处偷偷交握的掌心却干燥温暖,唇齿间化满甜蜜,每一次的缠绵都带着虔诚与喜悦,只因终于能将此生唯一的挚爱拥入怀中。
 
陆追仰面躺在床上,睫毛颤抖洒下阴影,衣服半敞滑下肩头,露出白皙的胸膛与腰肢,有早些年留下的伤痕,也有前夜萧澜留下的吻痕,一路蔓延到松垮的裤腰下,春色无边。
 
床帐只挂了一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尾梢轻柔滑过赤裸的肌肤,陆追身体猛然弓起来,右手沿着结实平坦的小腹下滑,满心都是那夜那人,炽热的吻迷乱的眼,和烫到能融化一切的厮磨战栗。
 
他有些茫然,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因为太爱,又或许是因为等了许多年的身体终于被再度唤醒,所以才会这般食髓知味,贪得无厌。
 
“啊呀!”院中阿六突然惊呼一声,随后便是“哐啷啷”的木桶落地声。
 
陆追从旖旎梦境中猛然醒转,带着一身冷汗坐起来。
 
“怎么了嘛?”岳大刀揉揉眼睛,推开门问。
 
“没事没事,不小心撞翻了木桶。”阿六将食指压在唇边,“嘘,别吵到夫人他们,快回去接着睡吧。”
 
岳大刀答应一声,上前帮他将水舀与桶搬好,两人便各自回了房间休息,连屋檐下的灯笼也被风吹熄。
 
黑夜又重新寂静下来,陆追却睡意全无,掩着薄薄的外袍,抱住膝盖坐在床上出神。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方才自己不像是情动,更像是受了某种蛊惑,迷离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与此同时,山下枯树林中,萧澜不耐烦地挥手推开面前越凑越近之人。
 
季灏猝不及防,险些重重撞在墙上,不悦道:“你做什么?”
 
萧澜撑住额头,像是刚走出噩梦迷城,过了许久方才缓缓抬头,双目中像是燃起了黑色的火。
 
季灏不自觉便往后退了两步。
 
两人正身处一个山洞中,篝火燃烧旺盛,洞内四处都弥漫着香气,可这香气却并不能使人感到愉悦,更似开在黝黑泥淖中的幽冥毒花。
 
萧澜冷冷地看着他。
 
季灏神色镇定,心中却有些慌乱,也不知为何他竟会在迷阵中突然醒来,红月灵塔合欢蛊一样不缺,按理来说该百无一失才对,这还是头回失手。
 
狂风在山洞外嘶吼呼啸,却始终也吹不进这山洞,萧澜道:“你胆子倒是不小。”
 
季灏冷哼一声,不甘不愿抬手捏碎桌上灵塔,阵法散去,一股冷风灌进洞内,将篝火也几乎吹熄。
 
萧澜问:“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
 
季灏索性坐在地上:“谁让你想不起我。”
 
萧澜蹲在他面前。
 
季灏道:“你亲我一下,我便告诉你缘由。”
 
萧澜嗤笑:“你这要求倒是别致,我却偏偏没有此等爱好。”
 
季灏恼怒道:“我就不信那陆明玉没有勾引过你。”
 
萧澜道:“他与你不同。”
 
季灏问:“哪里不同?”
 
萧澜答:“他更矜持些。”
 
季灏:“……”
 
萧澜用鞭梢抵住他:“我对你暂时有耐心,全因这面容与他有几分相似,可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原因,所以若我是你,便会学着识趣些。”
 
季灏闻言一顿,悻悻往后退了些,不再贴上去。
 
萧澜道:“说吧,你究竟是谁,又有何来意。”
 
季灏爽快道:“我要杀了陆明玉。”
 
萧澜眉头猛然皱起。
 
季灏与他对视,声音像是传自空谷:“因为只有杀了他,我才能将你重新夺回来。”
 
天边红月渐隐,陆追翻身下床,匆匆取过一边的衣裳穿好。推门出去后,院中仍旧是安静的,其余人尚未起床,山间连雪鸟都未见一只。
 
陆追握住门把手,迟疑不知自己该不该下山。
 
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他理应好好待在山上才对,况且先前也答应过萧澜,不会冲动行事。
 
况且现在下山,又能做什么呢?所有人都在寻自己,只怕一冒头便会被群起而攻之,不仅不能帮忙,反而会添乱。
 
陆追眉头死死拧着,心底如同打翻浆糊,将所有事情与情绪都搅在一起,黏黏糊糊淋淋漓漓,竭力想从中寻些理智与线索出来,却只搅出湿乎乎的声音,刺激得胃里翻腾,蹲在地上干呕了半天。
 
“爹。”阿六先听到声音,披着衣裳推门出来,慌忙将人扶住,“你怎么了?”
 
“没事。”陆追脸色泛黄,有些仄仄病态。阿六将他的手包在掌心,觉得透出一股子冰凉,于是道:“可要去山下寻个大夫上来?”
 
“胃不舒服罢了。”陆追哑声道,“你让我缓一缓就好了,莫要吵到旁人。”
 
阿六答应一声,心里也没底,只好抬掌在心脉处徐徐注入内力,想让他更舒服些。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陆追方才睁开眼睛,鬓发微湿,阿六隔着外袍摸了一把,果真又满是冷汗。
 
陆追低声吩咐:“去烧些热水。”
 
阿六答应一声,先扶着他回房,安顿躺好后又烧了热水进来,刚好见陆追撑着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黑色瓷瓶,仰头一饮而尽。
 
“爹!”阿六赶紧上前夺,里头却已空空如也,于是急道,“这药叶大夫说是危急关头续命用的,又不是胃药,怎么现在吃了。”
 
陆追哭笑不得看他一眼。
 
阿六后知后觉,大惊失色:“爹你没事吧?”
 
陆追道:“现在好了。”
 
好什么好,看你这一脸苍白。阿六硬是将人塞回床上,又弄了两床被子压上去,一屁股压住被角,严肃叮嘱:“先发一身汗。”
 
陆追手脚虚软无力,也不想说话,觉得他与萧澜治病的路子倒是一脉相承,一个多发汗,一个多喝热水,不花银子,老少咸宜,包治百病。
 
服下续命药后歇了阵,心间腥甜总算散去些许。陆追道:“你去替我做件事。”
 
“什么?”阿六蹲在床边。
 
陆追道:“去趟洄霜城,将林威带上来,我有事要吩咐他去做。”
 
“我一个人下山?”阿六皱眉。
 
“怎么?”陆追问,“不愿意?”
 
“当然不是啊,替爹做事有什么好不愿意。”阿六压低声音,“可姓萧的下山前叮嘱过,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也要守在爹身边,还说哪怕是陶夫人,也不能全然信赖。”
 
陆追道:“我知道。”
 
阿六道:“那爹别让我下山了,林威在城里守着,他知道该怎么做。”
 
陆追摇头:“不行。”
 
阿六有些无奈地看他。
 
“你快些去,快些回来便是,记得易容,莫要让旁人发现。”陆追道,“这件事很重要。”
 
阿六摸了摸他的潮湿的鬓发,问:“有多重要?”
 
陆追道:“你若不去,那将来或许就没有娘了。”
 
阿六道:“啊?”
 
陆追低低“嗯”一声,整个人都陷在被褥中,脸颊苍白,眼眶泛红,是刚才干呕是逼出来的眼泪,还未来得及消散。
 
阿六看得很是心疼,也不懂为何在朝暮崖时还风流倜傥的爹,竟会在洄霜城中变得如此病弱憔悴,满心只想将这些破烂事都解决,然后带着人回王城吃肉喝汤养身体。于是便也不再多言,替他压好被子后就转身出了卧房——却没下山,而是先将岳大刀叫了起来。
 
“你做什么呀。”岳大刀揉着眼睛,尚未睡醒。
 
阿六道:“我要下山一趟,你好好看着二当家。”
 
岳大刀迷糊道:“啊?”
 
阿六道:“若这件事做得好,我便告诉你羽流觞是谁。”
 
岳大刀瞬间清醒过来:“你认识羽流觞?”
 
“认识。”阿六点头。
 
岳大刀先是一喜,后头又怒:“那你不早些说!”
 
阿六道:“我知道你这小丫头定然有目的,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只需记得,谁若是敢碰二当家,只管往死里打便是。”
 
岳大刀被他唬得一愣。
 
阿六道:“记住了?”
 
“嗯。”岳大刀点头。
 
阿六拍拍她的肩,扛着刀下了山。
 
这山上除了爹,他原是谁都不会相信的,可如今情势有变,也只好暂时与这丫头站在一头,下山办完事快些回来便是。
 
“在说什么?”陶玉儿也被吵醒。
 
“夫人。”岳大刀转身,“阿六下山了。”
 
“下山?”陶玉儿皱眉,“明玉呢?”
 
“陆公子还在睡。”岳大刀道,“没出来呢。”
 
陶玉儿靠在门上听了阵,屋内之人呼吸绵长,像是的确在熟睡,便也放了心,只是依旧疑惑,不知阿六突然下山所为何事。
 
最近城中纷乱,城门口的看守盘查也严密不少,生怕有更多的江湖中人混进来滋事。阿六易容成外地商贩,戴着棉帽围脖,随人群慢慢往前移动。
 
天气寒冷,排队的人也多有怨言,不住跺脚往手心哈气。一个汉子也在问身旁亲友,说可是城中出了什么命案大案,否则怎会一个个搜身来查。
 
“倒不是什么要命的案子,只是这城里来了一伙江湖人,霸占了李府,疯了一般乱得很。”被问那人压低声音连连叹气,“哥哥是不知道,这年过得,糟心啊。”
 
“李府的李老爷,那可是城中的首富啊。”汉子诧异,“就这么被霸占了,官府也不管一管?”
 
“说是江湖事,官府要怎么管,只要没伤及无辜百姓,便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亲友继续道,“那李府的家产被瓜分抢掠完后,大家伙都以为他们该走了,谁知那些江湖人却反而在李府住了下来,又说要找一个叫陆追的,比先前还更疯魔了几分。”
 
阿六竖起耳朵。
 
“为何要找这姓陆的人,为了报仇?”汉子又问。
 
旁边的人排队排得无聊,也凑上来听热闹。
 
“谁知道呢,据说这姓陆的可不是什么善茬,抢了个叫红莲盏的宝贝,要去刨别人家的祖坟找宝藏。”那人答,“也不知真假,城里都是这么传的,还有说那陆追会邪门妖法,专门摄人心魂,听听都瘆得慌。”
 
阿六险些背过气,这都什么破玩意。
 
等到好不容易排队进城,阿六少说也听了四五个乱七八糟的故事,心里直窝火。循着城中朝暮崖留下的暗号找过去,下属却说林威出了城,一直就没回来。
 
“他出城做什么?”阿六莫名其妙。
 
下属摇头:“不知道,没说过。”
 
阿六又道:“这城里的谣言究竟是怎么回事?”刚开始还只说红莲盏,为何现在居然又成了杀人的妖精。
 
提及此事,下属也一肚子火,先前无论在朝暮崖或是王城,二当家都是数一数二的翩翩公子,谁人提起来不是赞誉有加,哪里会像这里,什么脏水都拎着往过泼,偏偏还只能忍气吞声受着,以免打草惊蛇。
 
阿六道:“查不出是谁散布的?”
 
下属道:“要查也只能查谣言的源头,说二当家与红莲盏有关这事是谁传出的。可其余后头这乌七八糟的流言蜚语,九成九都是百姓自己编的。”
 
阿六皱眉。
 
下属道:“那些江湖人疯子一样满城找人,百姓心中不满,却又不敢与他们起争执,日子久了便都开始抱怨二当家,说他躲去哪里不好,偏偏要来洄霜城,扰得所有人都过不好年,一来二去说得人多了,也就越传越猎奇。”
 
而大多数百姓们都不会觉得此举有何不妥,更不会去想故事里的主人公到底是不是当真如此不堪——反正即便是假的,可所有人都在这么说,这账也算不到自己头上,不就是传了两句闲话吗?谁还没做过一样的事呢。
 
阿六心里叹了口气,掉头去了城外寻林威。
 
枝头冬雪在朝阳下点滴化开,林威隐在一块巨石后,意外道:“你怎么下山了?”
 
“找你回去。”阿六道,“爹找你。”
 
林威答应一声,又看了眼不远处的山洞。
 
阿六疑惑:“你盯着看什么呢?”
 
林威道:“萧澜与一个像极了二当家的年轻男子在里头。”
 
阿六愈发不解:“还有人像极了咱爹?”
 
林威道:“你爹。”
 
阿六说:“说重点。”
 
“我无意中发现的,以为是萧澜的熟人,原本是想走的。”林威道,“可他却暗中向我做了个手势,觉得蹊跷,便留下盯着了。”
 
“然后呢?”阿六问,“出了什么事?”
 
“然后天上月亮便入魔一般,越来越红。”林威回忆,“我当时也有些心神错乱,待到冷静下来时,那男子已经带着萧澜进了山洞,我找了个时机上前去看,却又接了个手势,便没再过去了。”
 
“那月亮果真有问题啊。”阿六拍了把大腿,“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个,回山吧。”
 
林威点头,合剑入鞘刚想站起来,身后却传来尖锐的破风声。
 
第五十二章:一波又起
 
林威反应极快,拖着阿六闪身避向一边。余光便见一把长刀劈开面前巨石,带得碎末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来人是一群黑衣弟子,打头那人身形矮小满头发辫,腰间裹着围裙,看背影有些滑稽,可一旦对上正脸,却十人有八人都会不寒而栗——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瞳仁病态地胀大,几乎要看不清眼白,铜铃一般镶在苍老的面庞上,将暴戾而又贪婪的欲望悉数表露,没有丝毫掩盖。
 
林威低声道:“黑蜘蛛。”
 
冥月墓里头的人啊。阿六双手握着刀柄,将周围的人都快速打量一圈:“打不打?”毕竟下山之前爹叮嘱过,要少打架早回家。
 
林威尚未来得及回答,黑蜘蛛却已经怪叫一声攻了上来,每一招都是夺命手。
 
“嚯,来真的是不是。”阿六狠狠吐了口唾沫,举着金环大刀只随手一挥,便将面前两名冥月墓弟子拍飞到了半空中。
 
外头“乒乓”战成一片,山洞内却极为安静,如同置于另一个时空,洞口隐隐浮动着暗色光晕,若非通晓阵法八卦之人,也不会觉察出任何异样。
 
季灏道:“你在听我说话吗?”
 
萧澜抬了抬眼皮,眼底依旧是漠然。
 
“你本就该是我的。”季灏握住他的手腕,有些咬牙切齿与恼羞成怒,“陆明玉为你做过的事情,我都曾为你做过,甚至比他做得更多。只因他这回先我一步,你便能忘了自己在冥月墓中说过的话?”
 
萧澜问:“我说了什么?”
 
“你说会带着我走。”季灏松开手,半边衣服滑下肩头,露出一处剑伤,看疤痕像是已有了些年份,“不记得我,总该记得这个吧?”
 
萧澜神情猛然一滞。
 
他还当真记得这一剑。
 
那是一处荒僻的山丘,秋末冬初荒草像疯了一样长,青黄的颜色,远望连绵成一片海。
 
太阳是惨淡的,却能在锋锐的刀刃上折射出刺眼光芒,面前是杀之不尽的敌人,血和嘶吼声一起搅乱了混沌,也模糊了神智。
 
一把长剑迎面刺来,等自己发现时已躲闪不及,原以为会就此送命,却有人冲来挡在自己面前,半尺剑刃翻卷没入血肉,几乎能听到骨骼被穿透的声音。
 
沾满血的白衣,和一双虚弱又漂亮的眼睛,泛着水雾与痛楚,就那么倒在自己怀里,像是带走了全世界。
 
可陆追肩上却并没有一道伤。
 
所以他以为,那或许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季灏合上衣襟,道:“现在想起来了?”
 
萧澜道:“你究竟是谁?”
 
季灏道:“你当陆明玉为何要闯镜花阵?”
 
萧澜皱眉不语。
 
季灏道:“因为只有见到你,只有说服你,他才能闯过红莲大殿。冥月墓里的宝藏是什么,这天下人都想知道,陆明玉最想知道。”
 
洞穴中极为安静,只有季灏剧烈起伏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他情绪像是平复了些,又道:“冥月墓一别后,我便回了北海孤阳岛疗伤,原想着待伤愈后再来找你,却不料会被陆明玉抢先一步。”
 
萧澜问:“他爱我吗?”
 
“他爱不爱你重要吗?”季灏反问,“在冥月墓中陪你疗伤练武之人是我,陪你闯出邪灵阵的人也是我,陆明玉只是一个被父母丢弃在墓穴中的人质,只因他长得像我,又曾亲眼见过你我相处时的而光景,学了几分过去,你就上当了?”这番话说得激烈,甚至连眼眶也挣红三分,整个人步步紧逼,几乎将萧澜挤到墙上。
 
两人距离极近。
 
许久之后,萧澜叹了口气:“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你又何必哭哭啼啼。”
 
季灏发狠道:“谁准你忘了我?”
 
借着透进山洞的幽光,萧澜又打量了一番他的面容,的确是好看的,眼里透着绵绵情意,甚至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妩媚。
 
见他沉默不语,季灏试探着贴上来。
 
萧澜道:“姑姑从未提过你。”
 
季灏道:“可姑姑也从未让你杀了我,她只想让你忘了我。”
 
萧澜坐回火堆旁。
 
季灏低问:“你呢,你想忘了我吗?”
 
萧澜扫他一眼:“我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季灏道:“你先陪我上街。”
 
“上街做什么?”萧澜皱眉。
 
季灏道:“上街去买东西,我独自一人来这里,没有银子没有新衣,总不能一直这般灰头土脸下去。”
 
萧澜看他一眼,撑着站起来:“走吧。”
 
季灏嘴角一弯,与他一前一后出了洞。
 
外头已无人打斗,只有萧瑟冷风吹过山间。
 
萧澜走在前头,目光来回巡视一圈,却没发现林威的身影,一时之间有些迟疑。虽说两人平日里见面不对付,但在这种时候,他觉得对方应当能看懂自己的意思,而事实上林威似乎也的确懂了自己的手势,否则为何会一路跟来这山洞中,只是不知为何却会突然离开。
 
其实他也并未想过让林威做什么,只想让他回去再叮嘱陆追一次,无论听到什么,也要相信自己,更不准下山。
 
最后半边太阳终于也隐入云端,在阳光消散的刹那,草丛中似是有什么东西一闪——是个金色的铁环,再熟悉不过,阿六有事没事也要抱着擦一擦。
 
“你在想什么?”季灏问。
 
萧澜道:“在想我这张脸还当真挺讨人喜欢。”
 
季灏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觉得而自己或许是听错了,于是又问了一回:“什么?”
 
“不是吗?”萧澜瞥他一眼,“你,陆明玉,还有个邪门歪道的小教派你或许没听过,名叫鹰爪帮,那里的掌门人也因为我这张脸,疯疯癫癫,神魂颠倒。”
 
季灏不知该如何接话,半晌过后方才道:“我看上你,却与这张脸无关。”
 
“那陆明玉呢?”萧澜又问。
 
季灏有些不耐烦:“陆明玉想要的只是冥月墓中宝藏,你究竟要几时才会记得这件事?”
 
萧澜一笑,大步朝前走去。
 
与此同时,一处昏暗的房间中,阿六与林威两人被背靠背捆着,正在长吁短叹。
 
屋内并无人看守,阿六低声道:“想个办法啊。”
 
林威试着挣了挣,捆住手腕的是天蚕丝,非但没有松脱,反而还更紧了些。
 
阿六“咻咻”倒吸冷气:“你还是别动了。”
 
林威有些气恼。
 
阿六道:“你先别着急,抓我们来的那死老头是谁,是鬼姑姑吗?”
 
“看也知道是个男的,鬼什么姑姑,况且他还将黑蜘蛛也打飞了。”林威道,“看那飘飘忽忽的武功路子,也不像是出自冥月墓。”
 
“还有帮手。”阿六嗤了一声,继续叹气。
 
“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林威道。
 
“这还用你说。”阿六道,“你和我可不值得绑,定然是为了将咱爹引下山,这帮龟孙子。”
 
林威这回总算没再纠正究竟是“你爹”还是“咱爹”。
 
阿六又叹道:“这时候就想着,爹若是薄情寡义些就好了,咱俩绑了就被绑了呗,他只管吃吃喝喝睡睡觉,长些肉出来,别再吐血昏迷,比什么都好。”
 
林威道:“二当家吐血昏迷?”
 
“是啊。”阿六道,“王城叶大夫给开的续命药都吃了,不然我哪里会下山找你。”说完又用胳膊肘捣了捣林威,继续道:“不管对方是谁,总不能一直绑着咱俩,等有人来的时候,先想个办法让他解开这绳子。你轻功好只管跑,去青苍山找咱爹,我挡着这些人。”
 
林威迟疑:“硬碰硬会吃亏。”
 
“这当口还智取个屁啊。”阿六道,“盼着你我这脑袋想出主意,还不知要等到哪一年,十个爹都被绑了。”
 
两人说话间,院外隐隐传来脚步声,两名女子推门进来,一个穿着紫衫,一个身着绿裙,两人一个胖些一个瘦些,站在一起刚好凑个绿杆紫茄子。
 
阿六“噗嗤”一声笑出来。
 
林威莫名其妙肘他一下,看到姑娘就笑,什么毛病。
 
那两名女子也不说话,手里各拿了个葫芦,扒开塞子就将里头的东西往两人嘴里灌,冰凉酸甜,惊得牙根都要倒。
 
“呸呸!”阿六一边咳嗽一边往外吐,“什么东西。”
 
那紫衫女子满脸嫌恶,将身上水渍弹开,道:“化尸水。”
 
阿六一听白眼一翻呜咽一声,向后直直栽了过去,带得林威也歪了半边身体,被捆着也使不上劲,姿势极为狼狈别扭。
 
绿裙女子道:“啊呀!”
 
林威呲牙:“两位姐姐要捆也就罢了,能否将我与这人分开?”
 
绿裙女子上前推了半天,好不容易将阿六歪了的身体推回去,他却又软绵绵倒向另一边,林威叫得愈发惨痛,连手都几乎要扭折。
 
两个男人被捆着坐在一起,其中一个还又高又壮,绿裙女子原是想拖二人到墙角的,可惜却心有余而力不足,耳边林威惨叫如同杀猪,她着实是心烦,于是便从靴子里抽出冰刃,将那天蚕丝一分为二。
 
“喂!”紫衫女子见状想要阻拦,林威却已经一跃而起,将那绿裙女子一脚踹至墙角,飞身撞出了窗户,脚下像是踩了风。
 
身后打斗声一片,想来是阿六在挡着那些人,在林中偷袭的那老头应当恰好不在,否则也不会跑得如此顺利。林威粗粗辨认了一下方向,便狠狠咬牙命也不要向城里奔去,一为早些见到陆追,二为能尽快带人将阿六救出来。
 
耳畔刷刷掠过风沙草叶,他觉得自己胸口有些闷痛,方才喝得也不知是什么东西,无暇去想,只有强憋着提起一口气,让脚下速度更快了三分。
 
暮色沉沉,青苍山中,岳大刀坐在陆追旁边问:“公子喝水吗?”
 
陆追道:“不喝,多谢。”
 
岳大刀又问:“那肉骨头啃不啃?”
 
陆追:“……”
 
“不是不是,不是给狗啃的那种。”岳大刀赶忙解释,“是有肉的,阿六下山前叮嘱过,要煮了给公子吃。”
 
陆追道:“姑娘自己吃吧,在下当真不饿。”
 
“那公子要做什么呀?”岳大刀道,“沐浴吗?我去烧热水。”
 
陆追哭笑不得:“我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在这回廊里安静一阵子。”
 
岳大刀答应一声,双手撑着腮帮子看他。
 
陆追被这少女烂漫而又热情的目光盯得后背发麻。
 
于是只好道:“我先回房了。”
 
“公子。”岳大刀在他身后道,“阿六认得羽流觞,你也一定认得的,你就告诉我,他在哪儿嘛。”
 
陆追摇头:“此事你怕是要等阿六亲自同你讲。”
 
“那你告诉我,他是个好人吗?”岳大刀又问,“我是说羽流觞。”
 
“他很好。”陆追道,“武功好,人品好,懂得照顾别人,仗义又洒脱,不悲观亦不消极,而且顶重要的一点,他运气一直就很好,是被老天放在心里的,这一点旁人羡慕也羡慕不到。”
 
“真的呀?”岳大刀果然高兴起来。
 
陆追笑笑:“你若是能真心对他,无论是不是男女之情,哪怕只是普通朋友,他也定然会还一片真心给你。”
 
岳大刀脸红起来,还想多问些,却又不知道再能问什么,于是小雀儿一般跑出门,想要去路边寻些干掉的草叶编个镯子戴。
 
陆追眼底也带了笑,转身想要回房,外头却传来岳大刀的尖叫声。
 
“怎么了?”陶玉儿本已歇下,这阵也推门出来。
 
陆追摇头,两人匆匆出去,就见岳大刀正在费力地扶起一个人,胸口染了刺目的鲜血,不是正常的红色,却有些发暗。
 
“林威!”陆追面色骤然一变,上前一把扶住他,先握过手腕试了试脉相。
 
“二当家。”林威眼前发黑,拼着最后一口气断续道,“阿六让人抓走了,还有,萧公子在城外山洞里,与一个白衣人在一起。”
 
陶玉儿皱眉,白衣人?
 
“先别说了。”陆追拉过他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脖颈,背着人进了小院。
 
第五十三章:父子
 
“我与阿六在城西山洞外遇袭,一个老头带了数十弟子,不像是冥月墓中人。”林威强忍着全身剧痛,断断续续道,“阿六在,在城西涌泉街后的空宅里,红瓦红柱,咳。”最后一句话还未说完,眼前便漆黑一片,闭眼晕了过去。
 
陆追将他扶着靠在床边,搭了搭脉相。
 
“怎么样?”陶玉儿问。
 
“很弱。”陆追将他沾满血的衣物丢到地下,转身从自己的药箱内拿出一个小黑瓶,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喂了进去。
 
“看血色是中了毒。”陶玉儿又问,“你这是解药?”
 
“不是解药,是以凤凰血与麒麟角配制而成,危急关头可用来续命。”陆追道,“我试不出他中了什么毒。”
 
陶玉儿坐到床边,也探手一试,只觉指下脉搏跳动几不可见,像是下一刻就会消失,甚至还有些摸不着规律,的确不像是寻常的脉动。
 
“公子。”岳大刀在旁亦是担忧,小声道,“方才他在昏迷前还说……阿六不会有事吧?”
 
陆追想了片刻,抬头问:“不知可否请夫人帮我一个忙?”
 
“同我还客气什么。”陶玉儿道,“只管说便是。”
 
陆追道:“我要运功替他疗伤,最快也要一整晚,现在阿六下落不明,山下的事在可否请夫人先替我打探一二?”
 
“你要替他逼毒?”陶玉儿不赞成,“自己有伤未愈,本就该多休息,哪里还有替别人疗伤的道理。”
 
“单凭那一瓶凤凰血,他撑不过去的。”陆追道,“我自有分寸,求夫人帮我。”
 
“不是我心狠。”陶玉儿握住他的手护在掌心,“这毒来的蹊跷凶险,你这不知根不知底的便要疗伤,倘若出了岔子,我要如何向你的爹娘与澜儿交代?”
 
“他与阿六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陆追往床上看了一眼,“此番来洄霜城也是为了助我一臂之力,现在出了事,我又岂能坐视不理。况且即便是出了岔子,也只会伤我三分,却不会有性命之忧。”
 
陶玉儿心疼道:“听你这话,倒像是已将受伤当成了家常便饭,我再问一遍,此人你非要救?”
 
陆追道:“是。”
 
陶玉儿叹气:“打小就是这性子,我拗不过你。”
 
陆追道:“多谢夫人。”
 
陶玉儿起身,带着岳大刀出了卧房,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轻轻替两人掩上木门,难掩担忧。
 
“夫人,”岳大刀在屋内时没敢多说,在了院里方才红着眼眶着急道,“那阿六怎么办?”跑回来的都奄奄一息,没跑回来的还不知会怎样。
 
陶玉儿道:“你下山。”
 
岳大刀道:“好好好,我下山,可我下山要做什么?”
 
“我要守着明玉。”陶玉儿道,“你去山下打探打探,看城里有没有人说这件事,尽快回来。”
 
“不救阿六吗?”岳大刀问。
 
陶玉儿道:“你能救吗?”
 
岳大刀语塞。
 
“别着急,也别添乱。”陶玉儿道,“快去快回。”
 
“嗯!”岳大刀点头,往外跑了两步又叮嘱,“夫人一定要照顾好陆公子,我答应过阿六的。”
 
陶玉儿道:“这话澜儿也说过,你只管放心便是。”
 
岳大刀借着月光,连手中火把都嫌碍事,就那么一路跑下了山,一边跑一边安慰自己,人人都说阿六运气好,那他便一定会逢凶化吉,平平安安。
 
屋内,陆追抬掌按在林威后背,微微闭着眼睛,额头有些细汗冒出。像是已经侵蚀了对方的内力,在掌心下暗流涌动,一下下想要冲撞而出。
 
从未见过如此蹊跷的脉动,陆追索性咬牙发狠,抬手压在他心口处,让那四处乱窜的真气渡到自己体内,而后生生又逼了出去。
 
这举动着实有些冒险,稍有不慎便会伤及自身,不过幸好陆追反应够快,运功之后除了有些晕眩虚弱外,并无其他不适,林威也总算呼吸平稳下来,重新睡了过去。
 
天色已经微微露出白,陆追用凉水洗了把脸,强撑着出了门。
 
陶玉儿在石凳上坐了整整一夜,此时见他无恙,总算是松了口气。
 
陆追道:“多谢夫人。”
 
“人没事吧?”陶玉儿问。
 
“我护住了他的心脉,不过想要解毒,还是要找到解药。”陆追道,“我要下山。”
 
陶玉儿摇头:“便猜到你会这么说。”
 
陆追道:“夫人。”
 
陶玉儿道:“熬了一整夜替人解毒,现在又要下山往狼窝里钻,对方明摆着是为了你,哪有自投罗网的道理。阿六是挺重要,可是再重要,能比你的命更要?”
 
陆追道:“我不会明里抢人,只想一探究竟。”
 
“过来。”陶玉儿冲他勾了勾手指,“我先告诉你一件事。”
 
“嗯?”陆追俯身。
 
陶玉儿用手挡着脸,像是要凑近说话,指间却银光一闪,两枚短针悄无声息没入陆追耳后。
 
“傻小子。”陶玉儿抱住他瘫软的身体,“你这命自己不想要,澜儿还想要,我得替他看着。”
 
陆追唇色发白,也不知是因为熬夜太累,还是因为毒针所蚀。
 
陶玉儿将人扶到床上,又拉过锦被盖好,用指尖轻轻抚过那憔悴的脸颊,深深叹了口气。
 
她知道阿六在陆追心中的分量,却也绝对不会答应他再去冒险,山下有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为了红莲盏,为了名与利,底线是什么,道义又是什么,根本就没人会在乎。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山间小路上总算传来动静。
 
“夫人,夫人。”岳大刀一路气喘吁吁,“我回来了,陆公子与那受伤的少侠怎么样了?”
 
“他们没事,正在屋中休息。”陶玉儿道,“山下呢?”
 
“山下还是老样子,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谣言传出来。”岳大刀道,“只有一群人在说,冥月墓的少主人带着一个白衣公子,去了城里的布行买衣裳。”
 
陶玉儿道:“买衣裳?”
 
“是啊,那些江湖人听到消息赶过去,已经连布行都关了。”岳大刀道,“有人猜那白衣公子是陆公子,信的人还不少。”
 
陶玉儿又问:“只有这些?”
 
“我还去了城西,找到了那处红瓦红柱的宅子,可里头是空的。”岳大刀道,“寻遍了也没有人。”
 
陶玉儿眉头微微皱起。
 
岳大刀拉住她的衣袖:“夫人,求你了,你去救救阿六吧。”
 
陶玉儿道:“我救他作甚。”
 
“阿六是陆公子与萧公子的朋友啊。”岳大刀道,“现在没人能救他,只有夫人了。”
 
陶玉儿头疼。
 
“哪怕只是下山看看呢,帮忙找找线索。”岳大刀道,“阿六平时也很尊敬夫人的,经常说也想有一个会做衣裳的娘。”说着说着,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又憋着不敢大声哭,只拉着她的胳膊哀求。
 
陶玉儿问:“那明玉呢?”
 
“我守着,我守着陆公子。”岳大刀用袖子一抹眼泪,赶忙道,“我一定不会让他下山的。”
 
陶玉儿还在犹豫。
 
“夫人。”岳大刀索性“噗通”跪在地上。
 
“罢了罢了,起来吧,别动不动就又哭又跪。”陶玉儿道,“那你好好守着明玉,我会在天黑前回来。”
 
“多谢夫人。”岳大刀破涕而笑,一直将她送往山口,目送着背影消失,方才转身跑回小院。
 
一名中年男子正站在眼中,头发灰白,神情冷峻。
 
“师父。”岳大刀被吓了一跳,赶紧又回头看了眼山路,见陶玉儿没回来,方才放下心来,上前小声道,“说好等我来寻的,被陶夫人撞见就惨了。”
 
中年男子吩咐:“你在这院中守着。”
 
“好。”岳大刀点头,不忘再叮嘱一遍,“师父可是答应过我,一定会救陆公子,那位受伤的少侠,还有阿六与萧公子的。”
 
中年男子推门进了卧房。
 
重重纱帘后,陆追陷在柔软的枕被中,眼睛紧紧闭着,像是连做梦也不安稳。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拇指轻轻蹭了蹭他苍白的脸颊,生平第一次有些后悔,将这唯一的儿子独自丢在江湖中。
 
陆追睫毛轻颤,手死死握住被单,却是在梦中咳了一口血出来,撑在床边迷迷糊糊粗喘半天。
 
陆无名沉默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陆追胡乱接到手中,喝了大半方才缓过心神,抬头看了眼面前人。
 
……
 
屋内安静到能听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连院子里头的岳大刀也闭住呼吸。
 
陆无名开口:“你伤得不轻。”
 
许久之后,陆追方才嘴唇颤抖,低低叫了声“爹”,恍惚如同身处梦境,没有一丝真实感。
 
陆无名替他裹好被子:“先好好休息。”
 
陆追急急道:“山下——”
 
“我知道你的人被绑走了,大刀已经说过了,交给我便是。”陆无名道,“隔壁那个我也会去替你照应,这下能安心了?”
 
陆追道:“嗯。”
 
“睡吧。”陆无名扶着他躺平。
 
陆追又道:“还有萧澜。”
 
陆无名不悦:“他是冥月墓的人,不会有人敢去伤。”
 
陆追道:“爹。”
 
陆无名道:“况且陶玉儿也在。”
 
陆追道:“爹。”
 
陆无名:“……”
 
陆追与他对视。
 
陆无名叹气:“也罢,我就替你再去多看那混小子一眼。”
 
第五十四章:买衣裳
 
血缘真是一种奇异而又不可言说的东西,哪怕多年未见,却也能在寥寥数语中找回熟悉的依赖感。
 
从十二岁那年被陆无名接出冥月墓,再到十八岁离家,满打满算起来,父子二人相处也不过短短六年,而在这屈指可数的时间里,还有一大半都是在闭关习武,寻常人家会有的嬉戏打闹撒娇讨好,陆追从来就不知那该是何滋味。
 
先前十余年的担心牵挂与刀光剑影,以及心中挥之不去的愧疚,让海碧也性格大变,从先前不喑世事的娇俏少女变得沉默寡言满腹心事,即便是后头将儿子接了回来,母子间最亲密的互动,也无非是靠着坐在院中梨花树下,一页一页翻书念给他听。
 
冥月墓成了陆家最不可提及的伤疤。而陆无名在将陆追接回家后,就解散了自己一手创立的暗杀组织天无门,消息传出江湖,人人都道当年风头无二的陆无名现如今已是孤家寡人,于是那些曾对他心怀不满的,或是这些年结下过梁子的,便一拨一拨寻上门来寻仇,个个都是凶神恶煞。
 
在最初的两年里,陆追也问过陆无名,为何要任由别人前来挑衅,陆无名却只要他潜心习武,不必在意那些人。直到十五岁生辰那日,陆追陆家剑法初成,陆无名才将清风剑正式交给他。只花了一夜时间,陆家小公子就将家门前清扫得干干净净,从此再无叫骂声。
 
只是虽说耳根得了清静,陆府中的气氛却也没有因此轻松起来。海碧的身体一日差似一日,心中的负罪感也一天胜过一天,神思恍恍惚惚,念叨是自己拖累了丈夫与儿子,拖累了整个陆家,经常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终于在一场冬雪后彻底病倒。陆无名不得不带着她乘船出海,一为寻仙道神医治病,二也为远离伤心故土,好让将来的日子过得轻松些。
 
只是陆追却不想离开。
 
“你要留下?”陆无名微微皱眉,他原是想带着儿子一起走的。
 
“爹先前就说过,要毁了冥月墓,毁了那处妖洞鬼窟。”陆追道,“既是陆家祖坟,自然要由陆家人来做这件事。”
 
陆无名摇头:“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娘的身体要紧。”陆追道,“我在冥月墓中住过多年,若想毁掉那里,没有谁能比我更合适。”
 
“只是为了毁掉冥月墓吗?”陆无名问,“还是,为了萧澜?”
 
陆追眼底微微一闪烁。
 
“这几年你背着我,经常与他书信来往,”陆无名问,“信中都在说些什么?”
 
陆追道:“他是我在冥月墓中唯一的朋友。”
 
陆无名道:“他也是鬼姑姑选中的继承人,下一任伏魂岭的主人。”
 
陆追摇头:“萧澜与那墓中的其余人都不一样。”
 
陆无名定定看着他。
 
陆追道:“我想带他离开那里。”
 
陆无名却道:“他若当真能明辨是非,就该自己离开,而不是等着你去带。”
 
陆追道:“是。”
 
“是?”陆无名哭笑不得,“你这倒是应得爽快。”
 
陆追道:“爹就答应我吧。”
 
“也罢。”沉思许久后,陆无名叹气,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凡事小心,切勿冲动。”
 
那日下午,父子二人头回对坐而饮,微醺而归。
 
三天后,陆无名便带着海碧离开飞柳城,临行前遣散家仆,关了老宅,曾显赫一时的江南陆家也就从此销声匿迹。
 
只是陆追从未想过,自那一别,便彻底与爹娘失了联系。
 
有人说陆家的大船在海上遇了风暴,有人说是航程中遇到了海盗,蹊跷些的,还说遇到了吞人水鬼,而最好的一种传闻,便是说夫妇二人已在海外寻得海岛,过上了神仙眷侣的逍遥日子。
 
陆追也靠着这点期待与念想,独自在江湖漂泊了十余年。十七岁暗中重回冥月墓,十九岁遭人偷袭命悬一线,二十岁被赵越带回朝暮崖,再到后来当上了王城山海居掌柜,时间流水一样飞逝无踪,有些回忆却又漫长到如同已走完一生。
 
陆无名道:“你看上去像是一点都不惊讶。”
 
陆追躺在床上,道:“爹教过,要学会将心思隐藏在心中。”
 
陆无名坐在床边:“可你方才要我救萧澜时,却半分也没隐藏情绪。”
 
陆追道:“爹原本就不愿帮他,若我不表现得急切些,只怕又会被拒绝一回。”
 
陆无名难得一笑:“学得比先前油嘴滑舌了。”
 
陆追也跟着笑:“那是好还是不好?”
 
陆无名点头:“好。”
 
什么样都好,自己的儿子,又怎么会不好。
 
陆追问:“我娘呢?”
 
“她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陆无名道,“身子已经好了许多,不必担忧。”
 
陆追心里深深松了口气,他方才一直不敢问,犹豫该不该问,就怕等着自己的会是……坏消息。
 
幸好,没事。
 
陆无名没说为何这么多年来,为何都没送过一封书信,陆追便也没问。
 
想来故事不会短,况且现在也不是叙旧的时候。
 
“师,师父。”岳大刀在门口轻轻拍了拍,提醒道,“你们话要快些说,万一陶夫人回来便不好了。”
 
陆追道:“我还在想这小丫头的身份,凭空冒出来要嫁阿六,原来是爹收的徒弟。只是不知为何,在她的功夫里却丝毫也看不出陆家剑法的影子。”
 
“陆家剑法只能传给你一人。”陆无名道,“若被第二人习得,知道了个中缺陷再用来对付你,饶是后悔也迟了,所以哪怕是大刀也不行。”
 
陆追道:“原来如此,明白了。”
 
“陶玉儿这人性格诡谲,心思极复杂,不过现在还不至于伤你,这处小屋也是目前最安全舒服的地方。”陆无名道,“你自安心待着。”
 
“好。”陆追点点头。
 
陆无名将他扶起来,缓缓渡了些真气过去,看着人睡下后,方才起身去隔壁看了看。
 
有了陆追的内力,林威暂时没有性命之虞,不过这毒的确蹊跷,解药还是非找到不可。
 
“师父。”见陆无名出来,岳大刀赶忙迎上前,“怎么样了?”
 
“你且在山上守着。”陆无名道,“待到明玉醒来,再喂他服下这药丸。”
 
“好。”岳大刀一口答应,又问,“陆公子没事吧?”
 
“需要多休息。”陆无名道,“我下山了。”
 
岳大刀连连点头,不忘叮嘱第八回:“一定要救回阿六的。”
 
陆无名问:“放心吧,为师定然不会让你嫁不出去。”
 
岳大刀没听明白:“啊?”
 
陆无名却已经下了山。
 
岳大刀满脸疑惑,救不救阿六,与自己能不能嫁出去有何关系。
 
所以说人若钻进了牛角尖,一时片刻是出不来的。
 
分明就已是摆在台面上的事情,却直到黄昏之际,她还坐在台阶上,撑着腮帮子想阿六与羽流觞,嫁出去与嫁不出去。
 
山下城中依旧萧条,只有江湖中人扛着刀在街上走,先是一个,后头就变成一群,再到后头,城中客栈几乎空了大半——所有人都闻讯出来,偷偷摸摸跟着前头正在逛街的二人。
 
季灏手中抱着一大堆东西,不悦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萧澜好笑,闲闲瞥他一眼:“是你自己说的,要买衣裳。”
 
季灏语塞:“那也不用——”买这么多吧?
 
萧澜道:“你穿好看些,说不定我就能想起来,这点陆明玉可比你聪明,他在我面前,就没穿过重样的衣服。”
 
季灏把手中的东西又往上抱了抱,免得掉下去。
 
萧澜转身又进了一家小铺子。
 
依旧是那守着炉火的老两口,笑道:“少侠又来给那位好看公子买衣裳啊?”
 
季灏原是想发火的,听到这话却又将怒意生生咽了回去,心里狐疑,原来不是萧澜在耍自己,先前当真带着陆明玉买过?
 
萧澜挑得慢条斯理,外头巷道中却已嘀嘀咕咕翻了天。要放在前几天,看到冥月墓的少主人带着一个白衣青年——那九成九就是陆追,这么大摇大摆在街上走,估摸诸多江湖中人早已冲了上去,可偏偏前几天刚被萧澜抽过一顿鞭子,知道他武功出神入化,也就不敢造次,只能心里痒痒不远不近跟着,猜测将来又会发生什么事。
 
陆无名易容成江湖客,路过巷口之时,也远远看了一眼,恰好看到萧澜带着季灏从成衣铺子里出来,像是买了不少东西。
 
……
 
岳大刀只对他说过萧澜下了山是为了处理冥月墓中事,却从未细说过究竟要怎么处理,更不知其中有何计谋。
 
所以陆无名很快便收回目光,加快脚步离开了巷子,对萧澜究竟是带着男子买衣裳,或者是带着姑娘买簪花,暂时没有任何兴趣。
 
毕竟当务之急是找到绑架阿六的老头救人拿解药,至于萧澜的事,排队也要排到最后。
 
巷口另一侧,则有华丽衣摆飞速一闪,是陶玉儿隐在暗处。
 
萧大公子不知东头有娘西头有岳父,还在带着季灏往北走。
 
“出城吧。”季灏突然低声道。
 
萧澜问:“怎么,不逛了?”
 
季灏道:“我们被冥月墓的人盯上了。”
 
萧澜却反而挑眉一笑:“现在才找来,看来姑姑也没多关心我,你说是不是,嗯?”
 
季灏闻言迟疑,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五十五章:易容
 
冥月墓像是派来了不少人,明里暗里跟在后面,季灏虽未回头,却也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压抑的气氛。
 
于是他又问了一回:”你打算怎么甩开这些人”
 
萧澜道:”姑姑要杀的人是陆明玉,不是你。”
 
季灏道:”所以呢”
 
萧澜答得淡定:”所以你只管走路便是,没什么可慌的。”
 
季灏提醒:”若我没记错,前日鬼姑姑的人可是要抓你的。”
 
萧澜一笑:”那你猜姑姑为何要抓我”
 
季灏自然摇头,这当口,知道也要装不知道。
 
萧澜道:”她是想试试看,若传出消息我被困在冥月墓,陆明玉会不会冒死前来相救。”
 
季灏轻嗤一声:”他救你作甚。”说完却又狐疑,”你这般大摇大摆走在街上,莫不是想传出消息,好让他知道你安然无恙,放下心来吧。”
 
萧澜似笑非笑看他:”若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也就罢了,身边再加个你,这消息若传出去,他不寻来捉奸已实万幸,放下心来”
 
季灏也没料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顿了顿方才道:”你这是认了与我的关系”
 
萧澜却没说话,只是带着他继续在城中走。
 
冥月墓的人倒也没出手,就是一直不远不近跟着,满脸警觉,虎视眈眈。
 
陆无名一路去了城中一处客栈。
 
当初他在隐居海岛之前,虽已将天无门内杀手悉数解散,但在下属中有一心腹叫曹叙,在隐退几年后,又带着当年一批兄弟另拉大旗,名曰黑鹫帮,多年发展下来也颇有气候。这回得知陆无名回来,即刻便从永州率人赶来相助,后又跟随一道来了洄霜城。
 
”门主。”曹叙此时正在客栈中等他。
 
”事情怎么样了”陆无名问。
 
”我们的人一直在盯着冥月墓,不过却并没有谁与他们联系过。”曹叙道,”黑蜘蛛伤得不轻,似也不知究竟何人所为,只躺在床上嘴里一直骂骂咧咧。”
 
”黑蜘蛛的功夫不算低,”陆无名道,”能被人打成这样,对方绝非等闲之辈。”
 
”可江湖上近年还真想不起来哪里会有这样一号人,武功高强,上了年岁,还与少爷结下过梁子,甚至不惜绑了他的人。”曹叙皱眉。若只绑一个,那还有可能是阿六与林威的事,但两人一起掳走,可就九成九都是冲着陆追来了。
 
”倘若当真是冲明玉来的,倒也好说,即便是寻不到,对方也会主动现身。”陆无名道。
 
”可现在除了自己人与萧家人,没谁知道少爷人在何处。”曹叙迟疑,”当真要等对方主动现身”
 
”要是没有我,得知林威与阿六被绑了,你猜明玉会如何”陆无名问。
 
曹叙答:”少爷定然会下山来寻。”
 
”对方也是吃准了这个。”陆无名从柜中取出包袱,打开后是一整套易容之物。
 
曹叙反应过来:”门主是要假扮成少爷”
 
”他们等的不就是明玉吗。”陆无名将面具仔细贴在脸上。
 
曹叙又迟疑:”可想要少爷的不单单是那绑架者,冥月墓以及这城中七七八八之人,要是得知消息,定然会一窝蜂冲上前,我们岂非是自找麻烦”
 
陆无名先是叹气:”我当初真不该将他一人丢下。”
 
曹叙见他似乎有些伤感,于是又安慰道:”其实自打上了朝暮崖,少爷的日子便逍遥快活了许多,据说那里的大当家赵越为人仗义,温大人也对少爷多有照顾,王城山海居中亦是媒婆来了一波又一波,都想将少爷配给自家小姐。”
 
陆无名笑道:”那明玉可有心上人”
 
”八成是有的,”曹叙说得笃定,”门主只管等着抱孙子便是。”
 
陆无名乐了一阵,又接着先前的话题,道:”萧澜身边还带了个人,那是谁”
 
”我刚打算说此事,”曹叙道,”那人名叫季灏,是北海孤阳岛的主人,平日里深居简出,没几个人认识。只是不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洄霜城,还与萧澜搅在了一起,不过这还不是最神的地方,不知门主这一路可曾听到路人议论,几乎人人都在说那白衣人才是少爷。”
 
陆无名又问:”那萧澜说什么了吗”
 
”两人今天刚进城,”曹叙道,”极为张扬,几乎将城里的成衣铺子逛了个遍,不过话却没说几句。那些江湖中人也不敢明着去讨人,只敢不远不近跟着,看着颇有几分滑稽。”
 
陆无名”噗嗤”一笑,道:”那这小子还挺机灵。”
 
曹叙提醒:”萧澜可是冥月墓的人。”
 
”至少他知道在最危险的时候,带个冒牌货冒充明玉。”陆无名道,”那季灏为人如何”
 
”没几个人与他打过交道。”曹叙道,”甚至连来历都不清楚,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既然外头的人都将季灏当成了明玉,那我会被团团围住的可能性便很小。”陆无名道,”冥月墓虽有些难唬弄,不过要是当真双方打起来,我人都快被鬼姑姑带走了,另一方难道还能袖手旁观不成,只要他出来抢,我们就能多少探得阿六的下落。”
 
曹叙点头不再多言,站在一旁看着铜镜里头的人,慢慢从中年老者变成年轻模样。
 
父子二人本就相像,无论身形或是风采,甚至是最独特的眼神,也能有七八分相似。莫说是不相熟的人,就连曹叙也道:”门主与少爷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无名拿起佩剑,戴着轻纱斗笠出了门。
 
那把剑是两人定居海岛时,海碧亲手所造,虽说称不上精良,甚至有些卷刃,但外形却与陆家的清风剑一模一样,于是陆无名便一直随身带着,一为爱妻一番心意,二来也像是在冥冥中握住了儿子的手。
 
日头渐渐西沉,漫天晚霞散去之后,街道两边的红灯笼也点了起来,毕竟要过年,百姓虽说不敢出门,多少也得图个喜气。
 
萧澜站在客栈窗前往下看。
 
陆无名从街上一闪而过,速度极快。
 
于是萧澜整颗心都空了一瞬——他在看到草丛中阿六的金环大刀时,就猜到定然是出了乱子,第一反应便是鬼姑姑想利用阿六引出陆追。所以他才会带着季灏重新进城,一来用他转移城内众人对陆追的注意力,二来也是想趁机探探阿六的消息,想着能在陆追获悉此事之前,将问题弄清楚解决掉,没想到却还是迟了一步。
 
”你去哪”季灏问。
 
”在这里等我。”萧澜随口答应一句,头也不回出了门。
 
第五十六章:好命阿六
 
陆无名走得很快。
 
冥月墓的人果然如同鬼魅一般,很快就贴了上来,轻微的拔刀出鞘声传入耳中,挑得心间弦也骤然绷到最紧。
 
陆无名转身走入一条小巷,这路他曾走过,穿过去便是淮叶街,两侧都是空置屋宅,若两方打斗起来,也不会误伤到百姓。
 
冥月墓弟子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加快脚步跟了过去,最后一段路几乎称得上是小跑。
 
陆无名余光扫了身后一眼,嘴角不易觉察一弯,刚欲用轻功掠出巷道,却又另一身影从天而降。
 
乌金铁鞭所到之处,嚎哭不断,痛彻骨髓。
 
“走!”萧澜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人向另一头奔去,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冥月墓的弟子蜷缩在地哀哀呻吟,若非身上剧痛提醒,他们甚至要怀疑方才那只是自己的幻觉,否则怎么会有一个人,拥有这么诡异而又闪电般的速度。
 
陆无名:“……”
 
一直拉着人到了安全之地,萧澜方才松开手,松了口气靠在墙上,看着他低声道:“你怎么跑下山了”虽说听着有几分埋怨,语调却是温柔的。
 
陆无名道:“是。”
 
他一半人都隐匿在黑暗中,脸上也做了同样一道伤疤,哪怕是鬼姑姑,怕是也看不出异样。
 
萧澜眉峰却骤然一皱。
 
方才那隐入云端的半寸月光,已经足以让他在对方的面容中觉察出异样。
 
一样的面容,一样的白衣,一样的声音,甚至是几乎一样的伤痕和眼神。
 
本该是毫无破绽的,可他却近乎于本能觉得,面前这人不是他的小明玉。
 
“你是谁!”萧澜声音陡然一沉,人也往后退了两步。
 
陆无名心里反而有些诧异,他精通易容术,再加上父子两人本就神采相似,何至于他竟会一眼就觉察出端倪。
 
萧澜暗自握紧乌金鞭柄。
 
陆无名倒挺闲适,继续背着手打量他。
 
萧澜:“……”
 
坦白讲,陆无名对面前这楞小子是无甚好感的,当初陆追在刚被接出冥月墓时,便哭着要将萧澜也一起带走,好端端一个俊秀白衣少年,却像个小女娃一半,趴在娘亲怀中哭了一路,估摸车辙子里都碾着眼泪花。后头回了飞柳城,虽说练功辛苦,却一闲下来就给萧澜写信,也不知两个小孩哪里来的神通,居然硬是瞒过陆家与冥月墓,互相找了眼线按时送信。再往后,更是执意要留在大楚,说是要为陆家平了冥月墓,可陆无名却觉得,那其中至少有五分是为了萧澜——甚至还会更多,结果将他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吐血卧床,还险些毁了脸。
 
萧澜心里隐隐猜出几分,手兀自握紧。毕竟面容相似容易,可若连眼中神采也有八成相同,那……
 
果然,陆无名道:“是明玉让我下山助你一臂之力。”
 
萧澜声音极低:“原来是前辈。”
 
陆无名心想,幸好,不算太傻。
 
萧澜问:“明玉还好吗”
 
陆无名道:“不好。”
 
萧澜心陡然一沉。
 
陆无名道:“阿六与林威被人偷袭,你可知此事”
 
萧澜皱眉:“我只知道阿六或许是被人掳走,进城也是为了探他下落,还有林威”
 
“阿六不知所踪,不过林威倒是逃了回去。”陆无名道,“受了伤中了毒,在我去青苍山之前,明玉已经替他护住了心脉。”
 
萧澜头隐隐作痛,原以为将人好好安置在山上便能安全,却没料到也能出乱子。
 
“你娘亲应当也下山来找阿六了。”陆无名继续道,“偷袭之人是武功高强的老者,而且他还打伤了黑蜘蛛,你可知其来路”
 
萧澜意外:“我一直以为是姑姑所为,黑蜘蛛也被他伤了”
 
“江湖中似乎并没有这么一号人。”陆无名道,“斜里插出来,不知目的究竟是什么。”
 
“毫无头绪,这可就麻烦了。”萧澜皱眉。
 
陆无名又问:“今日白天与你一道逛街买衣裳那人,又是怎么回事”
 
萧澜:“……”
 
萧澜道:“我只知他名叫季灏,来自东海孤阳岛。”
 
陆无名道:“还有呢”
 
萧澜顿了顿,道:“除此之外,便无其它了,前辈也不知道他的来历”
 
陆无名奇怪道:“今天看你与他有说有笑,还当是知交好友。”原来一问三不知。
 
萧澜道:“我年幼时曾经中毒,忘了不少事情。”
 
“所以是季灏自己找上门,说他与你是朋友,你就信了”陆无名狐疑,“总该还说了些别的吧”
 
萧澜不知自己该如何回答。
 
别的自然说过,但一旦提起来,可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了。
 
见他面露难色,陆无名更加笃定,这其中当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心中不悦,语调也严厉三分:“如今情势危急,阿六与林威生死未卜,你却在此犹豫扭捏”
 
萧澜脑子有些乱……或许不是有些,而是乱成了一团乌漆漆的麻。
 
他是当真不知自己该从何说起。
 
但又如陆无名所言,这实在不是纠结隐瞒的时候。
 
于是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将这些日子以来城中发生的事情,以及鬼姑姑对自己说过的话,都大致转述了一遍。
 
然后果不其然,陆无名越听,就越觉得不满。这城中一大半人都是为红莲盏而来,他是知道的,但从鬼姑姑说萧澜与陆追只能活一个开始,心里便梗了刺,再往后头,听萧澜说冥月墓的人想困住他,只为试探消息传出后陆追会不会下山舍命相救,就愈发觉得不可理喻且匪夷所思,这都是些什么破烂理由。
 
萧澜硬着头皮继续道:“然后季灏就破窗而入,带着我闯出了冥月墓的围攻,后来才说他与我早就相识,甚至关系要比我与明玉更加亲密,他也因此不怎么喜欢明玉。”
 
陆无名几乎要将“嫌弃”二字写在脸上。
 
这是多么大一块香饽饽,还有人专门比与谁更亲密。
 
萧澜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总算将事情都说了个七七八八,也暂时成功隐藏了两人的关系。
 
陆无名道:“所以你便信了他的话,今天也是专门实心实意,带着他买新衣”
 
萧澜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自然不是。”他道,“我只是想利用季灏转移这城中各教派对明玉的注意力,好让青苍山小院能更加安全。”
 
陆无名道:“可季灏不但救过你,还说他是你的故人,你既想不起来,又为何就能如此坦然地利用他”
 
萧澜刚刚才干了半分的后背又濡湿起来。
 
挣扎再三,道:“直觉。”
 
陆无名觉得这人合作不得。
 
说话磕巴,前言不搭后语,说什么都要想半天,还一脸为难,像是正在被逼供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萧澜自己也无甚底气,试探:“前辈”
 
陆无名道:“告辞。”
 
萧澜:“……”
 
陆无名又道:“绑架阿六与林威的人定然是冲着明玉来的,我易容也是为了引他出来,你只管带着季灏继续在街上走,不管对方信了哪个才是真的陆明玉,只要愿意现身,阿六与林威的命就还能捡回来。”
 
萧澜点头答应,一路目送他出了巷子。
 
裘鹏当日说过的话,他不是不记得,但仅仅凭着那一句话,却也不至于影响他的理智与判断。当年的事情自然要查清楚,但在那之前,先解决城内的乱子才是正事。
 
陆无名戴上斗笠,继续在街上缓缓前行,看似随意,眼神与耳朵却都像是正在捕食的猛兽,保持着应有的警觉。
 
他觉得对方应该很快就会出现。
 
而事实很快就印证了他的判断。
 
一柄光寒长剑从身后飞速而至,陆无名连头也未回,只反手弹指射出几枚暗器,“叮当”一声打在偷袭者的剑刃上,将硬铁也震出豁口。
 
季灏踉踉跄跄后退两步,发麻的手腕几乎要捏不住佩剑,心里惊诧他的内力高深,眼中就越发怨毒。
 
陆无名却没想到竟会是他,一时糊涂看向另一侧。
 
萧澜面色阴沉,从巷子里大步出来,将季灏的宝剑强行插回剑鞘,咬牙低声怒斥:“你想做什么!”
 
“你说我想做什么。”季灏狠狠剜了陆无名一眼,道,“你休想外将他从我身边带走!”
 
萧澜一记手刀打在他后脖。
 
季灏软绵绵晕了过去。
 
陆无名:“……”
 
有病。
 
萧澜尴尬道:“还请前辈别将此事告诉明玉。”
 
陆无名表情与心情都很一言难尽。
 
什么叫休想带走。
 
如此一个人,到底哪里值得专门劳神费力抢一抢。
 
不如去街头抢煎饼,每日前二十还能免去银两多加个蛋。
 
另一处宅院中,阿六泡在浴桶里,只在腰间围了一块红布,端坐动弹不得。而在他身边,正围着数十婢女,每人手中端着一篮花瓣,纷纷扬扬往里抛撒。
 
阿六受宠若惊,忐忑难安。当日放走了林威,还当不死也要脱层皮,却没料到居然还能混到如此纸醉金迷的待遇。
 
一个时辰后,又有一女子抱着琵琶缓缓而入,十指随意一拨,顿时流水潺潺,珠落玉盘。
 
阿六张大嘴打了个呵欠,对方一首曲子尚未弹完,浴桶里就传来如雷鼾声。
 
……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下来。
 
阿六继续淡定扯呼,尾音绵长,吵得人心里头发麻烦躁。声音钻出窗户缝隙,像是能绕着洄霜城转圈,最后兜兜转转,隐隐飘进青苍山。
 
林威在睡梦中又吐出一口血。
 
岳大刀在一旁哭。
 
逃回来的都这样,阿六八成也凶多吉少。脑子里七想八想,将所有酷刑都过了一遍,血淋淋的惨叫哀嚎几乎能亲耳听到。
 
于是等陶玉儿回来时,岳大刀已经快要将她自己哭晕了过去。
 
阿六僵硬躺在床上,让一群人七手八脚,往身上涂了一层百花膏,据说王城里顶有钱人家的小姐才舍得往脸上擦一些,香甜滑嫩,十里飘香。
 
第五十七章:迷魂阵
 
整整捯饬了一个时辰,阿六才被放开,摸了一把自己的胳膊,觉得或许比爹还要细皮嫩肉上几分。
 
当日那紫衫女子上前,替他解开了哑穴,冷冷瞥了一眼,道:“主人要见你,说话小心些,免得被割了舌头。”
 
阿六缩了缩脖子,问:“不如姐姐先透露两句,怎么才叫‘小心说话’?”
 
紫衫女子道:“主人问什么,你一五一十答便是,还有,将你这死了爹的表情收一收。”
 
阿六恍然,连连点头道:“是是是。”
 
紫衫女子轻嗤一声,转身出了屋宅。
 
阿六穿了一身雪白的新衣裳,双手对着阳光举起来,翻来覆去看,啧啧不断。一侧负责守着他的绿裙女子先是面无表情,后头实在忍不住,怒道:“你给我安静一些!”
 
阿六辩解:“我难得倜傥一回,多看自己两眼都不成?”
 
绿裙女子被噎了一下,实在不想再与此人搭话。
 
或许是因为尺寸没估对,这新衣并不是很合身,流水锦缎牢牢捆在他身上,像是一只五花大绑的白粽子,整个人饱满又壮硕,与“倜傥”二字一文钱的关系也没有。
 
但阿六却很高兴。
 
甚至一路哼着小曲儿,跟着紫衫女子穿过蜿蜒走廊,最终停在了一扇门前。
 
阿六特意整了整衣裳。
 
里头果真有人正在等他,是当日在山洞外出手的那名老者,身形佝偻,眼神像是阴鸷的秃鹫。
 
阿六笑容满面看着他。
 
老者:“……”
 
房内很是安静。
 
并且安静了挺久。
 
阿六觉得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但还是努力维持着盎然笑意。
 
老者面色阴沉:“你这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阿六诚恳道:“是这两位姐姐叮嘱,说神仙喜欢喜庆活泛些的,不能寡着脸。”
 
老者:“……”
 
紫衫女子赶忙低头:“回主人,属下只提醒他勿要一直哭丧着脸,免得晦气扫兴,却从未教过他什么‘神仙’。”
 
“这还用教?”阿六理直气壮道,“如此仙风道骨,胡须飘飘,宽袍广袖,威震八方,分明就是话本里的太上老君。”
 
态度十分诚恳。
 
紫衫女子还想说话,却被老者扫了一眼,顿时噤若寒蝉,垂首退了两步,不敢再多言。
 
阿六继续满脸堆笑:“不知神仙找我有何事?”
 
老者问:“你与陆明玉关系极好?”
 
阿六点头:“是。”
 
“有多好?”老者又问。
 
阿六直爽答:“情同父子。”
 
绿裙女子定力差些,险些“噗嗤”笑出来。
 
阿六继续道:“他待我就像是亲爹。”
 
“很好。”老者点头,缓缓走近他,“那我要你杀了陆明玉。”
 
阿六脸上笑意消退:“啊?”
 
老者又重复了一遍:“杀了陆明玉。”
 
阿六沉默。
 
老者继续盯着他的眼睛:“杀了陆明玉。”
 
……
 
“杀了陆明玉。”
 
……
 
“杀了陆明玉。”
 
……
 
四周像是瞬间空洞了起来,景物慢慢虚幻漂浮,却又渐渐重新清晰,桌上不知何时燃起了红烛,红黄的火焰跳动着,在老者那阴冷的眸子中灼灼闪烁,像是一把火,从眼间烧到心里,再从心里窜到脑中,叫嚣着要焚毁一切理智与思维。
 
老者捏起他的下巴,眼底的火焰变成纯黑色:“杀了陆明玉。”
 
阿六道:“好。”
 
老者满意一笑:“去吧。”
 
阿六转身,一旁绿裙女子已替他准备好了金环大刀。
 
屋中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阿六单手接过刀,又自言自语般重复了一句:“杀了陆明玉。”
 
“陆明玉在何处?”老者问。
 
阿六闭起眼睛,声音极低:“青苍山。”
 
老者道:“带着他的脑袋回来。”
 
阿六道:“好。”
 
老者示意紫衫女子打开门。
 
阳光照射进来,却驱不散浓厚雾霾。
 
阿六大步离开小院,头也不回朝着城外青苍山而去。
 
街上人并不多,不过一个七尺大汉肩扛金环大刀,依旧挺惹人注意。至少江湖中人都会多看两眼,而满城陆无名的眼线,自然也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没拦住他?”陆无名皱眉问。
 
“没有。”曹叙道,“我吩咐过门下弟子,务必不能在这城中轻易与人起冲突,今日曾有人试图拦下过阿六,不过见他双目赤红一脸凶悍,看谁都是杀机腾腾,只好先退了下来。”
 
陆无名心底生疑。
 
曹叙提醒:“门主可要回去看看?据说阿六是去了青苍山,这模样着实像是中了邪,我怕公子会有危险。”
 
陆无名道:“继续盯着城里。”
 
曹叙点头:“门主放心。”
 
陆无名翻身上马,一路烟尘滚滚驰向城门。
 
萧澜站在客栈门口,恰好看到这一幕。
 
那是去青苍山的方向。
 
现在阿六下落未明,城中风声鹤唳,偏偏这当口回去……
 
他的眉头猛然皱了起来。
 
隆冬时节山里一片萧瑟,甚至还飘了小雪花。
 
阿六没有像往常那样直奔山顶小屋,而是在山中兜兜转转,绕来绕去,几乎将所有险峻湿滑的山路都走了一遍,花了整整一夜,身上脸上都挂了伤,还狂躁地怒吼了一阵,用手“哐哐”砸了数十下胸口,才像是豁然开朗一般,“轰隆隆”一口气跑上了山。
 
莫说是跟着眼线,即便是跟着真神仙,也早就被引得跌下了山。
 
太阳刚升起来,小院里暖融融的,一切都同离开时一样。
 
阿六大力推开门,扯着嗓子道:“爹!”
 
一把剑冷冷搭在他肩上。
 
……
 
陆追站在院中,也道:“爹。”
 
阿六不知身后是谁,但听陆追这一句,顿时茫然起来,觉得自己莫非当真中了邪,方才他爹在说什么来着?
 
陆追又道:“爹,你先把剑放下。”
 
阿六“哐当”一声就扔了大环刀。
 
……
 
陆追沉默片刻,问:“你这是在占我便宜?”
 
“没有没有。”阿六赶紧摆手,又小心翼翼侧着往后看了一眼。
 
陆无名与他对视。
 
不认识啊……阿六朴实道:“这位前辈,我是个好人。”
 
陆追上前,将陆无名握着剑的手强拉下来:“爹,他没事的。”
 
阿六松了口气,却又在下一刻反应过来,爹?
 
“这是我爹。”陆追道。
 
阿六喜道:“那我该如何称呼?”
 
陆无名疑惑,什么叫如何称呼,还能有什么讲究的称呼?
 
陆追淡定揣着手介绍:“爹,这是我的义子。”
 
阿六兴高采烈:“拜见爷爷。”
 
晴空炸了雷,陆无名险些吐出血来。
 
陆追继续道:“不过此时不是认亲的时候。”
 
陆无名觉得自己并不是很想认这个壮硕的“亲”。
 
陆追问:“说说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林威呢?”阿六先问,“他没事吧?”
 
“他有事。”陆追没有隐瞒,“那日他跑回来后,说你与他在山洞外被一名老者偷袭,对方不是冥月墓的人,还说萧澜与一个白衣人在一起,而后便吐血昏迷,至今未醒。”
 
“被人打伤了?”阿六心悬起来。
 
陆追摇头:“是中毒了。”
 
“中毒?”阿六大惊失色。
 
“应当是被人灌了毒药,你不知道?”陆追问。
 
“我知道啊。”阿六一脸哭相,“我与他同时被灌的,又甜又酸,整整一大碗。”
 
陆追闻言面色一变,握过他的手试了试脉相,却无半分异常。
 
“爹。”阿六小心翼翼道,“我没事吧?”
 
“试不出来什么,像是没事。”陆追松开手。
 
“难道那死老头的药对我也没用?”阿六试着运了一下气,依旧并没有什么不适。
 
陆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
 
“是,他昨天把我叫到一间空厅房里,施了迷惑心智的阵法。”阿六道,“重复了能有二十来回,让我杀了爹。”前头还没反应过来,后面突然灵光一闪,顺着做出中邪的模样,才能趁机溜出来。
 
陆无名眼底杀机陡现:“那人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只知道是个老头,身边带了许多人,大多是女子。”阿六道,“对了,他住在南城墙下的福寿街大院里,不过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换地方,说了让我得手之后,回去报信。”
 
“那你为何没有被他迷惑?”陆无名问。
 
阿六搔搔头:“我也不知道啊。”
 
“阿六天赋异禀,陶夫人的阵法对他也没用。”陆追在旁解释,“就连这青苍山小院外的幻象,旁人都是知道阵门才能破解,他却能胡乱就摸进来。”
 
阿六应了一声,用孙儿渴望得到爷爷夸奖的目光看着陆无名,灼灼,且灼灼。
 
天边流云变幻,陆无名心里天人交战。
 
他道:“那我便回山下了。”
 
阿六眼底的光顿时暗了下去。
 
陆追也不满道:“爹。”
 
陆无名坚定地走出了小院。
 
阿六轰然趴在桌上,粗糙的壮汉心受到了一丢丢伤害。
 
陆追安慰:“下回我们去讨些银子做改口费。”
 
阿六道:“哦。”
 
陆追倒了一盏热茶给他:“爹应该是下山去了那福寿街的大院,你虽说回来了,可林威的毒还要解。”
 
阿六进屋去看了一圈,见林威依旧双目紧闭,心里也是叹气。平日里与这人吵架吵习惯了,虽然也想过要揍一顿,但也只是揍一顿而已。
 
现在被人害成这样,若不替他报仇,还有什么脸做兄弟。
 
陆追道:“说说看那老者的长相。”
 
阿六清清嗓子,还没来得及回忆描述,陆追却又打断他:“等等,你就没有别的事情要问?”
 
“啊?”阿六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
 
陆追只好提醒:“你没觉得,这小院中少了人?”
 
“怎么没少,少了三个呢。”阿六咕嘟咕嘟喝茶,“陶夫人,岳姑娘,还有姓萧的。”若再加上爷爷,那就是四个。
 
陆追看着他想叹气,怎么会有如此粗糙又如此命好的人。别人家的姑娘哭哭啼啼,吃不下也睡不着,一早就拉着陶玉儿又下了山,到他这里,就只换得一句“怎么没少,少了三个”。
 
就你会数数。
 
阿六道:“爹,你是想说那姓萧的吧?”
 
陆追无力摆摆手:“算了,继续说那老头的长相。”
 
说什么老头的长相,你看你这一脸愁苦。阿六挪着凳子离他近了些,严肃凑近端详。
 
陆追用一根手指顶开他。
 
阿六道:“可我也没盯住那姓萧的多久,就被人偷袭了,只听林威说过他与一个白衣人在山洞中,过了整整一夜。”
 
陆追答应一声,抱着茶壶冷静嘬,嘬了没两口,却觉得一股甜腥涌上心口,于是撑着桌子又吐出一口血。
 
阿六魂飞魄散,赶忙扶住他:“爹你没事吧?”
 
萧澜刚一进门便看到这一幕,心也悬到嗓子眼,上前一把将人接在自己怀中:“怎么了?”
 
陆追看了他一阵,缓过劲来后虚弱道:“阿六说你与旁人在山洞中过了一夜。”
 
阿六站在一旁很忐忑,原来这个也不能说吗。
 
“就为这个?”萧澜又心疼又无奈,“我——”
 
“逗你的。”陆追笑,“替林威疗伤,太累还没缓过来罢了,先带我回房吧。”
 
萧澜将他打横抱起,大步回了卧房。
 
阿六想跟进去,却被无情关在了门外。
 
于是只好去隔壁陪林威,撑着腮帮子坐在床边,唉声叹气。
 
萧澜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看着他漱口。
 
陆追问:“你怎么回来了?”
 
“担心你。”萧澜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我不该回来,可见陆前辈在街上神色匆匆打马而过,哪怕有天大的事,我也要回山看看你。”
 
“现在看到了,安心了?”陆追道,“我一直就哪里都没去,能有什么事。”
 
萧澜用拇指想蹭掉他胸前一滴溅血,却反而晕得更开,看着有些刺眼。
 
陆追往后躲了躲:“而且也没什么该不该,我在山上,你若是想我,自然要回来。”
 
萧澜扬扬嘴角:“嗯。”
 
“那现在说正事。”陆追拍拍床,“我爹也提起过,所以那个白衣人究竟是谁?”
 
萧澜道:“他说他曾与我有过……一段过去。”
 
陆追:“……”
 
萧澜试探:“生气了?”
 
陆追道:“嗯。”
 
陆追道:“我酝酿一下,看能不能再吐出一口血。”
 
也好应应景。
 
第五十八章:缘由
 
萧澜道:“不准闹。”
 
陆追拍拍床:“说清楚,什么叫‘有过一段’?”
 
萧澜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
 
似乎并没有生气的迹象。
 
陆追:“……”
 
萧澜道:“那白衣人自称名叫季灏,东海孤阳岛人,你可曾听过?”
 
陆追摇头:“没有。”
 
“当真没有?”萧澜微微皱眉。
 
“没有就是没有,我骗你这个做什么。”陆追堆着被子,老佛爷一般气定神闲坐在床上,“怎么,同你‘有过一段’,我就必须得认得他?”
 
萧澜:“……”
 
萧澜道:“没有。”
 
“那继续。”陆追扬扬下巴。
 
萧澜哭笑不得道:“看你这模样,倒是就差抓着一把瓜子来嗑。”
 
陆追挑眉:“莫非你喜欢我一哭二闹三上吊?”
 
萧澜道:“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总算是说对了一回情话,很不容易。
 
窗外落雪积了厚厚一层,覆盖住远处墨一般的山石,天地间一切都变得单纯而又干净,如同枕被间懒洋洋打着盹的人,头发是黑的,衣衫是白的,一边听故事,一边时不时低低“嗯”一声。
 
屋中气氛愈发寂静起来,昏昏黄黄的光线笼着床帐,香味浅淡,熏得人都困倦起来。萧澜无奈,用手中冰冷的茶杯壁碰了一下他的脸:“即便这故事不怎么精彩,但好歹也是有个人冒出来要杀你,也不至于如此昏昏欲睡,毫无兴趣吧?”
 
陆追打了个呵欠:“嗯。”
 
“你这是生气了,还是虚耗太多内力所以困了?”萧澜与他对视,“若是累了,就好好歇着,睡醒再说。”
 
陆追想了想,道:“一半一半。”
 
“一半也不准生。”萧澜道,“我可从未信过季灏半分。”
 
陆追问:“买了几件新衣?”
 
萧澜先是一愣,后又“噗”一声笑出来,将人拉到自己怀中:“管他买几件,将来我都带着你十倍百倍买回来。”
 
“一时片刻也分不清他究竟是谁的人,那句要我的命有几分真假。”陆追道,“你就这么上山,那他怎么办?”
 
萧澜道:“我将他藏起来了。”
 
陆追疑惑:“一个大活人,你说藏就能藏?”况且季灏听起来也并非善茬,何至于会如此配合。
 
萧澜道:“自然使了些手段。”
 
陆追问:“什么手段?”
 
萧澜嘴角一弯:“不告诉你。”
 
陆追:“……”
 
陆追道:“你喜欢他。”
 
萧澜笑得愈发开心:“嗯。”
 
陆追盯着他看了一阵,心里深沉叹气,觉得自己将来或许会当真管不住此人。
 
刚开始时还好,现在越来越痞。
 
甚至还有一丢丢的恶劣。
 
待记忆恢复,想起先前两人做过的种种事情,只怕会将自己吃得更死。
 
萧澜问:“在想什么?”
 
陆追道:“想将来。”
 
“将来啊,”萧澜笑,“将来我带你走遍河流山川,走遍这世间所有美好的地方。”
 
情话总是动听的,尤其说情话的还是此生挚爱。
 
陆追环着他的脖子:“好。”
 
“好好休息吧。”萧澜道,“我不能陪你太久,今晚就要下山了。”
 
陆追松开手:“你觉得季灏,有没有可能与那偷袭林威的老头是一伙?”
 
萧澜皱眉:“理由呢?”
 
“他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都与季灏几乎一致。”陆追道,“目的也一样,不管内心的想法是什么,至少说出来的,都是要我的命。”
 
“我先前以为,或许是陆前辈当年……”萧澜犹豫了一下,见陆追神情并无异样,才继续道,“当年前辈受姑姑胁迫,应当得罪了不少人,若说父债子还倒也能想通。可若连陆前辈也不认识这群人,那他们究竟要拿你的命做什么?”
 
“不知。”陆追摇头。
 
“算了,这事交给我吧。”萧澜扶着他躺好,“现在林威与阿六都回来了,解药我与前辈去找,你尽管好好在山上住着,还是先前那一句,无论如何也不准下山,知不知道?”
 
陆追道:“你凡事小心。”
 
萧澜点头,又问:“朝暮崖在山下应当埋伏有一些人,没有林威与你的吩咐,他们也不敢轻易行动,不如我去帮你暂时遣散?免得又出危险。”
 
“这是令牌。”陆追从床头摸出一个盒子,“是遣散还是做别的,你决定便是。”
 
萧澜道:“好。”
 
“还有我爹。”陆追看着他,“你知道要怎么应付,对吧?”
 
萧澜道:“嗯。”
 
陆追沉默了一会,道:“我觉得你这‘嗯’听着没什么底气。”
 
萧澜不得不解释:“为了不暴露我与你的关系,同时又要将季灏的来历说明,先前不得已隐瞒了些事情,或许前辈觉得我说话有些前后矛盾,不够诚恳。”
 
陆追目光幽幽。
 
萧澜道:“我将来自会向前辈解释此事,不会……”
 
“不会什么?”见他话说一半止住,陆追问。
 
萧澜道:“不会耽误你与我的亲事。”
 
……
 
积雪扑簌融化,在窗台上晕开小小的湿意,在心里也晕开一圈涟漪。
 
直到萧澜离开后,这涟漪还未静止,甚至还一波连着一波散开,直到将心底搅得七七八八,又乱又软。
 
“爹。”阿六敲门。
 
“进来吧。”陆追从遐想中挂满红绸的江南老街里回神,撑着身子坐起来。
 
阿六推门进来:“我听到那姓萧的走了?”
 
“嗯。”陆追靠在床头,“他回来也只是为了说事情,说完了,自然就走了。”
 
“那我呢?”阿六挪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那老头是打发我回来杀爹的,我还要做样子给他看吗?”
 
陆追道:“你莫非还要回去不成?”
 
“我自然不想回去,可林威过阵子咳口血,又昏迷不醒的。”阿六愁眉苦脸,“得早些拿到解药才成。”
 
“爹同萧澜都去了那福寿街的小院,你就先在山上待着吧。”陆追道,“若他们对付不了那老头,我们再想别的法子,也不迟。”
 
“也行。”阿六答应,心中依旧在想,分明就是一样的,为何自己就能没事。
 
莫非除了能阴错阳差破阵,还能百毒不侵不成。
 
若真是这样,那谁嫁了自己,可真是占了一个硕大的便宜。
 
忍不住便很感慨。
 
“阿嚏!”山下,岳大刀一连打了十几个喷嚏。
 
“你没事吧?”陶玉儿问。
 
“不是风寒不是风寒。”岳大刀赶忙摆手,生怕会被拉回青苍山,阿六还没找到呢,解药也没找到。
 
这小丫头片子,倒是挺痴心。陶玉儿心里嗤了一声,带着她刚想换一条胡同,另一头却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像是出了事。
 
陆无名单手握紧剑柄,冷冷看着周围一干人。
 
他下山时依旧易容成了儿子的模样,也依旧刚一进城,便被冥月墓的人团团围了起来。
 
待陶玉儿与岳大刀匆匆过来时,众人已经战成一片,整条长街上空空荡荡,百姓早已四散无踪,甚至连江湖中人也不敢再看热闹——当初被萧澜抽得那一鞭子,直到现在还骨头缝疼,冥月墓可不好招惹。
 
岳大刀隐在巷道后,吃惊道:“为何会是陆公子?”
 
陶玉儿亦微微皱眉。
 
陆无名腾跃侧身,右手只凌空一扫,甚至连剑都未出鞘,围攻上来的一圈人便已纷纷惨叫着跌落在地。
 
陆追师承陆无名,父子二人剑法有九分相似,甚至连陶玉儿也未看出端倪,只是诧异为何陆追在一夜之间,看起来便已病痛全失,像是完全换了一副身体。
 
若说他先前是装的,自己可是亲手把过脉的,装得未免也太像了些。
 
陆无名踩过那些横七竖八躺在街上,正在哀哀呼痛之人,从一旁树上拿下斗笠,继续不紧不慢朝前走去。
 
陶玉儿心里越发疑惑,想要跟上,身旁岳大刀却突然眼一闭,直直昏了过去。
 
……
 
陶玉儿被吓了一跳:“喂!”
 
岳大刀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陶玉儿从怀中掏出清凉药,凑近她鼻翼,刺骨冰凉的味道几乎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岳大刀却依旧毫无醒转的迹象。
 
因为她是装的。
 
若说刚开始还没反应出来,那么在看过三四招后,她已经能断定那九成九是自己的师父易容,自然不能再放陶夫人跟着他坏事,于是当机立断,闭眼晕厥,雷打不动。
 
陶玉儿:“……”
 
穿过街巷胡同,陆无名在河边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人也停下了脚步。
 
陆无名道:“这位朋友既然来了,又何必要隐匿行踪,鬼鬼祟祟。”
 
“呵呵”的干哑笑声传来,一个黑色身影缓缓移出背巷,道;“明玉公子果真厉害,连这样都能觉察出老朽的动静。”
 
陆无名转身看着他:“你是何人?”
 
“你自然不认得我。”对方苍老的面容上遍布沟壑,不像是因为年龄与风霜,倒更像是因为烈火与毒虫,“不过若是你爹在,那就有趣了,他许是万万也想不到吧,我还活着呐。”
 
陆无名看着他脖颈处那血红的胎记,猛然明白过来,近日来这洄霜城中的乱子,关于红莲盏的谣言,几乎疯魔的江湖中人,以及那所谓来自“东海孤阳岛”季灏的身份与目的,一件件一桩桩,究竟是因何而起,从何而来。
 
第五十九章:空空妙手
 
很久很久之前,世间曾有一盗墓高手,无名无姓,江湖人送名号空空妙手。没有谁见过他的真实容貌,只有无数传闻笼罩在其周围,云中梦里,不知真假。有人说他是年逾古稀的老人,也有人说他是眉目俊秀的少年,独自一人风尘仆仆,白日追踪山脉走势,夜里推算星辰起落,便能寻出古老的帝寝皇陵,只靠着一把铲子一个罗盘,将里头的宝物洗劫一空。
 
这样的流言,一传就是好几代人。父亲说给儿子,儿子说给孙儿,伴随着深夜的炉火,一家人围在床上,当成妖魔鬼怪的故事来讲,也没有谁会再将这传闻当真。
 
而只有极少的人知道,空空妙手虽非鬼非神,却一样能不死不灭,他长存于人世间,行走在墓道里,他将拆除机关视作最有趣的消遣,也喜欢枕卧在黄金墓葬中,贪婪享受被珍宝簇拥的快感,甚至流下喜悦的泪水。
 
他一掷千金,行踪诡秘。
 
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
 
每一代的空空妙手,都会在年轻时寻一名女子——大多出自青楼,替自己生一个儿子,待养育到三四岁时,便会留下一大笔钱财,带着儿子远走高飞,将毕生武学与盗墓技巧教授给他。
 
而面前这名脸上沟壑遍布的老人,就是这世间最后一名空空妙手。他也曾在三十来岁时寻过一名女子,花言巧语骗她生下过一个男孩,可没曾想最后却被对方觉察出意图,连夜抱着儿子逃出了小镇。
 
而空空妙手在清晨醒来看到书信时,虽说有些愤怒与遗憾,却也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大的事,转头就又从别处找了一名女子,重新带回家中。
 
只是却再也没有谁,能为他生下一个孩子。
 
看着自己日益苍老的面容,空空妙手终于慌乱起来,他舍弃一切,疯了一般游走在大楚境内,从西域到南海,一路寻找着当年的母子,直到机缘巧合得到消息,说二十余年前,曾有一名女子抱着儿子昏迷在洄霜城外,被城中的大户萧家救了回去。
 
萧家夫妇虽说家财丰厚,却一无亲戚二无儿女,原是打算百年之后,将家财捐给佛堂的,后来与这母子处得投缘,便将她认作是义女,连同小娃娃也一道姓了萧,又找先生取了个名字叫云涛——便是萧澜的父亲,陶玉儿的夫君。
 
旁人只羡慕萧家有金有银,却不知萧家还有另一样宝贝,江湖中人人都想要——形似红莲,剔透欲滴,不管在手心里握多久,都是冷的,像冰一样的冷。
 
“墓穴里的东西,怎么会热呢。”萧云涛自言自语叹了口气,用布巾缠了七八层,将红莲盏深深埋入地下。
 
他生来斯文老实,对此物没有半分兴趣,也不知为何爹娘临终前都叮嘱七八回,让自己务必要好生看着,不得遗失,以免主人来寻时找不到。
 
“什么主人?”萧云涛在病榻前问。
 
萧老爹咳嗽又气喘,絮絮叨叨了大半天,方才将事情大致说明白。萧家之所以会发达,全靠在老祖爷爷时有一姓陆的男子,慷慨舍了一大笔银两,代价便是要萧家好好看管这红莲盏,方便将来取回。只是不知为何,那陆姓男子一走就再无音讯,而萧家也就一辈一辈,将这红莲盏偷偷传了下来。
 
萧云涛娶了陶玉儿,刚开始时还忐忑不安,不知这武林中的千金大小姐为何会看上自己,后头听她旁敲侧击提了两回红莲盏,也就明白了。毕竟老实不是愚笨,相反,他是个极好的生意人,在察言观色这方面,精明得很。
 
不过怕是连陶玉儿自己也没想到,这萧家老宅里悠闲的日子过久了,她竟然会当真喜欢上萧云涛,还稀里糊涂在肚子里怀了一个。
 
红莲盏成了她心里的刺,既不敢得罪无念崖上的师父,也不想再提起让萧云涛为难。只是此事既然从开始就错了,那途中若贪图安逸一直逃避,得到的也不会是好结果。
 
无念崖上的师姐妹见陶玉儿迟迟不肯下手,居然还为萧云涛怀了孩子,心里都在窃笑,想着看这闹剧要怎么收场。陶心姥姥也对她颇为失望,偏偏这时又有弟子“不小心”,将红莲盏在萧家的事传了出去,想逼陶玉儿尽快动手。
 
陆无名便是在此时得到消息,想要前往洄霜城萧家一探究竟,却没曾想会在夜探时遇到同样来寻宝,甚至还想抢回孙儿的空空妙手。
 
虽说两人先前互不相识,但既然目的都是为了红莲盏,自然容不下对方——于是还未进到萧宅后院,便已经乒乒乓乓动手,一路从城中打出了城外。
 
这一战就是一夜一天又一夜,第三天清晨的露水还未跌下枝桠,城中萧家老宅便起了场冲天大火。
 
萧云涛丧命火海,陶玉儿带着萧澜不知所踪。空空妙手大受刺激,对陆无名怨念更深,认定是他派人从中动手脚,整个人都似幽魂一般要索命,直到在有一次双方交战时,被海碧的暗器刺中,跌落悬崖。
 
陆无名原以为他死了,却没料到时隔数年,竟会在洄霜城中重新见到此人。
 
至于季灏,他在第一回见到时,只觉得对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这阵才想起来,八成是此人的徒弟。一样有些轻微的跛足,习惯用左手握剑,都是练功留下来的毛病。
 
空空妙手却不知面前之人就是陆无名,见他沉默不语,又呵呵诡笑道:“你爹当年想同我抢东西,抢不过就杀人放火,还下暗器伤我,你说说看,卑鄙不卑鄙?”
 
陆无名问:“阿六与林威是你绑的?”
 
“不绑了他们,如何能诱你现身?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不知道躲在哪里。”空空妙手眼神轻蔑,嗤了一声,“看来那又肥又莽的蠢货没能杀得了你,还是说,你把他给杀了?”
 
陆无名道:“你的目的是我,现在我出现了,林威与阿六的解药,能给了吗?”
 
“什么解药,那药压根就无药可解,听清楚了吗?无,药,可,解,死定了。”空空妙手啧啧摇头,“你连自己的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旁人,真是可怜。”
 
陆无名道:“没有解药,那将毒药给我。”
 
空空妙手笑得愈发阴森:“你这后生到底有没有听清话,你爹同我抢东西,你娘放暗器打我下山,你现在却想问我讨什么毒药解药?”
 
陆无名看着他:“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的目的?”空空妙手道,“听说你爹已经死了,你且说说,在他死之前,有没有将红莲盏传给你?”
 
陆无名道:“有了红莲盏,你便能放过阿六与林威了?”
 
空空妙手眼底划过一丝光亮:“你当真有红莲盏?”
 
陆无名道:“你先说说看,有没有解药。”
 
空空妙手面容顿时扭曲起来,显然很不满被他胁迫。
 
陆无名道:“既是做生意,自然要有来有往,我给你红莲盏,你给我解药,两不相欠。待到此事之后,再算其他账也不迟。”
 
空空妙手还未说话,前头却传来一声唿哨,短促清脆,像是暗号。
 
于是他面容一变,一把扯过陆无名,带着他一道躲在了暗处。
 
陆无名并没有反抗,事实上他也想弄清楚,究竟是何人能让他如此紧张。
 
一名黑衣年轻人沿着河道,慢慢走了过来。
 
萧澜?陆无名心中生疑,再看身边的人,却是紧张兴奋得整张脸都赤红起来。
 
……
 
空空妙手双目几乎要黏着在萧澜身上。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孙子,当年被陶玉儿抱走的孙子,也是空空妙手盗墓绝学唯一的传承者。
 
陆无名愈发疑惑起来。
 
他其实并不知这疯魔老头的真实身份,更不知世间还有什么妙手空空与空空妙手,当年遇到只当是普通的江湖贼人,今日重逢,顶多也只会想他是这些年壮大了声势,所以带人重返江湖,一来报当年之仇,二来抢夺红莲盏。
 
可看此时他的反应,莫非还和萧澜有关系?
 
萧澜进了一处客栈,从床下拖出一个人。
 
季灏双目紧闭,昏迷不醒。
 
萧澜替他灌下一瓶解药,便坐在桌边喝着茶等。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季灏方才悠悠醒转,睁着眼睛看了半天床顶,才回过神来。
 
萧澜道:“喝水吗?”
 
季灏怒极:“你竟给我下药?”
 
萧澜轻描淡写道:“逼不得已,绝非本意。”
 
“你在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季灏捂着酸痛的脖子下床,单手重重锤在桌子上,几乎要将那水曲柳的桌面穿出洞。
 
萧澜道:“走吧,随我出门。”
 
“你!”见他毫无愧疚之意,季灏咬牙将人一把扯回来,“把话说清楚,你究竟想做什么?”
 
“出去就知道了。”萧澜笑笑,“否则错过了好戏,可别后悔。”
 
第六十章:顺手推舟
 
季灏道:“我对好戏没兴趣。”
 
“当真生气了?”萧澜回头看了他一眼,却反而有些好笑,“我无非是药晕了你一次,不痛不痒的,这也值得生气?陆明玉可是险些连命都丢了,又是重伤又是中毒,照样对我言听计从。”
 
季灏被堵了回去,还想说什么,萧澜却已经转身出了卧房,丝毫也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
 
季灏脸上挂满寒霜,拳头握得死紧,最终却依旧跟了上去。
 
不是他想跟,而是不得不跟。
 
前路毫无光亮,对自己而言,唯一能杀出重围的筹码,只有依附于萧澜,蛊惑他杀了陆明玉。
 
他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萧澜笑了笑,倒是特意放慢了速度,等他追上来。
 
季灏语调缓和了些:“要去哪里看好戏?”
 
萧澜道:“李府。”
 
“李府?”季灏道,“那里早已被七七八八的江湖门派占据,一群乌合之众罢了,能有什么好戏?”
 
“三个臭皮匠,尚能顶个诸葛亮。”萧澜跃上一棵树,“说起来你或许不信,这李府昨夜闹鬼了。”
 
季灏皱眉:“闹鬼?”
 
“喏,你看。”萧澜靠在树杈上,扬扬下巴示意他,“挖眼掏心的,八成还是个厉鬼。”
 
季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李府里果真比以往乱了许多,闹闹哄哄乌烟瘴气。
 
萧澜道:“今早才发现的,说来可笑,这些人在李府杀人放火时,用‘江湖事江湖了’的名头将官府推了回去,这阵出了蹊跷事,却又哭着喊着去报官。”
 
而官府自然是不会管的。一来便是所谓的“江湖事江湖了”,二来陆追是温柳年的人,官老爷得了他的暗示,自然不会再对着干——毕竟只要城中百姓安稳平安,那这群不知从何处而来,又喜欢打打杀杀的江湖莽汉,官府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乐得躲清闲。
 
“官府管吗?”季灏问。
 
“自然不会。”萧澜道,“所以有胆子小的门派,已经顶不住先走了。毕竟留在城中是为了发财,不是为了送命。”
 
季灏依旧无甚兴趣:“这就是你所谓的‘好戏’?”
 
“走了一批贪生怕死的,留下的这些人,就都是为钱不要命的。”萧澜继续道,“不过胆子再大,也不等于会甘心在宅子里等着鬼来第二回,所以他们必然会主动出手。”
 
季灏微微皱眉,似是在想他所说的“主动出手”是什么意思。谁都知道,这群人留在城中唯一的目的就是红莲盏,现在万事毫无头绪,即便是想出手,又何来目标?
 
萧澜又道:“你还别说,此时此刻,怕是他们这辈子最豪情万丈的时候。”
 
季灏不屑:“一群乌泱泱的痞子,豪情万丈?”
 
“先前都是小鱼小虾,也没想着能出人头地飞黄腾达,混日子罢了。可此番却不一样,有这么多人目标一致聚在一起,整天畅想将来发财风光的好日子,将美梦做了个痛快,整个人都飘了起来。现在又恰好死了个兄弟,或许他们心中还会生出几分同仇敌忾的悲壮来。”萧澜道,“英雄人人都想做,痞子也不例外。”
 
“所以?”季灏看着他。
 
“要么收拾铺盖回乡,做吃不饱也饿不死的山寨大王;要么豁出命来,抢得红莲盏,洗空冥月墓,从此逍遥快活。”萧澜道,“此时留下的,都是为了后头的那个目的。而城中唯一与红莲盏有关系的,一是冥月墓,二就是陆明玉,早就有谣言在传,说若没有红莲盏,那得到陆明玉也一样。”
 
季灏问:“你将陆明玉藏在了何处?”
 
萧澜一笑:“我当你会问得迂回曲折一些,如此直白?”
 
季灏神情未变,继续看着远处李府:“在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说过要杀了他,隐瞒过吗?”
 
“我可舍不得。”萧澜挑眉,“他又好看又温柔,是这么多年来,世间最顺着我的人。”
 
季灏冷笑:“你真是疯了。”
 
“我这人不念旧。”萧澜道,“失忆了,若运气好重新找到一个看得顺眼之人,日子也能继续过。”
 
他说得极轻描淡写,季灏却被他噎得无话可对。
 
事实上从这回见到萧澜的第一面起,对方的反应就一直就有些……说不上的怪异,并没有预想中的疑惑与排斥,而是坦然接受,爽快将自己留在他身边,态度却又不冷不热,还会时不时就将‘陆明玉’三个字提出来,提醒自己他是多么好看而又温柔。
 
这样的表现,实在不像数年前那即便惜牺牲一切,也要带着陆明玉远走高飞双宿双飞的痴心情种,完全像是换了个人——自私的,喜怒无常的,像是来者不拒,却又像是拒人千里,只将他自己牢牢包裹在铜墙铁壁的壳子里。
 
季灏觉得,自己在接下来或许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应对此人。
 
萧澜突然道:“不如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季灏问。
 
萧澜道:“这些江湖人已经疯了,我却不能丢下冥月墓不管。”
 
季灏嘲讽:“你倒是有良心。”
 
萧澜坦然:“我也这么想。”
 
“什么忙?”季灏不想与他贫嘴。
 
萧澜伸手一指:“你去对面那茶楼中,替我盯着这李府大院,看他们下一步会有何动作。”
 
“只有这个?”季灏扫他一眼。
 
“不然呢?”萧澜握住他的肩膀,带人一起跃下树,“如今我与姑姑闹翻,成了孤家寡人,你自然要帮我。”
 
“那你要去做什么?”季灏问,“又要去找陆明玉?”
 
“我要去找姑姑。”萧澜道,“情势危急,她能分得清轻重缓急,理应不会在这种时候再与我起冲突,你只管照我的话做便是。”
 
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季灏觉得有些不悦,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被他一路推着肩膀上楼,坐在了窗前的桌子旁。
 
或许是因为有事相求,萧澜对他的态度也好了许多,叫了满满一桌香茶点心,方才转身离开。
 
季灏看着他的背影一路消失,仰头一口气灌下半壶凉茶,心中的郁结之气方才散了些。
 
萧澜却没有回冥月墓,而是折返茶楼附近,隐匿在了暗处。
 
日头渐渐西斜,到了晚饭时分,街上人也稍微多了些。季灏依旧坐在窗边,面前摆着的茶壶是新烧的霁染丹霞,又红又艳,衬着身后的白衣公子,分外惹人注目。
 
恰好路过的冥月墓弟子见着后,赶紧后退两步,又揉揉眼睛仔细看了半天,便转身一路狂奔,要将此事报给鬼姑姑。
 
萧澜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从小摊上随手拿了一顶斗笠,回到茶楼将帽子扣在季灏脑袋上,二话不说拉着人站起来:“走!”
 
“出了什么事?”季灏问。
 
“先离开这里再说。”萧澜扯着他一脚踩断栏杆,直接跃到街上。
 
先是“哐当”掉下来一大块木头栏杆,又跳下来两个人,百姓都被吓了一跳。待到反应过来时,那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已到了长街的尽头。
 
“鬼啊!”有人咋咋呼呼喊了一嗓子——是萧澜事先安排好的朝暮崖弟子,乔装成砍柴人,嗓门一个顶三个。
 
这城中最近挺乱,百姓本就过得提心吊胆,又听说昨晚李府出了命案,这阵再来个鬼,可就齐活了。一时之间喊的喊哭的哭,忙不赢往家里跑。李府里头的江湖人听到动静出来,问了半天才听清楚,说是方才有两人方才突然冲去了城外,一个黑衣,一个白衣,都生得挺周正。
 
正在说着话,又有城中眼线来报,说冥月墓那头不知出了什么事,突然就杀出来了许多人,也出了城。
 
想那冥月墓少主人最近带着陆追,不知在城中走了多少回,一黑一白模样周正,又能引得冥月墓倾巢而出,还能是谁。
 
于是诸多江湖门派便也鸡血上头,拎着刀剑争先恐后赶了过去,生怕晚了会摸不着红莲盏。
 
耳畔风声飒飒,山道上有不少残冰,两人走得并不顺畅。季灏费了好一番力气方才挣开他,气急败坏道:“你疯了吧?”
 
萧澜道:“姑姑要杀我。”
 
“她杀你做什么?”季灏活动了一下手腕,“方才还在说要回去冥月墓。”
 
“自己看。”萧澜带着他站到高处。
 
不远处的山道上乌烟瘴气,的确有不少人正在杀来。
 
“这下信了吧?”萧澜道,“继续跑?”
 
季灏依旧摇头:“我不信鬼姑姑要杀你。”
 
“信不信也不能拿性命冒险。”萧澜出手快如疾风,突然点了他的穴道。
 
“你做什么?”季灏全无防备,怒道,“放开我!”
 
“姑姑连我都要杀,还会放过你不成。”萧澜一笑,将他单手扛上肩头,继续向着高处跑,不多时就到了一处悬崖边。
 
“你究竟要干什么?”季灏动弹不得,一双眼睛里血丝遍布。
 
萧澜却问:“你听过迷魂阵吗?”
 
季灏一怔,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你说对了,姑姑的确不会杀我。”萧澜握住他的肩膀,将人推到悬崖边,“得罪了。”
 
季灏猛然睁大眼睛。
 
“别担心。”萧澜在他耳边一笑,将人一掌击落悬崖。
 
季灏在失神的前一刹那,似乎听到他说了三个字。
 
“死不了。”
 
第六十一章:计策
 
在季灏坠崖的一瞬间,冥月墓中弟子与江湖各门派也恰好赶来。见着这一幕,自是目瞪口呆,顿住脚步犹豫不敢往前,手中兀自握紧了刀,警惕地看着萧澜。
 
“少主人。”鬼姑姑并未露面,一名冥月墓弟子试探,“这……”
 
萧澜却未回答,而是后退两步,也纵身跃下了悬崖。
 
身后惊呼声不断,那些江湖中人争先恐后跑到悬崖边,小心翼翼叹着头往下看,却只余下一片茫茫云海,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少主人!”冥月墓弟子心中骇然,不知这当中究竟出了什么变故。呆愣许久之后终于回过神来,转身跑去山下报信。
 
其余江湖门派则是面面相觑,各自交头接耳,时不时再伸长脖子看一眼,盼着下头能再出些动静,却预料之内的,什么都没有。
 
苍茫群山悬崖陡峭,云雾终年不散围绕其中,举目远望,四处都是一片混沌。
 
崖下一处倾斜山洞中,萧澜道:“多谢前辈。”
 
陆无名拍拍衣袖,道:“你胆子倒是不小,万丈悬崖也敢往下跳。”
 
一旁季灏依旧闭眼昏迷,他方才虽被陆无名接住,却不慎磕了头,估摸还要一阵子才会醒转。
 
山间阴冷潮湿,萧澜燃起火堆取暖:“待到天黑再回去吧。”
 
先前在路过河边的时候,他余光瞥见陆无名在暗处,身旁像是还有一个人,便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假装在想事情,漫无目的多绕了两圈。
 
空空妙手心跳得极快,全神贯注看着萧澜,额上青筋突兀暴起,整个人都是亢奋而又紧张的,几乎忘却了身旁陆无名——或者说是他眼中“陆追”的存在。
 
陆无名愈发不解,甚至难得有些糊涂。他隐世多年,却不知原来萧澜竟是这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香饽饽?否则为何人人见了他,都是一副恨不得即刻贴上去的模样。
 
“澜,澜,这个名字不好,不好。”空空妙手一边自语嘀咕,一边摇头,“水不好,遇水是死路,得改个名字。”他说得专心,又只顾着看萧澜,一时不留意,声音便大了些。身旁陆无名微微皱眉,不远处的萧澜也只好将目光投过来——距离这般近,他再听不到,就当真是……非常假了。
 
陆无名从树后走出来,用极快的速度向他使了个眼色。
 
萧澜会意走上前。
 
“你站住!”空空妙手冷不丁喊了一句。
 
萧澜停住脚步。
 
“乖,别同姓陆的在一起。”空空妙手像哄小孩一般哄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走上前,原本浑浊的眼中此时也盛着光彩,甚至连手都是哆嗦的。
 
这句话他说得随口,落在萧澜耳中却如同雷霆,别同姓陆的在一起,是何种“在一起”?若他已经同陆无名在这树林中待了一段时间,那自己与陆追的关系……想到此处,萧澜忍不住便看了陆无名一眼。
 
“别看他!”空空妙手再度尖叫出来。
 
陆无名:“……”
 
见他神情并无异样,萧澜微微松了口气,看着那老头问:“这位老先生,认得在下?”
 
“我认识,我认识啊。”空空妙手满脸赤红,憋了许久也说不出话,干脆先拉过他的手,凑在眼前仔细看,生怕会是六指,抑或是个畸形。
 
幸好,萧澜十指修长掌心干燥,看着干净利落,是极漂亮的一双手。
 
空空妙手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么多年来,哪怕是钻入上古皇陵,躺在堆积如山的珍宝黄金上,也不及此时半分喜悦。
 
“前辈?”对方眼神着实太赤裸,萧澜后背起了一层鸡皮,“你没事吧?”
 
空空妙手语无伦次:“你,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
 
“他要解药!”一旁的陆无名当机立断,截断他的话语。
 
萧澜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老头有可能是谁。
 
其实也不能怨他迟钝,毕竟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觉得下药绑架阿六与林威之人,竟会对自己如此热情有加。
 
于是他也道:“前辈有解药?”
 
“什么解药,你中毒了,还是受伤了?”老者眼神大变。
 
萧澜道:“前辈若是绑了林威与阿六,他们都是我的朋友,还请行个方便。”
 
“你的朋友,还是他的人?!”提及此事,空空妙手却狂躁起来,伸手一指陆无名,“你被这狐狸精迷惑心智,待我把他们都杀个干净,救你出这陆家人的迷魂阵。”
 
陆无名:“……”
 
还是有病。
 
萧澜语调一厉:“前辈休要胡言!”
 
“生气了?别气啊。”空空妙手吞了口唾沫,又哄,“陆家人我可不救,你要不要别的?金银美女,想要什么,我都给。”
 
萧澜道:“我只要解药,若前辈执意不肯给——”
 
“我不给,你就要如何,你就要闹脾气了吗?”空空妙手问。
 
萧澜道:“我就砍了这根指头。”
 
此话一说说出口,陆无名心中暗笑,这阵倒是挺机灵。
 
空空妙手险些晕过去。
 
“前辈一直在看我的手,想来是喜欢的?”萧澜道,“不然我用这根手指,换林威与阿六二人的解药,如何?”
 
“不,不行!”空空妙手一把拉过他的手腕,胡乱塞回怀中抱着,方才还赤红的脸这阵却一片惨白,语无伦次道,“不行,你这双手,谁都不能碰,你自己也不能碰。”
 
萧澜问:“那前辈还给我解药吗?”
 
“给,给你便是。”空空妙手哆哆嗦嗦,从怀中取出一个瓶子,狠狠甩给旁边的陆无名,“走!刈走远些!”
 
陆无名拿着瓶子,大步出了树林。
 
萧澜道:“多谢前辈。”
 
“那你愿意同我走了吗?”空空妙手殷切问他。
 
萧澜道:“去哪里?”
 
空空妙手道:“白沙岛,在北海。”
 
孤阳岛亦是在北海。
 
对方功夫不弱,不知来路也没必要硬拼,萧澜不动声色,道:“待我将这城里的事处理好,再同前辈商议此事也不迟。”
 
“你这是答应了?”空空妙手点头,“好,只要你听话,提什么要求都成。”
 
萧澜道:“不知可否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空空妙手张嘴欲言,话说到口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搓着手。
 
萧澜也没逼问,又道:“那将来我若是要找前辈,该去何处?”
 
空空妙手赶忙道:“福泉街,你到了那里,自有人接应。”
 
萧澜点头:“多谢,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空空妙手心中不舍,一直目送他走远离开,满心都是那双干燥而又修长的手,是年轻的,一定不会像自己这般废物,拿着最好的工具却老眼昏花,颤抖着半天也打不开锁。
 
直到走出树林很远,萧澜依旧能感受到那黏着在自己后背的两道灼灼目光。
 
陆无名道:他究竟是何人?”
 
“前辈。”萧澜回神,“那解药如何?”
 
“差人送往青苍山了,他能寻到阵门。”陆无名道,“明玉会查验之后再决定用或不用,不过看方才那老头对你的反应,应当也不会是假的。”
 
萧澜疑惑:“我当真不认识他,只知是来自北海。”
 
“我倒是在数年前,同他有过一面之缘。”陆无名道,“不过也不知其来历。”
 
萧澜道:“一面之缘?”
 
“这事说来话长,你听了或许会感伤。”陆无名道,“当年我为寻红莲盏,孤身一人前来这洄霜城中。”
 
没料到他会这般轻易就说出当年之事,萧澜有些意外。
 
陆无名继续道:“那阵你尚在襁褓中,江湖中都在传,说萧家有红莲盏。我在一个深夜潜入城北的萧家老宅,还没来得及探得消息,这老头却斜里杀了出来,生生将我逼到了青山群中,大战到了第三天的清晨。”
 
萧澜道:“谁胜谁负?”
 
“输赢不重要。”陆无名道,“我与他战成平手,下山之后却听到一个消息,说萧家起了火。”
 
萧澜眉头紧皱。
 
“你娘带着你不知所踪,这老头也如同疯了一般,认定是我设计诱开他,好杀人放火抢夺红莲盏,因此缠了我整整两年,后头在一次交战时,被我击到了悬崖下。”陆无名道,“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洄霜城中。”
 
萧澜道:“他也是为了红莲盏?”
 
“我当初以为是,不过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为你潜入萧宅。”陆无名道,“不过我当年前往冥月墓看明玉时,也曾遇见过你娘亲,提起此事,她也不知道那老头是何身份。”
 
萧澜道:“原来如此。”
 
这话与裘鹏当初所言大相径庭,不过他向来就不会轻易被蛊惑煽动,听了也只是多种推测,等着将来一一验证。不过在内心深处,得知当年萧家的事有可能并非陆无名所为,还是深深松了口气的。
 
陆无名道:“你下一步有何打算?”
 
萧澜道:“既然方才那位前辈与季灏是一伙,那倒是不必着急应对,此时阿六与林威的解药也有了,我想先解决冥月墓这头。”
 
“你要对付冥月墓?”陆无名打量他一眼,倒是有些意外。
 
萧澜道:“我要让姑姑离开洄霜城。”
 
第六十二章:风声鹤唳
 
“冥月墓也是为了红莲盏而来?”陆无名问。
 
萧澜迟疑了一下,道:“并非只为红莲盏,她还想杀了明玉。”
 
陆无名皱眉,却也并不觉得意外。毕竟自己当初交给儿子的任务便是毁了冥月墓,若鬼姑姑能对他不闻不问,才叫奇怪。
 
于是他继续问:“那你呢?”
 
萧澜道:“我?”
 
“鬼姑姑要杀明玉,你呢?”陆无名又重复了一次。
 
萧澜道:“我自然会保护好他。”
 
“不惜与鬼姑姑为敌?”陆无名看着他。
 
萧澜道:“此事我会处理妥当,求前辈多给我一些时间。”
 
陆无名摇头:“你可知明玉当年之所以不肯同我一道出海,就是为了救你出冥月墓?那里是吃人的魔窟,他却坚持你与所有人都不同。”
 
萧澜道:“我自会好好珍惜这份情意。”
 
“你珍惜哪门子情意?”陆无名有些莫名其妙,“我是要问你,倘若明玉与冥月墓只能选一个,又当如何?”
 
萧澜面上发热,却又很快就掩饰过去,道:“这些年我一直率人守在红莲大殿中,并不知墓穴深处都发生了些什么,若当真如明玉所说,里头已经乌黑脏透了,那也没必要再留着冥月墓。”
 
这话听着倒是还顺耳些,陆无名对他的看法总算是好转些许。
 
“关于李府内的凶案,”萧澜道,“前辈有何看法?”
 
“我不信鬼神。”陆无名道,“挖眼掏心再弄的满地血,更多是故弄玄虚,好让旁人生出惧意罢了。”
 
萧澜道:“我猜八成是冥月墓的人。”
 
“依据呢?”陆无名问。
 
萧澜道:“数年前在冥月墓中,也曾有一名人犯离奇毙命,死状与这回几乎一样,不过当时我率人查了许久,也没找出究竟是谁所为。”
 
“冥月墓的人?”陆无名有些意外,他先前以为是李府内那些江湖人自己所为,要么是为了私怨,要么是想借机吓走一批人。
 
“当年姑姑因此震怒,所以我猜她也不知情。”萧澜道,“况且杀一个无足轻重的江湖人,对此时的冥月墓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激得各门派愈发蠢蠢欲动,若说是死对头干的,倒还更加能说得过去。”
 
“冥月墓有内鬼?”陆无名问。
 
萧澜犹豫了一下,点头。
 
陆无名又往火堆中丢了一块木柴,没再说话。
 
两人围坐在火堆旁,一边议事一边等着天黑,洄霜城中却早已炸开了锅。
 
诚如先前萧澜所言,在厉鬼掏心的变故发生后,还有胆子继续留在李府的,都是为了钱能不要命的。众人原本想着没有红莲盏,至少还有一个活生生的陆明玉在眼皮子地下晃,不算全无线索,只要得了他,也能进得冥月墓中,却没曾想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竟会与萧澜一起跳了崖。
 
一时间流言尘嚣而上,有人说两人是练功走火入魔,也有人干脆说两人是殉了情——毕竟冥月墓的少主人与陆无名的儿子,不管怎么听,都极像是那种坎坷曲折的惊世话本,不虐不要钱。
 
陶玉儿在茶楼听到,脑袋隐隐作痛。
 
朝暮崖的眼线在遇到李老瘸后,已将陆追拿到解药的事情简短告知,岳大刀一听顿时心花怒放,也顾不上城内其余人,一甩帕子就往青苍山里跑。陶玉儿则是留在了洄霜城中,满头雾水,因为等她得到消息时,城中已经开始沸沸扬扬传说冥月墓的少主人带着陆追双双跳了崖,甚至还有漫天白色蝴蝶翩翩飞舞,十分感人。
 
梁祝什么样。
 
就这样。
 
陶玉儿:“……”
 
对于这种传闻,她自然是不信的,不过却也不知道萧澜究竟有何打算,所以就暂且留了下来。李老瘸在城中打探半天,也只从朝暮崖的人那里探得一丝风声,说萧澜此举是想将冥月墓逼出洄霜城。
 
陶玉儿易容成普通男子,叫了一壶茶边饮边听后头一群人谈天——说是闲谈,却与泼妇骂街也没什么两样,都在抱怨说推举出来的掌事大哥太怯懦,竟然直到现在还不下令包围冥月墓,也不知在磨磨唧唧些什么。
 
事已至此,还有何好怕的呢?陆追已经坠崖,不管是生是死,一时片刻怕都是回不来了,那便只剩下了距离宝藏最近的冥月墓。此时出手,倘若赢了至少能一起大摇大摆走过镜花阵,只要能入墓,哪怕没有红莲盏,哪怕是用巨石铁锹又砸又挖,总能找到,还怕金子迈开腿跑了不成。
 
算盘越打越响亮,再一想连萧澜也没了,剩下一个鬼姑姑,一群模样丑陋的鬼怪侏儒,哪里还是这么多江湖人的对手。其中一人说到兴奋处,站起来伸手狠狠拍了下桌子,唾沫星子飞溅,眼前几乎已经出现了金灿灿的珠宝金银。
 
陶玉儿心里摇头,这些年待在王城米油铺中,未与外界打过交道,倒是当真挺久没见过这般狂妄自大的草包了。
 
茶楼中正说着话,外头大街上已经传来闹哄哄的声音,一群人扛着刀骑着马,所去的方向正是冥月墓暂居的胡同小院。
 
“啊呀!”茶楼中的人受了惊,也赶紧拿起武器向下冲去,心里连连埋怨对方不厚道,分明就说好要等掌事大哥下令后统一行动,没曾想居然还能抢先。
 
其余门派听到消息,也争先恐后追了上去,如同冬日里的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直到最近逼近胡同口,竟是浩浩荡荡集结了黑压压一群人。
 
人多了,底气也就足了,再加上萧澜不在,知道没有人会出来甩鞭子,态度也就更嚣张了三分。围在小院门口叫嚷了大半天,里头却依旧毫无动静。
 
最前头的一人卯足劲,“哐当”一声大力踢开院门。一股寒风从里头刮出来,吹得院中一片狼藉,四处都是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第六十三章:心上人
 
青苍山小屋中,林威正睡得昏昏沉沉,梦中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黑纱,无论多么竭力想要睁开眼睛,也看不清周围的事物,反而将自己惹得焦躁烦闷起来,心里如压了千斤的大鼎,嘴里也无意识发出闷哼声。
 
阿六赶忙将手里的柿饼丢下,挪着椅子坐到床边,伸手推了一把:“喂喂,醒醒。”
 
林威猛然睁开眼睛。
 
阿六大喜:“谢天谢地,你说你这人,命还挺大。”
 
林威缓了大半天,方才模糊记起先前的事情,于是一急:“山下怎么样了?”
 
“山下还是那样,不过你就别操心了。”阿六将他压回床上,“好好养内伤。”
 
“二当家呢?”林威又问。
 
“在厨房,给你煮汤呢。”阿六答。
 
林威松了口气,只要陆追没事便好。
 
阿六捏着剩下的半块柿饼,一边吃一边讲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给他听。
 
“陆前辈来了?”林威意外。
 
“是啊,功夫高得很,咱爹可算是有了靠山。”阿六感慨,又叮嘱,“不过陶夫人还不知这事,你留意些,别说漏嘴。”
 
林威点头:“好。”
 
厨房里,陆追正坐在小板凳上扇风,砂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鸡汤,烟火缭绕,又香又浓。
 
岳大刀双手撑着腮帮子,在一旁看着他。
 
陆追笑问:“还生阿六的气呐?”
 
岳大刀回神,先是“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又脸红,摆手道:“才没有,我生他的气做什么。”
 
“阿六就是羽流觞,这事除了你,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却谁都没告诉你。”陆追道,“你若要生气,也该生所有人的气,可不能单单针对阿六一个人。”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岳大刀撇嘴,“连师父也不告诉我。”
 
“没头没尾来这洄霜城,开口就非阿六不嫁,谁敢告诉你真相?”陆追递给她一小碗桂花糯米饭,“早说你是爹的徒弟,想要阿六还不简单,林威定然会一棒子将他敲晕了送来。”
 
岳大刀道:“我才不要他。”
 
陆追笑,低着头往灶膛里加了一把柴火,黑发垂在肩头,跳动着的光芒照在脸上,又暖又温柔。
 
岳大刀道:“公子可真好看。”
 
陆追道:“说说看,为何非要嫁羽流觞?”
 
“我也是胡乱听来的,还听错了。”岳大刀有些不好意思,“我爹娘总是催着我嫁人,后头听烦了,就去师父那里躲清闲。那日我在师娘的床上睡着了,醒后恰好听到师父在外室议事,客人是从大楚过去的,正说什么英俊倜傥,儒雅温润之类,还说是人人都想嫁的翩翩公子,师父当时高兴极了。”
 
陆追笑道:“嗯。”
 
“当时他们只说了一个名字,洄霜城羽流觞的,还说他人品好武功好脾气好,我就记住了。”岳大刀坐在柔软的干草堆上,双手抱着膝盖,“回家后我爹娘又催我嫁人,我一生气,就驾船出海了。”
 
“来寻阿六了?”陆追问。
 
岳大刀郁闷:“现在想想,或许开始的儒雅英俊是在说公子,后头的武功好人品好,才是……才是……”
 
陆追似笑非笑,看着面前的小丫头纠结半天,像是不知该叫阿六还是羽流觞。
 
岳大刀将头埋进膝盖,过了半天又想起来一件事,于是急急解释:“我,我虽然是为了翩翩公子才来这洄霜城,可我以为那是在说羽流觞,若是公子,是公子的话……我我我……”越说越乱,一面觉得自己要把话说清,虽然陆追的确又儒雅又温柔,是个顶好顶好的人,不过在闹过一场乌龙之后,不对,即便是没有乌龙,自己也是不想嫁的。可另一面又觉得无论怎么组织语言,都不能将意思表达清楚,最后险些将眼眶都急红。
 
陆追笑着摇头:“我知道,你想嫁的人不是我。”
 
岳大刀松了口气,红着脸道:“公子是站在云端的,将来一定要娶个最好的人。”
 
陆追揭开砂锅,问:“鸡屁股吃不吃?”
 
岳大刀鼓鼓腮帮子,摇头。
 
陆追便盛了一只鸡腿一只翅膀给他,继续盖着盖子小火焖。林威不吃不喝这几天,胃定然被伤得狠,煮浓些也好吞咽。
 
岳大刀问:“公子有喜欢的人吗?”
 
“我啊?”陆追道,“我告诉你,你可不准告诉我爹。”
 
岳大刀举手:“我保证。”
 
“有。”陆追学她撑着腮帮子,“我将来是要与他成亲的。”
 
岳大刀道:“哇。”又问,“好看吗?”
 
陆追点头:“好看。”
 
岳大刀眼底很是羡慕,似乎除了自己,这世上人人都有好看的心上人。
 
“我们一起经历过许多事情。”陆追道,“刀山火海都闯过了,该受的不该受的伤,也全部受过了。”
 
“啊?”岳大刀同情道:“那一定很辛苦。”
 
“是挺辛苦。”陆追放下手里的小蒲扇,“多少回都在盼着,过了面前这道坎,将来就会是平坦的大道,可却总是失望,每每精疲力竭之时,前路不但没有平顺,反而还多了更多荆棘与坎坷。”
 
“那师父知不知道这些事?”岳大刀问。
 
陆追摇头。
 
岳大刀笃定道:“若师父知道,定然不舍得让公子在外受伤吃苦的。”
 
陆追道:“所以你要替我保密。”
 
“我不会乱说的。”岳大刀道,“可这样的苦日子,公子还要熬多久?”
 
陆追笑:“这你就错了,只要有他在,多苦的日子都不算熬。”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清却又情意满满,即便是粗枝大叶如岳大刀,也能感受到里头的缱绻爱恋,一道脸红起来。
 
“……二当家。”见着岳大刀在厨房,阿六将嘴边的“爹”咽了下去,“林威醒了。”
 
岳大刀转身背对他。
 
“我去看看。”陆追站起来,将蒲扇递给岳大刀顾着火,弯腰出了厨房,刚想冲阿六使个眼色,让他去厨房中讨个好,儿子却已经耿直地站在了林威卧房门口,掀开帘子挥手招呼爹快些过去,毕竟院子里头冷。
 
陆追在心里仰天长叹。
 
二愣子什么样。
 
就你这样。
 
林威撑着道:“二当家。”
 
“毒没事了,不过还得好好歇息一段时间。”陆追道,“山下的事你就别管了,安心在此休息便是。”
 
林威惭愧道:“属下没用,给二当家添麻烦了。”
 
“你这是什么话。”陆追还没开口,阿六先不满道,“我也是同你一样,被那死老头掳走的,却从没觉得自己没用。”一边说,一边用手“砰砰”拍了两下胸口,结实,霸气,走在路上有人嫁,喝了毒药不吐血,运气好得很。
 
林威被他又噎又气,奄奄一息,不想说话。
 
陆追替他掖好被角,还在想前来送解药之人说的那番话。
 
空空妙手的名号,先前陆无名也曾提过,不过也只是当做江湖故事,提醒他江湖险恶,没想过居然能在洄霜城中遇到。
 
遇到就遇到吧,他当年被爹击落悬崖,会恨不得杀了自己也是正常,可为何却又对萧澜那般青睐有加?两人在冥月墓中从小一起长大,加上此番重逢,自己却从没听一次这人的名字,萧澜先前应当也不知道才对。
 
凭空冒出来,就对一个人这么好,甚至听上去还有些疯魔,莫非是……亲人?
 
毕竟除了血缘,实在很难用别的理由解释此等诡异的行为。
 
陆追微微皱着眉头,陷在种种推断中出不来,一想就是一整夜。
 
朝阳驱散山中雾霭,季灏满脸警惕看着面前的人。
 
萧澜道:“你中毒了。”
 
季灏似乎对此事并不意外,只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是你自己送上门,要假扮明玉。”萧澜将火堆拨弄旺盛一些,“我正好顺水推舟,给城中那些草包演一场戏。”
 
“你!”季灏胸口起伏,隐隐作痛。
 
“我虽失忆,却也不至于糊涂到连心中所爱是谁都分不清。”萧澜道,“你我先前当素不相识才是,为何要这么做?”
 
季灏瞪他一眼,不再言语。
 
萧澜又问:“既素不相识,你也没理由杀明玉,受人指使?”
 
季灏道:“你要杀了我吗?”
 
“我杀你作甚。”萧澜道,“前辈出去城中查探消息了,等他回来之后,我自会安置你暂时去个隐蔽之地。”
 
季灏咳嗽大半天,吐出一口血,有些发乌。
 
“是尸毒。”萧澜道,“长年累月穿梭在阴暗墓葬中,便会染上此毒,日子久了,就会无药可救。”即便是人气足够的冥月墓,那些封存的墓道中也一样进去不得。
 
季灏闭起眼睛,运功调息。
 
萧澜在一旁看着他,虽面无表情,心中却有些苦恼——等会若陆前辈回来,定然要审问季灏。若他拼死不肯说话倒也罢了,可若他说上一两句自己与陆追的闲言碎语,那只怕有得头疼。
 
况且即便要坦白,也该是在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自己大大方方去拎着点心盒子,向岳父母表明心迹——即便会被追着满院子打,日后想起来也是欢喜的。而不是在这阴暗潮湿的洞穴中,被别人当成威胁与筹码说出来,那何止是扫兴,简直就是吞了苍蝇。
 
第六十四章:鬼影
 
运功完毕之后,季灏问:“你打算如何安置我?地牢还是荒宅?”
 
萧澜道:“你与姑姑合谋来骗我,现在任务未完成,回去的日子,倒还真未必就比在地牢中好过。”
 
季灏咬牙切齿道:“我不是你冥月墓的人!”
 
“北海孤阳岛,先前也有一位北海来的老前辈找过我。”萧澜道,“你认得他,是不是?”
 
季灏冷哼一声,闭目不再多言。
 
洄霜城中依旧清冷而又萧条,陆无名易容成外地商客,独自一人穿过大街小巷。除了闹闹哄哄的李府——那里头像是各江湖门派在争执,其余地方都是安静的,几乎感觉不到有人烟的存在。
 
陆追与萧澜双双跳崖,冥月墓与鹰爪帮不知所踪,最后一丝关于红莲盏的线索也断了。那些江湖门派即便是心中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认,此行怕当真只能是一场空梦。
 
于是又有人陆陆续续准备离开,临走前起了横心歹意,想要在城中搜刮一笔,出门却见街上戒备森严,几乎每隔三五家就有一队官兵守着,不像是衙役,更像是附近的驻军,只好悻悻收手。
 
不过一下午的时间,李府的宅子里便空了大半。留下的人一见同伴都走了,自己也觉得无趣,到了天黑时就又走了一批,到了第三天清晨,李府中竟只剩下了一个门派,名曰棒槌山。
 
陆无名道:“这名字倒也应景。”
 
“是湘西来的土匪帮,头目名叫刘成,在江湖上挺出名。”曹叙道。
 
“出名?”陆无名问,“功夫高?”
 
“功夫还当真不高,”曹叙笑道,“门主有所不知,这棒槌山刘成之所以会出名,全是因为太倒霉。”
 
陆无名糊涂:“什么叫太倒霉?”
 
“他今年三十有余,据传老天爷像是存了心处处与他作对,下山打劫时恰好遇到朝廷调兵回王城,黑压压漫山遍野的精兵强将。想要学戏文里抢个新媳妇回山寨做夫人,结果拦到了追影宫左护法,被她打得屁滚尿流,还一把火烧了寨子。想要重新修个新山寨吧,不是起山火就是遇洪水,”曹叙道,“这样的事情多来几回,这棒槌山的名号也就传开了,所有人都在说,还从未见过如此倒霉的人。”
 
“还有人愿意留在他身边?”陆无名问。
 
曹叙摇头:“先前倒是有,这阵没了,那李府中只剩下了刘成一人。”
 
“自己将日子过得稀烂,怨不得老天。”陆无名道,“虽说看似事事不顺,却事事都由他自作孽而起。”
 
“门主说的是。”曹叙道,“现如今城中江湖门派已散,冥月墓也出了城,不知门主可有下一步打算?”
 
“我让你盯着的那个老头,如何了?”陆无名问。
 
“他倒是挺消停。”曹叙道,“一直在屋宅中待着,冥月墓的人在离开前像是去找过他,却被赶了出来。不过阿六与林威的伤倒是没事了,那解药挺好用。”
 
“看来他与冥月墓的关系也算不得好,”陆无名道,“顶多算是相互利用,现在目的达到了,过河拆桥不意外。”
 
“什么目的?”曹叙问。
 
陆无名道:“冥月墓想要杀了明玉,拿到红莲盏。这老头虽说因为的关系,也对陆家有敌意,可看起来最想做的,却只是要带走萧澜。八成也是因为这个,当初才会答应同鬼姑姑合作,可现在他既已同萧澜搭上了关系,自然再懒得搭理冥月墓。”
 
曹叙点头:“原来如此。”
 
福泉街小院中,空空妙手正坐在石桌前,让面前那满目琳琅的工具晒晒太阳。旁人看了或许不知那是用来作何,却也会惊叹其细致与精良,金属连接处幽幽泛着光,像是一双双眼睛。
 
这是全天下最好的盗墓工具,妙手空空已经迫不及待,要将其传给萧澜,传给自己唯一的孙子。一想到此事,他便整个人都兴奋起来,颤抖而又双眼通红,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
 
紫衫女子在旁犹豫许久,方才鼓起勇气道:“主人。”
 
“何事?”空空妙手回神。
 
紫衫女子道:“主人就那么赶走了冥月墓的暗使,怕是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空空妙手放下工具,轻蔑道,“一群废物,这么久了都未能杀成陆明玉,还说在城外布了什么阵,吹得倒是天花乱坠。”
 
紫衫女子低头道:“是。”
 
“澜儿还没有消息?”空空妙手问。
 
紫衫女子摇头:“那日带着陆明玉坠崖之后,就没下文了,季灏也不知去了何处。”
 
“他舍不得带着陆明玉跳崖。”空空妙手冷笑一声,“无妨,等着便是,冥月墓可没那么轻易就会放过他。”
 
破败的李府中,那棒槌山的刘成正坐在桌边,撕扯着一只烧鸡,地上丢了不少残渣与空的酒瓶。也不知多少天没洗过澡,身上臭气熏天。
 
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搭上他肩头。
 
刘成瞬间僵硬,手中鸡腿掉在桌上。
 
嘶哑的声音呵呵笑着,飘飘忽忽问:“你留在此处,可是为了等我?”
 
刘成心一横,道:“是!”
 
“说说看,为何要等我?”那声音忽远忽近,远时像出自地府,近时却又像有人在耳边低语呢喃。
 
刘成道:“我不想再这么倒霉下去了!”
 
“你知我是谁?”那声音又问。
 
刘成犹豫道:“我……我……”
 
那声音并未打断他,而是极有耐心地,听他一连声说了七八个“我”。
 
刘成咬牙道:“我那晚,看到你挖人心了,功夫……功夫高得不像人。”
 
肩上拿手陡然一用力,干哑的呵呵笑声愈发刺耳。刘成被他拖得踉踉跄跄,一路走入了夜间的浓雾中。
 
待到陆无名回了悬崖下,已是第四日的傍晚。
 
“前辈。”萧澜正在山洞外生火。
 
“不必做饭了。”陆无名道,“先上去吧。”
 
萧澜道:“城中情况如何?”
 
“冥月墓离开后,那些江湖门派也各自散去,现在洄霜城中一片萧条,不过官府调来了不少军队,百姓的生活应当很快就会恢复如常。”陆无名道。
 
萧澜点头:“多谢前辈。”
 
虽说事情还未完全解决,但不管怎么说,心里也算是松了口气。陆追算是一半朝廷中人,这次来洄霜城也带了温柳年的令牌,倘若此番让百姓受损,只怕他回去也不好交代。
 
陆无名问:“季灏呢?”
 
萧澜道:“他中了尸毒,摸脉相至少已在体内存了五年以上。我已替他喂了续命丹,这阵正在昏睡。”
 
原来还是个钻墓穴的。陆无名进到山洞,果然就见季灏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两人用绳子将他拦腰捆住,带着一起上了悬崖。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进城之后,陆无名道:“我的人就住在附近,先将他送去暂为关押吧。”
 
萧澜:“……”
 
萧澜道:“不如交给晚辈?”
 
“你?”陆无名皱眉,“你不上山去替我看明玉?”陶玉儿已经回了青苍山,自己也不好贸然往里闯,只有通过萧澜去探探。
 
萧澜解释:“朝暮崖的人也在这附近,区区一个季灏,就不劳烦前辈了。”
 
陆无名眼底生疑。
 
萧澜硬着头皮道:“前辈稍等片刻。”话刚说完,人已经带着季灏退出几丈远,脚下如飞。
 
陆无名:“……”
 
天色渐渐亮起来,陆追躺在被窝中,依旧在沉沉熟睡,梦才做了一半,却被窗边一声轻轻的“磕哒”吵醒,瞬间警觉地睁开眼睛。
 
萧澜一跃而入,带着几缕清晨的寒气。
 
陆追从床上坐起来,意外道:“你怎么回来了?”
 
“来看看你。”萧澜上前扯高被子,将他重新裹住,“别着凉了。”
 
“山下的事情怎么样了?”陆追用手暖住他有些冰冷的脸。
 
“那些江湖门派都撤走了,姑姑也走了,不过她定然不会走远。”萧澜道,“还有,来了一个北海白沙岛的老头,疯疯癫癫的,像是极喜欢我的手。”
 
“我听爹的人说过了,先不说这个。”陆追道,“累不累,先睡会儿?”
 
“你睡吧,我守着你。”萧澜道。
 
陆追摇头:“你若不睡,那我也不睡了。”
 
萧澜好笑,连人带被将他拥入怀中:“你中了毒又在生病,自该好好休息,我可没事。”一边哄,一边掌心滑过他的脊背与腰肢,觉得比起先前来,像是更清瘦了几分,于是又叹气,“将人养成这样,岳父只怕也不会愿意答应亲事。”
 
陆追将脸埋在他胸口:“嗯。”
 
院中窸窸窣窣有了声响,是阿六起床要煮早饭。
 
萧澜看了眼院外,悄声问:“如何了?”
 
“你在说阿六?”陆追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叹气道:“傻了些,怕是娶不到媳妇了。”
 
阿六在厨房里欢快吹着口哨,烧热几大桶热水后又开始和面,力大无穷,勤劳能干。
 
岳大刀在屋里捂住耳朵,嫌不够,又扯过被子盖住头。
 
陆追下巴抵在他肩头,对着耳根轻轻吹了口气。
 
萧澜扣紧他的腰肢:“别闹。”
 
陆追懒洋洋道:“你下山的时候,我毒发过一回。”
 
萧澜皱眉:“什么毒?”
 
陆追道:“不知道。”
 
萧澜握过他的手腕,指下脉搏跳动挺快,皮肤也微微在发烫。
 
第六十五章:情蛊
 
陆追所中之毒阴寒,每每毒发都该是全身冰冷才对,这回却如此异常,萧澜心中担忧,让他整个都靠在自己怀中:“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陆追把脸埋在他怀中,闷声道:“哪里都不舒服。”
 
“可要我下山去找陆前辈?”萧澜问。虽说母亲也在这小院中,但倘若当真毒发,此时也不是顾忌这个的时候。
 
陆追道:“不。”
 
“不?”萧澜无奈,掌心贴在他越发滚烫的后脖颈上,“你这毒来得蹊跷,我内力阴寒,若盲目疗伤怕是反而会伤到你。先前何时发作过,原因又是什么,你自己知道吗?”
 
陆追双臂环着他的脖颈,脸在他脖颈处蹭,身体是烫的,呼吸也是烫的,滑软如水的里衣掩不住美好的身体,发间带着若有似无的熏香味,可蚀骨,可穿心。
 
萧澜右手扣住他的腰。
 
只是简单的触碰,却像是燎原的火种,陆追颤抖闭起眼睛,想要亲上他的双唇。
 
萧澜配合啄吻了一下,便将人轻轻放回床上,比起情欲,道更像是安慰,试探道:“明玉?”
 
“找我爹没用,找谁也没用。”陆追道,“你傻不傻。”
 
萧澜:“……”
 
萧澜单手抚着他的脸颊:“我是担心你。”
 
陆追问:“季灏给你下过合欢情蛊?”
 
萧澜微微一愣,本能想起在山洞的那个夜晚,妖异的红月与浓烈的香气,以及自己片刻的恍惚与分神。
 
陆追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萧澜道:“后来我醒了。”
 
“我知道你醒了,因为我也醒了。”陆追道,“当时我以为是一场被打断的春梦,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现在……”一边说,一边覆住萧澜的手,“你或许得先帮我。”
 
这句话说得又淡然又温柔,不像是在求欢,倒像是在从心上人手中大大方方要糖吃。
 
“当真这样就没事了?”萧澜与他十指相扣,又确认了一回。
 
陆追看了他一会,幽幽道:“难得回来一趟,我在这里勾引半天,你倒好,十八连环问。”
 
萧澜哭笑不得,握着他的手亲了亲:“中蛊不比其它,你又满身是伤病,我自然要问清楚,哪能放你由着性子乱来。”
 
陆追捏住他的下巴,撇嘴:“算了,你出去,我自己来。”
 
萧澜道:“我出去找陆前辈?”
 
陆追:“……”
 
陆追提起一口气,扯过一旁的枕头拍在他脑袋上。
 
萧澜笑着躲开,拥着人压在枕被中,抵住额头,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指,按在鸳鸯枕侧。
 
四目相接,眼底都写着万语千言,一双在蒙蒙水雾中泛着桃花,一双在长空旷野里燃着烈火。
 
陆追低低道:“天亮了。”
 
萧澜道:“所以你乖一些,外头过阵子可都是人。”
 
……
 
都是木头小屋,隔音自然不会太好,更何况院中三人都称得上是高手——深夜入睡倒也罢了,可此时此刻,一想起只隔着薄薄一层门板,外头便有人洗漱吃饭谈天,陆追就不自觉想要往木床角落中退,似乎想要借着那半抹浅淡阴影,将自己这场不管不顾的情事藏起来。
 
萧澜扯过被子,将两人都裹在了里头。
 
四周暗黑一片,至少能带来片刻的安全感。唇舌相缠,便能将所有声音都吞咽回去,陆追呼吸迷乱而又贪婪,不舍让他离开自己半分,身体与心都是诚实的,甚至连眼底都沁出泪来。
 
纵情也好,任性也好,至少此时此刻,是一切都很好。
 
对面木门一响,是陶玉儿与岳大刀已经起床。身下木床恰好“吱呀”一声,陆追睁大眼睛,有些受惊地僵硬看着他,却没想到下一刻便被人拦腰抱起,按在了墙壁上。
 
“你!”晨光已经洒满窗棂,自己却衣不蔽体站在房中,陆追脸上血色消退,开始后悔自己的荒唐。
 
“别出声音。”萧澜拥重新拥他入怀,低低道,“听话。”
 
小院中,岳大刀正在给陶玉儿梳头,阿六在一旁砍柴,看着倒是挺和乐融融。
 
屋内,陆追咬着他的肩头,死死闭着眼睛,颤抖像是肆虐秋风中的一片枯叶,身不由已,摇摇欲坠。神经紧绷到整个人都沉沉晕眩,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了床上。
 
萧澜抱着他,掌心在后背轻轻顺气,细碎的吻不断落在发间,直到怀中人已经呼吸平缓过来,才低低问了一句:“没事吧?”
 
陆追摇头,胡乱摸着握住他的一只手:“嗯。”
 
萧澜又试了试他的脉相,不比方才的急促,而是欢好后惯有的疲惫虚弱,体温也不再滚烫,像是已经恢复了正常。
 
陆追道:“我没事。”
 
“好好睡吧。”萧澜道,“休息好之后,再说蛊毒的事情也不迟。”
 
陆追答应一声,倒是很快就睡了过去。萧澜陪了他一阵,方才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换好衣服推门出了卧房。
 
阿六吃惊:“你怎么回来了?”
 
萧澜蹲在他身边,往陶玉儿的卧房看了一眼,道:“陆前辈让我上山看看。”
 
“我爷爷他身体还好吗?”阿六很是关切。
 
萧澜:“……”
 
萧澜道:“好。”
 
陶玉儿也听到声音,推门道:“澜儿回来了。”
 
“娘。”萧澜站起来。
 
“再不回来,我可就要下山去找人了。”陶玉儿皱眉,“说说看,你那跳崖是怎么回事?”
 
“为了逼姑姑离开洄霜城,冥月墓若是走了,那城里的江湖中人也就没了留下的理由。”萧澜道,“闹腾这么久,也该消停了。”
 
陶玉儿却不悦:“谁准你自己鲁莽行事?”
 
“当年在雨夜行凶的歹人,已经确认是翡灵联合鹰爪帮弟子,现翡灵已死,想要替萧家报仇,只需顺着剩下的一条线往下查就是,最终目的是找出当年写信的人,又何需那么多小门派搅在里头,”萧澜道,“娘亲也是这么想的吧,否则为何要一直派老李暗中盯着裘鹏,几乎寸步不离?”
 
陶玉儿微微皱眉,虽没再反驳,却也未被他这番话说服,依旧极为不满。
 
山下,刘成正满心忐忑,躺在一张木板床上。
 
屋中白色蜡烛跳动,火焰不是暖黄,而是幽幽泛着蓝光,诡异寂静,只有风从窗外刮过。
 
他后悔了。
 
后悔与这古古怪怪的老头一道来这废宅中,后悔答应他一道做事,后悔躺在这床上。
 
他想走。
 
他想离开这阴暗潮湿的宅子,想离开洄霜城,想乘着最快的马匹一路飞驰,回到自己那破旧的山寨中,继续过倒霉而又窝囊的日子。
 
只是这最寻常最普通,甚至他只要提前一天离开,便能轻易达成的愿望,此时此刻却成了莫大的奢望。
 
他走不掉了。
 
铁索像是冰冷的鬼使利爪,紧紧扣在他的四肢上,半分也动弹不得,嘴里塞着白色的布巾,上头不知浸满了何种药水,正顺着喉管流淌进腹中,又腥又甜。
 
刘成抖若筛糠,恐惧而又绝望地睁着眼睛。
 
他觉得自己或许快要死了。
 
就像那晚亲眼目睹的情形一样,被掏出眼,挖出心。
 
“你知道吗,那些信,都是我写的。”老头站在床边,像是在欣赏一件作品,一幅画,或者一把琴。
 
刘成试图摇头,却发现自己脖颈也失去了知觉。
 
老头继续哑着嗓子呵呵笑着:“我将这天下能找到的恶人都引到洄霜城中来,最后只有你留下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你最不甘,也最贪婪。”
 
刘成下腹流出一股热流,是被吓得失禁,只是他自己却没感觉到。
 
“你窝囊,你武功稀松平常,这些都没关系。”老头猛然凑近,一双眼睛几乎要将他点燃,“我如此大费周章,只想要你心里压抑了许多年的怒意与贪念,这就足够了,老天对你是当真不公平,是不是?”
 
刘成用尽所有的力气,总算是呜呜出了声音。
 
他想求老头放过他。
 
屋中烛火即将熄灭,老头戴上蛛丝一般的手套,拿起桌上冰刃,薄如蝉翼。
 
在最后的意识里,刘成看见的,是自己被缓缓割裂的胸膛。
 
血是乌黑的。
 
雪是纯白的。
 
陆追靠在床头,透过窗棂看外头纷纷扬扬,素裹银妆。
 
手里捧着暖呼呼的热茶,加了红枣与桂圆,又甜又香。
 
隔壁房中,萧澜道:“我想请教娘亲一件事。”
 
“说吧。”陶玉儿点头。她虽不满萧澜私自做决定,却也到底没再多说什么,手里握着针线,依旧在缝衣裳。
 
萧澜道:“什么是合欢蛊?”
 
陶玉儿闻言手下一顿,皱眉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是季灏,”萧澜道,“他先前在山洞中布下迷阵,红月迷香,像是合欢蛊。”
 
“一个大男人,要给你下合欢蛊?”陶玉儿诧异。
 
萧澜道:“我只猜测那或许是,却不肯定,所以才来问母亲。”
 
“合欢蛊是情蛊,只能同时下给两个人。”陶玉儿道,“中蛊之后,情牵命连,一方若蛊毒发作,另一人也会动情,听着逍遥快活,不过极伤身。”
 
萧澜问:“会有何后果?”
 
陶玉儿仔细观察了一番,觉得儿子似乎已经长大了,听一听也无妨。
 
于是道:“蛊毒发作之后,便要行夫妻之事,若一次两次倒也没事,可纵情纵欲次数多了,蛊虫越聚越多,接二连三轮着苏醒,那就……”陶玉儿抚了抚头发,看着萧澜,“你应当能知道为娘要说什么,不用再详细了吧?”
 
可惜夫君去的早,否则这种事,难道不该由他教给儿子?
 
第六十六章:手艺
 
萧澜并没有反驳。
 
事实上连他自己都有些想不通,为何先前会那么容易就受到蛊惑,轻易便北上王城。若换到现在,换到任何一件别的事,哪怕有再多证据,哪怕事情与陆追无关,只怕自己也会先逐一查证,再做定夺。
 
萧澜道:“是因为你吗?”
 
陆追不解:“什么?”
 
“我是说,”萧澜道:“因为你,我才会慢慢醒过来。”
 
“算不上醒,或许迷惑你心智的也是我呢。”陆追笑。
 
这次换做萧澜皱眉。
 
“我一直相信,你这里始终是有我的。”陆追点了点他的胸口,坐在床边抬头看着他,“鬼姑姑说伏魂岭血案是我所为,当时哪怕你失忆,内心深处也是不愿承认的。”
 
萧澜道:“嗯。”
 
“而大多数人在不想面对一件事时,都会近乎本能地选择逃避。”陆追道,“你逃不开鬼姑姑的指令,逃不开替同门兄弟报仇的责任,想来那段日子也过得极为压抑。”
 
萧澜并没有否认。
 
“鬼姑姑一生都待在那暗无天日的冥月墓中,除了寻找宝藏,她也知道该如何煽动人心。”陆追道,“先压得你喘不过气,再递过来一把刀,告诉你这是唯一的出路,你接还是不接,信还是不信?”
 
萧澜叹气:“理由再多,我还是一样伤了你。”
 
陆追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道:“已经长好了。”
 
萧澜哭笑不得,起身将他拥入怀中:“以后不会了。”
 
两人谁都没说话,在屋里安安静静待了一阵子,陆追方才将他推开——其实并不是很想推,但要去茅房这种事也不能忍很久,否则容易出问题。
 
萧澜看着他走了两步,试探道:“我……抱你?”
 
“院里还有人,你如何抱我。”陆追扶着腰,瞥他一眼。
 
萧澜道:“就是因为娘亲在院中,所以你还是别走路了。”否则这般缓慢怪异又眉眼拧作一团,八成又会被叫过去试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追:“……”
 
萧澜冲他伸手。
 
陆追道:“演像一点。”
 
萧澜点头。
 
陶玉儿正坐在厅里缝衣裳,屋门开着,听到陆追那头有动静,自然要抬头多看一眼。
 
陆追被萧澜抱在怀中,神情淡定又虚弱。
 
陶玉儿心里一惊:“怎么了这是?”
 
陆追道:“没吃饭,有些晕。”
 
陶玉儿果然丢下衣裳,进厨房去替他弄吃食。院中两人松了口气,萧澜低头看了眼怀中人,好笑,用嘴型问:“脸红什么?”
 
陆追道:“哦。”
 
我没有。
 
陶玉儿下厨的手艺算不得好,不过对陆追倒是挺好,还特意蒸了一盅鸡蛋羹。
 
萧澜一勺一勺喂给他吃。
 
陆追靠在床头,道:“继续说方才的,你打算怎么应付陶夫人?她生性多疑又对你极上心,八成是非要见季灏,将整件事情都问清楚的。”
 
萧澜沉思。
 
现如今这城内江湖人走了大半,看着虽比之前消停不少,不过他知道冥月墓定然不会走远,没有杀了陆追,也没有拿到红莲盏,再加上自己的背叛,按照姑姑的脾气,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回去。
 
另有裘鹏,也率鹰爪帮的弟子撤到了一处更加隐蔽的地方,李老瘸一直盯着,倒是未见他们与任何人联系过。萧澜一直记得他当初那句“要杀一个姓陆的”,此番看来,八成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除开冥月墓与鹰爪帮,城中便只剩下了季灏,与那日斜里冲出来,对自己无比殷勤的老头——这二人都来自北海,武功路数大同小异,就像陆前辈所言,极有可能是师徒。而这二人的目的,除了要取陆追性命,似乎还要将自己也一并带走。
 
萧澜摇头,暗想这城里剩下来的门派,不管最终目的是什么,要杀陆追的想法倒是出奇一致。
 
“怎么不说话?”陆追扯扯他的脸颊。
 
萧澜道:“在想城内的局势。”
 
“要我帮你想吗?”陆追包着被子问。
 
萧澜笑笑,摇头:“你帮我一个忙就好。”
 
“嗯。”陆追点头。
 
“我不想让娘亲插手太多事。”萧澜道,“谈不上相信与不相信,不过这当口,我更愿意你与她都安安稳稳待在小院里,否则若下山同陆前辈撞在一起,又平白多出一件事。”
 
“所以?”陆追看着他。
 
萧澜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陆追笑笑:“好。”
 
萧澜拍拍他的侧脸:“再陪你一阵子,我就下山了,陆前辈还在山下等着我。”
 
陆追与他十指相扣:“不打算说说合欢蛊的事情?”
 
萧澜道:“你都听到我与娘亲说的话了?”
 
陆追点头。
 
萧澜道:“我对此物一无所知,原本是打算下山再去问问陆前辈的。”
 
陆追道:“为何不问我?”
 
萧澜扯高滑落的被子,将他严实裹起来:“分明就会伤身,今早却什么都不肯说,只缠着我不放,有这前科,倒是宁可去问旁人。”
 
陆追:“……”
 
“睡吧。”萧澜扶着他躺好。
 
陆追道:“生气了?”
 
萧澜无奈:“怎么不想想我心疼你?听娘亲所言,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陆追道:“习惯了。”
 
萧澜道:“习惯?”
 
陆追答:“满身都是伤病,多一样少一样,并无多大区别。”这话说得坦然,可太坦然了,也让人心疼。
 
萧澜低头吻吻他的额头:“罢了,都交给我吧。”
 
陆追双手环住他的脊背,闭着眼睛没说话。
 
待到陶玉儿从房中出来,萧澜已经去了山下。陆追坐在院中软椅上,旁边靠着阿六,二人正在说季灏的事情。
 
陶玉儿问:“你认得此人?”
 
陆追点头:“是先前结下的仇家,一直想取我性命。”
 
陶玉儿坐在他对面:“说说看。”
 
陆追按照先前萧澜的意思,言辞半真半假,只说对方之所以会如此处心积虑,八成是为了引诱自己现身,至于那红月下的迷魂阵,估摸也不是什么合欢蛊,至于究竟是什么,要等查过了才会知道。
 
陶玉儿将信将疑。
 
陆追道:“此事我自会差人去办。”
 
陶玉儿问:“可要我帮你?”
 
陆追笑笑:“若我遇到棘手的麻烦,夫人肯出手相助,自是求之不得。不过这阵倒也没什么大事,先查查再说吧。”
 
山下,陆无名不悦道:“为何去了这么长时间?”
 
萧澜道:“陪明玉多说了几句话,前辈久等了。”
 
“他身子如何了?”陆无名问。
 
萧澜道:“依旧卧病在床。”
 
陆无名心里叹气。
 
萧澜道:“山下呢?”
 
“还是老样子,不过季灏丢了,也不见那老头出来寻。”陆无名道,“可看不出半分师徒之谊。”
 
萧澜道:“我想去会会他。”
 
陆无名点头:“我也在想,他当日对你这双手如痴如醉,看着颇有几分言听计从之相。”不用白不用。
 
萧澜一路去了福泉街。
 
“谁!”紫衫女子正守在院中,闻声先是怒斥一声,抬头看清是萧澜,却又赶忙后退两步,似是面有惧色,恭敬低头道,“原来是萧公子。”
 
话音刚落,萧澜还未来得及开口,屋中先冲出来一人,空空妙手大喜道:“你来了。”
 
萧澜行礼道:“前辈。”
 
空空妙手上前拉着他的手,将人带回了屋中。
 
萧澜倒也没有反抗,落座后从绿裙女子手中接过茶盏,道:“多谢。”
 
屋内安静,空空妙手一直在盯着他看,目光是贪婪而又热切的,视线时不时就会挪到他的一双手上,半天也不舍得移开,几乎现在就想将那些泛着光的工具塞过来,让他牢牢握好。
 
萧澜不得不叫了一句:“前辈?”
 
空空妙手这才回神。
 
萧澜开门见山道:“我有一事想请教前辈。”
 
空空妙手点头:“你说,你尽管说。”
 
萧澜道:“季灏是前辈的人吗?”
 
“是。”空空妙手答应地极其爽快。
 
萧澜又问:“为何要假扮明玉接近我?”
 
“我可没让他假扮陆家人。”空空妙手道,“我只吩咐他,若是想学手艺,就去杀了陆明玉,至于用什么方法杀,我却是不在意的。”
 
萧澜道:“学什么手艺?”
 
“你想知道?”空空妙手呵呵一笑,语调中染了诡异,却又说得温情脉脉,“跟我回北海,我自会教给你。”
 
萧澜道:“不知根底,前辈就想带我走,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些。”
 
“你会愿意跟我走的。”空空妙手凑近他,低声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冥月墓中,那个你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地方,里头究竟深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萧澜打量他片刻,而后“噗嗤”一笑,摇头道:“我当是为了什么,装神弄鬼这么久,原来前辈也同那些下三滥的门派一样,不过为了区区一个红莲盏。”
 
“我可不要什么红莲盏,也压根就不需要红莲盏。”空空妙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到像是能捏碎骨骼,声音颤抖而又激动,眼底灼灼燃烧着烈焰,“我只要你这双手,有了这双手,即便是没有红莲盏,也照样能拆了整座冥月墓。”
 
第六十七章:恶魔
 
萧澜道:“可我并不觉得自己这双手同旁人有何两样。”
 
“自然是不一样的。”空空妙手道,“只要你肯乖乖听话,你这双手,将会是全天下最精巧的机关钥匙。”
 
“机关钥匙,”萧澜猜出几分他的意思:“所以前辈是说,即便没有红莲盏,也能徒手拆除机关,进到冥月墓深处?”
 
“如何?”空空妙手问他,“这下愿意同我一道回北海了吗?”
 
“全天下这么多人,为何前辈偏偏就挑中了我?”萧澜疑惑。
 
空空妙手却未回答,只是贪婪地盯着他,目光几乎要将筋肉骨骼也一并看穿。
 
萧澜不得不在他面前晃晃手:“前辈?”
 
空空妙手坚持:“你先答应我。”
 
萧澜失笑:“我可不是三岁的小娃娃,能威逼利诱。”
 
空空妙手不悦:“那你要如何才肯答应?”
 
“那季灏一样是前辈的徒弟,现如今生死未卜,前辈却漠不关心。”萧澜道,“想来即使我答应了,将来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如何能同你比。”空空妙手不屑道,“只是区区一个外人罢了,痴心妄想要拆尽天下皇陵,掠尽世间宝藏,却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哦?”萧澜道:“听前辈这意思,莫非我还是自己人不成?”
 
空空妙手紧紧握着手,骨节“嘎吧”作响,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竭力压制心中的激动。过了许久,就在萧澜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空空妙手却猛然整个人都压了上来,凑在耳边低声地,一字一句地,颤抖地说:“你爹,你爹他是我的儿子,你说说看,你算是自己人,还是外人?”
 
这话远超预料,萧澜心里意外,面色却如常。
 
空空妙手咽了口唾液,有些不满他的淡定神情,凑近两步道:“怎么,不信?”
 
萧澜摇头:“母亲从未提起我还有个爷爷,只是这洄霜城的百姓都知道,萧家的老爷子早已病逝。”自己在长大之后,还曾去烧过一次纸钱。
 
“你与萧家没关系!”空空妙手狂躁地打断他,“你根本就不姓萧!”
 
萧澜道:“那前辈说说看,我该姓什么?”
 
“你没有姓,也不该有姓。”苍老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面容也扭曲变形,“你是空空妙手,是这世间最好的盗墓者。”
 
萧澜往后退了两步,好离这压抑的沉闷空气远一些。
 
“我是空空妙手,你的父亲也本该是空空妙手,还有你,你的孩子,你的孙子,往后无穷无尽,永远同岁月与山川同在。”空空妙手热切道,“你明白吗?”
 
萧澜道:“前辈何以认定,我就是这空空妙手的传人?”
 
“我寻了这么多年,如何会出错。”空空妙手引诱,“那冥月墓我不去碰,留给你学成之后自己去拆,如何?”
 
萧澜看着他的眼睛,半晌也没说话。
 
空空妙手心里急躁起来。
 
萧澜轻描淡写道:“也不是不行。”
 
空空妙手眼前猛然一亮,狂喜道:“你答应了?”
 
萧澜道:“不过我有条件,前辈答应吗?”
 
空空妙手赶忙道:“你尽管说。”
 
萧澜道:“我要查出当年是谁在幕后放出风声,引人灭了萧家满门。”
 
空空妙手闻言不悦,道:“都说了你与萧家没有任何关系,是谁在背后作祟,有这么重要?”
 
萧澜挑眉:“这只是我的第一个条件,若前辈连这个都不答应,那去北海之事,怕是没戏。”
 
空空妙手问:“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萧澜道:“不许再伤陆明玉。”
 
原以为按照他对“空空妙手”传承的执念,这个条件该是极难被答应才是,孰料对方竟想也不想便点头。
 
空空妙手道:“只要你肯先寻一名女子,再生个儿子,那往后你爱同谁在一起,就同谁在一起。”他自然是想替儿子报仇的,但倘若代价是再折损一个孙儿,那显然不甚值得。况且现在先答应下来,哪怕只做缓兵之计,待将来抱到曾孙,再杀陆家人也来得及。
 
萧澜:“……”
 
空空妙手道:“这就是你的全部条件?”
 
萧澜问:“前辈答应吗?”
 
空空妙手答:“好。”
 
萧澜嘴角一扬:“那往后在洄霜城中,前辈要帮我。”
 
空空妙手问:“如何帮?”
 
“先说说看,”萧澜扯过一边的椅子坐下,“前辈现在还同冥月墓的人有联系吗?”
 
空空妙手摇头。
 
除了墓葬与财富,他对任何江湖中事都不感兴趣,自然也懒得同鬼姑姑打交道,原本是想直接将萧澜带走的,只是季灏却提醒了一句,说当中还有个陆明玉在,怕是萧澜不会轻易答应前往海岛。
 
“陆明玉,姓陆?”空空妙手皱眉,“他同陆无名是何关系?”
 
“师父还知道陆无名?”季灏心里意外,话脱口而出却又觉得不妥,于是道,“陆明玉是陆无名的儿子。”
 
空空妙手闻言果然震怒。在他看来,陆无名当年先是在萧家放了一场大火,又将自己击落悬崖,现在江湖虽都在传他已经死了,可陆家的儿子却又跑去纠缠自己的孙儿,这一辈一辈,当真是甩都甩不掉的孽缘。
 
于是他便答应季灏,一道北上前往洄霜城,绑了阿六与林威,想要以此胁迫陆追现身,好取了他的性命,断了萧澜的念想。
 
“一直是季灏在同鬼姑姑联系?”萧澜问。
 
空空妙手道:“我不喜欢同人打交道。”或许是因为在墓穴中待久了,阳光总会让他觉得无所适从,只有潮湿与黑暗的墓道才是安全的,令人安心的,而那些腐朽干枯缠满珍珠的尸体,也远比活人要顺眼得多。
 
青苍山上,阿六坐在桌边,愁苦道:“爹?”
 
“怎么了?”陆追半撑着头,正在昏昏欲睡打盹。
 
阿六将他晃醒,道:“我觉得岳姑娘最近似乎不怎么愿意搭理我。”
 
陆追看了他半天,道:“你才发现?”
 
阿六道:“啊,对。”又吃惊,“莫非爹早就发现了?”
 
陆追目光中颇有几分崇拜。
 
阿六还在不解:“我究竟哪里招惹她了?”
 
陆追问:“你想娶媳妇吗?”
 
阿六一拍大腿:“想啊。”
 
陆追又问:“娶岳姑娘呢?”
 
阿六道:“啊?”
 
“想还是不想?”陆追坐起来,又问了一回。
 
阿六小心翼翼,压低声音,宛若做贼:“莫非她看上我了?”
 
陆追道:“你倒是挺会想。”
 
阿六:“……”
 
陆追又道:“偏偏还想对了。”
 
阿六:“……”
 
“怎么样,娶吗?”陆追问。
 
阿六挠挠耳朵:“我再想想。”
 
“你还要‘再想想’?”陆追哭笑不得。
 
“她先前天天说要嫁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也没当过真。”阿六道,“敢情是真看上我了啊?”
 
陆追叹气:“看你这一脸讨人嫌的茫然,若我是岳姑娘的爹娘,定然要先揍一顿再说嫁不嫁女儿。”
 
阿六嘿嘿道:“那爹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啊。”
 
“回来。”陆追问,“林威怎么样了?”
 
“方才已经吃了药,再睡个十天半月也就无妨了。”阿六道,“我会好好看着,只准他吃饭睡觉,不准做别的。”
 
陆追点头:“有劳。”
 
阿六扛着大刀出了院子,见岳大刀正站在院中,再想起陆追方才说的话,忍不住便又喜上心头,咧嘴笑得很是耿直,并且脸略红。
 
一个彪形大汉,脸红。
 
岳大刀将水瓢直直丢过来,自己目不斜视跑进了屋子。
 
陶玉儿在桌边笑道:“可真是个小丫头。”
 
岳大刀双手捂着脸,又气又恼,还有几分小姑娘情窦初开的羞赧,想七想八觉得又委屈又丢人,趴在陶玉儿怀中险些哭出来。
 
陆追掩上房门,取过一边的药膏,对着铜镜轻轻涂在脖颈,斑斑吻痕看着颇有些情色,一路蔓延到小腹下。
 
先前也不算是骗萧澜,这蛊毒是何时所中,当真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早年在墓中浑浑噩噩时,被强迫吞了不少毒药,虽说命大没死,但病根多少是会留下些的,这回是合欢情蛊,下一回还不知道是什么。陆追合上衣襟,轻轻叹了口气。
 
入夜,洄霜城。
 
幽蓝的烛火跳动着,照亮床帐中模糊的人影。
 
刘成浑浑噩噩睁开眼睛。
 
呵呵的干哑笑声传来,缥缈而又阴森。
 
“醒了吗?”对方说。
 
刘成缓慢地坐起来,姿势有些僵硬。
 
“你醒了。”那个声音依旧飘在耳边。
 
刘成看着面前的老头,那大半都隐没在黑暗中的脸,却像是闪着幽幽的磷光。
 
“想挖人心吗?”又一声询问传来。
 
刘成顿时想起了那夜亲眼目睹的一切。
 
那鲜血淋漓手原本是恐怖而又令人作呕的,可却又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那是自己渴求许久的——有着绝对的压制性,让所有对手都无法忽视,无法抗衡,甚至无处躲藏,只能战战兢兢匍匐在自己脚下求饶。
 
刘成说:“想。”
 
老者笑得愈发阴森:“好。”
 
第六十八章:食金兽
 
天渐渐黑了下来,陆追抱着膝盖靠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星星出神。
 
天幕是蓝色的,细碎的星辰镶嵌其中,一闪一闪,连绵成一道宽广而又壮阔的银河。四周很安静,若是肯闭上眼睛,就能听到风的声音。
 
岳大刀坐在院中高高的枯树上,手里捏着一包八宝糖,一边看风景,一边看陆追,心里想着小时候看过的戏文,听过的说书——白衣公子仗剑骑马,一路沿着长风古道踏花而过,风是香的,手是暖的,剑柄上镶着宝石,水囊里装着美酒,去过大漠,也去过孤岛,过着这世间最畅快恣意的日子。
 
她觉得陆追就该是那样的人,像一只鸟,像一片雪,是美好而又自由的。
 
阿六裹着一卷披风过来,不由分说抖开,将陆追严严实实裹了进去。
 
岳大刀:“……”
 
碍眼。
 
陆追道:“嗯?”
 
“起风了,”阿六替他紧了紧衣领,“我扶爹进去?”
 
陆追摇头。
 
阿六心里深沉叹气,再度觉得,自己的确是很需要一个娘。
 
陆追懒洋洋靠在窗台上,裹着大披风,在星光下看着他笑。眼睛里亮闪闪的,风吹起几缕头发贴在脸上,又干净又好看。
 
阿六心里发虚,压低声音道:“爹,你高兴啥呢?”
 
“想起了一些先前的事情。”陆追道,“屋子里头闷,又不困,想在这里多待一阵子。”
 
阿六坚持:“怕要着凉的。”
 
陆追道:“我想喝酒。”
 
“那可不成。”阿六一口拒绝,毫无通融余地。凉水都喝不得,还想喝酒。
 
陆追道:“就一杯。”
 
“一杯也不成。”阿六硬挤着坐在他身边,建议道,“不如我去煮一碗肉汤来吃?”
 
陆追叹气:“你可当真是半分雅趣也无。”还有半句话没说,同你爹一模一样。
 
阿六用小手指挖挖耳朵,没明白:“雅什么?”
 
陆追笑着推他一把,也不再说话,继续裹着披风靠在窗边,听风看月。过了阵子又道:“我一个大男人,你尚且知道来问一句会不会着凉,别人家的小姑娘在树上坐了那么久,就不知道去关心关心?”
 
阿六一脸茫然:“啊?”
 
陆追微微挑眉看他。
 
阿六继续道:“什么小姑娘呀?”
 
陆追道:“再装。”
 
阿六站起来,脚下如风往自己的卧房跑:“我先去睡了。”
 
人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身后便有风声传来,陆追凌空踏雪飞身上前,单手握住他的肩膀一推一错,拉得阿六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险些坐在地上。
 
“喂喂!”岳大刀不明就里,见两人说着说着突然就打了起来,赶忙丢掉手里的糖包跳下来,“怎么了?”
 
陆追手下使力,将人推到姑娘面前。
 
阿六:“……”
 
岳大刀:“……”
 
半晌之后,岳大刀一甩手绢,转身跑出了院门。
 
“你还愣着做什么?”陆追提醒,“外头黑漆漆的,武功再好也只是个小姑娘,不管可不成。”
 
阿六嘿嘿挠头,扛着金环大刀风风火火追了出去。
 
月光很淡,照着雪里深深浅浅的脚印,双双对对,连成一串。
 
陆追笑了笑,也转身回了卧房。
 
陶玉儿知他中毒畏寒,每晚都会在被窝里头塞个汤婆子,不管何时躺进去都是暖的——在山上这些日子,两人多半时间都在一起闲聊,倒也生出几分母子的情谊来。连粗枝大叶如同阿六,也觉察出陶夫人比起最初遇到那阵,已经变得和蔼慈祥不少,甚至还会挽起袖子,去厨房烧几道不怎么好吃的菜出来。
 
身侧空空荡荡,陆追将脸埋在枕头中出神,过了一会,索性将他整个人都缩进了被子里。
 
先前欢好所留下的气味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黑暗阻隔了视线,嗅觉便愈发灵敏起来,陆追攥紧被子,手沿着胸膛缓缓向下,又在腰腹处戛然停止。
 
欲望在血液中游走,渴求着哪怕最微小的触碰,可他却分不清那究竟是因为情还是因为蛊,最后只有皱着眉头,强迫自己一点一点冷静下来,直到呼吸平复为止——因为想活得更久一些。
 
后背沁出冷汗,里衣贴在身上,并不舒服。
 
陆追却懒得去理会,只是换了个姿势,蜷缩躺在床上,眉头皱着继续出神。
 
他向来就不是一个悲观的人,哪怕当初被遗忘、被误会、被追杀、伤痕累累倒在路边时,也不曾绝望过。江南的冬天也是极冷的,那时他就倒在黝黑的泥地里,看着血一点一点从伤口中流出,融化了身下薄薄的冰层,直到被赵越扶上马背。
 
行走世间二十余年,有太多次命悬一线却又峰回路转,他已分不清这到底是算命好还是命苦。有时在街上看到年迈的夫妇,砍柴的小贩,甚至是挺着肚子遛鸟的地主老财,也会羡慕半天——平静安稳相濡以沫,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过上这种好日子。
 
院中有低低的说话声传来,应当是阿六找回了岳大刀。听着屋门吱呀作响,将两人笑声隐在后头,陆追心情也好了些许,撑着坐起来一些,从床头取出银针,一根一根扎在自己臂弯处,将几处筋脉暂时封起来。
 
虽说等于废了大半武功,却至少能让体内的毒蛊暂时消停些,莫再添乱。
 
与此同时,洄霜城中。
 
萧澜敲了敲客房门,道:“前辈。”
 
陆无名放下手中酒杯:“进来吧。”
 
萧澜手中拎着一包卤味——即便是在这危机关头,路过小摊还是要买一些吃食的,讨好老丈人用。
 
陆无名问:“如何了?”
 
萧澜道:“他答应帮我。”
 
虽说先前已经想过会是这种可能性,不过对方如此轻易就应承下来,陆无名依旧有些意外。
 
萧澜道:“我有件事想同前辈讲。”
 
陆无名挑了个鸡爪子,道:“说吧。”
 
萧澜道:“那老者自称名叫空空妙手,以盗墓为生。”
 
陆无名道:“原来是盗墓贼?”
 
这句话说得颇为随意,细听似乎还有几分轻视,萧澜替自己斟了一杯酒,硬着头皮道:“是。”
 
陆无名问:“只有这些?”
 
萧澜深吸一口气:“还有,那空空妙手说他是我的……祖父。”
 
陆无名险些被酒呛到。
 
萧澜站起来替他拍背。
 
陆无名缓了口气,道:“祖父?”
 
萧澜点头,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无可奈何,将先前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
 
屋中烛火跳动,萧澜道:“整件事情就是这样。”
 
陆无名摆摆手:“虽说听着有些匪夷所思,细想却也处处都能对得上。原来他多年前是为你才会去的萧宅,怪不得会在失火之后,疯疯癫癫缠我数年。”
 
萧澜道:“嗯。”
 
“他一直视我为凶手。”陆无名道,“当初我无论如何自证,也不能换他相信,现如今既然他答应助你,那我还是暂且不出面为好,免得又横生枝节。”
 
萧澜点头,坐回椅子道:“前辈觉得当初谁最有可能传出消息,将祸水引向萧家?”
 
“当时江湖并不安稳,”陆无名道,“我也是在南海做事时偶尔听到传闻,才会北上前往洄霜城,只是还未来得及一探究竟,便遇到了空空妙手与那场大火,后头又赶着去做别的事情,便没有再追查过了,这问题怕是回答不了你。”
 
萧澜勉强笑笑:“嗯。”
 
“后来在冥月墓中遇到你娘亲,怕勾起她的伤心往事,也没多问过。”陆无名道,“我虽一直就想要拿到红莲盏,不过就如内子所言,对陆家那或许只是一个冰冷的灯盏,对于陶夫人而言,却有可能是害她家破人亡的凶器,能不提还是不提为好。”
 
萧澜道:“多谢前辈。”
 
“大刀说在青苍山时,你的母亲对明玉也多有照顾。”陆无名道,“有劳了。”
 
“明玉体弱畏寒,中了不少毒,也受过许多伤。”萧澜道,“一直在山上躺着,只靠我娘照料,怕也好不了。”
 
“此事之后,我自会带他回家疗伤。”陆无名道。
 
萧澜心下一怔,道:“海岛吗?”
 
陆无名仰头喝下一杯酒:“待你毁了冥月墓,那时若明玉想邀你到家中做客,我也是能答应的。”
 
萧澜声音很低:“也好。”
 
灯花四下溅落,不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老丈人的陆无名,同心里装满事情的萧大公子,两人相顾无言对坐小酌,就着酸杏与卤味,与窗外夜风一起入喉。
 
过了片刻,萧澜又道:“可否再请教前辈一件事?”
 
陆无名点头。
 
萧澜问:“前辈行走江湖多年,可曾听过什么是合欢蛊?”
 
陆无名用十分嫌弃的目光看他。
 
萧澜:“……”
 
陆无名道:“下三滥的毒蛊,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澜面不改色道:“有一友人当初不慎被人下蛊,所以若有机会,我也会替他打听打听。”
 
“你那朋友有心上人吗?”陆无名问。
 
萧澜道:“有。”
 
“有?”陆无名道,“那可就不太妙了。”
 
萧澜皱眉。
 
陆无名道:“合欢蛊又叫合欢情蛊,若是下给一个人倒也罢了,无非是用来当做寻常毒药。可若同时下给一对有情人,那其中一方便会三不五时被欲念吞噬,倘若与情人交欢,便会让体内蛊虫越聚越多,可若每次都强忍下去,次数多了也伤身。”
 
萧澜问:“如何解?”
 
陆无名的回答与陶玉儿如出一辙。
 
都是另觅新欢,忘了旧爱,如此就能万事大吉。
 
萧澜道:“有别的办法吗?”
 
陆无名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那友人若是不肯忘情,就去问问日月山庄的神医叶瑾,或者是大理段王府,说不定会有解药。”
 
萧澜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前辈。”
 
“走吧。”陆无名擦擦手指,“随我去街上看看。”
 
萧澜同他一道出门,刚想着要问问裘鹏的事,前头却传来一阵嘈杂声。
 
“杀人了啊!”凄厉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瘆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巡街的衙役听到动静,纷纷举着火把赶来。萧澜与陆无名一路隐在暗处,也跟了过去。
 
出事的是一处青灰小宅,一名女子正跌坐在地上,止不住地往后头缩,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肩膀,满脸惊恐。
 
而在院里水井旁,则是躺着一名男子,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子,胸口有有个大洞,正在往外汩汩冒血,像是被人活活掏了心。
 
捕快上前将那女子扶起来,一路带着回了府衙。听到官兵来了,有胆大的乡民也出来看究竟出了何事,尸体已经被床单遮起来,只等着仵作验看。
 
萧澜与陆无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起李府中那被掏心挖眼的江湖中人——手法与今晚如出一辙。
 
两人在四处巡查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样,鬼影都没一个。
 
待到天亮后,城中百姓十个有九个都在说这件事,曹叙打探了一圈,回到客栈后说遇害的人是个痞子混混。
 
“这倒不意外。”陆无名道,“这洄霜城被江湖中人占了数月,百姓都养成习惯天黑就上床,子夜还在外头晃的,除了衙役与更夫,可剩不下几个憨厚好人。”
 
“那女子也是普通人,丈夫去年不幸离世,邻居们有事都会帮衬一把,据说本分又老实。”曹叙继续道,“百姓都说那混混八成是想去占便宜,结果刚好撞到厉鬼。”
 
“那女子看清凶手模样了吗?”陆无名又问。
 
“一个深居简出的小寡妇,能看清什么,没吓晕过去已经算是胆大。”曹叙道,“县令审了半个时辰,又换府衙里的老妈子哄了半个时辰,方才问出昨晚她听到院中一声闷响,以为是鸡窝倒了,出门去看时恰好一具尸体冒着血从墙头跌下来,可却并未看到行凶者。”
 
“第一个被挖心的是江湖人,第二个是城里头的混混,”萧澜道,“并无规律可循。”
 
“所以说对方行动,全凭心情。”陆无名道,“要么是为了练就邪功,要么是为了制造恐慌,可这城里江湖人都走了,冥月墓亦不知所踪,他多挖几颗人心吓唬百姓,又有何用?”
 
萧澜想了片刻,道:“我倒是听过一个挖人心的传闻。”
 
“哦?”陆无名道,“说说看。”
 
“是当成鬼怪故事来听的。”萧澜道,“据说在上古墓葬群中,有一种怪物名叫食金兽,平素以金银为食,在没有金银的时候,便出墓去挖取人心与眼睛。”
 
陆无名:“……”
 
陆无名拍拍他的肩膀,同情关切:“你怕是累了,可要回房歇息一阵?”
 
萧澜继续道:“此事虽听起来有几分荒诞,可我小时候,却似乎当真见过一回。”
 
那是在冥月墓最阴森的一处墓穴里,自己下去采红花,却看到有一个野兽般的黑影正匍匐在宝藏库中,低头贪婪地咀嚼着金子,又将一串又一串的珍珠当做面条一般,哑声笑着吸入腹中。
 
当时年岁小,又是头回看到如此诡异的场面,往后退时不慎踢翻了一个水罐,那野兽听到声音,睁着血红的眼睛便扑了过来。
 
“当时我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山压住,”萧澜道,“没多久就晕了,醒来时已经在姑姑的床上,大夫说我是贪玩从高处摔进了泥坑里,才会将自己磕晕。”
 
陆追问:“你将这食金兽的事告诉鬼姑姑了吗?”
 
“说了。”萧澜道,“只是却没人相信。宝藏库中的金银一样未少,守卫的弟子也说没发现异常,上百处机关更是一个也没被触发,莫说是姑姑,就连我自己也不信。”
 
可那当真不是梦。
 
萧澜挽起袖口,展出手腕给陆无名看。
 
已经有了年份,要细看才能发现有三道伤痕贯穿,像是被猛兽利爪所挠。
 
“姑姑不信这伤口,说我是贪玩找借口,找了锐器划伤自己想逃过责罚。”萧澜道,“我也就没再说过。”
 
“没有告诉明玉?”陆无名道,“他说在墓中时,你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没有任何秘密。”
 
“我忘了同他相处的大多数事情,”萧澜道,“不过这个倒是记得,我之所以没告诉明玉,是因为事情太邪门,怕吓到他。”
 
“以后那食金兽还出现过吗?”陆无名问。
 
萧澜摇头:“若非这挖心的案子,我几乎已经快忘了这件事,这回也是觉得凑巧,便说给前辈听了。”
 
陆无名答应一声,替他倒了杯茶。
 
虽说萧澜没必要撒谎,但这故事也实在太过缥缈,比起厉鬼与食金兽,他更愿意相信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洄霜城的官老爷此时也是叫苦不迭,这江湖人在城里的时候,百姓都未受过伤,才刚走却就死了个人,若是传出去,只怕自己升迁之事又要多等三五年。
 
官场待久了都知道,不管案子能不能破,姿态总是要做出来的,于是一时之间,城中处处都是带着刀的捕快,一家一家挨个巡查过去,连鸡窝底也不放过。
 
客栈楼下吵闹了许久,曹叙上来道:“回门主,已经打发走了。”
 
萧澜心里摇头,这官府所谓的巡查阵仗倒是闹得挺大,将百姓折腾个够呛,可若遇到个肯塞银子的外乡人,倒是走得比谁都快,能查出来才有鬼。
 
陆无名问:“找到冥月墓在何处了吗?”
 
曹叙点头:“恰好官府盘查,倒也给我们省了些事,昨夜有眼线看到冥月墓撤出城郊一处小宅,隐去了山中,不过并未离开,还有,鹰爪帮裘鹏也一道随行。”
 
陆无名问萧澜:“你怎么看?”
 
萧澜道:“关于裘鹏,先前一直有件事未来得及问前辈。”
 
陆无名示意他继续说。
 
萧澜道:“鹰爪帮初来城中时,一直潜伏在城外的树林中,与李府暗中有来往,还在书房中挖了一条暗道,据说是为了杀一个姓陆的人,不知……前辈可曾与他结过怨?”
 
“琼岛小门派,数年前倒是的确托人找过我,说有一笔好生意要做,”陆无名道,“不过那阵我牵挂明玉,又听到萧家有红莲盏的传闻,早早就离开了南海,连见也没去见他。”
 
萧澜道:“只有这个?”
 
陆无名点头。
 
“若是因为这个,便要大费周章设下机关暗道……”萧澜话说到一半,连自己都摇头,未免太匪夷所思了些。
 
“明玉呢?”陆无名问。
 
“我问过,他也不认得什么裘鹏。”萧澜道。
 
事情陷入了死胡同,两人对看半天,觉得似乎也只有“普天之下姓陆的人不少”这一个解释能勉强糊弄。
 
青苍山小院中,陆追也听说了挖人心的事。
 
陶玉儿揉揉太阳穴:“可当真是邪门。”
 
偏偏阿六还煮了一锅猪肺汤,桌边众人食欲全无,草草吃了几筷子青菜了事。
 
见陆追脸色有些发白,陶玉儿握过他的手腕试了试,又是……喜脉。
 
陆追道:“无妨。”
 
“你当真不该一直待在这山上。”陶玉儿叹气,“不如我想个法子,暂且送你去日月山庄吧,那叶神医既与温大人是好友,应当也能让你在山庄中住一阵子。”
 
陆追心里微微有些意外。
 
他知道,陶夫人一直就对冥月墓抱有浓厚的兴趣,或许是为了财富,或许是为了别的。而且她也的的确确已经拿到了翡灵手中的红莲盏。若传闻为真,那只需要再拿到另一个红莲盏,就能彻底打开墓穴。
 
自当年伏魂岭一战后,江湖中就一直有人在传,说冥月墓的红莲盏是被自己所窃。退一步讲,即使陶夫人不相信这些传闻,可有了自己,就极有可能会引出自己的爹娘——无论是当年威震天下的杀手,还是曾守在墓穴最深处的掌灯侍女,对于打开冥月墓一事,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原以为陶夫人会寸步不离紧紧守着自己,甚至连萧澜也是这么想。
 
可现在她却主动开口,要将自己送往日月山庄。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当真命不久矣,再拖下去便没救了,人财两失,送走反而是上策。可此时此刻,看着对面那关切而又慈眉善目的眼睛,陆追却更愿意相信,她当真是在关心自己。
 
与阴谋与心机无关,就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朴素的情感。
 
第六十九章:夜探
 
陶玉儿还在等他的回答。
 
“先前在王城的时候,大哥也曾找叶谷主来替我看过,”陆追道,“都是些陈年旧疾,好不了也死不了,只开了些药说要好好调养,无大碍的。”
 
“那是先前。”陶玉儿握着他的手,叹气道,“脉相越来越乱,时好时坏的,你是习武之人,理应知道再这么拖下去,凶多吉少。”
 
陆追笑笑:“待到洄霜城中事了,我再去日月山庄也不晚。”
 
“洄霜城中事了?”陶玉儿摇头,“那山下众人目的各不相同,若要一件一件解决起来,你要等到何时?”
 
陆追坚持:“至少要查明当年是谁在背后操纵局势,几乎灭了萧家满门,裘鹏难得露面,岂有就此放过他的道理。”
 
见他执意要留下,陶玉儿心下无奈,拍拍他的手也没再说话。
 
寒风又起,陆追回了房中歇息。陶玉儿端起桌上竹筐,想要继续缝衣裳,心里头却乱成一片,针脚稀稀拉拉,没几下便戳到了手。
 
一粒圆圆的血珠渗了出来,刺痛让陶玉儿回神,放进嘴里吮了吮,眉头始终未曾展开。
 
她恍惚想起了年轻时,被师父选中前往洄霜城萧家,那阵便有许多师姐妹不服,说自己干不成大事。当初是不忿的,甚至觉得颇受屈辱。可这么多年下来,自己似乎当真是……一事无成。
 
她突然就有些茫然起来。
 
阿六与岳大刀从外头回来,一个挑着柴火,一个抱着背篓,里头是敲开冰层捕来的鱼。两人手与鼻头都冻得通红,打打闹闹的。
 
“夫人。”岳大刀高高兴兴道,“我们晚上做烤鱼吃。”
 
陶玉儿笑道:“袖口都湿了,这大冷天的,一个姑娘家也不知道照顾自己,快去擦擦干。”
 
岳大刀应了一声,回屋去换衣裳。阿六看了眼陆追紧闭的屋门,小声问道:“又睡了?”
 
“体虚,理应多休息。”陶玉儿道,“看你对明玉关心得紧,可能想个法子,送他去江南日月山庄?”
 
“现在?”阿六皱眉。
 
陶玉儿点头:“伤病复发,自是越早治越好。”
 
阿六心下没有底,他是个粗人,只知道陆追最近身体不好,却不知原来已经到了要去寻神医的地步。
 
陶玉儿不满道:“我在说话,你在发什么呆?”
 
阿六回神,点头:“我晚上先试着劝一劝。”这里距离千叶城日月山庄不算远,快马加鞭约莫二十来天便能到,先去寻医也成。
 
山下,冥月墓一行人也听说了挖心恶鬼一事。
 
官府那头虽看着声势浩大,却并未查出任何线索,百姓个个人心惶惶,太阳刚刚西坠还未下山,城中便已空无一人,比先前武林中人聚集城中时更萧条几分。
 
“挖人心啊。”鬼姑姑道,“裘帮主可曾听过?”
 
裘鹏摇头。
 
“这频频出手,究竟是为了什么?”鬼姑姑扶着额头,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裘鹏不阴不阳道:“这城中除了红莲盏,可无其它利益值得图。”
 
鬼姑姑抬眉:“裘帮主也想要红莲盏?”
 
“事已至此,鬼姑姑又何必明知故问。”裘鹏道,“这江湖之中,谁又不想要红莲盏?”
 
一股冷风泻进山洞,吹得石桌上半支残烛四下跳动,火焰窜起又落下,映着周围无声而立的人,影子落在斑驳石壁上,变形狰狞像是恶魔。
 
裘鹏手臂撑在桌上,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要贴向鬼姑姑,神情是贪婪而又热烈的:“姑姑在墓中守了这么些年,也未能参透阵法玄机,不如与我合作,共成大事。”
 
鬼姑姑道:“合作?”
 
“待冥月墓中宝藏打开之后,我只要三成。”裘鹏道,“其余七成都留给姑姑,鹰爪帮绝不抢夺。”
 
狂风吹熄蜡烛,只余下一片凄凄的黑。
 
半晌之后,鬼姑姑道:“好。”
 
裘鹏大笑:“那就一言为定。”
 
天上残月伴着黯星,客栈门口挂着的灯笼被风卷得满城滚,“噼啪”烧得只剩个焦黑竹架,街上空无一人,连更夫也不再出门。
 
萧澜与陆无名一道,悄无声息落在一处宅院中。
 
这一片都是荒废的空宅,蛛网遍布,地上也积着厚厚一层灰。两人已经找了七八处这样的小院,都未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
 
天上云层散去些许,大半个月亮挂在天际,四周总算是亮了些许。
 
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幽幽泛光,萧澜戴上金丝手套捡起来,细看是半片铁器,打造成弯弯的形状,如同妇人留的长指甲,底部还有些暗色的痕迹。
 
“血?”萧澜道。
 
陆无名点头。
 
“那便是了。”萧澜道,“将武器做成锋利的指套,扮鬼挖心。”
 
比较起来,这处院落是要更加干净一些,不过屋门都落着锁,被风雨侵蚀得锈迹斑斑,一碰便掉下粉末,窗户也摇摇欲坠,不像曾有人出入。
 
几不可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院中二人几乎同时腾空而起,鹞鹰般落在了隐蔽处,没有一丝声响。
 
星光是惨淡的,照得整座小院都阴森起来。那诡异的声响越来越近,萧澜暗自握紧腰间乌金鞭柄,双目紧紧盯着墙头与大门。身侧陆无名亦是屏住呼吸,不知下一刻会看到一个怎样的恶魔。
 
“刷啦”一声,巨大的斗篷在院中展开,而后转瞬即逝,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中。
 
那是一种堪比野兽,甚至人类根本无法达到的速度,诡异的,闪电般的。
 
萧澜与陆无名对视一眼,都是从彼此脸上看到了诧异。
 
那黑影消失的地方是院中枯井,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或者干脆说“它”入井时的身形,虽有宽大的衣物遮掩,却依旧保持了野兽的姿态,四肢同时落地,后又凌空而起,五官是狰狞的,牙齿暴突翻出嘴唇,甚至有些恐怖。那一声清脆的“咔嚓”,是利爪扣住井沿时才有的声音。
 
两人又守了一阵,见井中再无动静,方才悄然撤离。
 
萧澜道:“我当年见的食金兽,便差不多是这样。”
 
陆无名道:“我依旧不相信这世间能有怪物,是以金银为食。”
 
萧澜替他倒了杯茶水。
 
陆无名道:“若你当年真的在墓穴中看见过此物,倒更有可能是对方想要窃取财物,却不慎被你撞见,只好不甘不愿丢下到嘴的肥肉,免得引起鬼姑姑等人起疑。”
 
萧澜点头:“也有可能。”
 
陆无名道:“只见过那一回?”
 
“只那一次。”萧澜道,“再往后,姑姑便封了几条暗道,我就没再去过藏宝库。”
 
“先前你曾说冥月墓中有内鬼,”陆无名问,“是谁?”
 
萧澜道:“黑蜘蛛。”
 
陆无名道:“理由?”
 
“他一直想要掌门之位,对我恨之入骨。”萧澜道,“姑姑虽对他颇为器重,却也说过若将来黑蜘蛛威胁到我,便杀无赦,消息传到他耳中,如何还会一心做事。”
 
陆无名道:“只因为这些?”
 
“黑蜘蛛为人阴险贪财,与姑姑多有纷争。”萧澜道,“这些年借着外出的机会,暗中联络拉拢了不少人。我也提醒过姑姑,不过她未曾明着表态,只说让我安心做好自己的事,莫管其它。”
 
陆无名道:“我是在想,冥月墓中戒备森严机关重重,那食金兽能来去自如,八成也是有内线在接应的。”
 
萧澜道:“那几处藏宝库的钥匙,倒的确在黑蜘蛛手中。”
 
“冥月墓的人在城外一处山洼里。”陆无名道,“再等几天吧,看两头是否会有动静,若黑蜘蛛当真与这食金兽有联系,我们也好行下一步棋。”
 
萧澜点头:“是。”
 
两人奔波一夜,此时天也亮了起来。小二送来早点,里头有两枚红鸡蛋,说是老板抱了孙子,送给客人的。
 
萧澜笑笑:“多谢。”
 
陆无名洗手后剥开一个蛋,心说,得了孙子。
 
萧澜低头吃面。
 
陆无名看了他一阵,突然问:“你与明玉关系很好?”
 
萧澜道:“是。”
 
陆无名斟酌了一下,问:“那他可有心上人?”
 
萧澜险些被面汤呛到。
 
陆无名疑惑地盯着他:“你这么大反应作甚。”
 
萧澜擦了擦嘴,道:“前辈没有问过明玉?”
 
“我没问,问了也未必就能听到真话。”陆无名道,“你且说说看,有没有,现在没有,那先前有没有,先前有过的是谁家小姐,脾气如何,长得如何,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喜欢绣花还是习武,都挨个说一遍。”
 
萧澜头皮发麻。
 
陆无名盯了他一回,皱眉:“一个都没有啊?”
 
萧澜道:“……是吧。”
 
“为何?”陆无名百思不得其解,不说那王城媒婆恨不得住在山海居。
 
萧澜道:“或许是想先将冥月墓的事情了结,再议其它吧。”
 
陆无名叹气,拿着茶壶当酒喝,笑抽。
 
萧澜隐隐觉得,自己将来或许要当真像小话本里写的那样,上山下海摘雪莲捞明珠,方能换回一个媳妇。
 
第七十章:大火
 
天渐渐亮堂起来,而在那处枯井里头,却依旧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盏破旧的灯烛跳动着,发出暗暗的光。
 
那裹着毛皮的怪物正隐在阴影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铁刃般的指甲牢牢抠入石壁,沉默不语。
 
这便是当日的刘成。
 
在死而复生后,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丑陋不堪,令人作呕,却同时又拥有强大的力量,在空旷的长街肆意奔跑时,仿佛是一只豹,一只虎。
 
内心的不安很快就烟消云散,他开始渴求杀戮与血腥的味道,渴求被人惧怕而又崇拜的快感,那是先前从未有过的,求而不得的,他如今想挨个尝一遍。
 
老者递给他一碗饭。
 
刘成用双手捧起,低头埋着脸囫囵吞下,脖颈与前胸都沾了汤水,这姿态更像是野兽。
 
老者对此极为满意,甚至抽出手帕,耐心替他擦了擦身上的污物,吩咐:“记住我的名字。”
 
刘成看着他。
 
老者道:“我叫蝠。”
 
刘成点头,被他按住肩膀,缓缓跪伏在地上。
 
“越鲜活的人心,越美味,热气腾腾的挖出来,啧。”蝠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似最好的大厨一般,描述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
 
刘成眼神开始变得贪婪而又躁动起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蝠问他,“你知道最好的人心,在哪里吗?”
 
刘成想了片刻,回答:“皇宫。”
 
蝠闻言大笑:“原来你竟想做皇帝,好,好啊!”
 
刘成吞了口唾沫,并没有否认。
 
三宫六院,万人之上,这世间谁不想坐金銮殿。
 
蝠却摇头:“你还挖不到皇帝的心,不过有一人,也是少年英雄,出手阔绰不愁吃穿,又生得高大英俊,更不愁女人,是这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人上人,此等天之骄子,你恨是不恨?”
 
刘成眼底溢出恨意,嘴边滴着涎液:“谁?”
 
蝠道:“你见过他,冥月墓的少主人,萧澜。”
 
声音如同传自空谷,夹带着呼啸的狂风,重重钉在心上。
 
另一处山洞中,裘鹏正展开一张地图,上头细细绘着洄霜城中布局与周围山川河流走向,有不少地方都标着朱砂红点。
 
鬼姑姑道:“看来裘帮主是有备而来了。”
 
“此地名叫青苍山。”裘鹏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位置,“我的人曾亲眼见过,朝暮崖的人在这附近出现,还不止一回。”
 
鬼姑姑皱眉:“你的意思,陆明玉在青苍山中?”
 
“十有八九。”裘鹏道,“这也同萧公子每回出城的方向一致。”
 
鬼姑姑似笑非笑:“可按照裘帮主的做事手段,怕是早已先找过一回了吧?没结果,方才想起还有我这老婆子能用上一用。”
 
“既是说了要合作,姑姑又何必在意我先前做过些什么。”裘鹏倒是没否认,而是爽快道,“管好将来便是。”
 
“青苍山找过了,没找着。”鬼姑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才问,“裘帮主可知为何没找到?”
 
裘鹏道:“还请姑姑点拨一二。”
 
鬼姑姑道:“澜儿的娘亲也在洄霜城中,陶玉儿可是布阵高手。萧家老宅被她用阵法罩住二十余年,期间多少武林中人进进出出,竟无一人能查出异样。”提及此事,难免就又想起了翡灵,于是语气也愈发怨毒起来。
 
裘鹏问:“姑姑可能破阵?”
 
“无念崖弟子精通各类奇门遁甲之术,江湖中无人能破。”鬼姑姑道,“不过我有个法子,倒是可以试上一试。”
 
裘鹏闻言大喜,赶忙凑近。鬼姑姑令人取来一只瓷瓶,里头窸窸窣窣,像是有活物在动。
 
“裘教主可知这是何物?”鬼姑姑问。
 
裘鹏摇头,又道:“能被姑姑随身带着,该是稀罕之物才是。”
 
“说稀罕倒也不至于,冥月墓最深处的尸坑中挤得满满当当,丢下去一头牛,顷刻就能吃个精光。”鬼姑姑道,“此物叫钻骨壳,寻常人的墓地中也会有,不过却不会像冥月墓这般灵巧嗜血又凶蛮成性。”
 
再精妙的阵法,也只能迷惑人的视线,却不能阻挡钻骨壳那锐利的嗅觉。
 
其实在萧澜未表明态度前,鬼姑姑原是不想动陶玉儿的——又或者说她是在等一个时机,要让这对母子恩断义绝,最好还要让陶玉儿死在萧澜手中,那样才最痛快。但现在她却发现,那个自幼在墓中长大的孩子,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像是永远都不会有回头的一天。
 
她不甘心,也不舍得。
 
七八年前,她已经将萧澜从陆明玉身边抢回来了一次,那现在也一样有把握能抢回第二次。她甚至现在就想告诉萧澜,倘若冥月墓想对付他的娘亲与心上人,那简直是轻而易举。
 
先前一直没动手,只是在等他自己回头。
 
青苍山中。
 
陆追正靠在软绵绵的椅子上,顺便将山下所有的事情都在脑中理了一遍。太阳暖融融照在身上,挺舒服。
 
“爹啊。”阿六坐在他身边,“我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陆追问:“哪件事?”
 
“还能是哪件,拢共也就说了一件。”阿六苦口婆心,“还是听陶夫人的,我送爹去日月山庄吧。”
 
陆追横着手臂挡住脸。
 
“不行。”阿六将他的手硬拉下来,陶玉儿与岳大刀去了山中,他也就有话直说,“连萧澜也说过陶夫人是要利用我们,可现在竟连她都要将爹送走,可见这病拖不得啊。”
 
陆追依旧没有接话。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身体这回会如此不争气。按照先前的计划,是希望能陪萧澜一道找出当年幕后的凶手,最好还能顺便拿到红莲盏。只是心愿虽好,现实却不尽如人意,如今病仄仄躺在山上,莫说是做事,就连下山也极有可能会给旁人添麻烦。
 
“爹若担心在一路不安稳,那还有爷爷呢。”阿六道,“听我这一回吧,啊?”
 
陆追懒洋洋斟茶:“听你这一回,我有什么好处吗?”
 
“有啊。”阿六啪啪拍胸脯,“我一定让爹两年之内便抱到孙子。”
 
“噗。”陆追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阿六沾沾自喜,看来这真是莫大一个好处,能把爹喜成这模样。
 
陆追被他这一逗,哭笑不得的,心中烦闷倒也少了些。于是道:“我先写一封书信,你明日下山交给萧澜吧。”
 
阿六满口答应,见日头快要落山,便带着他回房中备好文房四宝,打着呵欠看写信。晚些时候陶玉儿与岳大刀也回来,说是去山中学阵法,顺便采了些落雪的霜果,咬一口甜酸软糯。
 
林威的身子骨也总算养回来一些,晚上同陆追说了阵话,便被阿六硬是扛回房中歇息。烛火一盏一盏熄灭,小院也彻底寂静下来。
 
陆追有些困倦,却又不大想睡,闭着眼睛依旧在分析山下局势,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方才有困意渐渐袭来。耳边风声呼啸,雨滴沙沙,若院中能有一潭春水,想来此时早已漾开圈圈碧波。
 
雨势越来越急。
 
沙沙。
 
沙沙沙。
 
陆追却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这不是该下雨的季节。
 
屋檐上的冰凌与冬雪尚未融化,寒风依旧在怒吼着撕裂天与地,又哪里能来一场渺渺春雨。
 
陆追猛然从床上坐起来,随手抽出枕边清风剑。
 
卧房门“砰”一声被撞开,像是有一缸黄豆被哗啦啦倒了进来,沙沙滚动着。与此同时,接二连三的“砰砰”声自四周传来,岳大刀隐隐惊呼一声:“什么东西!”
 
陆追随手点开一个火折,被眼前一幕惊得骇然。数千只漆黑油亮的甲虫正在地上翻滚着,汇聚成一条粗黑的蟒,向自己蜿蜒爬来。
 
挥剑杀之不尽,索命恶鬼般涌来一层又一层,连木凳都能咬穿。陆追当机立断,几乎与隔壁的陶玉儿同时大声道:“烧了它们!”
 
阿六答应一声,将火折点燃随手一抛。那黝黑的甲壳几乎遇火即燃,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炸开无数小小的鞭炮,却没有硫磺味,只有刺鼻又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着火的甲虫满地滚动着,很快便引燃了木屋。阿六将林威扛到背上,五人一道冲出小院,惊魂未定回头看着小木屋——冲天大火窜起几丈高,熊熊燃着,像是要引燃整座山。
 
陶玉儿吩咐:“先躲到暗处。”
 
陆追点头。方才在下令放火的时候,他也在一瞬间想过,此举势必会暴露自己的位置。但那黑甲虫源源不断,情急之下别无他法,况且即便不烧,只要对方一路跟着黑甲虫,也未必就找不到这小院——现在说不定已经埋伏在周围,或许是鬼姑姑,或许是裘鹏,又或许是其他任何想要红莲盏的人,想要自己命的人。
 
尖锐而又沙哑的声音交错着,骤然响彻在空荡荡的山之巅。
 
岳大刀打了个哆嗦,有些害怕。
 
阿六一手向后拖着林威,另一手拉着岳大刀,让她躲在自己身后,又往前走了两步,想将陆追也挡起来。
 
鬼姑姑颤巍巍从暗处走出来,表情诡异:“别来无恙啊,明玉公子。”
 
陆追没有说话。
 
陶玉儿冷笑道:“果真是你这老妖婆子。”
 
第七十一章:找人
 
“若我是你,便会早早认输,”鬼姑姑道,“或许还能命好得个全尸。”
 
“你女儿当年不知廉耻心思歹毒,勾结外人杀我夫君,你现在又想抢我儿子,还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陶玉儿看了眼她身旁的裘鹏,新仇旧恨叠加心头,声音里都渗着寒意,“此番竟还有脸一起前来。”
 
“我杀萧家,是为了红莲盏,夫人嫁萧家,一样是为了红莲盏,谁又能比谁更高明。”裘鹏嗤笑,“何必将自己说得像个可怜寡妇一般。”
 
陆追握紧剑柄,心下迅速盘算要如何应对。
 
先前也是太过大意,以为这山中小院不会被人轻易寻见,以至于完全没有想过第二条路。
 
对方此番少说也来了三四十人,鬼姑姑与裘鹏皆是高手,自己武功却被银针封了大半,林威又重伤未愈,硬拼必然会吃亏。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身侧,茫茫群山起伏连绵,是最好的藏身之地。阿六猜出他的意思,用眼神示意岳大刀跟紧自己,又将林威往上托了托。
 
鬼姑姑道:“一个都别想跑。”
 
话音刚落,便有冥月墓弟子手中扯着金丝大网,腾空带着响铃从天而降,无数尖锐倒刺浸满剧毒,哪怕是最微小的伤口,也能见血封喉。
 
清风剑脱鞘而出,陆追反手急速一扫,凌冽剑气将那大网一分为二,借力反卷下去兜住了布阵之人。一时间惨叫四起,七八名冥月墓弟子在网中挣扎,伤口溢出来的鲜血很快便成了黑色,人也僵硬着不再动弹。
 
岳大刀生平还是头一回见如此阴毒的杀招。
 
阿六对她低声道:“有机会就往外冲,别下山,躲去山里。”
 
岳大刀没听他的,随手砍飞一名偷袭者,滚烫的血溅上绿裙,初时有些恶心,后来却也就顾不上许多。娇小的身姿像是一只燕雀,在黑衣人中攻击闪躲——陆无名一手教出来的徒弟,虽说大多时间里都是惯着,却也绝非泛泛之辈。林威在阿六背上急道:“你放我下来!”
 
“放你下来作甚。”阿六单手将一把大刀挥得虎虎生风,想要杀开一条出路,只是对方不知为何,人却越来越多,简直像是一铲子挖开坟墓时,那密密麻麻的尸虫。
 
陶玉儿被鬼姑姑缠住,两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手中兵器在夜幕中碰撞出串串火光。百余招下来,陶玉儿渐渐处于弱势,踉跄往后退了两步,却见不远处的陆追前胸已经染了一片暗红色血迹。
 
裘鹏收招落地,不阴不阳冷笑:“原来你武功已经废了。”
 
陆追抬眼看着他,费了一番力气方才站稳。
 
身后火光依旧冲天燃着,将四野照得亮如白昼。
 
裘鹏问:“若你死了,你猜萧澜会不会疯?”
 
陆追看向他身后,唇角一扬:“你为何不亲自问问看?”
 
裘鹏微微皱眉,转身向后看去,几乎在同一时间,耳边风声已呼啸而至,他心知中计,飞身向后挪了两步,躲过了陆追的夺命剑,却未能躲过另一侧射来的两枚飞镖。
 
林威趴在阿六背上,胸口闷痛,另一枚柳叶镖没握紧掉在地上。他中毒伤了五脏六腑,原不该运功的,只是看裘鹏已快将陆追逼上绝路,情急之下也顾不了太多。
 
那飞镖一枚穿透裘鹏右眼,另一枚在脸上深深开了一道血槽。剧痛令他有了片刻失神,大叫着跌跌撞撞向后跑去,很快就被鹰爪帮弟子层层护了起来。
 
陆追却没有乘胜追击,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唇边也溢出鲜血,若非靠着枯树,险些跌坐在地。
 
林威着急拍了一把阿六:“别管我了,快带二当家先走!”
 
阿六心里上火,想先冲过去将陆追扶起来。鬼姑姑却已厉声下令:“杀了他!”
 
冥月墓弟子答应一声,转头齐齐攻向陆追。陶玉儿侧身躲过面前的鬼姑姑,飞袖一挥扫开众人,一把扯过陆追手腕,咬牙将他推下了漆黑山坡。
 
“你!”鬼姑姑勃然大怒。
 
陶玉儿冷笑一声,抖擞精神重新振臂迎战。岳大刀在外杀了一轮,也折返守在她身边。身后火势渐熄,天也亮了几分,空气中泛着浓烈的血腥气味,令人几欲作呕。
 
眼见自己的人被死死拦住,陆追下落不明,鬼姑姑目中怨毒更甚,怪叫一声以手为爪,直取陶玉儿面门。正当此时,一枚火药却轰然炸开,带着甜腻花香与白烟,暂时阻隔了众人的视线。
 
李老瘸从暗处冲出,拉着陶玉儿向山中奔去。其余三人也趁机杀出重围,很快便消失在了重重叠叠的白雾里。
 
鬼姑姑下令:“给我追!”
 
……
 
山间雾霭重重,陆追屏住呼吸隐在一处枯草从后,看着面前冥月墓中弟子急急跑过。直到周围重新安静下来,方才握着清风剑,继续向深山跌跌撞撞走去。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才能运功疗伤。
 
在滚落山崖时,他并未受太多伤,只是扭了脚腕,走路有些一瘸一拐。不过对习武之人来说,这也着实算不了什么。青苍山地势险峻,每一处山洼与河谷看着都差不多,寻常人进来极易迷路,此时倒也方便了陆追。他很快就找到一处僻静山洞,又在洞口布下阵法,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躲进去,靠着山壁闭目调息。
 
来这深山中搜寻的像是有不少人,那应当可以推断出山上的打斗已经结束,也不知究竟其余人状况如何。陆追叹了口气,有些懊恼自己的大意轻敌,他先前只考虑既然萧家老宅能隐在阵法下数十年,那青苍山小院也就一样安全。却没想过鬼姑姑从前之所以一直找不到翡灵,完全是因为信了陶夫人之言,以为翡灵是同萧伯伯一道私奔海外,所以才会放着萧家老宅不去仔细寻找,而非破不了那层迷阵。
 
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陆追往手心呵了口热气,凝神开始打坐疗伤。那些诡异的黑甲虫既然能闯入迷阵第一次,也就能闯入第二第三次,他不敢大意,只想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回到洄霜城。
 
冥月墓的弟子一直就未从山中撤离,反而有越聚越多的趋势。期间陆追冒险出了一趟山洞,也只取回来一囊水,寒冬腊月,想打猎物充饥也不容易。
 
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有些思念山海居中煎炒烹炸的热闹场面,以及平日里与温柳年轮着往外挑苦瓜时,赵越那句“一看你二人就没挨过饿”。
 
现在他总算后悔了。
 
拿来炒肉,炒蛋,干煸,凉拌,甚至只给一条生苦瓜,此时应当也能完完全全吃下去。
 
日头渐渐西斜,陆追往外看了一眼,打算再过一夜,便要想办法离开这里。前往洄霜城的山路想来已经被封死了,那就往更深处走,至少先将肚子混饱再寻出路。
 
至于冥月墓弟子,在这山中漫无目的寻了两三天,处处景致看着都差不多,难免有些晕头转向,又听说这回要抓的人都会布阵,便更加心烦气躁起来。这青苍后山太大,手中的黑甲虫放出去,一个往东爬一个往西跑,也不知该跟着哪个。
 
东边天际染上金光,眼看又是在林中白费一宿。众人打着呵欠蹲在溪边,手捧起水还未来得及倒进嘴里,倒影里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黑影。
 
“少主人!”冥月墓弟子心中一惊,赶忙齐齐站起来。
 
萧澜面色漆黑,声音里带着怒意:“人呢!”
 
“没,没找到。”沉默片刻后,其中一人壮着胆子回答。
 
“陆明玉呢!”萧澜扯过他的衣领,几乎要将人拎离地面。
 
“一个都没找到。”那人道,“少主人息怒。”
 
“告诉你的人,全部从山里给我滚出去!”萧澜将他丢到地上。
 
“少主人,”那人低声提醒,“这是姑姑的命令。”
 
“那就让姑姑来山里找我。”萧澜咬牙,“我亲口和她说。”
 
“是!”对方也是懂眼色的,知道鬼姑姑至少现在还是一心想将掌门之位传给萧澜,自然不会同他作对,更何况在山里找了这么多天毫无线索,正好借此回去复命,也算是有了台阶下,将责任推给萧澜。
 
于是他很爽快便打了声呼哨,带着人向山外撤去。
 
陆追自然不会知道这些事,他今日天未明就出了山洞,此时正沿着一条崎岖小道上向上攀爬,好不容易到了一块平地,靠着树活动了一下脚腕,仰头却看到几枚红彤彤的果子,是岳大刀经常会采的冬日霜果。
 
……
 
天无绝人之路啊,陆追长出一口气,觉得总算是沾了些儿子的好运气。不过这几日好不容易才将气息调稳了些,说不定途中还要再打斗,他也不想为了几枚果子运功飞上树,于是随手捡了块石头,瞄准最低的一个丢了过去。
 
准倒是挺准,但掉下来的时候没接住,“啪叽”一声摔得汁液横流。
 
陆公子遗憾叹气,抬头瞄了几眼仍挂在枝头上的三四颗,有些高。再低头看看地上,剩了一半,没沾土的勉强也能吃。
 
于是等萧澜寻来时,便看到他正捡起地上半枚野果,用袖子仔仔细细擦了擦,就要往嘴里塞。
 
第七十二章:我留下
 
听到脚步声,陆追本能回头。
 
……
 
四周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枝头雪初融,泉涧水奔流,听到阳光穿透冬日枯枝,臂膀一般环住早已精疲力竭的身体。
 
陆追捏着半块野果,一脸无辜看着萧澜,手僵在半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他当真挺饿,甚至有些头晕眼花。
 
萧澜心底一疼,万语千言梗在喉头,却不知要说哪句,只能伸手将那单薄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他懊悔不已,不知自己为何能疏忽至此,竟让他伤痕累累在山中东躲西藏,居然要靠着捡拾地上的野果充饥。
 
陆追靠在他胸前,问:“其余人呢?”
 
“所有人都没事,放心吧。”萧澜拍拍他的背,“我先带你出去。”
 
陆追闷闷答应:“嗯。”
 
萧澜用掌心替他暖了暖冰冷的脸颊,纵身从枝头摘了一枚野果,擦干净后递过来:“出来太急没带干粮,这东西太凉,先凑合慢慢吃几口,别饿坏了。”
 
只是一句话,陆追却听得心里发酸,难得委屈一回——本想掩饰过去,孰料这委屈偏偏来得汹涌而又澎湃,止也止不住。平日里黑白分明的眼中泛上红,不想让他看见,便用极快的速度别过头,轻轻道:“走吧。”
 
萧澜也未说话,只解下披风将人牢牢裹住,打横抱起跃上山崖。
 
一匹马正在半山腰等着,驮着二人四蹄如飞,远看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陆追又饿又困乏,此番被他护在怀里,只想闭起眼睛安安稳稳睡一觉,却又想着冥月墓的人还在搜山,万万不可大意,于是攥紧拳头让指甲刺入掌心,想让自己更清醒些。
 
萧澜见状放缓马速,将他的手指轻轻分开,重新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在耳边低声道:“没事的,睡吧。”
 
陆追将脸全部缩进披风中。
 
耳边风声越来越小,最终归于一片沉寂。他这一觉睡得安稳,或者干脆说是昏沉,斑斓梦境连绵不绝,一个接着一个,从颠簸的马背到柔软的棉絮,耳边像是有人在说话,却又听不清是什么。温热而又香甜的粥被一点一点喂进嘴里,干涸刺痛的胃总算暖了起来,于是人也终于放松瘫软,只想这么睡十年,二十年。
 
萧澜替他盖好被子,对一旁的陆无名道:“前辈,先出去吧。”
 
陆无名叹气,起身出了卧房。
 
陶玉儿一行人也正在隔壁休息。那夜在初被李老瘸救出时,众人先在一块巨石后躲过冥月墓的搜查,而后兜兜转转绕了一个大圈,方才回到洄霜城内,与萧澜会和。
 
阿六在将林威安置好后,转身就又要杀回山中找陆追,萧澜却已经先一步策马出了城,陆无名紧随其后,与他分头进山寻人。而萧澜与陆追出在山时之所以一路畅通,也全是因为有陆无名在前头扫清了两拨冥月墓弟子。
 
“陆公子怎么样了?”岳大刀问。
 
“没什么事,有些虚脱。”萧澜道,“好好养几天就能缓回来。”
 
“嗯。”岳大刀点点头,又气道,“那老妖婆真是可恶。”
 
陶玉儿道:“多谢陆大侠收留。”
 
“陶夫人客气了。”陆无名摇头,“若非夫人将明玉推下山,只怕现在他早已落在了鬼姑姑手里,该是陆某人谢夫人才是。”
 
岳大刀问:“我能进去看看陆公子吗?”
 
“让明玉好好歇一阵子吧,你随我来煎药。”陆无名吩咐。
 
岳大刀答应一声,与他一道下了楼。阿六也去了对面照顾林威,萧澜倒了一盏茶,问:“娘亲有话要说?”
 
“为何不早些告诉我,陆无名在城里?”陶玉儿皱眉。
 
萧澜道:“前辈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
 
“连我也不能说?”陶玉儿面色不悦。
 
萧澜道:“言出必行,一诺千金,这是娘小时候教我的。”
 
“你!”陶玉儿重重放下茶盏。
 
萧澜试探:“娘亲与陆前辈曾有过恩怨?”
 
陶玉儿并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萧澜与她对视,像是一定要等到一个答案。
 
陶玉儿通红的指甲深深嵌进木桌。
 
恩怨倒是谈不上,可她并不想见陆无名。
 
对于小辈,她勉强可以瞒住自己的心思,但若对面的人是陆无名,再想要将心中的算盘与挣扎隐藏起来,那几乎毫无可能性。
 
她曾疯了一般想要红莲盏,想要打开冥月墓。为了报复鬼姑姑,也为了向无念崖的人证明自己才是最好的掌门人选,师父当初并没有看走眼。为了这个目的,她甘心与李老瘸扮成夫妻,在王城中隐姓埋名多年,只等练成云绮掌法,甚至连唯一的儿子也硬起心肠不去见——在某些时候,她还希望过自己根本就没有这个儿子,怨他出生的不是时候,恨他竟会同自己疏离,与鬼姑姑亲近。
 
虽然明知这恨意来得毫无道理,她却不想压抑,甚至还想让心中怒意焚烧燎原——当理智被吞噬时,软肋也会随之消失,她不想再输第二次。
 
心被层层叠叠的硬甲包围着,时间久了,连自己也能骗过去,仿佛已经刀枪不入,坚不可摧。
 
只是所有的假象,都在萧澜出现在王城的那一天出现裂痕,她发现自己依旧是疼爱这个儿子的,如同当年喜欢上萧云涛,那是一种不可控制的趋势,亲情与爱情都是一样炽热。
 
她几乎是仓皇而又踉跄地逃到了洄霜城,想要依靠红莲盏重新清醒过来,可还未来得及喘息,却又遇到了陆追。当初的纯稚孩童已经长大,磨难并没有让他变得世故,整个人依旧是干净而又温暖的,这种温暖让她喜欢怜惜,让她发现自己终究狠不下心,将他当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工具。
 
“娘亲?”萧澜有些担忧,“你没事吧?”
 
陶玉儿精疲力竭,微微摇了摇头:“罢了,此事暂且这样吧。先说说看,你这些天在城中都查到了什么?”
 
萧澜拉过椅子,将食金兽一事说给她听。
 
陶玉儿皱眉:“你这故事……”
 
“娘亲也觉得不可思议?”萧澜道,“陆前辈也当我在胡言乱语,不过那日我们却亲眼见到一个黑影钻进了枯井。”
 
“然后呢?”陶玉儿问。
 
“陆前辈已经派人守住了那处屋宅,暂且还没有消息传来。”萧澜道,“娘亲可曾听过类似的传闻?”
 
“以金银为食,哪有这样怪物。”陶玉儿摇头,“只怕又是有人在暗中搞鬼。”
 
萧澜道:“无论是人是鬼,我都会将这件事查清楚。”
 
“那冥月墓呢,你打算怎么办?”陶玉儿又问,“裘鹏已被林威所伤,虽说只是瞎了一眼,不过他向来视容颜如命,只怕此时也与死了没区别。”
 
萧澜道:“若他当真废了,按照姑姑平日的性格,只怕鹰爪帮的那些小弟子,此后就是冥月墓的人了。”
 
陶玉儿冷笑:“狗咬狗,倒也精彩。”
 
隔壁房中,陆追从梦中惊醒,猛然坐起来却有些头晕,伸手胡乱一抓,晃得床边银钩乱响。
 
萧澜推开屋门,坐在床边将人一把扶住:“怎么了?”
 
陆追定定看了他许久,脑海中方才恢复些许清明,问:“这是哪里?”
 
“客栈,所有人都在这,很安全。”萧澜道,“陆前辈去替你煎药了。”
 
陆追松了口气,眼睛半闭着,头疼欲裂,于是习惯性缩进他怀里,两只手环过那结实的腰肢。
 
“没事了。”萧澜掌心在他背上轻抚,“别怕。”
 
陶玉儿站在床边,心里有些难以言说的诧异。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儿子,竟还会有如此温柔的表情与声音。
 
恰巧陆无名也端着药碗,同岳大刀一道从外头进来。
 
……
 
“先吃药好不好?”萧澜问他。
 
陆追摇头。
 
“听话。”萧澜想扶着他坐直,却反而被紧紧勾住脖颈。
 
或许是仗着昏迷虚弱,仗着半梦半醒,陆追难得任性一回。
 
屋中其余人都很沉默。
 
干嘛呢这是。
 
萧澜哭笑不得,却又不忍心将他硬拉开,只在背上拍了拍:“陆前辈熬了半天的药,凉了又要热,听话。”
 
听到“陆前辈”三个字,陆追觉得自己好像应当清醒一些。
 
但被他抱着实在太舒服,迷迷糊糊的,又实在不想清醒。
 
片刻之后,陆无名实在很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儿子要一直将头往萧澜怀里钻,这画面着实有些看不下去,于是咳嗽两声,威严道:“明玉!”
 
陆追:“……”
 
屋中是死寂一般的沉默。
 
陆追猛然将萧澜推开坐直,后脑重重磕在床框上。
 
“呀!”岳大刀被吓了一跳,“公子没事吧。”
 
除了捂着脑袋的陆追,其余人不约而同看向陆无名,眼底或直白或委婉,都写了同一个意思——你看看你。
 
……
 
陆追面色如常:“爹,陶夫人。”
 
陶玉儿从陆无名手中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喂给他:“觉得怎么样?”
 
陆追冷静回答:“没事。”
 
“在你昏迷的时候,我也同你爹商议过,”陶玉儿看着他喝下最后一口药,将空碗递给萧澜,“等到身子养好一些,定要送你去千叶城,此事没得商量。”
 
陆追一口答应:“好。”
 
“早这么乖不就成了。”陶夫人松了口气,捏着帕子替他擦了擦额上冷汗。
 
屋里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目光灼灼如芒在背,陆追闭眼:“我还想再睡一阵子。”
 
陆无名神情狐疑未散,还想说什么,却被岳大刀硬拉了出去。
 
萧澜蹲在床边低声问:“我留下?”
 
陆追还未来得及说话,陆无名先折返回来,天神般站在门口,伸手一指:“你,出来。”
 
第七十三章:坦白
 
陆追拧住萧澜的衣袖,指节上泛出森白色骨色。
 
他有些后悔,也有些忐忑,一颗心七七八八悬在高处,不知落下去后等着自己的,会是繁花还是利刃。
 
萧澜安慰地拍拍他,低声道:“前辈找我呢。”
 
这话说得多余,陆追自然知道是陆无名要找他,正因如此,才更不愿放手。
 
陆无名又咳嗽了一声。
 
萧澜将他的手放回被窝,轻轻笑了笑:“好好歇着。”
 
陆追眉头紧锁,目光越过他深深幽幽投向门口。
 
陆无名:“……”
 
萧澜出了客房,掩上屋门后回身:“前辈。”
 
陆无名与他对视,一张脸黑得似要下雨。
 
萧澜目光坦然。
 
岳大刀站在不远处,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两人对视,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去说两句话,也好缓和下气氛。不过还未等她攒足勇气,陆无名已经同萧澜一前一后,从楼梯上走了下去。
 
街上不知何时又起了风。虽不像东北雪原那样刺骨凛冽,却也夹杂着片片雨和雪,待两人策马出城到了林中,已连肩头都被沾湿。
 
萧澜并不知道陆无名会如何发问。
 
但无论问题是什么,他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客栈里头,陶玉儿端着药上来,问:“澜儿与陆大侠呢?”
 
“出去了。”岳大刀回答,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碗,又道,“陆公子还在睡,要唤醒他吃药吗?”
 
陶玉儿摇头:“这是给林威的,你送去给他吧。”
 
“嗯。”岳大刀接过来,走了两步又顿住,歉意道,“夫人,那个,对不起。”
 
陶玉儿道:“嗯?”
 
“我骗了夫人,没有告诉夫人我的来历。”岳大刀心虚。
 
“人在江湖,本就不该有太多掏心掏肺。”陶玉儿道,“你并未做错什么。”
 
岳大刀又问:“那夫人生气吗?”
 
“你既没做错事,我又为何要生气。”陶玉儿笑笑,“快去送药吧。”
 
岳大刀答应一声,心里总算得了些许轻松。
 
城外树林,萧澜侧身闪过一道疾风,后退几步靠着树:“前辈。”
 
陆无名以枯枝为剑,扫开雨雪迎面杀来,没有丝毫要收手的意思。
 
萧澜挥臂一挡,半边身子都被震得有些发麻。
 
陆无名沉声道:“亮兵器。”
 
萧澜摇头:“前辈并未亮剑。”
 
“少废话。”陆无名一掌将他拍得踉跄,连牙缝都痒痒,“若今日赢不了我,我便宰了你这小兔崽子。”
 
萧澜趁机问:“那我若赢了呢?”
 
陆无名险些被他气得昏厥。
 
你还敢赢。
 
乌金鞭梢缠上枯树巨枝,萧澜的身形如同猎鹰。若换做平时,陆无名或许还要赞一句年少英雄不可小觑,但换做此时,却只想打断这混小子的狗腿。
 
那一截枯枝被内力贯穿,如同淬炼过的精铁,虽被乌金鞭的倒刺层层咬住,也不见折断弯曲,反而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剑气卷起呜咽寒风,震得树林沙沙作响。
 
萧澜心中诧异,他曾见陆追使过陆家剑法,却不知原来练成之后,竟会有如此威力。
 
两人对战数百招后,陆无名手腕一抖,枯枝径直刺向萧澜心口,却只是虚晃一招,趁着对方躲避之际,一道掌风直击他腹下三寸。
 
萧澜有些狼狈地闪开,这种下三路的打法,他先前却是全然没想过。
 
陆无名收招落地,一脸傲然看着他。
 
萧澜道:“前辈承让了。”
 
陆无名上下打量七八回,越看越觉得此人除了长得高些,实在没有其它优点。但这世上长得高的人千千万万,也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又不是糊墙匠。
 
陆无名声音里溢着怒意杀气:“何时开始的?”
 
萧澜答:“明玉重返冥月墓时。”
 
陆无名险些又背过气,十九岁?
 
萧澜又道:“我会好好待他。”
 
陆无名脸色铁青:“闭嘴!”
 
萧澜道:“前辈若是不相信,将来有的是机会让我证明,可此时至少要先齐心协力,将城内的麻烦解决掉。”
 
陆无名问:“你舍得毁了冥月墓?”
 
萧澜摇头:“我原也不愿意接任掌门,况且那里本就是陆氏先祖长眠之地,自该交还前辈定夺。”
 
这倒是像句人话,陆无名却依旧对他不满。
 
不过也是情理之中,因为此时此刻在陆大侠眼中,萧澜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浓浓的牙婆气息,专管拐卖人口。
 
萧澜提议:“不如先回去?”
 
陆无名胸口郁结未消,他从未像此时这样后悔过,后悔没有将儿子一道带出海,而是任由他胡闹,一个人去了冥月墓。
 
这么多年,他已经不可想象,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究竟已经发展到了何种地步。
 
萧澜担忧:“前辈,你没事吧?”
 
陆无名重重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没事你祖宗。
 
萧澜倒吸冷气,眼冒金星。
 
陆无名又扣住他的脖颈,这回却没有使力,而是带着一道隐在暗处,低声道:“别出声。”
 
萧澜微微皱眉。
 
远处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是有野兽出没。
 
可这天寒地冻的季节……萧澜与陆无名对视一眼,两人都只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果然,只过了片刻,林中便轰然冲出一道黑影,这回是站着的,并未四肢着地,不过也能看出是同一只食金兽,手上闪着寒光,指甲弯曲而又锋利,一爪就能掏出人心。
 
来这里做什么?萧澜心中不解,又透过枯枝向外看了一眼,恰好那黑影也靠着树坐了下来,微微向上仰着头,露出未被毛皮包裹的喉结,依旧是人的皮肤,向下延伸处,还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胎记。
 
萧澜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人他曾在城中见过。
 
陆无名此时也能断定,对方绝非什么传说中的猛兽,而是个实打实的人。
 
刘成在树下休息了一阵,便又爬了起来,像前几日一样,四肢着地跑向了枯林深处。
 
萧澜与陆无名自然跟了上去。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刘成最后停下的地方,是一处乱葬岗。
 
陆无名挡住萧澜,示意他不要再往前靠。尸坑四周臭气熏天,刘成却像是丝毫也闻不到,几下便从薄薄的土层中扯出一具尸体,双手在夕阳下高高举起,又重重插入那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中。
 
即便是见惯了血腥与杀戮的陆无名,此时也几欲作呕。这哪里是食金兽,分明就是最肮脏的地府妖魔。
 
在接连挖了十几具尸体后,刘成呵呵哑笑着,像是对自己的战果极其满意。
 
两人一直隐在暗处,直到夜色降临,方才一路尾随他回了洄霜城,不意外的,最后依旧是躲进那处枯井。
 
曹叙恰好也在附近,见到陆无名后惭愧道:“门主恕罪,这怪物动作太快,属下实在盯不住,正打算去客栈回禀。”
 
“没事。”陆无名拍拍他的肩膀,“你也辛苦了。”
 
“他今日去了何处?”曹叙问。
 
陆无名道:“乱葬岗,挖了十几颗人心,没吃,更像是为了发泄。”
 
“究竟是什么鬼东西。”曹叙暗自嘀咕。
 
萧澜在旁插话:“我似乎认得他。”
 
此言一出,现场两人都一惊,陆无名一脸嫌弃:“你还认得这玩意?”
 
萧澜点头:“先前没看清,不过下午在枯树林中时,他仰头露出的那片胎记,像是前些日子来洄霜城的一个小混混,名叫刘成。”
 
“刘成?”曹叙道,“如果是他,那我也听过,不学无术一事无成,是个倒霉透顶的人,可为何一个大活人在短短数日内,竟会长出一身兽皮?”
 
“不单单是容貌剧变,还有功夫。”萧澜道,“比先前高了数十倍不止。”
 
“嚯!”曹叙道,“被鬼怪开光了不成。”
 
萧澜沉思片刻,道:“往后我在此处守着吧。”
 
陆追看他一眼。
 
萧澜解释:“我的轻功跟踪他没问题,若他只去乱葬岗也就罢了,要是又昼伏夜出祸害百姓,官府不是对手,至少得有个人拦着。”
 
“也行。”陆无名点头,“不过今晚你得随我先回趟客栈。”否则出去是两个,回去是一个,万一旁人以为自己将这兔崽子打死了呢。
 
萧澜摸了摸鼻头:“好。”
 
曹叙看了两人一眼,淡定将疑问咽了回去。
 
虽说气氛似乎有些诡异,但自己无关的事,也没必要细问。
 
客栈中,陆追正靠坐在床上,心不在焉吃粥。
 
岳大刀搬了张椅子在他身边,问:“我喂公子?”
 
陆追回神:“我一个大男人,没断胳膊没断腿,要你这小丫头喂什么。”
 
“再不吃都要凉了。”岳大刀替他拌了拌,“师父同萧公子出去办事,等会就回来了。”
 
她说得恳切,陆追却有些哭笑不得,这是真将自己当成多愁善感的大家闺秀了不成。
 
岳大刀又将粥重新热了一回,继续看着他吃,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公子,先前在遇袭的时候,为何阿六要扯着嗓子叫爹?”
 
这个……陆追咳嗽两声,道:“先前在苍茫山中时,他与我打赌打输了,先前约定好,谁输谁认爹。”
 
岳大刀:“……”
 
陆追道:“嗯。”
 
岳大刀纠结张开嘴。
 
先前她还以为阿六那声爹,是在呼唤归天的羽家先祖保佑。万万没想到,陆公子就是爹。
 
陆追关切:“你没事吧?”
 
岳大刀算了算,这样一来,自己与阿六岂不是就差了一辈?可先前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嫁一个高大俊朗的公子少侠,没想到最后,最后,居然是……外甥。
 
她觉得自己有些五雷轰顶。
 
陆追安慰:“闹着玩罢了,不必当真。”
 
岳大刀瘪嘴。
 
陆追看得好笑,又有些羡慕。在最好的年华里无忧无虑,遇到喜欢的人就能成亲,最大的烦恼无外乎是这笑话般的辈分。他低头又吃了一口热粥,真好。
 
门外传来走路的声音。
 
岳大刀赶忙上前打开门,果然是陆无名与萧澜,于是松了口气。幸好幸好,都没缺胳膊断腿。
 
陆追道:“爹。”
 
陆无名黑着脸坐在床边,给他试了下脉相。
 
陆追主动道:“药已经吃过了。”
 
陆无名点点头,转身打发萧澜:“你,继续去守着那处枯井。”回来也回来了,可以走了。
 
萧澜道:“是。”
 
“什么枯井,”陆追道,“才刚回来。”
 
陆无名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莫要动怒。
 
陆追抽出一边的手巾。
 
陆无名震惊,这是准备嚎啕大哭了不成。
 
陆追擦了擦嘴,方才吃完粥,有些黏糊。
 
陆无名:“……”
 
屋中是诡异的安静。
 
陶玉儿站在门口:“你们这是在干嘛呢?”
 
萧澜转身:“娘。”
 
陆追道:“夫人。”
 
“出去做什么了?”陶玉儿问。
 
萧澜道:“与陆前辈去山中查食金兽一事,若我没猜错,那应该是刘成,前些日子刚刚进城的一个江湖小痞子,只是不知为何,却会在数日内变成野兽模样。”
 
陆追糊涂:“什么食金兽?”
 
“忘了没同你说。”陶玉儿坐在床边,将萧澜告诉自己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给他听。
 
“食金兽?”陆追想了想,“我像是也听过这故事。”
 
“那可不是真的野兽。”萧澜取过一旁的披风,上前将他裹住,免得坐起来又着凉。
 
陆无名:“……”
 
陶玉儿:“……”
 
陆追继续道:“我知道那不是真的野兽,而且我听过一个法子,能将人变成野兽。”
 
“是什么?”众人异口同声。
 
“曾经听大哥说过,极为阴毒就是了。”陆追道,“一些巫蛊小国抓了好好的活人,先强迫其服下药物,令周身血液沸腾,而后便在身上割开十几道小口,趁热裹上兽皮,如此炮制数日,便能得到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用来祭天,或是带去别国卖艺赚银子。”
 
岳大刀听得毛骨悚然。
 
“只是传闻,不知真假。”陆追道,“可若功夫在数日内暴涨,听起来又更像是邪教。”
 
“有人在背后操纵刘成,”萧澜道,“先从挖死人的心开始,往后可就指不定会做什么了。”
 
陆追眉头拧着,像是在想事情。
 
“怎么了?”萧澜问他。
 
“我总觉得,似乎我也曾在冥月墓中见过同样的黑影。”陆追疑惑,“可又想不起来了。”
 
“你也见过?”陆无名问。
 
陆追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忘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好好休息。”萧澜道,“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说也不迟。”
 
陆追点头:“也好。”
 
屋中便又安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岳大刀先开口:“师父。”
 
陆无名道:“嗯?”
 
岳大刀小声撒娇:“你去看看阿六吧,他也受伤了。”
 
陆无名看了眼萧澜。
 
岳大刀赶紧道:“萧公子就不用去了,阿六只想见师父一人!”
 
陆无名:“……”
 
岳大刀硬将他扯了出去,临出门又道:“夫人,夫人……林威的药,好了吧?”不如你下去看看呢。
 
陶玉儿嘴角一扬:“已经喝过了。”
 
岳大刀闷闷道:“哦。”
 
陶玉儿站起来,对萧澜道:“看着明玉吃了这碗粥,你来我房中一趟。”
 
萧澜道:“是。”
 
陶玉儿拍拍陆追的手,起身出了客房。
 
屋门掩上之后,一对小情人总算是松了口气,相互看着彼此,还没说话,却又笑出声来。
 
萧澜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先凑上前不管不顾吻了一番,直到将那有些苍白的唇色染上红,方才恋恋不舍放开:“身子怎么样了?”
 
“没事。”陆追握住他的手,“爹究竟带你出去做什么?”
 
“比武。”萧澜道。
 
陆追问:“赢了吗?”
 
萧澜摇头:“前辈功夫出神入化,我输了。”
 
“这世间没几个人能赢他。”陆追安慰,“没什么。”
 
萧澜道:“前辈说了,待这城中事了,再同我算账。”
 
陆追笑,凑上前搂住他的脖子:“没事,我护着你。”
 
“其实这样也好。”萧澜道,“你身上又是毒又是蛊,这毒蛊偏偏还与情有关,坦白之后,大家才好一起商量对策,否则先前遮遮掩掩,也不是长远之策。”
 
陆追道:“嗯。”
 
“过几日,陆前辈会亲自送你去千叶城。”萧澜拍拍他的背,“到了日月山庄,只管好好养病,我会尽快来与你会和。”
 
陆追将他抱得更紧。
 
“在想什么?”见他半天不说话,萧澜问。
 
“在想食金兽。”陆追答。
 
萧澜道:“不准想。”
 
“我先前一定见过它。”陆追松手坐直。
 
“见过就见过吧,我能遇见,你自然也能遇见。”萧澜道,“娘亲说你小时候比我还喜欢到处乱跑,指不定在哪个墓穴中就遇到了。”
 
“可要是真的见过,那么奇怪的怪物,我又怎么会记不清,只有一个模糊轮廓?”陆追百思不得其解。
 
萧澜道:“所以?”
 
陆追将脸埋在他胸前,仔细想了一阵,关于食金兽的记忆未出现,头却越来越疼。
 
“别想了!”见他眉头紧锁面色痛苦,萧澜握着他的肩膀晃了晃,“明玉,醒醒!”
 
陆追费力睁开眼睛,思绪也片刻恍惚。
 
“怎么了?”萧澜担忧。
 
“我的确见过他。”陆追掌心沁出冷汗,像是溺水之人初上岸,“我想起来了,他还同我说过话。”
 
第七十四章:枯井
 
看着那毫无血色的脸颊,萧澜意识到事情或许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那时你在闭关练武,墓穴里头太闷,我就想一个人去红莲大殿看星星。”陆追眉头一直皱着,声音也很沙哑。
 
萧澜站起来,想去桌边替他倒一杯水,却被一把死死握住手腕。
 
“我不走。”萧澜赶忙道,“只是去倒杯热茶。”
 
陆追抬头看着他,神思有些恍惚,像是还没从回忆中走出来。
 
萧澜越发担心,索性将他整个人抱起来,连着被子拥在自己胸前:“若是不舒服,就先别说了。”
 
陆追摇摇头,有些疲惫道:“我没事。”
 
他的确没事,只是有些茫然,或者说是有些费解。
 
在陶夫人说起食金兽之前,他的脑海中并没有与之有关的任何回忆。可不知为何,在听完故事后,一个完整的黑影却清晰浮现在了脑海里,狰狞的面孔,黑色的皮毛,说话时有獠牙翻出嘴唇,尖锐的指甲泛着光,上头勾满金银珠宝,走动之时,甚至还有一粒一粒圆圆的明珠滚落在地,窸窸窣窣地,停在脚边。
 
这绝对不是自己的想象,而是真实发生过的场景。当时那黑影就站在几步开外,呵呵笑着,嘴里散发出腥臭的气息。
 
丢掉记忆的不仅仅有萧澜,还有自己。
 
一想到这一点,陆追全身猛然泛上寒意,简直称得上是毛骨悚然,手也不自觉握紧他的衣袖。
 
“明玉,”萧澜低声道,“别怕。”
 
陆追道:“他当时问我,想不想杀了鬼姑姑,杀了你,毁了整座冥月墓。”
 
“然后呢?”萧澜问。
 
“我说不愿意,他就卡住了我的脖子,”陆追道,“我当时惊慌失措,只知道拼命挣扎,后来便晕了过去。”
 
而在苏醒之后,这段经历却从脑海中离奇消失,身边人也似乎全不知情,一切都回到了最平常的样子。若非今日凑巧听到,他觉得自己或许此生都不会再重新想起。
 
原以为连贯的童年回忆骤然出现裂缝,带来的而不仅仅是惊慌,还有挥之不去的不安全感——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丢失了多少曾经,只这短短的,与食金兽相遇的一瞬,还是发生过更多事情的一月两月,一年两年。
 
“没事的。”萧澜拍拍他,“你先冷静下来。”
 
陆追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痛楚先是一丝一缕,从各个角落慢慢涌出,后便结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勒得脑髓几乎要崩裂而出。
 
他无意识捏着萧澜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肌肤,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冰冷而又潮湿。心里却像是起了火,烤干了血液,喉咙似是要冒火。于是他一把推开萧澜,想要去桌边喝一杯水,挣扎时却不甚打落白瓷烛台,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明玉,你看着我!”萧澜握住他的肩膀,“乖,先醒一醒。”虽说已心急如焚,可他的声音并不大,像是怕吓到已经处于紧绷状态的陆追,语调依旧是轻缓的。
 
其余人听到动静,也纷纷赶过来。
 
陆追坐在床边,眼神茫然而又痛苦。
 
“怎么了?”陆无名惊问。
 
萧澜摇了摇头,冲他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低声道:“像是想起了一些先前的事情,与食金兽有关,被自己吓到了。”
 
被先前的事情吓到?其余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方才也提到了,不还好好的。
 
“明玉?”萧澜继续哄他,“先冷静一下,有话慢慢说。”
 
陆追却问:“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萧澜笑笑,将他的双手捂在掌心,“若什么都不想说,那就不说了,不过你得先醒过来。”
 
陆追看着他的眼睛。
 
萧澜道:“好了吗?”
 
陆追想了想,点头。
 
萧澜向后伸出手。
 
岳大刀机灵无比,瞬间便递过来一杯热茶。
 
陆追喝完水之后,总算是清醒了一些,再环顾房中,一圈都是担忧而又关心的眼神。
 
阿六忐忑道:“爹,你还好吧?”
 
陆追疲惫道:“没事。”他依旧像是刚从梦里走出来,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陆无名坐在床边,将儿子的手硬拉了过来。
 
为了试脉,并不是为了别的。
 
萧澜:“……”
 
陶玉儿:“……”
 
陆追道:“爹。”
 
“别说话。”陆无名抬掌,徐徐传了些内力给他。
 
心里的闷痛逐渐散去,陆追长出了一口气,道:“谢谢爹。”
 
“方才出了什么事?”陆无名拿过一旁的靠垫,让他重新躺回床上。
 
陆追看了众人一眼,带着一丝不确定道:“我好像也失忆过。”
 
陶玉儿皱眉:“食金兽?”
 
“不单单是食金兽,或许还有别的。”陆追道,“儿时那食金兽曾问过我,想不想杀空冥月墓,成为那里的主人。我拒绝他之后,便被一掌击晕,醒来后却全然不记得这件事。”
 
“你小时候,那便不会是刘成,也就说明食金兽不仅一只?”陶玉儿推测。
 
“刘成背后定然是有人的。”萧澜道,“八成就是最早的那只食金兽。”
 
“他想杀了鬼姑姑,杀了你。”陆追语速很慢,一边说一边整理思绪,“你当时还小,所以是鬼姑姑结下的仇?”
 
萧澜疑惑:“可我当初在遇到那怪物时,也曾同姑姑提过,她似乎完全不相信我的话,还说我是胡编乱造逃避责罚。”
 
屋里变得沉默起来。
 
事情似乎陷入了又一个谜团。
 
两只食金兽,先后出现在冥月墓以及洄霜城,一个要杀空冥月墓,一个卯着劲挖人心,图什么?
 
“而且,”陆追看着萧澜,继续道:“若我缺失的那段记忆是被他拿走,为了掩饰行踪,这倒能解释得通,可他又为何偏偏留下了你的回忆?还有,若他想杀你,为什么不在那时动手?”
 
这个问题依旧没有答案。
 
阿六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晕眩起来。
 
陆无名道:“睡吧。”
 
陆追回神:“嗯?”
 
“交给爹。”陆无名道,“今晚我就去将那怪物拎出来。”
 
先前按兵不动,是想看看能不能揪出更多人,可现在前路迷雾重重,他觉得自己应当提前收网,至少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萧澜道:“我随前辈一起去。”
 
陶玉儿并未反对。
 
陆追也道:“多加小心。”
 
“别再想先前的事情了,”萧澜叮嘱,“等我回来,一切都会有答案。”
 
陆追道:“好。”
 
既然决定要行动,那就事不宜迟。众人简单商议了几句,便各自分头行事。萧澜与陆无名一道出了客栈,陶玉儿则是留下照顾陆追,岳大刀泡好花茶送来,也陪着一起等。
 
天上弯月惨淡,照着寂静的长街,连犬吠声也隐了去。
 
空空妙手问:“食金兽?”
 
萧澜点头:“就在前头不远处的枯井中。”
 
空空妙手又问:“抓到了,你就能随我一道回去了吗?”
 
萧澜道:“我以为前辈会对这墓穴中的怪物感兴趣。”
 
空空妙手呵呵哑笑:“待你随我多下几回墓穴,就能知道什么食金兽食银兽,都不稀罕。那黑漆漆的地府里,什么怪物没有,跑出来一两只为祸人间,不稀罕。”一边说,一边凑近,继续贪婪地看着他的五官,想要从中找到些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到我这把年纪,对什么都失了兴趣,除了你。”
 
陆无名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看着爷孙之间的认亲大会。虽说不喜欢,但他也承认,这个空空妙手抛去人品不言,祖父倒是当得挺不错,对萧澜有求必应,说不让擅自行动,这么多天就当真老老实实住在那偏僻宅院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今晚一说,也是不假思索就答应下来,问都不多问一句。
 
萧澜道:“多谢前辈。”
 
“走吧。”空空妙手道,“抓了那食金兽,也好快些跟我回家,待你学成祖传独门秘技,再随便找谁生个儿子,我就放你回来见那姓陆的小子。”
 
陆无名听得五雷轰顶,险些吐血。
 
你算盘还能打得更加无耻一些。
 
萧澜心里暗暗叫苦,硬着头皮走在陆无名身侧。曹叙的人依旧守在枯井周围,说那黑影一直未出来过。
 
陆无名第一个跃入井中,萧澜紧随其后,空空妙手第三个跳下来,手里握着一颗明珠,微微用力便会迸出微弱亮光,既能照亮眼前,也不会打扰长眠之人。
 
脚下的土地很干燥,只有落叶堆积,一侧被人挖出通道,勉强能容成年男子侧身通过。
 
空空妙手拨拉了一把陆无名,示意他走到自己身后,他对这中年男人并无兴趣,也不想知道他是谁,既然是孙子带来的,那要跟也就跟了,别碍事便成。
 
……
 
萧澜摸摸鼻子,主动断后,让陆无名走在了自己前面。
 
原以为只是条小小的暗道,却没料到三人蜿蜒走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前头依旧没有光亮。
 
空空妙手抬手示意两人停下,右手从腰里摸出一枚小镊子,缓缓抽掉了面前的蛛丝机关。
 
微弱的“磕”一声,四周闪着银光的长矛被固定住,成了一堆无用的废铁。
 
萧澜诧异,冥月墓中也有机关师,可他却从来没见过如此娴熟的拆除手法。连陆无名也对这老头刮目相看,当然,刮目归刮目,关于生完儿子再回来看姓陆的小子这句话,依旧可以记恨三五十年,七八十年,好几百年。
 
丝缕凉风吹过脸颊,依照丰富的经验,空空妙手知道,自己已经快到了这暗道的最顶端。他先前只是答应替萧澜做事,单纯当成任务来完成。可随着一道一道障碍被拆除,却反而变得兴奋起来——这枯井地道的主人应当和自己一样,也是常年在墓穴中游走的,否则不会有如此精妙的古代机关。棋逢对手的快感,让他的眼中又再度布满了猩红。
 
那会是谁呢?空空妙手隐在暗处,悄悄将头探出去几分。
 
一声咆哮传来,在狭小的空间内震荡回环。
 
三人都被惊了一下,以为是被发现了行踪。
 
“别急,急什么。”苍老的声音传来,像是在安慰那食金兽。
 
暗道的最顶端是一处暗室,大小能容下十几名男子。一名老者身披黑色毛皮大氅,正在慢条斯理,往刘成手指上涂抹着油膏,缓缓道:“再过几天,我就带你去挖那冥月墓少主人的心。”
 
萧澜微微皱眉,自己?
 
空空妙手眼中的兴奋骤然退去,换成了嗜血的杀机。
 
陆无名按住他的手腕,示意先冷静。
 
刘成含糊不清:“杀了他,我能得到什么?”
 
“只杀他,你或许得不到太多东西,可等你挖的人心越来越多,你就能让这江湖恐慌,让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侠,只要一听到你的名字,就都惊慌失措。”蝠松开手,“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刘成口中滴出贪婪毒液。
 
蝠拍拍他的头,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四周烛火跳动,或明或暗映照着满地散落的黄金,发出幽幽的光。
 
空空妙手扫视了一圈暗室,只有一处机关。在同其余两人交换过眼神后,他迅速从袖中抖落一枚银豌豆,直直打向最左侧的屋顶。
 
耳边传来微弱风声,蝠警觉地睁开眼,却迟了一步。顶部那小小凸起的机关被一击贯穿,稀稀拉拉的毒剑从圆孔中滑出,没有任何力度。
 
与此同时,萧澜纵身跃起,手中乌金铁鞭呼啸缠住刘成,甩着他重重砸在墙壁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传来,刘成惨叫两声,蹬腿晕了过去。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蝠来不及多做考虑,瞬间张开广袖,从毛毛皮大氅中脱壳而出,手中密密麻麻弹射出数百枚银针,针尖皆淬过剧毒。
 
陆无名抬掌卷起一道漩涡,强大的气流将那银针冻在半空,而后猛然翻转,朝着反方向弹了回去。
 
从未见过如此恐怖骇人的内力,蝠腾挪躲开,总算看清了面前中年男子的容貌。
 
“你是陆无名?!”
 
空空妙手也吃了一惊,陆无名,陆追的爹?
 
萧澜将刘成的手反捆在身后,站起来时余光却瞥见角落一堆布料,被金砖压着四角,像是藏了东西。
 
“是什么?”萧澜问。
 
蝠没有说话。
 
萧澜挥鞭卷起那遮盖的油布,下头却咕噜噜滚出几个小布人偶,其中一个恰好被带到陆无名脚边,身后钉着生辰八字,恰是陆追出生的时间,分毫不差。
 
第七十五章:荒草山丘
 
那丑陋的布偶像是一支冰箭,刺痛了陆无名的眼睛。
 
身为一个父亲,他曾经是失职过的,让自己的儿子一出生便身陷魔窟,长大后又独自在江湖中漂泊,不知在生与死中挣扎过多少回。明枪暗箭,机关陷阱,还有这不知来路的狰狞怪物,似乎每一个人都想要得到他,控制他,杀了他。
 
陆无名眼底迸出赤红杀机,单手狠狠卡住蝠的脖颈,臂膀青筋暴起,手指收缩间,几乎能听到对方骨骼碎裂的声音。
 
那是能捏碎石块与精铁的力度。
 
萧澜上前劝阻,在将所有事情都问清楚之前,杀了此人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
 
“说,”陆无名声音低沉缓慢,“你究竟是谁?”
 
蝠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双脚离地踢腾着,嘴角也渗出鲜血。
 
陆无名将他丢回地上。
 
蝠趁机大力喘了几口气,坐着向后挪退几步,嘶哑道:“我不想杀陆小公子。”
 
陆无名继续冷冷盯着他。
 
“这布偶,这布偶只是做个提醒,”蝠捂着胸口,“我曾经在陆小公子身上拿走了些东西,年纪大了,做个人偶提醒我莫要忘,毕竟将来还要还。”他一边说着,脸上却突然浮现出诡异的笑意来。萧澜心知不妙,还未来得及出手,头顶巨石却已整块轰然脱落,重重砸了下来。
 
灰尘顿时溢满室内,碎石下雨一般扑扑落下,呛得人睁不开眼。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萧澜当机立断,单手发力撑住那巨石,对陆无名与空空妙手大吼:“先撤!”
 
白雾炸开,是带着刺鼻气味的。蝠的怪笑声越来越远,似是已从不知隐蔽在何处的出口离开。
 
情势危急,来不及多做考虑,陆无名拖过一边蜷缩着的刘成,与空空妙手一道退回暗道里,萧澜咬牙猛然向上一拖,强大的内力如同蟒龙般从体内呼啸而出,将那巨石震得四分五裂,向四周飞溅而去。趁此机会,陆无名纵身踢飞一块巨石,替萧澜清出了一条折返的路。
 
地道摇摇晃晃,像是即将坍塌,几人捂住口鼻,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枯井。脚下土地隐隐颤抖,井口不断有灰尘升腾而出,如同有厉鬼在嚎哭作乱。
 
“大家没事吧?”陆无名问。
 
萧澜摇摇头,右手手腕有些发红,稍微动一动便疼得钻心。
 
空空妙手大惊失色,上前紧张捧起他的胳膊:“怎么样了?”
 
萧澜道:“扭伤了,休息几天就会好。”
 
“这……这……”空空妙手呼吸急促,哆哆嗦嗦捧着他的手,“走,我们现在就去找大夫!”
 
“当真没事,前辈不必担忧。”萧澜道,“那巨石太重,硬碰硬难免受伤,骨头没事。”
 
“混账,混账!”空空妙手声音尖锐,也不知是在骂那诡异的老头,还是在骂自己。他此时的确是懊恼而又羞愧的,自以为已经拆除了所有机关,没想到竟出了如此大的一个纰漏,那么大一块巨石悬于脑顶却毫无察觉,是他从未犯过的错误。
 
“先回客栈吧。”陆无名道,“此行至少捞了个人,也不算白忙一场。”
 
萧澜点头,对空空妙手道:“前辈也回去吧。”
 
对方还在看着他红肿的手,像是没听到说话。
 
萧澜笑笑:“这是我自己的手,难不成我还会不管它不成,前辈放心,顶多三五日,就会复原如初。”
 
空空妙手忐忑道:“你别生气。”
 
萧澜摇头:“此行感谢前辈还来不及,又谈何生气,不如我送前辈回去?”
 
“不,你快去客栈,好好上药休养。”空空妙手慌忙叮嘱,又恶狠狠对陆无名道,“让你那儿子,让你儿子好好哄一哄,陪一陪他!”
 
陆无名面色铁青。
 
有病。
 
萧澜哭笑不得脑仁生疼,单手推着空空妙手的肩膀,硬是将人哄出胡同,回头见到陆无名还站在原地,于是淡定道:“前辈。”
 
“走吧,回客栈。”陆无名丢给他一块手巾,硬邦邦道,“按着额头。”
 
也不知那是什么祖父,只管看手,却放着破皮冒血的脑袋不管不问。
 
萧澜道了声谢,打开后却是一方香喷喷的丝绸手帕,上头描着鸳鸯戏水,很新,想来该是岳母亲手所绣。
 
陆无名在前头走得极快,萧澜没用那帕子,随手撕了一块衣袖,按住渗血的伤口大步跟上。
 
客栈里,阿六将火盆拨得更亮了些,对陆追道:“爹,你睡会儿吧。”
 
陆追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道:“困了自然会睡,不困,硬闭起眼睛也是做做样子。”
 
阿六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脑袋:“哦。”
 
陆追侧了侧身子,继续靠在床头想城里的事情。虽说身体虚弱,一头黑发却还是如同锦缎一般,在灯下泛着光。
 
阿六道:“爹。”
 
陆追懒洋洋回他:“嗯?”
 
“我娘得有多好看啊?”阿六往他身边挪了挪。
 
陆追回神,笑着拧他一把:“你只管好好想岳姑娘,不准再问我这个。”
 
将来总归是要见的,早一些说又有什么关系。阿六抓心挠肝,越发好奇起来。
 
陶玉儿借了客栈的厨房,此时也熬好药汤端了上来,黑乎乎的,莫说是喝,哪怕只是闻一闻也要忍不住皱眉。陆追却习以为常,道谢之后接过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陶玉儿用手帕替他擦了擦嘴,道:“也是苦了你。”
 
陆追笑笑:“小病小伤罢了,夫人不必在意。”
 
“睡一会吧。”陶玉儿替他拉高被子,“澜儿他们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你这一直傻乎乎等着,除了折腾自己外,也没别的用处。”
 
陆追答应一声,听话闭起眼睛。
 
阿六在旁颇为茫然,为何自己提起时就不困,换做陶夫人却说睡就睡。
 
陶玉儿轻轻替他放下床帐,起身想要离开,楼梯上却传来脚步声。
 
陆追意料之中睁眼坐起来。
 
……
 
阿六起身打开门,惊道:“受伤了?”
 
“皮肉伤罢了。”萧澜进屋,头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不过身上依旧挂着灰尘,看起来有些狼狈。
 
“出事了?”陆追踩着鞋下床,甚至还踉跄了一下。
 
“没事。”萧澜扶住他,“我们带回了那食金兽,陆前辈正在下头与曹叙商议要关押到何处,不过可惜跑了个老头,那或许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陆追用手背替他擦掉额上一点灰尘,道:“我先替你处理伤口。”
 
“我自己来便是。”萧澜想要抱他回床上,却又觉得自己满身都是灰,于是道,“听话,回去好好躺着。”
 
“手腕怎么了?”陆追皱眉,硬将他拉到椅子上,转身将灯火调亮了些。
 
陶玉儿叹气,取过一边的大氅上前裹在陆追身上:“你关心澜儿,也要顾着自己,这寒冬腊月的,若让你爹看到,该心疼了。”
 
陆追面上一热:“多谢夫人。”
 
阿六取来药箱,陆追沾了些热水,仔细替他将伤口处理干净,手法很轻,不小心蹭到了伤处,便皱眉问:“疼吗?”
 
萧澜道:“这点小伤,你若不管,我都懒得搭理,你说疼不疼?”
 
陆追笑笑,又取了药油,替他轻轻按揉淤肿的手腕。
 
于是等陆无名进屋时,看到的就是烛火惶惶,挑出满屋温柔光,而自家儿子正与萧澜对坐桌边,握着手含情脉脉。
 
陶玉儿道:“陆大侠。”
 
陆无名用力咳嗽两声,目光多有不悦,为何不管管你儿子?    陶玉儿吹去茶碗中的浮叶,轻描淡写道:“澜儿受伤了,明玉担心他,非要亲手上药。”
 
萧澜皱眉:“娘!”
 
陶玉儿好笑:“急什么,我说错了?”
 
萧澜:“……”
 
“刘成伤的有些重,怕是还要几个时辰才能醒来。”陆无名显然并不想接这个话题,坐在桌边将萧澜的手硬拉过来,一边继续上药,一边道,“我检查过了,他全身骨骼已经变形,应是药物所致,除此之外,血也被换过一轮,处处都带着毒。”
 
萧澜倒吸冷气。
 
陶玉儿:“……”
 
陆追:“……”
 
陆无名干脆利落,在他手上捆好绷带,“慈爱”道:“还有哪受伤了?”
 
萧澜果断摇头,将自己的手迅速收回来。
 
陆追哭笑不得:“爹。”
 
陆无名目光威严,你还知道有我这个爹    陆追只当没看见,淡定问:“那兽皮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说,是用药物与鲜血固定在身上,不过伤口还没完全好,他在枯井中挨了一鞭子,已经裂开了大半。”陆无名道,“被折腾成这样,怕是活不长了。”
 
“虽说外表凶蛮,可他应当不难审问。”陆追道,“窝囊了一辈子,本性没这么快改变,尤其现在没有了保护者,他只会愈发怯懦。”
 
“待他醒来再说也不迟。”陶玉儿道,“天快要亮了,都歇一阵吧。”
 
陆无名看了眼萧澜。
 
小崽子,你的住处,在隔壁。
 
萧澜摸摸鼻子,站起来对陆追道:“好好歇着。”
 
陆追答应一声,像是在忍笑。
 
陆无名一路目送萧澜离开。
 
但并没有安心。
 
隔壁也是不安全的,万一半夜掏个洞爬过来呢。
 
还是打断腿更稳妥些。
 
陶玉儿颇为嫌弃看他一眼。
 
陆无名示威一般瞪回去。
 
陆追趴在桌上,扯起毛坯大氅捂住头。
 
“听话,好好睡。”陶玉儿拍拍他的肩膀,将陆无名与阿六都推了出去。
 
外头安静下来,陆追裹着被子,却并不想睡。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已经隐隐亮起来,他索性爬起来一点,推开窗户想要等日出,隔壁却传来“吱呀”一声响。
 
……
 
萧澜单手攀着窗棂,壁虎一般悬在半空,灵巧跃了进来。
 
陆追看着他笑。
 
“前辈太凶。”萧澜握着他的手,“可我想见你。”
 
陆追扯过被子,将两人都裹在里头:“嗯,好好睡。”
 
萧澜在黑暗中看着他。
 
“别闹。”陆追捏住他的鼻子,“闭眼睛。”
 
“亲一下。”萧澜道。
 
陆追摇头。
 
“就一下。”萧澜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陆追笑,凑上前在他唇角轻轻碰了碰:“好了?”
 
萧澜应了一声,伸手将他拥入怀中。两个人紧密贴合着,身上那些被巨石碎片划出来的伤口被压到,有些痛,可即便是这样也不舍放手。
 
只要能与他在一起,连疼痛都是值得被珍惜的,因为那代表着心爱之人就在自己身边,呼吸又轻又软,与夜色一样安静温柔。
 
有人陪着,陆追这次很快就睡了过去。
 
萧澜手在他背上轻拍,平日里凌厉的眼眸此时全部化成水,生怕会将他惊醒。
 
不知做了什么梦,陆追在他怀中挣扎了一下,里衣也滑下肩头。洒进来的月光是银色的,照得人越发苍白精致,萧澜拖高他的身体,想要将衣领拉起来,目光却被锁骨下的一处伤痕吸引。
 
是新长出的肌肤,颜色要比周围浅淡一些,愈合得很好,若不是仔细去找,很难发现原来这里也受过伤。
 
手指一寸一寸划过那处伤口,心也一点一点变得又酸又胀,那是一种极难描述的感情。
 
他记得这处伤,记得那荒草山丘的剑影刀光,记得有人冲来挡在自己面前,倒下之时,眼里沾满水与雾。
 
他也曾因为季灏肩头的伤疤有过片刻动摇,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人,而此时此刻,看着身边沉睡而又伤痕累累的陆追,他却连那短短一瞬也不想原谅自己。
 
自己怎会舍得质疑他。
 
手指绕过一缕黑发,贴在自己唇边,萧澜低头虔诚印了一个吻。
 
触感微凉。
 
那是在哪里呢?萧澜与他抵着额头,微微闭上眼睛。
 
回忆被疾风打成碎片,斑斓漂浮在记忆长河中。夜很宁静,鼻翼间是他好闻的发香,萧澜难得平静下来。
 
长满荒草的山丘。
 
惨淡的日光。
 
沾满血的白衣。
 
还有一双这世间最好看的眼睛。
 
地上滚落的,是一块小小的宝石,幽幽发着光。
 
那是自己费尽心机想要买到的雪雁石,又白又亮,和最喜欢的那个人一样,都是纤尘不染的,微微发亮的。
 
秋冬时节的天气很冷,自己那时拿着雪雁石,迎着呼啸大风策马狂奔,将冥月墓远远甩在身后,而在路的尽头,是一所小小的村庄。
 
村庄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雁回,北雁南飞的雁,倦鸟回巢的回。
 
他的小明玉就在那里。
 
萧澜手兀然握紧。
 
变成碎片的曾经重新连接在一起,摇摇晃晃,走马灯一般从脑海闪过。
 
那是陆追的十九岁生辰。
 
半人高的枯草又黄又绿,风一刮就微微弯下腰。陆追一身白衣,衣摆被风吹动翻飞如同蝴蝶。萧澜笑着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伸手还未来得及将人抱进怀里,无数冥月墓的弟子便从四周杀出,带着明晃晃的利剑与长刀。
 
两人寡不敌众,在陆追受伤之后,萧澜抱着他咬牙杀开一条血路,仓惶中见着一处山洞,便暂时将人藏了进去,自己则是换了条路,将追兵远远引开。
 
最后在悬崖边拦住他的,是鬼姑姑。
 
几枚毒镖射入脖颈,顷刻就夺走了所有意识。
 
而在那之后,萧澜就失去了所有与陆追有关的记忆,再次相见,便是在冥月墓的暗室中,血流成河,尸横四处。
 
一个以为是恋人重逢,一个却已经满目杀机。
 
萧澜死死握着拳头,几乎要将枕头也捏碎。
 
他想要记起更多事情。
 
童年,初遇,相知,相许。点点滴滴,一寸一缕,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他全部都要找回来。
 
陆追被他惊醒,半裹着被子撑起来,目光茫然:“怎么了?”
 
萧澜看着他,胸口起伏。
 
陆追试探:“做噩梦了?”
 
萧澜松开紧握的拳头,将他拥入怀里:“对不起。”
 
“嗯?”陆追皱眉。
 
“对不起。”萧澜将脸埋在他脖颈处,嗓音沙哑重复,“对不起。”
 
陆追意识到了什么:“你……”
 
“等下回,”萧澜一字一句道,“我找这世间最好的雪雁石给你。”
 
陆追双臂环过他的脊背,死死闭着眼睛,过了许久,方才道:“好。”
 
“我只想起了雁回村。”萧澜稍稍撑起身体,看着他的眼睛,“不过等以后,我一定会全部记起来。”
 
陆追点头:“嗯。”
 
月影疏离,在彼此眼中投下化不开的深情。
 
萧澜点点他的鼻头:“睡吧。”
 
陆追双手拉住他的领口,微微抬起头吻了上去。
 
不是浅尝辄止的蜻蜓点水,而是写满情欲与痴缠。
 
萧澜却按住他:“乖。”
 
陆追睁着一双水雾蒙蒙的眼睛。
 
萧澜摇头:“我不能让你的合欢蛊再发作一次。”
 
陆追扯着他的腰带,舌尖舔过那滚动的喉结。
 
萧澜单手捏住他的脸颊,威胁:“再闹下去,我就叫岳父进来了。”
 
陆追:“……”
 
萧澜拉高被子,将人从头到脚都裹住,像一只簸箩里的蚕宝宝,命令:“睡觉。”
 
陆追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于是费力扭动转身,赌气背对他。
 
萧澜笑出声,眼神却更温柔了几分,干燥的掌心耐心抚顺那一头墨发,软软散落鸳鸯枕。
 
直到第二天中午,众人才陆续起床。
 
陆无名脸色乌黑,一夜未眠——那声轻微的窗户响,对他来说堪称劈头盖脸的震天火雷,能睡着才是见了鬼。看来光打断不行,还要锯掉。
 
阿六神情凝重地想,姓萧的肯定欠了爷爷不少银子。
 
萧澜面色淡定,喝粥。
 
“门主。”曹叙敲门,“刘成醒了。”
 
众人匆匆下楼,陆追在隔壁听到后原本也想下去,却被陶玉儿拦住。
 
“夫人。”陆追试图掀被子。
 
“澜儿与你爹都不会同意。”陶玉儿道,“好好躺着。”
 
陆追坚持:“小伤而已。”
 
“中蛊中毒,脉相紊乱,的确是小伤。”陶玉儿继续喂他吃药,“澜儿那般额头破了一块皮,才是大伤。”
 
陆追:“……”
 
陶玉儿嘴角一弯:“怎么,不说话了?”
 
陆追问:“夫人何时看出来的?”
 
“连你爹都能看出来。”陶玉儿放下空碗。
 
陆追又问:“那夫人不生气?”
 
陶玉儿继续道:“连你爹都不生气。”
 
陆追不知自己该是何反应,原是有些紧张的,却又被这两句话说得有些想笑。
 
“这事将来再说,也不着急。”陶玉儿握着他的手,“不如猜猜看,楼下那怪物多久能审问完?”
 
陆追想了想:“顶多一个时辰。”
 
“我猜半个时辰。”陶玉儿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再教你一套阵法,看是你学得快,还是楼下审得快?”
 
陆追有些意外:“什么阵?”
 
陶玉儿道:“这阵法出自冥月墓,你这般剔透聪明,学完之后不用我解释,应当就能知道要用来作何。”
 
陆追点头:“我这就去取纸笔来。”
 
“不用纸笔。”陶玉儿道,“你只管闭上眼睛,听我慢慢说便是。”
 
靠自己想?陆追有些迟疑,不过也未多言,依照她所说闭起双目,全神贯注听着每一句话。
 
楼下,刘成气息奄奄道:“我就知道这些了,你们放了我罢。”
 
曹叙喂了他一粒伤药,看着那毛皮下的青灰皮肤摇头,好好一个人被糟践成这样,怕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第76章:线索
 
陶玉儿的声音很轻柔,语速也很慢。
 
陆追闭着眼睛,听她在耳边句句低语,恍惚像是回到了飞柳城,回到了娘亲身边。
 
那是一种很温暖的感觉,让人贪恋又不舍离开,全身都像是陷入了温暖的棉花堆里。
 
陶玉儿问:“当真要与澜儿在一起吗?”
 
陆追回答:“嗯。”
 
陶玉儿继续问:“是真心喜欢澜儿?”
 
陆追道:“是。”
 
陶玉儿又道:“那,倘若澜儿不想毁了冥月墓呢?”
 
陆追却反问:“为何会不想?”
 
陶玉儿微微吃了一惊,以为他已从幻境中醒来,可细看却又不像,陆追依旧闭着眼睛,神情也是安详的。
 
于是她道:“围绕冥月墓的传闻众多,哪怕不贪图财宝,难道连进去看一眼也不能?”
 
陆追道:“这世间有太多贪婪之人,嘴上说着只想看看,可若不想要,又何必要看?”
 
陶玉儿手不自觉握紧了一下。
 
“我与他的目的,从来都是相同的。”陆追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我不想要的,他也不会想要。”
 
听完这句话,陶玉儿定定看了他的侧脸许久,直到外头传来脚步声,方才回过神,抬手打了个响指。
 
陆追睁开眼睛,额上隐隐有些冷汗。
 
“怎么样?”陶玉儿问。
 
陆追迟疑了一下,答:“像是做了一场极长的梦。”
 
陶玉儿道:“那阵法呢?”
 
陆追点头:“记住了大半,看起来似乎是脱胎于冥月墓前镜花阵,若能参透之后举一反三,下回应当就不必再硬闯。”
 
“你很聪明。”陶玉儿赞许,“待今晚有空,我再继续教你,不过现在不成,你爹他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萧澜便敲了敲门。
 
“如何了?”陶玉儿打开门。
 
萧澜有些无奈:“刘成死了。”
 
陆追坐在床上,道:“死了?”
 
“被巫毒之术折磨得奄奄一息,本就靠药续命,现在那老头跑了,他如何还能活得下去,曹大哥好心喂了他伤药,也没顶住多久。”萧澜侧身,让陆无名也进屋。
 
“听他的样子,应当还没完全被炼成食金兽。”陆追道,“那审出什么了?”
 
“那老头名叫蝠,应当就是暗中写信,召集各江湖门派来洄霜城的幕后人。”陆无名道。
 
陆追吃惊:“当真?”
 
“据刘成供认,是蝠在得意忘形时亲口承认,说之所以要将众多江湖人引诱到洄霜城,就是为了从中挑出一个最贪婪,最狠毒的。”陆无名道,“他没必要说谎。”
 
“若真如此,那多年前在武林中散布谣言,又写信给裘鹏的,岂非也是他?”陆追道。
 
陆无名点头。
 
追查了这么久的事情,此番总算柳暗花明有了线索,陆追也不知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加惋惜——居然让对方跑了。
 
陆无名道:“蝠只将刘成当做猛兽驯养,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因此也不知其来路。”
 
“那我在冥月墓中遇到的食金兽,是这个蝠吗?”陆追又问。
 
陆无名与萧澜相互对视一眼,倒是难得默契——先前担心那个傀儡木偶会让他多想,因此两人都没主动提过这茬。
 
陆追看出端倪:“说。”
 
陆无名咳嗽两声,将枯井中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陆追倒是没有多惊慌,只是问:“从我这拿走的东西,是那段记忆吗?”
 
萧澜点头:“或许。”
 
“如果真是这样,那倒还算不错。”陆追将被子裹紧了些。先前以为自己的失忆是鬼姑姑在作祟,那丢掉的过往还不知会有多少,可如果换成蝠,那顶多就是与之相遇的那段曾经,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萧澜问:“冷吗?”
 
陆追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他是看自己方才拢了下被子,当着满屋子人的面,只有答:“不冷。”
 
萧澜笑笑:“嗯。”
 
“若多年前是蝠将杀手引到萧家,八成是为了红莲盏,那在李银动手之时,他也该在附近守着,准备抢东西才对。”陆追看着陶玉儿,“冒昧问一句,夫人可见过此人?”
 
陶玉儿摇头:“我那阵带着澜儿去了城外,回去之后一切都晚了,除了翡灵,现场再无其他人。”
 
陆追陷入沉思。
 
数年前是为了红莲盏,还勉强能解释通。可数年后又处心积虑,设计将下三滥的门派都引到洄霜城,只为找出一个最恶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陆无名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世间让人失忆的方法有千百种,独独这做个人偶钉上生辰八字,却闻所未闻,那更像是诅咒。
 
况且什么叫提醒他莫要忘,即便记住了,又能做什么?
 
一切事情都发生在那幽深的墓穴中,想要探得答案,鬼姑姑才是距离真相最近的那个人。
 
萧澜道:“我回去。”
 
一语既出,所有人都皱眉。
 
“我知道该怎么做,”萧澜道,“放心吧。”
 
陆无名对此自然不会有意见,陶玉儿虽有些犹豫,却也知道鬼姑姑不会就此罢手,这一面迟早都要见,而且既然是花了十几年心血才栽培出的继任者,应当也不会轻易反目。
 
“冥月墓的人现在何处?”陆追问。
 
萧澜道:“城郊山中。”
 
陆追与他对视片刻,叮嘱:“多加小心。”
 
陆无名道:“我随你一道去。”
 
陆追吃惊:“爹去做什么?”
 
陆无名胸闷了一下。
 
就凭你方才那牵肠挂肚的眼神,现在却问你老子为何要去?
 
陆追:“……”
 
陆追道:“多谢爹。”
 
陶玉儿倒是对陆无名改观些许,这时还真有几分做爹的样子。
 
众人简单商议了几句,便各自散去准备,待屋里只剩下陆追一人时,他方才松开一直攥紧的右手,一枚小小的松果滚落出来,那是他从枕边香囊中随手取出的,四周有尖锐的小刺,可以扎入手心,让疼痛帮自己保持清醒。
 
方才陶夫人说要闭目凝神传授阵法,他记得萧澜与爹的叮嘱,便暗中握了一枚松塔在手中。果不其然,阵法教到一半,晕眩的感觉便层层涌上,眼前也出现了幻觉。
 
幸亏有锐利的痛感不断自手心传来,他才一直保持着应有的清醒——而意料之中的,最后又是冥月墓。
 
陆追揉了揉手上的红痕,向后靠在软垫上,深深叹了口气。
 
陆无名与萧澜出了客栈。
 
虽说是要同往,但两人自然不会光明正大并肩而行,一路都是一明一暗,一前一后。
 
城外荒山,冥月墓小弟子连滚带爬跑到山洞中,上气不接下气道:“姑姑,少主人回来了。”
 
鬼姑姑沙哑道:“一个人?”
 
“是一个。”弟子赶紧点头。
 
鬼姑姑站起来,拄着拐杖缓缓出了山洞。
 
外头的太阳有些亮,她眯起眼睛,半天才睁开。
 
萧澜道:“姑姑。”
 
鬼姑姑看了他好一阵子,方道:“我还当你会带着陆无名一道来。”那日搜山的弟子被打得骨骼碎裂,她一看便知是陆家的掌法,当年为了海碧,她曾与陆无名交手过数次,对此再熟悉不过。
 
萧澜摇头:“陆前辈只想保护明玉。”
 
“三句话不离陆明玉,你可当真是中了邪。”鬼姑姑摇头。
 
萧澜道:“我此番回来,不是为了同姑姑争辩这个。”
 
“那你是为什么?”鬼姑姑语气有些怨毒,“为了拿我的脑袋,去讨你老丈人开心?”
 
陆无名:“……”
 
萧澜道:“姑姑还记得在许多年前,我同你说过的食金兽吗?”
 
黑蜘蛛刚从山下回来,听到他这句话,脸上不易觉察闪过一丝情绪——被暗处的陆无名悉数看在了眼里。
 
“食金兽?”鬼姑姑想了想,“那吃金子的黑熊?”
 
“姑姑一直就不信,可那当真不是我胡编乱造出来的。”萧澜看了眼黑蜘蛛,继续道,“我几天前在城里又见到了他,名叫蝠。”
 
鬼姑姑疑惑:“所以?”
 
“他亲口承认,多年前红莲盏在萧家的流言,以及此番各门派收到的书信,都是出自他手中。”萧澜道,“只可惜还没细问,就被他逃了。”
 
“目的是什么?”鬼姑姑问。
 
“不好说。”萧澜道,“这也是此番我来找姑姑的目的。”
 
鬼姑姑道:“你想让我出手抓人?”
 
萧澜摇头:“我想先查清楚,在十几年前,那食金兽为何能在墓穴中视机关如无物,来去自如。”
 
他说这句话时,黑蜘蛛瞳仁猛然一缩。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无非就是想让我回冥月墓,放过你那心上人罢了。”鬼姑姑用拐杖跺了下地,“你太让我失望了。”
 
“姑姑也知道,陆前辈来了。”萧澜道,“若我只想保护陆明玉,大可丢下冥月墓,甚至与姑姑反目成仇,可我还是回来了。”
 
“你现在还不算与我反目成仇?”鬼姑姑像是被他这句话激怒,语调也拔高几分。
 
萧澜依旧冷静:“我只是想先查明所有真相,与萧家有关的,与冥月墓有关的,再议其它。”
 
鬼姑姑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山洞。
 
黑蜘蛛趁机阴森森道:“少主人独自回来,那陆大侠怕是不放心吧?”
 
“只要我愿意,随时都能接管冥月墓。”萧澜蹲下,在他耳边轻嗤,“所以我若是你,就会识趣一些,大部分时间都保持闭嘴,也好活得久些。”
 
黑蜘蛛面色涨红。
 
萧澜勾勾唇角,起身也进了山洞。
 
与此同时,距离洄霜城不远处的一处村落里,一个黑影正匍匐在水池边,贪婪饮了几大口水。苍老的脸上表情扭曲,有不少细碎伤口。
 
正是蝠。
 
田间劳作的人此时已经回了家,他靠坐在水渠中,也顾不得四周冰冷,心里的闷痛一阵强似一阵。
 
眼前幻影重重,每一个场景中都有一名女子,梳着乌黑的发辫,戴着水月的簪子。
 
他的眼神是痛苦而又贪婪的,颤抖伸手想要抚摸,触到的却始终是一片虚无。
 
黑色的血液大口涌出,他艰难地站起来,跌跌撞撞继续向前跑去。
 
耗费刘成花费了太多内力,眼看就要成功了,只可惜被中途坏了好事,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重新找一个人——哪怕是普通人,没有邪恶而又贪婪的欲望,没有能撕裂天地的恨意与不甘,只要是个人,至少能帮自己活下来。
 
一名男子背上扛着包袱,正在郊外急急往前跑,看起来有些贼眉鼠脸——而与这长相极相称的,他还真是个贼。方才刚刚在村落里搜刮完几家,得了不少细软,此时正在暗自高兴。
 
蝠鬼魂一般从身后飘来,十指深深陷入他的肩膀。
 
男子痛呼一声晕厥过去,包袱掉落在地,滚出不少铜板碎银。
 
蝠拖着他,踉跄向远处走去。
 
客栈中,陆追将阿六叫来,问:“如何?”
 
“去看了,季灏一直被曹叙的人关押着,”阿六道,“听说平日里也不说话,除了吃饭就是自己运功疗伤,那妙手空空还是空空妙手,压根就没派人去救他。”这师父当的,也是一绝。
 
陆追道:“嗯。”
 
“爹,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他来了。”阿六盘起一条腿坐在床边。
 
陆追道:“他冒充我,我自然要多问两句,先前一直没顾得上,现在横竖也没事做。”
 
“那要审吗?”阿六道。
 
陆追想了想:“问一问也成。”
 
陶玉儿从门外进来:“不准。”
 
陆追道:“夫人。”
 
“一个不得志的盗墓贼,有什么好审的。”陶玉儿道,“好好养你的身子。”
 
陆追道:“先前是他主动建议空空妙手前辈,可以同冥月墓联手,夫人不想知道缘由吗?他久居北海,理应与这中原武林毫无关系才对。”
 
陶玉儿将药碗递给他。
 
陆追捧在手里,继续道:“就问一问,不然夫人同我一道去吧?”
 
第77章:执念
 
陶玉儿道:“你这倔脾气,可当真是随了你娘。”
 
陆追趁机道:“多谢夫人。”
 
“我可没答应,谢什么。”陶玉儿笑道,“若被澜儿与你爹知道,怕是又要怪我。”
 
陆追道:“就看一眼。”
 
“这般心心念念的,旁人听到了,还当你要去看什么好东西。”陶玉儿拗不过他,只得答应,“这可是你说的,就看一眼。”
 
季灏这段日子一直被朝暮崖的人看着,就关押在离客栈不远处。待到日暮西山,四周都暗下来时,阿六很快就将他带了回来。看那一身白衣尚且干净,身上也没伤痕,这段日子该是没吃多少苦,就是脸色有些异常,不是寻常虚病之人的苍白或蜡黄,而是隐隐泛着青黑色。陆追方一进门,心里便微微一怔——看这模样,怕是中毒已有了一段时日。
 
季灏冷冷看着他。
 
阿六抬了一把椅子,让陆追坐在对面,又将火盆拨弄得更加旺盛了些。
 
季灏道:“你是来杀我的?”
 
“我都不认识你,杀你作甚。”陆追一笑,“分明就是你主动出来冒充我,若论敌意,也该是我对你。”
 
季灏闭起双目,不愿再多言。
 
陆追问:“为何想要我的命?”
 
季灏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带着一丝挑衅道:“因为我也喜欢你那心上人,这理由如何?”
 
话音刚落,陶玉儿便挥袖抬手,一道掌风凌厉而出,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带着半边身子都歪向一边。
 
阿六在旁倒吸冷气。
 
季灏唇边溢出血丝。
 
陶玉儿道:“明玉在问你话,若再胡言乱语,不用等你体内剧毒发作,怕就会命丧此处。”
 
季灏抬手擦了擦脸,火辣辣的疼。
 
陆追又重复了一遍:“为何想要我的命?”
 
季灏与他对视,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阿六莫名其妙道:“我爹都说了不认识你,你到底能不能听懂?”
 
季灏一字一句道:“即便我杀不了你,师父也不会放过你。”
 
“你是说那位空空妙手前辈?我一样不认识。”陆追道,“严刑拷打的事我不做,不如这样,你定然也有想从我这里知道的事情,我们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如何?”
 
季灏冷笑:“我只对墓葬与机关有兴趣,你能拿什么和我换?”
 
陆追道:“冥月墓。”
 
季灏脸上的表情一僵。
 
冥月墓。
 
那是这世间每一个盗墓者都想要去一探究竟的地方。
 
“你既然同鬼姑姑有来往,理应知道那里是陆家的祖坟。”陆追道,“你若当真对墓葬与机关感兴趣,那我能拿来同你换的东西还当真不少。”
 
季灏犹豫片刻,道:“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陆追点头:“好。”
 
季灏道:“冥月墓的地下宫殿,当真被封死了吗?”
 
陆追道:“没有。”
 
季灏眼底发出亮光来。
 
陆追继续道:“江湖传闻并没有错,只要拿到红莲盏,便能打开冥月墓。”
 
季灏迫不及待道:“那红莲盏在何处?”
 
陆追提醒他:“这是第二个问题。”
 
季灏道:“你问,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陆追手里捧着暖炉:“这问题我怕是已经重复了三次,既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季灏道:“只有你死了,萧澜才肯无牵无挂同师父一道回北海。”
 
陆追点头,爽快道:“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我的确不知冥月墓失窃的红莲盏在何处,多年前我接到消息赶往暗室时,那里已是血流成河,被人屠杀过一轮,我也一直在找,却至今也无消息。”他这话倒不算说谎,红莲盏有一对,冥月墓那个确实丢了,而陶玉儿手中的,本就是萧家的。
 
季灏看似有些失望。
 
陆追道:“我的第二个问题,你是如何与鬼姑姑搭上的关系?”
 
季灏道:“我一直就想探得冥月墓的秘密,因此只要有机会出海,就会去冥月墓附近,也是由此才会认识鬼姑姑。”
 
他自幼便痴迷各种机关与墓葬,机缘巧合碰到传闻中的空空妙手,自然大喜过望拜了师父。细说起来,空空妙手初时对他其实算不错,不仅教盗墓之术,还给了他北海孤阳岛,让他能做个潇洒的翩翩公子哥。只可惜季灏却远不满足于此,对墓葬研究得越多,野心就越大,甚至想要继承空空妙手。
 
对他这种想法,空空妙手自然是不满的,也断然不会答应将祖传绝学教给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反而更加疯狂地想要将亲孙儿找回来。师徒俩的关系也因此变得疏离,甚至一年也见不到一回。季灏心灰意冷,却越发想要证明自己,他疯魔游走在这世间诸多古墓内,虽说手艺精妙,但毕竟不是真正的空空妙手,很快身体就被尸毒浸染,伤了五脏与心脉。
 
“我活不久了。”季灏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若不能亲手将冥月墓打开,此生又有何意趣?”
 
阿六抽抽嘴角,他天生就是一个能拿起能放下的人,心中从未有过过多执念,因此也实在很难理解此人的想法——刨不到我爹的祖坟你这一生就没了意趣,什么思路。
 
季灏道:“空空妙手不需要有任何感情,任何牵挂,他们只需要沉迷机关与墓葬,就像我现在这样。”话说到后来,语调里难免又染上了怨恨与不甘,自己分明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为何偏偏要萧澜?
 
陆追继续问:“既然空空妙手不需要任何感情,那你又为要冒充我,就不怕他当真对你心生情愫,反而坏了空空妙手的计划?”
 
季灏道:“待他步入局中,心甘情愿回北海后,我自有办法让他对我绝望,对这世间所有的感情绝望。而作为交换条件,师父会给我《灵云杂记》,那是除去空空妙手外,这世间最精妙的机关法。”
 
看着他满脸的贪婪与向往,陆追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
 
执念太深,便会吃人,疯疯傻傻痴痴癫癫,不管不顾,只活在自己虚构出的梦境里,换来旁人一声唏嘘。
 
出了小院后,陶玉儿问:“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也轮不到我处置。”陆追回头看了一眼,道,“看他的脸色,若还要往墓道里钻,只怕神仙难救。现在被关押起来,反而对他的身体最有利。”
 
陶玉儿点头:“回去吧,夜也深了,早些歇着。”
 
陆追叹气:“冥月墓可当真不是个好地方。”
 
陶玉儿替他裹紧大氅,没接话。
 
一夜时间很快就过去,山中白雾凝成露珠,从石壁上慢慢下滑,浸出一条湿漉漉的水印。
 
鬼姑姑道:“你可想好了,当真要随我回去?”
 
萧澜道:“姑姑不想查明真相吗?那怪物能在墓中来去自如,这么多年却从未被人发现,现在既然让他跑了,指不定何时就又会回来。有备无患,总好过措手不及。”
 
鬼姑姑一语不发看着他,眼神幽诡。
 
“我承认其中私心,的确不想让姑姑碰明玉。”萧澜坦白,“也是因为现在他身边有陆前辈保护,我才能安心回来,同姑姑商议下一步计划。”
 
鬼姑姑冷笑:“你倒是有胆子说。”
 
萧澜道:“我说过了,在未将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之前,不会允许任何人动他,反而是姑姑一而再再而三,在触碰我的底线。”
 
黑蜘蛛靠坐在洞穴口,面无表情听他二人交谈。
 
“看来当真是我低估了陆明玉的手腕。”鬼姑姑坐在椅子上,像是在自嘲。
 
萧澜语气放缓:“我只想先将冥月墓里的事情查清楚。”
 
良久之后,鬼姑姑道:“好。”
 
萧澜道:“多谢姑姑。”
 
“明日便动身吧。”鬼姑姑道,“出来得太久,也该回去歇上一歇了。”
 
太阳从山洞外洒进来,黑蜘蛛嫌恶地往一旁挪了挪,像是极讨厌光亮。
 
下午的时候,萧澜独自下了山,虽说都知道他定然是去找陆追,可身后却无人盯梢,也无人敢盯他的梢。
 
目送那黑色的身影逐渐远去,黑蜘蛛凉凉道:“我们此番出来,可当真是白忙活了一场。”没能杀得陆明玉,反而引来了陆无名,至于传闻中的红莲盏,更是连影子都无一个。
 
鬼姑姑道:“回去再说。”
 
黑蜘蛛问:“当真要这么回去?”
 
“我的确低估了陆明玉,原以为他已经对澜儿构不成任何威胁。”鬼姑姑道,“却没想到……”却没想到即便失忆,即便自己花了大工夫,处心积虑将伏魂岭血案推到陆追头上,也未能动摇他在萧澜心里的地位。
 
黑蜘蛛语调有些嘲讽:“这回可不单是陆明玉,还多了陆无名,陶玉儿,每个人在外头拉一把,少主人或许可就真的走了。”
 
鬼姑姑瞥他一眼:“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临时改变主意,带澜儿回去?”
 
黑蜘蛛顿了顿。
 
“即便澜儿没有主动提出来,我也会想办法带他回冥月墓,这回只是顺水推舟罢了。”鬼姑姑道,“我知道他目的不单纯,甚至随时都有可能会与我反目,不过那都没关系。”
 
黑蜘蛛试探:“姑姑这是何意?”
 
鬼姑姑转身回了山洞,只留下一句话。
 
“我能让他忘了陆明玉,就能让他忘了所有人。”
 
将所有记忆都一并洗干净,一张完全空白的纸,才好在上头做文章。
 
先前舍不得,现在不得不舍得。
 
客栈里头,陆追正在研究纸上新学的阵法,嘴里叼着半块陈皮糖,脸色看着挺红润。
 
阿六敲敲门:“爹,爷爷他们回来了。”
 
这么快?陆追丢下纸笔,踩着鞋下床开门。
 
萧澜“噗嗤”一声笑出来。
 
陆追不解:“怎么了?”
 
“一个人在房中唱戏呢?”萧澜取过手巾沾了水,替他将脸上的墨渍轻轻擦掉。
 
这动作太亲昵,陆追本能看了眼后头的陆无名。
 
“咳!”
 
陶玉儿恰好推门出来,诚心建议道:“若是陆大侠嗓子实在不舒服,这楼对面就是医馆。”也省得一天到晚咳咳哼哼。
 
陆无名:“……”
 
“事情怎么样了?”陆追转移话题。
 
萧澜道:“我要回冥月墓。”
 
意料之中的结果。
 
陆追道:“嗯。”
 
“明日就会动身。”萧澜坐在他身边,“我已经同前辈在路上商议过,待他送你前往日月山庄后,就会赶来冥月墓助我一臂之力。”
 
陆追点头:“好。”
 
陆追道:“多谢爹。”
 
陆无名从鼻子里往外挤了个“嗯”字。
 
“娘亲呢?”萧澜问。
 
陶玉儿道:“我暗中跟着你。”哪怕不是为了红莲盏,只是为了儿子,她也要一同去冥月墓。
 
至于林威,由于受了伤,因此陆追派人将他送出洄霜城,暂且回了朝暮崖休养。阿六与岳大刀自然跟着一道前往日月山庄。
 
银月如钩,吵闹了一整天的洄霜城也逐渐安静下来。街上依旧有官兵巡逻,是先前刚出挖心案时,从别地调拨来的驻军。
 
陆追伸手关上窗户,道:“这里应当很快就能消停了。”闹腾了这么久,百姓可算是能喘一口气,也不容易。
 
萧澜抱着他回到床上。
 
烛光很黯淡,两人靠在一起,谁也没先说话。
 
许久之后,萧澜捏捏他:“当真不要将合欢蛊一事告知前辈?”
 
“我爹又不是大夫,说了又能如何。”陆追道,“况且按照他的脾气,倘若知道了这个,定然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
 
萧澜道:“可一直瞒着也不是办法。”
 
“等到日月山庄问过叶谷主,再说也不迟。”陆追挪了个舒服的姿势,“放心吧,我比你更关心这身体,养好一些,将来才好陪你仗剑骑马,游海观花。”
 
萧澜抱紧他。
 
怀里的身体是温暖的,他想记住这温度。
 
“此番回冥月墓,一切都要多加小心。”陆追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叮嘱,“鬼姑姑虽不至于会伤你性命,可其它事就难说了。”
 
萧澜道:“我知道。”
 
陆追闭起眼睛,轻轻吻上他的唇角。
 
窗外,院中,树上。
 
陆大侠单手握剑,蓄势待发,目光如鹰盯着那暖意融融的小窗户。
 
窗外,院中,树下。
 
陶玉儿靠在石桌边,嗤笑一声,瞥他一眼,捏了把瓜子来嗑。
 
第78章:暂别
 
这一夜过得极安静,直到晨光洒进窗棂。陆追微微动了动,睁开眼睛看着枕边人。
 
萧澜笑笑,伸手替他将乱发拢好:“醒了?”
 
陆追答应一声,将脸重新埋进他胸前,过了好一阵子,方才哑着嗓子问:“何时回去?”
 
“再陪你一阵。”萧澜抱着他,“只要岳父不来赶我下床,便不着急。”
 
陆追笑,手指蹭了蹭他下巴上隐隐冒出的胡茬。
 
萧澜握住他的手,侧首在腕上轻咬出一圈牙印,而后便十指相扣,翻身将人压在了柔软的被褥中。
 
眼底是浓似蜜的温柔,萧澜与他额头相抵:“我爱你。”
 
陆追道:“嗯。”
 
萧澜嘴角一扬:“嗯?”
 
“我也爱你。”陆追环住他的脖颈,又叮嘱,“一路小心。”
 
“放心吧,我自幼在冥月墓中长大,自然知道该如何自保。”萧澜道,“等我办完事情,就去日月山庄找你。”
 
陆追闭上眼睛。
 
他的唇形很好看,嘴角即便不笑也微微上翘,泛着红润。
 
萧澜低头,本只想轻轻触碰,最后却变成了火热的唇舌相缠。
 
陆追掌心颤抖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呼吸湿热。
 
“别闹。”萧澜单手拖过他的脊背,在耳边吻了吻。
 
体内蛊虫蠢蠢欲动,陆追不想就这么让他离开。
 
抱着那几乎瘫软的身体,萧澜心里生疼,却又无计可施。掌心滑过那汗湿的后背,最后落在脖颈处,狠下心来微微使力,封了他的穴道。
 
陆追闷哼一声,闭眼晕了过去。
 
此时外头恰巧传来敲门声,挺轻。
 
萧澜替陆追盖好被子,方才起来去开门。
 
陆大侠一脸黑粉煞气,正拿着剑站在外头。
 
……
 
“前辈。”萧澜道,“明玉有些不舒服,还在睡。”
 
陆无名往他身后看了一眼,见陆追裹着被子没动,于是心中更加万马奔腾,什么叫有些不舒服,为何好端端的,突然就开始不舒服。
 
他不可避免的,难以控制的,分别设想了一下各种“不舒服”的理由。
 
萧澜趁机出来,回身将房门关紧。
 
陆无名很想用鞋底拍他的头。
 
萧澜冷静道:“前辈若是有话,不如下去说?”
 
老子一句话都不想和你这兔崽子说。陆无名甩袖下了楼,走得气势磅礴。
 
萧澜暗自擦了把冷汗,也跟了上去。
 
然而到了饭厅内,还没等两人说话,曹叙却匆匆前来,面色为难道:“门主。”
 
“怎么了?”陆无名问。
 
“属下失职,让季灏跑了。”曹叙回答。
 
萧澜眉头一跳。
 
“已经派人去追了。”曹叙道,“还请门主恕罪。”
 
“罢了,你的人这些天也累得够呛。”陆无名道,“季灏只是一个小喽啰,他师父都不把人放在心上,应当掀不出什么大风浪,没必要非得找回来。”况且看他中毒的程度,若再执迷不悟下去,只怕等不到别人动手,体内尸毒就已先发作。
 
城外一处庄稼地中,季灏正从地上采了野草根,连泥也来不及洗,只顾胡乱塞进嘴里——那是野地龙,能清热解毒,暂时缓解体内的毒性。
 
十几把草根吃下去,季灏方才松了口气,靠着干涸的水渠坐在土中休息,一身白衣被染得脏污也不在意,事实上他也不喜欢这颜色,这料子——他偏好乌黑的颜色,喜欢精干的短打,那样才能在墓穴中穿梭自如,而不是傻子一般,穿这繁复琐碎的袍子逃命。
 
身后突然传来细碎的声响。
 
他警觉回头。
 
一张脸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季灏猛然往后退了几步。
 
即便是常年在墓穴中游走,他此番也被惊得心跳一滞。
 
那根本就不是一张人类该有的脸。
 
扭曲的,沾满鲜血的,嘴巴张着,牙齿摇摇欲坠,看不出年岁,看不清五官。
 
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样貌,季灏甚至觉得,那张脸已经快要从人身上脱落,每一处肌肤都充满了不正常的饱涨感,在阳光下隐隐发着光。
 
他转身想要离开,却被一把卡住了后脖颈。
 
“你究竟是谁?”季灏惊恐地问,竭力想要挣开钳住自己的冰冷鬼爪。
 
那半人半鬼的怪物嘶叫一声,低头狠狠咬住了他的脖颈,拖着人往另一头走去。
 
前几日抓回的小偷并没有什么用,在疗伤之际,蝠觉得自己几乎快要死在了地道中。最后勉强用了对方的身体,虽然能摇摇晃晃站起来,但他知道这次侵占是失败的,没有贪婪的欲望,没有强烈求生的渴望,再精壮的身体也无法承载移魂——必须尽快找到另一个人,方能有活下来的可能性。
 
而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却算是幸运的。
 
比起先前那窝囊的刘成,季灏无疑要更加疯狂,也要更加贪婪。
 
待两人远去后,村里的农夫也恰好说说笑笑,结伴前来整理庄稼地。牛车拖着犁来回走了几趟,便将所有痕迹都清得一干二净,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太阳越来越暖,陆追趴在被子里好一阵子,方才睁开眼睛。
 
“爹。”阿六正坐在床边,“你醒了啊。”
 
陆追皱眉:“你怎么会在这,萧澜呢?”
 
“他走了,回了冥月墓。”阿六扶着他坐起来,压低声音道,“临走前说爹身体不舒服,吃了药在昏睡,怕爷爷会担心,所以让我过来守着。”
 
陆追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想起早上的事情,哭笑不得道:“哦。”
 
“对了,季灏跑了。”阿六取过一边的衣服递给他。
 
“跑了?”陆追手下一顿。
 
“是啊,看着病歪歪的,谁知道还能打晕看守。”阿六道,“曹掌门的人已经出去追了,不过回来都说影子都没一个,像是凭空消失一样。”
 
“爹怎么看?”陆追问。
 
“爷爷说找不到就算了,看他半死不活尸毒入体,也掀不出风浪。”阿六将漱口的青盐递过来。
 
陆追答应一声,又问:“那空空妙手前辈呢,依旧在城中?”
 
“他自然是跟着萧澜走。”陆无名推门进来。
 
“爹。”陆追将脸擦干。
 
看到他今日精神尚可,陆无名对于萧澜的怨念总算是少了些许。让小二端来了饭菜,一边看着他吃一边道:“萧澜本想让空空妙手回北海的,不过像是没说动。”
 
“不回去也成,”陆追喝汤,“好歹能多个帮手。”虽说为人疯癫痴了些,但至少对萧澜是真心实意。
 
见桌上都是肉,阿六主动站起来:“我出去弄点小咸菜。”
 
陆追抬头:“不准走!”
 
陆无名:“……”
 
阿六茫然:“为啥啊?”
 
陆追答:“因为我不想吃咸菜。”
 
于是阿六就又坐了回去。
 
陆追大口吃饭,神情冷静,食不知味。
 
想都不用想,若是房中只剩下自己与爹两个人,那话题会是什么。
 
不想聊。
 
陆无名心略梗。
 
这日,陆追吃完了整整三大碗饭。
 
陆无名先一步妥协:“行行行,别吃了。”
 
陆追将手里盛饭的勺子放下,打饱嗝。
 
陆无名心里颇累,又说不得,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挥挥手让阿六陪着他下去散步消食,自己坐在桌边,撑着额头深沉叹气。
 
陶玉儿端着针线筐路过门口,往里看一眼,噗嗤一笑,施施然走开。
 
陆无名:“……”
 
第二日,探子来报,说鬼姑姑一行人已经离开了洄霜城,没有见着裘鹏的身影,不过鹰爪帮的弟子倒是都与之同行,似是已经加入了冥月墓。
 
陶玉儿亦是暗中跟了过去,临行之前给了陆追一个红布包,打开后里头有不少金镶玉的小玩意,都挺精巧,既能挂着当剑穗,或者与玉佩串在一起也行。
 
大楚有风俗,家境稍微殷实些的,婆婆都会给未过门的儿媳妇准备一套金玉首饰,讨吉利。
 
陆无名看到之后,险些气晕。
 
什么行为这都是。
 
即便要送,那也该是陆家送给你儿子。
 
更何况我们也没有要送。
 
陆追坐在马车里,裹着棉袍听马蹄声声,身后的洄霜城也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有情人分别自是不舍,不过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在乎这几月。一路往南走,天气也渐渐暖了起来,厚重的棉袄脱掉后,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爹。”阿六掀开车帘,递进来一束野花,“岳姑娘采的。”
 
“岳姑娘采的,你就该自己留着,给我做什么。”陆追放下茶杯。
 
“那小丫头疯疯癫癫的,这一路都在到处乱跑。”阿六挤进来坐在他身边,“这阵也不知去了何处。”
 
“不跟着?”陆追用胳膊肘捣他一下,“还想不想娶媳妇了。”
 
“想啊。”阿六愁眉苦脸,“可我一直跟着,她也不准,说我块头太大,会挡光。”所以说要娶个媳妇回家,也挺不容易。
 
前头是个小城镇,岳大刀独自一人翻身下马,刚打算进城去买些吃食,却见城门口贴着一张官榜,要进城的人都排着队,挨个接受官兵搜查,像是出了什么事。
第79章:神医
 
岳大刀绕到队伍的最前头去,想要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此时天上日头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挺舒服,因此百姓倒也没谁焦躁,都在安安分分排队等着进城,时不时交头接耳聊两句,说城里凤鸣山庄丢了东西,似是被一名不知来路的飞贼所窃,官府正在帮忙找。
 
一听原来只是为找失物,岳大刀松了口气,觉得那应当没什么关系,又看了眼那榜上的画像,便翻身上马掉头折返,去同师父报信。
 
“凤鸣山庄丢了东西?”陆无名问,“丢了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那官榜上也没写。”岳大刀道,“不过查得挺严,要挨个搜身的,应当是个小物件。”
 
“不对啊。”陆追皱眉,“丢了东西,自该查出城的人,为何要对进城的百姓严加防范?”
 
被他这么一说,岳大刀也反应过来,就说方才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于是问:“那还要进城吗?”
 
“不进这梧桐镇,至少要在山中多绕五天路。”阿六在旁插嘴,又问,“那凤鸣山庄里有熟人吗,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先过去罢。”
 
“凤鸣山庄老夫人名叫邱盈月,数年前倒是与我有过一面之缘。”陆无名道,“说有多厚的交情谈不上,不过想要顺利穿城而过,应当还没问题的,进城吧,不用绕路。”
 
陆追答应一声,弯腰回了马车。凤鸣山庄,他先前也听说过,是这江南不大不小一个门派,在大楚境内开设了十几家镖局,生意挺好,信誉也不错。前几年老庄主因病离世,江湖众人闻讯都在嘀咕,觉得这邱家镖局或许要倒,却不料在邱老夫人的接管之后,生意反而越做越大,甚至将武馆开到了王城。
 
一行人到了城门处,陆追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前方却恰好有一名年轻男子溜达而过,穿了一身青绿的衣衫,眉眼干净斯文,手里牵了头小黑驴,腰里挂着小葫芦,里头装的也不知是药还是酒。整个人看着挺拔又秀气,像一株堂前青竹,与周围人的气度全然不同。
 
陆追哑然失笑。
 
“怎么了?”阿六不解。
 
陆追扶着他跳下来,冲那男子道:“叶谷主。”
 
一语既出,其余三人都楞了一下,叶谷主?
 
那男子回头,看清他后也有些吃惊,笑道:“二当家怎么会在这里?”
 
事情也巧,这人正是日月山庄的神医叶瑾,原本想着还要七八天才能见着,却不料竟会在中途就遇到。
 
“说来惭愧。”陆追道,“我正要去日月山庄求医。”
 
“又毒发了?”叶瑾闻言皱眉,上前握住他的手腕粗粗一试,胸闷道,“你怎么拖到现在才来找我?”
 
还真是那位叶谷主啊。阿六险些喜出泪来,陆无名与岳大刀也颇高兴。这三人一个长住朝暮崖,另外两个久居海岛,都是第一回见到传闻中的江湖第一神医,觉得果真名不虚传,文质彬彬的,一看就极儒雅,好脾气,讲道理。
 
“在洄霜城里耽搁了一段时间。”陆追替他介绍,“这是我爹,他是阿六,这是岳姑娘。”
 
“叶谷主。”陆无名道,“有劳了。”
 
“前辈不必客气。”叶瑾心里意外,江湖中都在传陆无名已在风浪中殒命,却不料竟会在这里见到。
 
几人正在说话,城中却又策马出来一行人,打头的公子锦衣玉带,约莫二十来岁,一看便知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
 
“叶谷主。”还隔着老远一段距离,那人便翻身下马,抱拳笑道,“听人说谷主来了,我还不信,原来是真的,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叶瑾纳闷:“你听谁说的?”
 
……
 
男子有些尴尬,咳嗽两声后解释:“谷主恕罪,最近山庄中出了些乱子,家母不得已往这城里城外加派了些人手,并非有意冒犯,更不敢盯谷主的梢。”
 
陆追在马车内听到对话,也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想来对方该是凤鸣山庄的人。
 
陆追有伤在身,叶瑾也不想与他多做客套,况且此人也是有用处的——至少能先跟着一起进城,也省了排队的时间。
 
男子名叫邱子熙,是凤鸣山庄的三少爷,被两个哥哥宠着长大,性格虽有些顽劣,却也能分清轻重,对叶瑾以一行人一直便很恭敬。进城之后听他说不愿住到山庄,便亲自将人送到了最好的客栈,打点好一切后,才告辞离开。
 
“一直没顾上问,谷主为何也会来这里?”陆追问。
 
叶瑾替他倒了一杯热茶:“在家没事,我是去南边的西葭山采草药的,倒是巧了,这回刚好替二当家用。”
 
陆追道:“麻烦谷主了。”
 
“同我还客气。”叶瑾将草药摊开在桌上,又随口道,“我原本打算抄近路回日月山庄,不过昨日在路边茶棚歇脚时,听到百姓在说附近出了个怪物,我就绕路来了这梧桐镇。”
 
陆追心里微微一动:“怪物?”
 
“是啊。”叶瑾丢下草药,认真而又期待道,“你有没有听过,据说满身毛啊。”
 
陆追:“……”
 
陆追道:“我还当真听过一个。”
 
叶瑾迅速拉着椅子坐到他身边:“快,说说看。”
 
陆追将先前在洄霜城时,关于食金兽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叶瑾张大嘴:“还有这玩意?”
 
“是人假扮的。”陆追道。
 
那也要看一眼啊,毕竟满身毛,也不知是用何种方法粘合到人身上。叶瑾往窗外望了一眼,看神情似乎颇希望那食金兽现在就能出现在谁家屋顶。
 
陆追道:“谷主听到的消息,是说那满身毛的怪物在这梧桐镇里?”
 
“嗯。”叶瑾收回视线,“不过我方才在城外打听了一圈,却又没人见过,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追问:“沈盟主没有同谷主一起来吗?”
 
“他去了北边,有个老帮主过寿。”叶瑾道,“与日月山庄关系不错,又身体欠佳,爹便让千枫代他去探望老朋友。”
 
“这样啊。”陆追道,“那食金兽武功不低,若没有盟主在身边,怕是会有危险。”
 
“不怕!”叶瑾手一拍,桌上哗啦排开一堆小白瓷瓶。从蒙汗药,到哑药,到春药,到不举药,一应俱全,来十个怪物也没问题。
 
陆追:“……”
 
陆追道:“佩服。”
 
“先别佩服我了,说你。”叶瑾随手从瓶堆中摸过一个瓶子,倒出药丸给他,“吃了。”
 
陆追诚心道:“谷主这看诊的方式,一般人怕是要被吓一跳。”
 
“你的气息极虚,”叶瑾道,“脉相也不稳,比起先前在王城来可是天差地别。”
 
陆追苦笑:“这一路隔三差五,体内便会莫名多出一种毒,我也不知究竟还能撑多久。”
 
“有我在,自然会想出办法。”叶瑾撸起袖子,抽他勾勾手指。
 
陆追将手腕递过去。
 
叶瑾重新替他探脉,这回极仔细,用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方才道:“毒发反而是好事。”
 
“哦?”陆追道,“为何?”
 
“先前潜伏在体内,也不知都是些什么,不敢贸然用药。”叶瑾道,“现在毒物既然一样一样活了过来,我就能一样一样将其解除,不过需要些时日就对了。”
 
陆追松了口气:“多谢谷主。”
 
“二当家怕是要在日月山庄住个两三年了。”叶瑾道。
 
陆追端起茶水还没来得及喝,险些被呛到:“多久?”
 
“这算短的,治病急不得。”叶瑾安慰。
 
“可……”陆追道,“我还有事要去冥月墓。”
 
“去什么冥月墓,你的身体重要,还是红莲盏重要?”叶瑾敲敲桌子,“若想好好治病,此事没得商量。”
 
陆追:“……”
 
叶瑾补充:“即便要办喜事,那日月山庄也能备好空宅子。”
 
陆追道:“我没有要成亲。”
 
“那不就行了,”叶瑾道,“难不成还怕山海居没你倒了不成。”
 
陆追端着茶杯,很是冷静:“嗯。”
 
叶瑾又问:“陆前辈知道你现在的状况吗?”先商议好,看诊时才好串供,免得让家人担忧。
 
陆追道:“别的倒是都知道,不过有一件事,谷主得替我瞒着。”
 
叶瑾点头:“你说。”
 
陆追坦率道:“我中了合欢情蛊。”
 
叶瑾一口水全部喷到了地上。
 
陆追:“……”
 
叶瑾惊道:“和谁?”
 
陆追道:“萧澜。”
 
叶瑾觉得自己有些头晕目眩。
 
这个名字略略耳熟。
 
“冥月墓的少主人?”
 
陆追点头:“正是。”
 
“陆前辈,知道吗?”叶瑾压低声音,宛若暗哨接头。
 
陆追道:“知道。”
 
“那就好。”叶瑾替他松了口气,“将来会少许多坎。”
 
陆追笑笑:“嗯。”
 
“不过这合欢情蛊也大意不得。”叶瑾问,“母虫在谁体内?”
 
陆追道:“他。”
 
“那该他来看诊才是,你也好少受些苦。”叶瑾皱眉,“人在何处?”
 
陆追答:“回了冥月墓,还有些事情要查。”
 
“那让他快些。”叶瑾道,“我先带你到日月山庄,解别的毒。”
 
陆追道:“叶谷主若对食金兽感兴趣,暂时待在这梧桐镇也无妨。”
 
“是吗?”叶瑾略略心动,毕竟满身毛,想看。
 
陆追一笑:“我是病人,自然跟着大夫走,一切全由谷主决定。”
 
第80章:凤鸣山庄
 
那就在城中住两日,也成。
 
叶瑾心思活络,一想况且正好陆前辈在,据说功夫高得邪门,关键时刻或许还能帮自己抓一抓那食金兽。
 
于是他敲开隔壁陆无名的房门,委婉而又充满期待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陆无名听到两人都想留下,也没有多言,很爽快便答应了下来。毕竟只要有叶瑾,那在哪里治病解毒都一样,住在这梧桐镇里,还要少受些颠簸之苦。
 
“至于食金兽,”陆无名道,“我原本就在搜寻其下落,没想到谷主也对他感兴趣。”
 
叶瑾问:“听说满身都是毛?”
 
陆无名答:“是。”
 
叶瑾眼中闪烁期待:“那就有劳前辈了。”
 
“谷主客气了,”陆无名道,“明玉的伤病,就全仰仗谷主了。”
 
“我方才试过脉相,有些虚弱紊乱,是因为体内的毒蛊在逐渐苏醒。”叶瑾道,“先前在冥月墓时,鬼姑姑应当拿二当家试了不少药,那些毒物有的已经消失无踪,有的却蛰伏在了体内。”
 
陆无名问:“那会如何?”
 
“一年多前我在王城时,曾经替二当家看过诊。”叶瑾道,“那时他也多有伤病,不过蛊虫倒是没查出来几条,应当是最近才开始逐渐苏醒。”
 
陆无名眼底黑云层层,又是恨意又是心疼,也不知在那漆黑幽暗的墓穴中,儿子究竟受了多少苦。
 
“前辈不必焦躁,醒了反而是好事。”叶瑾安慰,“醒了才会出现症状,而一旦查出来是何种毒蛊,解起来就要容易许多。”
 
陆无名道:“叶谷主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药我都有,前辈放宽心便是。”叶瑾道,“二当家已经睡下了,我这就回去配药。”
 
陆无名点头,目送他离开后,便将阿六叫来,差他去街上买些点心与蜜饯,好给叶瑾送过去。
 
“好嘞。”阿六答应一声,扛着刀往外走。下楼时是一个人,出门后身边却多了岳大刀,两人说说笑笑,看着很是亲密。
 
陆无名在窗口看到,颇为头疼。
 
这小丫头看上去,像是已经完全将她自己当成了小媳妇,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当街你推我一把,我打你一拳,也不知道避避嫌。
 
街上四处有衙役巡逻,不用想也知道,八成还是为了帮凤鸣山庄找那失窃的宝贝。
 
“到底丢了什么啊?”岳大刀好奇,“闹出这么大阵仗。”
 
“事不关己,管它作甚。”阿六在点心铺子里选,“平日里倒也罢了,现如今咱爹还在生病,你不准闹事。”
 
岳大刀踩他一脚,怒道:“什么咱爹!”
 
“说习惯了,说习惯了。”阿六倒吸冷气,又觉得略略遗憾,毕竟那么好的爹,又斯文又好看,功夫高会赚钱,旁人理应求都求不到——可见不管是林威还是这小丫头,都是极不识货的。
 
买了点心蜜饯,又挑了几块普洱茶饼,路过瓷器行时,阿六又专程拐进去,挑了半天挑得一个茶壶,红底蓝花鎏金描彩镶嵌各色蝴蝶,只消放在架子上,便能感觉到有浓浓的年味喷薄而出。
 
岳大刀吃惊:“你买它做什么?”
 
“送给咱……我爹,”阿六及时改口,“多好看。”正好生病,看到喜欢的东西还能讨个欢心。
 
岳大刀嫌弃:“这是你喜欢吧?”
 
“你不懂,咱爹他——”阿六一句话还没说完,门里便又进来两人,一个世家公子一个短打仆人,正是方才接众人进城的凤鸣山庄三少爷,邱子熙。
 
“二位。”邱子熙笑道,“怎么在这里挑起了茶具。”
 
“拿来自己用的。”阿六将茶壶递给掌柜,示意他包起来。
 
“叶谷主没有一道前来吗?”邱子熙到处找。
 
阿六道:“在客栈歇息,三少爷找谷主有事?”
 
邱子熙干笑道:“既然兄台问起,我也就厚着脸皮直说了。我母亲刚刚一听叶谷主已经到了,就一直埋怨我怠慢了贵客,说无论如何也该请去山庄里住,我实在熬不住,只有再来请一回,至少一道吃顿便饭也行。”
 
“这样啊,”阿六爽快道,“那三少爷去请便是,我们可能还要再逛一阵子。”
 
邱子熙嘴上答应,看架势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一直扯东扯西,捡个红釉盘子都能说上半天。
 
阿六实在头疼,不得不打断他:“三少爷有话还是直说吧。”这般拐弯抹角,一来浪费时间,而来听着瞌睡。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邱子熙咳嗽两声,含蓄而又充满暗示地表达出“据说叶谷主挺凶,我不敢请,不如您二位帮个忙”?
 
岳大刀摇头:“我们与叶谷主也不算熟,这个忙怕是帮不了三少爷。”
 
邱子熙表情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岳大刀与他告辞,拉着阿六匆匆回了客栈。恰好陆追也已经睡醒,正靠在床上看书,于是便把方才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给他听。
 
“日月山庄的沈大少爷是武林盟主,其余门派想要与其攀上关系,不意外。”陆追道,“算不得什么大事。”
 
“那要告诉叶谷主吗?”阿六问。
 
“告诉我什么?”叶瑾恰好推门进来。
 
阿六将事情说给他听。
 
“吃什么饭,”叶瑾意料之中摇头拒绝,“不去。”又不熟,甚至根本就不认识,凑哪门子热闹。
 
但凤鸣山庄却像是铁了心。
 
邱子熙灰溜溜回去复命,没过多久,邱家的二少爷就又找上了门。
 
……
 
叶瑾略略暴躁,撸袖子,想打架。
 
“原来谷主与诸位正在用饭。”来人随手抱拳,“真是打扰了。”言辞间在表达歉意,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追放下筷子,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与邱子熙的唯诺且无主见不同,这位邱家二少气度半是邪佞半是狂妄,还有几分霸道,看起来不是好对付的主。
 
叶瑾耐下性子:“烦请转告邱老夫人,好意心领,饭就不吃了。”
 
“我刚问过小二,他说谷主将这客栈一层都包了下来,整整一个月,应当是要久住的。”邱子风挑眉,“不知谷主哪天有空?我也好过来相邀,还有明玉公子,也一道来吧,人多些,吃饭也热闹。”
 
陆追摇头:“在下与二少爷并不相熟,就不上门叨扰了。”
 
接连被拒绝两次,邱子风倒也没生气,反而笑道:“那既然二位今日都没空,我便明日再来,告辞。”
 
喂!叶瑾在后头胸闷,什么叫你明日再来,你往后七八百年都不用再来。
 
“像是来者不善啊。”陆追迟疑,“连邱子熙都知道要懂礼数知进退,没道理这位二少爷反而咄咄逼人,不留余地。”
 
叶瑾问:“你先前认得他?”
 
陆追摇头。
 
那我也不认得啊。叶瑾莫名其妙,心说这人是吃错药了不成。
 
“谷主在想什么?”陆追问。
 
“嗯?”叶瑾从沉思中回神,也没心思再吃饭,丢下筷子道,“算了,我们还是回日月山庄吧。”
 
“不抓食金兽了?”陆追提醒。
 
“这凤鸣山庄是有些怪异,也不知在打什么小算盘。”叶瑾道,“回日月山庄安稳些。”
 
陆追摇头:“若对方只是因为客套与礼数屡次相邀,那拒绝个两三回,也就消停了。若对方当真是另有所图,那我们现在怕是已经走不掉了。”
 
叶瑾:“……”
 
我XX呢。
 
“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准。”陆追道,“可若是准了,谷主与我都不曾同这凤鸣山庄有过关系,他为何想要将我们留在城里?”
 
叶瑾推开窗户,手里端着一小簸箕药草假装挑拣,暗地往下观察了一阵子,发现的确有人一直在附近走动。于是深吸一口气,要冷静。
 
他生来最烦三件事,一是被人盯梢跟踪,二是被人强迫威胁,三是被人打断看诊,好巧不巧,凤鸣山庄一次竟占了个齐全。
 
陆追推断:“或许是为了找回失窃的东西?”
 
叶瑾惊怒:“他以为我们是贼?”
 
陆追顿了顿,继续解释:“我的意思,他们或许是想求援。”
 
求援也不行啊,认都不认识。叶瑾站起来:“罢了,索性现在就出城。”
 
“现在出城,十有八九会被拦住。”陆追道,“与其懵懵懂懂被人劈头盖脸打过来,倒不如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至少弄清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陆无名拎着点心回来,是叶瑾最喜欢的花茶酥。
 
“外头有人盯着?”陆追开门见山问。
 
“原来你也感觉到了。”陆无名点头,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我出门时都没有,回来这附近就多了大概十七八号人,鬼鬼祟祟不知想做什么。还有,阿六另打探到一个消息,说那食金兽像是躲进了凤鸣山庄中。”
 
第81章:相同的纹路
 
凤鸣山庄地处城外梧桐山脚下,阿六在城里喝茶时无意中听到山庄里头的下人在聊天,说是要买药回去治伤,还说少爷不知中了什么邪,居然将怪物带回了家。
 
“哪个少爷?”陆追问。
 
“这就不知道了。”阿六道,“我也不敢离太近,断断续续没听太清,他们只是匆匆买了些茶叶,很快就离开了。”
 
陆追看了眼叶瑾:“谷主怎么看?”
 
叶瑾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刚遇到时就该直接出城回日月山庄。此时倒好,整件事情听着便来者不善,后头估摸不闹出一个大阵仗,是决计不会收场的。
 
想到此处,叶瑾果断道:“现在就收拾东西,我们出城。”
 
岳大刀问:“能走吗?”下头可有一大圈人围着客栈。
 
“走不了也要走,我就不信,他们还敢硬拦着。”叶瑾撸起袖子,略凶。
 
这屋子里的每个人,虽说都想弄清楚食金兽一事,但与陆追的伤病比起来,自然还是后者要重要得多,于是当下便整好行李,驾着马车出了客栈。
 
意料之中,身后一直有人跟着。叶瑾亲自驾着马车,鞭子呼啸一甩,速度堪称奔雷闪电。
 
阿六与岳大刀都是提心吊胆,这大夫怎恁目射凶光。
 
出城之后没多久,便见在距离凤鸣山庄不远处的山道上,一名白发老妪正拄着拐杖,锦衣华服站在路中间,正是邱老夫人。而在她身后,则跟着邱子风与邱子熙,以及数十家仆,手里端着托盘,上头蒙着红布,不知里头是何物。
 
“陆大侠,叶谷主。”邱老夫人行礼。
 
叶瑾不得不勒紧马缰。
 
“多谢叶谷主了。”邱老夫人走上前来,脚步有些颤颤巍巍,邱子熙赶忙扶住他。
 
“听说诸位要走,老身不得不出此下策,当街拦人虽说丢了凤鸣山庄的脸面,又冒犯了陆大侠与叶谷主,可也着实没有别的办法。”邱老夫人气喘咳嗽,“只有厚着脸皮,前来请上一请。”
 
对方说得可怜,又苍老憔悴,叶瑾也不好炸毛,只好瞥陆无名一眼。
 
陆无名叹气:“多年前我也是同邱庄主有过交情的,按理说既然邱老夫人开口求助,本不该拒绝才是。可如今犬子有伤在身,要赶着去千叶城休养,实在腾不出时间来。”
 
“凤鸣山庄内已备好一处幽静客房,绝对不会有人打扰到明玉公子休息,家中的仆人与丫鬟,甚至是杀手护院,都任凭陆大侠差遣。”邱老夫人一抬手,身后的托盘上的红布被齐齐揭开,琉璃翡翠红珊瑚,各色珍宝光彩夺目,另有十七八样珍稀药材,都用红绳捆扎码放着。
 
叶瑾微微皱眉,这是要将家底子一次搬空不成。
 
“想必诸位也看出来了,这回老身是着实没有办法了,若能得出手相助,凤鸣山庄愿将这些悉数相赠。”邱老夫人说着,也不知是要跪或者头晕,往前踉跄了一步,亏得邱子熙手快将她扶住。
 
邱子风的脸上此时也不见了玩世不恭,而是沉默不语,一直漠然看着前头,视线焦点不知落在何处。
 
陆无名还欲说话,陆追却掀开车帘一角,小声道:“爹。”
 
陆无名与叶瑾一道回头。
 
……
 
叶瑾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个回头似乎有些占人便宜,于是淡定又扭了回去。
 
陆追道:“去看看吧。”
 
陆无名皱眉,按照他的性格,理应不爱凑热闹才是,更别提现在还有伤在身,为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陆追道:“邱老夫人既与爹有过交情,如今有了麻烦,至少去看上一眼。”
 
叶瑾心里深吸一口气,回头幽幽看他。
 
陆追却很坚持。
 
邱老夫人躬身道:“多谢明玉公子。”
 
这礼行得太过隆重,陆无名有些头疼,眼看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山风呼啸,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更重要的是,儿子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去凤鸣山庄。
 
于是他不得不松口:“那这晚就打扰了。”
 
马车重新上路,不过这回的方向,是凤鸣山庄。
 
拐过几个曲折山弯,便见前头出现一座灯火辉煌的大宅,门前挂着两串红灯笼,牌匾上龙飞凤舞,用鎏金大字写着山庄名号。朱红大门两侧一站一卧,各塑了一只金色凤凰,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邱老夫人亲自带路,将众人送到了西侧的客院中,倒是的确挺幽静,院中有树有池有锦鲤,是养病的好地方。
 
待到凤鸣山庄的人离开后,陆无名问:“为何要答应他们?”
 
叶瑾也用极其不解的目光看着陆追。
 
阿六泡了一杯热茶递过来。
 
陆追道:“在那十几个红托盘上,约莫有七八样都是冥月墓中的宝物。”
 
陆无名皱眉:“冥月墓?”
 
陆追点头:“我小时候经常溜去藏宝库,看那些光润华美的珍珠,也看了不少其它宝贝,不会认错。”
 
“可先前从未听过这凤鸣山庄还与冥月墓有关。”叶瑾道,“虽说冥月墓称不上邪教,不过这江湖中自诩名门正派的,应当没有几个想主动与其搭上关系,更别提是抬着冥月墓葬明晃晃来求人。”
 
“所以我才想来看看。”陆追道,“凤鸣山庄应当已陷入绝境,否则不会如此不顾门派颜面,抬着奇珍异宝当街拦人求助。”
 
几人正在说话间,外头有家丁来请,说老夫人已经备好了茶点。
 
陆追道:“我也去。”
 
陆无名点头,让阿六取了一条厚实的披风裹住他,一道出了门。
 
春末的夜晚依旧泛着清冽寒意,厅房里烧着火盆,邱老夫人与两位少爷都在,却不见邱家长子邱子辰。
 
或许是因为愁苦,又或者是因为烛火太暗,陆追总觉得邱子风的脸色有些过分苍白。
 
待众人落座之后,邱老夫人道:“真是有劳诸位了。”
 
“到底出了何事?”陆无名问。
 
“实不相瞒,出事的是子辰。”邱老夫人道,“他像是被人摄了魂。”
 
对于这位邱家的大少爷,陆追倒是有些印象的,关于他的江湖传言也不少,不过都不是什么好事就罢了——风流浪荡,不尊礼法,武功稀松平常,嘴皮子倒是一等一的利索,哄得红颜遍天下,处处都是温柔乡。
 
陆无名道:“摄魂?”
 
“是啊。”邱老夫人叹气,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约莫是在几个月前,邱子辰从外头回来,突然就性情大变,只将他自己关在住处,没日没夜睡觉,常常连吃饭也叫不出来。开头几天,邱老夫人倒是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以为是因为他初回来时,自己骂了几句,所以在闹脾气。可这一闹就是半个月,山庄里的人总算是觉察出了异常。
 
此时再想细问,邱子辰却已经闭紧了嘴,任由外人怎么哄骗,就是一个字都不肯说,端坐在床上,雕塑一般。
 
好好的大少爷变成了这样,山庄里头哪里还有心情过年。可将跟随他的家丁问了个遍,甚至连他此番出门去过的青楼歌坊也挨个盘查过,却无一人能说出缘由。
 
“他在初回山庄的时候,似乎都是正常的。”邱老夫人道,“我说他,他还嬉皮笑脸顶嘴,可第二天就不再出房门了。”
 
“现在呢?”陆无名问,“依旧闭门不出?”
 
“现在……”邱老夫人摇头,“现在他整个人性情大变,如同堕入魔道一般,甚至,甚至……”
 
屋里烛火忽然暗了下去,将气氛染得愈发沉重。
 
屋外风声阵阵,桌上光芒跳动,就连墙壁上倒映的影子,看起来都是狰狞的。
 
岳大刀不由就有些害怕。
 
阿六站在身侧,轻轻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依旧目不斜视看着前头,一张糙脸略红。
 
岳大刀抿着嘴,用脚尖蹭了下地,有些不好意思,却又觉得风再大些,自己应当也不会再害怕。
 
陆追道:“甚至什么?”
 
邱老夫人未说话,身后的邱子风道:“甚至吃了自己的丫鬟。”
 
这话一说出口,屋里众人都惊了一下,吃了丫鬟?
 
邱子风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其实也不算吃,而是活活咬死。
 
那是一个寒风暴雪的夜晚,大年初二,山庄内的仆役大多回家过年还未回来,太萧条总不好,于是邱老夫人强打起精神,在山庄里设宴招待所有人吃了顿热闹年饭。
 
众人喝空了十几个酒坛子,摇摇晃晃回去后倒头就睡,也没人听到异常声响。直到第二日中午,方有一声尖叫响彻整座屋宅。
 
丫鬟小翠满面惊恐,连滚带爬跑出东厢房,疯了一般,甚至连路都不看,直直叫嚷着冲进了水里。其余人听到动静赶来,也被眼前的情形骇得说不出话,一条粗重的血痕从院内一直长长拖到院外,满身是血的人僵直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抠入泥地,面上身上的肉都掉了大半,靠着发间的桃红簪子,才有人认出是邱子辰的贴身丫头小红。
 
“那大少爷呢?”陆追问。
 
“大哥依旧在呼呼大睡,嘴里,脸上,被褥上,房间里,到处都是血迹,他却像没事的人一般。”邱子风道,“后来娘亲便下令,用寒铁链将他锁在了地牢里,免得又生出事端。”
 
“叶谷主听过此等症状吗?”陆追问。
 
叶瑾摇头:“不好说,若是因毒蛊出现了幻觉癔症,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得看过诊才能知道。”
 
“实不相瞒,在丫鬟刚出事那日,我便派了家丁去日月山庄请叶谷主,回来却说谷主不在家。”邱老夫人道,“正在焦头烂额之际,恰好谷主来了这梧桐镇,自然无论如何也要请来的。”
 
“今日要看诊吗?”叶瑾问。
 
邱老夫人道:“若谷主愿意,自是求之不得。”
 
“走吧。”叶瑾道,“早些看完,我也好回日月山庄。”
 
陆追与陆无名自然也跟了过去。
 
山庄内的地牢看起来已经颇有年份,沿着湿滑的台阶走下去,几次都险些跌倒,空气中混合着苔藓与尸体的味道,叶瑾从衣袖中扯出一块帕子捂住口鼻,想了想,又扯出来一条递给陆追。
 
一阵狂躁的吼声隐隐传来,如同来自深渊的困兽。
 
邱老夫人示意众人燃起火把。
 
四周亮堂起来,映照着前方一道铁门,而在这扇门后,有一片幽深的地下湖,细看水中不时闪过幽幽光泽,是一条条行动缓慢的巨鳄。而在湖水最中央搭建的高台上,正用铁链捆着一个人,想来便是凤鸣山庄的大少爷,衣衫褴褛,面目狰狞。
 
江湖人提起邱子辰时,虽言辞不屑,却总归也是羡慕居多,都说年少潇洒一掷千金,谁会料到居然会沦落到此等境地。
 
陆追迟疑看了眼叶瑾,看对方那狂躁的架势,这要如何看诊。
 
叶瑾捂着口鼻进了水牢,憋起一口气,纵身跃起飞向高台,刷拉扬开一包药粉,洒下一片绯红色的烟雾。速度极快,快到旁人还未看清,他已经回身稳稳落到了地上。
 
……
 
陆无名心中吃惊,都说叶瑾是神医,却不料功夫也不差。
 
再观那邱子辰,已经瘫软在了高台上。
 
“把他抬下来吧。”叶瑾拍拍衣袖,“先回房再说。”
 
邱子风答应一声,亲自上前将大哥扛了下来,下人赶忙抬来担架,帮忙把人放上去。
 
邱子辰在昏迷中歪着头,露出脖颈处一片浅淡的纹身。
 
旁人没注意,陆追却猛然一惊。
 
他认得那纹路,甚至再熟悉不过——先前在萧澜身上,已经见过了许多次。
 
陆无名道:“回去吧。”
 
陆追答应一声,心里拧出一个死结。
 
另一头,萧澜正坐在高处,看着月色与星光出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澜并未回头,只是道:“姑姑。”
 
鬼姑姑道:“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萧澜笑笑,“今晚月亮很亮,明日该是大晴天。”
 
鬼姑姑伸手摸了摸他的脖颈,那里曾浮出过纹身。
 
萧澜撑着站起来。
 
“我没骗你,关于合欢情蛊的事情。”鬼姑姑道,“若你不放陆明玉去日月山庄,那你这毒,早就该解了。”
 
“日月山庄,”萧澜道:“果真什么都瞒不过姑姑。”
 
“你怎么这么傻呢。”鬼姑姑叹道,“这么多年,陪着你的人是谁,一手养育你的人又是谁,陆明玉与你娘一出现,说几句好听的,就至于让你连命都舍下?”
 
“可姑姑想将冥月墓交给我,也是因为我做事沉稳,不是吗?”萧澜道,“不过姑姑放心,我绝不会听谁说的好听便信谁。”
 
鬼姑姑看着他未说话,眼底却有些苍老失落。
 
萧澜又道:“姑姑打算如何处置裘鹏?”
 
鬼姑姑道:“先带他回冥月墓罢。”
 
萧澜点头,只道:“姑姑早些休息。”
 
虽没问,但心里却知道,按照鬼姑姑以往的行事风格,裘鹏现在既成了废物,鹰爪帮的弟子又已悉数归属冥月墓,对一个没什么用的废人,顶多给个全尸已是慈悲,一路颠簸带回家,还当真没有过。
 
唯一的解释,便是裘鹏知道某个秘密,这是他唯一保命的筹码。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飒飒,吹在面上并不冷,他也不怕冷。
 
怕冷的,一直就是另一个人。
 
萧澜笑笑,手里握着那朵红玉小花,继续靠在树上看着远方。
 
他的小明玉,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
 
陆追正站在邱子风床边,看得仔细认真,宛若叶神医的小学徒。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叶瑾收回手指,眉头微微结在一起。
 
“如何?”邱老夫人问。
 
“像是没什么异常,却又像是有太多异常。”叶瑾答。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没听懂这句话是何意。
 
“这种脉相,我还是头回见着。”叶瑾看了眼床上的人,“怕是要仔细想一想,才好给老夫人一个答案。”
 
“是是是,有劳神医。”邱老夫人点头,心中虽说失望,却也知道这是全江湖顶尖的神医,也是邱家唯一的活路,急不得。
 
“那还要将大哥锁回水牢吗?”邱子风问。
 
叶瑾摇头:“那药够他睡足两天了,暂且留在卧房吧。”
 
邱子风答应一声,下令家丁加强了这处小院的防守。
 
经过这一番事情,众人出门时已经连东方天际都露出了亮光。邱老夫人歉意道:“诸位快去歇着吧,这一夜真是怠慢了。”
 
“还有件事想问夫人。”陆追道,“我们在进城时,城门口贴着榜文,说山庄内被飞贼偷了东西,可与大少爷有关?”
 
“这倒没有,丢东西的人是我。”邱子风在旁道,“是个挺重要的小物件,所以就报了官。”
 
陆追冲他笑笑:“原来是这样。”既然是邱子风丢的,另半句话他也就没再问,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邱家二少爷有些天然的……不招人喜欢。
 
一路回了小院,叶瑾呵欠连天倒头就睡。陆追躺在床上,却是困意全无,满脑子都是邱子辰脖颈上的纹路——那本该是冥月墓中才会有的东西。而再想起那些墓葬品,便几乎可以断定,这凤鸣山庄与冥月墓间,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至于是误打误撞阴错阳差,还是有人在背后存心指路引诱,将这一切都串联在一起,就要花一番力气去查了。
 
陆追翻了个身,趴在软绵绵的被子上,继续想不知此时此刻,萧澜在做什么。
 
八成在睡觉,八成已经早起在赶路。
 
于是眼底的光也温柔起来,暂且将烦心事都抛在了脑后,扬着嘴角睡了过去。
 
天色渐渐发亮,山庄内却很寂静,只有扫地的仆役早早就起来,推着小车在花园中穿行。
 
一个黑影蛰伏在暗处,看着面前一群人走过,咧开嘴无声笑着,阴森的,诡异的,厚重的毛发覆盖在身上,遮挡着深浅的伤口与狰狞的面容。
 
它是食金兽,是蝠,也是季灏。
 
已经活了数百年的怪物,利用别人的身体,利用巫蛊的药物,利用人性的贪婪,在墓穴中一代一代活下来,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人。
 
蝠看了眼那重新长出指甲的双手,对这副身体简直爱到发狂。他从未侵占过这么完美的宿主,武功高强,年轻,健康,同时自私而又疯狂。
 
他甚至有些后悔,先前为何要花费那么多的精力,在一群乌合之众中挑出那窝囊而又没有用的刘成。早知如此,就该直奔北海,引诱季灏堕入魔道,或许还要比现在更加强大一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蝠有些不耐烦,骂骂咧咧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人影恰好停在他面前,一笑:“怎么,等急了?”
 
第82章:当年
 
假山后是一处杂草荒丘,来人显然对这周遭事物极熟悉,手只轻轻一旋,地面便悄无声息裂开一道口子,宛若一只漆黑而又空洞的眼,默默注视着这世间。
 
两人一前一后鱼贯而入,机关旋即关合,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地道是幽暗而又潮湿的,曲曲折折走过挺长一段,方才有一丝丝亮光出现,再拐一个弯,便到了一处暗室,不大,只能容纳一张床一张桌,四周墙壁镶嵌着夜明珠,顶替了蜡烛的作用。
 
“你便在此先疗伤吧。”那人道,“后续的药物,我会差人送来。”
 
蝠坐在床边,佝偻着身形,像是依旧直不起腰:“你就给我这处破烂的暗室?”
 
“你说的,安全最重要,不是吗?”那人轻嗤一笑,“在墓穴中住了不知多少年,现在又嫌弃起暗室来,你究竟是当真觉得这房子破,还是想住在上头,好趁机去杀了陆明玉?”
 
蝠僵硬的手微微颤了颤,后又漫不经心道:“我为何要杀他。”
 
“承认吧,你想杀了他。”那人道,“陆明玉啊,姓陆,陆家人。”
 
蝠沉默了片刻,而后粗声粗气道:“陆家人又怎么样?”
 
“陆家人又怎么样?”那人重复了一遍,语调上扬,像是在讥讽他,“可别忘了,你变成现在这样,到底是谁害的。”
 
蝠像是被戳中痛脚,一跃而起抓住他的衣襟,被强迫伸展开的骨节发出声响,剧痛和愤怒令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她不是陆家人,也并未害我,我,我喜欢现在这样!”
 
那人看着他,眼里是轻蔑的笑意。
 
许久之后,蝠松开手,有些颓然而又沮丧地坐在了椅子上。
 
她是陆家人。
 
是嫁到陆家的人。
 
长眠在冥月墓中,恍然已记不清有多少年,如同梦一般。
 
“先好好养伤吧,你这回找到的宿主极好,别浪费了。”那人拍拍他的肩膀,“切记没有我的允许,不可随意出这暗室。”
 
蝠心不在焉道:“好。”
 
那人转身离开,在出花园时,特意拍了拍身上那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薄土,可见平日里做事也极谨慎。
 
一群丫鬟端着清洗过的衣裳过来,见着他后纷纷行礼:“少爷。”
 
那人点点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客院中,叶瑾点燃艾草,将针灸用的银针全部熏了一遍。
 
陆追趴在床上,眉头微微皱着,让他将银针一根一根慢慢推入体内,额上也沁出一层冷汗。
 
阿六蹲在一边,关切道:“疼吗?”
 
陆追无力耷拉着眼皮,很想将这傻儿子揍一顿。
 
阿六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同情,但依旧不忘问一句:“我娘到底在哪啊?”
 
叶瑾:“……”
 
陆追提气伸出手,扯住他的一边脸颊,拧。
 
阿六咻咻倒吸冷气,委屈道:“我是在关心爹。”毕竟这种时候就应当美人在侧,一来照顾,二来心疼,哪有孤零零一个人疗伤的道理,要双修都不晓得要找谁。
 
虽然自己也不是很懂什么叫双修,但小话本里都这么写,像是能包治百病。
 
陆追脑袋略晕,索性挥手将他打发出房门。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叶瑾从他后背拔出一根银针,便见上头果然缠着蛛丝粗细的蛊虫,于是拿给他看。
 
陆追问:“这是何物?”
 
“普通的蚕血虫,取出来就没事了,不过看颜色已经在你体内至少蛰伏了十年。”陆追将银针丢进药酒中,“二当家究竟是从哪里染得这么多巫蛊毒物?”
 
“小时候鬼姑姑拿我当成药炉,只要不死便成。”陆追道,“十八九岁时回了一趟冥月墓,谁知又被她抓住,关在百虫牢中整整两个月。”
 
叶瑾疑惑道:“萧澜呢?他不管你?”
 
陆追将下巴抵在手背上,想了一会,道:“他失忆了。”
 
叶瑾:“……”
 
“其实直到现在,他也没完全想起来,鬼姑姑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想让他忘了我,甚至想让他杀了我。”陆追道,“不过幸好他虽中蛊,却还勉强留有几分模糊回忆,在洄霜城中时,也是他在一直保护我。”
 
叶瑾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又拽出来一条蛊虫。
 
陆追索性闭上眼睛。
 
瘆得慌。
 
“洄霜城内的事情,我也依稀有耳闻。”叶瑾道,“那冥月墓中的珍宝,当真如此有吸引力?”
 
“没人知道冥月墓中究竟有什么。”陆追道,“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能令人疯狂。想要金银的,便幻想里头珠宝遍地,想要美人的,就想着里头是狐仙妖姬,想要权力的,说不定还会想那里是龙脉所在。故而整日沉迷不可自拔,直到将自己彻底变成疯子。”
 
叶瑾问:“你也不知道?”
 
陆追摇头:“不止是我,萧澜,甚至是鬼姑姑,都不知道。想要彻底探清秘密,只怕非要红莲盏不可。”
 
叶瑾道:“原来传闻都是真的啊。”
 
陆追笑笑:“否则呢,若不是为了找回红莲盏,我也不会离开山海居。”
 
叶瑾继续帮他施针:“不离开山海居,岂不是就见不着心上人了?”
 
“自然不是。”陆追继续闭着眼睛,语速挺慢,“我不离开山海居,他亦不准离开山海居。”绑了成亲而后霸王硬上弓,否则如何对得起在朝暮崖时那几年的土匪名号。
 
叶瑾由衷点头称赞:“干得好!”
 
两人在屋内一待便是数个时辰,陆追醒醒睡睡,也不知重复了多少回。那银针针尖淬有药物,入体之后酥酥麻麻,脑袋昏沉而又飘忽,不过却并不难受,随着银针被根根拔出,反而有一种奇妙的放松感。
 
叶瑾往他后背仔细涂了一层药膏,方才收拾好药箱,轻轻掩上门退了出去。
 
“怎么样?”外头守着的人都迎上来。
 
叶瑾做了个小声的手势,道:“睡着了,没事。”
 
陆无名道:“那毒蛊……”
 
“前辈放心吧,就如我先前所言,醒了反而是好事。虽说人会遭点罪,却挺容易就能将蛊毒去除。”叶瑾道,“约莫天黑才会醒,醒来就会轻松许多。”
 
陆无名喜道:“多谢谷主。”
 
“凤鸣山庄这头呢,”叶瑾问,“怎么样了?”
 
陆无名道:“邱子辰一直未醒,中午吃饭时问过邱老夫人那批珠宝的来历,说都是这些年来经商换回,要么就是其余门派相赠,倘若要细说到某一件,要查过账目才知道。”
 
“谁负责山庄内的账目?”叶瑾又问,“邱子风还是邱子熙
 
?”
 
“兄弟二人都有,甚至邱子辰虽浪荡不羁了些,却也管过一段时间的藏宝库。”陆无名道,“为免打草惊蛇,我并未细问。”
 
“藏宝库啊。”叶瑾若有所思。
 
陆无名道:“可要夜探查账?”
 
叶瑾点头:“也成。”至少能弄清楚,那冥月墓中的墓葬到底是经由谁手到的凤鸣山庄。
 
下人匆匆来请,说大少爷像是要醒,老夫人邀叶谷主快些过去。
 
要醒?叶瑾吃惊,昨日的药量即便是绝世高手,也能放倒至少两天,不该啊。
 
“是真的。”下人看似极其着急。
 
叶瑾拍拍脑门,急匆匆跟了过去。
 
阿六小跑在他身后保护,心里感慨做个大夫也不容易,病人还能休息,这神医看完一个接一人,却是连口水都喝不着。
 
邱子辰院内护院拿着长刀与铁网,如临大敌。推门进了卧房,邱老夫人与其余两位少爷都在,亦是一脸慌张之相。
 
“怎么了?”叶瑾问。
 
“神医可算是来了。”邱子熙急道,“大哥像是要醒了。”
 
叶瑾掀开邱子辰的眼皮,还未来得及细看,对方却猛然睁圆了双目。
 
这情形着实有些吓人,即便是见过大风大浪如叶瑾,也惊得心跳一窒。
 
邱子辰怒吼一声,发力直挺挺坐了起来。
 
邱子熙赶忙上前拉开叶瑾,邱子风亦将邱老夫人护在身后。叶瑾惊魂未定,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再看邱子辰,却又已经重新晕厥了过去。
 
……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啊。”邱老夫人拍着胸口,问叶瑾,“谷主,这……”
 
那邱子辰直挺挺躺着,动也不动。叶瑾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已经恢复了先前的脉相,方才的事情若非亲眼所见,简直像是从未发生过。
 
叶瑾微微皱眉,目光不经意落在床前踏凳上,却见那里摆着的鞋靴边上沾了霉斑与泥土,像是去过某处阴暗之地。
 
邱老夫人道:“可要将子辰再关入水牢?”
 
叶瑾摇头:“不用。”
 
邱老夫人为难:“可……”像这样再醒个几回,再大开杀戒要如何?
 
叶瑾捏开他的嘴唇,往里顶了一粒药丸进去,吩咐床边务必要十二个时辰有人守着,不可懈怠。
 
邱老夫人虽说心里依旧担忧,却也只能答应,令邱子风抽调了三十护院,轮班守在榻前。
 
这一番诊看下来,出门才发现天色已经变暗。叶瑾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又去找陆无名商议夜探之事。心想先前在日月山庄的时候,是嫌日子过得无聊,离开家后倒是不无聊了,可也着实累得慌。
 
也不知那个谁,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那个,谁。
 
不熟。
 
而陆追此时已经醒了过来,果真周身爽利,宛若大病初愈,
 
其实也的确算是大病初愈。
 
叶瑾按住他的肩膀:“不准下床。”
 
陆追调侃:“这是要坐月子不成。”
 
陆无名在旁险些被水呛到,胡言乱语。
 
“你现在觉得舒服,是因为先前都太不舒服。”叶瑾盘起一条腿坐在床边,“可同常人比起来,也依旧是个病人,躺好。”
 
陆追道:“我听爹说,谷主去替邱子辰看诊了?”
 
叶瑾点点头,将今日在卧房内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鞋上沾着青苔泥土,会不会是地牢中的?”阿六插嘴。
 
叶瑾摇头:“他是被赤脚带出来的,我不会记错。”
 
“见鬼了。”阿六嘀咕,“难不成昨晚他出去了不成。”
 
“所以我让邱老夫人加强了守卫。”叶瑾道,“他中的蛊毒着实奇怪,我先前从未见过。”
 
陆追单手撑着腮帮子:“谷主都没见过,那就当真麻烦了。”
 
叶瑾随口道:“二当家身上的蛊,估摸也有我没见过的。”
 
陆追哭笑不得:“哪有这样的大夫。”
 
陆无名:“……”
 
叶瑾道:“咳。”
 
叶瑾转移话题:“前辈打算何时前去藏宝库?”
 
陆无名道:“子时。”
 
叶瑾与陆追齐齐道:“我也去。”
 
陆无名沉声道:“胡闹!”
 
长辈的威严,此时还是能拿来用一用的。
 
小崽子一双,胆还挺大。
 
是夜无风无月,天地间皆漆黑一片。
 
阿六感慨:“真是个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陆追:“……”
 
叶瑾眼神颇为同情,你这儿子像是的确有些傻。
 
陆无名身穿黑色夜行服,几乎与夜融为一体。
 
而与此同时,萧澜刚调息完毕,睁眼长长出了一口气。
 
脖颈处隐隐发烫,连血液都被灼得沸腾起来。
 
他下床扣上门锁,背靠着门板拧着眉,不懂究竟出了什么事,不过却并不惊慌,此情此景,先前像是已经发生过一次,只是想不起来究竟是何时而已。
 
外头的风又大了些,呜呜咽咽,一听便可穿心刺骨。
 
那一定是极舒服的。
 
萧澜身体燥热,咬牙忍住内心的冲动,不去想那冰冷的寒风,竭力想维持住理智。
 
房内漆黑一片,铜镜翻扣在桌上,他看不到自己脖颈处的纹身已缓缓浮现,是妖冶的花,却更似一把刀,在时空与时空之间强硬而又蛮狠地插进去,将厚重的隔膜割开一道缝隙,让光与亮透了进来,照亮原本混沌的世界。
 
那是他的小明玉。
 
萧澜额上暴起青筋,握着拳头坐在地上。
 
客栈门外就是冥月墓的人,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
 
那些漂浮于记忆长河的碎片被重新聚集,明亮而又轻盈地浮动在漩涡最中心,凝结成网,交织成心。
 
陆追道:“我回来了。”
 
那是一个开满花的夏季。
 
陆追继续道:“我说过,要将你带出冥月墓,这里不是好地方。”
 
那是自己与他的少年时期。
 
儿时分别的承诺,只是匆匆一瞬,自己也没有当过真,可是他却记住了。
 
要救自己出冥月墓。
 
哪里用救呢?萧澜想,自己是墓里的少主人,想要走,还有谁敢拦着不成。
 
可话虽如此,看到儿时的玩伴重新出现,萧澜心里依旧是欣喜若狂的。他本想在不远处的小村庄替他安排好住处,陆追却说要回冥月墓。
 
“不准。”萧澜拉着他坐下,“姑姑不喜欢你,她会杀了你的。”
 
陆追瞥他一眼:“你就不会把我藏起来?”
 
“我要藏啊,”萧澜好笑,“我这不正在和你商议,那小村子僻静得很,你定然会喜欢的。”
 
陆追道:“可我想住在冥月墓。”
 
萧澜深深叹气,颇为老成。
 
陆追却极坚持。
 
萧澜只好答应下来,替他在红莲大殿安排了住处。幸好那里原本就空旷,又处于墓穴出入口,倒也没人发现。
 
那是一段极快活的日子。
 
从玩伴到知交,再到情愫暗生,海誓山盟。年少时总是冲动的,可感情却是极珍贵的,剔透而又玲珑,像眼睛,也像心。
 
直到很久之后,萧澜才明白,那黑漆漆的红莲大殿有什么好,不见天日,空旷寂静。他说喜欢,他愿一住就是两三年,只是因为自己不肯走,不肯陪他去外头住。
 
怎么会有这么安静而又美好的人呢。看着身边沉睡的陆追,萧澜经常会想,指尖缓缓滑过那白皙的脸颊,触感柔软,锦缎一般。
 
第一次亲吻,是在开满红色小花的偏殿里,那是一个安静的夜晚,天上闪烁着星星,河中倒映着人影。
 
陆追笑:“该回去了。”
 
萧澜在月光下看着他,眼底有什么被点燃。
 
陆追替他擦擦汗:“走吧。”
 
萧澜怀中抱着一大堆采来的蒲包草,也不知这东西究竟有哪里好,但是既然他喜欢,就老老实实抱着,一路回了红莲大殿。
 
陆追伸手:“给我。”
 
“湿乎乎的,给你做什么。”萧澜找了个花瓶,将那野草插了进去,“喏,高兴了?”
 
陆追道:“嗯。”
 
萧澜笑着摇摇头,自己将手洗干净:“想不想吃点心?我去拿些过来。”
 
陆追趴在桌子上,懒洋洋打了个呵欠。
 
萧澜拉着椅子坐在身边,恶作剧将手指探进他嘴里。
 
陆追顺势咬住。
 
萧澜道:“小狗。”
 
陆追道:“嗯。”
 
萧澜将手指轻轻抽出来,有一圈牙印,半分水光。
 
暧昧不明的,缱绻温柔的。
 
或许是无意,又或许是暗示,萧澜更愿意相信那是后者。
 
陆追依旧趴着看他,眼眸中落满方才的星辉,尚未散去,永远也不会散去。
 
是世间最好看的眼睛,也是世间最好看的人。
 
心里躁动难安,是少年的懵懂情感,一生的牵挂羁绊。
 
萧澜猛然将他拉到自己怀中。
 
陆追与他对视,眼角泛着红。
 
那眼神太软太美,也太无邪澄澈。萧澜哑声道:“闭上眼睛。”
 
陆追摇头。
 
萧澜单手遮住他的双目,低头亲了下去。
 
陆追双手环住他的腰,睫毛颤动。两人的呼吸湿热交融在一起,撩起平日里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情愫,于是不自觉便将手收得更紧。
 
初次亲吻,本该是谨慎而又充满忐忑的。两人却像是痴缠多日的恋人,没有任何试探与拘束,舌尖相互缠绕吮吸,直到最后气喘吁吁,方才恋恋不舍放开彼此。
 
萧澜捧着他的脸颊,又小心翼翼印下一个吻。
 
陆追耳根滚烫。
 
后知后觉的脸红似乎来得有些晚,他将头埋在对方肩头,半天没说话。
 
萧澜问:“你在笑啊?”
 
陆追闷声闷气道:“没有。”
 
萧澜无声咧着嘴:“哦。”
 
陆追道:“你也不准笑。”
 
萧澜环紧那细韧的腰肢:“好。”
 
外头走廊突然传来走路声,萧澜睁开眼睛,从回忆中暂时醒了过来。
 
脚步声又渐渐远去,应当只是路过。
 
脖颈间的烫意不知何时已平复下来,萧澜伸手摸了摸那处肌肤,与平常并无两样。
 
可这回记忆却依旧残留,并未消失。
 
他重新闭起双目,想要再忆起更多先前的事情,却有人前来敲门。
 
“少主人。”弟子道,“姑姑请你过去一趟。”
 
“何事?”萧澜沉声问。
 
弟子道:“裘鹏跑了。”
 
萧澜起身拉开门。
 
弟子道:“不过又被抓回来了。”
 
萧澜一边走一边道:“你这说话大喘气的毛病,像是不会好了。”
 
弟子挠挠头,小跑跟上。
 
哦。
 
下回注意。
 
第83章:交换
 
这名弟子名叫阿魂,自幼就跟在萧澜身边,虽说称不上心腹,却也算是冥月墓中难得能说上话的人。性格忠厚老实,就是脑子转弯有些慢,一着急还结巴,所以常常被其余师兄弟欺负。被萧澜出手救过两三回后,便心甘情愿做了跟班。
 
而鬼姑姑此行之所以会带着他,八成也是看在萧澜的面子上。
 
阿魂道:“是黑蜘蛛亲自出手,将人抓回来的。”
 
萧澜道:“他的伤好了?”
 
“应该好了。”阿魂小声道,“凶得很,那裘鹏已经够惨了,还被他又打没了半条命,我方才进去看了一眼,血糊刺啦的。”
 
萧澜伸手推开门。
 
屋内有断断续续的呻吟,裘鹏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都是血,看着已经奄奄一息。黑蜘蛛抱臂站在一旁,眼神漠然。
 
萧澜道:“姑姑。”
 
鬼姑姑问:“你今晚可曾出过门?”
 
萧澜摇头:“一直在运功调息,出了什么事?”
 
“有人放走了裘鹏。”鬼姑姑道。
 
“是吗?”萧澜看了眼黑蜘蛛,“现如今整个鹰爪帮都已投靠了姑姑,裘鹏独身一人又受了重伤,即便当真放走了,只怕也是死路一条,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黑蜘蛛道:“听少主人的意思,这人是我放走的?”
 
萧澜“噗嗤”一声笑出来:“我可没说,哪能是左使放的,不是你抓的吗?看这受伤的深浅,八成还是拼死拼活抓的,真是辛苦了。”
 
鬼姑姑重重放下茶杯,似是不悦他二人在此时斗嘴。萧澜挑眉,上前握住裘鹏的下巴扭过来,就见那脸上遍布血污与泥土,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深可见骨,新鲜的肌肉翻卷着,是丑陋的,却也丑不过那怨毒的眼神,似是恨不得杀尽世间所有人,与当初在树林中那风韵犹存的美艳妇人判若两人。
 
萧澜道:“姑姑打算如何处置他?”
 
鬼姑姑道:“可有办法让他撑回冥月墓?”
 
萧澜摇头:“看着气数将尽,受伤太重,神仙难救。”
 
裘鹏无声笑出来,眼底像是有了片刻解脱,又缓缓往墙角蜷缩了些。
 
萧澜这才看出来,他全身筋脉都已断裂。
 
看着面前烂泥一般的人,萧澜道:“姑姑若是有什么想问的,尽快问吧。”
 
鬼姑姑道:“他失声了。”
 
萧澜微微皱眉。
 
裘鹏嘴角又溢出鲜血,咳嗽也剧烈起来。
 
鬼姑姑道:“若是救不了,就由你结果了他吧。”她一直对萧家的灭门惨案多有回避,毕竟不管背后真正的原因是什么,翡灵都是将杀手引进萧家大宅的那个人。因此此番也只说了让萧澜动手,没有再多言其它。
 
裘鹏又呵呵笑起来,与那丑陋的侏儒比起来,他是当真挺愿意死在萧澜剑下,说不准来生便能遇到一个与他一般高大英俊的男人,再陪自己快活一辈子。只是要再小心些,莫要来人又杀了别人全家,那就不好了。
 
看着那几乎已经浸泡在血中的人,萧澜心里只有厌恶。他一直只将鹰爪帮视为那幕后人的棋子,也并不觉得裘鹏是自己真正的杀父仇人,被遗弃的废物罢了。
 
可有一件事,他必须问明白。
 
鬼姑姑与黑蜘蛛都在后头,萧澜抬手扬起一道掌风,贯穿着巨大的内力,雷霆贯穿裘鹏胸口。
 
很快,那不断痉挛的人就僵直了下来。
 
黑蜘蛛不阴不阳道:“少主人的内力像是又涨了三分,真是可喜可贺。”
 
萧澜不想接话,站起来道:“阿魂!”
 
“在!”阿魂将手里的吃食一股脑塞进嘴里,拍拍衣襟跑进来。
 
“扛去乱葬岗扔了,用化尸水处理干净。”萧澜吩咐。
 
阿魂答应一声,也不嫌脏,上来扯过黑布包好,扛着就往外跑。
 
“下回让你的人加强防守。”鬼姑姑不悦。
 
“是。”黑蜘蛛低头,“属下知错。”
 
“若没其它事,我先回去了。”萧澜道,“姑姑也早些休息吧。”
 
鬼姑姑点点头,眼底看不清是何表情。
 
后半夜的时候,阿魂独自折返,偷偷摸摸敲了敲萧澜的房门,而后便自己溜了进去。
 
萧澜问:“如何?”
 
阿魂道:“扔了。”
 
萧澜倒了杯茶水,等着听下一句。
 
阿魂继续道:“然后我守在暗处,过了一阵子,就有人将他抬走了。”
 
萧澜道:“多谢。”
 
“少主人客气了。”阿魂道,“那些人是谁?”
 
萧澜将茶杯递给他:“将来自会告诉你。”
 
阿魂答应一声,也没多问。
 
待到四周再次安静下来,萧澜又像方才那样靠着门板坐下,重新闭起眼睛,想要找回更多回忆,脑海中却只剩下一片空洞,像是旷野刮过风。
 
有些遗憾,可也不沮丧。
 
毕竟一切都在向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记忆中的恋人,与现在既像又不像。少了几分成熟稳重,多了些青涩和忐忑,喜欢看星光与月光,也喜欢拉着自己找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只靠着坐在一起,什么话都不说。
 
如同拥有了巨大的宝藏,失而复得的喜悦几乎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于是便将方才想起来的事情,又仔仔细细在脑海中重复了一回,生怕会漏掉一个小小的细节。心爱之人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都是弥足珍贵的,他打算记住一辈子。
 
天色很快就蒙蒙亮了起来。
 
房中,叶瑾靠在床边,睡得很香甜。陆追扯过一边的被子,将他裹得更加严实了些,自己却依旧睡意全无。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猛然抬起头。
 
陆无名推门进来。
 
叶瑾也被惊醒,迷迷糊糊道:“前辈回来了。”
 
陆追也松了口气:“爹。”
 
“怎么都没好好睡。”陆无名摇头,“这点小事,还怕我会失手不成。”
 
“怎么样了?”陆追问。
 
“这山庄内的账目极乱。”陆无名道,“光是邱老夫人三年前贺寿,贺礼就有四五个人在收,有的装订在了一起,有的依旧分开叠放着,压根看不出什么。”
 
“所以光看账目,并不能找出是谁收了那批冥月墓的珍宝?”叶瑾打着呵欠替他倒了杯热茶,“前辈辛苦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那邱子风有些问题?”陆追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
 
“什么问题?”其余两人异口同声。
 
陆追想了会,道:“说不上来,可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的确是狂傲自大了些,不过世家公子,有这样的脾气并不奇怪。”陆无名道,“我不觉得他有问题。”
 
陆追又看向叶瑾。
 
叶瑾也摇头:“我是不喜欢他,不过要说他是不是有问题,说不准。”
 
陆追迟疑:“嗯。”
 
“做事哪里能单凭感觉。”陆无名道,“好了,快些睡吧。”
 
等了一夜,什么结果都没有,陆追趴在床上,继续想事情。
 
这么大一座山庄,镖局分号遍布全国,邱老夫人又是出了名的精细缜密,为何账目却如此混乱,不该啊。
 
如此七想八想,不多时天就已经大亮,院中依旧是静悄悄的,他独自起身洗漱吃饭,伸着懒腰出了门。
 
“陆公子怎么来了。”邱老夫人正在花园中打拳,见着他后上前笑道,“身子好了?”
 
“原本也没到下不了床的地步。”陆追道,“家父担心罢了。”
 
“看你这脸色,病也还没好全乎。”邱老夫人吩咐下人拿来一个棉垫,放在太阳下的竹椅上,又问,“吃过早饭了吗?”
 
陆追点头。
 
“这回真是我对不住公子了。”邱老夫人握着他的手拍拍,“去不成日月山庄,只能住在我这多事之秋的宅子里。”
 
“老夫人言重,我也没什么事。”陆追道,“两位公子不在吗?”
 
“子风在处理家里的事情,子熙在看着他大哥。”邱老夫人道,“昨夜尚且算是顺利,一直昏睡着,也没闹。”
 
“先前听江湖传闻,还当这凤鸣山庄里头做主的人是老夫人,原来是二公子。”陆追道,“是因为大少爷出了事吗?”
 
“倒不全是因为子辰,我老了,总不能将所有事都揽在自己怀中。”邱老夫人道,“这两年子风做的很好。”
 
陆追替她倒了一盏热茶:“不单单是二少爷,三少爷当日出城来接时,也极有礼数。”
 
邱老夫人叹道:“子熙也是个好孩子,跟他二哥学了不少东西。”
 
“二少爷的东西找着了吗?”陆追又问。
 
邱老夫人摇头:“只顾着担心子辰,其余的事情,我还当真没顾得上问。不过八成没有,既然惊动了官府,找到了多少该同我说一声。”
 
“丢了什么?”陆追漫不经心端起茶杯。
 
“魅妖。”身后有人道。
 
陆追:“……”
 
“陆公子,”邱子风笑笑,绕道前头道,“早啊。”
 
陆追面不改色,心里却有些诧异。自己也算是高手了,可方才却全然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忙完了?”邱老夫人问。
 
“忙完了。”邱子风道,“三家镖局的掌门人已经回去了,娘亲在同陆公子聊什么?”
 
邱老夫人道:“闲谈两句,陆公子方才还在夸你同子熙。”
 
“是吗?”邱子风随手拉了把空椅子坐下,“对了,来时遇到子熙,他像是有事要找娘亲。”
 
“那我去看看。”邱老夫人站起来,“代我好好照顾陆公子,切莫怠慢。”
 
“自然不会。”邱子风笑得云淡风轻,“明玉公子在江湖上鼎鼎有名,我也正好讨教几句。”
 
“那老身就先走了。”邱老夫人道,“陆公子只管将这里当成自己家,有什么想要的,同子风说便是。”
 
陆追点头,站起来目送她一路离开。
 
邱子风微微抬手,周围一圈下人立刻便躬身退下,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花园里,顷刻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陆追道:“二少爷有事要说?”
 
“我这人不会拐弯抹角,就不客套了。”邱子风放下手中茶杯,噗嗤一笑,“陆公子若想知道关于我的事情,只管开口问便是,我娘这两年没有管过事,你问她,也得不到答案。”
 
陆追与他对视。
 
邱子风继续道:“我要找的东西,还当真与我大哥无关。那是一支玉笛,名叫魅妖,原是红颜知己相赠,只可惜前几天却被人偷了。”
 
陆追道:“被谁所窃?”
 
“我若知道,又何必大张旗鼓来寻。”邱子风笑着摇摇头,“不过魅妖本是一对,琴瑟和鸣方能摄人心魂,只偷一个,与寻常的乐器并无区别。”
 
陆追道:“所以二少爷便放出风声,告诉对方要偷就偷一对,引他再次上钩?”
 
邱子风点头:“聪明。”
 
陆追道:“那又为何要对进城之人严加搜身?”
 
邱子风道:“做做样子罢了。”
 
陆追不解。
 
邱子风道:“找人随意编了一则故事,说若拿着一半魅妖来山庄里,只要靠近另一半,手中那个便会微微颤动,藏无可藏。”
 
陆追道:“所以?”
 
“所以我可没指望能在城门口堵住他,只是想让他更加相信这故事罢了,下回再来偷的时候,也好带着另一半。”邱子风道,“我也抓得省事些。”
 
陆追道:“原来如此。”
 
“我可没撒谎,陆公子要信才是。”邱子风递给他一盏茶。
 
陆追道:“我该回去了。”
 
“只有这一个问题?”邱子风叫住他。
 
陆追道:“不然呢?”
 
“我大哥的事,不是我做的。”邱子风道。
 
陆追:“……”
 
“我知道,这山庄里一大半的人都怀疑我,甚至连娘亲都怀疑我。”邱子风道,“不是我做的。”
 
陆追问:“那是谁?”
 
邱子风摊手。
 
陆追道:“家父既然答应了,想来总会给邱老夫人一个交代。”
 
“那我可就指着陆前辈还我清白了。”邱子风伸出手,“陆公子也要帮我。”
 
陆追心里摇头:“告辞。”
 
邱子风笑笑,将手收回去:“陆公子慢走。”
 
陆追一路出了树林,一直在想方才两人的对话。
 
邱子风说话太直白,而太直白的人,要么的确是坦坦荡荡,要么便是心怀鬼胎得已经习以为常,撒起慌来如同一日三餐。
 
他暂时分不清对方是哪一种。
 
不过既然这位邱二少爷主动送上了门,不管是真是假,至少都能拿来一用。
 
回到住处,叶瑾正在院中喝茶,见到他后吓了一跳:“二当家什么时候跑出去的?”还当一直在屋里头睡觉。
 
陆追道:“去花园里散了散心,遇见了邱老夫人与邱子风。”
 
“所以呢?”叶瑾问。
 
“那个邱子风,”陆追想了想,“的确不怎么招人喜欢。”
 
叶瑾道:“有问题?”
 
“先前我以为他有问题的,不过方才他自己跑来,同我说了一堆。”陆追将事情复述了一遍。
 
“魅妖。”叶瑾单手撑着腮帮子,“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非常非常氵壬荡。”
 
陆追:“……”
 
这不是重点。
 
叶瑾道:“你打算怎么办?”
 
陆追道:“我打算从他嘴里,将所有的事情都套出来。”
 
“能行吗?”叶瑾点点自己的脑袋,“听你方才所言,他不像是这里不好用,别最后将自己绕进去。”
 
“试试吧。”陆追道,“至少食金兽在这,也不算全然与我们无关。”
 
叶谷主立刻坐直,再次想起了满身毛。
 
好    “谷主,神医啊!”家丁突然连滚带爬冲进来,脸色惶急,“我家大少爷,大少爷……”
 
“大少爷怎么了?”叶瑾站起来。
 
“神医救命啊!”家丁连连磕头,大哭道,“他将老夫人给吃了。”
 
陆追脸色顿时煞白:“什么?”
 
“方才,就在方才。”家丁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陆无名听到动静也出了卧房,叶瑾拎起药箱,四人急匆匆赶去看究竟。出事的地方在邱子辰的卧房,听人说邱老夫人原本还要喂药给大少爷,可下人尚未将药碗端进门,屋内就传来哀叫声,待到家丁冲进去,老夫人已经满身是血倒在了地上,同丫鬟小红一样,脸上被啃咬得都是血,手上的肉也丢了一块。
 
“大少爷呢,他怎么样了?”陆追问。
 
“还在睡,一直就在睡。”下人战战兢兢回答,“被二少爷下令,拖去地牢里关着了。”
 
叶瑾坐在床边,替邱老夫人仔细处理好伤口,回身道:“放心吧,并无性命之虞,只是……那伤口极深,脸上怕是会留个伤疤。”
 
邱子风语调中带着压抑的怒意:“混账!”
 
“骂他做什么,疯魔中蛊,往往都不会有属于自己的意识。”叶瑾道,“先出去吧,让老夫人好好休息。”
 
陆追正在院中陪邱子熙说话,这位三少爷此番着实被吓得够呛,好不容易才被哄回去歇着。
 
“怎么样?”陆无名问。
 
“没事。”叶瑾答的简单,心里却像是压了巨石。这蛊毒太过诡异,他实在想不清那到底是什么,能将人变成野兽,杀人的方式竟是通过啃咬。况且昨夜是他坚持不必将邱子风送回水牢,今日才会出事。虽说邱家没人提,可这罪责的确推不掉。
 
院中陷入沉默,春末本该是微寒清爽,此时却比酷夏更令人窒息。
 
邱子风道:“不如我们合作吧。”
 
陆追思绪被打断:“合作?”
 
邱子风点头:“我先前见过一次红莲盏。”
 
第84章:局中局
 
听到“红莲盏”三个字,在场众人都有些讶然。一来意外邱子风竟然知道这个,二来也没料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丫鬟家丁都已退了下去,院中只有六个人。
 
陆追问:“二少爷在何处见过红莲盏?”
 
邱子风答得爽快:“我家。”
 
陆追又问:“何时?”
 
邱子风道:“约莫一年前。”
 
当时酷夏炎热,他想起家中曾有过一块寒冰玉石,便打发下人寻来放在屋中降暑,谁知到藏宝库中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后来才模糊记起,或许是母亲在去年吃斋的时候,带着去了后院佛堂里。
 
“我就是在那里找到了红莲盏。”邱子风道,“藏在佛像腹中。”
 
“这般隐蔽的地方,二少爷为何会找到?”陆追疑惑。
 
邱子风道:“正午时分阳光刺眼,照着佛像金身,身后墙上却有一点红影。”
 
于是他便从一处不起眼的小孔中,窥得了一盏红莲灯。
 
凤鸣山庄既是江湖门派,邱子风自然也听过红莲盏一事,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不知是吉是凶的宝物,竟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当时我心里诧异,不知究竟是谁所藏,便没有碰它。”邱子风继续道,“将佛堂恢复原样后,就离开了后院。只是等三日后再去找,佛像腹中却已空空如也,红莲盏也不知所踪。”
 
陆追问:“老夫人知情吗?”
 
“我没问过。”邱子风摇头,“东西无论是谁藏的,看架势都不会希望被我知道,我既然对红莲盏没兴趣,又为何要巴巴四处跑去问,徒增麻烦罢了。”
 
“那二少爷觉得,有可能是谁藏的?”陆追换了个方式问。
 
邱子风一笑:“诸位还没答应与我做生意,就这么连珠炮似的套话,不好吧?”
 
陆追道:“怎么个‘做生意’法?”
 
“我能帮诸位分析局势,猜那红莲盏究竟是谁藏的。”邱子风道,“诸位也要答应,助我得到这凤鸣山庄。”
 
“得到凤鸣山庄?”陆追叹气,“那看来二少爷还真是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否则按照现状,邱老夫人年事已高,邱子辰半人半鬼,邱子熙又年少稚嫩,这山庄即便不争,将来也该归面前这位邱家二少爷才是。
 
邱子风道:“我方才就说了,自打大哥生病后,这宅子里所有人都怀疑我,娘亲也不例外。单凭我一人之力,的确无法解决所有麻烦。”
 
“也罢。”陆追道,“我答应你。”
 
邱子风抚掌:“果真是爽快人,那便这么说定了,诸位这边请。”
 
“我再去看看大少爷。”叶瑾道。
 
陆追扫了眼阿六。
 
“我陪着谷主!”阿六这回倒是很机灵,拉着岳大刀一道小跑,跟在叶瑾身后去了水牢。
 
“谷主看起来颇为自责。”邱子风道,“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可要我去劝两句?”
 
“现在就不用了。”陆追摇头,“谷主替人看诊的时候,心烦的时候,都不怎么喜欢说话,晚上回去再说吧。”
 
邱子风答应一句,也没再多言。
 
一行人去了书房,一聊便是好几个时辰,直到天色黑透下人进来点灯,方才惊觉已过了晚饭时辰。
 
“真是怠慢两位了。”邱子风站起来,“竟会说得忘了时间。”
 
“无妨。”陆追道,“那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邱子风与他对视:“我这回可当真是知无不言,陆公子既听了凤鸣山庄这么多家丑,可务必要帮我才是。”
 
陆追笑笑:“要一同去看看老夫人吗?”
 
邱子风点头,三人一道去了主院,屋内的灯火已被熄灭,四周安安静静的,听下人说叶瑾半个时辰前刚来过一次,换了新的药就又走了。
 
“叶谷主说老夫人明早就会醒。”下人道,“二少爷不必忧心。”
 
“那让娘亲好好歇着吧。”邱子风回身道,“我送二位回住处。”
 
山庄里出了事,气氛更比先前压抑许多,一路上灯笼都不见几个,眼前黑漆漆一片,仿佛前头就是巨大的空洞,能将人吸进去。
 
叶瑾单手撑着腮帮子,正在院中出神。
 
“谷主。”陆追推门。
 
“怎么这么久。”叶瑾松了口气,“再不回来,我可就要出门去寻了。”
 
“事情有些复杂。”陆追坐在他对面,自己倒了一盏凉茶想喝,却被抬手打落。
 
“你可当真没把自己当病人。”叶瑾头疼,让阿六去屋内泡了一壶香甜的热枣茶出来,顺便补血。
 
“那邱子风可信吗?”叶瑾将茶杯递给他。
 
“说不好。”陆追想了想,“他的确很是诚恳,不过是真的还是装的,此时可没法判断。”
 
叶瑾道:“说说看,一下午都在聊什么?”
 
“若真如他所言,那这山庄里没有任何两个人,是能彼此完全信任的。”陆无名道。
 
叶瑾纳闷:“勾心斗角已经到了这份上?”
 
“邱老夫人,邱子辰,邱子风,邱子熙。”陆追道,“看似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可却已经勾心斗角多年,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叶瑾依旧不解,三兄弟争家产倒也罢了,邱老夫人为何也会身陷其中?
 
“原先并不是这样的,可在邱老庄主刚去世那年,这山庄内来了个老头,神神叨叨说是会算命,一住就是大半年。”陆追道,“当时邱子风在外地镖局,回来之后那老头已经走了,邱老夫人也变了。”
 
叶瑾追问:“变成了什么样?”
 
“面容未改,神情也未改,甚至说话做事的方式,似乎都与先前一样。”陆追道,“可邱子风却很坚持,说这一切都是为了隐藏内心的改变,他推测邱老夫人应当是被那老头引入了邪教。”
 
叶瑾身上汗毛倒起:“邪教?”
 
陆追道:“是。”
 
叶瑾道:“要死了。”他是神医,自然不怕毒不怕蛊,却真怕这专洗人脑的邪教,任凭你是七尺壮汉还是惊世才子,一旦步入此道,那便是神仙难救的狂魔疯癫,将自残视为献祭,将杀人视为救赎,可悲而又可怖。
 
“这只是他的猜测罢了,这么多年并无证据。”陆追道,“况且我们先前也没觉得哪里异样。”
 
“其余两位公子呢?”叶瑾又问,“可有觉察出什么?”
 
陆追道:“他们兄弟三人关系一直就不好,所以邱子风也说不准。”
 
叶瑾皱眉陷入沉思。
 
“谷主怎么想?”陆追问。
 
“今晚我去暗中盯着那主院。”叶瑾道,“看会不会有什么动静。”
 
陆追立刻道:“我也去。”
 
叶瑾坚决道:“遵医嘱。”三更半夜瞎跑什么跑。
 
陆追:“……”
 
陆无名也不答应,甚至叫来大孙子,将人强行扛回了卧房。
 
陆追扯住他的脸颊:“反天了你!”
 
“爹,爹。”阿六倒吸冷气,“别急,我偷偷带你去啊。”
 
陆追松手:“嗯?”
 
“等叶谷主和爷爷走远了,我们抄近路。”阿六压低声音,自觉十分足智多谋。
 
陆追满意道:“好。”
 
阿六嘿嘿笑,又趴在门上听了一阵,直到确定院中已无旁人,方才取过大氅裹住陆追,与岳大刀三人偷偷溜了过去。
 
天上不知何时多了半轮残月,将整座院落照得凄凄惨惨,分外冷清。门口挂着红灯笼,原本是为了驱邪,此时看上去却反而更瘆得慌,像是下一刻就要滴出血来。
 
阿六从身后抱住岳大刀,让她蜷在自己怀中,一来不冷,二来不怕。
 
陆追觉得自己或许要对他刮目相看。
 
这种一日千里的速度,很可以啊。
 
空气是湿冷的,白雾笼在身上,黏黏糊糊挥之不去,不多时就全身冰冷。
 
阿六将手臂伸长了些,想将他爹也揽过来,却被一把拍开。
 
陆追命令:“蹲好!”
 
阿六低低答应一声,将岳大刀抱得更紧。
 
四周又重新暗了下来,抬头方才发现原是乌云遮住了弯月,连星辰也一并隐去。门前红灯笼左右晃动,似是连这半分光亮也要被风掠去。回廊里守夜的家丁打了个呵欠,盘算还要多久才能轮下一班岗,这见鬼的天气,待在外头可当真不舒服。
 
屋内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走动。家丁以为是丫鬟,也没在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越来。
 
越近。
 
趿拉着绣鞋,走得挺慢,像是花了许久,方才挪到门边。
 
门栓被取下,院外暗处守着的人都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于是不约而同凝住心神,齐齐握住了武器。
 
“吱呀呀”一声,屋门被缓缓推开,那僵硬站立在门口的,正是邱老夫人。只穿了单薄里衣,面上缠着纱布,连眼睛也被遮住了大半。
 
“老,老夫人。”家丁心里骇然,嘴上试探着叫,脚下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邱老夫人缓缓扭头。
 
家丁瞳孔骤然放大,他总算看清了对面那双眼睛,是赤红的,如同野兽,又是空洞的,像是僵尸。
 
极度的恐怖剥夺了他的声音,只能惊恐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只是凭借本能转身狂奔,想要离开这院落。
 
邱老夫人纵身一跃扑了上去,嘴角渗出鲜血,不像是人,而是十成十捕猎的兽类。
 
在被扑倒在地的时候,家丁终于尖着嗓子叫出声,锐利划破宁静的夜,惊醒了山庄内每一个人。
 
陆追道:“别怕。”
 
……
 
家丁嘴唇哆嗦,脸色苍白看了他许久,方才反应过来,原来扑住自己的人是陆追。
 
再看邱老夫人,已经被陆无名控制住,正在不断挣扎。不过略微出人意料的是,邱子风居然也在。
 
叶瑾侧掌为刀,暂时将邱老夫人打晕了过去。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岳大刀惊魂未定,她看得清楚,方才邱老夫人扑那家丁时一直张着嘴,是准备撕咬的动作。
 
邱子风道:“中邪了。”
 
与此同时,回廊后却传来另一个声音:“被人利用了。”
 
在场所有人齐齐看过去。
 
出来的人是邱子熙,凤鸣山庄的三少爷,依旧穿着白日里的衣裳,应当是压根就没回去休息。
 
“被人利用?”邱子风眼神转凉,“说清楚,谁被谁利用?”
 
邱子熙直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娘亲,被你利用。”
 
山中又刮起一道狂风,吹得四处都是沙与尘。
 
裘鹏咳嗽两声,嗓子像是被人割了无数刀,是哑药还未完全消退:“你为何要救我?”
 
“我救你?”萧澜摇头,“莫非你还想活不成?”
 
裘鹏呵呵道:“我自然不想活,若非你多事,我现在该已经死了。”
 
万分珍惜的容貌已毁于一旦,体内遍布蛊虫,皮肤干涸如河边烈日下的泥土,翻卷着,撕裂着,为何还要活?
 
死了才是解脱。
 
萧澜道:“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可以火化了你,让你走得干净体面些,不必躺在乱葬岗中,被野兽将这张脸撕扯得四分五裂。”
 
裘鹏道:“你想问什么?问为何要灭萧家满门,我已经说过了,无冤无仇,只因为那封信,只因为红莲盏。”
 
“洄霜城内李府的机关暗道,为了杀一个姓陆的人。”萧澜道,“那是谁?”
 
裘鹏怔了怔,许久后却咯咯笑出来,哪怕嗓子裂出了血,也依旧笑着。
 
萧澜在旁冷冷看着他:“笑够了吗?”
 
“原来你竟是想问这个。”裘鹏哀道,“为了陆明玉吧,他真是运气好,能得你这般知冷知热的好情郎。”
 
萧澜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杀陆明玉做什么,我先前又不认得他,他也没生得如沈千凌那般惊世绝艳,能让我嫉妒。”裘鹏咳嗽两声,道,“罢了,看你痴心一片,我说了也成,那暗道,那暗道……”
 
萧澜一语不发盯着他。
 
裘鹏却又道:“你过来,我在耳边同你说。”
 
萧澜眼底结了冰霜。
 
裘鹏贪婪盯了他俊朗的脸半晌,方才妥协道:“我要杀陆无名,我知道他没死,我也知道他会来洄霜城。”
 
萧澜道:“为何要杀陆前辈?”
 
裘鹏撑着最后一口气:“也是那书信里说的,让我杀了陆无名,便给我这世间最精壮的男人,和挥霍不尽的财富。”
 
书信,所以也是食金兽?萧澜上下打量他:“你与黑蜘蛛之间早有勾结,是不是?”
 
裘鹏道:“果真瞒不过你,也是那书信说的,说这人可以用。”
 
萧澜道:“姑姑为何不杀你?”
 
“她也怀疑鬼蜘蛛。”裘鹏道,“等着我供认更多事呢,可我没说,咬着牙也没说。”本想借机逃走的,只可惜却被黑蜘蛛发现,生生毁了容貌,灌了哑药,还断了筋脉,绝了所有活路。
 
“我可没骗你。”裘鹏自觉气数将尽,费力继续道,“我什么都说了,你,你可要将我烧干净些。”
 
萧澜转身往外走。
 
裘鹏急道:“你不亲手杀了我吗?”
 
萧澜只当没听见。
 
山洞外守着的是几名朝暮崖弟子,这一路一直跟着萧澜,听他差遣。
 
萧澜道:“处理干净。”
 
“是。”朝暮崖弟子点头。
 
萧澜翻身上马,一路去追冥月墓。
 
黑衣被风翻卷扬起,远看如同一只巨大的猎鹰。
 
第85章:谁是恶人
 
负责守夜的弟子看到萧澜回来,只是低头行礼,并没有人问他究竟去了何处——虽然夜半私自外出是被明令禁止的,但那显然不包括少主人。
 
此番萧澜回来,冥月墓上下都得到了姑姑的命令,对他所有行为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是要上天摘星星,也只管帮着搭梯子抬板凳,一句也不必多问。
 
这话阿魂一早就偷偷告诉了萧澜,用的是炫耀的语气,说姑姑越来越看重少主人,那黑蜘蛛怕是要活活气死。萧澜听完后只是一笑,也没多说,不过心里却清楚,这一路上姑姑越纵容自己,回到冥月墓里头后,要面对的麻烦与危机也就越不可测。
 
不过也没什么好值得担心,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先前是曾迷失过,可幸好已经清醒了大半,将来的路或许不好走,可尽头一定会充满光亮,院中有流水,庭前有青竹,是陆追一直心心念念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家。
 
萧澜回到房中,深深出了一口气。
 
自从那次记忆浮现之后,他便分外珍惜这每个漆黑的夜晚,总觉得只要闭起眼睛,就能想起更多事情。退一步讲,哪怕想不起来,那也能将先前的回忆再细细重温一遍,每次都能发现新的惊喜,心爱之人再多一句话,再多一个眼神,洒在最柔软的角落里,像阳光也像清泉。
 
虽分隔两地暂不能重逢,幸好星光是相同的,闪烁而又温柔。
 
陆追站在回廊中看着星河,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叶瑾道:“若是累了,就回去睡吧。”
 
陆追摇摇头,又回头看了眼屋中。
 
烛火幽暗,跳动照着围坐一圈的众人。邱子风与邱子熙自打从进了屋,就一直未说话,只各自满面阴沉坐在椅子上,阿六刚开始还颇为紧张,到后头就只想打呵欠,这是要比谁先将谁瞪死是不是。
 
陆无名道:“二位少爷有话不妨挑明了说,否则这般干耗下去,误会只会越结越多。”
 
“误会?”邱子熙情绪已经平复下来,眼眶的红意却未消退,咬牙道,“这山庄内哪里有误会,根本就是有鬼。”
 
“这话憋了几年,现如今总算肯说出口了?”邱子风冷笑,“看到大哥与娘亲接二连三出事,担心了,觉得下个就会是你?”
 
邱子熙反问:“难道不是?”
 
邱子风没再搭理他,却看向陆追:“陆公子怎么看?”
 
阿六莫名其妙,这干我爹什么事。
 
邱子熙也道:“自家的事,你问陆公子做什么?”
 
“旁观者清。”邱子风道,“娘亲心思缜密,大哥玩世不恭,三弟虽说看着天真烂漫,背地里却欺上瞒下,不知做了多少亏心事,若将陆公子换到我的位置,想要抢夺家产,会先解决哪个?”
 
“胡说!”邱子熙闻言大怒,“邱子风你血口喷人!”
 
“急什么。”邱子风嘴角一弯,“娘亲既然请了陆前辈一家来,不妨由他们做个中间人,看看究竟是谁在说谎,也正好将这山庄内的腌臜事情一次解决干净。”
 
阿六顿时觉得自己肩负重任,神情凝重。
 
叶瑾:“……”
 
陆追裹紧身上的披风,好抵御屋里越来越浓厚的寒气。
 
阿六看在眼里,于是催道:“二位公子谁先说?”快些说完了,我爹也好回去睡觉,否则生病再憔悴三分,娘亲跑了怎么办。
 
邱子熙道:“山庄内谁人不知你抢先将陆前辈一行人请到书房,也不知究竟在背后说了些什么,现在倒是装得坦然。”
 
邱子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话的意思,是将陆前辈当成了初出茅庐的莽汉,先听谁讲,将来便更信谁?”
 
邱子熙:“……”
 
“我却不这么认为。”邱子风无视对方那涨红的脸,继续慢悠悠道,“陆前辈义薄云天,我自然渴望结交,既来了家中做客,莫说在书房中说半天,就算说十天半月也求之不得,这江湖中何其多的奇闻轶事尚且听不够,三弟却以为我在拉着前辈嚼碎嘴数落你闲话?”
 
邱子熙被他一番话接连着堵回去,下风落得不止一星半点,索性愤愤不再言语,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喝茶。
 
围观这一场闹剧,阿六满心都是感慨,还是自己家里好,爹和爷爷都很慈祥,弟兄们性子直爽,还有个即将过门的媳妇,也是又凶又好看,十分招人疼。
 
屋内长久的沉默着,邱子风道:“三弟方才所说的利用,究竟是何意,看这架势是不打算解释了?”
 
邱子熙道:“除了你,还有谁会给大哥下蛊?”
 
邱子风摇头:“你这话说的可没有道理,除了我,这世间有千千万万的人都有机会给大哥下蛊,他常年在外寻欢作乐,难说什么时候就得罪了谁,这也能赖到我头上?”
 
“我……你……”邱子熙结结巴巴,半晌也没反驳出什么。
 
邱子风道:“我怎么了?”
 
邱子熙道:“那娘亲呢,明知道大哥已入魔,你为何不派人守在娘亲身边 ?”
 
“我派了,”邱子风说得漫不经心,“是娘亲将他们打发出来,说怕吵到大哥休息,不信明日娘亲醒来之后,你大可以自己去问。”
 
邱子熙无话可说,看似在拼命压抑感情,若是眼神能杀人,或许邱子风此时已千疮百孔。
 
“看你气势汹汹的,原来就只有这两句话可说?”邱子风站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同大哥关系好,不过也不能到处乱咬人,说话要讲证据的,嗯?”
 
邱子熙将他的手狠狠扫落,起身跑出了前厅。
 
邱子风苦恼揉揉眉心:“舍弟鲁莽,还请诸位勿怪。”
 
陆追摇头:“三少爷也是忧心这凤鸣山庄,所以有些冲动罢了,并不算失礼。”
 
“天都快亮了。”邱子风道,“我送陆公子回房。”
 
陆无名与阿六异口同声道:“不必!”
 
邱子风:“……”
 
陆无名咳嗽两声,神情严肃,自从萧澜出现之后,他觉得任何人都值得被防一防,地里的白菜要看好。至于阿六,则是深深认定这整个山庄内都没好人,还是要将爹护严实一些。
 
邱子风只好自己给自己解围:“那诸位慢走,我再去书房里看看账目。”
 
陆追与他告辞,出门外头已经有轿子候着,里头还加了暖炉,说是三少爷吩咐的。
 
邱子风轻笑一声,一直目送陆追等人离开,方才独自缓缓离开。
 
叶瑾幽幽道:“又是整整一夜。”
 
陆追很识趣:“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以后一定好好遵医嘱。”尤其是神医的医嘱。
 
“要往胖养一些。”叶瑾替他盖好被子,“将来回日月山庄,多喝些娘亲炖的汤。”
 
陆追问:“好喝吗?”
 
叶瑾答:“滋补。”
 
陆追道:“看来不怎么好喝。”
 
但也成,毕竟那是有娘疼的滋味,人人都想要。
 
叶瑾走后,屋里也便安静下来。陆追伸了个懒腰,裹着被子先是想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后头思绪却不知不觉就又飘向了萧澜那头——也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
 
按照目前的局势,假如邱子熙所言非虚,那顶多再有三五日,凤鸣山庄的事情就能解决,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连红莲盏和那食金兽都能一起找到,到时候再去日月山庄解了毒蛊……陆追笑了笑,觉得自己似乎将事情想得太美好,可后头又觉得,说不定当真会如此呢,毕竟先前一直坎坷曲折,总该顺利一回的。
 
被窝里有些冷,他蜷了蜷,越发思念同床共枕的温度,是滚烫而又充满安全感的,有他在身边,莫说是轻微的蝉鸣与脚步声,就连打雷闪电,或许都会一样酣甜入梦。
 
陆追脖颈有些烫,不过却并不是蛊毒,而是单纯的喜欢与思念,呼吸交融的暧昧,十指相扣的亲昵,是只有相互喜欢的人才懂得暗语。
 
窗外已经洒进了光,陆追用被子捂住头,假装依旧是在黑夜中——这样才能更加肆无忌惮去想,那曾经有过的种种欢愉和纠缠。
 
邱子熙轻轻敲了下窗户:“陆公子。”
 
陆追全身一僵,伸手将被子猛然拉下来,旖旎梦境烟消云散,只有“砰砰”的心跳声。
 
下一刻,邱子熙竟自己推开窗户,小心翼翼跳了进来。
 
……
 
陆追心里叹气,这邱家小少爷可当真是一点礼数都不懂,想来平常也是被惯得够呛。
 
邱子熙忐忑道:“陆公子,我没吵到你休息吧?”
 
陆追坐起来看着他。
 
邱子熙更心虚:“大概是吵到了。”
 
陆追哭笑不得:“三少爷找我有事?”
 
邱子熙点头:“嗯。”
 
陆追问:“为何方才在前厅时不说?”
 
“方才我二哥在。”邱子熙道,“我说不过他,可公子一定要信我,大哥的蛊毒,大哥的蛊毒就是他下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陆追点头:“三少爷莫急,慢慢说。”
 
“这次大哥回来时,大家替他摆酒接风还好好的,根本就没事。当晚他回去之后,半夜我二哥却拎着一个蝈蝈笼子一样的东西,偷偷摸摸翻墙进了院子,后来大哥就疯了。”邱子熙道,“除了他,还有谁?”
 
“你既亲眼所见,为何不早些告诉老夫人?”陆追道,“现在跑来告诉我,不怕我早已被二少爷收买?”
 
“你会吗?”邱子熙急问,还未等到回答,却又自言自语道,“不会的,陆公子是江湖中响当当的人物,而且……而且我也找不到别人了,只能孤注一掷。”
 
陆追又道:“可你还没告诉我,为何不将此事告诉老夫人?”
 
“我当时不敢。”邱子熙犹豫了一下,方才低声道,“我那晚是躲在一处荒宅内看到的,那荒宅是凤鸣山庄的禁地,娘亲亲口说过,擅入者,杀无赦。”
 
第86章:绑架
 
“山庄禁地。”陆追道,“可否请问三少爷,禁它的理由是什么?”
 
“那是距离大哥住处不远的一座荒废院落。”邱子熙道,“最初是家中老人在住,后来由于年久失修又漏水,便空了下来。”
 
最初两年倒是没什么,可后来却逐渐有了闹鬼的传闻,不断有人说看到黑影白影在夜里胡乱飘,瘆得人心里发凉。
 
“谣言说得多了,大家就不再往那边去了,宅子便逐渐荒废下来,不过倒也没成为禁地。”邱子熙继续道,“直到有一日,一个丫鬟死在了那处荒院里,尸体直到两天后才被人发现。我当时年纪尚小,也不知太多细节,只记得那段时间全家上下气氛凝重,无人敢提这件事。”
 
陆追猜测:“因为死得诡异?”
 
邱子熙点头:“直到我长大后,方才模糊听到一些传闻,说那丫鬟是被人掏心挖眼而亡,一身红衣,定然是要化索命厉鬼的。”
 
掏心?陆追心下一动:“凶手是谁?”
 
“不知道。”邱子熙摇头,“在出事之后,母亲就将那里列为禁地,擅入者杀无赦。五六年前有个胆大的家丁不信邪,喝醉酒了与人打赌,三更半夜自己翻墙进去,结果直到现在也没出来。”
 
陆追不解:“没出来?是死了,还是失踪没人进去寻?”
 
“失踪了。”邱子熙答:“与他打赌的人酒醒之后,方才后知后觉开始害怕,可也不敢将事情说出来。一连隐瞒了半个月,直到后头被人查出当夜他俩曾见过面,方才顶不住压力,战战兢兢承认了。”
 
邱老夫人闻言震怒,登时就下令将他关入地牢,不过还没等审问,那家丁在当夜便已经咬舌自尽。
 
陆追心里摇头,既然顶不住压力承认了,那便是想要活下来的,自尽的可能性委实不大,八成是遭人毒手。
 
“闹鬼的事在家里原本就是禁忌,既然人都死了,母亲也就没有再追查,只当事情没发生过。”邱子熙说得很仔细,看架势恨不得将每个细枝末节都回忆起来。
 
“既是凶宅,三公子去那里做什么?”陆追又问。
 
提及此事,邱子熙微微有点紧张,不过看陆追神情柔和,并没有逼问的意思,便也放下心来,继续道:“因为我看到了一个黑影窜进去,像是野兽,又像是怪人。”
 
陆追道:“兽类?”
 
邱子熙点点头:“那是一个下着雨的夜晚,四处都黑漆漆的,我想出门抓些湿地虫喂蛐蛐,却无意中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从面前一闪而过,刚开始以为是飞贼,可跟过去之后却又觉得更像是野兽,再看时,就已经消失在了荒宅里,我猜那或许就是挖人心的罪魁祸首。”
 
陆追裹紧被子,若有所思:“嗯。”
 
黑影,似人似兽,挖人心,再加上前几日阿六所探得的消息,他几乎已经能断定那是蝠,或者说是食金兽——一直潜伏在凤鸣山庄中,被某个人偷偷养着。
 
而后邱子熙便旁敲侧击,将这件事告诉了邱子辰。
 
“黑影?”邱子辰当时问得漫不经心。
 
“是啊大哥。”邱子熙道,“我肯定没有看花眼。”
 
“看到就看到了,急什么。”邱子辰又饮下一杯酒,“一个黑影罢了,由他去。”
 
由他去?邱子熙劈手夺下他的酒杯:“你别喝了!”
 
邱子辰长叹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好好好,说吧,黑影,然后呢?”
 
“然后你我快想个办法,将那黑影抓住,然后去娘亲面前邀功啊。”邱子熙道,“否则再这么下去,待到二哥掌权,我们还能有好日子过?”
 
“你与我加起来,也争不过老二,省省吧。”邱子辰索性拿过酒壶,哗啦啦往嘴里倒,“什么叫好日子?有酒有肉有诗有美人,那就是好日子。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可不想劳神费力想别的事情。”
 
邱子熙看在眼里,虽气得要命却又无计可施,只能一跺脚跑开,暗暗打定主意,这回即便大哥不出手,自己也要将那黑影擒获。
 
“在那之后,我一有空就埋伏在荒宅周围,足足有半年时间。”邱子熙道,“直到接风宴那天,大哥喝多了酒醉得人事不省,我送他回去,出门后习惯性又绕去那荒宅,谁知却在后半夜时看到了二哥。”
 
当时邱子风手中拎着一个竹编笼子,也不知里头是什么。翻墙进去后没多久便匆匆出来,一路避开巡逻家丁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大哥了。”邱子熙道,“原想问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可还没等我开口,大哥就先说二哥手中握了他的把柄,说他或许要活不下去了。”
 
陆追疑道:“这么严重?”
 
“我当时也吓得够呛,问了半天什么也没问出来,反而将大哥逼得险些发了火。”邱子熙道,“他让我什么都不必说也不必问,还要在娘亲面前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即使他当真死了,也不准说昨晚看到的事情。”
 
陆追试探:“你与大少爷关系很好?”
 
邱子熙道:“大哥待我很好,虽然这山庄内人人都瞧不上他,可他心是好的,就是不务正业了些。”
 
“再往后几天,大少爷就疯了。”陆追顺着他的话往下推测,“而你也不敢将此事告诉老夫人,是不是?”
 
邱子熙点点头:“大哥说了,即便他死也不能说,况且现在只是疯了,比……比起死了,还是要好一些的。”
 
“那黑影再出现过吗?”陆追又问。
 
邱子熙道:“没有了。”
 
陆追继续道:“听三少爷方才所说,这山庄内管事的该是二少爷?”
 
邱子熙愤愤道:“原本是娘亲在管的,后来二哥也分得了一些事情。大哥无心在此也就罢了,可我这两年试图抢一些事情做,娘亲原都答应了,后来由于二哥从中作梗,也没了下文。”
 
陆追道:“怪不得三少爷会冒险来找我这不相熟的人。”
 
“陆公子会帮我吗?”邱子熙问,“我这些年一直待在山庄中,也没认识几个江湖朋友,只听过陆公子是极有身份地位的,所以才会厚着脸皮前来求助。”
 
“爹既然答应帮邱老夫人,那我自然不会置之不理。”陆追道,“三公子不必担心。”
 
“当真?”邱子熙闻言一喜。
 
“自然是真的。”陆追道,“恰好叶谷主向来便对半人半兽的东西极有兴趣,我会将此事转告他。”
 
于是邱子熙就更加高兴起来——叶瑾是神医,身后又是整个日月山庄,还有武林盟主撑腰,不管是大哥的病,还是这山庄内的诡事,像是都有了指望。
 
“那陆公子继续歇息吧,我回去了。”邱子熙站起来,歉意道,“今早真是打扰了。”
 
陆追摇头:“不妨事。”
 
邱子熙照旧推开窗户,小心地跳了出去,也没回手再关住,只顾自己跑得飞快。
 
一股子凉风夹杂着清晨雨丝灌进来,陆追直叹气,自己披着衣服伸长手臂掩上窗户,再靠回软榻上,却是睡意全无。
 
细密如牛毛的雨丝在屋顶汇集,后又淋淋漓漓滴落下来,落在檐下的水缸里,激起圈圈涟漪,扰了半池锦鲤。
 
江南春日的清晨,像是水墨晕染开的绵绵画卷,连云也是浸满湿气的。陆追手中抱着暖炉,闭眼听雨听风,被窝里的暖意足以抵挡所有寒气,这种时候若身边能再多一个人,便是万事不缺。
 
陆追索性打开窗户,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喉咙却受了刺激,痒酥酥咳嗽了半天方才缓过劲。心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副身体依旧病弱,大意不得,也诗情画意不得。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邱子熙抱着头往回跑,在一处偏僻的后巷内,却被一黑影从天而降截住。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记手刀就已重重劈在他颈侧,剧痛将眼前染出一片漆黑,软绵绵倒了下去。
 
“看好。”那黑影将邱子熙接住,随手丢给身后跟着的人。
 
“是。”对方低低领命,扛着邱子熙一跃而起,跳入了隔壁院中。
 
黑影掸了掸袖上的雨滴,转身出了巷道。
 
一堆丫鬟挤在一把伞下,正在急匆匆往厨房走,看到他后赶忙站定,齐声道:“二少爷。”
 
邱子风点点头,侧身替众人让开一条路。
 
小丫鬟匆匆行了个礼,便又挤挤攘攘跑开,一边又笑着推推身边的小姐妹,调侃对方为何红了脸,定是不害臊看中了二少爷。
 
笑闹声逐渐远去,这怕是整座凤鸣山庄最生动祥和的时刻。
 
另一头,冥月墓一行人昼夜兼程,几乎将归程的时间缩短了整整一半。看着烟雨笼罩下的镜花阵,萧澜一时之间竟不知自己该是何心境。
 
这阵法精妙绝伦而又残忍至极,多年来自己不知从中抬出了多少擅闯之人的尸体,皆满身鲜血惨不忍睹。他也曾想过,这世间究竟有没有人能活着闯过镜花阵,如果有,那会是谁,却不知现实早已给了他答案。
 
有人当真能或者闯过去,是曾被自己忘却的心上人。
 
伤痕累累,白骨森森。
 
萧澜猛然握紧马缰。
 
“怎么了?”鬼姑姑在旁问他。
 
萧澜道:“日子久了没回来,有些恍惚。”
 
鬼姑姑摇头:“回自己家,你恍惚什么。”
 
萧澜翻身下马:“这里倒是完全没变过,青山绿水镜花迷阵,都与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冥月墓数百年前就是这样,数百年后,甚至数千年后,也会是这样,永远也不会变。”鬼姑姑往里走,声音在山间久久回荡,“也没人能改变。”
 
萧澜笑笑,跟在她身后一道步入墓穴。
 
“见过少主人。”红莲大殿门口,数十婢女躬身相迎,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着红衣,皆是娇俏可人。
 
萧澜问:“姑姑这是何意?”
 
“你也该尝尝别的滋味。”鬼姑姑道,“若是这些不喜欢,还有别的模样,或者是想要男人,这世间也不单单只有陆明玉一人。”
 
萧澜道:“姑姑还真是费心了。”
 
鬼姑姑不悦:“你这是什么语气?”
 
萧澜道:“我不喜外人来红莲大殿,姑姑知道的,与对方是男是女无关。”
 
“那便随你处置。”鬼姑姑带着人继续往里走,轻描淡写道,“看不顺眼,杀了便是。”
 
“少主人饶命。”那些红衣女子闻言,顿时花容失色,跪在地上齐声求饶。
 
萧澜道:“阿魂!”
 
“……在!”阿魂赶忙跑进来。
 
“安顿好。”萧澜吩咐,“别让我看见,也别委屈了诸位姑娘。”
 
阿魂答应一声,将那些女子带出大殿,也不知领去了何处。
 
直到脚步声远去,萧澜方才松了口气,将手中乌金鞭放在桌上,也没顾得上喝茶休息,就先拐去一处暗道,蹲下将那里的灰尘细细拂开。
 
石壁上刻着一朵小花,被颜料粗粗染成红,很粗糙,甚至压根就看不出形状。
 
萧澜眼底泛上温柔笑意。
 
他果然没记错。
 
在刚才进入冥月墓的一刹那,他曾有片刻恍惚,时间极短,而在恢复神智后,就想起了这朵小花,是两人一起蹲着并肩所刻,当时年纪小,手劲也小,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方才勉强出了形状。
 
墓穴里终年不见天日,陆追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红色的小花,湿湿的潮潮的,是雨落青草地的味道。刚开始时墓穴中并没有这么多,只在最深处偶尔有一片,陆追便经常去看,可惜后来却被鬼姑姑封死了路。
 
因为此事,陆追一整个下午都闷闷不乐。萧澜在知道后,便独自带着布与刀,硬是从墓穴中别的地方剜下一大片,又缠着墓中的药师,让他做了花肥出来。
 
自那之后,从红莲大殿开始,到墓穴中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小小的花几乎泛滥成灾。
 
萧澜用拇指小心摩挲过那石刻小花,闭着眼睛想心爱之人,想他是不是已经到了日月山庄。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动静。
 
萧澜睁开眼睛,警惕转身。
 
空空妙手问:“你在做什么?”
 
萧澜:“……”
 
萧澜道:“这话应当我问才是,前辈是怎么进来的?”
 
“一个镜花阵,便想困住我?”空空妙手不屑,“摆设罢了。”
 
萧澜叹气道:“佩服。”
 
“我看到你那姑姑,给你安排了不少貌美的女子。”空空妙手兴奋道,“你快些回去,挑几个看着机灵的,抓紧生个儿子出来。”说完又叮嘱,“要挑个手好看的,五指修长干燥,千万不能是六指。”
 
萧澜往回走:“这事以后再议。”
 
“为何要以后再议?”空空妙手果然不悦,紧走几步追上来。
 
萧澜答:“事情没做完,没心情。”
 
空空妙手追问:“何事?我帮你做便是。”
 
萧澜道:“我想去一个地方,不过那里有机关,进不去。”
 
空空妙手一听,轻蔑笑道:“这墓穴在我眼里,可没什么机关,只管说你要去何处?”
 
萧澜摸摸下巴:“前辈随我一道去?”
 
空空妙手满口答应。
 
“多谢。”萧澜挑眉,“那我们明晚就行动。”
 
墓穴外,陶玉儿隐在暗处,看着那光影浮动的镜花阵,眉头紧锁。
 
多年前离开时从未想过,自己竟还会有主动回来的一天。
 
天边依旧乌云密布,这场雨染了整个江南,似是永远都不会停下一般。空气中泛着潮湿的气息,与青草混合在一起,陆追趴在窗口,像是又回到了冥月墓花田。
 
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猜是家丁在跑来跑去,隐隐还在说着什么,语调是急躁而又惊慌的。陆追撑着坐起来,推门问:“出了什么事?”
 
“爹。”阿六正与岳大刀坐在回廊中说话,见他问,便赶忙出去打听,回来也是一脸惊慌,说是凤鸣山庄的三少爷丢了。
 
“邱子熙失踪了?”陆追吃惊。
 
“是这么说的,今早一直没见到人,整个山庄里都翻遍了,也没有。”阿六道,“现在老夫人醒了,听说这件事后也心急如焚,甚至还请了官府来帮忙,估摸已经在半路了。”
 
陆追问:“我爹呢?”
 
“一早就被邱家二少爷请过去了。”阿六道,“叶谷主去给邱老夫人与邱大少爷看诊了,临走前吩咐我煎药,还说让爹好好歇息。”
 
“邱子熙在天快亮时,来找过我。”陆追道。
 
阿六与岳大刀都意外。
 
陆追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这……不会是邱子风干的吧?”岳大刀问。
 
“说不准。”陆追想了片刻,对阿六道,“你去爹那里看看状况,然后尽快回来告诉我。”
 
阿六答应一声,风风火火出了院子。岳大刀道:“这里风凉,我扶公子进去休息吧。”
 
陆追却道:“你随我出一趟门。”
 
“出门?”岳大刀将头摇成拨浪鼓,“师父,叶谷主,还有阿六都不会答应的。”
 
“我又不是豆腐纸片糊的人。”陆追道,“养伤也不是一天到晚躺在床上,那叫坐月子。”
 
岳大刀“噗嗤”一声笑出来。
 
“况且早些将这头的事情搞清楚,才好出发去日月山庄。”陆追也笑,“这凤鸣山庄阴森森的,你也不想久住,是不是?”
 
岳大刀点头。
 
“走吧。”陆追往外走。
 
“公子等我!”岳大刀急匆匆回屋拿了件披风,一股脑裹在他身上,将脑袋也险些包住。
 
陆追:“……”
 
从客院到邱子熙的住处,距离挺远。陆追走到一半,就见官府派来的人也已经赶到,邱府管家正在说着邱子熙平日里的生活习惯,以方便寻人,其中恰好有一句,喜欢走小路。
 
小路啊……陆追嘴角一弯,也问官兵要了张凤鸣山庄的地形图,回到客院重新出发,这回只挑最短的路途走。
 
岳大刀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踮脚小跑跟在他身后。
 
衣裳湿漉漉贴在身上,刺骨寒凉。邱子熙挣扎了一下,忍着酸痛睁开眼睛。
 
灰尘扑簌落下,呛得人直咳嗽。床帐破破破破烂烂挂着,上头结满蛛网,才稍微动了一下,床铺就吱呀晃动起来,在一片寂静中,这声音尤为刺耳。
 
……
 
他不敢再动了,只有眼珠四处转动,将这房间看了个大概。四处都是尘土与木屑,颜色也是灰蒙蒙的,若说是刚从地下刨出来,怕也有人信。
 
邱子熙不知自己是被谁困在了这破宅中,丝毫也动弹不得。他甚至不知道这里究竟还是不是凤鸣山庄。按理来说,家里是没有这般破烂的宅子的。
 
除非……除非,是那处无人涉足的荒宅。
 
院中突然传来脚步声。
 
邱子熙的瞳仁放大,额上冒出密密汗珠,不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第87章:日月山広
 
屋门发出刺耳声响,来人走到床边,声音是惯有的冷漠:“遇险不求自救,只会闭着眼睛装死?”
 
邱子熙睁开眼睛,怒不可遏:“果然是你!”
 
邱子风一笑:“是我,是我什么?”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邱子熙挣扎,“放开我!”
 
“我疯?”邱子风拎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拉起来,全然不顾对方的四肢都被牢牢捆着,这一拽,几乎让绳索借力勒入皮肉。
 
邱子熙脸色煞白,觉得下一刻自己或许就会被他撕裂。
 
“我若是不疯,你早就没命了。”邱子风松开手,让他跌回床上,“好好在这待着!”
 
邱子熙粗喘:“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的目的,你该一直心知肚明才是。”邱子风道,“我要凤鸣山庄。”
 
“你担心我会和你争家产?”邱子熙问。
 
邱子风嗤笑出声,目光懒懒扫过他的窘状,“你?抢家产?”
 
邱子熙恼羞成怒,又狠狠发力扯了一下捆住自己的绳索:“这是哪里?”
 
邱子风却已经转身出了房门,也不知在吩咐谁,只短短说了一句:“看紧些。”
 
对方答应一声,窗口人影闪动,听脚步少说也有七八人。
 
邱子熙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有些懊恼自己平时疏于武学,此时才会成了待宰的鱼肉。若此番能活着出去,定要发愤图强,将今日所受的屈辱悉数讨回来。
 
他竖着耳朵,期盼外头能传来一些别的动静,自己多少也是邱家的三少爷,青天白日失踪了,总该有人寻的。哪怕娘亲与大哥都已经被困住,那至少还有陆公子与叶神医,他们应不会坐视不理才是,早晚会寻来这荒宅。
 
不过这件事,邱子熙却想错了,这处破屋根本就不是凤鸣山庄内的荒宅,而是位于山中的僻静茅屋。
 
负责每日送柴火的老王照旧推着车前来凤鸣山庄,两扇朱红的大门却紧闭着,敲了半天也不见开,只听里头人来人往,闹得很,于是赶紧转身离开——毕竟是江湖门派,万一是有人上门寻仇呢,还是躲远一些好。
 
“三少爷!”
 
叫喊声此起彼伏。
 
却意料之中的,毫无收获。
 
“二少爷。”管家催促道,“报官吧。”
 
“报什么官。”邱子风说得轻描淡写,“传出去让外人笑话。”
 
管家闻言更着急:“可家里都乱成了这样,再拖下去,怕是三少爷会有危险啊。”
 
邱子风却没再回答,而是向后院走去。
 
管家一路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又想,最终还是狠狠一跺脚,转身想私自去将此事告知官府,却又被人拦住。
 
“这位大叔。”阿六肩上扛着金丝大刀,叉开腿威武站在门口,“你要去哪啊?”
 
管家膝盖发软,嘴里胡乱应了一句,便赶忙告辞离开,脑中乱成一团麻。先前分明就是三少爷又哭又闹,方才让老夫人松口,请来了这陆大侠与叶谷主一行人,可为何现在这莽汉竟然开始帮着二少爷做事?
 
百思不得其解,他索性不想了,只在心里求神拜佛,祈求这乱子快些过去,老夫人与大少爷快些醒来。
 
“如何?”邱子风问。
 
叶瑾试了试邱老夫人的脉相,摇头,眼神难得茫然。
 
他从未接触过如此诡异的脉相,像是死人,像是中毒,可偶尔又像是正常健康的活人,同第一个出事的邱子辰一模一样。
 
街边古老流传的话本中,关于僵尸的记载不算少,以噬咬谋同类,眼无神采,半兽半人,刀枪不入,原先只当是故事,可现在看来……
 
叶瑾眉头紧锁,看了眼邱子风:“一时片刻,看不出什么。”
 
“看不出来,就不看了。”邱子风道,“我请谷主去个地方。”
 
叶瑾问:“哪里?”
 
邱子风道:“那处闹鬼的荒宅。”
 
叶瑾不解:“去那里做什么?”
 
邱子风答:“找人。”
 
陆追站在巷道中,看着面前湿漉漉落满青苔的墙壁。
 
岳大刀道:“是死胡同。”
 
陆追纵身一跃而上,下方正是那处荒宅。
 
岳大刀也跟了上来,问:“公子要去看看吗?”
 
“自己小心。”陆追点头,悄无声息落在了院中。
 
岳大刀也屏住呼吸,不过即便如此,也记得替陆追撑着伞。反正公子也没说不要,那还是少淋一些雨好。
 
荒宅内此时安安静静,并无任何动静,显然即便是邱子熙失踪,也未能掰动这处所谓“禁地”的威严。屋门摇摇欲坠,窗户上结满蛛丝,不像是有人进去过的样子。
 
陆追站在院中枯井边,往里看了一眼。
 
岳大刀心里发毛,该不是要往里跳吧?正想开口问,却被陆追一把扯住手腕,拉向了左侧隐蔽处。
 
来的人是邱子风。
 
他像是对这里极其熟悉,进院后没有一丝犹豫,便跳进了枯井中。
 
岳大刀看向陆追,现在要怎么办?
 
陆追摇摇头,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继续盯着那井口。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就见邱子风又从井里钻了出来,面色惶急,打算再度翻墙离开。
 
陆追嘴角一弯,拍拍岳大刀的肩膀,示意她继续守在此处,自己则是悄无声息一路跟了过去。
 
岳大刀手中攥着油纸伞,不懂陆追是何意,却又不敢离开,只好乖乖盯着那枯井,想着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等过去多久,却又有人进了这处荒院。
 
依旧有邱子风,还有一人是叶瑾。
 
“这里?”叶瑾问。
 
邱子风点头。
 
叶瑾在井口探头,邱子风将手伸入怀中,像是要掏什么东西。
 
岳大刀看在眼中,情急之下也忘了自己在暗处,站起来大声道:“谷主小心!”
 
叶瑾闻言本能回身,反手就是一把药。
 
邱子风闪身躲开。
 
……
 
“谷主。”岳大刀跑上前,“你没事吧?”
 
叶瑾摇摇头,狐疑看着邱子风:“你想做什么?”
 
邱子风却问岳大刀:“你为何在这里?”
 
岳大刀没搭理他,对叶瑾道:“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谷主要小心些。”
 
“这话可冤枉。”邱子风道,“这井中想来气味不会好闻,我只是想摸一条手巾出来而已。”
 
岳大刀瞪他一眼:“你方才下去的时候,怎么不捂手巾?”
 
邱子风道:“我?刚才下去?”
 
叶瑾也道:“刚才是何时?”
 
“就刚才啊。”岳大刀答。
 
……
 
叶瑾道:“姑娘是不是看错了?刚才二少爷一直同我在一起,少说也待了一炷香的时间。”
 
岳大刀:“……”
 
“有人易容成我?”邱子风问。
 
“糟了!”岳大刀一拍脑门,“陆公子跟着那人一道离开了!”
 
叶瑾大惊:“去了哪个方向?”
 
岳大刀伸手一指。
 
叶瑾当即便追了过去。
 
“来人!”邱子风沉声道。
 
“少爷。”一群家丁从外头涌入,都是他的心腹。
 
“看着这荒宅。”邱子风道,“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众人答应一声,将荒宅围了个水泄不通。
 
另一头,陆追跟着那冒牌货走走停停,围着邱子风的住处少说也来回两趟,却没进去,而是换了条岔路,径直去了后院。
 
沿途风越来越凉,人也越来越少。
 
路的尽头是一片杂乱的柴房,年久失修,风化斑驳。
 
邱子风停下了脚步。
 
陆追道:“大少爷。”
 
寒风骤起,几枚银针迎面飞来,针尖幽红,不知淬有何物。
 
陆追手中寒光一闪,将暗器斩落在地。下一杀招紧随而至,速度极快且阴毒狠辣,皆是要命的死手。
 
陆追身姿轻灵,脚尖划过屋顶残瓦,单手扬出极小的蛛丝银钩,从对方脸上生生扯了张面皮下来。
 
邱子辰有些狼狈地后退两步,眼底恨意骤现。
 
陆追道:“看来我没猜错,果真是你。”
 
邱子辰道:“我和陆公子无冤无仇,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陆追想了想,道:“那你就算我多管闲事吧。”
 
这话说得随意,却反而更加勾起了邱子辰的怒火。他双臂一震,不知从何处抖落两把短刀,再度缠攻上来。
 
陆追挥剑挟风,与他斗得难舍难分。偶尔双目相接,便见邱子风双目泛白,不似常人。而每每有此异状出现时,情绪也会随之暴躁起来,出招凌乱而又狠毒僵硬,像是想要速战速决,将他置于死地。
 
陆追心里摇头,合剑回鞘双膝一曲,恰好躲过对方一刀横扫。袖中一枚飞镖同时闪出,直逼邱子辰面门。
 
不过却打了个空。
 
因为陆无名从天而降抢先一步,将邱子辰隔山一掌拍了个魂飞魄散。
 
……
 
陆追道:“爹。”
 
“没事吧?”陆无名问。
 
陆追摇头:“我没事,不过这位邱大少爷似乎中蛊了。”
 
“中蛊?”邱子风是陪陆无名一道寻来的,听到后道,“何以见得?”
 
陆追道:“我不是大夫,不过看他双目失神,不像是正常人,不如先带回去吧。”
 
邱子风抬手封住邱子辰三处穴道,叫来手下将他抬了回去。
 
叶瑾迎面跑来。
 
“出了何事?”陆追赶忙扶住他。
 
叶瑾气喘吁吁,对邱子风道:“你娘也是人易容的?”
 
邱子风脸色一变:“人在哪?”
 
叶瑾道:“被我撒了一把药,晕了。”
 
待陆追一行人赶过去,墙角下哪里还有邱老夫人,分明就是个骨骼瘦小的男人,脸上伤痕遍布,一张面具脱落在地,只能凭借着衣服认出来。
 
邱子风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他先前一直以为娘亲是被邪教洗脑,却从未想过,竟是完全换了个人。
 
而在两处院落中,负责守着“邱老夫人”与“大少爷”的丫鬟仆人还茫然不知,还时不时进屋看看床上躺着的人,见依旧一脸苍白昏迷不醒,便又赶忙躬身退出去,不敢出大声。
 
邱子风怒火冲天一脚踢开门,黑着脸大步进了卧房,抬手在那“邱老夫人”耳后摸索半天,果然又完整撕下来一张面具。至于睡着的“邱子辰”,自然也一样是由旁人易容而成,都是假货。
 
真正的邱老夫人不知人在何处,两个假冒者一个被打成重伤,另一个一直躺在床上的,则压根是用傀儡人所制,体内灌了七八种蛊虫,脉相才会时死时活,时而诡异时而正常——全看是那种蛊虫在活动。而真正的邱子辰则被陆无名一掌拍得昏迷不醒,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看架势一时片刻不会好转。至于那处枯井,陆无名亲自带人下去探寻,果然发现了暗道密室,另有一头连接着花园假山,只是里头桌椅翻落在地,早已空空如也,还是迟了一步。
 
没抓到食金兽,没有看到满身毛,叶神医叹气,又往那假的邱老夫人嘴里塞了一把药。
 
陆追问:“三少爷在何处?”
 
“后山,柴棚里,很安全。”邱子风道,“我将人关进去的。”
 
此时天色已暮,山庄内也安静了下来,搜寻邱子熙的人已经停止,虽不清楚究竟出了何事,不过都隐约听到传闻,说老夫人或许是假的——至于是从何时开始假,那就不知道了。
 
忒吓人。
 
邱子风道:“我担心他们马上会对三弟动手,才会将人打晕送出去。”
 
觉察到娘亲有异样,是在几年前。
 
“在爹去世后,原本这山庄是该交给我的,可娘亲却一反常态,说要由她亲自执管。”邱子风道,“倒不是说不给我便不对,只是娘亲平日里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那次却态度坚决,我难免心中生疑。”
 
再往后,邱老夫人做事的手腕与风格,都纯熟而又决绝的不似以往,将镖局的产业越做越大,邱子风心里的疑虑也就越积越多,越发坚信她是入了邪教,被人洗了脑子。
 
他的确想要掌管整座凤鸣山庄,却也并不想为此众叛亲离,因此一直在暗中布局,打算查明一切。却不曾想,几年时间下来,一切都在朝着越来越不可控的态势发展。
 
邱老夫人愈发情绪不可琢磨,而一向吊儿郎当的大哥也出现了变化,会帮着母亲当众训斥自己,表情僵硬而又诡异,可在隔天又会将怒意转瞬忘却,继续酩酊大醉赏乐看舞,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
 
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邱子熙,邱子风也因此对他多留了几分意,直到他发现,邱子辰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接近这个三弟,自己正在变成被全家孤立的那个。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而此时此刻,魅妖也正好离奇失窃。
 
“那究竟是什么?”陆追问。
 
“我先前所言非虚,魅妖的确是一对玉笛。”邱子风道,“不过相赠之人不是什么红颜知己,而是西南小叶寺一位高僧。”
 
“有何用?”陆追又问。
 
“驱鬼邪,相传在入墓时带着魅妖,便能换得来去干净,不会被厉鬼缠身。”邱子风道,“再想起曾见过的红莲盏,我知道这件事的最终目的不单单是我,不单单是凤鸣山庄,而极有可能是那传闻沸沸扬扬的冥月墓宝藏。”
 
陆追道:“二少爷的确心思缜密。”
 
“心思缜密只能发现端倪,却无力解决。”邱子风道,“大哥疯了之后,我曾猜测或许是母亲给他洗脑失败,导致人疯疯癫癫,不过也没什么证据。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此时恰好听到探子来报,说陆公子与叶谷主一行人来了梧桐镇。”
 
岳大刀在旁插话:“可为何邱老夫人会答应,甚至还亲自拦路相迎?”按照常理,难道不该尽力推脱才对。
 
邱子风看了眼陆追。
 
陆追道:“若那冒牌的邱老夫人最终目的是冥月墓,自然是想要我的。”且不说江湖中七七八八的传闻,哪怕是拿自己当个入墓时的向导,也聊胜于无。
 
邱子风道:“我猜也是如此。”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他说,陆追也能推测个七七八八。
 
这一家人各自都怀有不同的心思,有人想要借自己进冥月墓,有人想要借自己查明真相,也有人想借自己救人,总归无论最终目的是什么,途径倒是出奇的一致。
 
陆追道:“那食金兽呢?”
 
“这我当真不知道。”邱子风道,“应当是大哥暗中养的,待他醒来后再问吧。”
 
叶瑾闻言去了隔壁,又往嘴里多塞一把药。
 
邱子辰眼皮子颤抖两下,总算是醒了过来。
 
叶瑾在他面前晃晃手:“还清醒吗?”
 
邱子辰眼神木然。
 
不应该啊,按理说那两把药吃下去,体内的蛊该死一大半才是。叶瑾撸袖子,掀起他的眼皮又看了半天。
 
邱子辰又晕了过去。
 
叶瑾:“……”
 
陆追在旁安抚:“不急不急。”
 
叶瑾“哗啦”抖开一包银针。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邱子辰醒倒是醒了,却失忆了,完全想不起来先前的事情,甚至不知自己是何人。
 
……
 
装的还是真的。叶瑾心底狐疑,围着他来回打量。
 
邱子辰一脸惶恐缩在角落,看着满屋子的人。
 
陆追想了片刻,将叶瑾拉了出去,将自己那日看到他耳后图腾纹身的事说了一遍。
 
叶瑾奇道:“一模一样?”
 
“的确并无差别。”陆追道,“所以我猜他应当不是装的,而是被洗掉了记忆。”
 
“可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这类蛊毒。”叶瑾道,“先前听你说,我以为是只有冥月墓才有。”
 
“或许当真是只有冥月墓中才有。”陆追道,“别忘了,那食金兽也曾在墓中出入。”
 
“那这反而好事了,”叶瑾道,“我若能治好邱子辰,岂不是也就能治好萧澜?”
 
陆追道:“多谢。”
 
叶瑾:“……”
 
我就是假设一下,先不要谢。这玩意闻所未闻,心里没底。
 
两人说话间,阿六出门愁苦道:“这位邱家的大少爷,像是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而且还有些傻了吧唧,多问两句便嘤嘤哭起来。”也不知是什么毒蛊,忒缺德。
 
陆追:“……”
 
这回换叶瑾安慰他:“我治病,后遗症也是会一并看好的。”很负责,并不会砸江湖第一神医的招牌,更不会让那冥月墓的少主人也嘤嘤哭泣起来。
 
陆追道:“嗯。”
 
而那假冒的邱老夫人,在一个时辰后也醒了过来。刚睁开眼,一大桶冰水便哗啦啦当头浇下,人也被踉踉跄跄拖到了院中。
 
春末子夜,也是极冷的。小风一卷,上下牙磕得如同打鼓。
 
邱子风道:“我娘在哪里,你又究竟是谁!”
 
看着周围一圈人,那冒牌货自知不会再有活路,倒也干脆:“如我说了,可否给个痛快?”
 
邱子风道:“好。”
 
“你娘已经死了。”那人道,“可我并未亏待她,早已同你爹合葬了。”还有半句话没说,只是为了做这十成十相似的面具,用蜡油倒模时不慎将她的脸给毁了。
 
邱子风面色阴郁,寒意可杀人。
 
“我本是冥月墓中一个奴仆,连名字都没有。”那人断断续续说着,面容在四周熊熊火把下,扭曲得令人心悸。
 
在多年前的一天,一个怪人出现在他面前,问他想不想摆脱这乏味而又无趣的生活。
 
“我说想,他便带我出了墓。”那人继续道,“他说他叫蝠,已经在这世间存活了数百年。”
 
强占宿主之法并非人人能用,为确保万无一失,蝠先带着他隐在暗处,将邱老夫人的姿态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后方才趁着邱老庄主出殡之际,让他易容抢夺了邱老夫人的位置——并且在不久后乔装成道士上门,日日与之密谈。这样往后即便再有人觉察出异常,也只会往悲伤过度,或者邪教洗脑的方向去想。
 
而事实证明,蝠的眼光的确不算差。这无名氏虽说只是个守墓人,却武功不弱,甚至有着极其惊人的学习能力与记忆能力,就连最贴身的婢女,也未觉察出太多异样,只觉得嗓音粗哑了些——但在庄主去世时,老夫人日日以泪洗面,落下了病根也难免。
 
“为何偏偏是我家?”邱子风问。
 
那人答:“因为红莲盏在凤鸣山庄中。”
 
陆追与陆无名对视一眼,这世间一共只有两个红莲盏,照他所言,冥月墓丢失的红莲盏原来是在凤鸣山庄中?
 
“十余年前,蝠得到了红莲盏。”那人道。
 
陆追微微皱眉,十余年前自己听闻冥月墓红莲盏失窃,带人赶过去时密道中已血流成河,因此被萧澜记恨数年,原来却是蝠所为?
 
“他当时也受了伤,带着红莲盏昏迷在路边,却恰好遇到了押镖路过的邱老庄主。”那人继续道,“或许是以为蝠已经死了,所有财物连同红莲盏一起,都被他捡走了。”
 
邱子风:“……”
 
“当时蝠奄奄一息,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远去,不过却记住了镖局的名号。”那人道,“在养好伤之后,他想尽办法往山庄中闯了无数次,都未能找到红莲盏,便想出这个办法,利用山庄女主人的便利来搜寻。”
 
而在顺利入主凤鸣山庄后,两人又设下计谋,挑选不务正业武功稀松的邱子辰,想将他慢慢变成傀儡。
 
“我也不知蝠用了什么法子,那邱家大少爷很快便服帖起来。”那人道,“我眼睁睁看着他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有时甚至连开始对蝠颐指气使,我原以为蝠会生气,可他并没有,反而很高兴,说喜欢这种性格的人,还将自己先前的事情说给他一个人听。有时邱子辰恢复了本性,怯懦而又吊儿郎当起来,他反而大光起火,对他又打又骂。”
 
说完之后,那人缓了缓,又道:“总之他二人就像两个疯子一般,今天你凶,明天我凶,一起谋划着要成大事。邱子辰的胃口越来越大,疯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提醒过蝠,这样迟早会出事,可他不听。”
 
邱子风面色漠然,一直在沉默听他说话。
 
“后来果然,邱子辰很快就疯了。”那人又道,“狂躁咆哮,又咬死了自己的丫鬟,蝠这才开始后怕,又替他将蛊虫取出来了一些。”
 
“邱子辰便又恢复了正常?”陆追猜测。
 
“时好时坏。”那人道,“蝠经常会消失,不过他会传消息回来,这回也是他让邱子辰装疯,让我想尽一切办法,趁此机会绑了陆公子。”
 
陆追道:“只有这一个目的?”
 
那人顿了顿,又道:“还有,即便不能绑了陆公子,也要设计利用陆公子的手,除去二少爷。”
 
邱子风冷笑一声。
 
“当日托盘中那些出自冥月墓的宝物,也是蝠给我的,目的便是引诱陆公子上钩。”那人接着道。
 
而在陆追一行人住进山庄后,所谓邱子辰吃了邱老夫人,邱老夫人毒发,自然也是计谋的一部分,好将所有的疑点都引向邱子风。这样一来,即便陆无名等人不出手对付邱家二少爷,那在陆追被绑时,也不会怀疑到卧床不起的邱老夫人与邱子辰身上。
 
陆追问:“红莲盏在何处?”
 
“在蝠手里。”那人道,“原本是藏在后院一处废旧佛堂的,我发现后便取出放在自己屋中,后又给了蝠。”
 
这句听着不像假话,陆追又问:“那蝠究竟是何来历?”
 
“我只知道他出自冥月墓,至于具体来历,他只同被蛊毒操控的邱子辰说过。”那人摇头,“我不知道。”
 
灯笼中蜡烛燃尽,熄了三两盏,院中愈发黑暗起来。
 
那人道:“我只知道这些了。”
 
邱子风抬手,让人将其暂时抬了下去。
 
空气又冷又闷,无人说话时,连呼吸也是压抑的。
 
陆追道:“可要去接三少爷回来?”
 
“让他在外头好好安生两天吧。”邱子风道,“家中乱麻一片,先规整好再说,三弟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我得想想要怎么同他说。”
 
陆追点头:“也好,今日大家都累了,就到此为止吧。”
 
邱子风道:“多谢。”
 
陆追道:“二少爷节哀。”
 
“我会替娘亲报这仇。”邱子风道,“罢了,我先送诸位回去。”
 
一行人一路无话。在寒风中站了太久,回到小院后,陆追一连喝了三杯热水,身上才暖和回来。
 
岳大刀终于有机会问:“公子是何时觉察出异常的?”
 
“那人从井中跃出时,脚上所穿鞋靴有一处污渍,同我先前在邱子辰床边看到的一样。”陆追道。
 
阿六遗憾:“真是可惜了。”红莲盏与食金兽原本都在这山庄中,只可惜一个都没找到,白白丧失了大好机会。
 
岳大刀道:“那现在这凤鸣山庄的事搞清楚了,我们是不是就能走了?”
 
叶瑾摇头:“我还想再看看邱家大少爷的蛊毒。”毕竟同萧澜的症状有五六分相似,而陆追看上去又极想帮萧澜解毒。
 
陆追道:“再待三天吧,我也有些事情要做。”
 
陆无名皱眉:“你有什么事情?”
 
陆追道:“不是什么大事,有几句话想同邱家三少爷说罢了。”虽说只是个被宠坏了的世家公子,不过他心眼并不算坏,能帮一把也好。
 
邱子风做事雷厉风行,也不怕将家里的丑闻传出去,还没等到第二天下午,关于这山庄里头发生的事情便已传得人尽皆知。那冒充邱老夫人之人也被悬在邱家祖坟前谢罪,引来众人指点围观。
 
邱子辰依旧疯疯癫癫,叶瑾从他身体内取出许多蛊虫,将没见过的分类养起来,打算在路上研究。临走前叮嘱了五六回,让邱子风务必不可亏待他,因为将来或许还要拿来试药。
 
至于邱子熙,在得知所有事情的真相后,还未来得及震惊,便被陆追叫到了房中。
 
“公子。”邱子熙红着眼眶。
 
“先别哭,听我说话。”陆追道,“除了这家,你还有何处可去?”
 
邱子熙道:“有个姑姑,远嫁到了东北。”
 
“去找亲人吧,或者独自去江湖闯荡历练,也成。”陆追道,“留在凤鸣山庄中,你应当不是二少爷的对手。”
 
“二哥?”邱子熙迟疑道,“公子的意思是……可他救了我。”
 
“我不是说二少爷是坏人,他应当也不会对你不利,可前提是你本分安稳,能被他养一辈子。”陆追道,“你想吗?”
 
邱子熙摇头。
 
“你曾想过要夺凤鸣山庄,这应当是他的大忌,虽能看在兄弟情分上救你一次,可这根心间刺也没那么容易拔出。”陆追道,“若我是你,在前路未明时,便会重新换个环境,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先将眼前的日子过好。”
 
“那大哥呢?”邱子熙问,“他会不会……”
 
“叶谷主叮嘱了七八回,虽是以试解药的名义,不过也足以能让他得到良好的照顾,况且我早就说了,二少爷绝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不喜有人觊觎他想要的东西罢了。”陆追道,“等何时你翅膀硬了,若还担心你大哥,再来将他接走吧。”
 
邱子熙点头:“我知道了,多谢陆公子。”
 
陆追笑笑,未再多言。
 
有一件事邱子熙忘了问,他也便没说。邱子辰体内蛊毒骤然猛增变成疯魔之态,连叶瑾也说不清缘由,后来直到从他身上挑出一条绿仙人,方才明白过来——此虫能令体内的蛊虫性情狂躁随血逆流。联想起先前邱子熙曾说过,亲眼看到邱子风三更半夜翻进了邱子辰的院落,没几天邱家大少爷便开始吃人,其中因果,不言自明。
 
怕是邱子风早已隐约觉察出自家大哥的异状,所以才会以绿仙人试探,从而让邱子辰发疯。
 
这世间有一类人,眼里永远只会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旁人触及不到那条线,那这疯狂而又贪婪的内在,便会被牢牢锁在谦和有礼的表象下,只在血液中隐隐流动,随时准备呼之欲出。
 
不能被称之为坏人,因为他们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好的。
 
可也绝对不是一个好人。
 
第二天,邱子熙便寻了个借口,策马离开了凤鸣山庄。而在第三天傍晚,陆追一行人也动身继续前往千叶城。
 
虽说多耗了一段时间,可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知道了当年那伏魂岭血案是谁所为,以及冥月墓红莲盏的下落。
 
只要找到蝠,那这一切就都有了结果。
 
阿六一甩马鞭,朝着日月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则是跟着一个雇来的马夫,专门负责牵着叶谷主的驴,慢慢走。
 
毕竟跑不快,按照驾车骏马那追星赶月的架势,能活活累死。
 
……
 
天气越来越热,陆追身上的衣裳也越来越轻薄。暖炉被彻底收了起来,沿途的点心也从热乎乎的红豆汤变成了薏米绿豆水。
 
夏天来了。
 
而这是千叶城顶好的时节。
 
看着眼前的盎然绿意与亭台楼阁,阿六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于是催促陆追:“爹,你快写一首诗。”否则简直辜负了这番美景。
 
“没看出来,你最近倒是越来越斯文。”陆追扶着他跳下马车,“进了日月山庄,也要学得斯文些,知不知道?”
 
“知道。”阿六打包票,“我一定不给爹丢人。”毕竟是江湖第一山庄,据说连地上都铺着珍珠与黄金,不知能不能捡一捡。
 
“谷主回来了!”家丁打开门后大喜,赶紧差人去通报庄主与夫人,又道,“可惜大少爷还没回来。”
 
没回来就没回来吧。叶瑾紧了紧包袱绳子,反正不熟。
 
不过到底是什么破事,居然去那么久。
 
叶谷主目露凶光。
 
想打人。
 
家丁:“……”
 
家丁往他身后看了眼:“是客人吗?”
 
“是我在王城结识的朋友。”叶瑾缓和了一下情绪,“带回家养病的。”
 
阿六抓紧时间,往里瞄了一眼,看地上究竟有没有铺金砖。
 
而后便见一团金灿灿的光影,在院中“啾”一下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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