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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归(三)——语笑阑珊

 第88章:白玉夫人

 
沈庄主正在与人议事,沈夫人听到通报后出来接,一见叶瑾便埋怨:“怎么又瘦了?”
 
“这几天一直在赶路。”叶瑾道,“娘,我带了几个朋友来家里。”
 
“收到书信了,宅子都收拾好了。”沈夫人拍拍他的手,对陆无名笑道,“年轻时在武林大会上,我也是同陆大侠见过面的,这回当算作是久别重逢。”
 
陆无名道:“那阵我只是前去送信,没想到沈夫人竟还记得。”
 
“久仰大名,自然要多看两眼,若不是因为当时我身怀有孕,还想同陆大侠讨教两招。”沈夫人又问,“这便是明玉公子吧?”
 
“沈夫人。”陆追行礼。
 
“果真气度不凡,就是同小瑾一样,瘦了些。”沈夫人上下打量阿六,喜道,“像这位少侠,就长得很魁梧,不知该如何称呼?”
 
阿六还记得先前陆追的叮嘱,要斯文些,于是声音洪亮双手抱拳:“回沈夫人,在下羽流觞,弯弓饮羽,曲水流觞。”
 
“啊哟。”沈老夫略微震惊,称赞,“真是好名字,令尊一定是位斯文雅士。”
 
阿六嘿嘿笑:“沈夫人叫我阿六便是。”斯文完了,日子还是要过的,羽流觞羽流觞,听久了脑袋疼。
 
至于岳大刀,虽说名字同样颇为震撼,但人总归是娇俏活泼的,沈夫人自然也挺喜欢。于是便打发叶瑾先回去歇息,自己亲自带着一行人去了客院。按照叶瑾书信里头叮嘱,专门挑了一处僻静宽敞的,从卧房窗内往外看,风吹垂柳雨落涟漪,景致上佳,赏心悦目,的确是个养伤的好所在。
 
陆追歉意道:“此番真是打扰了。”
 
“客气什么,还差这一处宅子不成。”沈夫人也试了试他的脉相,“你的事情小瑾都说了,往后只管安心住着,缺什么少什么,差人告诉我便是。”
 
陆追点头:“多谢沈夫人。”
 
“那你好好歇着吧,我就不打扰了。”沈夫人站起来,“别送了,坐回去。”
 
陆追笑:“好。”
 
看着她出门,阿六赶紧小声道:“爹,我方才看到了一团会飞的金子。”
 
“什么会飞的金子。”陆追敲敲他的脑袋,“那是追影宫的小凤凰,怕是秦宫主又带着沈公子去了别处游玩,所以将它先送回家中。”
 
一听到有凤凰,阿六原本因为“日月山庄地上并没有铺满金砖”而熄灭的火焰又重新燃烧起来。
 
上古神兽,百禽之灵。
 
目射霹雳可以有。
 
陆无名正守在院外。
 
沈夫人道:“陆大侠是在等我?”
 
“我近年一直待在海岛上,此番带明玉前来求医,也没什么像样的谢礼。”陆无名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若沈庄主与沈夫人不嫌弃,这白玉蝴蝶就当是一点心意吧。”
 
“以此做谢礼,在这山庄内住三十年也绰绰有余。”沈夫人笑道,“陆大侠还是快些收起来吧,否则要是让小瑾知道,又该说我待客不周了。”
 
“这……”陆无名犹豫。
 
“听我的。”沈夫人道,“待到明玉公子伤养好了,再说这些也不迟。”
 
“那就多谢沈夫人了。”陆无名叹气,“真是惭愧。”
 
傍晚时分,沈庄主忙完手头的事情,也特意设下宴席招待众人,席间同陆无名说起当年江湖中事,倒也颇有话题可聊,一群小辈围坐在侧当成热闹来听,是许久未有过的其乐融融。
 
夜色渐深,无数星辰闪烁苍穹,伴着整座山庄安然入梦。
 
客院卧房,一只圆滚滚的小凤凰侧着身子从窗外钻进来,小黑豆眼半睁半闭,熟门熟路拱进陆追被窝里,呼呼睡了过去。
 
阿六小心翼翼替他关好房门,感慨这日月山庄果真是个好地方,有神医有凤凰,一看便知十分吉祥如意,想来爹也很快就会好起来。
 
与此同时,冥月墓中。
 
空空妙手看着面前的暗道一语不发,眼底各种情绪翻滚。
 
有兴奋,因为他还从未遇到过如此难以解除的机关,竟会接连受阻。
 
有惊叹,因为这墓穴的精巧程度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可谓巧夺天工。
 
也有恼怒,或是恼羞成怒,因为他号称天下无敌,却偏偏在亲生孙儿面前频频失手,碰了一鼻子灰。
 
两人已经一连数日前来此处暗查,却一无所获,甚至连暗道入口也未能打开。萧澜道:“前辈,再过小半个时辰,便会有巡逻弟子经过此处。”
 
空空妙手道:“你莫催我,我今晚定让你进去便是。”
 
萧澜道:“我并无催促前辈的意思,这暗道若解不开,我们想别的办法也成。”
 
“谁说我解不开。”空空妙手搓了搓手,“这世间,这世间就没有我解不开的机关,你只管等着。”
 
萧澜靠在墙壁上,道:“这里原本是打开的,后来被姑姑下令封了起来。我对机关研究不深,打不开也就罢了,可若连前辈也打不开,是否能说明这墓中另有高手?”
 
“胡言乱语。”空空妙手道,“这暗道是新封的,机关却是数百年前的,你那姑姑顶多只是扣上了暗环,如何有本事新修。”
 
萧澜道:“暗环?”
 
空空妙手道:“这类墓穴大都是机关套着机关,看到的只是眼皮底下暴露的,看不到的,则都深埋在地下,隐藏在墙中,只需扣上暗环,便会触发另一轮的新旧交替。”
 
“原来如此。”萧澜道,“多谢前辈答疑,我明白了。”
 
“这里你进去过?”空空妙手问,“小时候?”
 
萧澜点头。
 
“里头有什么?”空空妙手又问,“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难不成陆明玉便是你从这地道里捡的?”
 
“前辈说笑了。”萧澜道,“我是在这条地道尽头,遇到的食金兽。”
 
“搞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个。”空空妙手道,“除了吃金吃银,还有何稀罕之处?”
 
“当年萧家的灭门惨案,明玉缺失的一段记忆,都极有可能是他所为,我自然要查清楚。”萧澜道,“除了这些,我甚至怀疑红莲盏的失踪也与他有关。”
 
空空妙手答应一声,从墙壁缝隙中又抽出一根钢针,极细,寻常人就算是专门去寻,怕也要花一番力气才能找到。
 
萧澜道:“前辈果真厉害。”
 
“这就厉害了?”空空妙手轻轻敲了敲墙壁,语调压抑兴奋而又得意,“你且看着。”
 
言毕,右手只轻轻一推,一道窄门便悄无声息打开。
 
空空妙手嘿嘿笑着看向萧澜,有一瞬间倒是当真像极了街头巷尾,那举着糖人年糕哄孙儿的爷爷。
 
萧澜笑笑:“恩。”
 
空空妙手侧身钻了进去,萧澜紧随其后,而在两人进去后,那暗门便重新合住,没留一丝缝隙。
 
除去那暗门不说,暗道里头倒是同先前一模一样,也不算长,很快就能走到尽头。
 
“你就是在这里看到的那食金兽?”空空妙手问。
 
萧澜点头:“当初这里未被封死时,有不少弟子巡逻看守,我一直就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溜进来的,又是怎么离开的。”
 
空空妙手道:“按照风水走势,这里不该是死路。”
 
萧澜心下一动:“前辈的意思是?”
 
“这暗室中定然还有一条别的路。”空空妙手道,“你过来看,我教给你要如何寻。”
 
萧澜走上前。
 
空空妙手看着他的侧脸,半天也没说话,却又搓着手笑起来。
 
萧澜:“……”
 
空空妙手赞道:“真是好孙儿。”
 
萧澜道:“前辈若想夸我,可以等白天换个地方。”
 
空空妙手恋恋不舍收回视线,将手贴在墙壁上,一寸一寸按了过去,他速度极快,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将四面墙壁都摸了个遍,最后只圈了两处地方出来,唤萧澜:“你过来试试,哪里才是机关所在?”
 
萧澜挨个敲了敲。
 
空空妙手满脸期待看着他。
 
萧澜道:“左边。”
 
空空妙手摇头:“错了。”
 
萧澜又随手敲了第三处,坚持:“没错,就是左边。”
 
空空妙手嘿嘿笑,表情又骄傲起来。
 
萧澜道:“方才就说了,前辈要是想夸我,可以等白天。”
 
空空妙手拆掉左边青玉石,果然又是一条暗道。
 
清冷的风迎面吹来,并无想象中的腐臭气息,反而像是来自旷野。
 
萧澜犹豫,莫非是通往外头不成。
 
空空妙手却已经钻了进去,如同一只灵巧的猿猴,手中明珠照明,映出眼前几尺光。
 
这条暗道初时极窄,越往后却越宽,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行,到三五成年男子并肩都绰绰有余。萧澜掌心徐徐擦过墙壁,又借着明珠亮光观察一番,道:“新旧挖痕都有。”
 
空空妙手点头:“应当是有人在前人的基础上做了扩充。”
 
萧澜问:“理由呢?”
 
空空妙手道:“你往地上看看。”
 
“车辙?”萧澜道,“像是小推车,为了运东西出去?”
 
“是墓葬。”空空妙手从地上捡起一枚珍珠,将上头的灰尘拂去,“若我没猜错,那食金兽倒是真的贪金贪银,不过可不是为了吃,而是全部运了出去。”
 
萧澜又往里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道,却觉得脚下泥土有些松软。
 
空空妙手大惊:“小心!”
 
土地下像是生出了巨大漩涡,在顷刻间便抽出一个深坑,萧澜本想借力攀住边沿跃上来,余光却扫到脚下一片光亮,像是并不高,索性放手跳了下去。
 
空空妙手不知他心所想,还以为是中了暗招,赶忙也跟下去救人,却反而被萧澜一把扶住 :“前辈小心。”
 
“这……”空空妙手还未来得及问他,却又被眼前一幕深深震惊。
 
两人此时身处的是另一条暗道,暗道在冥月墓中纵横交错,并不稀奇,可像这样四周错落有致镶满明珠灯盏的却从未有过,每一处凹陷都散发出柔和而又幽静的光芒,站在入口向尽头看去,仿佛是漫步在星海银河里。
 
空空妙手神情凝重起来。
 
“前辈?”萧澜试探,“可要出去?”
 
空空妙手道:“你跟在我身后,每一个脚印都需重合,切不可自己乱走,明白了吗?”
 
萧澜点头:“是。”
 
空空妙手这回走得极其缓慢,越往里,四野便越亮,沿途无数红色小花连绵盛开,是绚烂而又热烈的,如同这世间最不可言说的美妙爱情。
 
而在这条鲜花盛开,星光弥漫的暗道尽头,是一扇玉石所雕的大门,上头镶嵌着精巧的鎏金扣,蝶翼轻晃,鸳鸯成双。
 
即便是萧澜,此时也能推断出长眠于此的先人,定然是极有身份和地位的。空空妙手更是将衣袖上的灰尘都扫干净,方才恭恭敬敬鞠躬谢罪,心里喃喃默念,伸手推开门扣。
 
原本清冽的风里突然便多了若有似无的花香,萧澜屏住呼吸,跟随空空妙手进了墓室。
 
并没有暗器射出,周围很安静。方才暗道中那绵延的明珠在这里却消失无踪,淡淡的光亮从屋顶投下来,若非心里明白自己此时正身处地底深处,萧澜几乎要以为那真的是天光。
 
这整座墓室都是以上好的羊脂白玉砌成,微微带着寒气,让这里要比别处更加冷一些。地上洒满珍珠,几乎铺成了地毯。而在最中央则修建着白云木的高台,上头安稳摆放一口寒冰玉棺,似透非透,只能隐约看到里头的人形。
 
……
 
空空妙手想要上去一探究竟,却被萧澜拉住,若非为了探明真相,他并不想过多打扰陆氏先祖。
 
可空空妙手显然不会就此罢休,事实上偶尔寻获此地,他此时几乎已经兴奋得血脉贲张。多年行走墓穴的经验告诉他,这里虽然距离主墓穴,距离真正的冥月墓中心尚有一段距离,但能获得如此墓葬规格的也绝对不会是普通人,他要弄清楚那究竟是谁。
 
萧澜低声道:“前辈!”
 
“我就看看,就看看。”空空妙手哄他,冷不丁挣开手腕一跃而起,等萧澜再看时,人已经蝙蝠一般挂在了玉棺旁边。
 
……
 
“前辈!”萧澜有些头疼,几步上前欲将他拉下来,空空妙手却满面震惊,只管盯着里头看。
 
萧澜迟疑,不知出了何事。
 
玉棺并未封顶,或者说曾经封过,后来却又被人打开,只留下几枚银钉卡在暗槽中。
 
萧澜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
 
里头躺着的是名女子,神情安详,就像正在做着美梦。面容依旧是美丽的,甚至美得惊心动魄,黑发在天光下发出锦缎的光泽,皮肤白皙,唇若落樱,若那双眼睛能睁开,定能一笑摄人心魂。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食指上套着一枚透明的玉戒,璀璨夺目。
 
空空妙手道:“是雪钻。”
 
萧澜道:“传闻中那能令人百年不腐的神物?”
 
空空妙手点头,神情有些迟疑。
 
按照他先前的习惯,面对如此世间罕有的宝贝,即便是送掉半条命,也要拼死拿到手才是。可在此时此刻,他却犹豫了,犹豫要不要动手,若是动了手,拿走了雪钻,让面前这美人逐渐腐朽化为枯骨,从此绝色不再,该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情。
 
他开始神情恍惚起来,而面前的美人,此时此刻却像是有了生命,竟缓缓睁开了眼睛,冲他莞尔一笑。
 
那双眸子如同幽深的湖水,让人一眼望不到头,可越看不尽,就越想看。
 
空空妙手向前僵硬地走了两步,还未等他探头进去,脖颈处却被人大力一拉扯,纵身向后飞掠离开。
 
萧澜拖着他,一口气跑到暗道出口,方才停下脚步。
 
空空妙手靠着墙壁大口喘气,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方才平稳住了那狂乱的心跳,混沌的大脑也逐渐恢复清明。这阵才觉察到掌心隐隐作痛,细看却是因为方才不自觉握紧拳头,连指甲也折断了一半在手中——那绝对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力度,而是中了邪,入了魔。
 
萧澜道:“怎么样?”
 
空空妙手摆摆手,顺着墙坐在地上,将满头的冷汗擦了擦。
 
萧澜也跟着他一道坐下,问:“前辈方才可是看到了什么异状?”
 
“你没看到吗?”空空妙手道,“她睁开了眼睛,叫我过去。”
 
萧澜摇头:“我只看到那女子并无任何改变,前辈却越来越眼神痴迷,嘴里也不知在说什么,便要往玉棺中凑。”
 
空空妙手用手搓了搓脸,想让自己更清醒些。
 
萧澜道:“是迷阵吧?”
 
空空妙手点头。
 
“幸好没出什么事。”萧澜道,“估摸现在天也快亮了,我们该回去了。”
 
空空妙手道:“你觉得她会是谁?”
 
“陆家人吧。”萧澜道,“数百年了,说不清,明玉也没提到过。”
 
空空妙手道:“那为何你没有被迷惑?”
 
“或许是因为我心里有人?”萧澜道,“自然看谁都是一样。”再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也比不过心头那个。
 
空空妙手疑惑:“你对那陆明玉用情如此之深?”
 
萧澜道:“是。”
 
空空妙手照旧道:“生完儿子再娶他,也不迟。”
 
萧澜又回身往墓室方向看了一眼,那女子眉眼与陆追是有几分相似的,应当的确是陆家人。不慎惊了前人安稳,他打算抽空烧些纸钱赔罪。
 
回到红莲大殿,天也开始亮了起来。守卫与下人自然知道他一夜未归,却也没人问是去了何处,只是低头行礼。
 
萧澜推门进了卧房,从暗格中取出一摞地图——是冥月墓各个暗道与墓室的大致说明,虽说只有残破不全的极少一部分,总也好过什么都没有。他并无倦意,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只有先将那食金兽的来龙去脉查个清楚,才好去找陆追。
 
日月山庄中,陆追也恰好收到了一封书信,是王城送来的。
 
“温大人吗?”叶瑾端着小簸箕,一边捡草药一边问。
 
“是。”陆追从里头抽出厚厚一摞纸。
 
叶瑾吃惊:“写什么呢,这么多。”
 
“叮嘱我好好吃饭,好好穿衣,专心疗伤,莫管闲事。”陆追道,“除此之外,往后一大叠就都是冥月墓的事了。”
 
叶瑾道:“可你说那冥月墓是陆家的祖坟,为何还要写信问温大人?”
 
“数百年前的事情了,有些东西连爹也未必清楚。”陆追边看边道,“可温大人就不一样了,他博览群书,各种民间话本也看了不少,边边角角鸡毛蒜皮的野史秘闻,虽说夸张猎奇了些,可从中总能窥得一丝真相。”
 
叶瑾表情略略僵硬,因为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流传在街头巷尾的小册子。
 
《日月山庄秘闻》
 
《日月山庄风流史》
 
《江湖中那最温婉贤淑的人儿啊,他姓叶》
 
《沈大少爷亲授绝学,男人不可不知的一百零八式》
 
……
 
还指着能从中窥得一丝真相。
 
叶瑾眼底充满同情:“温大人说什么了?”
 
陆追道:“唔,大人说冥月墓中有个绝世大美人。”
 
叶瑾猛烈地一拍大腿,刚说什么来着,这就来了绝世大美人。
 
陆追纳闷:“谷主没事吧?”
 
叶瑾催促:“大美人,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连名字都没有,只知道当时的人都称她白玉夫人。”陆追道,“据说好看极了。”
 
“好看就对了,”叶瑾极有经验,“不好看话本也卖不出去。”
 
“不过时间上有些乱,有人说她出现在几百年前,也有人说一百年,几十年的。”陆追道,“白玉夫人,我也看了不少书,可却闻所未闻,果真还是比不上温大人。”
 
叶瑾叮嘱:“那些书少看一些。”非常非常流氓,像我,就从来不看,也没有打发那个谁去买过。
 
陆追笑笑,将信纸整理好:“沈盟主快回来了吧?”
 
叶瑾从牙缝里往外“嗯”了一句。
 
陆追道:“真好。”
 
是挺好,叶瑾搓了一下鼻子,安慰:“等你将身子养好一些,萧少侠也就差不多该来了。”
 
陆追单手撑着腮帮子:“但愿吧,不过我与他有约,半年之后哪怕并未查明那食金兽的事情,也要来日月山庄见我一面。”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明知道鬼姑姑心怀鬼胎,时间长了不见面,总是有些没底。
 
叶瑾喂过来一个药丸——他心细,也心疼陆追平日里七七八八药不停,因此在搓制时都加了不少糖蜜花灵,也不难吃。
 
陆追问:“要针灸了吗?”
 
叶瑾点头:“嗯。”
 
陆追伸了个懒腰,自觉回屋上床趴着。白皙的后背有不少青痕与淤血,针灸取蛊时留下的,还有推拿按摩时留下的,一按都疼。
 
叶瑾叹气:“只能暂且忍一忍了。”
 
陆追笑:“这算什么,谷主尽管扎针便是。”
 
叶瑾下手更加轻缓几分,虽说速度慢,不过两人都没什么事,也不赶时间,还能聊上几句天。
 
阿六与岳大刀被管家带着,正在山庄里参观。一只毛茸茸的金色小凤凰蜷在岳大刀胸前,小黑豆眼熠熠生辉。
 
这真是非常非常软绵绵。
 
阿六:“……”
 
岳大刀呼呼一拳兜过来,怒曰:“往哪看呢!”
 
阿六捂住眼睛,委屈万分。
 
什么都没看见啊。
 
叶瑾拔掉最后一根针,冲了杯温热的蜂蜜水给陆追:“这回觉得怎么样?”
 
“后背有些疼,不过都在皮肉。”陆追深深呼了口气,“胸闷与心悸都减轻不少,四肢的麻痹也没有了,比先前不知要好到哪里去。”
 
“早就说了,只要蛊虫醒了,什么都好说。”叶瑾道,“不过合欢情蛊暂时还不能醒。”
 
陆追:“……”
 
陆追道:“是吗。”
 
叶瑾:“……”
 
叶瑾问:“醒了啊?”
 
陆追道:“嗯。”
 
叶瑾压低声音:“什么时候?”
 
陆追答:“前晚。”
 
叶瑾冷静地清了清嗓子。
 
屋中安静下来。
 
两人相顾无言。
 
叶瑾道:“详细说一下。”
 
陆追五雷轰顶:“不说行吗?”
 
“不行。”叶瑾道,“我得对症下药,此事非同儿戏。”不然那我也不想显得自己好像很变态啊。
 
陆追艰难地回忆了一下,然后道:“子时开始的,那阵更夫刚从我窗外经过。”
 
叶瑾道:“嗯。”
 
陆追道:“然后一个时辰后,就结束了。”因为更夫又恰好路过。
 
叶瑾道:“有点儿久。”
 
陆追道:“嗯。”
 
叶瑾继续看着他。
 
陆追问:“还要说?”
 
叶瑾点头。
 
陆追:“……”
 
叶瑾只好循循善诱:“我的意思是,自己,”一边说,一边搓搓手指,“解决了吗?”
 
陆追道:“自然。”
 
叶瑾又问:“具体多久,感觉如何?”
 
陆追很想立刻毒发昏迷。
 
一直这样总不是事,叶神医又提出新建议:“不如二当家写下来?”说不好说,写总是可以的。
 
陆追立刻道:“此法甚好!”
 
叶瑾火速替他找来纸笔,自己贴心去了药田,临走前不忘叮嘱:“尽可能详细。”
 
陆追:“……”
 
生平第一次写这玩意,陆追觉得落笔有些不忍直视,写就算了,还要尽可能详细。
 
古人有云,毒发一时爽,事后悔断肠。
 
至于是哪个古人说的,并不重要。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追将墨迹吹干,做贼一般火速塞进了信封中,揣进怀里就去找叶瑾。
 
虽说四周都是家丁仆役,但这封信别说是给旁人看,哪怕被第三者摸一把,那即便是斯文儒雅如同明玉公子,也是会想要打人的。
 
花田中,叶瑾丢下小锄头,问:“写好了?”
 
陆追将信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给他。
 
叶瑾安慰道:“我看完就烧掉,连纸灰都分八处撒。”
 
陆追道:“告辞。”
 
叶瑾转身往回走,顺手抖开信纸。
 
沈庄主慈祥道:“小瑾啊!”
 
“啊!”叶瑾吓得一激灵,“爹!”
 
“怎么了这是。”沈庄主也很受惊,为何他像是见了鬼。
 
陆无名皱眉疑惑道:“明玉,你在同叶谷主做什么?”
 
陆追声音幽幽:“什么都没做啊,我就过来看看。”
 
……
 
沈庄主目光扫向叶瑾手中的信纸。
 
陆追脑袋嗡嗡作响。
 
“给我看看。”沈庄主伸手,“什么东西。”
 
叶瑾火速将胳膊背回去:“什么都没有!”
 
“明玉!”陆无名声音多有不悦。
 
陆追:“……”
 
叶瑾道:“情诗。”
 
沈庄主没听清:“什么?”
 
叶瑾道:“我写给千枫的。
 
周围一群家丁护卫都很想“哇”一下,才多久不见就开始情诗,果真温婉贤惠得一比那啥。
 
沈庄主:“……”
 
叶瑾道:“爹要看吗?
 
沈庄主呵呵干笑,转身离开:“等会记得带上陆公子去你娘亲那喝汤。”
 
当众承认在写情诗给沈盟主,叶神医损失巨大,来回转圈,漫天撒药,内心愤懑。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陆追道:“谷主何时想学接骨了,只管来将我的腿打断。”
 
叶瑾有气无力挥挥手,不是很想说话。
 
冥月墓中,萧澜依旧在看那一摞残破的旧书,不过却也没找到关于那绝色女子的记载。反而是在一处干燥的废旧墓坑内,又找到了一副斑驳壁画,上头画着的白衣女子倒是与之有几分相似。
 
那到底是谁呢?萧澜摸摸下巴,又穿过暗道去了红莲大殿另一处罕有人至的地宫——空空妙手暂时住在那里,足够安全,也足够方便。
 
屋门紧锁着。
 
“前辈。”萧澜敲敲门,“你都两顿没吃饭了。”
 
空空妙手只闷声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
 
“失手一次,也没什么好丢人的。”萧澜继续好言好语哄,“况且除了我,这世间也没人知道,更不会砸了空空妙手的招牌。”
 
屋里依旧毫无声响。
 
萧澜哭笑不得,道:“我今晚还打算去那墓道中,前辈不出来,我可就一个人去了啊。”
 
空空妙手总算是打开了门,瓮声瓮气道:“你还要去?”
 
“先前是误打误撞掉进了地坑中,可我们还没找到那食金兽是从何处取的宝藏,数量应该不少,否则不会要用小车来拉。”萧澜道,“总要搞清楚才是。”
 
空空妙手说:“我陪你去。”
 
“那前辈也别同自己生闷气了。”萧澜扶着他坐在桌边,“我保证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
 
“那会是谁呢?”空空妙手自言自语。
 
“那女子的确美得人间罕有,动人心魄。”萧澜道,“身处乱世,又能以雪钻寒玉为棺葬于冥月墓中,她该极有名才是,可不知为何书中竟然没有任何记载。”
 
“不如去问问鬼姑姑。”空空妙手道,“她或许知道。”
 
萧澜点头:“我方才也在想,前辈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而在另一处暗室中,贵姑姑正坐在石桌边,单手撑着额头昏昏欲睡。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白发老妪,是这墓中最好的药师。
 
青玉盏中,数百条蛛丝粗细的蛊虫正在纠缠扭动,细看令人心底发麻。
 
“让它们钻入少主人脑中便是。”老妪将那些蛊虫全部拨入白瓷瓶中,用红蜡封好,“姑姑可要想清楚,此法不比先前,待少主人昏而复醒,就会连他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更不会记得姑姑,这么多年的悉心栽培朝夕相处,就都没了。”
 
“让他忘了我,总好过让陆明玉带走他。”鬼姑姑冷冷道,“翡灵已经走了,我身边只剩了澜儿。陶玉儿,陆追,陆无名,人人都想将他从我身边带走,我偏不让。”
 
老妪将瓷瓶递给他。
 
鬼姑姑接在手中,转身朝外走去,却在墓道口恰好遇到萧澜。
 
“姑姑。”萧澜道。
 
鬼姑姑摇头:“回来就影子都不见一个,又去了何处?”
 
“我还当真哪儿都没去。”萧澜随他一道进了书房,“一直在查关于食金兽的事情。”
 
“查到了吗?”贵姑姑问。
 
“什么线索都没有。”萧澜道,“不过倒是将有关冥月墓的旧书,与街头流传的话本都看了一遍,七七八八的,莫衷一是。”
 
“街头还有关于冥月墓的话本?”鬼姑姑皱眉。
 
“前段时间洄霜城内闹得沸沸扬扬,江湖中人都在说,百姓听到了,会写出话本不奇怪。”萧澜道,“即便写了,也大多是金银珠宝,香艳些的就再加个能摄人心魂的绝色美人,这些原本也不是什么秘密。”
 
“金银珠宝,绝色美人。”鬼姑姑倒茶,“这回没有武林秘籍,该与江湖中人不沾边,看来当真是百姓自己胡乱写的。”
 
萧澜道:“小时候阿盛伯还未过世时,也经常同我说过这些故事,妖精美人的,怪不得姑姑从来不让我去伙房找他。”
 
“原来阿盛就是在给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鬼姑姑闻言不悦。
 
萧澜一笑:“阿盛伯还说他曾亲眼在墓中见过女鬼,一身白衣,面容极美,想来他当时是当做艳遇来讲的,可惜我年岁小,非但没听懂,还吓得够呛。后来我想找姑姑问那女鬼的事,阿盛伯就拉着我,说这事姑姑也知道,我不必特意来说了。”
 
“他也知道自己荒唐。”鬼姑姑摇头,“什么墓中绝色女鬼,怕是又听了白玉夫人的故事,所以便想着自己也能有一段风流艳史,可又怕被人耻笑,就只敢抓着当时年幼的你来吹嘘满足一番。”
 
第89章:相思局
 
萧澜心下一动:“白玉夫人?”
 
“据说生得倾国倾城,我见犹怜。”鬼姑姑道,“先前这墓里头倒是有一些她的画像,胡乱堆在库房中。后来却不知被谁翻了出来,觉得好看便挂在了墙上,还因此招惹来了不少麻烦。”
 
萧澜疑惑道:“为何我对此没有任何印象?”
 
“怎么,又怕是我让你失忆?”鬼姑姑边走边道,“别乱想了,这墓中因白玉夫人的画像闹出乱子时,你尚未出生,自然不会知道此事。”
 
萧澜道:“是什么乱子?”
 
“那画像上的女子极美,美得令人心醉。”鬼姑姑道,“捡到的人如获至宝,将其全部挂在了卧房的墙上,后来被其余人知道,也想要,便去抢,争了个头破血流。”
 
萧澜道:“只是一幅画像罢了。”
 
“我也这么想,只是一幅画像罢了。”鬼姑姑进屋坐在椅子上,“所以在初听到时,也没放在心上,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只是到了后头,事情却越演越烈,甚至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所有夺得画像的人,都开始变得神思恍惚,面容憔悴,平地走着路也会跌跤。惧怕与人相处,时不时还会露出氵壬邪而又痴迷的笑容。
 
他们开始接二连三死去,与此同时,冥月墓中也开始有了闹鬼的传闻。
 
生活在墓中的人怕闹鬼,听起来有些好笑,可那阵当真是人心惶惶。关于白玉夫人的传闻一桩比一桩耸人听闻,幼童只要听到这四个字,哪怕哭得再伤心嚎啕,也会立刻安静下来,不敢出声。
 
“这阵我才知道,事情不简单。”鬼姑姑道,“初始以为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可后来查了许久也没结果,只能一把火烧了那些画像,这事也就渐渐平息了下来。”
 
萧澜问:“没有结果吗?”
 
“只有一个伙夫活了过来,却成了残疾。”鬼姑姑道,“据他所言,是在幻境边缘自断右手,方才捡了一条命。”
 
萧澜道:“看来这墓中当真有不少诡异秘事。”
 
“你也该对冥月墓中的事情上点心了,别整天只待在那红莲大殿中。”鬼姑姑道,“我年纪大了,这么多师弟师妹,你舍得置他们于不顾,只管自己鸳鸯蝴蝶,逍遥快活?”
 
萧澜沉默不语。
 
“姑姑知道,你不高兴我要杀陆明玉。”鬼姑姑道,“可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能安然无忧地活下去。”
 
萧澜道:“澜儿明白。”
 
“你明白什么,你什么都不明白。”鬼姑姑叹气,“出去吧,好好将所有事情想一遍,三日之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萧澜答应一声,出门后却未回红莲大殿,而是径直去了伙房。
 
那里的确有位烧火的老伯,平日里沉默寡言,无儿无女,旁人都只称他老刘。
 
“少主人来了。”老刘照旧在灶台旁打盹,听到动静后见是萧澜,赶忙站起来。
 
“老伯坐吧。”萧澜道,“不必多礼,我就是来打听一件事。”
 
老刘诚惶诚恐道:“少主人要打听什么?我就是个烧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小事。”萧澜道,“方才我同姑姑聊天,说起了白玉夫人,姑姑说我若想知道更多内情,可以来找老伯。”
 
一听“白玉夫人”四个字,老刘的脸瞬间煞白,连连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少主人还是去问别人吧。”
 
“老伯不用怕。”萧澜道,“我并无恶意,只是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好将隐患一并解决。”
 
老刘哆哆嗦嗦道:“还有隐患?”
 
“不好说。”萧澜道,“所以才会来请老伯相助,将事情原委都说一遍。老伯若实在担忧,可以搬来红莲大殿住,那里靠近出口,人也多,阳气要重些。”
 
老刘左手使劲搓着右臂,半晌没开口。
 
萧澜倒也没催,只一直耐心等着。许久之后,老刘方才低声道:“那画像里的人,会走出来。”
 
萧澜递给他一杯热茶。
 
老刘年轻时性子莽撞,又好色,一听到有美人像,便赶忙过去抢了一幅,端端正正挂在了床顶上,只要仰面躺着,就能与白玉夫人对视,美人姿容绝色,身材曼妙,夜夜这般凝望入眠,梦里自是颠鸾倒凤蚀骨销魂,痛快极了。
 
“我先前以为那是梦,可后来却发现,那……那真的是人,是女鬼。”老刘道,“我能摸到她,她也会说话给我听,声音婉转,像是风铃与黄鹂。”
 
萧澜问:“说什么?”
 
“忘了,也听不清。”老刘道,“那阵我整个人都失了魂,时时刻刻都想见她,她也答应了,说时时刻刻都会陪着我。”
 
到后来,离奇暴毙的兄弟越来越多,每人卧榻旁都挂着白玉夫人像。老刘终于开始害怕起来,可却已经陷入泥淖,自救而不得。那欢好的滋味太美好,美好到可以连命都不要。
 
“我一面提醒自己,要快些抽身而出,甚至还试图烧了那画像,可另一面又舍不得,她也守在我身边,哭求着让我莫要狠心,莫要烧死她。”老刘道,“直到后来,她说要和我一起走,让我砍断她脚上的银链,我拿着匕首刚想下手,外头却突然传来别人的说话声。”
 
那声音像是一记当头棒喝,将他从幻境边缘扯了一把,美人的脸破碎成片,与现实中破败的旧屋交织在一起,朦胧晃花人眼。
 
“救我。”白玉夫人哭得梨花带雨,伸手想要将他重新拉回去。
 
老刘狠下心来,拿着匕首狠狠扎向自己的右手。
 
鲜血和剧痛驱散了幻象,老刘满身冷汗挣扎着醒过来,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在屋中挂好了绳结,站在板凳上,只等将脑袋伸进去。
 
“我断了手筋,从此变成了残废,可至少捡回了一条命。”老刘道,“在那之后,我便躲到了这灶火间中,只求能用火光驱散邪灵。”
 
萧澜问:“那白玉夫人再回来过吗?”
 
老刘摇头:“没有。”
 
“她以后也不会回来了,老伯不必害怕。”萧澜将他发软的身子扶起来,叫来阿魂吩咐要妥善安置,方才自己回了红莲大殿。
 
“如何?”空空妙手正在等。
 
萧澜将事情说了一遍。
 
“画像上的人,如何能活过来。”空空妙手摇头,“幻象迷阵罢了,问问你娘,她或许会有答案。”
 
“可依然没人能说清那白玉夫人的来历。”萧澜道,“只找到了一处潦草的壁画。”
 
“这冥月墓已有数百年历史,里头有什么都不足为奇,不过那白玉夫人的迷阵倒当真是厉害的,竟连我也能困住。”空空妙手摩拳擦掌,“单凭这个,我也要将事情搞清楚。”
 
萧澜提醒:“前辈答应过我的,只帮忙,不捣乱。”
 
“谁说我要捣乱了。”空空妙手道,“我自会先将你的麻烦都解决完。只是今晚要再去那墓道中寻食金兽的踪迹,得带个东西,不能再贸然擅闯了。”
 
萧澜点头:“前辈决定便是。”
 
太阳渐渐落下山,陆追单手撑着腮帮子,在桌上拨弄两枚龟壳。
 
叶瑾端着药进来,神思突然就一恍惚,觉得像是听到了沈千枫的声音。
 
“小瑾。”
 
“嗯?”叶瑾冷静回头,并没有十分欣喜,也不想去厨房炖汤,更不愿意替他扫去衣上浮尘,然后一起亲亲热热牵着手回卧房,耳鬓厮磨说悄悄话。
 
毕竟不熟。
 
陆追挥手打散阵门白雾。
 
院中空空如也。
 
叶瑾:“……”
 
陆追歉意万分:“闲得发慌,便在院中布了个相思局。”
 
叶瑾怒曰:“这又是什么氵壬荡的阵法!”
 
陆追解释:“情人结,相思扣,不氵壬荡的,只是身处此间,便会越发思念心上人,若是爱得极深极烈,甚至还能从中窥得容貌,听到声音。”
 
这还不氵壬荡,没有比这个更氵壬荡的阵法了啊    叶瑾手一挥,义正词严:“下回不要随随便便布这种阵。”
 
陆追:“……”
 
陆追道:“嗯。”
 
叶瑾坐在石桌边,看着他将药汤饮尽,又递过来一碟粽子糖。
 
陆追笑笑:“多谢。”
 
“原来二当家还懂阵法,”叶瑾道,“先前从未听温大人提过。”
 
“洄霜城中现学的。”陆追道,“陶夫人精通各类阵法,在青苍山中养伤时,她教了我不少东西,又送了几本书,一路看下来也能学不少东西,闹着玩罢了。”
 
“萧少侠的娘亲?”叶瑾压低声音,“江湖中都说她心思歹毒,没欺负你吧?”
 
“陶夫人不歹毒,对我也很好。”陆追道,“传闻做不得真。”
 
也是。叶瑾陪他吃糖,传闻的确做不得真,毕竟在街头巷尾的小话本里,自己还在洗衣做饭扫地带孩子。
 
以及生孩子。
 
叶神医目露凶光,残暴捏碎一把糖。
 
都是渣渣。
 
晚些时候,陆追自己在小厨房煮了两碗面,与叶瑾一道坐在回廊中吃饭聊天,再顺便说明日疗伤的事。
 
陆追虽说中的毒不少,可习武之人毕竟身体底子不差,在幼年被接回家后,海碧又曾替他悉心调养过,因此除了合欢情蛊与那时不时就出现喜脉之像的寒毒,其余倒也没什么好值得特别担心。
 
叶瑾感慨,我真是个神医。
 
日月山庄外,千叶城中。
 
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草丛中坐着,佝偻而又诡异。
 
是蝠。
 
他当日从凤鸣山庄中逃出后,并没有回冥月墓,而是鬼使神差一路跟着车队,来了这日月山庄,连自己也说不清理由。
 
或许是因为当初邱子辰那句话。
 
那是陆家人。
 
陆家人,天生便与她有着血脉联系,那种亲密而又不可分割的关系,是自己羡慕不来的。
 
蝠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石所雕的刀鞘,上头蝴蝶栩栩如生,油润而又光滑,像是被抚摸了无数次。
 
白玉蝴蝶。
 
这曾是她的刀鞘,是被她携在身边的,压在枕下的,握在手中的,插进靴内的。
 
蝠闭上眼睛,短暂地沉醉在旖梦幻境里。
 
冥月墓。
 
“小心。”在路过昨日那处深坑时,空空妙手不忘提醒一句。
 
萧澜轻灵跃起,带着他一道落在对面。
 
这回两人走得极其小心,借用手中明珠的暗淡光芒,顺着地上车辙一路寻去,最后停在一个深坑前——被人刨得七零八落,还有不少珍珠玉器只露出一个尖角,其余都被埋在土里。
 
“想来这就是那食金兽的宝库了。”萧澜道,“下头应该还有不少东西。”
 
空空妙手沿着边缘滑下去,将一个金丝楠木大箱子揭开。
 
萧澜跟着跃下,问:“是什么?”
 
空空妙手摇头:“画像卷轴,约莫有二三十幅,都保存完好。”
 
萧澜已经能猜到画中人会是谁。
 
果然,妙手空空打开了几幅画像,上头都是白玉夫人,穿着各色衣服,梳着不同的发髻。其中一幅赤足染着丹蔻,腰间佩戴璎珞,像是在模仿西域舞娘,手中却拿了一把白玉匕首,上头蝴蝶栩栩如生。
 
“看这画像衣着,我倒是能推出她是何年代的人。”妙手空空道,“不过昨日猜错了一件事,这白玉夫人衣着暴露,眼神又迷离艳情,身份不会太高贵。之所以能被隆重大葬,应当是有个位高权重,富可敌国的人在养着她。”
 
萧澜提醒:“这画像怕是也能摄人心魂,前辈还是小心些吧。”
 
“所以我说,要提前准备。”妙手空空指间滑下一枚倒刺银针,“那烧火的老刘有一件事做对了,想要破解迷阵,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自己疼,见了人血,邪灵自会退散。”
 
话音刚落,一只染了血红指甲的手便搭在他肩头:“喂。”
 
第90章:蝴蝶匕首
 
常年行走在墓穴中,空空妙手反应快得超乎想象,他虽不知究竟出了何事,身体已本能往前一缩,双手向后扬出暴雨一般的银针,密密麻麻射向不速之客。
 
乌金铁鞭凌空甩过,将那些银针悉数打落。萧澜单手扶住空空妙手,道:“前辈不用慌,是我娘亲。”
 
……
 
陶玉儿似笑非笑看着他。
 
空空妙手心下不悦,问萧澜:“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澜儿要如何提前告诉你?他可不知道我要来。”陶玉儿四下看看,“这墓道内并无多少机关,想闯进来不难。”
 
“你是从哪条路进来的?”空空妙手问。
 
陶玉儿随手一指。
 
“不可能。”空空妙手摇头,“那里是死门。”
 
“你爱信不信,我骗你做什么。”陶玉儿道,“绕过百鬼泉,便是一条小路,可直通此处。不过看挖凿的痕迹,该是近些年的事,而非冥月墓本来就有。”
 
“百鬼泉?”萧澜道,“那是黑蜘蛛的地盘。”
 
空空妙手依旧不信,自己按照陶玉儿所言去探了一圈,回来又有些沮丧。他觉得自己或许是因为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在东奔西走寻找继承人,所以荒废了盗墓的手艺,竟会接二连三出现失误。
 
陶玉儿嘴角一撇,刚想讥讽两句,却被萧澜用眼神制止,于是只嗤笑一声,上前替儿子整了整衣领,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小时候就是在前头遇到的食金兽。”萧澜道,“便同前辈一道寻来,刚发现这藏宝库。”
 
“你闯过了镜花阵?”空空妙手问。
 
“闯不过,我却能绕过去。”陶玉儿道,“黑蜘蛛的人不知在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不走正门,却从后山绕了条崎岖小路,经由恶灵潭下一处暗道进了墓中,我也就跟了进来。”
 
“他们做了什么?”萧澜问。
 
“我没跟,重要吗?”陶玉儿反问,“那黑蜘蛛一看就有问题,我巴不得他再将风浪折腾大一些,也好给那老妖婆子添些麻烦。”
 
“姑姑知道黑蜘蛛有问题,却一直对他不管不顾,多有纵容,不知道想做什么。”萧澜摇头。
 
“这般忧虑,你还怕她会吃亏不成。”陶玉儿不屑,又往箱中扫了一眼,“这些是什么?”
 
空空妙手道:“白玉夫人的画像。”
 
“白玉夫人?”陶玉儿皱眉,“这又是谁?”
 
萧澜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还有这种事?”陶玉儿随手拿起一卷画幅,“先前倒是闻所未闻。”
 
萧澜道:“此物有些邪门,娘亲要多加小心。”
 
陶玉儿展开画轴扫了一眼,不屑道:“长得也不过如此,吹什么倾国倾城。”
 
空空妙手:“……”
 
萧澜:“……”
 
陶玉儿继续道:“无非是引魂局罢了。”
 
萧澜道:“娘亲知道此阵?”
 
“我不单知道,还曾教过明玉。”陶玉儿道,“不过那只是脱胎自引魂局的一个小小把戏,叫相思局,逗他开心罢了。”
 
萧澜问:“二者有何区别?”
 
“引魂局是氵壬邪之术,若心智不稳,便会沉迷氵壬秽情欲,日日夜夜只想与枯骨美人缠绵享乐,分不清现实与幻境,最后泻精失阳,油尽灯枯而亡。”陶玉儿道,“相思局却只能用来思念心爱之人,没有半分害处,一对小情人用来彼此寄情罢了。”
 
“所以这画像中便被布下了引魂局?”萧澜又问。
 
陶玉儿点头,道:“走吧,带我去看看那玉棺中的白玉夫人。”
 
昨夜那地裂凹陷出的深坑经过一个白天,似乎变得更大了些,三人鱼贯而入,空气依旧是清冽的,却多了一丝潮湿的气息。
 
陶玉儿用手指捻了捻墙壁,也有薄薄一层水雾。
 
萧澜心里吃惊,一般此类奢华陵墓在修建时,都会刻意避开水脉走向,却不知为何这里在一夜之间,竟会出现这么多的凝结水汽。
 
空空妙手神情也严肃起来,墓道漏水一事可大可小,往往看似不起眼的一些小问题,到最后却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导致整座墓穴的塌陷。
 
萧澜道:“前辈能找出原因吗?”
 
空空妙手道:“要么是地下水,要么是因为那处墓室被打开,风对流引来了别处的水汽,得仔细看过才知道。”
 
萧澜点头,又往里走了一段,水雾依旧攀附在墙壁两侧的明珠上,一滴一滴洇出湿痕。
 
陶玉儿进了墓室,看着那高台上的玉棺,人还未走上去,便对萧澜道:”照旧是引魂局,阵门就是那里躺着的白玉夫人。”
 
萧澜看了眼空空妙手,道:“前辈方才有句话没说完,关于白玉夫人的所处年代。”
 
陶玉儿独自登上台阶,看了眼那躺着的女子。
 
的确是美丽的,不过隐隐却蕴着一副枯骨败落的丧气相,与那些画像一样。
 
空空妙手道:“她起舞时所穿衣着,是在模仿数百年前的西域胡姬,那阵恰逢战火乱世,陆家先祖挥兵北上,中原动荡民不聊生。”
 
“所以她极有可能是陆家先祖的宠妾或是舞娘?”萧澜问。
 
空空妙手点头:“看她年华正好,怕也不是自然病死,而是被当成了陪葬品,看到那棺尾处挂着的千斤坠了吗?就是为了缚住她的冤魂双足,免得被无常引走投胎,不能生生世世困在此处,陪着这墓主人。”
 
萧澜道:“那又为何要布下迷阵?还有那些画像,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陆家的祖坟,我如何会知道。”空空妙手摇头,“你下回见到陆无名,或许可以问上一问。”
 
萧澜道:“多谢前辈。”
 
“不过此事倒不算最重要。”空空妙手提醒他,“尽快找出来是何处在漏水,才是当务之急。”
 
萧澜点头:“我会尽快查明。”
 
“这几天那老妖婆子都在做些什么?”陶玉儿一边往红莲大殿的方向走,一边问。
 
萧澜道:“姑姑什么都没做,只说要我多关心墓穴内的事情,甚至连红莲大殿周围的眼线暗哨也撤了个一干二净。”
 
陶玉儿道:“你如何看?”
 
萧澜道:“她还去找了药蛊师。”
 
陶玉儿冷笑一声:“算盘倒是打得不错。”
 
萧澜道:“娘亲也要留在红莲大殿中吗?”
 
“我?”陶玉儿摇头,“我在外头自有住处,分散开来,将来也好办事。”
 
“鬼姑姑或许要给你儿子下蛊,做娘亲的却不管不问?”空空妙手在旁不悦。
 
“澜儿会做什么,能做什么,我比你这半路冒出来的老头要清楚许多。”陶玉儿冷冷瞥他一眼,“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指点。”
 
空空妙手哼一声,将萧澜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也不知自己的儿子,当初为何要娶一个这般自私又冷漠的毒妇。
 
日月山庄中,陆追正靠在软榻上,边上摆着厚厚一摞书册,许多边沿都泛了黄,像是已经有了些年份。
 
这些都是阿六与岳大刀从附近书院与老秀才处寻来的志怪旧书,经日月山庄下人翻捡了一轮,挑出其中与冥月墓有关的,倒也有十几二十本。
 
陆追看得很仔细,他不想遗漏任何一处细节,哪怕是露骨而又艳情的床笫之事,也来回翻了好几遍——对冥月墓了解的越多,将来做事也就越方便。
 
阿六先前陪了他一阵子,后头就开始昏昏欲睡,呵欠连天被陆追打发了回去。躺在床上还在糙脸泛红,感慨爹就是与常人不一样,看那些莺莺燕燕的小话本,竟然也能正襟危坐,一脸浩然正气,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他在看史书。
 
陆追嘴里含着一枚酸梅,又随手取过一本书。
 
看那封面图样,便知里头是什么内容,打开之后果不其然,又是一番云翻雨覆,悱恻缠绵,而且写得极其赤裸直白,几乎没有任何朦胧美感。
 
陆追先是从头到尾草草翻了一遍,发现竟全部是在讲那白玉夫人一人。说那倾国倾城的容貌,香艳放浪的一生,以及她手中那把白玉蝴蝶匕首。
 
白玉蝴蝶匕首?陆追猛然从软榻上坐起来,挑亮灯火从书册中翻图来看,果真有一张匕首图,极其眼熟——爹在路上还说过,此番要送给沈庄主以示谢意。
 
原来这世间当真有过白玉夫人?陆追来了兴趣,索性起床披上外袍,坐在桌边泡了一壶新茶,打算仔仔细细看上一遍。
 
叶瑾敲门:“二当家?”
 
陆追答应一声,上前打开门。
 
叶瑾惊怒:“你还当真没睡。”神医的医嘱有没有记住    陆追道:“看书看得忘了时间。”
 
“看什么书,看到现在。”叶瑾将手里的胡萝卜塞给他,自己往屋里走。
 
陆追:“……”
 
“我原本是要去喂驴的,吃夜食长得壮。”叶瑾解释,顺手拿起桌上书册。
 
陆追道:“咳!”
 
看清书上内容后,叶瑾一阵胸闷,用非常非常难以言说的眼神看他。
 
生为一个病人,你大半夜不好好休息,却在看这玩意?
 
陆追道:“你听我解释。”
 
叶瑾道:“你说。”
 
陆追道:“原来这世间当真有白玉夫人。”
 
叶瑾道:“你接着说。”
 
陆追:“……”
 
陆追道:“我爹还有她的匕首。”
 
叶瑾倒吸一口冷气。
 
陆追赶紧解释:“但这本书和我爹没关系!”
 
陆无名推门进来:“什么和我没关系?”
 
第九十一章:书中的秘密
 
叶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刷拉”背到身后,若无其事望天。
 
陆无名:“……”
 
屋内一片寂静,气氛略微有一丝丝尴尬。
 
陆无名也不是很懂,自己为何要偏偏选在这阵进来。看这架势,八成又是在商量着要给沈盟主写情诗,自己身为一个中年大叔,三更半夜出现在这里,的确很不合适。
 
陆追道:“咳。”
 
叶瑾在背后将书攥得更紧。
 
陆无名强行长辈式冷静:“这么晚了,都早些休息。”
 
陆追与叶瑾异口同声道:“好!”
 
陆无名淡定转身,散步离开。
 
……
 
陆追这回不单单关上了门,还扣上了锁。
 
叶瑾松了口气,将那皱巴巴的破书草草抚平,压低声音问:“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还没细看。”陆追替他搬过一张椅子,又将烛火挪近了些,“只知道整本都是在讲白玉夫人。”
 
叶瑾主动将头凑过去。
 
翻开第一页,便是恁长一段云翻雨覆,叶神医指责:“太氵壬荡了啊!”为何连点过度都没有,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陆追道:“嗯。”
 
两人又翻开第二页。
 
……
 
半晌之后,叶瑾评价:“还是很氵壬荡。”
 
陆追又翻过去一页。
 
一连看了小半本,叶瑾后知后觉,痛心疾首问陆追:“我们为什么要黑天半夜看这玩意?”
 
陆追道:“我想知道更多关于冥月墓的东西。”
 
叶瑾沉默不语。
 
你这个理由。
 
我想要假装相信都很困难。
 
陆追又翻开一页,道:“就是这把匕首,书中说是白玉夫人之物,可现在它却在我爹手中。”
 
叶瑾又凑过去看了一眼。
 
陆追道:“所以这个白玉夫人,八成是真实存在过的,多看几本书总没坏处。”
 
叶瑾立刻道:“那你看,看完讲给我。”
 
陆追:“……”
 
为什么。
 
叶瑾严肃道:“因为我要赶着去喂驴。”这个理由非常好,完全无法反驳。
 
于是陆追只好眼睁睁看着他抄起胡萝卜,出了门。
 
考虑到那本书似乎还挺厚,叶神医在喂完毛驴后,又绕去马厩溜达了一圈,顺便在月光下给小药田松了松土,施了施肥,方才做贼一般回了陆追的住处。
 
“看完了吗?”
 
“刚看完。”陆追合上最后一页。
 
叶瑾催促:“说说看。”
 
陆追道:“数百年前,这白玉夫人曾是陆府一名舞姬。”
 
当时陆家权势滔天,家中自是宾客盈门,丝竹管弦终日绕梁,光府中豢养的乐师舞姬便有数百人之多。而其中最受宠的舞姬,当属白玉夫人,正是灼灼桃花般的艳丽年岁,天生便身姿袅娜,腰肢盈盈可一握,水袖璎珞赤足点地,揭开面上轻纱后,容颜倾城倾国,一笑百媚横生。
 
如此曼妙佳人,陆府的主人自是将其捧在手心,不仅安排了奢华的宅院,甚至还配了数百丫鬟仆役,出行时有八抬大轿,更有护卫寸步不离贴身相随,浩浩荡荡行过长街,所有百姓就都知道了,那白玉夫人虽说出身低微无名无份,却比陆家的正妻宠妾还要过得气派逍遥。
 
叶瑾听得入迷,道:“这般不分轻重,只怕好日子也长不了。”
 
“的确。”陆追点头,“那白玉夫人很快就恃宠而骄起来,不断向陆家主人索取钱财珍宝,据说连院中门帘都是以金丝珍珠所串。性格也越发狠毒,跳舞时只因地上的地毯未清理干净,砂石刺痛了赤足,便要杀了了整个厅中的杂事仆役。”
 
叶瑾问:“那陆家主人呢?”
 
“陆家主人对她依旧百般纵容,甚至还换了更大的宅院,派了更多的仆人。”陆追道,“她只需每晚为宾客随乐起舞,其余时候都躺在榻上,被丫鬟伺候擦身沐浴,再敷上香脂凝膏,养得愈发柔若无骨,摄人心魂。”
 
而在达官显贵之间,相互交换舞姬是极正常的事,白玉夫人虽说受宠,却也并无例外,被送出府三五夜时而有之,回来时多数时间都穿金戴银,获赏丰厚,有时也会伤痕累累,卧床半月方可起来。
 
陆府的妻妾们虽说都对她不满,可大多时间都是将之当成一个笑话看,更有甚者,若是听到白玉夫人被送到了谁家,便会私下请小厮去给那家主人传话,再送上一套奇门氵壬具,令对方抚掌称奇大开眼界,迫不及待挨个试上一遍,将好好一个美人折磨得伤痕累累,方才舒心。
 
叶瑾:“……”
 
陆追道:“书里写的,大多是这些……细节。”
 
叶瑾果断道:“细节就不用讲了!”
 
陆追解释:“我并没有打算讲。”
 
“那白玉蝴蝶匕首呢?”叶瑾又问。
 
“陆家的主人有一回得了块罕见白玉,其中隐约有金黄龙纹图腾。”陆追道,“府中谋士都说这是天降吉兆,该顺应天意,雕一块传国玉玺出来,方能战无不胜,一路北上。”
 
叶瑾道:“后来却刻了那蝴蝶匕首?”
 
陆追点头:“书中说白玉夫人得知府中有一块罕见的玉,便哭闹去找陆家主人,硬是要雕一把匕首,好在来年陆府宴请宾客时,用来来跳上古传下的《惊涛阵舞》。”
 
而陆府的主人竟然也答应了这个请求,在起兵前夕,破开那罕见的龙纹白玉,取精华替她雕了一把白玉蝴蝶匕首,刀刃剔透,刀鞘华丽,若放在月光下,便能生出幽幽白光,照得一对蝴蝶翩然欲飞。
 
白玉夫人高兴极了,当时便拿着那匕首,替陆府的主人在月下单独跳了一支《惊涛阵舞》,后便将其收了起来,打算在来年的春日赏花宴上为宾客起舞。
 
“只是在那之后,她就永远失去了跳舞的机会。”陆追道,“陆府很快就挥兵北上,这一路有不少人需要拉拢,所有舞姬都被送了出去,白玉夫人更是被多方抢夺,几乎每一夜都不能安睡,有时候要的人太多,便只能先以画像代替,说隔几日再将人送去。”
 
在那香艳的小话本中,她被分别送给了守城的将军,富甲一方的老者,占山为王的兄弟二人,甚至是整整一支先锋队,以及乞食闹事的疯狂难民。
 
叶瑾皱眉。
 
“这书中说她快活逍遥,夜夜笙歌。”陆追道,“不过想来只是文人杜撰,换做任何一个女子,这都是生不如死的地狱。”
 
而在陆家兵败后,白玉夫人也被赐死,永远沉睡在冥月墓中,结束了昙花艳绝而又颠沛离奇的一生。
 
叶瑾翻开书的最后一页,看完之后问:“为何在赐死她前,还要掰断双足?”
 
“或许是怕她会走,又或者是不想她在亡故后,还能以魂灵起舞吧。”陆追道,“书中没说,我猜的。”
 
“那陆前辈的白玉蝴蝶匕首是从何而来?”叶瑾问。
 
“一直在陆家的宅子里,是祖传的宝物。”陆追道,“我见它精巧,曾问过爹来历,他也说不清,更不知道什么白玉夫人。”
 
“估摸是当成了随葬品,那会落在陆家后人手中也不奇怪。”叶瑾道,“不过按这书中所说,这白玉夫人当真挺可悲,既仗势欺人,自己却也受尽欺凌,最后落个如此凄惨的结局,连真正的名字也无人知晓。”
 
陆追将书合住放到一边,道:“数百年前的旧事,只看这残破的话本,怕也不足以摸清当年的真相,顶多长叹唏嘘一番罢了。”
 
叶瑾答应一声,撑着脑袋又发了会儿呆,方才道:“时间不早了,二当家该歇着了。”
 
陆追道:“明日我再去问爹关于白玉蝴蝶匕首的事情,谷主要一起来吗?”
 
叶瑾迅速摇头。
 
陆追很上道:“那我问完之后,再来告诉谷主。”
 
叶瑾答应一声,又试了试他的脉象,便将人赶回床上去歇着,自己也打着呵欠回了卧房,顺便在心里算日子,为何那个谁还不回来。
 
独自一个人,并不是很想睡。
 
因为床太空。
 
陆追裹着被子,脑海中依旧在想着方才看的话本,好不容易有了昏昏沉沉的倦意,浅眠时便噩梦不断,梦境中的女子一身白衣高低漂浮,双足耷拉着滴出血来,正是白玉夫人。
 
陆追惊坐起来,后背冒出冷汗。
 
他从未做过这般真实的梦,连啜泣声都清晰入耳,像是人就在床侧枕边。
 
心砰砰跳着,起床喝了一杯方才剩下的温热茶水,才将惊惧压回些许。再回到床上想睡,却困意全无,烙饼一般翻来覆去,闭眼就是白玉夫人。
 
陆追深深出了口气,扯过被子捂住头,想用萧澜占据脑海,想他的笑,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的掌心,想那些曾说过的情话,许下的承诺,都是美好而又温柔的。
 
心果然就渐渐安静下来,可却有另一种情愫升腾而起,陆追单手攥着床单,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微烫。
 
身体年轻而又热情,从来就不会隐藏渴望。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按理来说该不会如此才是,可情欲却是真实存在的,贯穿着血脉,冲向身体每一个柔软的所在。
 
手不自觉便下滑,虽然明知有合欢情蛊,如此贪欲着实伤身,可混沌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遵循着身体最本能的渴望。
 
腰带还未散开,陆追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若是自己今晚……那明日岂非又要将来龙去脉详细写下来,交给叶谷主?
 
宛若一记当头棒喝,陆追果断停下动作,一咕噜坐了起来。
 
半壶凉茶入肚,并不舒服,却能缓解心头的躁动,再一想起某位神医敲锅打碗痛心疾首的眼神,陆追觉得自己这回应当能硬扛过去。
 
而事实上,他也的确围着被子静坐了一夜,直到大脑逐渐冷却,才将所有事情从头至尾又想了一遍——关于自己为何会梦到白玉夫人,又为何会突然情动。
 
思前想后,他又从架子中抽出那本书,只翻出几幅图再看了一遍。
 
画像中的女子依旧身姿曼妙,舞姿袅娜,笑得艳若桃李,可不知为何,总觉得美则美矣,却并不能令人赏心悦目,甚至还有些灰败丧气,并不讨喜。
 
这……
 
陆追微微拧着眉头,又盯着图看了一阵,总算是从中窥得几分端倪——那是陶夫人曾教给自己的相思局,却又有些不同,比起相思局来,这画像中隐含的阵法要更加露骨赤裸,更加氵壬邪放浪,也要更加杀人无形。
 
他“啪”一声合上书,疑虑并未消除,反而陷入了下一个猜想。
 
昨晚看书时,就觉得白玉夫人的故事着实有些夸张,不过当时只归结于民间话本大多如此,毕竟写得越离奇,书商生意才会越好。可现在一想,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性,这书里的描写都是真的,白玉夫人的确能令人一见钟情思之如狂,不过不是因为绝世容貌与曼妙舞姿,而是因为这摄魂的阵法迷局。
 
若是这样,那按照她后来的悲惨遭遇,不大像是自己会布阵,更可能是被人利用。陆追闭着眼睛,慢慢理着脑中思绪,有人先用白玉夫人布迷魂阵,让她成为炙手可热的宝贝,在战乱时又将其抛弃,让她沦为最悲惨的玩物,这也与书中记载相符——官兵对她并不怜惜,甚至还怀疑是上头送来了假的白玉夫人,对她百般欺凌,连说不过尔尔。
 
数百年前的历史,真相究竟是什么,没人能说得清,不过陆追却在想另一件事情。在白玉夫人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中,陆家的主人对其不见半分牵挂,像是已经完全忘了她的存在。而在其被赐死后,却又亲自下令赐予价值连城的寒冰玉棺,将其放置在了冥月墓一处奢华墓穴内,离开时更痛哭流涕,眷恋不已。如此前后矛盾的行径,不像是幡然醒悟,更像是中了迷阵,才会反复无常。
 
陆追用手指轻轻叩着桌子,这是他独自思考时的习惯。
 
若按照这个结论,那现如今白玉夫人的墓穴,甚至是整座冥月墓,都极有可能隐藏着这诡异而又氵壬靡的阵法,只是不知何时才会被触发。
 
思前想后,他匆匆从柜中取出笔墨,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的猜测悉数写下来,打算差人送去冥月墓给萧澜。
 
俗话说得好,有备无患。
 
外头天依旧灰蒙蒙的,大多数人都尚未起床,只有早点摊子支了起来,忙忙碌碌生火开锅,准备迎接生意。
 
蝠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袍,戴着斗笠,将面孔严严实实遮住,买油饼时,连手都是被黑纱裹住的。
 
小摊主将油纸包递给他,倒也没有被吓到,毕竟这千叶城是大楚数一数二的繁华城市,又有个江湖之首的日月山庄坐镇,有何等奇奇怪怪的武林中人都不意外,开门做生意,给银子就成,管客人长成什么样——上月还有个满身挂着死人骷髅的,比这个不知要吓人多少。
 
果然,那黑衣怪人在吃完早点后,便径直去了日月山庄的方向。
 
小摊主对自己的判断极其满意,不过他没看到的是,那怪人并未光明正大敲门,而是在中途就钻进小巷,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玉蝴蝶匕首?”陆无名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陆追道:“爹先说,你对此物了解多少?”
 
“我对此物一点都不了解。”陆无名摇头,“家中祖传的宝贝,据说价值连城,先前也没拿出来过。后来有位鉴玉大师来家里做客,酒酣耳热之际我拿出来请他一观,就此出了名。”
 
那鉴玉大师对匕首喜爱至极,却又惋惜自己财力有限,即便陆无名愿意卖,自己也必然买不起,只有遗憾离开。后来他又同几个人提过此事,江湖中便也逐渐传开了,说陆家有一把价值连城的白玉蝴蝶匕首。
 
陆无名道:“这一脸恍惚的,在发什么呆?”
 
陆追将白玉夫人的事情说了一遍给他。
 
陆无名吃惊:“还有这种事?”
 
陆追点头:“昨晚爹来我房中时,我与叶谷主就是正在谈论此事。”
 
陆无名道:“书呢?”
 
陆追咳嗽两声,试探道:“那书中所记大多是风月之事,还很……露骨,爹要看吗?”
 
陆无名:“……”
 
成年男人看也正常,但若是从儿子手中接过来……
 
陆追道:“重点我都已经说了,爹不看也行。”
 
陆无名总算知道了,为何自己昨晚去他房中时,两个小崽都会是一副做贼心虚见了鬼的表情。
 
陆追道:“我已经写好了一封书信,爹方便找人帮我送去冥月墓吗?”
 
陆无名叹气:“带你来日月山庄是为了养伤,怎么现在看上去,反而比先前还要更操心。”
 
“毁了冥月墓,让它不再害人,是爹一直以来的心愿。”陆追道,“我也只是在做陆家人该做的事而已。”
 
陆无名问:“信呢?”
 
陆追从袖中取出,又道:“你不准拆!”
 
陆无名看着上头的“萧澜”二字,胸闷:“就知道惦念那混小子,这里头又写了什么?”
 
陆追看了眼天,道:“情诗。”
 
陆无名果然怒上心头:“好端端的,一个大男人写什么情诗!”
 
叶瑾端着药碗站在院门口,目光幽幽。
 
“前辈。”
 
第九十二章:暗道
 
大清早的议论什么不好,议论别人写情诗。
 
况且我也并没有写。
 
叶神医施施然进了院子,将药碗递给陆追。
 
陆无名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解释一下,但在他开口之前,叶瑾已经先问:“关于那白玉蝴蝶匕首,前辈怎么看?”
 
“明玉方才说过了,不过关于白玉夫人一事,我的确不知。”陆无名道,“这把匕首是陆府传家之物,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深究过其来历,更不知什么舞姬与玉玺之事。”
 
“不如问问萧少侠呢?”叶瑾建议,“他自幼在冥月墓中长大,或许会知道这白玉夫人的故事。”
 
陆追点头:“我已经写好了书信,爹这就会派人送过去。”
 
“那就行,安心等回信吧。”叶瑾道,“其余事情也不必管了,操心太多,不利于养伤。若有什么需要日月山庄帮忙,只管说便是。”反正自己最近也无事可干,略闲。
 
见叶瑾像是还有话要说,陆无名便借口要去派人送信,先行离开。院门刚一掩上,陆追立刻道:“方才那情诗,是爹在说我,与谷主无关。”
 
那当然那和我无关了,我根本就没有写过啊!叶瑾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问:“明日有空吗?”
 
“我一个病人,日日都闲坐在家中,哪里会有没空的时候。”陆追道,“谷主有事?”
 
“有一丢丢小事相求。”叶瑾竖起一根手指。
 
陆追点头:“谈何求字,但说无妨。”
 
叶瑾道:“明日千枫会回来。”
 
陆追道:“沈盟主要回来?”
 
“不过我今晚要去药庐,否则陆前辈好不容易采来的蛇草就浪费了。”叶瑾道。
 
陆追歉意道:“我——”
 
“这倒没什么。”叶瑾揉揉鼻子打断他,反正回来就回来吧,也不是非常熟。
 
陆追问:“那我要做什么?”
 
“让他回来就早些去休息,别在院中等我。”叶瑾道,“短则一日长则三五天,我一时片刻出不来,这药得慢慢磨,急不得。”
 
陆追点头:“好。”
 
“只有这一件事。”叶瑾道,“那就多谢二当家了。”
 
“该我谢谷主才是。”陆追叹气。毕竟别人已经数月未见,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又因为自己的病,还要再多分开三五天,当真不知该如何弥补。
 
“也不是什么大事啊。”叶瑾咳嗽两声,“还有,让他多喝些汤水。”一路风尘仆仆的,想来又是餐风宿露,馒头卤肉。
 
陆追道:“好。”
 
叶瑾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陆追看着他一路离开,也跟着笑。
 
有情人久别重逢,总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却不自觉就又想起了萧澜,不知此时他正在做什么,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
 
冥月墓中,萧澜正沿着一条崎岖小道艰难前行,刚开始时周围漆黑一片,空气中也泛着浓稠的气息,只是越往后走,空气中的气味却越淡,甚至还有些风声传来。
 
最后转过一个弯道,面前隐隐透出亮光。萧澜侧身隐在黑暗中凝听了片刻,直到确定外头并无一人,方才掀开盖在洞口的草垛,纵身跃了上去。
 
树木葱郁,流水潺潺,这条蜿蜒在冥月墓中的暗道,出口竟是伏魂岭的荒凉后山。
 
暗道的挖凿者是谁不得而知,不过看着面前的草地,萧澜能断定那食金兽就是借由此路,将墓中的财富偷运出来——而且怕是已经有了时日,否则地上草丛不会被车轮碾压枯萎至此,即便是春来发出新芽,依旧痕迹未消。
 
顺着那两条隐隐约约的车辙,萧澜最终停在了一处悬崖下,抬头向看看去,云雾缭绕,不知险峰顶在何处。
 
有了这条暗道的存在,墓穴入口处的镜花阵就成了摆设,若消息传入江湖,只怕又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萧澜攀住崖边枯藤,飞身向上掠去,脚尖如履平地,悄无声息停在了半山处一块突出来的巨石上。
 
正午阳光正好,洒落在山间树梢,倒映出斑驳疏影,也折射出洞中的刺目金光。
 
黄金白银,翡翠玉器,猫儿眼,血珊瑚,珍珠溢出木箱,凌乱散在地上,被尘埃蛛网覆住大半。
 
萧澜并未碰那珠宝,只记住了这处洞穴的大致方位,便跃下悬崖,按照原路回了冥月墓。
 
“如何?”空空妙手正在红莲大殿中等他。
 
“前辈猜得没错,那条暗道的确直通后山。”萧澜道,“而且我还找到了一处藏宝洞,里头都是从墓中运出的宝物。”
 
空空妙手问:“依旧怀疑那黑蜘蛛?”
 
萧澜道:“那条暗道经过的,一大半都是他的地盘。”
 
“你那鬼姑姑也是奇怪。”空空妙手道,“那黑蜘蛛就差将‘吃里扒外’四个字写在脸上,她却依旧视而不见,莫非是相中了要成亲不成。”
 
“我也在想这个。”萧澜道,“黑蜘蛛做事并非滴水不漏,这么多年姑姑不可能毫无察觉,可不知为何,却一直听之任之,从未多加干涉过。”
 
“不过话说回来,这黑蜘蛛的名字也没白叫,能在蛛网般机关遍布的冥月墓中生生寻出一条暗道,旁人可做不到。”空空妙手道。
 
萧澜心里微微一动:“嗯。”
 
“可曾想好,明日要如何对付你那鬼姑姑?”空空妙手又问,“别不小心再被人下了蛊,那可麻烦。”
 
萧澜道:“至少明日不会。”
 
“依据呢?”空空妙手道,“别说是凭感觉。”
 
萧澜一笑:“自然不是,我已经吃过一次亏,哪有第二次再将自己递上去的道理,前辈不必担忧。”
 
话虽如此,但空空妙手依旧对他不甚放心。
 
好不容易寻回的孙子,绝对再出不得半分闪失,若非看他执意要查明食金兽一事,他几乎想要将人强行掳回南海。
 
萧澜提醒:“前辈答应过要帮我。”
 
空空妙手道:“那我明日随你一道去。”
 
萧澜问:“若是被发现呢?”
 
空空妙手轻蔑一笑:“你那鬼姑姑想要发现我,怕有些困难。”
 
“一道去也好。”萧澜挑眉,“前辈还能顺便再帮我做一件事。”
 
空空妙手来了兴趣:“何事?”
 
萧澜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空空妙手不悦道:“又是为了那陆明玉?”
 
萧澜道:“是。”
 
空空妙手愈发不满。
 
但再不满,也只有答应下来,毕竟还要靠着这个哄孙子随自己一道回南海。
 
陆家人,可当真是讨人嫌。
 
一夜时间很快就过去。翌日清晨,陆追挺早就起来,端着椅子坐在院中,泡上一壶清茶,自己同自己下棋,顺便等沈千枫回来好传话。
 
药庐中,叶瑾一手撑着腮帮子,另一只手小心拨弄着蜡烛的火焰,好让温热的小火慢慢焙干药材,顺便想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那个,谁,有没有回来。
 
火势小到几不可见,温度自然也不会高,如此过了好几个时辰,碧绿的药草才慢慢变得干脆焦黄,叶瑾揉了揉眼睛,又将其小心放进一早就准备好的药粉中,取了小勺慢慢加水,连呼吸也不敢大声。
 
按照常理,至少要再过两个时辰,药草上方会结出白晶,或者三五天也有可能。可此番或许是连老天也知道,叶神医并不是很着急想见那个谁,所以刚刚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便有大片白色细雪凝结而出,莫说是做一瓶药,做十瓶也足够。
 
叶神医刷刷撸起袖子,三两下将药收好,揣进怀里就往外跑。
 
天色很暗,院中没人。
 
叶瑾:“……”
 
“叶神医。”阿六一直就守在院门外,听到动静后赶忙探头进来,道,“爹让我转告神医,沈盟主还没回来。”老母鸡汤都在炉子上煨干了,很可惜。
 
“还没回来?”叶瑾吃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没出事。“阿六赶紧摆手,”沈盟主的下属一早就回来了,这一路好好的,平安得很。”
 
叶瑾怒曰:“那他去了何处?”
 
“说是在山庄附近看到了一个怪物,就去追了。”阿六比划道,“满身毛。”
 
叶瑾:“……”
 
阿六又道:“我爷爷听到消息,也一道去了,说那或许是食金兽。”我也想去,但爹不让。
 
叶瑾哭笑不得,只好带着药先去了客院。
 
陆追正坐在院中,照旧在拨弄手中龟壳。叶瑾见状立刻强烈进行指责:“都说了不要再布这种氵壬荡的阵法。”
 
陆追无辜道:“我没有啊。”
 
“……”叶瑾目光幽怨,我都看到了,还你没有。
 
陆追试探:“又看到沈盟主了?”
 
叶瑾立刻摇头:“没看到。”
 
沈千枫道:“小瑾。”
 
叶瑾非常非常淡定,目不斜视。
 
沈千枫心里生疑,询问地看向陆追——又生气了?
 
叶瑾坐在石凳上:“来,这是药,每隔三日服一瓶。”
 
陆追笑:“我真的没有布阵。”
 
叶瑾道:“对,所以我什么都没看到。”
 
陆追道:“沈盟主回来了。”
 
叶瑾道:“啊?”
 
陆追又重复了一遍:“沈老夫人说谷主在我这里,盟主刚刚寻来。”
 
叶瑾:“……”
 
沈千枫从身后单手覆上他的眼睛,掌心温暖干燥:“不认识我了?”
 
“嗯。”叶瑾从鼻子里往外挤字,冷静,完全没有欣喜若狂。
 
毕竟不熟。
 
陆追识趣离开,走得悄无声息。
 
院外下人与护院亦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就是无人看自家大少爷抱着大少奶奶,一路回了主院。
 
当然,大少奶奶只是心里想想,并不敢真的叫出来。
 
毕竟是武林第一的温婉贤淑,漫天撒起不举药来,没几个人能躲过。
 
只有阿六一人还在关心食金兽到底有没有被抓回来,扯了一个暗卫过来问。
 
“大少爷原想去抓的,可后来陆前辈赶来说是冥月墓中事,只管交给他解决,大少爷又着急回来看谷主,便没有再追下去。”暗卫道,“后来陆前辈一路去了黑茅谷。”
 
“是吗?”阿六心思活络,道过谢后偷摸溜去陆追那头看了眼,觉得爹一时半会应当也不会有事找自己,便兴高采烈扛起金环大刀,也一道去了黑茅谷。
 
第93章
 
【过年番外】相思知不知
 
即便是再贫穷荒凉的地界,到了年关,也会变得比平时热闹上几分。刚进腊月,苍茫城的街上就挤满了小商小贩,卖吃食的,卖对联的,还有外乡来的小货郎,担子里挑着花花绿绿的头绳米分匣,生意极为红火。
 
陆追其实挺爱凑这种热闹。
 
或许是因为在冥月墓的童年太过寂静,后来回到飞柳城,家里又不再似先前那般兴旺,偌大的陆府中连家丁也极少有。所以他一直就喜欢过年,可以去街上逛,看看转糖人的,演皮影的,正月十五还能有一场焰火,同寻常人家的小孩一起挤在人群里头,看天边一次又一次绽放出华彩,笑着伸手欢呼。
 
长大了,这习惯也一直未变。
 
苍茫城的百姓只知朝暮崖是土匪窝,却不知里头都有些什么人,此时见到街上来了位文质彬彬的清雅公子,都以为是赶路的外乡客,纷纷笑着打招呼,问他可要投宿,可要吃饭,甚至还有街边点心铺子的老板,问他是否已经成了亲。
 
“还没。”陆追答。
 
老板喜上眉梢,赶忙递过来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上头淋满蜂蜜。
 
陆追道谢之后咬了一口,又道:“不过有个心上人。”
 
老板笑容凝结在脸上,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
 
陆追一路捏着桂花糕,出城回了朝暮崖。
 
天色才刚刚暗下来,一群小弟正在踮着脚挂灯笼,旁边的人则是将大大的“福”字端端正正贴在山寨门口,红艳艳的,是陆追亲笔所书,龙飞凤舞,狂放不羁。
 
三当家名叫王俭,既是账房,也是教书先生,此时正在称赞:“二当家的字当真是写得好。”
 
“这般红红火火的,才有年味。”陆追笑道,“看着就热闹喜庆。”
 
贴完了“福”字,小弟又拿起对联,糊上浆糊就往柱子上拍,贴完还很得意洋洋,不高不低,位置正好,很牢靠。
 
陆追:“……”
 
王俭:“……”
 
小弟收拾好浆糊,高高兴兴回了山寨,准备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宵夜可以吃。留下两位当家的站在风中,看着那倒着贴的对联,略凌乱。
 
半晌后,陆追安慰:“或许是因为我这字写得太草,弟兄们才会看不清正反。”并不是三当家书教得不好。
 
王俭无力摆手,目光苍凉,感觉自己白忙了一年。
 
一路往住处走,到处都是红艳艳的春联,反正二当家写得多,不贴白不贴。酒肉香四处满溢,划拳声说笑声,闹到半夜也不会歇。
 
陆追关上院门,替自己辟出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虽说在城中逛了整整一天,倒也不觉得累。桌上摆着精巧的酒壶与白瓷盏,他烫好杯子温了酒,刚自斟自饮了没几杯,却又有人敲门。
 
“就知道你没睡。”赵越手里拎着酒坛子,“大过年的,就先舍了你那淡而无味的月露梨花吧,一道来喝几轮。”
 
陆追道:“我不善饮酒。”
 
“图个高兴罢了。”赵越揽着他的肩头,一道往外走,“弟兄们都聚在山头,酒要大碗喝才畅快,独自一人喝闷酒,心事只会越来越多。”
 
陆追笑:“若我醉了呢?”
 
“醉了就睡,睡醒了起来,正好吃明晚的年夜饭。”赵越道,“在自己家中,还怕我会趁醉将你卖了不成。”
 
山道两旁,无数篝火正在熊熊燃烧,几乎将天也染亮半边。烤肉滋滋作响,撒上一把调料,香味便窜得到处都是,引得陆追也吞了吞口水。
 
“大当家!”
 
“二当家!”
 
沿途小弟不断打招呼,陆追问:“王俭呢?”
 
“怕是不敢来。”赵越笑道,“平日里都是他在管着教书识字,稍有错处便罚抄罚写,弟兄们憋了一年,都在等着今天好灌酒报仇,可不得躲得越远越好。”
 
陆追也笑:“怪不得初来朝暮崖时,大当家不准我教书。”
 
“教什么书。”赵越摇头,递给他一碗酒,“你不是读书人的性子。”
 
陆追问:“什么才叫读书人的性子?”
 
“实诚迂腐,老好人一个。”赵越道,“王俭那样的便是。”
 
陆追又问:“那我呢?”
 
“你心里的事情太多。”赵越道,“心事太多的人,做不得夫子先生。”
 
陆追仰头饮下一碗酒。
 
“好!”周围一群小弟鼓掌。
 
陆追险些被呛到。
 
赵越笑着替他拍了拍背,道:“今日我下山的时候,遇到了账房里的老钱。”
 
陆追:“……”
 
赵越道:“他当真是很想将女儿嫁给你。”
 
陆追道:“若我没记错,他上个月想招去做女婿的人,是大当家。”
 
赵越坦然道:“我不想成亲,所以他便换了目标。”
 
陆追问:“为何不想成亲?”
 
赵越答:“因为麻烦。”
 
“遇到喜欢的人,便会想与他长相厮守,朝夕相处尚嫌不够,怎么会嫌麻烦。”陆追道,“将来大当家就会明白了。”
 
赵越道:“听你这话,倒像是过来人一般。”
 
陆追并没否认,只是又给自己满了一碗酒。
 
辛辣入喉,愁绪也能驱散三分。眼前是旺盛的火堆,耳畔是哄笑与猜拳声,四处都是人影,这般热闹团圆的画面,是先前从未有过的,很世俗也很温暖,暖到能驱散冬日严寒,让血都变得烫起来。
 
饮酒这回事,不醉没意思,酩酊大醉也没意思,只有将醉未醉,既不辜负眼前美景,又能将烦心事抛在脑后,才是最畅快的时候。
 
后半夜时,赵越叫来小弟,将他送回了住处。
 
醒酒汤是温热的,又酸又辣勾着芡,里头还有肉丝鸡蛋与木耳。陆追哭笑不得,这八成又是厨房李婶亲自掌勺——总是念叨自己太瘦,要碗阳春面里头能浇满牛肉,平日里更是恨不得在清汤里也加上泡饭,吃不完还要生气。
 
不过滋味倒是不错。陆追将灯火拨亮,当成宵夜来吃。他其实也没喝太醉,回来的路上被风一吹,更是清醒了不少,一碗酸辣汤下肚,陆追满足地叹了口气,困意全无,索性去了后山温泉。
 
负责看守的小弟询问再三,确定二当家的确没有喝醉,方才侧身放行,临离开时不放心,还要再对一句过年期间,三当家新换的接头暗语:“天增岁月人增寿。”
 
陆追:“……”
 
陆追道:“春满乾坤福满门。”
 
小弟笑嘻嘻送来浴具,毕竟二当家是个细致斯文的人,回回泡温泉时连外头也能闻到药香。
 
陆追靠在池璧上,乳白温热的水漫过胸膛,温度刚好。束在身后的头发不知何时已散开,湿水后贴在身上,是乌黑而又泛着光泽的。
 
朝暮崖的人将他养得很好。赵越,王俭,厨房的大婶,账房的老钱,还有许许多多的小弟,每个人都对他很好。没有人追问他一身伤的来历,第一回见面,便炖汤的炖汤,请大夫的请大夫,连院子都挑最好最向阳的,还要栽上一片火风铃,开花时又红又香。待到将伤病养好了,就一起喝酒一起吃肉,每天都自在快活,无拘无束。
 
陆追仰头靠在石柱上,这样逍遥的日子,应当过一辈子都不会腻。
 
可他知道,这不是属于自己的将来。
 
心与命既已系在了一个人身上,那总得得一个结果,方才能求个安心。
 
陆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整个人都没入了温泉里。
 
身上轻薄纱衣浮在水面,像是一只蝴蝶。
 
冥月墓中,红莲大殿。
 
萧澜出了镜花阵,自己寻了处高地,靠坐在树上独自赏月吹风,酒囊中尚余半壶烈酒,可以暖身,也可以解忧。
 
先前应当是没有来过这里的,可不知为何,却有些莫名的熟悉。无论是天边的残月,或是耳畔的微风,似乎都在梦里出现过,而且除了自己,似乎还应该有一个人。
 
那会是谁呢,萧澜想。
 
记不清容貌,也记不清声音,只知道同他在一起时,自己整个人都是轻松的,不会有半分压力,不会猜疑算计,更不会有此时此刻,无端就暴躁起来的心情。
 
他觉得自己似乎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又或者说,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远处天边摇摇晃晃,突然就出现了无数昏黄的亮光,一点一点,一片一片,似是星辰连成银河,是城里的百姓在放孔明灯祈福。
 
萧澜纵身跳到地上,策马出了山。
 
他生平第一次觉得冥月墓中太冷太冰,也是生平第一次,主动想去城里,看看寻常人过年该是什么样的情形——定然不会像在墓中一样,沉默寂静,冰冷漆黑。
 
城门口灯火通明,牌匾处也被缠上了红绸缎,守卫笑呵呵的,问他是不是来城里投奔亲戚,一听只是赶路的,又热心告诉他城里哪家客栈价钱最划算,明儿就是年三十,若是住对了店,还能免费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萧澜笑着道谢,牵马进了城。
 
只隔着一条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与冥月墓比起来,却像是两个世界。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灯笼,小摊子咕嘟咕嘟煮着香甜的红豆汤,小娃娃们已经睡了,倒是有不少大人围在糖画摊前,拨动指针碰运气,谁若转到一只最大的凤凰,周围人便会掌声雷动喝彩不断,不知道的,还当是捡了多大一个便宜。
 
萧澜看得好玩,也掏出铜板让老板做了朵小糖花,在手里拿着走了一阵,见街边有个米线摊上还有个小娃娃,便将糖画递了过去,换来一句含糊不清的“谢谢大哥哥”,小脸上沾着米米分汤,一双眼睛又弯又清澈,亮亮的,像极了梦中的那个人。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萧澜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更清醒一些。无非是一个梦罢了,何至于如此心神恍惚,心心念念,扰得整个人都不安稳。
 
街边有个瞎子在算命,生意也挺好,萧澜坐在他对面,将手伸过去。
 
对方只一摸,便滔滔不绝舌灿莲花,说了整整一箩筐的吉祥话——毕竟不傻,平日里还能忽悠两句大凶要化解,大过年的若是咒人家,不仅拿不到银子,说不定还会被打。
 
萧澜道:“我最近总是做梦。”
 
“什么梦?”瞎子压低声音。
 
萧澜没有回答,那梦境是旖旎而又香艳的,虽然模糊到看不清人影,却能感受到对方湿热缠绵的呼吸,听到那低哑婉转的呻吟,每每醒来,床上都是狼藉一片。
 
见他不说话,瞎子了然,凑近耳边压低声音道:“转角就有一家青楼,若不喜欢,再转角还有另一家。”
 
萧澜强忍住要呼他一拳的冲动,起身离开了小摊。
 
想要坐下吃碗面,一旁的茶馆说书恰好到了最高朝。千年小花妖为报恩,化成人形夜夜随风潜入那追影宫宫主梦中,颠鸾倒凤好不快活,引得众人纷纷鼓掌,强烈要求这种以身相许的戏码可以再来一段。
 
萧澜:“……”
 
城里的年的确是极热闹的,也很喜庆,可就有一点不好,似乎每一处地方,每一个人,都能让他想起最近那荒唐的梦境,想起梦中那双眼睛,那双手,那个朦胧不清,水月镜花般握不住的影子。
 
萧澜一路逆着人流穿过半座城,到了不那么明亮的河畔,方才松了口气。
 
方才放孔明灯的人已经散去,只有一个老婆婆还守着摊子。萧澜问她买了最后一个灯,提笔却不知要写谁的名字,最后想了许久,也只画了一枝翠竹,上头挂了一块精巧的白玉佩,松开手手,看灯笼缓缓升上天际。
 
那也是他梦里的情形,很安静,很美好。
 
老婆婆笑问:“是心上人吗?”
 
萧澜道:“不知道。”
 
“不知道啊?”老婆婆道,“那就是喜欢了。”
 
萧澜笑笑,也没辩驳,帮她收拾好篮子,目送着一路离开。
 
连是谁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喜欢。
 
可若当真有这个人,那便借着此灯,愿他一生都能平安顺遂,百事无忧吧。
 
萧澜独自坐在河边凉亭里,面前是蜿蜒曲折的河流,漆黑寂静的山峦,身后是人声鼎沸的笑闹,灯火辉煌的长街。他似乎成了这一静一动,一清冷一繁华的奇妙交接点。
 
回首望去,城中灯火明灭跳动,被风抚出一片晕黄暖光。
 
他觉得以后或许可以经常来此。
 
吃一碗汤面,吃一碗面,挑一套好的瓷器带回红莲大殿,即便不喝茶,看着心里也喜欢。
 
至于为什么会喜欢,说不上理由,只觉得暂时备下,将来定然会用到。
 
不单单是瓷器,还有好的普洱茶,好的夜光杯,好的月露梨花,好的熏香,好的衣料,好的文房四宝。将整座红莲大殿都堆满,等着有人来用。
 
可那人是谁呢。
 
从未见过,只出现在梦中。
 
想了这么多,却仅仅是为了一个梦……萧澜自嘲一笑,觉得自己当真是疯了。看天色已经差不多要露白,便也翻身上马,一路回了冥月墓中。
 
“少主人。”黑蜘蛛正在镜花阵旁等着他,“姑姑叫你过去。”
 
“有事?”萧澜问。
 
黑蜘蛛道:“少主人的头痛之疾,今天该施针了。”
 
萧澜皱眉道:“过年也要去幽冥池?”
 
“少主人说笑了,冥月墓中何时有过年一说。”黑蜘蛛嗤笑,又话中带话道,“少主人昨晚一夜未归,不会是去城里过年了吧?”
 
萧澜道:“与你何干?”
 
“自然与我没关系,嘴闲多问一句罢了。”黑蜘蛛侧身,阴测测道,“少主人这边请。”
 
幽冥池是一汪血红的池水,终日冒着湿热白雾,寻常人光是看看,只怕也会腿软。
 
这里是萧澜疗伤的地方,自从数月前突发头疼之疾起,鬼姑姑便经常会让药师带他来此处,此番也不例外。
 
萧澜躺在床上,看药师在旁忙碌,脑海中却依旧在想那灯火辉煌的集市,热闹繁华的长街。
 
“少主人还是经常做梦吗?”药师问。
 
萧澜道:“是。”
 
“还是经常会梦到那个模糊的人?”药师又问。
 
萧澜道:“当真有那个人吗?”
 
“少主人说笑了。”药师一笑,“只是梦而已,哪里会有真的人。”
 
萧澜若有所思。
 
药师点燃一盘线香,那若明若暗的光亮却不是暖黄,而是暗淡的紫色。
 
萧澜道:“可我觉得,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他。”
 
药师将银针在线香上熏过:“见过又如何?”
 
萧澜道:“我想知道他是谁。”
 
“知道他是谁做什么呢?”药师笑着,将银针缓缓推入他的脑中。
 
萧澜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那个影子,是陆明玉啊。”药师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诡笑,“蛊虫入脑,竟然还能记得,少主人可真是痴情。”
 
鬼姑姑从暗处出来,不悦地看着她。
 
“姑姑放心吧。”药师擦了擦手,“我做事还从未失手过。”
 
细小的蛊虫随着血液,游走在四肢百骸中,将最后一点两小无猜的梦境也蚕食干净。
 
萧澜在昏睡中,双手不自觉攥紧床单。
 
他觉得自己不该睡,却抵挡不住绵延的梦境。梦里荒芜一片,只有风吹着漫天风沙,阻挡自己艰难前行,好不容易闭着眼睛摸到了那双手,拼命攥紧却变成一片细碎米分末,从指缝中悄然滑走,散落天边。
 
世界变得一片混沌,萧澜知道,自己丢了一样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可那一定是极重要的。
 
重要到早已与命相缠,在心里生了根,开了花,即便被血淋淋连根拔除,也依旧固执地留下深坑,提醒着自己那曾经发生过的鲜活过往。
 
将来一定会找回来的吧。
 
萧澜在昏睡中想。
 
第九十三章:蓄势待发
 
在进山之前,阿六也没将那黑茅谷放在眼里。毕竟同巍峨险峻的朝暮崖比起来,千叶城外这片小山包着实不算什么,即便没有向导,只靠着地图应当也能来去自如。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中寂静一片,只有夏初的虫豸在树上嗡嗡鸣叫。在初进山时,道路尚且算是宽敞,隔一段距离甚至还有山民搭建起来的歇脚柴棚。可越往深山走,脚下就越崎岖,荆棘与藤蔓遍布,奇形怪状的树枝伸到路上,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稍有不慎就会被划伤脸。
 
原来江南富庶之地,也是会有如此荒凉的地界的。阿六觉得自己又长了见识,就像江湖第一的日月山庄地上,并没有铺满金砖一样。
 
又往里走了一段,便连那泥泞的小路也消失无踪,天上月色银白,照亮四周的参天古树与悠悠小溪,一层黑色的凝结物漂浮在水面,分不清那究竟是水藻,还是别的什么。
 
那食金兽倒是挺会挑地方跑。阿六将金环大刀换了个地方扛着,继续往里走,这阵却是连虫鸣鸟叫都消失无踪,只有远处风从峡谷中穿过的声音。
 
亏得爹没有来。阿六将一只黑胖蜘蛛从肩头弹走,又嫌弃地拍了拍。寻了处高地攀上去,想找找看爷爷的下落,手才刚搭上去,就被人一把握住手腕,用力拎了上去。
 
陆无名一把捂住他的口鼻:“别叫!”
 
阿六惊魂未定,看清面前人是谁后,方才松了一口气,眼含热泪道:“爷爷。”
 
“你怎么会在这里?”陆无名压低声音问,“明玉呢?”
 
阿六道:“爹还在日月山庄里,我听沈盟主的人说爷爷来了黑茅谷,就特意寻来助一臂之力。”
 
陆无名道:“有人引你进来?”
 
“没啊。”阿六道,“我只在山庄管家那里讨了张地图,就一个人来了,刚进山没多久。”
 
陆无名沉默瞬间,道:“这黑茅谷内四处都是鬼打墙。”
 
阿六吃惊:“是吗?”完全没感觉到啊。
 
陆无名又想起了陆追曾说过,他运气有多好,甚至连陶玉儿的迷阵也无法将其困住的种种传闻。
 
……
 
阿六问:“食金兽呢?”
 
陆无名道:“你随我来。”
 
阿六兴高采烈,满心期待答应一声。毕竟能和爷爷一起行动,这种机会不常有,必须好好表现一番。
 
走了还没几步路,阿六便道:“爷爷。”
 
陆无名头也未回:“嗯?”
 
阿六道:“我捡了个东西。”
 
陆无名转身。
 
阿六用破布垫着,手里握了个东西,正在幽幽发着光。
 
雪白的,温润的,精巧的。
 
虽从未见过,陆无名却对其再熟悉不过,是白玉蝴蝶的刀鞘,与陆家的传家匕首恰好是一对。
 
阿六道:“莫非是从那食金兽身上掉出来的?”
 
陆无名道:“你倒是挺机灵。”
 
阿六喜滋滋,爹也也经常这么说。
 
陆无名让他将那刀鞘收好,两人又继续往深山寻去。
 
与此同时,一处山洞中,蝠正在疯了一般抖动着散落一地的衣服。初夏山中依旧寒凉,他却赤裸着身体,像是丝毫也感觉不到寒冷。直到将那地上的衣服检查了七八遍,确定白玉匕首的确不在其中时,就精疲力竭坐在地上,双目颓然看着眼前狼藉。
 
时间一点一点流走,外头天边突然炸开一道惊雷,银白圆月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换成了呼啸山风与噼里啪啦的夏季雷雨。
 
蝠如梦初醒,胡乱爬起来,连衣服也没有穿,竟就那么跑了出去。
 
阿六也拉着陆无名,暂时寻了个避雨处。
 
雨点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屋檐上,陆追从梦中惊坐而起,披衣下床在窗边看了看。
 
“陆二当家。”同院住着的管事看他房中亮了灯,便在窗边叮嘱,“快些回去歇着吧,这雷雨过阵子就会停了。”
 
“其余人呢?”陆追问。他晚上本只想靠着小憩一阵,却没想一觉就睡到了这阵。
 
“其余人?”管事道,“岳姑娘在沈夫人房中,说是下雨就不回来了。陆大侠去了城外黑茅谷抓食金兽,阿六像是也跟去了。”
 
“是吗?”陆追问,“还没回来?”
 
“没消息。”管事问,“可要差日月山庄的人帮忙去寻?谷主留下了三十护院,说任由二当家差遣。”
 
去哪了呢。陆追微微皱眉,又抬头看了眼天色。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将天也照亮了半边。
 
这场雨下的极大,也极光,几乎蔓延到了整片江南。
 
萧澜靠在红莲大殿的柱子上,闭眼听风雨声。
 
陆追很喜欢这样做。他先前不懂,便只搬一把椅子坐在对面,看他安静的侧脸,觉得像是一幅稀世名画,或者一座珍贵的玉雕——可又要更加鲜活,吻上去是温暖的,眉眼弯弯,笑起来极好看。
 
现在只有自己孤身一人,再下起雨来,就闭起眼睛学他,听耳畔风雨潇潇,即便不出冥月墓,也能想出外头是何情形。天地间万物都被洗涤干净,草叶是青翠的,树木是苍郁的,整座山中都充溢这清新的泥土气息,和冥月墓中截然不同。
 
萧澜似乎明白了,为何他的小明玉会那般喜欢听风听雨。
 
“少主人。”婢女在外头敲门,“姑姑出关了,请你过去。”
 
“知道了。”萧澜思绪被打断,又抬头看了眼外头那一方小小的,墨黑的天穹,方才拿起乌金铁鞭,转身出了红莲大殿。
 
途中遇到药师,对方佝偻着腰,毕恭毕敬道:“少主人。”
 
萧澜问:“药师这是要去何处?”
 
“姑姑身体不适,我刚去瞧过。”药师道,“少主人也莫再气姑姑了,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嘴上先应承着。”
 
萧澜笑笑,侧身让开一条路。
 
鬼姑姑依旧在幽冥池边,独自一人靠在躺椅上,屏退了所有侍女与弟子,正看着那血浆般浓稠的温泉池水。
 
“姑姑。”萧澜进来,“方才在来路上碰到了药师,听说姑姑身体不适?”
 
“陈年旧疾,也不是最近的事了。”鬼姑姑摆摆手,“不妨事的。”
 
萧澜扶着她坐起来。
 
“年纪大了,身子自然不如以往。”鬼姑姑叹气,“你若再争气一些,这冥月墓我此时便能交给你,也好早日安心。”
 
“姑姑想多了。”萧澜道,“只是小病而已,养好就会没事。”
 
“你是不想要这冥月墓吧?”鬼姑姑看着他。
 
萧澜道:“姑姑分明就知我心中所想,又何必要一再相问。”
 
“你心中所想?”鬼姑姑道,“你心中所想,无非就是一个陆明玉罢了。”
 
萧澜沉默不语,并非否认。
 
“来吧。”鬼姑姑往外走去,“我带你去个地方。”
 
萧澜低应一声,跟了过去。
 
穿过长长的墓道,两人最终停在一处小小的暗房内,看样子像是已经被封存了数年,床与柜子都被厚厚一层尘土覆盖着,地上爬满了红色的小花,有些甚至蔓到了墙壁上。
 
桌上烛火跳跃,光线是昏暗的,整间房屋都像是刚从地下升起,蒙着一层陈旧的诡异感,若是普通百姓身处此中,怕是会受惊不浅,落荒而逃。
 
萧澜道:“这是哪里?”
 
鬼姑姑道:“这是你幼时犯了错,前来闭门思过的地方。”
 
萧澜摇头:“我想不起来。”
 
鬼姑姑打开箱子,从中取出一件小小的衣服,只是不知为何,上头竟沾满了黑褐色的血迹,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萧澜道:“我的?”
 
鬼姑姑咬牙切齿道:“衣服是陆明玉的,血却是你的。他自幼就哄得你团团转,心甘情愿为他卖命,简直像是入了魔一般,你且说说,那陆家人到底有哪里好?”
 
萧澜道:”或许是因为长得好吧,令人见之难忘,便喜欢上了。”
 
鬼姑姑没料到他会轻描淡写来这么一句,险些气得头晕。
 
萧澜继续道:“姑姑叫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看这血衣?”
 
鬼姑姑道:“我是为了告诉你,在这冥月墓中,在你与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萧澜道:“姑姑终于打算告诉我了?”
 
“先说说看。”鬼姑姑将血衣丢在桌上,“陆明玉都同你说过些什么?”
 
萧澜笑笑:“说出来姑姑或许不信,可他当真什么都没说过,只让我自己想。”
 
鬼姑姑又问:“那你可知他为何不肯说?”
 
“这个问题,澜儿还当真想过理由。”萧澜道,“最后觉得那或许都是些风花雪月之事,旁人说了没意思,要自己细品才有滋味。”
 
鬼姑姑抬手便是一掌。
 
萧澜单手握住她的手腕,嘴角一扬:“是姑姑要问,问了却又要责罚澜儿,莫非只愿听假话不成?”
 
“不争气的东西!”鬼姑姑怒道,“方才药师前来,你当只是为了替我看诊?更多是为了你,你可知自己身上的毒已蔓延开来,若再不诊治,便会被你心心念念的陆家人害死?”
 
萧澜道:“姑姑还是要让我去杀陆明玉?”
 
“不必杀了!”鬼姑姑抬手按下机关,目光狠厉,“你只管在这冥月墓中待着,我自会想办法替你解毒。”
 
脚下土地微微颤抖,空空妙手眉飞色舞一拍衣袖,纵身跃下面前深坑。
 
第九十四章:移魂换影
 
玄铁铸成的监牢从天而降,萧澜并没有反抗,甚至看上去连半分惊慌也无。
 
在一片弥漫烟尘中,鬼姑姑道:“看来你是早有防备。”
 
“若早有防备,我今日就不会来这暗室,甚至当初根本就不会答应回冥月墓。”萧澜道,“我早就说过,生平最恨被人欺骗。先前那段丢失的记忆究竟与姑姑有没有关系,现在尚不得而知,不过今日这机关怕是推不到别人身上了。”
 
“我若杀了陆明玉,你会如何?”鬼姑姑与他对视。
 
萧澜摇头:“说得这般直白,想来无论我是何回答,姑姑都会有应对之法。”
 
鬼姑姑冷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萧澜在她身后道:“姑姑不想知道红莲盏的下落吗?”
 
鬼姑姑停下脚步:“在你娘手中,还是在陆明玉手中?”
 
“都不是。”萧澜道,“姑姑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那食金兽?”
 
鬼姑姑道:“满身毛发,不知来路,你几次三番提及,我自然没有忘。”
 
萧澜道:“我几次三番提及,是因为他曾离奇出现在冥月墓中,更两次广发密函,引得天下人都去抢夺红莲盏。如此一个人,分明就与我们有着莫大的关联,为何姑姑却能一直对他视而不见?”
 
鬼姑姑道:“你怎知我什么都没做?”
 
萧澜反问:“那姑姑都做了些什么?”
 
“你现在倒是想起来关心冥月墓了。”鬼姑姑道,“不过已经迟了。我早就已经看透,陆明玉一日不死,你的心便一日收不回来,这阵说得再多,我也只能当是花言巧语,还是闭嘴在此安静思过,你省事,我也清净。”
 
数十名墓中弟子鱼贯而入,手中都拿着淬过毒的武器。
 
“好好看着少主人。”鬼姑姑吩咐,“他若是跑了,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众弟子答应一声,虎视眈眈围着那玄铁监牢。
 
“所以红莲盏也不要了?”萧澜道,“或许我还知道更多关于那食金兽的事情,姑姑连问也不多问两句?”
 
鬼姑姑独自向外走去。
 
萧澜继续道:“那食金兽每一次出现的时间地点,都与黑蜘蛛有着莫大的关联,姑姑与其派人监视我,不如去彻查一番,看这墓中究竟有没有内贼。”
 
鬼姑姑脚步更快,几乎连半分犹豫也无。
 
萧澜一路目送她离开,直到看那背影彻底消失,并无要回来的继续听自己说话的迹象,方才叹了口气,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周围的弟子与守卫。
 
都是陌生的面孔,自己先前从未见过。不过这冥月墓中弟子众多,自己平日里又经常待在红莲大殿中,会有不认识的人并不意外。
 
能被派来监视自己的,怕八成都是鬼姑姑的心腹。
 
萧澜道:“我要喝水。”
 
并无人搭理他。
 
萧澜道:“姑姑又不打算当真杀了我,诸位何至于连一碗水都不肯给。”
 
依旧沉默无声,那些人只当他不存在,团团围着玄铁监牢,面无表情。
 
萧澜道:“看你们这反应,莫不是姑姑改了主意,要将冥月墓传给黑蜘蛛?”
 
……
 
在自言自语问了十几个问题后,萧澜终于放弃与这些人沟通,闭起眼睛不知是运功,还是在神游天外。
 
暗室中依旧寂静无声,只有一支蜡烛,在桌上发出昏暗的光。
 
鬼姑姑径直去了前殿。
 
药师早已在等着她,身旁桌上放着干枯的药草,空气中充斥着说不明的诡异香气。
 
“久等了。”鬼姑姑挥手屏退一旁的弟子。殿门被紧紧关上,屋内只剩下了两个人。
 
药师道:“少主人呢?”
 
“关起来了。”鬼姑姑叹气,“他若是肯听话一些,又何至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药师道:“姑姑辛苦了。”
 
“澜儿看上去也并没有过分惊慌。”鬼姑姑道,“他或许是想和我谈条件的。”
 
药师问:“条件?”
 
“他说曾在墓中见到过一种野兽,奔跑速度极快,獠牙外翻,以金银为食。”鬼姑姑道,“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药师点头,“那阵少主人尚且年幼,被吓得迷迷糊糊昏迷不醒,说了许久的胡话。”
 
“药师信吗?”鬼姑姑问。
 
“当时是不信的,姑姑那阵想来也没有信。”药师道,“不过此番既然又提了起来,莫非确有其事?”
 
“澜儿说他这回出墓,在洄霜城内又见到了那怪物,对方绝非兽类,而是由人假扮。”鬼姑姑道,“他甚至说在暗处广发信函,引诱诸多江湖中人抢夺红莲盏的幕后黑手,也是同一人。”
 
“都是那食金兽?”药师皱眉,“少主人可有证据?”
 
“此事的证据不该是由他说,而该是由你我去查。”鬼姑姑道,“澜儿说那食金兽很可能与黑蜘蛛有关。”
 
药师沉默不语。
 
黑蜘蛛。
 
过了片刻,药师又问:“那明日还要替少主人施蛊吗?”
 
“先等等吧。”鬼姑姑道,“不急于这一两天。”
 
药师继续道:“那这食金兽一事……”
 
“说说看你的想法。”鬼姑姑坐在椅子上。
 
药师道:“若扯上黑蜘蛛,那至少有六成是真的。”
 
诚如萧澜所想,这么多年来黑蜘蛛的所作所为,鬼姑姑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一直未点破,装糊涂而已。
 
黑蜘蛛自幼在冥月墓中长大,与其他侏儒不同,旁人都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鬼姑姑灌下了药物,他却是自愿要缩小身形,只为能在狭窄墓道中穿梭自如。
 
他对冥月墓充满了探索的欲望,自然也就想要得到红莲盏,只是碍于鬼姑姑的存在,多年来一直不敢越过底线,只敢在暗中行动。
 
当鬼姑姑第一次发现他的异常时,本是想按教规处置的,后来却被药师拦住。
 
“为何?”鬼姑姑问。
 
“姑姑还能在这冥月墓中,找出一个比黑蜘蛛更适合寻宝探秘之人吗?”药师道,“他守卫冥月墓多年,又身形瘦小,定然去过许多连你我都不知道的所在,知道许多连你我都不清楚的秘密。”
 
鬼姑姑道:“药师的意思,是听之任之?”
 
“听之任之,却要暗中盯着,不可放松警惕。”药师道,“看他能折腾出多大的风浪,将来说不定当真就能打开冥月墓,那岂不是替我们省了许多事。”
 
鬼姑姑点头:“也罢。”
 
自那之后,至少在表面上,她几乎是不动声色给了黑蜘蛛最大的自由。任他在墓中自由行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帮派,甚至人心不足,开始记恨萧澜,对掌门之位虎视眈眈。
 
这一切并没有逃过鬼姑姑的眼睛,包括黑蜘蛛这些年私藏的宝藏,那些不知从那处隐藏墓穴中挖出来的珍宝,被悄悄堆积在暗室中,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像是一只只空洞无神的眼。
 
她越来越觉得,鬼师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因为除了黑蜘蛛,这墓中的确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和他一样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并且足够胆大妄为,敢在自己眼皮底下挖掘冥月墓,探求着所有隐藏数百年的财富与秘密。
 
在黑蜘蛛私下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时,药师也曾问过鬼姑姑,可要将这张大网收起来,却被拒绝。
 
“人的贪婪是无止境的。”药师提醒。
 
“我需要一个人来提醒澜儿,这冥月墓掌门的位置,多的是人想要。”鬼姑姑道,“况且黑蜘蛛运出冥月墓的那些宝藏,与他这些年开凿出的暗道、发现的墓坑相比,不足一提。”
 
药师了然,此后也就没有再提过,只是愈发紧密地监视着黑蜘蛛的一举一动。只是这食金兽一事,他却当真从未觉察到过,一直以为是萧澜为了躲避责罚,自己编出来的故事,没曾想居然当真有,甚至听起来,背后还极有可能埋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鬼姑姑问:“黑蜘蛛呢?”
 
“一直待在他的大殿中,一切如常。”药师道,“他一直就对掌门之位多有觊觎,先前少主人处处与姑姑作对时,也曾传过一阵谣言,说这冥月墓将来八成会落到他手中。这回少主人被囚的消息传出去,只怕那头的人会更加嚣张上几分。”
 
“叫他来见我。”鬼姑姑道。
 
药师答应一声,转身出了大殿。
 
红莲大殿中,阿魂此时正揣着手,来回围着卧房里的桌子转圈,时不时便停下脚步,听一听外头的动静,一脸惶急。
 
桌上线香又燃尽一截,长长的香灰掉下来,落出托盘将桌子烧出一块深色。
 
阿魂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道揪了下。
 
也不知少主人说得那人何时才会来,更不知姑姑接下来会做什么,千万莫要当真把冥月墓传给黑蜘蛛,那哪里还有自己的活路。
 
空空妙手从窗外翻进来,伸手拍了拍满身的土。
 
阿魂先是被吓了一跳,后来又战战兢兢问:“阁下就是……救兵老前辈?”萧澜当初只说过若自己出了事,会有一位老先生前来搭救,却并未说名号,这阵见了,也不知该如何称呼。
 
空空妙手道:“想救澜儿出来吗?”
 
阿魂赶忙点头,点完之后才觉得似乎太过鲁莽,于是问:“姑姑这回是当真生气了吗?”
 
空空妙手看他一眼:“你问这做什么?”
 
“自然是要问的。”阿魂道,“若姑姑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想责罚少主人,让他冷静清醒一些,那其实也不必做什么,等上三五天,姑姑自然回将人放出来,若我们去闹事,反而会让局面变得不可收拾。”
 
空空妙手道:“你脑子还挺会想。”
 
阿魂道:“不如先让我去打探打探,看姑姑是何态度?”
 
空空妙手道:“你可有办法见到澜儿?”
 
“自然。”阿魂点头。
 
“这就行。”空空妙手道,“你先替我送一封信给他,再去打探别的也不迟。”
 
阿魂答应下来,坐在一旁看他写信,觉得自己也颇有那些街头巷尾的小故事里所写的,大侠之风。
 
而在另一处地界,陆无名与阿六守了整整一夜,也未探到蝠的下落,此时正围坐在火旁,烤两个干饼做早饭。为了能在爷爷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阿六又摘了一串野果来,虽说酸,但好看,赏心悦目,也是优点。
 
陆无名道:“你先回去吧。”
 
“我不回去。”阿六摇头,“我一个人回去,将爷爷留在这里,爹该担心了。”
 
陆无名道:“你我二人在这山中一夜未归,又没有消息送回去,他莫非就会放心不成。”
 
……
 
那也不回去。阿六揉揉鼻子,道:“至少再找一个白天,到了晚上若还是没有消息,再回去也不迟。”
 
陆无名便也没有再说话,只对着日光看那半夜捡来的拔出鞘。
 
玉质是上好的,细腻而又白皙,握在手中沉坠温润,里头当真有一丝一缕的浅金色斑纹,在阳光下隐隐发着光。
 
如此奇妙的匕首,打斗时毫无用处,但要落在倾国美人手中,倒当真是相映生辉,璀璨夺目。
 
白玉夫人。
 
陆无名又想起了这四个字。
 
不过他依旧有一件事不甚明了,若当真如此有名,为何在家中那些关于家族与历史的旧书册上,却只字未提,反而要在民间故事中寻找踪迹。
 
被人抹去了?
 
他微微皱起眉头。
 
阿六啃了一大口野果,酸得呲牙咧嘴,于是偷偷摸摸从爷爷面前拿走,免得被揍。
 
陆无名挥手一掌拍来。
 
阿六被吓了一跳,赶紧侧身躲开,心有余悸道:“我我我这就去摘新的!”
 
陆无名挥手拔出佩剑,寒光刺目。
 
阿六被他一袖扫得踉踉跄跄,扶着树方才站住。
 
树丛中传来愤怒的低吼声,而后便有一人跃出,四肢撑着地,双目赤红。
 
阿六道:“啊!”
 
为何没穿衣服。
 
蝠呼吸剧烈,身体一起一伏,脸上的恨意几乎要化成利刃,死死盯着两人,盯着陆无名手中的白玉匕首刀鞘。
 
那是她的物件,也是他的珍宝,现如今却被别的男人握在手里,那肮脏的掌心,紧紧贴合着温润的玉石,在上头留下消散不去的恶心气息。
 
他喉咙间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野兽被激怒时,要攻击对方的预警。
 
陆无名心里也有些诧异。看身形和眼神,这人应当是蝠没有错,可不知为何,上回在洄霜城中遇到他时,还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这阵却变成了一个……年轻人?或者说是怪异的年轻人。
 
脸上皱纹全消,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色,饱胀而又充满弹性。赤裸着的身体也是年轻的,有些地方皮肤翻卷而起,结出深褐色的血痂。
 
而在那愤怒的表情之下,陆无名甚至看出了几分莫名的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那会是谁呢?还未等他想明白,蝠已经尖叫一声,用极快的速度飞扑而上,双手从土中拔出,指甲闪着幽幽的寒光。
 
陆无名挥剑与其过了几十招,一大半都是在闪避,他并不想将这怪物打死,关于冥月墓,关于陆追缺失的记忆,关于那个诡异的木偶娃娃,他还有许多事要问。
 
阿六原想帮忙,可却被陆无名用眼神制止,只好站在原地,干瞪眼。
 
为何爷爷不让自己露两手。
 
“将东西还给我!”蝠表情扭曲,厉鬼索命一般。
 
“什么东西,那白玉刀鞘?”陆无名问。
 
“是!”蝠怒吼着,声波带动周围树叶都在发抖。
 
阿六呲了下牙,这声音。
 
陆无名又问:“你认得那白玉夫人?”
 
蝠的脸上愈发狰狞,尖锐地叫着:“我不许你说她的名字!不许!”
 
陆无名猜出几分,又试探:“莫非你是她的情人?”
 
“我……我不是,不是。”听他这么说,蝠慌乱摇着头,甚至连手中的动作也滞了片刻,被陆无名当胸一掌拍落树下。
 
蝠后退两步,大口喘着气,表情越发奇异起来。
 
阿六觉得自己或许是瞎了,竟然能从那丑陋而又诡异的面容上,看出几分类似于娇羞的情绪来。
 
而就在这一瞬间中,陆无名突然就意识到了,自己为何会觉得面前此人眼熟。那是属于季灏的身体,属于季灏的面容,只不过被饱胀的淤肿撑得扭曲变形,让人看不真切罢了。
 
面前这个怪物侵占了季灏的身体,带着他的生命与内力,变成了一耳光全新的……陆无名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被称之为人。
 
蝠很快就回过神来,继续呼呼怒吼着,寻找下一次攻击的机会,抢回白玉刀鞘的机会。
 
假如能这样一轮又一轮,寄宿在别人的身体中活下去,那这蝠或许当真是来自数百年前,认得那白玉夫人?想到此处,连陆无名都觉得自己有些荒唐,可面前那原属于季灏的身体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这并非天方夜谭。
 
蝠再度攻了上来,这回却完全变了个武功路子。
 
阿六虽还未弄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却也能看出这怪物的身体里,像是住了不止一个人。前后功夫判若两人,诡异得紧。
 
两人一个满心夺命,另一个却只想将对方带回去审问,自然是后头的人顾虑要多些,无法彻底施展身手。蝠找准一个空挡,将陆无名重重撞在树上。
 
“爷爷!”阿六惊呼一声,赶忙上去帮忙,蝠却已经将那白玉刀鞘从陆无名身上抢走,转身跃入树丛中,那是真正堪比野兽的速度。
 
阿六将陆无名扶起来:“没事吧?”
 
陆无名摆摆手,脸色有些煞白。
 
阿六道:“先回去吧。”
 
陆无名虽心有不甘,也别无他法。先前在洄霜城中撞到时,对方的功夫远没有诡异凶猛到这种程度,却不知为何在短短数月内,竟会突飞至此。
 
两人一路出山回了日月山庄,恰好遇到陆追。
 
“你要去哪?”陆无名问。
 
“还能去哪。”见他二人都安然无恙,陆追方才松了口气,道,“昨天彻夜未归,今天眼看着天又要黑了,还不准我进山去找不成。”
 
“叶谷主同意爹出门了?”阿六稀奇。
 
陆追道:“叶谷主身体不适,躺了一整天。”
 
阿六愈发稀奇起来。
 
原来神医也会身体不适。
 
三人回到院中,阿六又道:“若叶谷主也病了,那我去外头再请个大夫来吧。”
 
“不必了。”陆无名摆摆手。
 
陆追道:“爹受伤了?”
 
“在山中遇到了蝠,被他击了一掌。”陆无名倒了一盏茶,“只是内力凶了些,并未带毒,也没有伤及脏腑,不必担心。”
 
“这江湖中还有能伤到爹的人?”陆追问。
 
“别哄我开心,输了就是输了。”陆无名拍拍他的脑袋,“也是我太轻敌,想着一直住在这日月山庄中,已经给沈家添了不少麻烦,便没有再请沈盟主相助,才会让那怪物侥幸逃脱。”
 
陆追道:“可是当日在洄霜城中时,爹已与他正面交锋过一次了,当时并不觉得他功夫有多么不可测。”
 
“我也想不清这点。”陆无名道,“还有,我觉得那怪物与季灏有几分相似。”
 
陆追听完微微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院中却传来脚步声。叶瑾气势汹汹一把推开门,见陆追还在桌边坐着,方才松了口气。可后来一想,万一又是迷阵呢,于是上前撸起袖子掐住他的脸,用力一拧。
 
陆追“嘶嘶”吸冷气。
 
陆无名也不解:“谷主这是做什么?”
 
是真的人啊。叶瑾咳嗽两声,四下打量找了个有软垫的凳子,坐下严肃问他:“听暗卫说,你要独自去黑茅谷找陆前辈?”
 
“我只想去找曹伯伯,请他帮忙。”陆追解释。
 
请谁也不行啊!一个病人,到处乱跑!叶瑾道:“不准再有下回了。”否则干嚼黄连。
 
陆追道:“嗯。”
 
陆追又问:“沈盟主呢?”
 
沈盟主是谁。叶瑾扶着酸痛的腰,手一挥:“不知道,不熟。”
 
陆追:“……”
 
叶瑾问陆无名:“前辈去追那食金兽,可有发现?”说好的满身毛,想看。
 
陆无名叹了口气,将山中的事情说了一遍。
 
陆追道:“所以爹的意思,是那食金兽侵占了季灏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全新的怪物?”
 
“我猜是这样。”陆无名点头。
 
“若当真如此,这岂不就是传闻中的……长不老之术?”陆追迟疑。
 
“这算哪门子长生不老。”叶瑾摇头,“巫毒鬼怪旁门左道,即便当真能多活一世,受的苦楚也绝对不会少,没几个人会愿意这般苟且偷生。”
 
“也不知究竟是用了什么阴毒的办法。”陆追道,“先前可只在话本中看过移魂术。”
 
陆无名道:“不单单是身体,甚至还有内力,我怀疑也会被他一同侵占。”
 
越来越离奇。叶瑾拖过陆无名的手腕粗粗一试,道:“没什么要紧,前辈身体底子好,连药也不用吃,安心休息三五天便会痊愈。”
 
陆无名道:“又麻烦谷主了。”
 
陆追道:“爹还是先好好休息吧,什么食金兽食银兽的,若目标是我或者冥月墓,将来定然还会出现,不急于这一时片刻。”
 
等什么将来,千回百转一下,总是能找到一丝丝亲戚关系的,一家人还用客气。叶瑾出门招来暗卫,叮嘱几句后便让他们去山中寻,这回却是踪迹全无,那蝠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只在一处山洞中,找到了一根遗落的腰带。
 
白忙一场,叶谷主单手撑着腮帮子,深沉叹气。
 
没见到毛。
 
陆追递给他一盏茶。
 
叶瑾道:“若不在山中,他会去了何处?”
 
“八成是冥月墓。”陆追道,“听爹所言,那怪物像是已经对白玉夫人入了魔,这回他险些弄丢了白玉刀鞘,好不容易寻回,自然要赶紧回冥月墓中道歉,也好乞得原谅。”
 
叶瑾抽抽嘴角:“疯了吧。”
 
“本来就是个疯子。”陆追道,“当初爹在他身上搜到一个木偶人,上头贴着我的名字与生辰八字。”
 
叶瑾惊道:“还有这回事?”
 
“爹一直对此耿耿于怀,想要查明原因。”陆追道,“那食金兽着实诡异,既想杀我,又想杀萧澜,神神叨叨行踪诡异,谁也不知道他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会不会与白玉夫人有关?”叶瑾猜测。
 
“说不清,或许吧。”陆追摇头,“事情太复杂,我得好好理一理。”
 
“理不清就不理了。”叶瑾双手搭住他的肩膀,“好,好,养,病。”
 
神医的医嘱,谁不听,谁不举。
 
陆追笑:“我有分寸。”
 
“你把这件事也写下来,一并送去冥月墓吧。”叶瑾道,“一来让他多留几分心,免得吃亏,二来也方便查明真相。”
 
陆追点头:“今晚写好,明日就送。”
 
“幸好你是来了这日月山庄。”叶瑾道,“若在外头,莫说是养病了,只怕连三五天的安稳日子也不会有。”
 
陆追道:“习惯了。”
 
习什么惯!叶瑾挪着椅子往他跟前挪了挪,叮嘱:“以后不是自己的事情,要少管。”
 
陆追道:“我原本也是爱多管闲事的性子。”
 
“若是自己的事情,也要学会推给别人。”叶瑾又道。
 
陆追笑:“好。”
 
“总之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能再管了。”叶瑾道,“往后即便是冥月墓送来书信,也要先给我看过一遍。”
 
陆追:“……”
 
叶瑾道:“会有情诗吗?”
 
陆追道:“或许有。”
 
叶瑾咳嗽两声,那我也并不是很想看。
 
但为了治病,还是要看。
 
否则若是里头写了什么天崩地裂的事情,陆追看完之后急火攻心,不管是倒了,还是跑了,可怎么得了。
 
身为一个神医,这种事情要不得。
 
陆追试探:“情诗也要看啊?”
 
叶瑾从牙缝里往挤:“嗯。”
 
尾音拖得略长,很像戏文里棒打鸳鸯的王母娘娘。
 
陆追:“……”
 
叶瑾又问:“合欢情蛊还发作过吗?”这回声音更低。
 
陆追配合他低声回答:“没有。”
 
“有没有想过萧澜?”叶瑾又问。
 
陆追答:“有。”
 
叶瑾问:“都是什么时候想的?”
 
陆追迟疑了一下:“看病还要知道这个?”
 
“那当然啊。”叶神医很严肃。
 
陆追老老实实道:“睡觉前会想,白天有空也会想。”
 
叶瑾笃定:“你这病听起来挺严重啊。”
 
陆追沉默:“我觉得我这不是病。”
 
两地相思,分明就很诗情画意。
 
怎么不是病了,你看我,就从来不想那个谁,很健康。叶瑾清清嗓子,又问:“你先前有没有送过他什么东西?比如说,闲的没事做的时候,再比如说,过生辰的时候。”
 
陆追道:“我觉得这同看诊没关系。”
 
叶瑾拍桌子:“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
 
陆追狐疑:“沈盟主要过生辰了吧?”
 
并没有啊!叶瑾冷静道:“方才说食金兽,说到哪了?”
 
陆追双手撑着脑袋:“可谷主刚说过,不许我再关心食金兽的事情,要好好养病。”
 
叶瑾被噎了一下:“我没说。”
 
陆追道:“说了。”
 
我说没说就没说啊!而且你为什么要笑!叶神医气势汹汹撸起袖子,追得陆公子满院子跑。
 
下人在外头看到,都很战战兢兢,千万不要漫天撒药,毕竟我们都很无辜。
 
冥月墓中,阿魂抱着一摞被褥,从那监牢的夹缝中塞给萧澜,又愤愤然看了周围那些守卫一眼,方才不甘不愿离开。
 
萧澜垫着被褥靠在铁笼上,看着桌上那截忽明忽暗的蜡烛出神。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四周寂静得像是死水,只能靠感觉来判断时间。
 
自己先前当真曾在这里闭门思过吗,还是,这又是鬼姑姑的一个骗局?
 
萧澜换了个姿势,将被子裹在身上,斜眼扫了一圈守卫:“你们当真不打算去替我将姑姑找来?”
 
意料之中的,无人回话。
 
萧澜索性倒在地上,将面前晚饭一把扫开,呼呼大睡起来。
 
第九十五章:一瓶蛊虫
 
周围一圈守卫依旧似石雕一般,沉默不发一言。只有桌上蜡烛燃烧发出细碎声响,一缕青烟自火光中飘出,直直向上升起,到了半空方才四下消散,给原本就粘稠的空气加了几分呛鼻气息。
 
模糊,寂静,凄冷,阴暗。
 
这间小小的暗室,就像是冥月墓的缩影,陈旧腐烂的压抑感如同恶魔,漂浮游荡在每一个角落,密不透风包裹着,带来近乎于窒息的焦虑与痛苦。
 
萧澜不知道,那么喜欢清风与明月的陆追,是如何在墓穴里度过一个又一个漆黑如渊的日夜。
 
阿魂送来的被子又大又厚,能将萧澜整个人都裹进去,隔绝出另一片世界。另一半被子被压在身下,他的手用极其细微的动作探了一遍,里头果然夹着一个绢帕。
 
暗室中的光线原本就微如萤火,被厚重的被褥一隔绝,更是连半分亮也透不进来。那空空妙手的书信是用药水所书,在黑暗中发出暗绿的亮光,恰好能看清每一个字。只说药师准备的蛊虫已被他偷梁换柱,让萧澜只管按原计划行事便可。
 
“姑姑。”外头传来说话声。
 
萧澜闭起眼睛,继续躺在地上大睡。
 
鬼姑姑推门进来,就见地上饭菜散落,碗盘胡乱滚着。监牢中间鼓着被子,萧澜正睡得四仰八叉,不由眉头一皱,厉声呵斥周围守卫:“一个个都瞎了是吗?不知道将地上打扫干净?”
 
萧澜眼睛未睁开,只枕着手臂搭着腿,吊儿郎当道:“姑姑看不惯我这窝囊样子,只管骂便是,何苦要迁怒不想干的人。”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鬼姑姑屏退众人,独自站在监牢外,“从小到大,你也不是只同我闹过这一次别扭,有何好看不惯的。”
 
萧澜道:“姑姑去查黑蜘蛛与食金兽的事情了吗?”
 
鬼姑姑点头:“查了。”
 
萧澜总算是睁开了眼睛,盘腿坐起来:“可有收获?”
 
“你说得没错,黑蜘蛛的确与人暗中勾结,在冥月墓中开凿了不少心的暗道。”鬼姑姑道,“也运了不少财宝出去。”
 
萧澜道:“那姑姑打算如何处置他?”
 
“在那些暗道中,有许多是我先前不知道,甚至连想都没想过,那里竟然也能开凿出一条路来。”鬼姑姑道,“他,或者说他与那食金兽,的确是有些本事的。”
 
萧澜道:“所以?”
 
鬼姑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多有苍凉与失望。
 
“若我没猜错,姑姑也是想打开这冥月墓的吧?”萧澜轻嗤一笑,挑眉对视。
 
鬼姑姑却问:“我为何要打开它?”
 
“为了宝藏,为了武林秘籍,甚至是更多想不到的奇珍异宝。”萧澜道,“多少武林中人对此趋之若鹜,姑姑守着这冥月墓,难道就从未动过半分心?”
 
鬼姑姑道:“你先前可从未管过这些。”
 
“先前我一直想不通,姑姑为何会对黑蜘蛛不管不顾,任由他拉帮结派。”萧澜道,“现在才明白过来,因为他这些私底下的动作,会为姑姑省下许多事。再进一步,若他当真运气好,误打误撞破了冥月墓机关,那连红莲盏也嫌多余,哪里还用费尽心思抢来夺去。”
 
鬼姑姑并未反驳,却问:“你喜欢这漆黑的墓穴吗?”
 
“原本是喜欢过的,至少这里很安静。”萧澜道,“可现在姑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将澜儿往外赶。”
 
“我的确想将你赶出去,让你带着冥月墓一起出去。”鬼姑姑单手握住铁栏,声音沙哑,幽幽像是传自地下,“可你呢,满心都是陆明玉,辜负我多年苦心栽培,简直就是一个疯子!”
 
“原来姑姑是想将家搬到地面上,不愿在屈居墓穴里。”萧澜叹气,“多简单一件事,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鬼姑姑挥手,一道凌厉掌风打得萧澜整个人都晃了晃。
 
齿间漫上些许腥甜,萧澜捂着胸口,微微闭着眼睛。
 
“装疯卖傻。”鬼姑姑居高临下看着他,语调冰冷。
 
昏黄的光线跳动几下,灯中最后一截蜡烛也化成泪垂下,只有一根灯芯,依旧顽强地燃烧着,发出几不可见的光亮。
 
萧澜整个人都隐入黑暗中,半晌之后方才开口:“姑姑是想带着冥月墓中的宝藏,永远离开这里吧,从小就指责澜儿心太野,原来姑姑才是最厌恶这漆黑墓穴的那个人。”
 
鬼姑姑并未反驳。
 
经过数百年的岁月更迭,这墓穴内已经一天比一天要更加腐朽,阴冷,潮湿。那四处盛开的红色小花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这墓穴终有一日会渗水坍塌,将所有的珍宝与秘密都深埋地下。待到那时,机关虽毁,却会有数之不尽的武林中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从四面八方贪婪地围上来。
 
没有了镜花阵,没有了精妙的墓道机关,单凭冥月墓中的弟子,又哪里会是他们的对手。只有在墓穴毁灭之前,将里头的宝藏与秘笈先找到,才能实现自己毕生的心愿,建立起新的教派,令中原武林闻风丧胆。
 
她一生做事谨慎,几乎是步步为营,只出过屈指可数几个变数。一是海碧,二是翡灵,三便是萧澜。这些都曾是她最看重,最疼爱的人,可也都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了背叛与离开。
 
心中有再多怒火与不甘,海碧与翡灵都早已不在身边,唯有一个萧澜,这回她无论用什么手段,也要永远将人留下。
 
萧澜问:“姑姑又想故技重施,将我的记忆全部拿走吗?”
 
“你将来会感谢我,今天替你做出的所有决定。”鬼姑姑道。
 
萧澜头靠在铁栏上:“此番我回来,原是想和姑姑好好讲道理的,却没想会落得如此下场。”
 
“是想和我讲道理,还是想查明陆明玉究竟中了什么蛊,好回去替他解毒?”鬼姑姑问。
 
萧澜在黑暗中笑了笑,没说话。
 
“你明知道这次回来会有危险,可最终还是来了。”鬼姑姑道,“如此一说,我倒是该感谢陆明玉,能将你骗的团团转,眼看着前头是荆棘陷阱,还能闭起眼睛往里跳,省了我不少事情。”
 
“现在我被困于此,或许顶多再有个三五天,便会记忆全失。”萧澜道,“死也死个明白,姑姑总该告诉我,合欢情蛊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吧?”
 
“姑姑不会再听信你任何话了。”鬼姑姑将手伸进铁栏,用冰冷粗糙的手背缓缓滑过他的脸颊,“哪怕是在记忆全失的最后一刻,也不会告诉你任何事。”
 
萧澜侧首躲过她。
 
鬼姑姑在一片寂静中,看了他许久,方才将手抽回来。
 
三枚银针自墙内弹出,飞射入萧澜的脖颈。
 
寒冷而又锐利,吞噬掉所有意识,只余下永恒的黑暗。
 
鬼姑姑起身出了暗室,守卫再度鱼贯而入,将昏迷的萧澜团团围住。
 
阿魂在外头焦虑万分,又不敢打探消息,只在大殿中团团转。
 
空空妙手倒是不紧不慢,一直闭目靠在一根大梁上,看似在惬意养神。
 
“老,老前辈。”阿魂实在忍不住,在下头低声唤他。
 
空空妙手被叫得心烦,孙儿跟着自己纵横墓穴的春秋大梦被吵醒,满心都是火,睁开眼睛粗声粗气道:“有事?”
 
“老前辈不去想办法看看吗?”阿魂道,“少主人被关在铁笼子里,惨得很。”
 
空空妙手摇头:“这算哪门子的惨。”
 
“那还有姑姑呢,姑姑平日里再生气,也不会这么责罚少主人,这回定然是气急了。”阿魂又道,“她去找了许多次药师,药师不是好人的。”说到这里,声音更小了几分,生怕会被旁人听到,“老前辈就不担心少主人吗?”
 
“只管放宽心。”空空妙手重新闭上眼睛,“我比你更担心他。”
 
阿魂站在下头,还在眼巴巴等下一句,至少能将计划说一说。空空妙手却已经重新睡了过去,他只有在心里狠狠一跺脚,继续在大殿里头背着手转圈,心乱如麻。
 
与此同时,日月山庄。
 
陆追泡在药浴的大桶里,湿发贴在肩头,脸颊红润而又健康。
 
阿六在外头敲敲门,然后便端着一碗新的药汤进来,替他加进了浴水中。
 
温度升高些许,侵进骨头缝里,更舒服了三分。
 
陆追几乎连眼睛也不愿睁开。
 
阿六端着小马扎坐在他身边,盯着看了一会,道:“爹。”
 
陆追道:“嗯?”
 
“我发现这叶谷主挺神的。”阿六道,“爹的脸色比起在那青苍山时,不知要好上多少。”
 
陆追笑笑:“江湖第一的神医,岂是浪的虚名。”
 
“这日月山庄真是个好地方。”阿六道,“爹还是多住一阵吧。”
 
“这是别人家,沈庄主又不肯收银子,哪能一直厚着脸皮住下去。
 
陆追敲敲他的脑袋,“我们是来治病的,治得差不多也就该走了。”
 
“治病哪能差不多,那得全治好才成。”阿六道,“我今日去帮着厨房劈了满满一房柴火,还将石磨给修好了,往后天天干活,也不算白吃白住。”
 
陆追“噗嗤”一声笑出来:“岳姑娘呢?”
 
“睡了。”阿六道,“她也想来看爹的,可后来听谷主说这药浴要泡一个多时辰,就改成明早来了。”
 
陆追问:“何时能成亲?”
 
阿六拍胸道:“现在就能。”
 
“想得美。”陆追好笑,“人家好好一个姑娘,多少人等着要,你未说媒未下聘,这么就想带着跑?”
 
阿六嘿嘿道:“我乱说的。我问过岳姑娘了,她说要等这一切风平浪静后,再让我上门提亲,喜事也要在朝暮崖办的,她想去那里。”
 
陆追道:“你可当真是运气好。”
 
“爹的运气也会好的。”阿六道,“现在已经慢慢变好了。”毕竟有江湖第一的神医守在身边,这可是沈盟主才有的福分。
 
陆追道:“回去歇着吧。”
 
“还有一道药呢,我得等叶谷主。”阿六挪着板凳,往他跟前挪了挪,笑道,“爹。”
 
陆追道:“看你这一脸氵壬笑,非奸即盗。”
 
阿六颇为受伤,怎么能是氵壬笑呢,分明就很纯良。
 
他期盼道:“反正也无事可做,说说我娘呗。”
 
陆追:“……”
 
阿六拱了拱浴桶,震得水面直晃荡,震得陆追觉得,自己险些滚了出去。
 
阿六继续目光炯炯。
 
陆追道:“你觉得你娘应该是谁?”
 
阿六道:“这我哪知道。”
 
陆追道:“猜。”
 
阿六道:“我认识啊?”
 
陆追点头。
 
阿六冥思苦想。
 
自己认识的姑娘,一共也没几个。自己认识,爹也要认识的,那就更少了。
 
将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挨个在脑海中轮了一回,阿六小心翼翼地问:“是李姑娘吗?”
 
陆追纳闷:“李姑娘是谁?”
 
阿六道:“李翠翠。”
 
陆追道:“听着有些耳熟。”
 
阿六遗憾道:“那就不是了。”
 
陆追想起来:“朝暮崖下卖卤猪头的茶棚老板娘?”
 
阿六道:“啊,是她。”
 
陆追:“……”
 
陆追疑惑而又不可思议道:“你是怎么想到她的?”
 
阿六道:“因为爹说过,我娘是一个威风凛凛,又高又精壮,还很霸气的人。”那还能是谁,只有这位李姑娘,和自己差不多高,斩起猪头来,骨头也能敲稀烂,力大无穷,威猛霸道。
 
陆追很想给他兜头一水瓢。
 
阿六继续晃悠水桶:“不是就不是,我猜不到了,爹你说说呗。”
 
陆追被他吵得脑袋疼。
 
阿六道:“爹若是说了,我也用一个秘密来交换。”
 
陆追撇嘴:“你能有什么秘密。”
 
我当然有啊!阿六压低声音:“和萧澜有关。”
 
陆追:“……”
 
阿六伸出一只手:“君子一言。”
 
陆追将他的手一把打落,自己向后靠在浴桶边上,懒洋洋,晃悠悠。
 
空气潮湿而又温暖,人又懒又舒服,在这种时候,同亲近的人说一说将来,说一说心上人,似乎也是一件挺好的事情。
 
况且迟早也是要知道的。
 
陆追道:“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阿六全神贯注,点头附和:“岳姑娘也是我心里最好看的人。”
 
“我们很小就认识了,那时还在冥月墓里,他时唯一与我年龄相当的人。”陆追道,“他刚开始时不怎么说话,后来有一回我到处乱跑,偷偷闯进了他的住处。当值的人以为我要逃走,便要去告诉鬼姑姑,是他替我解围,将事情挡了下来。”
 
原本惊慌失措,以为又要受罚,可他却带着自己到了一间温暖房子里,桌上有许多点心和茶水。
 
自记事起就在冥月墓中,已经习惯了小心谨慎,胆战心惊,却冷不丁就闯进了另一个世界,那是截然不同的,有星星和花的世界。
 
与他不一样,萧澜是曾经在外头待过的,即便只有短短数年,即便那是一段颠沛流离,受尽欺负的生活,也毕竟亲眼见过夏阳冬雪,见过接踵比肩的人群,见过十几层的高塔,见过热闹的、四处都是小吃的集市——那些只在书中存在过的世界,萧澜却曾在其中真实的生活过。
 
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他羡慕到无法言语,他想知道更多,比所有书里的描写加起来都多。
 
萧澜最初有些烦,却也乖乖坐在椅子上,给他讲外头的世界。幼童的记忆原本就模糊,再讲出来,大多都是乱七八糟,颠三倒四。陆追也听得半是津津有味,半是稀里糊涂,遇到实在想不通的地方,就打断他问,为何武林中的大侠方才还在一掷千金,这阵就连半文铜钱都付不起。
 
萧澜支支吾吾半天,最后索性道:“将来,将来我带你出去看便是。”
 
陆追一愣:“我能出去吗?”
 
“你当然能出去啊,我不就是从外头来的?我能来,你也能出去。”萧澜说得笃定,又塞过去一块糕饼,“你吃胖一些,将来才好走路,外头的城镇可大了,山也高,要走很久的。”
 
陆追鼓着腮帮子,使劲嚼。
 
再往后一些,陶玉儿离开冥月墓后,萧澜便搬到了红莲大殿中,当晚他便兴致勃勃去找陆追,拉着他一道在墓穴口看星星。
 
山风拂过面庞,星辰虽是暗淡,天边却有一轮明月高悬。举目望去,四野都是银色的剑蓝草,随风摇曳,小米粒般的花朵散出清香。
 
美景如斯,两个小小的脑袋靠在一起,直到半夜也不舍得离开。
 
陆追笑笑,道:“那是我在冥月墓中,最好的一段回忆。”又干净又纯粹,没有一丝杂念,只有青梅竹马的无间,与对彼此深深的依赖。
 
屋中寂静,阿六张着嘴。
 
陆追趴在浴桶边沿,好看的下巴抵住手臂,好笑:“怎么,听傻了。”
 
“我娘。”阿六说得十分艰难。
 
陆追微微歪着头,戏谑看他。
 
阿六语调颤抖:“是姓萧吗?”
 
陆追一笑:“我当岳姑娘早就告诉了你。”
 
她没有啊!阿六欲哭无泪,五雷轰顶,信念坍塌,面容憔悴。
 
这是为什么。
 
陆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所有人都知道,我当你也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阿六悲愤,怪不得林威当初再三叮嘱,要防火防盗防萧澜,原以为是因为他与自己兄弟情深,怕爹再多认一个儿子,到头来却原来是因为这个    陆追道:“那你现在知道了,也不迟。”
 
阿六愤然:“那姓萧的有什么好?”
 
陆追答曰:“长得好。”
 
阿六被噎了回去。
 
陆追笑:“他什么都很好,对我也很好。在冥月墓的日子很苦,那段时光除了能盼着见到爹娘,萧澜便是唯一能让我撑下去的力量。”
 
“可他也没能保护爹。”阿六依旧不满,这一身伤病。
 
“大男人,哪能事事要别人保护,况且我还要大他两三岁。”陆追活动了一下泡到酥软的筋骨,“那阵年纪太小,我和他只有相互依赖,相互保护。”
 
阿六无话可说,只有抓过手巾替他猛烈搓背,搓出一片红。
 
陆追疼得呲牙咧嘴,哀哀叹气。儿子傻就算了,偏偏还力气大,非常苦闷。
 
我这么好的爹啊。阿六一边搓,一边绝望地想,为何就让姓萧的捡了去。
 
还不如卖猪头的李老板娘。
 
翌日,叶瑾在针灸时看着陆追背上一片红大惊,还当又出了什么乱子,好不容易弄清楚理由,顿时暴躁万分,先冲去隔壁将阿六揍了一顿,方才拍拍手回来,诚恳道:“儿子不能太惯着。”
 
陆追点头:“对对对。”
 
叶瑾替他针灸完后,问:“今日感觉如何?”
 
陆追道:“神清气爽。”
 
那是。叶瑾得意,坐在床边道:“今日针灸之后,二当家体内的蛊虫就大都除完了,只有寒毒要慢慢调理,不过夏季天炎,加上药物,应当也不会发作,不必担忧。”
 
陆追道:“多谢。”
 
“唯有合欢情蛊——”
 
叶瑾一句话还没说完,陆追便摇头:“没发作过。”千万别又让写下来。
 
“唯有合欢情蛊,得让萧澜早些回来。”叶瑾清清嗓子,“你与他凑在一起,我才好看要如何解毒。”
 
陆追道:“他在冥月墓中查食金兽的线索,也不知事情做到了哪一步。”
 
“他查食金兽,是因为那个贴有二当家生辰八字的巫术娃娃吗?”叶瑾问。
 
陆追点头:“我身上七七八八的毒蛊多了去,那阵三不五时就发作一回,再加上蝠与巫术娃娃,我又恍惚觉得自己似乎也缺失了一段记忆,抱着头又呜咽又挣扎,将所有人都吓到了。为了稳妥起见,我爹便与他商议暂时兵分两路,一个回冥月墓查看线索,另一个带着我来日月山庄找叶谷主,想着总能有一方有用,不至于耽误。”
 
说完之后,陆追又补充:“并非质疑谷主的医术,只是——”
 
“我知道。”叶瑾打断他,“无妨的,况且二当家那缺失的记忆,我的确找不到缘由,要靠萧公子。”
 
陆追点头:“嗯。”
 
叶瑾让下人将药端进来,看着他吃。两人聊了一阵子,陆追又道:“还有件事,能问问谷主吗?”
 
叶瑾点头:“什么?”
 
“当初在凤鸣山庄时,谷主从邱子辰体内取出来的蛊虫,”陆追道,“可有查明那究竟是什么?”
 
提及此事,叶瑾顿时胸闷起来,没有,不要问。
 
陆追识趣道:“不如去院中下一盘棋。”
 
“下什么棋。”叶瑾抽抽鼻子,“我是还没弄清楚那些鬼东西,不过我答应你,一旦有了眉目,定然会及时告知。”毕竟邱子辰在毒发时,脖颈处显现的纹路与萧澜一模一样,他会关心也是情理之中。
 
陆追道:“谷主也别太累,否则沈盟主该心疼了。”
 
叶瑾脸略略红了一下。
 
陆追只好将目光移开,假装正在愁苦地想念心上人,什么都没看到。
 
否则只怕又会被打。
 
阿六还在隔壁悲切,如花似玉的娘没了,还要被神医揍,人生没有乐趣。
 
这一切都是那姓萧的错。
 
非常值得打一架。
 
萧澜在沉睡中,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药师问:“姑姑做好决定了?”
 
鬼姑姑道:“药师重复这句话,至少也有了十几回。”
 
药师一笑:“我是怕姑姑后悔,毕竟这二十余年墓中的岁月,少主人也是与姑姑相依为命过的,这胜过母子的情分,忘了未免可惜。”
 
“他这二十余年的岁月,除了我,还有陆明玉,还有陶玉儿,还有许许多多他不该记住的事。”鬼姑姑用手指缓缓梳过萧澜的头发,“只要能将澜儿换回来,我宁可他不记得我。”
 
药师道:“姑姑对少主人可当真是用心。”
 
鬼姑姑闭目微微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瓷瓶,挑开了蜡封,放在萧澜颈侧一个小小的伤口边。
 
细小的蛊虫一涌而出,顺着鲜血游走穿梭,很快便消失无踪。
 
鬼姑姑手一松,药瓶“哐啷啷”掉在地上,滚落到了门口。
 
药师笑道:“恭喜姑姑,待到三日后少主人醒来,这冥月墓中除了姑姑,可没有其他人会告诉他,过往的二十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鬼姑姑眉头紧皱,过了良久,方才深深叹了口气。
 
萧澜依旧在昏昏沉睡,呼吸平稳,像是完全不知道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晚些时候,阿魂不知从哪里又打探到消息,说萧澜已经昏迷不醒,便大惊失色去找空空妙手,还没说三两句,却又被赶了出去,险些急哭。
 
陶玉儿从隐蔽处出来,咬牙道:“为何不事先与我商议?”
 
“为何要与你事先商议?”空空妙手反唇相讥,“澜儿能做什么,会做什么,你这当娘的不比我清楚,这阵却还要我来说?”
 
“你!”陶玉儿怒极。
 
“我还能害我的孙儿不成。”空空妙手上下打量她,“倒是你这做娘亲的,一直就不肯待在冥月墓中,也不知此番一道前来是当真担心澜儿安危,还是为了冥月墓与红莲盏。”
 
“我不想与你争辩。”陶玉儿压抑着怒意,“那究竟是些什么蛊虫?”
 
“药师的蛊虫,我没换。”空空妙手说得随意,在她发火之前,又道,“药师何其精明,我岂能在她眼皮底下偷梁换柱,不过是在药瓶中撒了些雪露,让那些线虫一旦融入血脉,决计活不过半个时辰。”
 
陶玉儿脸上的神情总算是和缓些许,却依旧不忘怒视他一眼。
 
空空妙手道:“待到澜儿此番醒来,做事就会容易许多,这是最容易最便捷,能让他重新获取鬼姑姑信任的一条路。”
 
陶玉儿问:“获取信任之后,澜儿第一步想做什么?”
 
空空妙手道:“自然是对付鬼蜘蛛。”无论是想探查更多关于冥月墓的秘密,还是想查那食金兽,都没理由放过此人。
 
空空妙手又道:“倘若你当真关心澜儿,不如靠着迷魂阵法,去隐在暗处盯着黑蜘蛛,免得他又出乱子。”
 
陶玉儿冷哼一声,甩袖向外走去。
 
陆追将砚台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呀,公子在做什么?”岳大刀从外头进来。
 
“叶谷主送了我一方墨,是香的。”陆追道,“今日天气好,在院中写几幅字,就当是活动筋骨。”
 
岳大刀搬了把椅子出来,也在一旁看热闹。
 
陆追的字写得极好看,狂放不羁笔走龙蛇,如同泼墨溅落山海间,大气磅礴。
 
阿六也站在旁边看了好一阵子,写了十七八页,只能认出不到十个字。
 
忒草。
 
但好看。
 
比画还好看。
 
岳大刀道:“公子也教教阿六吧。”
 
阿六闻言顿时苦了脸,为何要教我,我不想学。
 
陆追取了张新的宣纸,这回写了工整些的一首诗,吹干交给阿六临摹:“这是岳姑娘最喜欢的一首相思曲。”
 
阿六只好将到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跟着描了起来。岳大刀陪在他身边,时不时往嘴里塞个吃的,于是阿六就又美滋滋起来,觉得再多写七八十页也成。
 
陆追看他二人亲热嬉戏,笑着摇摇头。单手撑着腮帮子,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细看却是一幅地图。
 
更确切的说,是冥月墓的地形图。凭借自己与萧澜的记忆,与陆家传下来的老书,他已经能将用极快的速度画出地图——自然是残缺不全的,毕竟无人能真正进入墓穴身处,可也能勉强拿来看。
 
先前觉得平平无奇,可自从知道了白玉夫人,发现其中蕴含的,与相思局极相似的奥秘后,再看这地图,便有了几分不一样的意思。
 
只可惜陶夫人不在,陆追若有所思,指尖在桌上轻点。自己对这阵法也不甚熟悉,只能模模糊糊看出端倪,再往深了看,就会头晕眼花,心神不宁。
 
正好在日月山庄内也无事可做,陆追深呼了一口气,打算靠着自己将这冥月墓的地图补全。
 
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若这墓穴方位布置的确与相思局有关,那想依照阵法绘制出完整的地图,也并非全然不可能。
 
叶瑾很爽快就将藏书楼借给了他,还派了两个书童过来,并且叮嘱:“西边那个大箱子里的书不要动。”
 
“好。”陆追点头,并没有多问。
 
倒是叶瑾自己深沉补充:“都是那方面的。”
 
陆追:“……”
 
还挺多。
 
叶谷主施施然离开。
 
我根本就没有偷看过。
 
“公子这两天在做什么?”站在藏书楼下,岳大刀仰头往上看,“也不让我们上去。”
 
阿六道:“学阵法。”
 
岳大刀又问:“谁在教啊?”
 
阿六道:“自学。”
 
岳大刀吃惊,这也能自学,会不会学出毛病来。
 
陆追吃了颗酸梅糖,又翻了一页面前书册。
 
倘若当真能成,那在下回两人见面时,这地图正好能当个礼物。
 
第九十六章:一张白纸
 
见陆追整日都待在藏书楼中,阿六原本也想帮忙,结果翻了还没两页书,便困得昏天黑地,呼呼大睡起来,最后因为呼噜声太大,被无情地赶了出去。
 
岳大刀道:“你还是安心劈柴吧。”
 
阿六试图辩解:“其实我也是识字的。”并不是不能看书。
 
岳大刀道:“公子那样的人,坐在书卷中才好看,你不行,你打架时好看,帮别人劈柴时也好看。”
 
听了前半句,阿六还在沮丧,听她说完却又高兴起来,因为毕竟还是有好看的时候。
 
于是等叶瑾来时,就见小俩口正牵着手,一起说说笑笑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是不是该准备贺礼了啊……叶神医心想,溜溜达达上了藏书楼。
 
陆追将面前的书堆到另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
 
“方才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陆前辈。”叶瑾推门进来,将食盒递给他,“让我叮嘱你要多休息。”
 
“看书罢了,又不累。”陆追打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又闻了闻:“今日换了药?”
 
叶瑾幽幽:“你这话若是让我娘知道,只怕又会大受打击。”药什么药,分明就是汤,很滋补,恁长一根人参。
 
陆追:“……”
 
“这些都是二当家写的?”叶瑾将桌上一摞纸拿起来,就见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往后则是草绘了不少阵法,看得出来是下了大功夫。
 
陆追答应一声,端着碗继续喝热汤,不一会脸颊就红润起来,额上也出了密密一层汗。
 
叶瑾问:“好喝吗?”
 
陆追答:“滋补。”
 
叶瑾拍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成日里泡在书堆中虽说枯燥了些,但只要一想到萧澜,便也不会觉得有多累。直到深夜时分,陆追方才从书堆中抬起头,一个人慢悠悠往住处走。
 
天边星辰闪烁,花园蝉鸣声声,夏夜微风吹乱额前碎发,微微有些痒。不远处,闪着粼粼波光的湖面打碎一池月光,眯起眼睛看过去,就像是漂了数不清的宝石。
 
于是原本昏沉的大脑也恢复了清明,陆追弹指打出一道微弱的疾风,惊起草丛中无数萤火虫,在夜幕里点起一盏盏小小的灯,晃悠漂浮在半空中。
 
如同身处一幅曼妙的画卷中,深深呼吸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竟有些不舍得就此回去。自从离开王城,似乎就没有再如此悠闲惬意地赏过景,此时难得既有美景,又有心境,陆追索性寻了一处繁花盛开的高地,打算独自坐一阵子。手边虽无美酒,但只对着皎皎明月寄情,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
 
碧绿的银草长了约莫半人高,陆追伸手拨开,吹着小风走了还没两步,却面色一僵。
 
……
 
高大的黑色身影从草丛中央腾跃而起,怀中还抱了另一人,那青绿色的衣摆只在月光下倏忽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飞一般掠过重重屋顶,隐入了深宅大院中。
 
一枚玉佩安安静静躺在草丛中,枫叶的形状,上头刻了一个秀气的“瑾”字。
 
……
 
沈家轻功独步天下,但沈盟主就算再江湖第一,也只能抱着人跑得快些,并不能隐身。
 
陆追无比后悔,为何自己在从藏书楼中出来后,不老老实实回住处睡觉,而是要来花园中赏月。一路哭笑不得回到住处,阿六在院中奇怪:“咦,爹你怎么看起来有些腿软。”
 
腿软就对了。陆追拍拍他的肩膀,明日哪里都不许去,记得来藏书楼陪你爹一起吃黄连。
 
另一头的主院里,各色药草正在幽幽散着香,卧房里头烛火还没熄,窗纸上映出一对倒影,相对而坐,鸳鸯成双。
 
值夜的下人赶忙退出去,不忘关上院门。
 
叶瑾扑在枕中,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滚,生不如死,很想冲去冥月墓,问那老巫婆要些失忆的药来。
 
沈千枫看得好笑,倒也没说话,任由他一个人闹,直到后头险些被踢下床,方才将人拉起来锁在怀中:“听话。”
 
“都是你的错!”叶瑾凶残指责。
 
“我哪里错了?”沈千枫故意逗他。
 
你哪里都不对啊!早就说少跟秦少宇在一起厮混,十分流氓,如果是我一个人,那根本就不会在外面!叶瑾骑在他身上:“明日你去要玉佩!”
 
“明日去那草丛中拿便是,陆二当家何等通透,他怎么会捡了东西等你去讨要。”沈千枫双手卡着他的腰,免得人从自己身上掉下去。
 
叶瑾想了一会,还是觉得很想撞墙,并且悔不当初。
 
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跑呢?就不能蹲在那里,安静地割一把草去喂驴吗?或者淡定松一松土,说是要种药呢?一声不吭转头就跑,而且还是被别人抱着跑,不管怎么想,原因都非常非常下流。
 
于是这一切就又都成了沈盟主的错,理由是“我让你跑,你就真的带着我跑了吗”?
 
一日既往很有道理,不接受反驳。
 
沈千枫全盘接受:“嗯。”
 
叶瑾瞪大眼睛:“你居然在笑?”
 
沈千枫道:“我没有。”
 
你没有才见鬼了。叶瑾凶巴巴撸起袖子,试图家暴,只可惜武力值悬殊,没多久便从暴躁指控变成了低哑暧昧的喘息,断断续续,若有似无。
 
床头铜镜被打落在地,落在散乱的青绿衣衫上,照出半面起伏交叠,春情荡漾。
 
第二日,陆追乖乖饮下一碗药汤,双手恭敬将碗还回去:“多谢。”
 
叶神医神情严肃,坐得笔直。
 
屋里是死寂的沉默。
 
片刻后,陆追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没看见就对了,因为我什么也没有做,很纯洁。叶神医咳嗽两声,转移话题:“阵法研究出来了吗?”
 
“怕是还要一段时间,”陆追将桌上的纸递给他,“当初陶夫人教给我相思局时,只说是有情人玩的小把戏,现在看来,她应当是改了不少东西。”
 
“为何不写一封书信,去问问陶夫人可知道这阵法?”叶瑾道,“万一知道,岂不皆大欢喜。”
 
“陶夫人向来行踪不定,怕是连萧澜也未必能知道她人在何处。”陆追道,“不过书信已经送去伏魂岭了,且看会不会有回信吧。”
 
冥月墓中,一盏灯火忽明忽灭,照着床上萧澜的半边侧脸。从蛊虫入体算起,他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鬼姑姑站在一侧,看着那安静乖巧的容颜,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从前,十余年前,那常伴自己身边的少年。
 
曾经寄予的希望的有多少,如今的失望就有多少,不过幸好并不算晚,自己还有时间能补救。她从药师手中接过一瓶药,捏起萧澜的下巴,缓缓倒进了嘴里。
 
清凉的液体滋润着干涸的嘴唇与身体,像是黑暗中的一线光,让陷入沉睡的萧澜轻轻动了动。
 
鬼姑姑在旁不自觉便握住拳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药师低声道:“姑姑不必担忧,少主人很快就要醒了。”
 
话音刚落,萧澜就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床顶,许久也没说话。
 
鬼姑姑试探道:“澜儿。”
 
萧澜侧首看她,并没有说话。五官未变,模样未变,可却像是自骨子里完全换了一个人。从一柄锋利光寒的利剑,变成了一个懵懂未开的孩童,眼底是困惑而又干净的,那是他先前从未有过的神情。
 
鬼姑姑又唤了他一声。
 
萧澜撑着坐起来,四下看看,依旧沉默不发一言。凛冽的眉峰聚在一起,脸上多了几分警惕。
 
药师在旁道:“少主人不认识姑姑了?”
 
萧澜目光扫过他,像是正在零星的细碎记忆中搜寻着什么,最终却毫无结果,人也逐渐烦躁起来。药师上前想要替他诊脉,却被一把卡住脖颈,在“嘎巴”声中,险些断了骨头。
 
“澜儿!”鬼姑姑李生呵斥一声,上前将他的手一把打落。
 
药师踉跄滚落一边,弯着腰拼命咳嗽,眼前乱冒的金星许久才消散。她心里有些惊讶,萧澜自幼在冥月墓中长大,武功路子她自以为已经了解得很清楚,却没想到方才那一招,自己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蛊虫只会让人记忆消失,却绝不会令其功力大增。唯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萧澜一直就隐藏着自己真正的实力,哪怕是在面对鬼姑姑时,也从未施展过全力。唯有此时此刻,才在茫然与恐慌下忘了掩饰。
 
想到此处,她的眼神瞬间阴暗下来,在鬼姑姑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们想做什么?”萧澜总算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低沉阴郁,满是杀机。
 
“姑姑。”药师皱眉。
 
“罢了,醒来就好。”鬼姑姑叹气,“其它事情,将来再说吧。”
 
药师还想说什么,鬼姑姑却已经走到床边,替萧澜将微乱的头发抚整齐:“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萧澜没有说话,本能地侧首躲到一边。
 
“不想问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鬼姑姑看着他。
 
萧澜喉结滚动了一下,重复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受伤了,药师说你醒来之后,或许会忘记先前的事情。”鬼姑姑道,“现在看你的样子,她似乎没说错。”
 
萧澜道:“我没忘。”
 
“那我是谁?”鬼姑姑看着他,“你又是谁?”
 
萧澜张嘴欲言,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紧握着的拳头上也暴起青筋。
 
眼见他脸上困兽之相越来越明显,鬼姑姑轻声安抚:“忘了就忘了吧,你想知道什么,我再说一遍便是。”
 
萧澜道:“我什么都想知道。”
 
“这里是冥月墓,你是这里的少主人,萧澜。”鬼姑姑道,“而我是你的师父,将你一手带大,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萧澜道:“少主人?”
 
“这里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鬼姑姑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将身体养好。”
 
“我为何会受伤?”萧澜问。
 
“自然是被恶人所伤。”鬼姑姑答。
 
萧澜又问:“恶人是谁?”
 
鬼姑姑道:“陆追。”
 
在说这两个字时,她一直在看着萧澜的眼睛,直到确定对面的人并无任何情绪闪现,方才将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放了回去。
 
“他为何要杀我?”萧澜声音嘶哑。
 
“你是冥月墓的少主人,而他是冥月墓的敌人。”鬼姑姑道,“这墓穴中埋藏着无数宝藏,外头想杀你的,可不单单是他一人。”
 
萧澜闭上眼睛,吩咐:“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一遍。”
 
药师在旁看着他,觉得有些陌生,以往的萧澜绝对不会这样,对姑姑颐指气使,也不会有如此冰冷而又漠然的气场,可她又知道,比起先前那个温暖且谦和的少主人,鬼姑姑定然会更喜欢面前这个。
 
分明就是白纸一张,却偏偏又带着邪气,冰冷的,霸道的,高高在上的。这样的萧澜,才该是冥月墓将来的少主人,而不是满心都是陆明玉,甚至为了那些儿女情长,想要背叛师门。
 
冥月墓中没有昼夜交替,一个漫长的故事讲完,就像是走完了前半生。
 
“你重伤初愈,别太累了。”鬼姑姑道,“先回去好生歇着吧。”
 
萧澜道:“好。”
 
鬼姑姑亲自将他送回住处,又叮嘱了几句,方才转身离开。
 
红莲大殿内的下人早已清换过一轮,阿魂不知所踪,留下的人都是陌生面孔。
 
萧澜坐在床边,闭眼调息内力。
 
耳边传来微弱的声响,空空妙手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嘿嘿笑道:“澜儿。”
 
萧澜睁开眼睛,冷冷看着他。
 
空空妙手凑近:“怎么样?”
 
萧澜道:“你又是谁?”
 
只四个字,空空妙手听完却大惊失色,几乎是五雷轰顶:“你不认得我?”
 
萧澜与他对视许久,“噗嗤”一笑。
 
……
 
“你这混小子。”空空妙手哭笑不得,伸手将他拍了一巴掌,自然是舍不得下重手的,毕竟是唯一的孙儿。
 
萧澜道:“多谢前辈。”
 
“你没事就好。”空空妙手道,“此举着实冒险,我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你娘更是恨不得杀了我。”
 
“我娘也知道了?她人在何处?”萧澜道,“还有阿魂,被关在了哪里?”
 
“你这大殿中的其余人尚且保住了命,阿魂可没这福气。”空空妙手道,“前日你那鬼姑姑派了黑蜘蛛来,将他杀了。”
 
萧澜道:“前辈。”
 
空空妙手还在唏嘘:“身首异处,真是可怜。”
 
萧澜道:“说实话。”
 
空空妙手:“……”
 
空空妙手不服:“你怎知我在诓你?”
 
萧澜道:“我先前猜到姑姑会对阿魂下手,想派他出去做事,是前辈说在这当口贸然打发出去,反而会让姑姑起疑心,还许诺说会替我保护他。”
 
空空妙手反驳:“我保护了,就不能失手?”
 
萧澜头疼:“前辈到底将他藏在了哪里?”
 
空空妙手不甘心道:“在外头,鬼姑姑是当真要杀他,不过你娘一直在盯着黑蜘蛛,听到后便抢先一步,将人带走了。”
 
萧澜道:“姑姑是何反应?”
 
“自然是勃然大怒,断定是黑蜘蛛办事不牢靠,才会漏了风声,让人逃脱。”空空妙手道,“不过生气归生气,一个小弟子也不至于太令她费神,顶多再多派些人手盯着红莲大殿,确保阿魂不会再找回来便是。”
 
“也好。”萧澜道,“他一直就向往着外头,此番也算是得了自由。”
 
“下一步有何计划?”空空妙手问。
 
萧澜道:“黑蜘蛛。”
 
“我知道你第一个就要对付他,我是在问计划,计划。”空空妙手挤在他身边坐下,眼底有些兴奋。
 
萧澜笑笑:“先前发现的那处白玉夫人的墓穴,正好拿来用一用。”
 
而在另一头,黑蜘蛛正心神不宁匆匆前行,连与鬼姑姑迎面遇到也未察觉,还是身旁的人出声提醒,方才猛然回神,行了个礼。
 
“要去何处?”鬼姑姑问。
 
“回姑姑,属下想去看看少主人。”黑蜘蛛回答。
 
鬼姑姑摇头:“澜儿最近身体虚弱,你还是莫要打扰他了。”
 
黑蜘蛛答应一声,低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
 
按理来说萧澜失忆,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坏消息,因为先前种种冲突都可借此一笔勾销,对方做事也不会再一直针对自己,将来会少许多麻烦。
 
可也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因为那代表着鬼姑姑对他有多看重,哪怕舍掉先前所有记忆,也要把人留住。冥月墓的掌门之位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甚至开始遥不可及起来。
 
而且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利局势还不仅限于此,他甚至能感知到,有更大的风暴正躲在阴暗的云层后,随时准备着要降下一场电闪雷鸣的倾盆暴雨。
 
自己似乎不应该再等下去了。
 
黑蜘蛛在黑暗中想,他走得很慢,佝偻而又瘦弱的身体,几乎完全隐入了阴影里。
 
第九十七章:心绪难平
 
冥月墓外的一处小山洼里,阿魂第八回满脸担忧地问:“少主人在里头当真不会出事吗?”
 
“我是他的娘亲,连你都能救出来,若他当真有事,莫非还能放着不管?”陶玉儿被他吵得头晕,“只管去送你的信,速度越快越好。”
 
“那,那我可就走了啊。”阿魂将身上的小包袱带了带,“夫人往后多加小心,鬼姑姑很厉害的,还有墓中那位老前辈,也万万不可大意。”
 
陶玉儿冷冷道:“你若再唠叨一句,这送信的差使,我就交给别人了。”
 
“那不行!”阿魂闻言一紧张,好不容易能替少主人做一件事情,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去。因此心中即便有再多担心,也只有闭嘴把话咽下去,辞别陶玉儿后,便从后山小路偷偷溜了下去。
 
他要去千叶城,去日月山庄,去将信送给陆追。
 
江湖排名第一的大帮派啊!也不知是不是和传闻中一样,连看门的老家仆都是绝世高手。倘若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看到追影宫的沈公子,与凤凰。
 
一想到此,阿魂整个人就越发激动起来,挥手一扬马鞭,几乎是用飞一般的速度绝尘而去,即便头上顶着炎炎烈日,也丝毫不觉得酷热难耐,倘若不是为了让马休息,他觉得自己简直可以昼夜不歇赶路。
 
日月山庄中,陆追掐着手指,坐在桌边算日子。
 
叶瑾站在门口:“咳!”
 
“谷主。”陆追回神。
 
“又在想冥月墓吗?”叶瑾走进来,将手中的药递过来,“最后一回。”
 
“往后都不用喝了吗?”陆追有些意外。
 
“毒蛊已经清的差不多了,余下的寒毒要等我好好想一想,至于合欢情蛊,最好等萧公子来。”叶瑾道,“往后便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八个字,真是怎么想怎么舒坦。
 
陆追道:“可谷主先前说过,至少要养两年。”
 
“这些蛊虫在二当家体内蛰伏太久,彻底养回来是要两年。”叶瑾道,“用好吃好睡养,不是用药养。”
 
“原来如此。“陆追道,“多谢谷主。”
 
“住进来这短短几月,二当家少说也给了我百八十个谢字。”叶瑾坐在他对面,“一家人,客气什么。”
 
陆追笑笑,将药一饮而尽。
 
“这又是那相思局吗?”叶瑾侧头看桌上的纸,“怎么样了?”
 
陆追道:“差不多了。”
 
叶瑾吃惊:“差不多的意思是,快成了?”
 
陆追道:“八九不离十。”
 
“那可厉害了。”叶瑾道,“江湖中人人都想知道冥月墓的秘密,二当家竟然如此快就能破解。”而且还是无师自通,这谁能比。说完后过了阵子,又问:“那红莲盏呢?”
 
“红莲盏恰好是墓穴之眼,阵门所在。”陆追道,“有红莲盏,就能安然而入,没有红莲盏,墓穴内便是幻想重重,机关遍布。不过按照这阵法所指,原先冥月墓中供放红莲盏的位置反而是错的,该由另一面破阵才是。”
 
叶瑾翻看了半天,如实评价:“看不懂。”
 
陆追笑道:“若谷主想——”
 
“我可不想。”叶瑾打断他,头摇得像拨浪鼓,每天操心正事都忙不过来,哪里还有空去学什么破阵。
 
至于什么是正事。
 
比如看一阵小晗练剑。
 
种种草药。
 
喂喂驴。
 
给那个谁炖个汤。
 
给那个谁做做衣裳。
 
给那个谁按摩松骨。
 
都是很正的事。
 
陆追问:“谷主后来选好,要送什么给沈盟主了吗?”
 
叶瑾严肃道:“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陆追:“……”
 
叶瑾问:“出去逛逛?”
 
陆追道:“我还有几本书未看完。”
 
叶瑾道:“既然已经研究出了八成,那也该适当歇一歇。”
 
叶瑾又道:“医嘱。”
 
陆追只好答应。
 
毕竟古人有云,神医的医嘱,谁不听,谁不举。
 
正好这日外头的天气也挺凉爽,两人也没骑马,就一路在街上走走停停,遇到了不少百姓,都笑着给叶神医打招呼,再顺便看一眼他身旁的斯文公子,问一问沈盟主去了何处。
 
不认识啊。叶神医在心里回答,不熟。
 
然后熟门熟路拐进布料行,看看有什么轻薄的好料子,能给不熟的人做件衣裳。
 
陆追跟着站了一会,觉得有些困,便打了声招呼,去隔壁的宣纸铺子里看文房四宝。他喜欢写字,也写得一手好字,自然对笔墨多有研究,同老板两人颇有话题,一连试了十几支笔,留下厚厚一摞书过的宣纸。
 
老板笑问:“不知这些字可否留下?“
 
“自然,不过是些废纸罢了。“陆追道,“可在下并非书画大家,这怕是值不了几个钱。”
 
老板摇头:“提钱就俗了,我喜欢公子的字,狂草中透着韧性,似是屹立风中的苍翠青竹,令人见之难忘。这支墨湖点朱砂,就送给公子吧。”
 
“这笔可不便宜。”陆追摇头,“钱我是要付的,老板替我少个零头便是。”
 
见他如此直爽,老板也想结交这个朋友,索性放下帘子半关店门,将店里库存的好笔都拿出来,一一将来历讲给他听。
 
这可比布料与衣裳要有趣得多,陆追听得入迷,以至于竟没觉察到店门口有个脑袋,正在鬼鬼祟祟往里凑。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阿魂。
 
他已知晓了萧澜与陆追二人的关系,此番昼夜不歇赶来送信,初进城还没来得及喝口茶,便看到陆追进了一家商铺,过了许久非但没出来,反而将门帘也放了下来,将里头遮得严严实实。
 
干嘛呢这是……阿魂满心疑惑,实在忍不住,便偷偷摸摸凑上去看了一眼,却见陆追与另一人正并肩站着,低头低声笑语,看起来极为热络。
 
莫非有人要和少主抢媳妇不成。
 
一想到这种了不得的可能性,阿魂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觉得自己有些晕眩。
 
陆追听到动静后回头,看清来人是谁后,倍感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还得了。阿魂深深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老板,很不忿,这人哪里有我家少主好,又矮,又胖,又不威武。
 
陆追在他面前晃晃手。
 
阿魂回神,咳嗽两下后小声道:“我是来送东西的。”
 
陆追心中大喜,也顾不上再写字,匆匆付了账后便带他一道去了对面茶楼。阿魂饥肠辘辘,一口气吃了大半盘点心,方才擦了擦嘴道:“少主人假装中计失忆,已经重新获得了鬼姑姑的信任,那位老前辈一直在墓中保护他。其余更多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了,这信是陶夫人写的,她说公子看过便知局势。”
 
“那我送往冥月墓的书信呢?”叶瑾问,“可有收到?”
 
“还没有。”阿魂挠挠头,“少主没提,陶夫人也没说。”
 
那就是还没到了。陆追有些遗憾,不过拆开书信后,却稍微愣了片刻。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里头居然也提到了白玉夫人。
 
前头坎坷了许多年,此番像是总算等到了一回老天帮忙。陆追将手里的书信匆匆看了一半,心也飞去了冥月墓。
 
心爱之人正独处险境,而自己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思绪才稍稍一活泛,便见叶瑾从楼梯上走了上来。
 
……
 
“怎么跑这来了,我找了半天。”叶瑾松了口气,又疑惑地看向阿魂,“这位是?”
 
“前来送信的。”陆追道。
 
叶瑾了然,自己倒了一盏茶喝:“看你的神情,墓中该一切顺利才是。”
 
陆追将信递过去。
 
当真要我看啊?叶神医清清嗓子,伸手淡定接过来。
 
结果翻里翻外看完,并没有所谓的情书。
 
感觉收到了很大的欺骗。
 
什么白玉夫人,并不想看。
 
陆追道:“谷主。”
 
叶瑾道:“休想。”
 
陆追吃惊:“我还什么都没说。”
 
叶瑾神情严肃,还用说。
 
陆追冷静道:“谷主中午还说,我的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
 
“你也知道是七七八八。”叶瑾道,“没有十成十,哪里都不准去。“
 
陆追:“……”
 
“走吧,回去。”叶瑾道,“若是陆前辈知道,定然也是不会答应的。”所以不如趁早死心。
 
陆追心里叹气,带着阿魂一起,跟在他后头朝着日月山庄的方向走。
 
天边霞光灼灼,将云也染上夺目红金。街边的小摊生意正红火,油炸的麻球裹上甜甜一层蜜,本是冬日里才有的点心,奈何城里的小娃娃们贪嘴,夏天也吵着要吃,老板便会挑个凉快时候炸上一两锅。刚出锅是冒着腾腾热气的,咬一口外皮酥脆,里头软糯,是多年也不会变的味道。
 
在冥月墓时,萧澜也曾在城里买过,用纸仔仔细细包好了带回来,凉透的糖蜜有些粘,在嘴里化开时却依旧是甜的。
 
旧时一缕甜香,在心里颤巍巍引出一片涟漪,久久不曾恢复宁静,便愈发思念那个人。
 
他想去冥月墓。
 
他想见他。
 
想助他一臂之力,想并肩面对风雨。
 
陆追深吸了一口气,道:“叶谷主。”
 
叶瑾却道:“陆前辈。”
 
第九十八章:好多姑娘
 
陆无名有些疑惑地看着两个人:“大热天的,站在这里做什么?”
 
陆追答曰:“聊天。”
 
“快些回去。”陆无名摇头,“病还没完全养好,这几日天天就看你在外头晃。”
 
陆追道:“好。”
 
但什么叫天天在外头晃。
 
我没有。
 
待陆无名走后,陆追道:“多谢谷主。”
 
“谢我做什么。”叶瑾警惕道,“我可没答应放你去冥月墓,还是早些死心吧。”
 
陆追道:“我只想去看看那头现状如何。”
 
叶瑾嫌弃:“一个冥月墓,有什么好看的,你还怕你不在,他会出墙不成。“
 
陆追:“……“
 
陆追道:“正是。“
 
叶瑾道:“那也不许去。“
 
陆追试图动之以情:“倘若此时此刻在冥月墓中的人是沈盟主。“
 
叶瑾接话:“那我一定在家躺着吃吃喝喝,听曲儿看戏。“糜烂,且糜烂。
 
纵观整个江湖,只怕还没有谁能忤逆神医的医嘱,从王城到江南,从当今圣上到武林盟主,都不能。
 
陆追长吁短叹,靠在树下透过层层树叶间隙,看那小小的一方天。
 
他承认自己在有些时候,的确有些任性妄为,有些不自量力。只是一封书信,心就已经飞去了冥月墓,哪怕只是看一眼,看一眼也好。可此举莫说是爹与叶神医,即便是阿六,只怕也不会赞成。
 
困难重重啊。陆追回到书房,想继续研究那将明未明的相思局,却半天也静不下心,于是长叹一口气,蹲在树下看一行蚂蚁搬家。
 
这是他从温柳年那里看来的习惯,烦闷了或者不高兴了,便找一棵大树,端端正正蹲着,一动也不动。他先前不知道此举的乐趣在何处,这阵学着蹲了小半个时辰,依旧没发现乐趣在何处。
 
还腿麻。
 
大楚第一丞相,果真不是谁都能学。
 
陆追扶着树站起来,刚打算回房去喝口茶,就听叶瑾在他身后幽幽道:“当真这么想去?”
 
……
 
陆追在一瞬间明白了过来。
 
温大人之所以喜欢在别扭时蹲在树下,不是因为蚂蚁搬家多有乐趣,而是因为蹲着显得比较可怜,每每这样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大哥便会去将人哄起来,并且答应所有无理取闹的要求,要肘子给肘子,要羊腿给羊腿。
 
所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就是这个道理。
 
在被叶瑾扶进厅中时,陆追对温柳年的崇敬更上一层楼。
 
屋中静谧无声,叶瑾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转圈。
 
因为他方才回去想了想,若沈千枫此时此刻正在冥月墓中,且周围危险重重,那自己无论如何也是会一道去的。
 
虽然不熟。
 
但也要去。
 
况且这样忧心忡忡天天蹲着,伤病养好了,心病也就该熬出来了。
 
叶瑾目光深沉。
 
陆追道:“谷主?”
 
叶瑾问:“非去不可吗?”
 
陆追坦诚道:“若谷主觉得我这伤病不宜餐风宿露,倒也不是非去不可。可若后果不至于太严重,我想去。”
 
叶瑾严肃与他对视,许久之后方才道:“我考虑一下。”
 
陆追深深松了口气,诚心实意道:“多谢谷主。”
 
冥月墓,萧澜站在白玉夫人的墓穴中,正看着高台上的玉棺。
 
他白日里刚刚收到陆追的书信,里头详细描述了所有关于白玉夫人的传说与猜测,看那宛若熟睡的安然面容,全然想不到她曾度过了那般凄惨而又坎坷的短暂一生。
 
空空妙手站在下头,问:“你打算盯着他看多久?”
 
萧澜转身走下台阶。
 
空空妙手仔仔细细观察了他许久,直到确定人并无异常,方才道:“你真的没事?半分也未被她蛊惑?”
 
萧澜好笑:“听前辈的语气,似乎颇为失望。”
 
没道理啊。空空妙手的确有些沮丧,这沮丧与萧澜是不是自己的孙儿无关。纵横墓穴大半生,他自以为已天下无敌,可此时此刻却偏偏出了个白玉夫人墓,让他险些入魔,而对面的毛头小子却安然无恙,甚至能盯着猛看上大半天。
 
萧澜道:“上回就说过了,或许是因为我对她毫无杂念,所以才不会陷入迷阵。”
 
空空妙手被他气得翘胡子:“你爷爷我都多大年纪了,难不成还能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
 
萧澜解释:“她身上至少有一样东西,是前辈感兴趣的吧?”
 
空空妙手顿时语塞。
 
他的确想要那枚雪钻,戴在白玉夫人手上的,璀璨夺目,举世罕见,能令尸首百年不腐,生动如初。
 
疯了一般想要。
 
“好吧。”空空妙手坐在地上,“这回算你赢。”
 
“我可不想与前辈比输赢。”萧澜蹲在他对面,“前辈想要那雪钻的话,就去拿吧。“
 
空空妙手一惊:“你说什么?”
 
“我打算告诉姑姑这处墓穴的位置。”萧澜道,“依照我对她的了解,这雪钻她一定会拿走。”
 
空空妙手陷入了犹豫,又扭头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玉棺。
 
他虽对女色毫无兴趣,却痴迷珍宝,自然也对一切美好的,精巧的东西都倍加珍惜。拿走雪钻,就意味着玉棺中那容颜绝世的美人将要化为灰尘,他不舍,也不忍。
 
萧澜道:“我只是提醒前辈,若不愿意,那便让它留着吧。”
 
空空妙手面露焦虑之相。在原地背着手走了几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几步奔向高台,伸手欲拿那雪钻,却又猛然顿住,最终还是两手空空回到了原地。
 
萧澜道:“看来前辈是不想要了。”
 
“我要。”空空妙手咬牙道,“让你那姑姑去拿吧,她拿了,我也能取回来。这毁了美人的事,我不做。”
 
萧澜点头:“也好。”
 
“你打算何时将这墓穴的位置告诉鬼姑姑?”空空妙手问。
 
萧澜道:“三日后。”
 
空空妙手道:“那黑蜘蛛怕是等不得你三日。”
 
萧澜皱眉:“前辈这是何意?”
 
空空妙手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萧澜道:“他还当真以为这么多年,那些私下所为没人发现不成。”
 
“也有可能是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绝路,所以才会冒险反击。”空空妙手道,“输了顶多是一个死,赢了可就什么都有了。你得小心,这种人是会拼命的。”
 
萧澜点头:“我明白。”
 
离开墓穴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萧澜径直走出红莲大殿,纵身跃上一处高丘。
 
天边依稀有星辰闪烁,他在茂盛而又蓬勃的草地中细细搜寻,从中抽出一根又一根结实的草茎,不多时就攒了一大把。
 
夏夜的风扫在脸上,挺舒服。萧澜靠着一棵树坐下,手里的东西细细拧着,也不知在做什么。冥月墓巡夜的弟子远远看到,也只是驻足观望,并不敢靠近。
 
天上云层缓缓聚集,终于将月亮完全遮住,而星辰便越发闪烁起来,银河浩瀚横跨苍穹,闪亮纯净。
 
萧澜笑了笑,看着手中那只小小的蚱蜢,碧绿的色泽,两头尖尖,还散发着草叶的清香。
 
将它紧紧握在手心,萧澜起身回了红莲大殿,取个小盒子放了进去。
 
空空妙手嘴里叼着半截包子,纳闷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萧澜道:“做手艺。”
 
空空妙手:“……”
 
萧澜却不打算向他解释,只说了一句早些休息,便带着盒子回了卧房。
 
他想做准备些小玩意给陆追,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就只想在下回重逢时送给他,哪怕只是换一个笑脸,也值。
 
冥月墓中珍宝堆积成山,可那原本就是陆家的,与自己无关,况且就算是送了,只怕他也未必会喜欢。
 
如此算来,还真是一个家世显赫风采翩翩的少爷,跟了一穷二白,记性还不大好的自己。
 
萧澜“噗嗤”笑出声,目光却温柔起来,翻身枕在手臂上,继续看着床顶出神。
 
而在日月山庄中,陆追正道:“继续说。”
 
阿魂愁苦:“都说完了啊。”
 
陆追道:“没说完。”
 
阿魂只好搜肠刮肚,又将萧澜在冥月墓中所做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两件。
 
他觉得自己很苦,昼夜兼程来了繁华的千叶城,只吃了一顿点心一顿面,便被陆追拉到这里,整整讲了两个时辰的少主人,到最后无话可说,便只有描述起一日三餐,早上吃面晚上吃米,加上各色菜式,也能说上半天。
 
阿魂道:“腐乳配粥,三个馒头。”
 
陆追听得颇有兴致。
 
阿魂口干舌燥,生不如死。
 
陆追道:“只有这些?”
 
阿魂赶紧点头:“对对对。”
 
陆追单手撑着腮帮子,看他。
 
阿魂很想哭一哭。
 
是真的没有了啊。
 
还有一件,但是不能说。
 
陆追似笑非笑:“嗯。”
 
阿魂后背汗毛倒竖,只好道:“姑姑还找了许多,许多好看的姑娘,全部安置在了红莲大殿。”
 
少夫人太可怕,不说不行。
 
陆追道:“许多。”
 
阿魂道:“约莫……十几个……吧……”
 
陆追眼睛弯弯,眯成一个小小的月牙。
 
“哦。”
 
第九十九章:好大一个坑
 
阿魂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再解释一下。
 
于是他道:“但少主人一个都没有收。”
 
陆追依旧单手撑住腮帮子,笑眯眯看着他:“嗯。”
 
阿魂充分发散了一下思维,又补充:“不仅没有收,还全部暴打了一顿。”
 
陆追懒洋洋道:“你家少主一个大男人,暴打手无寸铁的姑娘家?”
 
阿魂:“……”
 
阿魂道:“我记错了。”
 
阿魂又道:“没打没打。”
 
阿魂哽咽:“真的没打。”
 
阿魂泪流满面:“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追“噗嗤”一声笑出来:“说正事。”
 
阿魂泪眼婆娑,还有正事?
 
陆追在桌上铺开一张地图:“你且过来看看,这些墓道走势可还眼熟?”
 
阿魂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赶忙凑过去,就见那图上细细绘着约莫十七八条墓穴暗道,入口是红莲大殿,纵横交错,布局看着既陌生又熟悉。
 
生怕会弄错,他又仔细确认了一回,才笃定道:“有些是对的,有些却不对。”
 
“哪一种不对,是走势有错了,还是压根就没有这条路?”陆追问。
 
阿魂指着地图给他看:“压根就没有,像这些我就从未见过,应当是墙壁才对。”
 
陆追点头:“多谢。”
 
“只问这些吗?”阿魂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又道,“公子若想要红莲大殿附近的地图,我也能画的,就是……就是可能不大准。”
 
“不必了。”陆追道,“回去歇着吧,时间也不早了。”
 
“那公子打算何时给少主人回信?”临出门时,阿魂又问,“我好早些赶回去。”
 
陆追摇头:“我与你一道回冥月墓。”
 
“当真?”阿魂闻言先是惊喜,后又担忧,“可姑姑那头……”
 
“我有分寸。”陆追笑笑,“去吧。”
 
阿魂答应一声,心里倒是挺高兴,毕竟多一个人回去,少主人便多一个帮手,胜算也就多上几分。
 
陆追一路目送他离开,自己却并未回卧房歇息,而是泡了一壶清茶,独靠在院中的躺椅上,若有所思看着天边星辰,不知在想些什么。
 
清风徐来,吹乱了一头墨发一袭白衣,漂亮的眼睛里盛满星辉,温柔宁静如同湖水,又闪着美好的光。
 
陆无名在门外看着他,不由自主便想起多年前的情形,那时儿子还很小,手和脚都软软的,笑起来嘴里缺了牙,在月光下睡着时,似乎连睫毛也在闪着光。
 
而现在他已经长大了,变得和自己最初的期待一样,文采斐然满腹经纶,武功亦是出神入化,性格一半如他母亲那样开朗随和,另一半又像是自己,倔强执拗,一旦认定就绝不回头,可也不知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陆追坐起来:“爹。”
 
“怎么在院中睡了。”陆无名走进来,“快些回房。”
 
陆追道:“我有话要同爹说。”
 
陆无名问:“要说什么?”
 
陆追道:“爹先答应我。”
 
陆无名笑着摇头:“可别想诓我,先说出来听听看。”
 
陆追道:“我想去冥月墓。”
 
陆无名笑容一僵,脸色意料之中的阴沉下来:“什么?”
 
陆追道:“我的毒已解得七七八八,叶谷主也说只要三月内再回日月山庄便可,不必非得日日住在此处,我想去找他。”
 
说得太过直白爽快,陆无名反而被他气笑:“连个借口都不编了?”
 
陆追抱着膝盖撇嘴:“编了爹也不会信。”
 
陆无名道:“不准去。”
 
陆追道:“我喜欢他。”
 
陆无名抬手就是一巴掌,当然,只是做做样子,没事干打儿子作甚,要打也是打萧澜。
 
陆追继续道:“若他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也不活了。”
 
陆无名眼前发黑:“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陆追嘻嘻笑:“温大人。”
 
陆无名哭笑不得,又气,为何那位大楚第一才子也不教些好,这都什么玩意。
 
陆追收了笑容,认真道:“爹,你就答应我吧。”
 
陆无名皱眉看着他。
 
陆追目光没有丝毫闪烁。他先前也想过,要不要同叶瑾商议一个借口,可现在却觉得什么都是多余。
 
不想心爱之人孤身涉险,是这世间最理所应当的事情,哪里还用费尽心机去找所谓的理由。
 
陆无名退让一步:“实在放不下心,爹便替你去吧。”
 
陆追道:“我想去看看他。”
 
陆无名道:“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并无特别之处,哪里值得你亲自去看。”嘴里说得嫌弃,心里却是无奈,也预料到此事的结果,必然又是自己的妥协。最后只有叮嘱一句,说娘亲还在海岛等着他,凡是切勿任性妄为。
 
陆追松了口气:“多谢爹。”
 
陆无名却只想叹气,他这阵倒宁可希望萧澜是个流氓混混痞子无赖,那自己棒打时也能理直气壮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一味由着儿子胡来。
 
既是决定了要走,那多拖个三天五天,也没什么意思。陆无名在这一点上倒是颇能想得通。翌日清晨在同叶瑾商议过后,很快便准备好了马车与干粮,又带着陆追亲自去同沈庄主夫妇告别,邀他二人将来若有空闲,便来海岛做客。
 
沈夫人挺喜欢陆追,也舍不得岳大刀,临走时将她拉到房中,也不知送了些什么东西,阿六好奇问了一路,也没能得个答案出来,反而被追着打了一顿,嗷嗷直叫唤。
 
山路曲折,陆追靠在马车里,悠闲看着外头的葱郁美景,即便道路颠簸,一想到这条路的尽头是萧澜,也只觉心间喜悦,哪里还有疲惫与劳累,连途中酸涩的野果亦吃得有滋有味,山珍海味都不肯换。
 
陆无名看得直闹心。
 
而在冥月墓中,萧澜转动机关,将那白玉夫人的墓穴重新封存了起来。巨大的石门轰然落下,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灰尘,待到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这里就像从未被外人闯入过。
 
他转身去了墓穴深处。
 
鬼姑姑照旧正靠在软榻上打盹,裹着厚厚的毯子,动也不动。听到他的脚步声,方才抬了抬头,道:“澜儿来了。”
 
萧澜问:“姑姑不舒服?”
 
“都是些老毛病。”鬼姑姑撑着坐起来,“找我有事?”
 
萧澜道:“与黑蜘蛛有关。”
 
鬼姑姑示意他继续说。
 
萧澜道:“他在墓穴中养红斑尸虫,姑姑知道吗?”
 
鬼姑姑闻言眉头一皱:“红斑尸虫?”
 
萧澜道:“数万只,都在凌云殿中。”
 
“混账东西!”鬼姑姑站起来道,“先带我去看看。”
 
萧澜微微侧身,嘴角一扬:“姑姑待会见到了也不必动怒,区区一个黑蜘蛛,若哪里做得不对了,交给澜儿言周教便是。”
 
鬼姑姑暗骂一声,匆匆去了凌云殿。
 
另一边的山道上,阿六甩手一扬马鞭,嘴里吹着小调,带着滚滚尘土疾速前行。此番驾车之马皆是良驹,再加上陆追心似利箭,路上几乎半天也没耽搁。就这么顶着炎炎烈日与暴风疾雨昼夜不歇,抵达冥月墓的时间比料想还少了三天。
 
重回旧地,陆无名翻身下马,远远看着那寂静漆黑的墓穴入口,心中思绪万千,久久不发一言。
 
陆追站在他身侧:“爹。”
 
“比起先前,这里像是越发阴森了。”陆无名叹道,“沉沉坠坠,似是气数将尽。”
 
陆追道:“不管怎么说,我今晚先进去看看吧。”
 
陆无名问:“你要如何进去?”
 
陆追答曰:“一个人溜进去。”
 
陆无名不悦:“你不必将‘一个人’三字说得如此铿锵。”你老子我还没有耳背,也没有愚钝到摸不清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陆追咳嗽两声,打发阿六去弄了几把铲子过来。
 
阿魂十分担忧地看着众人,冥月墓内机关重重,多少人想闯都闯不进去,为何还能拿着铁锹粗暴开挖,这若是稍有不慎,可就是毒雾弥漫万箭齐发,神仙也难逃。
 
阿六却没空搭理他,爹说要挖,那就只管挖,问多了也听不懂。他天生神力,此时又在媳妇儿面前,自然想要多显摆些,高高将袖子撸起来后,刷刷刷刷下铲如飞,太阳还未落下山,便在后山挖出了一个圆柱状的深坑。
 
“差不多了。”陆追走上前。
 
陆无名拦住他:“你要做什么?”
 
陆追道:“找暗道。”
 
在日月山庄研究了多日的阵法,他推算出红莲大殿附近的墓道绝不止那几条,就想先在后山试上一试。跳下那处深坑后,陆追先用手掌细细按过每一处坑壁,细小的内力灌入泥土,只有一处能觉察到震颤返回,像是隔空打散了一道风。
 
陆追回头与陆无名对视一眼,又强调了一回:“我一个人去。”
 
陆无名:“……”
 
出息。
 
红莲大殿里,萧澜也没什么心情吃晚饭。他坐在桌前,专注看着盘中七八只红斑尸虫,将手里的药粉抖落进去。
 
空气中弥漫起异样的气息,不单单是墓穴内的潮湿,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像是来自尸体的味道,称不上是恶臭,却更令人毛骨悚然,周身不适。
 
萧澜用一块白色丝绢掩住口鼻,刚想要出去透透气,桌下却传来一阵声响,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打洞。
 
……
 
陆追欢欢喜喜,费力地将脑顶一块石板推开。
 
一柄明晃晃的长剑须臾就搭在了他颈侧。
 
陆追抬头与他对视,头发蓬乱,脸上都是土。
 
萧澜觉得自己八成是出了幻觉。
 
下一刻,又觉得或许是鬼姑姑的另一个计谋,试探自己是否真的失忆。毕竟除此之外,也不大可能有人能在冥月墓中生生掏个洞出来——这实在太过天方夜谭。
 
于是他继续面无表情,目光冰凉看着脚下那小小的坑,和坑里脏兮兮的人。
 
第一百章:重逢
 
屋中很安静。
 
陆追侧首躲了躲脖颈上那寒冷的剑,冲他伸出一只手:“先拉我一把。”
 
萧澜眼底带着冰刃:“你是何人?”
 
陆追:“……”
 
陆追幽幽道:“你又不认识我了?”
 
负心汉什么样,陈世美什么样。
 
就你这样。
 
萧澜收剑道:“来人!”
 
“喂喂喂,”陆追双手发力,撑住深坑边缘,“你先别出声!”
 
萧澜饶有兴致看着他左拧右拧,像是要爬出来,却半天还是卡在里头,最后吸气收腹,方才勉强跳到地面上。
 
陆追拍拍身上的土,围着他转了两圈:“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我为何要认识你?”萧澜语调慵懒,“不明不白地里钻出来,是谁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还是墓穴里的鬼魂妖精?”
 
陆追气定神闲:“你觉得呢?”
 
萧澜抬起他的下巴:“不过长得倒是不错。”
 
陆追道:“多谢夸奖。”
 
陆追又道:“既然我长得还不错,那是不是就能留下了?”
 
萧澜嗤笑:“身份都没说清楚,就想留在我身边?”
 
陆追诚恳道:“我这不是长得好吗。”也算是颇大一个优点,还要什么身份,赏心悦目就成。
 
萧澜没有答话,双手却卡住他的腰肢,猛然借力将人推到墙角,双臂圈出一方狭小的天地,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对视良久后,陆追先凑近,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了一个亲吻。
 
萧澜用拇指蹭过他脏兮兮的脸:“花脸猫。”
 
陆追问:“何时看出来的?”
 
萧澜笑,声音愈发低哑温柔,又带着几分无赖:“看出什么了?我什么都没看出来,想着既是自己送上门,那不要白不要。”
 
陆追闭上眼睛。
 
下一瞬,便有湿热的唇瓣贴合上来,轻缓又万分缱绻。
 
萧澜亲得很耐心,从唇瓣一路辗转至耳后,最后在颤抖的睫毛上落下一个吻,方才将人放开,额头抵在一起看他。
 
陆追问:“我脸脏不脏?”
 
萧澜点头。
 
陆追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将脸埋在他怀中笑。
 
萧澜重新将人抱紧,叹气:“谁让你自己跑来的?”声音里没有太多苛责的意思,更像是情人间的问话。
 
“叶谷主说我没事了。”陆追道,“正好阿魂也送了书信来,我就想过来冥月墓看看,或许还能助你一臂之力。”
 
萧澜问:“只你一人?”
 
陆追摇头:“自然不是。”爹来了,儿子也来了,稳打稳的儿媳妇也来了,拖家带口,很齐全。
 
萧澜握过他的手腕,试了试脉搏,确是比先前要沉稳许多。
 
陆追道:“骗你做什么,我要是没康复,谷主与我爹都不会答应放人,既然来了,就肯定没事。”
 
“那也算不得听话。”萧澜道,“哪怕病好了,也该继续在日月山庄等我,哪有一声不吭,自己就打个洞跑来的道理。”
 
陆追:“……”
 
什么叫自己打个洞跑来。
 
萧澜又问:“陆前辈他们呢?”
 
“都在外头,阿魂也在外头。”陆追牵着他的手,“我今晚留下,行不行?”
 
萧澜道:“你说呢?”
 
陆追叹气:“八成是不行了。”
 
萧澜将他拦腰抱起,大步出了房门。
 
陆追倒是吓了一跳:“你——”
 
“放心吧,不会有人看到。”萧澜低头看着他一笑,“这里没人敢进来,也没人能进得来。”
 
陆追单手勾住他的脖子:“为何?”
 
“明日带你去入口看过便知,不过此时不行。”萧澜一脚踹开卧房门,进屋放在软榻上,“有别的要紧事要做。”
 
陆追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胸口,提醒:“合欢情蛊。”
 
“合欢情蛊?”萧澜面色不解,“我是要说黑蜘蛛与白玉夫人之事,怎么也与情蛊有关,莫非这二人说不得?”
 
陆追:“……”
 
陆公子拖过一边的软枕,狂拍。
 
萧澜笑着一把握住他手腕,向下压在枕侧,低头重新亲吻下去。
 
比起方才,这回才更像是一对有情人久别重逢,手指紧紧扣在一起,将所有分别后的思念与重逢时的欣喜,都变成了滚烫的热度和纠缠,从舌尖一直燃烧到脊髓,焚毁整个人,蔓延到心间。
 
萧澜不舍得将他放开分毫。哪怕是对着脏兮兮的一张脸,也觉得那是世间最好的容颜。他的小明玉一直就是最好看的,生气时好看,狼狈时也好看。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能遇到一个这么好的人。
 
外头天色已暗,弟子送来沐浴用的热水,陆追舒舒服服泡在里头,问:“妙手前辈与陶夫人呢?”
 
“都在外头。”萧澜用丝绢沾了水,替他擦肩膀。
 
空空妙手最近一直在后山搜寻,为了能找到更多与冥月墓有关的秘密。而陶玉儿则是来去不定,行踪愈发飘缈起来。
 
陆追皱眉不解:“陶夫人做事,都不与你商量吗?”为何听起来倒更像是在独来独往。
 
萧澜摇头:“这冥月墓还真是与我娘八字不合。”
 
陆追没有听明白。
 
萧澜将水缓缓浇在他肩背:“先前在洄霜城青苍山时,我以为她已经将红莲盏与冥月墓放在了一边,可不知为何,这回到了伏魂岭,似乎又唤醒了她那不知从而起的执念,甚至比先前还要固执上几分。”
 
陆追猜测:“或许陶夫人是想帮你早日离开这里。”
 
“或许吧。”萧澜道,“不过也要亲自证实之后再说。”
 
陆追又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萧澜摇头:“你什么都不必做。”
 
陆追下巴抵在浴桶边沿:“那我为何要来?”
 
萧澜往他脸上弹了一点水花:“为了看我,这个理由够不够?”
 
陆追道:“够。”
 
陆追又道:“可只有将这冥月墓中的事情都解决了,我才能看你看得更加专心致志,心无旁骛些。”
 
萧澜没接茬,用一块大的毯子将他裹出来。
 
刚在热水中泡过,陆追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泛着微红的色泽,在日月山庄住了数月,他确被调养得挺好,不再病弱枯瘦,整个人都是滋润而又健康的,甚至连背上交错的新旧伤痕,也在药浴的作用下变淡了不少。
 
萧澜取了自己的里衣给他换好,有些大,看着却挺招人喜欢。
 
陆追有些想要叹气
 
“怎么了?”萧澜用一块大的布巾,将那锦缎一般的墨发细细擦干。
 
陆追单手撑着腮帮子,郁郁寡欢道:“合欢情蛊。”
 
他从来就不想掩饰自己的欲望,他喜欢萧澜,自然也喜欢与他做欢好之事,那是只有情人间才有的亲密距离。况且纵观江湖中所有的小话本,在久别重逢后,都该是被翻红浪,而不是双双扮演柳下惠,坐在床帐中执手无言。
 
萧澜将他抱在怀中,扯过被子盖住两人:“叶谷主怎么说?”
 
“叶谷主说要你我在三月之内,一起回日月山庄。”陆追道,“看完诊之后,才能说要如何解毒。”
 
“三月。”萧澜用手指将他的头发梳顺,“好,我答应你。”
 
“嗯?”陆追枕在他胸口,“这里的事情依旧是一团乱麻,你又如何能走开。”
 
“当真想在此时说冥月墓的事?”萧澜笑,又将他往上抱了抱,“我当你累了,还想着要早些睡。”
 
陆追又提醒:“可你都没问,为何我会从地下凭空钻出来。”
 
萧澜正经道:“要么是力大无穷打了个洞,要么就是找了条新的暗道出来,我猜是前者。”
 
陆追咬他一口,又凑上前亲了一下,眼底闪着亮亮的光,丝毫疲惫也无。
 
萧澜用被子捂住他,看里头的人一拱一拱,总算笑出这几月最舒心的一回。
 
陆追伸出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问:“还有一件事,我刚刚出来时,那把剑是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萧澜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成抱住自己的姿势,低头深深嗅了嗅他发间若有似无的香气。
 
在刚开始的时候,他的确以为那是鬼姑姑的阴谋,找了不知是谁易容,或者干脆就是幻象,用来试探自己。可这种想法仅仅存在了一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着面前的人,那灵动的双眼,笑眯眯的神情,甚至连眉宇间一抹狭促也惹人喜爱,此等飞扬神采,哪里又是外人所能模仿出半分。
 
陆追双手环着他的脖颈,依旧不想睡。
 
萧澜道:“等到明早,我再同你说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陆追还想说什么,却被他单手遮住了眼睛。
 
“睡吧。”萧澜道,“这回谁先出声,谁是小狗。”
 
陆追扬起嘴角,整个人都蜷进他怀中。
 
桌上烛火被拂灭,只有床头一颗明珠发出暗暗的光,不亮,恰好能照出怀中人乖巧的睡颜。
 
赶了这么多天路,陆追的确有些疲惫。泡了热水澡又躺上绵软的床,全身都是放松的。而在与心上人重逢的喜悦散去后,困倦也终于席卷而来,眼皮才初合上,人就已经坠入了黑甜的梦想。
 
这一觉既安稳又舒服,即便身处危机重重的冥月墓,陆追也暂时忘记了应有的警惕,而是沉浸在萧澜轻柔的低语与爱抚里,一梦香甜,直到天亮也不想醒。
 
冥月墓外,阿六将烤好的野鸡递给岳大刀,又撕扯了个最肥美的鸡腿,恭恭敬敬双手送给陆无名,赔笑道:“爷爷。”
 
陆无名摆摆手,食欲全无。
 
当然,是为了儿子,并不是因为孙子的鸡腿没烤好。
 
阿六一屁股坐在他身侧,道:“爹做事一向极有分寸,那姓萧的在冥月墓里,也会保护爹的,爷爷不必担心。”
 
不提还好,一提萧澜,陆无名心里的怒火又往上蹿了一丈一。
 
小兔崽子,将来还是要打一顿。
 
阿六又提议:“吃完早饭后,我们也去后山逛一圈吧,说不定还能有新发现。否则这一时半刻的,爹又不会出来,坐在这里也无聊。”
 
于是陆大侠这回连带着孙子都想一起打。
 
什么叫一时半刻不会出来,已经在里头待了整整一夜,哪怕有再多的大事,也该说完了才是。
 
说完正事还不走,是打算留在墓穴过年吗。
 
看他脸色漆黑,阿六提心吊胆吃着鸡腿,总觉得山雨欲来,要挨揍。
 
岳大刀果断站起来,又坐得离他更远了些,免得被殃及无辜。
 
大难临头各自飞。
 
很决绝。
 
阿六眼神凄楚。
 
媳妇儿你……
 
阴暗湿滑的暗道中,陆追不慎脚下一滑,幸好有萧澜拉了一把,这才没有摔倒。
 
“小心些。”萧澜继续牵着他的手,走得很慢,“这里的渗水比起上月,越发严重了。”
 
“鬼姑姑知道吗?”陆追问。
 
“不知道这里,却知道别处,地下渗水绝非小事,所以她才更加急切,想要将冥月墓搬到地面上。”萧澜道,“不过在那之前,她必须要先拿到墓穴内的所有珍宝。”
 
陆追右手抚过两侧石壁,掌心都是细小的水珠,细看连地上都是湿痕。
 
如此日积月累,冥月墓怕是迟早要塌。
 
“就是这里。”萧澜站定。
 
“白玉夫人就是在这处墓穴中吗?”陆追抬头看着面前的石门,想起书中那些描写,觉得这世间事果真是玄妙,自己竟然能在今时今日,看到千百年前倾国倾城的绝世容貌。
 
萧澜答应一声,带着他进到墓室,那处寒玉棺依旧安稳摆在高台。陆追刚欲上去,却被握住手腕,叮嘱:“要小心。”
 
“你看了都没事,我自然也会没事。”陆追道,“放心吧。”
 
萧澜点头,陪他一道走到了寒玉棺旁。
 
绝世的容颜,安详的神情,璀璨的雪钻。白玉夫人安安静静躺着,一如千年前。
 
萧澜问:“没事吧?”
 
陆追摇头,叹道:“真是红颜薄命。”
 
“走吧。”萧澜不想让他在这墓室内待太久。
 
陆追警觉道:“先等等。”
 
萧澜也皱起眉头。
 
两人几乎是在同时听到了异常的响动。
 
那声音极细微,却也极清晰。应当是有人正在急速朝这里奔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绝不是空空妙手的脚步声。
 
墓室中并无房梁可躲,不过在一侧摆放有不少红木雕成的厚重屏风,两人闪身隐在后头,屏住呼吸留意外头的动静。
 
须臾之后,果然有一个黑影自门外冲了进来,呼哧呼哧哈着气。萧澜原以为那粗重的喘息是因为疲惫,可后来却很快就反应过来,与疲惫无关,与亢奋有关。
 
来的人是蝠。
 
与前几回众人见到他时的窝囊狼狈不同,蝠这次像是特意换了新衣服,浑身都是干干净净的,甚至连靴沿都没有沾上土。又一连在衣襟上将手擦了十七八回,方才小心而又谨慎地,一步一步登上台阶,缓缓靠近那寒玉棺。
 
墓室内四处都是深海明珠,亮如白昼。而蝠脸上复杂而又诡异的情绪,也就悉数落入隐在屏风后的两人眼中。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神情,同时夹杂着喜悦,兴奋,期待,却又显出一些胆怯,犹豫,甚至是负罪感。途中好几次更是干脆想转身逃走,最终却还是咬牙继续上行。只是越靠近玉棺,他的脚步就越沉重缓慢,到最后终于登上最高处时,陆追清晰地看到,他已经满头满身都是冷汗。
 
萧澜不知道此人想做什么,只能推断出他先前当来过这里,而且来了不止一次。
 
蝠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结滚动,干哑的嘴唇不住抿起来又放松,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棺材中的白玉夫人,身形佝偻着,像是夏日海滩上被烈日晒卷的死虾。
 
陆追用眼神问萧澜,这也是中了迷魂阵?等会千万别大吵大闹引来鬼姑姑,那这场戏就大了。
 
萧澜拍拍他的肩膀,示意稍安勿躁,既然蝠已经不是第一回来这里,那他应当也有能力自保,不至于会闹出太大的乱子。
 
果然,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之后,蝠并没有像空空妙手那般呆滞入魔,喃喃自语。浑浊的眼底虽说盛着痴迷,却依旧是清醒的。他围着棺材足足走了十七八回,直到将那绝世美人从头发丝儿到脚趾都看了个遍,方才满足地停了下来。
 
屏风后的两人不约而同心想,既然看完了,是不是就该走了。然而万万没料到蝠在欣赏完美人后,竟自己解开裤腰带,站在那玉棺旁,自渎了起来。
 
萧澜:“……”
 
陆追:“……”
 
萧澜捂住陆追的眼睛。
 
陆追双手扒拉出一条缝,硬是要看。
 
阴冷的棺材,逝去的美人,不老的容颜,加上旁边一个半人半鬼,沉溺情欲的……怪物,如此种种加起来,着实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萧澜很后悔,自己为何要在今天答应带他来看白玉夫人,竟然遇到了这等晦气事。
 
陆追却看得很认真。
 
自然,只是看脸,不看别的。
 
他觉得在对方扭曲而又亢奋的神情下,那张变形的脸有些熟悉,像是曾经见过的某个人。
 
是谁呢。
 
陆追心想。
 
萧澜不明就里,脑袋直疼,这是打算围观完全程?
 
陆追却依旧没有要闭眼的意思,甚至还看得更加专注了些。
 
过去曾见过的种种面孔,跑马灯般依次出现在记忆里,最后终于与一个人重合。
 
季灏。
 
他几乎已经快要忘了这个人。
 
高台上,蝠不正常地抽搐起来,整个人都瘫软在了玉棺旁,眼睛眯着,似乎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这回陆追看清了,蝠身上的皮肤是白皙的,没有任何皱纹。
 
那是年轻人才会有的光滑与蓬勃。
 
蝠大喇喇摊开四肢,任由身体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直到高朝退去,情绪重新平复下来,这才匆忙穿好衣服,又深深看了眼玉棺中的白玉夫人,恋恋不舍离去。
 
萧澜摇头:“可要熏熏眼睛?”
 
陆追却道:“你猜他究竟是那年那月生的人?”
 
第一百零一章:尸虫
 
“何年何月生?”萧澜想了想,“若真如先前所言那样不老不死,会移魂转世,那说他是白玉夫人同辈之人,也并非不可能。”
 
“我的意思是,他这回所侵占的身体,像是季灏。”陆追解释。
 
萧澜皱眉。
 
“应当没有看错,我爹先前也说过,这回我亲眼所见,倒是更加能肯定了。”陆追又道,“不过他究竟侵占了谁,也与你我无关,随口一提而已。”
 
“倘若真是季灏,也是造化弄人。”萧澜道,“他心心念念想成为盗墓高手,执念太深难以自醒,以至于整个人都疯疯癫癫,却不曾想会在身死之后,以这种方式进来冥月墓中。”
 
“我在千叶城时,也曾见过蝠因为一把白玉匕首入魔,书上说那是白玉夫人之物。”陆追又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玉棺,“他应当是极喜欢白玉夫人的。”
 
“这可称不上喜欢。”萧澜道,“倘若真的心中倾慕,更该言行谨慎,如此频频扰她清静暂且不提,还在棺木旁做猥亵之举,哪里配得上喜欢二字。”
 
“也对,”陆追道,“倘若白玉夫人在天有灵,看到这下流的勾当,只怕也会气得够呛。”
 
萧澜牵着他的手出了墓穴,外头安安静静的,蝠不知已从何处遁了出去,影子也不见一个。
 
“倘若蝠知道这里,那黑蜘蛛会知道吗?”陆追问,“他们勾结在一起,也不止一两天了。”
 
“我猜他不知道。”萧澜道,“勾结在一起是为了相互利用,哪有事事都要告知对方的道理。况且蝠既已为了白玉夫人入魔,也不会舍得那绝世容颜被外人看了去。”
 
数日前,在鬼姑姑发现黑蜘蛛暗中养的红斑尸虫后,意料之中勃然大怒。需知那尸虫双螯带毒,一公一母凑到一起,不出半月便会产下数百只小虫,生长速度极快。密密麻麻席卷之处,寸草不生地皮翻卷,如同刚经历过一场浩劫。
 
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一种动物是红斑尸虫的天敌,鬼姑姑深知此物一旦被撒入墓穴,那所有弟子都会在三天内被啃噬成白骨。她清楚黑蜘蛛的蠢蠢欲动,清楚他的贪婪野心,却不知他竟会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更不知他是如何逃过重重眼线,暗中做出这么大的动作。
 
看着那黑红相间的尸虫,鬼姑姑难得毛骨悚然,心中隐隐生起后怕,因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萧澜的要求,将此事全权交给他处理。而药师闻讯之后,也对此没有太多意见,现在的萧澜早已不是当日的萧澜,他的确应该做更多事情,背更多责任。
 
连黑蜘蛛自己也没料到,苦心经营数年的一张地下大网,会在一夜之间就被萧澜连根掀翻,他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弄清楚,就被投入了监牢中。
 
“我要见姑姑。”他愤怒地看着面前人。
 
“见姑姑做什么?”萧澜一笑,“姑姑说了,你是死是活,全由我来决定。”
 
“我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黑蜘蛛双目赤红。
 
“你什么都没做?”萧澜反问,“且不说这些年那凭空多出来的纵横墓道,光说七日之前,你拉进冥月墓的那些火药,是想做什么?”
 
黑蜘蛛脸色顿时白了起来。
 
“本事不小,神不知鬼不觉的,险些连我也瞒了过去。”萧澜道,“不过有胆做,就要有胆承担后果,如今东窗事发,也只能怪你命不好。”
 
黑蜘蛛死死盯着他,想不通自己是何时走漏了风声,那些炸药被运送进冥月墓后,一直就安放在自己才知道的暗库内,为何竟会被萧澜发现。
 
他又开口:“只有我才能打开那暗库的门。”
 
萧澜道:“所以?”
 
“我要见姑姑。”黑蜘蛛又重复了一回,他知道落在萧澜手中,自己只有死路一条。除了暗库的门,他还知道许多秘密,有些秘密甚至能毁了整座冥月墓,这是他的筹码,也是他的生机。
 
“这么多年横行霸道,我知道你手里有不少底牌。”萧澜道,“不过对我而言都不重要,连这暗库的门要怎么开,我也不想知道。”
 
“你!”黑蜘蛛道,“姑姑不会答应的。”
 
“姑姑压根就不知道炸药的事,能有什么答应与不答应。”萧澜笑笑,“你想多了。”
 
黑蜘蛛险些呕血:“那为何……”为何她竟会纵容萧澜抓了自己?
 
萧澜道:“因为你养红斑尸虫。”
 
黑蜘蛛惊道:“我没有!”那毒虫何其恐怖,自己也是冥月墓中人,为何要养它?
 
萧澜道:“嗯,你没有,是我养的。”
 
黑蜘蛛:“……”
 
“不过这锅你怕是要背了。”萧澜唇角一扬,“在冥月墓数年,你也没少给我扣帽子,这叫有来有往。”
 
“你!来人!来人!”黑蜘蛛被他瘆得心惊,后背被冷汗泡得能拧出水。
 
“这里只有你我,死心吧。”萧澜道,“要自尽就自尽,不想自尽,也会有人每天送你一顿饭,饿不死。”
 
黑蜘蛛拖着沉重的铁链,想要扑上来与他同归于尽,却拼尽全力也靠近不得,只能困兽一般怒吼,眼睁睁看他出了监牢。
 
在萧澜的率领下,无数珍宝被从各个暗室中挖掘出来,堆满了大半座空殿。连药师也在费解,不知那鬼蜘蛛究竟是从何处找来这么多的宝贝,她甚至有些后悔,觉得应当再放任他一段时间,或许还会有更多收获。
 
鬼姑姑对萧澜这回的办事效率极为满意,也就安心将更多事情都交到他手中,却唯独没有再提红莲盏,想来应当是担心若再让他见到陆追,又会生变。
 
陆追道:“那在我来之前,你打算做什么?”
 
“我不知蝠跟随你们去了日月山庄,还想在这里找出食金兽的真相。”萧澜道,“原是想先将白玉夫人的墓穴位置告诉姑姑,也好名正言顺带带人将这里重新彻查。”
 
“现在蝠又回来了。”陆追道,“所以你的计划照样可以进行,而且他若是知道白玉夫人的墓穴被外人闯入,应当会失控发疯,那时候,更方便你行事。”
 
只是唯独有些对不住那白玉夫人,绝世容颜化为尘土,总是会令人惋惜。
 
陆追又问:“今晚能出一趟冥月墓吗?”
 
“自然。”萧澜调侃,“我若再不带你出去,只怕岳父大人就该杀进来了。”到那时再想娶媳妇,难于登天。
 
陆追推他一把:“贫,出去可不准乱叫。”
 
“我又不傻。”萧澜将他的手攥在掌心,“风俗我还是懂的,得陆前辈先给了我改口红包,方才能叫岳父,否则吃亏。”
 
陆追哭笑不得,也不理会他的油腔滑调,索性扯过一边的布单蒙住脸,一心一意等天黑。
 
为了见岳父,萧大公子在临出墓前,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极有诚意。
 
但即便如此,陆无名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照旧很想拔剑出鞘,毕竟流氓就算换上再好看的衣裳,那也还是流氓,拐别人家的儿子,很无耻。
 
萧澜表情挺淡定:“陆前辈。”
 
陆追也道:“爹。”
 
“说说看,墓中的情况怎么样了?”陆无名问。
 
萧澜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道:“我也按照明玉所绘的地图,去看过几处暗道,其中像是的确有路。”
 
那就对了。陆无名心说,我儿子如何会出错。
 
“我们在外头也有发现。”阿六在旁插嘴,“是空空妙手,途中恰好遇到。”
 
“前辈人呢?”萧澜问。
 
“不知道,不准我跟着。”阿六道,“不过看样子像是在掏蜂窝,背了挺大一个背篓。”
 
“蜂窝?用来做什么的?”陆追不解。
 
萧澜道:“取蜂蛹与蜜糖,好养尸虫。”
 
于是陆大侠就又很嫌弃,这爷孙二人养的东西,尸虫。
 
陆追担忧:“红斑尸虫又疯又凶蛮,养多了会不会出事?”
 
“养多当然会出事,可我也不会养多,前些时日当着姑姑的面烧了个精光,只留下公母各两对,分开装着。”萧澜道,“此物难寻,也不知妙手前辈是从哪里弄到的,死绝未免可惜,留着或许还有用。”
 
陆追突然道:“前辈。”
 
草丛中窸窸窣窣,半天方才出来一个人。空空妙手拎着背篓,满脸不悦看着萧澜,看着陆追,看着所有人。
 
这才分开多久,为何又要寻来,还打算趁这段时间说服萧澜,让他胡乱在那些女子中寻上一个,先抓紧时间生个儿子出来。
 
陆追道:“好香甜的蜜糖味。”
 
“是悬崖上才有的红花。”空空妙手道,“闻着香甜却有剧毒,用来养尸虫再好不过。”
 
萧澜道:“辛苦前辈了。”
 
空空妙手趁机道:“若觉得我辛苦,便赶紧生个儿子出来,也好给我捶腿。”
 
陆无名再次头晕眼花,这老东西。
 
陆追低头,像是在忍笑。
 
萧澜在身后捏他一把,就知道幸灾乐祸。
 
陆追清清嗓子,道:“那前辈现在是要回冥月墓吗?”
 
空空妙手警惕:“你也要回去?”
 
陆追摇头:“我不回去。”
 
空空妙手顿时松了口气,不回去好。
 
陆追继续道:“那前辈慢走。”
 
空空妙手:“……”
 
我一个人?
 
陆追眼睛一弯:“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怕是要明早才能回冥月墓。”
 
第一百零二章:谈情
 
空空妙手一听,自然也不肯再回去,将背篓丢在一边,耍赖撒泼般一屁股坐在地上。
 
……
 
陆无名想不通,为何在这风声鹤唳之时,自己还要站在后山,与这疯疯癫癫的老头置气。
 
是真的有病。
 
空空妙手粗声粗气问:“你们今晚要做什么?”
 
陆追也学他坐在草地上,道:“至少要聚在一起,再将彼此知道的事情都说一回,免得有什么遗漏。”
 
“你娘不在吗?”空空妙手看了眼萧澜,“她知道的,可不比这里任何一个人少。”
 
萧澜摇头:“我也不知娘亲去了何处。”
 
空空妙手不悦地嗤了一声,倒也没再说话。
 
天边月色皎皎,将山野照得透亮。陆追捡起一根树枝,问:“谁先说?”
 
萧澜道:“我。”
 
陆追笑笑:“嗯。”
 
阿六坐在对面看他二人,原来心里有了彼此,就连对视的眼神都会不一样,只是一个笑容,都能从中看出满满的情意来,旁人想插也插不进去。
 
这些日子众人虽未聚首,却一直在分头搜罗关于冥月墓的消息,这阵分门别类一一列出,再加上陆追的地图,便可推测出那白玉夫人的墓室,极有可能是个入口,连接着通向更深处的大门。
 
“只是现在还不能断言。”陆追道,“若是陶夫人在就好了,这相思局是她教给我的,一起研究,说不定能找出更多秘密。”
 
所有人不约而同,齐刷刷看向萧澜。
 
……
 
萧澜无奈:“我当真不知道娘亲去了何处,不过按照先前来看,顶多再过个三五日,她便会来冥月墓中找我,倒也不用着急。”
 
“如何能用得上三五日。”一个身影从远处飞掠而来,稳稳落在地上,丹凤眼点绛唇,玉钗金簪,华贵雍容。
 
陆追道:“陶夫人。”
 
“伤病治好了?”陶玉儿笑着迎上前,握住他的手道,“给我看看,还当真是胖了不少。”
 
陆追道:“没胖。”
 
陶玉儿又试了试他的脉相,这下却皱起眉头,道:“毒没解?”
 
“解了一大半,剩下的不妨事,我就先过来看看。”陆追道,“昨日刚到这伏魂岭。”
 
“怎么也不好好在日月山庄住着。”陶玉儿嘴上在抱怨陆追,视线却扫向陆无名,还是头回见着这般做爹的,儿子身上有伤,不教他好好休息,也不知非要带来这阴森森的伏魂岭作甚。
 
陆无名:“……”
 
“我当真没事了。”陆追解释,“叶谷主说了,只要在三月内回到日月山庄便可。”
 
“三月,这路上一来一往都要花多久。”陶玉儿依旧摇头,拉着他坐在石头上,问,“先前在聊什么?”
 
“关于冥月墓的事,刚提到相思局。”陆追道,“也巧,夫人正好就来了。”
 
“是为了白玉夫人吧?那可不是相思局,收到我给你的书信了吗?”陶玉儿看他画在地上的符号。
 
陆追点头:“收到了,夫人说了引魂局,可我先前从未听过,那信中也说得不甚详细,只能自己按照相思局来揣摩。”
 
“没细说,是不想让你多操心,引魂局是会伤人的,不像相思局,困不住对手,顶多用来思慕情人。”陶玉儿笑问,“可有用来偷偷想澜儿?”
 
陆追还未回答,陆无名便在旁梆硬回答:“没有。”想你儿子作甚,说正事。
 
陶玉儿拍拍陆追的手:“你看你这爹,烦不烦。”
 
陆无名:“……”
 
妖妇。
 
陆追只好出来打圆场,问:“那引魂局的奥秘到底是什么?”
 
“是迷魂术,一时片刻可说不清。”陶玉儿道,“在冥月墓中,我只在白玉夫人的墓室中看到了引魂局,重要吗?我当那只是个陪葬的歌姬舞娘,可这阵看你似乎对其极为上心。”
 
“我是相信夫人,才会将此事说出来的。”陆追提前强调。
 
陶玉儿愣了愣,却又好笑:“怎么,不相信我?”
 
“若不信,我就什么都不说了。”陆追道,“我怀疑整个冥月墓,便是一个巨大的迷魂阵,而那白玉夫人的墓穴,就是关键的入口之一。”
 
“阵门?”陶玉儿神情果然凝重起来,她先前倒是从未想过这点。
 
陆追摇头:“我也只是靠自己学了些皮毛,不敢妄下结论,只是推测。”
 
“那就有意思了。”陶玉儿站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地上那残缺的图画,视线像是钉在了上面,许久都没有出声,眼底的光倒是越来越亮。
 
萧澜出声:“娘亲。”
 
“我知道,我不会独自前去。”陶玉儿轻笑一声,“怕什么。”
 
萧澜道:“多谢娘亲。”
 
陶玉儿对陆追道:“这般冰雪聪明,我的傻儿子将来只怕会被你吃死。”
 
陆无名:“……”
 
陆无名:“???”
 
为何就不能专心致志说冥月墓的事?
 
陆追道:“那夫人可愿一道来解这阵法?”
 
陶玉儿点头:“自然,而且事不宜迟,越快越好。这山中恰有一处山洞干燥避风,不如诸位这几天也一道住进来吧。”
 
她口中的“诸位”,自然不包括萧澜。毕竟是墓穴中的少主人,最近又深得鬼姑姑宠爱,怕是半步也离不开冥月墓。
 
于是陆追就有些遗憾,毕竟两人才刚刚相处了一夜,转头就又要分开。
 
阿六这回难得机灵,提议:“不如我们先去看看那处洞穴?”
 
陶玉儿会意:“也好。”
 
岳大刀娇俏活泼,搀着她的胳膊一道说说笑笑往山中走。
 
只有陆无名心中不悦,发脾气曰:“一处山洞,有何好特意看上一看?”
 
“说不定里头有金子呢。”阿六嘴里胡言乱语,硬是将人踉跄拉走。而众人既然都走了,那空空妙手也便拍拍袖子,跟了上去——毕竟只要萧澜答应肯生个儿子,那他将来要找多少男人,都无妨。
 
山谷里很快就安静下来。
 
陆追笑道:“看大家着架势,还当你我是要分别多久。”
 
“少说还能共处两个时辰。”萧澜道,“这满天星辉四下无人,若是什么都不做,岂非白白辜负眼前美景,又浪费旁人一番苦心。”
 
陆追舒舒服服靠在他怀中:“除了聊天,又不能做别的。”
 
萧澜从身后将人圈住,问:“先前我们来过这里吗?”
 
“来过的。”陆追道,“这里安静又安全,有时候夏夜闷热,你便会带我来这里吹风,顺便再说一些将来的事情。”
 
萧澜道:“将来的事情?”
 
“说等离开冥月墓之后,要去哪里。”陆追笑笑,“那时你与我都没有去过太多地方,我也只在爹娘口中听到过北有冰原,西有大漠,南有万千丘陵沟壑,还知道中原是整个大楚最繁华富庶的地方。”
 
“然后呢?”萧澜问,“我们最后挑了何处?”
 
“王城。”陆追道,“你说江南虽好,却离冥月墓太近,不像王城那般天高地广,一听就知道又热闹又逍遥。”
 
“那现在还想去吗?”萧澜下巴抵在他肩头。
 
“山海居在那里,大哥与温大人也在那里。”陆追道,“我自然想回去。”
 
“好。”萧澜道,“将来我带你回去便是,那就说好了,去王城。”
 
陆追握住他的手,悠闲看着天边繁星,眼底很惬意。
 
萧澜道:“我还准备了满满一柜子的礼物,昨晚没来得及送。”
 
陆追来了兴趣:“是什么?”
 
萧澜道:“你猜。”
 
陆追答:“金砖。”
 
萧澜笑道:“冥月墓中四处都是金砖,可那是陆家的,我拿来送人,岂不失礼。”
 
陆追催问:“那是什么?”
 
萧澜从地上抽出一根草叶,几下就编出一只翠绿的蛐蛐儿,手法很是娴熟:“这个。”
 
陆追笑着用后脑顶顶他:“当我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呢,一根草就想哄,下回还是要金砖,否则吃亏。”
 
“喜不喜欢?”萧澜也笑。
 
陆追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将那威风凛凛的草蛐蛐挂上去,看着有些滑稽,可也有些神气。
 
萧澜道:“除此之外,我可真就一穷二白了。”
 
“无妨。”陆追道,“不嫌弃你。”我富,我养。
 
萧澜又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要起山风了,不如我先送你去山洞?”
 
陆追却不想,方才说了,还能处两个时辰。
 
萧澜脱下自己的外袍,将他仔仔细细裹住,道:“去了山洞,我也能陪着你,何必在外头受冻。”
 
陆追道:“不想走路。”
 
萧澜蹲下,摆好姿势。
 
陆追淡定趴在他背上。
 
萧澜一边走一边掂了掂,安慰道:“别听娘亲方才说的,没胖。”
 
陆追道:“嗯。”
 
就没胖。
 
过了阵子,陆追又问:“红莲大殿中那十几个姑娘,你打算如何处置?”
 
萧澜一听就头疼:“阿魂连这个也要说?”
 
陆追扯住他的一缕头发:“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别人说!”
 
萧澜道:“那都是姑姑派来的,若我将人赶走,她们便只有死路一条,只有暂且养在红莲大殿。”
 
陆追撇嘴。
 
萧澜继续道:“况且到了关键时刻,还能做做样子,事后再将她们安然送出墓穴,将来有个好归宿,也算是替你我积福。”
 
陆追瞪大眼睛:“事后?”
 
萧澜:“……”
 
萧澜道:“你想多了。”
 
萧澜补充:“不是那种‘事’。”
 
第一百零三章:听话就成
 
陆追幽幽问:“我想的事,该是哪种事?”
 
萧澜答:“家国天下,四海为家。”
 
流利,无懈可击。
 
陆追:“……”
 
萧澜笑道:“说真的,你若不想让那些姑娘待在红莲大殿,我就寻个借口另安排住处,也不是什么大事。”
 
“逗你的。”陆追道,“多少正经事情都操心不完,我计较这些做什么。”
 
“那困不困?”萧澜又问,“若是累了,就闭眼睡一会。”
 
陆追没回答。
 
趴在他结实的脊背上,其实挺舒服,夏夜的山间飘满花香与泥土芬芳,比最好的安神药还要管用上几分,哪怕有再多纷纷扰扰,此时在美景良辰与心爱之人面前,也不愿再去多想。
 
到后山的距离不短也不长,萧澜见他不说话,以为已经睡着了,便将脚步放慢放轻不少,想让他的梦境更安稳些。
 
枯黄的草叶被踩得窸窣作响,树上虫豸嗡嗡摩擦着翅膀,一只绿蛙跃入潮湿的草丛中,惊起一片幽蓝萤虫,闪烁点点。
 
陆追心想,自己要将此情此景记一辈子,待到白头时,再拿出来想着一段崎岖山路,这一片温柔星光。
 
“爹!”阿六正蹲在山道上,远远见到两人过来,就赶忙站起来挥手,“陶夫人差我过来等,说夜间风凉,爹在外头待不长。”其实原话并非如此,而是“澜儿八成不舍得小明玉在外头挨冻”,但由于爷爷一听就发怒,所以还是修改一下好。
 
“其余人都在山洞中吗?”陆追问。
 
“在。”阿六带着两人往过走,“那山洞里可了不得,跟宫殿似的,又大又阔气。”
 
“陶夫人的住处,自然不会差。”陆追看萧澜,“你以前来过这处地方吗?”
 
萧澜摇头:“这是我头回知道娘亲住在何处。”
 
“那你问过她吗?”陆追又问。
 
萧澜道:“没有。”
 
“这就是你不对了。”陆追牵着他的手,“自己的娘,有什么不好问的,关心下住处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萧澜却道:“我不想打探过多。”
 
“打探?”陆追停下脚步看他,叹气,“你就是对陶夫人戒心太重。”
 
萧澜皱眉。
 
“陶夫人对红莲盏与冥月墓有想法,这话不假。”陆追道,“可她也是你的娘亲,这世间连你都不肯同她亲近,那还有谁能在关键时刻拉她一把?”
 
萧澜道:“问得太多,只怕娘亲反而会觉得我别有用心。”“你就是别有用心了,那又如何?”陆追拍拍他,“就不能理直气壮一些。”
 
萧澜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
 
“照我说的做便是。”陆追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可有时候除了心里想,多少也要表现出一些。像你现在这样,对陶夫人对鬼姑姑对空空妙手前辈,甚至对街边的陌生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态度,换成再宽宏大量的娘亲,也会生气的。”
 
阿六道:“对对对。”
 
陆追踢他一脚。
 
阿六:“……”
 
萧澜笑道:“好,我答应你便是。”
 
阿六继续在前头带路,心说这姓萧的还挺听话。
 
考虑考虑,也不是不能叫娘。
 
当然,自己很委屈就是了。
 
陶玉儿的那处山洞果真很大,不仅大,甚至还称得上舒适奢华。里头套着七八处连通洞穴,温暖干燥,床上铺着锦缎,桌上摆着茶具,背风偏僻处搭着厨房,烟雾混在雾霭中,再加上有阵法掩护,外人即便是打门前经过,只怕也发现不得。
 
陆追赞叹:“这里可不知比冥月墓要舒服多少。”
 
“那漆黑地底下的墓穴暗室,如何能同这山中美景相比。”陶玉儿递给他一盏茶,“当初离开冥月墓时,我担心那老妖婆会出尔反尔,派人杀我,就先在这山洞中避了数月,方才离开伏魂岭。”
 
“这是什么?”陆追拿起桌上卷轴。
 
“别打开!”空空妙手在旁慌忙制止。
 
陆追不解。
 
陶玉儿嗤笑一声,不屑道:“是白玉夫人的画像。”自己先前顺手从冥月墓中拿出了一卷,方才刚一打开,旁人都没事,妙手空空便面色赤红捂住眼睛,连声叫着要合住。
 
空空妙手梗着脖子道:“我只是,只是看到她,就想起那雪钻。”与美色无关。
 
“贪财与好色,差别也不见得有多大。”陶玉儿凉凉道。
 
空空妙手愤然蹲到一边,不再说话。
 
陆追打开画卷看了一眼,道:“画功有些拙劣,像是临摹而成。”
 
“怎么看出来的?”萧澜问。
 
陆追想了想,答:“笔锋描线落墨轻重,没法细说。”总之我说是临摹,那就一定是临摹。
 
萧澜道:“嗯。”你说了算。
 
陆追又研究了一下落款方印,恍然道:“原来是陆府的主人所绘,怪不得,八成是先找了画师,后来又自己照着临摹了一回,用来搏美人欢心。”
 
空空妙手道:“连雪钻都舍得给,这一幅画又算得了什么。”
 
“前辈就别再心心念念雪钻了。”陆追合上画卷,蹲在妙手空空身边,用胳膊拱拱他,“想个办法,先弄清楚蝠的身份。”
 
空空妙手道:“方才听你爹说,那是季灏?”说这话时,他脸上并没有多少神情,仿佛那不是曾经的徒弟,而是一个陌生人——事实上,也的确是个“陌生人”。
 
在找到萧澜之后,空空妙手就将所有人都抛在了脑后,抛的干干净净,毫无牵挂。
 
陆追道:“或许这回是侵占了季灏的身体吧,可也总该有个最初的身份。”
 
“这法子可阴毒,我从未听过。”空空妙手道,“不过蝠既对白玉夫人一片痴心,那倘若白玉夫人被鬼姑姑毁了,只怕他会大发狂性。”
 
“我也想到了。”陆追道,“不过不打紧,现在的局势,冥月墓中越乱,对我们越有利。”
 
陆无名叮嘱:“那食金兽须得生擒,万万不可伤其性命。”他还记得当初写着陆追八字的木头娃娃,与蝠那句“拿走了一些东西”,不将此事弄清楚,哪怕是叶瑾亲口说已经解了所有毒,他也无法真正安心。
 
萧澜点头:“前辈放心,我明白。”
 
“天色不早了,回去吧。”陶玉儿道,“按照你计划的去做便是。”
 
萧澜看了眼陆追。
 
阿六机智地想,大家是不是还要再回避一次,毕竟这回是情人分别,话本一般都要写七八页。
 
萧澜道:“我走了。”
 
陆追道:“好。”
 
阿六:“……”
 
这就没了?
 
陆追站在山洞口,一路目送萧澜离开。
 
冥月墓中一切如常,萧澜在床上躺了没多久,外头天就大亮起来。婢女轻声敲门,说姑姑与药师请少主人过去。
 
这么早?萧澜翻身下床,打开门问:“可有说是为了何事?”
 
婢女摇头:“不知。”
 
萧澜独自去了内厅。
 
鬼姑姑与药师正在喝茶,厅中并无其他人,太过寂静,就更加阴森恐怖。
 
萧澜道:“姑姑。”
 
“昨晚去哪了?”鬼姑姑放下茶碗,漫不经心问。
 
萧澜微微低头,道:“澜儿哪里都没去。”
 
鬼姑姑摇头:“出去了就是出去了,我只随口一问,你又何必说谎。”
 
萧澜道:“可澜儿确实哪里都没去,一直待在这冥月墓中。”
 
“冥月墓大了。”鬼姑姑与他对视,“说说看,你在何处?”
 
萧澜却“噗嗤”笑出声:“看姑姑这表情,倒像是我犯了了大错一般。”
 
鬼姑姑闻言不悦:“说!”
 
“睡不着就想四处逛逛,看能不能找回先前的记忆。”萧澜道,“谁知后来误打误撞,闯进了一处暗室,挺稀罕,就在里头待了一阵子。”
 
“哪里的暗室?”鬼姑姑逼问。
 
萧澜道:“辰甲道的尽头,那处暗室。”
 
药师在旁不冷不热:“少主人出去玩了,就说出去玩了,为何要给自己编一个死胡同出来。”
 
萧澜反问:“药师为何说辰甲道是死胡同?”
 
鬼姑姑皱眉:“不是吗?”
 
萧澜道:“我昨夜的确在那里,暗室玉棺中有一位极漂亮的女子,我还以为姑姑知道,刚想过来问她的身份。”
 
鬼姑姑猛然站起来:“她在何处?”
 
萧澜面色迟疑:“姑姑是当真不知道?”
 
鬼姑姑却已经匆匆出了内厅,径直去了辰甲道。
 
那是一条漆黑的胡同,萧澜很容易便打开了机关。
 
看着眼前珠光幽幽的暗道,鬼姑姑与药师对视,眼底都是狂喜——无论这暗道的尽头是什么,都代表着冥月墓中又有一个新秘密被发现,那么离彻底打开墓穴也就更近了一步。
 
她几乎是用颤抖的时候推开了尽头的暗门。
 
玉棺依旧停放在高台上,发着暗光,隐约能看出里头的人形。
 
药师问:“少主人可曾去看过那玉棺?”
 
“自然看过,我方才就说了,里头是一名极美丽的女子。”萧澜道,“若非全无呼吸,我几乎以为她是在沉睡。”
 
鬼姑姑一步步向上走。
 
屏风后,一个漆黑的身影正佝偻蜷缩着,双目射出愤恨而又惊恐的光,死死盯着屋中三人。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触碰那玉棺中的绝世美人。
 
哪怕只是看一眼,也不行。
 
第一百零四章:吞噬
 
墓穴中三人皆是高手,可却并没有一个人觉察到蝠的存在,哪怕对方已经近在咫尺,蓄势待发。
 
鬼姑姑一步步走向高台。
 
方才听到萧澜说起玉棺中的绝世美人,她已经隐约猜到了对方会是谁——关于白玉夫人的传闻从回忆中渐渐浮出,一件件,一桩桩。身为最受宠的歌姬,她在下葬时,身上佩满了最珍贵的珠宝,价值连城。更有人说那陆府的主人为能时时见到她,特命人在白玉夫人墓与主墓之间修建了暗道,以便在身死之后,依旧能享用美色。
 
而现在白玉夫人的墓穴既已找到,也就意味离彻底打开冥月墓又近了一步。想到这一点,鬼姑姑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与之一起燃烧的,还有那早已苍老僵硬的灵魂。
 
药师又重复问了一回:“少主人当真上去看过吗?”
 
“自然。”萧澜纳闷看她一眼,“方才就说过了,况且若是不看,我怎知那玉棺中是大美人?”
 
药师没有再接话,她总觉得这墓室中有些危险,可又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萧澜扬扬眉梢:“你若不信我,觉得上去会有危险,为何不制止姑姑?”
 
药师面色僵了一瞬。
 
萧澜上下打量她一眼,笑得有些嘲讽,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内心的想法,那埋在最深处的欲念,被厚厚的茧壳包裹着,从不会轻易被人察觉。
 
她是不满鬼姑姑的,不满她做事畏首畏尾,瞻前顾后,迟迟不肯听自己的话,以至于过了这么多年,众人还是幽拘在这终年漆黑的冥月墓中,惶惶不见天日。
 
为了这份不满,她甚至想过,假如这冥月墓中没有了鬼姑姑,会是何种情景。这想法虽只存在了一瞬,却在心里顽强地生了根,伺机而伏,蠢蠢欲动。
 
而这份心思,还是头一回被人戳穿。
 
萧澜却没有再理会她,紧走几步自己也登上高台。
 
白玉夫人能令人入魔,他并不想让鬼姑姑在此时被阵法控制。
 
玉棺近在咫尺,凛冽的寒气迎面扑来,人如同站在隆冬风雪中,湿滑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萧澜道:“姑姑小心些。”
 
鬼姑姑道:“白玉夫人,澜儿你在看她之时,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不适?没有。”萧澜摇摇头,打趣道,“那棺木中的女子生得倾国倾城,神情也挺安详,又不是什么狰狞怪物。”
 
“那你想要她吗?”鬼姑姑又问。
 
萧澜这回被吓了一跳:“生得再美也是亡故之人,我要她作甚。”
 
“传闻中说,这白玉夫人不管是生前还是亡后,都能引得大批男人为她疯魔,甚至连替她摆放棺木的下人,也忍不住要一亲芳泽。”鬼姑姑道,“原来也有例外。”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重物坠下。屋中三人同时警觉地看过去,就见无数黑影腾空而起,密密麻麻朝这边飞来。
 
药师惊叫:“是吸血金蝠。”
 
生活在墓穴中的鬼影,面容丑陋獠牙鲜红,覆盖着薄膜的翅膀张开后,最大能有三尺余长。偶尔飞出墓穴,倒挂在附近的村民房梁下,那闪着蓝光的双眼,不止一回将人活活吓出病来,直说自己见到了鬼。
 
乌金铁鞭当空甩过,将最大的一只吸血金蝠击落在地。萧澜拉着鬼姑姑一跃而下,两人刚一落在地面,那蝠群就像是闻到了血腥的苍蝇,又齐刷刷调转方向,继续向着二人扑来。
 
药师问:“可要先离开这里?”
 
萧澜扫了眼方才蝠群飞出来的地方,飞扬的尘土中,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像是幽深的眼睛,正在注视着那高台上的白玉夫人。
 
蝠群还在源源不断聚集盘旋,等着下一次进攻的机会,三人果断撤离墓室,厚重的石门轰然关闭,将那些吸食人血的鬼影全部挡在了另一头。
 
萧澜道:“姑姑恕罪,澜儿昨晚来时,并没有遇到这些蝙蝠。”
 
“你能发现这墓穴,已是大功一件,何罪之有。”鬼姑姑道,“那白玉夫人既是得宠,棺木旁有些机关也不奇怪,是我大意了。”
 
萧澜问:“那可要想个办法驱散这些蝙蝠?”
 
鬼姑姑看了眼药师。
 
药师道:“用药草点火熏蒸,可驱逐吸血金蝠。不过此物已有多年未在墓中出现过了,需从外头去找药进来,加上晒干炮制所花费的时间,大约需要十来天。”
 
鬼姑姑道:“那此事就交给你了,越快越好。”
 
药师答应下来,转身匆匆去做准备。
 
萧澜道:“那这里要继续守着吗?”
 
鬼姑姑点头:“这里交给你负责,任何人都不得擅入,懂吗?”
 
萧澜道:“澜儿明白。”
 
“那黑蜘蛛怎么样了?”鬼姑姑一边走一边问。
 
“还没死。”萧澜答。
 
鬼姑姑皱眉:“让你审问,不是让你折磨他,什么叫还没死。”
 
“该审的,都已七七八八交代得差不多了,无非就是这些年搜刮囤积的墓葬,分散藏在各个暗室中。”萧澜道,“姑姑只说要留他性命,可没说不准严刑拷打。”
 
见他态度吊儿郎当,鬼姑姑也没再说话,既然该问的都已经问了出来,那便由着他去折腾黑蜘蛛,也的确算不得什么大事。
 
两人一路远去。待到外头的声响彻底消失后,蝠方才从暗处爬出来,他顾不得其他,先是踉踉跄跄冲上高台,趴伏在玉棺边沿看了眼白玉夫人,见她依旧睡得安详,方才放下心来,撑着慢慢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底一片空洞。
 
墓穴中已经完全变了样子,先前是堂皇富丽的,现在巨大的黑色蝙蝠倒挂在各个角落,被明珠散出的光芒一照,身上细细的绒毛也发出银黑色的光来。
 
这个地方被人发现了。
 
想到此处,蝠紧握的拳头颤抖着,过了许久,他突然猛地爬起来,不知从何处抱来一大卷绳子,将那巨大的玉棺一层一层捆起来,试图背在身上离开这间墓室。
 
自然是失败了。那寒玉棺虽不重,却极脆,方才离开高台半寸,立刻就裂开一条细细的缝隙,连着里头的白玉夫人也侧了侧身子。
 
蝠大惊失色,赶忙将玉棺又放了回去,双目死死盯着那棺中人,直到确认她并没有受到损坏与惊吓,已经是完整而又安详的,方才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若白玉夫人离开玉棺,还会不会保持这鲜活年轻的容颜,因此也不敢轻易出手。左思右想,却都找不到一个万全之策,能让自己继续守着这绝世美人,朝朝暮暮,日日年年。蝠逐渐焦虑起来,这焦虑一层层叠加纠缠,又从中生出几分恨意——恨这与这冥月墓有关的所有人。
 
尤其是陆家人。
 
后山山洞外,陆追蹲在地上,手中拿了根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半个时辰也不见动一动。
 
岳大刀感慨:“公子可真好看。”
 
阿六在旁扯扯嘴角,我爹蹲在地上就好看,我蹲在地上就被踢,讲不讲道理,分明蹲的姿势都一样,而且我还要更加壮实一些。
 
岳大刀跑过去,问:“公子在干什么?”
 
陆追道:“若按照陶夫人推出来的阵法,我方才试了试,冥月墓外应当处处都是破绽。”
 
岳大刀不解:“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镜花阵实属多余。有了这些破绽,任何一个武林中人想进冥月墓,都是轻而易举之事。”陆追道,“会绕路就成。”
 
岳大刀吃惊道:“真的?”那还一个个削尖脑袋,抢得什么红莲盏,傻不傻。
 
“我也不信,这当中应该还有别的玄机,红莲盏也未必就没有用。”陆追丢下木棍,“不说这些了,先扶我起来。”腿麻。
 
岳大刀搀着他,问:“那公子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先等等看吧。”陆追道,“看冥月墓中会不会传来更多消息,我猜用不了多久,蝠就会有下一步动作。”
 
玉佩上挂着的那只草蛐蛐依旧翠绿生动,陆追走到哪里都带着。陆无名看得直闹心,一个这破玩意就能将儿子哄走,到底还是小时候没养好,长大了才会容易被骗。
 
陆追将手压在一块巨石上,稍稍用力,那石块登时就四分五裂,化为碎石与微尘。
 
阿六路过瞅见,很吃惊:“爹这是在做什么?”
 
陆追道:“玩。”
 
阿六:“是吗?”
 
陆追问:“妙手前辈还没回来?”
 
阿六摇头:“方才陶夫人也在说,也不知是在冥月墓中做些什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陆追又按碎了一块石头,拍拍手飘然离开。
 
阿六:“……”
 
空空妙手强忍着喷嚏,半天方才压下去。
 
他像是壁虎一样,紧紧贴在墓室内的石壁上,一身黑衣。那些蝙蝠或许是将他当成了同类,又或许是当成了石头,连眼皮也没有动过一下,依旧安安静静悬挂在白玉夫人的棺木上方,翅膀将自己紧紧包裹成一个坚硬的蛹。
 
他并不敢将目光投向白玉夫人,或者说是不敢将目光投向那枚雪钻。而且更加要命的是,在得知借由白玉夫人的墓穴,便很有可能会打开整个冥月墓后,他发现自己也有些无法避免地沉沉目眩,几欲入睡。
 
那是正在逐渐被迷阵吞噬的迹象。
 
空空妙手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这回不该私自闯入,而是该预先告诉萧澜一声,也好留个退路。
 
第一百零五章:废庙
 
蝠一动不动坐在墓室中,许久都未挪动一下,看上去一时片刻并不打算离开。
 
可空空妙手知道,他必须得想个办法逃走了,否则此时眼前浮动莫测的光影,很快就会变成密不透风的大网,变成重重叠叠的迷城,将自己牢牢禁锢在其中,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
 
他难得痛恨自己的贪婪,为何要对雪钻、对冥月墓有如此强烈的向往,以至于只要一靠近白玉夫人的玉棺,就会全身滚烫,心底伸出无数尖锐小手,每一下抓挠都痒得人要发疯,似乎只有伸手拿到那雪钻,方能舒坦一些。
 
一只吸血金蝠煽动翅膀,在墓室内盘旋了半圈,最后稳稳停在他身边,继续悬空倒挂着。长满漆黑绒毛的身体不断散发出腥臭味,金色的指甲是最漂亮的武器,见血封喉。
 
妙手空空闭住呼吸,在心里计算自己打晕蝠,绕开这些蝙蝠群,而后安然逃出去的可能性——只要不惊动冥月墓的人,那自己也并不算是坏了萧澜的计划。
 
主意打定,他深吸一口气,指间悄无声息落下一片薄如蝉翼的钢刃,刚欲动手,右手攀住的一根大柱顶端却猛然晃了晃。
 
“谁!”蝠觉察到异样,猛然抬起头来,却只看到了数十只巨大的蝙蝠展翼腾空盘旋,将视线堵了个严严实实。挥手驱散那些蝠群后,屋顶上空空如也,只有尘埃在明珠的光线中飞舞飘扬。
 
蝠定定地盯了那柱子片刻,确定的确一切如故,方才重新坐到地上,脸颊贴着白玉夫人的玉棺,也不觉得冷。
 
一片漆黑中,空空妙手趴伏在地上,觉得胸口闷痛而又泛着铁锈味。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的这里。
 
方才在手中木柱松动时,他本能地用另一只手胡乱一抓,却不知触动了哪里的机关,整个人都被一股巨大的吸力重重甩出,沙袋般撞到墙壁,又被反弹到了地上。
 
漆黑,寂静,寒冷。
 
若普通人被关押在这里,即便撞不到鬼怪,八成也会被自己活活吓出病来,可空空妙手却不同。在身上的剧痛消散后,他擦了把鼻子中流出来的血,硬撑着站起来。假如此时有光线,那定然就能看到他眼中的狂喜——这是一个全新的地方,先前从未有盗墓者踏足过,他是第一个。
 
而这与白玉夫人墓穴联通的暗道,极有可能就是通往主墓室的通道。想到此处,空空妙手早已将一切都抛至脑后,他先是侧耳聆听了一阵,确认四周并无任何声音,方才从布袋中摸索取出明珠,照出一方亮光来。
 
粗粗一观,这条暗道蜿蜒曲折,前头不知通往何方。而方才的入口已消失无踪,那机关巧妙地嵌合着,连一丝最细微的缝隙也隐蔽不见。
 
空空妙手兴奋无比,一步步向前走去。
 
红莲大殿中,萧澜正坐在桌边,盯着茶碗中的一根茶梗,先是上下起伏,再是沉入杯底,直到最后腾腾热气散尽,茶水变成深褐色,也不见喝一口。
 
下人站在一旁,不知他在想什么,也不敢出声打扰。
 
萧澜闭起眼睛,继续在一片幽静漆黑中想事情。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商议,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思考。
 
“少主人。”许久之后,有人在外头小声敲门。
 
萧澜睁开眼睛。
 
来人是鬼姑姑身边的侍女,说是请少主人过去。
 
萧澜问:“何事?”
 
侍女摇头:“不知。”
 
萧澜起身去了前厅,这回只有鬼姑姑一人,想来药师应当还在配置驱散吸血金蝠的药物。
 
“姑姑。”萧澜问,“找我有事?”
 
“距离伏魂岭不远,一座荒山,名叫掩仙山,你现在应当不记得了。”鬼姑姑道,“不过我曾带你去那里的瀑布下练过功夫。”
 
萧澜道:“姑姑现在要去吗?”
 
鬼姑姑点头:“不过这回不是为了练功,说起白玉夫人,我倒是想起来了,那荒山中有一处寺庙,传闻在早年间,里头有个白玉美人的雕像。”
 
萧澜微微皱眉。
 
鬼姑姑道:“药师配药还需花上几天,你随我再去趟山中吧,或许会有收获。”
 
萧澜点头:“好。”
 
他倒是记得那掩仙山,孤零零一座险峰,诸多百年古树盘根错节,将整座山都包裹了起来,并无小路可通山顶,连砍柴人都鲜有涉足——毕竟方圆还有不少别的山丘,犯不着冒险。
 
在那样一处荒败的地方,会有寺庙?若是有,那又是谁所修建呢?
 
事情发展至此,萧澜已经能肯定,陆追先前的想法并没有错——那白玉夫人之所以能在千军万马中翻出一片巨浪,绝不单单是因为绝色姿容,更有可能是被人利用布阵,做了祭祀的牺牲品。
 
“这些都是关于白玉夫人的传闻,我整理了一些,你自己拿去看吧。”鬼姑姑递给他一摞泛黄的书册。
 
萧澜答应一声接在手中,拿回住处粗粗一翻,都是先前那些早已听过的传闻,并无其它新的东西。其中倒是挺大方提到了陆府,看来是对毒蛊极有信心,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忘了先前所有事。
 
翌日清晨,两人策马离开冥月墓,一路去了掩仙山,距离不远,下午便已抵达。
 
站在山脚往上看,云雾缭绕郁郁葱葱,整座山都是最蓬勃的绿色。
 
萧澜道:“这么大一座山,只有姑姑与我两个人,只怕不好找那破庙,可要多调些人来帮忙?”
 
“你只管随我来。”鬼姑姑往里走,并不打算多做解释。
 
于是萧澜也就没有多问,跟着她一路往山上走去。盛夏时分天上日头正烈,山林中却丝毫闷热也无,茂盛的树冠将阳光遮挡大半,只在缝隙间流出细细的光亮来。
 
树根伸出土地,远看像僵死的蟒蛇,鸟鸣声刺耳沙哑,如同嚎哭。萧澜道:“这山中闹鬼吗?”
 
鬼姑姑停下脚步:“怎么,你怕鬼?”
 
萧澜笑道:“若不闹鬼,都对不起这些树木鸟雀。看一路枝干的粗度,这山怕是荒凉了数百年,想在这里修庙,人力都是一大笔开销,家底子不殷实可做不到。”
 
鬼姑姑道:“在月儿湾。”
 
萧澜道:“什么?”
 
“那座庙宇的位置,在月儿湾。”鬼姑姑道,“我虽不知道那是哪里,不过童谣唱过,每晚月亮升起之地,就是月儿湾。”
 
月亮升起之地?萧澜道:“那就该往左边走了。”
 
鬼姑姑点头:“你带路吧。”
 
萧澜一边用匕首砍开树藤,一边道:“姑姑不愿意带更多人来,是因为信不过吗?”
 
“事关冥月墓的秘密,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鬼姑姑道。
 
萧澜又问:“那药师呢?姑姑可信得过她?”
 
鬼姑姑道:“我不必相信她,也不必不信她。”
 
萧澜不解:“姑姑这是何意?”
 
“她不会背叛冥月墓,也不会背叛我。”鬼姑姑道,“我与她的性命,是连在一起的。”
 
萧澜道:“如何连?”
 
“我与她是师姐妹。”鬼姑姑道。
 
萧澜心中意外,自从他记事起,药师就是一副苍老而又佝偻的样子,甚至还有传闻,说她已经活了数百年——虽说听起来夸张了些,可也没想过她竟会和姑姑是同门。
 
“我儿时中毒,师父便将我与她的命连在了一起。”鬼姑姑道,“用她的血,来解我的毒。”自那之后,两人的血液便奇妙交融在了一起,药师饱受毒物蚕食之苦,容貌也迅速老去,十年走完五十年。
 
“我很感激她。”鬼姑姑道。
 
萧澜道:“姑姑恕罪,澜儿冒昧问一句,药师会恨姑姑吗?”
 
鬼姑姑摇头,缓缓道:“恨过吧,或许现在还在恨着,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们早就变成了一个人,既是同一个人,自己恨自己又有什么意思。”
 
萧澜道:“原来如此。”
 
“这里应当就是月儿湾了。”鬼姑姑停下脚步。
 
“已是这掩仙山的最高处了。”萧澜四下看看,纵身跃上树梢。
 
天色已暮,半轮残月慢慢悠悠被云托上天际,仰头望去似是近在咫尺。绚烂晚霞尚未完全隐没,金红色的光芒照亮半边苍穹,与另一头的残月稀星形成鲜明对比。
 
世界被一刀砍成两半,一半光影浮动,喧嚣温暖,笼罩着山脚下那小小的村落与城镇;另一半寂静沉沉,冰冷萧瑟,映出山间破瓦残桓,斑驳红柱。
 
萧澜道:“找到了。”
 
鬼姑姑顺着他的方向寻过去,也看到了那被岁月侵蚀到摇摇欲坠的建筑。
 
蛛网几乎将整间庙宇都包覆了起来。萧澜将匕首插进去重重一割,竟然发出了类似布帛被撕裂的声音,真真不知已结了多少层。
 
好不容易才将门上的蛛网清除,木门一触即碎,露出后头黑漆漆的门洞。不知隔了多少年,终于有清冷的风吹进屋中,梁上纱幔瑟瑟化为粉尘,断裂悬空的木梁摇摇欲坠,看起来下一刻就会坠地。
 
神位上空空如也,并没有白玉雕像。
 
鬼姑姑道:“据说在战后不久,那白玉夫人的雕像便被人撬走,从此不知下落。”
 
“会是陆府主人所建吗?”萧澜又问。
 
“说不准。”鬼姑姑跨进庙中。萧澜也燃起火把跟进去,跳动的光亮照出破旧的墙壁,上头或许是曾经有画的,可现在早已消失一空,除了尘土,其余什么都没有。
 
就只是一处破破烂烂的空庙。
 
千辛万苦找来这里,唯一的收获就是确定了的确曾经有一个人,在这月儿湾为白玉夫人修建过一处庙宇。至于那个人是谁,目的是什么,是哪年哪月以何种方式修建,白玉夫人的雕像又去了何处,统统不得而知。
 
萧澜道:“听外头的风声,像是要落雨了,明早再回去吧。”虽说这庙宇破了些,可也总好过在荒山中挨冻。两人点起篝火,围坐在旁取暖。
 
鬼姑姑看了他一会儿,问道:“最近练功时,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萧澜摇头,“药师也说我身上有毒未解,可当真觉察不出什么,会不会是搞错了?”
 
“如何会错。”鬼姑姑道,“你现在觉察不到,是因为还未到复毒发的时候。”
 
萧澜追问:“那何时才会毒发?”
 
鬼姑姑摇头:“你若是一直像现在这样,那这毒便永远也不会发。”
 
萧澜不懂:“像现在这样?”
 
“我早就说过了,失忆对你而言是好事。”鬼姑姑道,“往后就像这样,乖一些,莫再处处执拗,硬是要同我做对了。”
 
萧澜道:“我先前——”
 
“不必再提你先前的事。”鬼姑姑闭起眼睛,像是在喃喃自语,“先前的事情,我自会全部处理好,你只管顾着眼前事,将来事。”
 
萧澜笑了笑,答应一声倒也没继续问。在吃完带来的烤饼后,便向后枕着手臂,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即将脱落的屋顶。
 
外头雨声从缓到急,轰隆隆一串惊雷自天际滚过,像是火药在院中炸开。
 
这场雨一下就是整整一夜,直到去天亮时分方才停歇。萧澜站在外头,看着远方那喷薄而出的红日,叹道:“能见此美景,倒也值了。”
 
“喜欢太阳吗?”鬼姑姑在他身后问。
 
萧澜道:“自然喜欢。”
 
说完之后却又问:“姑姑不会生气吧?”
 
“我为何要生气。”鬼姑姑走出来,“你喜欢太阳,不喜欢那漆黑的地府,就只管带着你的师兄弟们出墓另立门户,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保证自己有足够的财富,绝顶的武功,才不会在出去后受人欺凌。”
 
“澜儿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姑姑又何必当真,冥月墓中挺好,我可不想出去。”萧澜摇头,说得轻松随意。
 
鬼姑姑心中不悦,刚欲开口说话,身后却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那垂挂了不知多少年的断梁终于承受不住岁月风霜,重重砸在地上,四分五裂。与此同时,更多的木柱争先恐后坠落在地,整座庙宇几乎只在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堆残破的木料。
 
而站在院中的两人都看到了,在最粗大的顶梁柱断裂的刹那,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与之同时落地,被深埋在了尘埃中。
 
萧澜道:“我去。”
 
鬼姑姑点头,看着他站在废墟中搜寻,最后拿出一颗明晃晃的物件——半个鸡蛋大小,形状不甚规整,像是石料。
 
鬼姑姑皱眉:“就是这个?”
 
“只有这个。”萧澜道,“姑姑认得吗?”
 
“紫田石,虽不常见,却也不至于罕见。”鬼姑姑道,“更不至于被如此大费周章,藏在房梁中。”
 
萧澜道:“或许是为了改风水,又或许是那白玉夫人的确很喜欢这石头,也说不准。”
 
这说法有些牵强,可也找不到别的理由来解释。鬼姑姑掂了掂手中的紫田石,心中依旧满是疑虑。
 
而在伏魂岭后山,也是下了整整一夜倾盆大雨。陆追站在柔软的草地上伸了个懒腰,闭眼沐浴喷薄而出的阳光,当真是个心旷神怡的清晨。
 
岳大刀还未开口,阿六便抢先道:“我知道,我爹好看。”
 
岳大刀道:“你也好看。”
 
阿六嘿嘿笑,拉她去厨房吃早饭。陆追活动了一下筋骨,转身问:“妙手前辈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阿魂摇头,“我一直在山路上守着,人影都没一个。”
 
也不知是去了哪里,陆追心里嘀咕,至少回来说一声也成啊。
 
见他像是心情不大好,阿魂主动道:“公子等着,我去给你拿好东西。”
 
陆追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好东西,阿魂已经消失在了山道口,半晌过后抱回来一个小匣子,神秘兮兮道都是少主人先前寻来的,准备送给公子当礼物。
 
陆追:“……”
 
陆追问:“你家少主人准备将来送我的,你现在刨出来做什么?”
 
“看公子愁眉不展的,先高兴一下。”阿魂将匣子递给他,笑得很是邀功,“反正迟早是要送的,都一样。”
 
陆追拍拍他的肩膀,很同情。你这样子,将来八成是娶不到媳妇的,不过娶不到就娶不到了,看旁人娶也成,因为都一样。
 
东西既然刨出来了,陆追也不想打发他再埋回去。找了个无人的荒丘坐着打开,却“噗嗤”笑出声来。里头是些五颜六色的石料,虽说形状各异未经打磨,可在太阳下还挺闪,估摸里头有自己挖的,也有从镇上买的。
 
心上人送的,自然什么都好看,什么都喜欢。陆追捡了一块翡翠色的石料,一边晒太阳吹风,一边用小匕首慢慢雕,权当消磨时间——毕竟阵法看久了,也会脑袋疼。
 
阿魂看到后感慨,少主人真是会送礼物,知道陆公子会闷,就送恁大一盒,这够玩好几个月了。
 
陶玉儿路过时好奇:“一个人在这做什么呢?”
 
陆追笑道:“阿魂给了我几块石头,看着还不错,不如我给夫人雕个玉佩?”
 
“那可好。”陶玉儿坐在他身边,也笑着陪他,两人闲话些家常,母子一般。
 
陆大侠感觉自己头很晕。
 
萧澜与鬼姑姑一道回了冥月墓,原以为空空妙手又会等在红莲大殿,推门却空空如也,人影都没一个。
 
以为他是去了后山,萧澜倒也没多想,关上房门之后又听了一阵,确定外头没人,方才从袖中抖落一枚闪闪发光的玉石——在那座庙宇坍塌时,他用最快的速度,将这自房梁坠落的物件换成了原本准备送给陆追的紫田石,瞒天过海骗过了鬼姑姑,将之顺利带了回来。
 
可东西是带回来了,却依旧不知有何用。不管怎么看,那都只是一枚剔透的圆球,上面既没有字也没有画,不知为何会出现在白玉夫人的庙宇中。
 
若是妙手前辈在就好了。萧澜将那玉球收起来,打算等他下回来时再问,孰料翌日直到黄昏,依旧不见踪影。
 
暗道中,空空妙手打亮手中火折,看着周围墙壁上的图案,沙哑“呵呵”笑出声来。他先前以为是武功秘籍,可再一看却不又不像,画中有车马行人,有货摊商铺,有装饰华美的马车,车帘半垂,露出里头绝世美人的样貌。
 
应当是白玉夫人出行图,再往前,是白玉夫人赏月,用膳,抚琴,起舞……每一幅都栩栩如生,色彩明亮。
 
妙手空空一边看,一边警告自己要多加留意,不可再被迷惑心智。不过这回或许是因为没有雪钻,他并不觉得神思恍惚,大脑一直都极清醒。
 
而在长长的画卷尽头,是另一张高约数丈的画。白玉夫人坐在一艘形状怪异的大船中,周围浩浩荡荡围着数百婢女,饮酒作乐纵情狂欢,最为离奇的是,那船不是漂在海中,而是飞在天上。
 
这……妙手空空揉揉眼睛,又重新看了一回,发现这最后一幅画不单单是画在了墙上,更是辅以浮雕,站在下头看起来尤为生动,是下了大功夫的。
 
当真有这么一艘船吗?空空妙手掌心抚摸着墙壁,觉得自己似乎听过与之有关的传闻,一时片刻却又想不起来那究竟是什么。
 
再往里走,路越来越狭窄,按照多年穿梭墓穴的经验,这应当是已经到快到了尽头。
 
空空妙手有些失望,还以为这条路能去往更多地方,却原来只是为了能在两侧作画,而开辟出来的一条短小通道。
 
这墓中白玉夫人的画像不算少,何必要多此一举,在这里再挖一条暗道呢?妙手空空百思不得其解,还是说有什么关键的线索,被自己忽略了?
 
思前想后,他打算再重新将这条暗道走一回。
 
可在转身的刹那,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对上一双眼睛。
 
一双人类的眼睛,红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
 
即便是经验丰富如空空妙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跳了起来。他迅速后退两步,扬手抖出两把飞镖,只听“噗嗤”一声,锋利的刀刃没入皮肉,对方却纹丝不动,甚至连那红色的双眼也未眨过。
 
……
 
空空妙手小心意靠近对方。
 
手中明珠散出更多光亮,他终于看清了,对方是个死人,眼神是空洞而又涣散的。而裸露在外的皮肤已被风化大半,露出森白骨架。看样子生前应该身材高大,可却盘起腿,蜷缩坐在暗道旁挖凿出来的凹槽里,维持这个姿势数百年。
 
空空妙手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正是尽头那幅最大的白玉夫人画像。
 
又是个被蛊惑心神的可怜人?空空妙手啧啧摇头,转身离开。
 
而他所没看到的,在他身后,那白色的骨架却缓缓抬了一下中指,缠缚住手指的细细银丝断成两截,在黑暗中没有一丝声响。
 
过了一夜,萧澜依旧没有等来空空妙手。
 
他终于觉察出了不对,找了个借口离开冥月墓,径直去了后山。
 
“妙手前辈?”陆追道,“不是在冥月墓吗?”
 
萧澜摇头。
 
“那会去哪里?”陆追犹豫,“雪钻呢?”
 
“在来之前,我曾去白玉夫人墓中看过。”萧澜道,“那雪钻还在。”
 
陆追看向陶玉儿。
 
陶玉儿猜测:“莫非私自闯入了冥月墓?”
 
萧澜眉头紧锁。
 
现如今整个冥月墓的守卫都由自己负责,旁人想闯进去是万万不可能的,可偏偏那个人是空空妙手——任何一处墓穴对他来说,都是半个家。
 
萧澜叹气:“我再回去找找看吧。”
 
“冥月墓中现在如何了?”陆追问。
 
萧澜将掩凤山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白玉夫人还有座庙?”陆追听得稀奇,“即便再受宠,也不至于大张旗鼓到此地步吧?”
 
“而且是盖在罕有人至的深山之中,听起来像是又有阴谋。”陶玉儿问,“那珠子呢?”
 
萧澜从布兜中倒出来,比起在烛火下的脉脉流光,此时被太阳一照,更加璀璨夺目。
 
陆追道:“不认识。”
 
“你都不认识,那这里估摸也没人能认识了。”萧澜将珠子放在他手上,“眼睛肿了,昨晚没睡好?”
 
周围人:“……”
 
咳。
 
陆追捏着那大珠子,问:“给我了?”
 
“不知根不知底,我可不敢给你。”萧澜摇头,又重新拿走,“我得赶回冥月墓去找妙手前辈,别真出事了。”
 
陆追趁机道:“我能去趟掩凤山吗?”
 
萧澜道:“不能。”
 
陆追:“……”
 
不然你再考虑一下呢,我爹还在,你拒绝我拒绝地如此干脆,将来聘礼是要翻倍的。
 
陆无名也道:“不准去。”
 
陆追:“……”
 
这种时候,你二人倒是挺齐心。
 
陆追道:“我要去。”
 
萧澜看了眼陆无名。
 
前辈。
 
陆无名凶狠地回看过去。
 
你自己为何不去说    萧澜只好又将目光投向陶玉儿。
 
陶玉儿点头:“我陪你去。”
 
陆追笑道:“多谢夫人。”
 
陆无名胸口发闷:“我说了,不准去!”
 
“好好说话,凶什么。”陶玉儿看他一眼,颇为嫌弃,“明玉功夫又高,又聪明,去山上看一眼破庙怎么了。若是没有你,他也是江湖中威名赫赫的后起之秀,你老关着他作甚,下回回家,是不是还要加把锁?”
 
陆无名:“……”
 
关着?
 
陆追看着萧澜:“我想去。”
 
萧澜无奈:“好。”
 
陆无名险些背过气,这什么人,说倒戈就倒戈。
 
萧澜又叮嘱:“虽说只是一处破庙,却也要小心,知道吗?”
 
陆追点头:“嗯。”
 
陆大侠心情复杂,既冲冠,又悲苦。
 
养个儿子,为何比养个闺女还要累。
 
大刀也没这么多事。
 
转天清晨,陆追踩开脚下枯枝,慢慢往山上走。
 
岳大刀叽叽喳喳道:“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高的山。”
 
陆追道:“若是累了,就去让阿六背着你,他求之不得。”
 
“我才不让他背。”岳大刀手里捏着一块手帕甩,一边走一边问,“公子打算何时成亲呀?”
 
陆追失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连贺礼都准备好了。”岳大刀眯着眼睛,像个藏不住秘密的小孩子,“我给阿六看过了,他也说好看。”
 
“阿六说好看啊?”陆追跟着笑,想起先前他曾经买过的七彩绸缎,鎏金茶壶,一个艳红艳红的花瓶硬说是景泰蓝,以及一根老树桩子,要当灵芝煮水喝,打都打不醒。
 
陆追道:“为了这贺礼,我也得早些成亲。”
 
岳大刀小声道:“我也想给阿六准备个礼物,认识这么久,我还从没送过她东西呢。”
 
陆追问:“打算送什么?”
 
“我也不知道,才会来问公子的。”岳大刀道,“除了吃饭习武,他好像也没有别的爱好。”
 
陆追“噗嗤”笑出声来。
 
岳大刀有些不好意思:“我说错了啊?”
 
“他喜欢你,你送什么他都喜欢。”陆追道,“哪怕就说两句好听的,也成。”
 
岳大刀摆手:“那可不成,他送了我一只镶着宝石的小斑鸠,我也要送一个差不多的才成。”
 
陆追:“……”
 
那斑鸠是我的,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算了,我再想想。”岳大刀甩甩手绢,“我去追阿六了啊,公子慢慢走,别摔了。”
 
陆追笑着点头,一路目送她的身影远去,扑棱扑棱的,小雀儿一般。
 
陆无名上前问:“在说什么,这么高兴?”
 
陆追道:“说将来她与阿六成亲的事,我准备聘礼,爹准备嫁妆。”辈分乱就乱吧,随便爱叫什么都一样,只要一对有情人能长相厮守,谁还会在意这些。
 
前天刚落过雨,地上有些湿滑,陆追搀住陆无名,父子二人难得如此亲密。
 
陆无名摇头:“你爹我又没有七老八十。”这还搀上了。
 
陆追道:“嗯。”不撒手。
 
陆无名嘴上嫌弃,心里挺美,带着儿子走了两步,却觉察出不对:“你怎么了?”
 
陆追皱眉:“有些冷。”
 
像是有冰刃破开血肉,寒风穿透骨髓的那种冷。
 
第一百零六章:机关
 
陆无名握住他的手腕,指下脉搏跳动忽急忽缓,一丝一缕的凉意浸透出来,很快就传遍了身体。
 
“公子!”岳大刀握着一把野花回来,原是打算送给陆追的,却见他正面色苍白坐在地上,顿时吓了一跳,赶忙跑上前帮忙。喊声惊动了其余人,陶玉儿蹲在陆追面前,掌心急急贴上他的额头。
 
“寒毒。”陶玉儿问,“多久没发作过了?”
 
陆追费力道:“自从下了青苍山,便再没有犯过,叶谷主也说只要多加注意便是。”这回出发前还好好的,没想到会来得如此突然。
 
“别去那月儿湾了。”陆无名背起他,“先回去再说。”
 
陆追浑身冰冷,也没力气再说什么,只是低低“嗯”了一句。
 
寒毒初发作时全身冰冷,只觉得心脉也隐隐生痛,原以为会撑不回住处,谁知在下山走了一阵后,不适之感却减轻了许多,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现在觉得如何?”陶玉儿一直在留意他的状态。
 
“好多了。”陆追道,“爹,我想坐一会。”
 
阿六赶紧脱下外袍垫在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与陆无名一道扶着陆追坐下,本想将水囊递过去的,后来一想他本就全身冰冷,如何能喝得凉水,于是只好提心吊胆盯他的脸着看,生怕会再出异样。
 
陆追闭着眼睛歇了一会,阳光暖融融披在身上,像是一双温暖的臂膀,安抚着不安与疑惑的心,耳边的声音也逐渐真切起来,鸟鸣婉转清脆,是山间的风铃。
 
过了好长一会儿,他方才睁开眼睛,就见面前四人正齐刷刷盯着自己,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陆追道:“我没事了。”
 
陆无名与陶玉儿同时去试他脉相。
 
陆追道:“真的。”
 
真不真不是自己说了算,不过检查过之后,发现他脉相的确平稳不少,陆无名总算是稍微松了口气。
 
“莫非你不能进这掩仙山?”陶玉儿擦了擦他额头上的冷汗,“否则这好端端的,怎么会说毒发就毒发。”
 
“还会是因为这个理由?”陆追有些疑惑,可又的确没有别的原因来解释,为何自己进山会心悸,出山就舒服无恙。
 
山中太过阴湿,即便陆追此时已经好了许多,众人依旧不敢大意。阿六果断背起他,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暂居的山洞中。
 
在被塞进被窝中时,陆追其实已完全恢复过来,除了有些犯懒困倦外,刺骨寒意早就消散一空,心跳也恢复过来。陶玉儿替他多加了一床被子,将人严严实实压住,看着睡着之后,方才轻轻退出山洞。
 
陆无名问:“那山中会有什么?”
 
“不好说。”陶玉儿摇头,“明玉体内的寒毒是那老妖婆种下的,过了这许多年,连叶谷主都辨不明究竟是什么,旁人就更难下手,也猜不到这回无端毒发,究竟是因为掩仙山还是别的什么。”
 
陆无名皱眉不语,依照他对鬼姑姑的了解,哪怕现在立刻将人绑来,只怕她宁可舍了一身剐,也会巴不得自己与海碧的儿子受折磨,退一步讲,即便她说出了毒药也解药,旁人也难辨真假,信不得。
 
陶玉儿道:“澜儿现在既受那老妖婆重视,或许可以帮上忙。”
 
陆无名摇头:“倘若他不小心露出马脚,反而被鬼姑姑将计就计,用来对付明玉呢?”
 
陶玉儿道:“澜儿是明玉相中喜欢的人,你不信我儿子,至少也要信明玉的眼光,他如何会蠢到此等地步。”
 
不提还好,一提这茬,陆无名便又想起了陆追那一身伤病,有多少都是萧澜亲手所留,更胸闷。
 
“正因为先前他伤了明玉,这回才会更加小心。”陶玉儿并不想在此时多争辩,“否则你我在这里干着急,争来吵去,也于事无益。”
 
“是啊,师父。”岳大刀也在一旁帮腔,“公子这阵虽然看起来好了,可毕竟病根未除,大意不得。”
 
陆无名清楚自己太过担心陆追,考虑事情难免有失偏颇,索性冷静了一阵方才开口:“那空空妙手的事情也不知如何了。”千万别在此时将冥月墓搅出风浪,那萧澜只会更加脱不开身,鬼姑姑警惕性也会更高。
 
陶玉儿道:“再等一夜吧,若澜儿还不回来,我便亲自去墓中找他,总归不会让明玉出事。”
 
陆无名道:“多谢。”
 
陶玉儿揉揉眉心:“谢就不必了,只求陆大侠将来对澜儿好些,莫要再动不动就竖起眉毛。”若非是因为明玉乖巧,那这样的亲家,自己其实也并不是很想要。
 
……
 
两家长辈在外头相互嫌弃,山洞里,陆追裹着厚厚的被子却正睡得香甜,梦境一个接着一个,有莺飞草长的江南,有坐在院中的心上人,满街的红绸缎一眼望不到头,甚至还梦到了岳大刀怀中抱着小婴儿,又白又胖,穿着红肚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小缝。
 
这就当爷爷了啊。陆追感慨,咂吧了一下嘴,睡得很知足。
 
冥月墓中,萧澜率人从墓道中穿过,从红莲大殿到最深处的暗室,走过每一条纵横墓道。途中有弟子撞见,也当他是在日常巡查,都只低头行礼,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只有萧澜知道,他是在找空空妙手。不过这一路寻下来,却毫无收获,四处的守卫都说一切如常,连只老鼠都没有闯入过。
 
会去哪呢。萧澜眉头紧锁,独自回到红莲大殿,他能肯定空空妙手必然还在冥月墓内,按照他的性格与执念,绝不会中途丢下自己离开。
 
所以他现在消失无踪,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冥月墓中乱闯时,被机关困在了某个地方。至于要从哪里开始找起,萧澜心里摇头,起身径直下了暗道,穿过珠光幽幽的走廊,尽头正是白玉夫人的墓室。
 
“少主人。”守卫的弟子齐齐行礼
 
“有动静吗?”萧澜问。
 
守卫道:“只能偶尔听到蝙蝠飞动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萧澜道:“我要进去。”
 
守卫为难:“可姑姑吩咐过,除非药师将驱散蝙蝠群的药制出来,否则严禁任何人擅入。”
 
“姑姑也说过,此事全盘交给我负责。”萧澜道,“开门,否则若里头的玉棺出了事,唯你是问。”
 
守卫犹豫片刻,见他面色不悦,便识趣侧身让路,下令让其余人也退到一边——如今黑蜘蛛已失势,萧澜就是冥月墓未来唯一的主人,自己实在没有必要与之对着干。于是只又小声提醒了一句:“少主人务必留意,莫让那些吸血金蝠飞出来。”
 
萧澜伸手推开大门,用极快的速度闪身进去,那些石笋般倒挂着的蝙蝠还未反应过来,门就已经重新牢牢关闭。
 
蝙蝠群躁动片刻,很快就安静下来,并未发现闯入者。整间墓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偶尔煽动翅膀的声音。
 
并没有蝠,也没有空空妙手。
 
萧澜有些头疼,他虽自幼在冥月墓中长大,却对机关毫无兴趣,哪怕此时有人告诉他空空妙手的确是被禁锢在了这间墓室的某个地方,只怕也要花大力气去找——更别提还有如此多数量的吸血金蝠,哪怕自己只是动上一动,都极有可能会引来它们的群起攻击。
 
玉棺依旧摆放在高台上,里头人影模糊,看似一切如常,不过萧澜还是敏锐地发现,那玉棺应当是被人挪动了半分,位置不再端端正正。
 
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白玉夫人身下藏有机关,被空空妙手或者蝠发现,挪开玉棺跳了下去;另一种可能是蝠,在发现这里已经不再安全后,便想将白玉夫人带走,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又没有实施这个计划。
 
萧澜打算上去看个究竟,不过在那之前,他必须想办法绕过这些嗜血的蝙蝠群。
 
恰在此时,一只巨大的蝙蝠张开翅膀,晃悠悠飞到了对面角落,引来另一群蝙蝠骚动,像是不满被争夺了地盘。
 
萧澜当机立断,手中细如牛毛的银针飞射而出,先是呼啸穿透那几只蝙蝠的翅膀与身体,后又重重钉入墙中。
 
蝙蝠群意料之中被惊动,那痛是极细微的,却又是真实存在的,于是也只是晕头转向飞了几圈,便有又重新黑压压地落了回去,继续打着盹。
 
而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萧澜已经飞身掠到了高台上的玉棺前。
 
白玉夫人依旧安详地躺着,并没有受到任何惊动。萧澜四下看看,将手轻轻贴上玉棺,打算试试能不能将之推动,却不料还未发力,那玉璧上就已裂出了细细一条缝隙。
 
萧澜迅速撤回手,眉宇间有些疑惑。这玉棺极脆,又极重,周围的痕迹也不像是曾被推开过的样子,莫非是自己想错了,下头并没有玄机?可除此之外,这墓室内又不知何处才有机关。
 
能去哪儿呢。萧澜又看了眼那白玉夫人,或许是因为墓室中多了不少可怖的蝙蝠,她的面容此时看起来愈发衰败暗沉,依旧是美丽的,却并不能让人欣赏或是惊叹,用陆追的话来说,处处都透着灰败的沉沉死气,倒是与那些画像一模一样。
 
萧澜忽然就觉得,相比起如今被人亵渎,被人猜测,被人一次次打扰,她应当是更愿意被葬在别处的,化为泥土灰尘,随着一场雷霆大雨,将所有往事都冲入海中,以求个安稳平凡的来生。
 
“打扰前辈了。”萧澜在心里暗道。
 
玉棺中的人自然不会给他任何回应,只有手上雪钻幽幽闪着光。
 
……
 
空空妙手将那绘满白玉夫人生平的暗道一连走了七八回,直到腹中如擂鼓,方才反应过来该想个办法离开这里。顺着原路返回倒是简单,却死活也寻不到机关在何处,只能凭借先前的记忆,趴在地上一寸寸仔细摸索过,凝神静气竖起耳朵,听一切敲击后反馈回来的声响。
 
足足花了半个时辰,空空妙手方才找到一处异常的空格,却又在仔细研究过后,冒出一身冷汗。
 
依照他丰富的经验,这应当是一处单向机关,外头能进,里头的人却无论如何也别想出去,除非将机关整个破坏——可暂且不说自己能不能撼动整块铁板,就算能做到拆除这扇门,所发出的声响也定然会引起冥月墓中的守卫注意,那后续麻烦也不小。
 
空空妙手心里暗骂一句脏话,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又焦躁折返回去,看了眼那将他自己镶嵌在石壁中的风化白骨。你要为美人疯魔,要死后百年千年守着她,那就将这入口直接封死便是,为何要这般坑人——况且若是这暗道里头当真有什么宝物也就罢了,只看了几幅怪模怪样的画像,就要让自己在此陪葬,那也未免太亏了些。
 
得想个办法出去才是。空空妙手蹲在地上,苦恼地摸了摸耳朵,事到如今,也只有指望自己在破门而出时,外头是萧澜而非旁人了。
 
……
 
萧澜出了白玉夫人的墓室,大门重新轰然关闭。守卫松了口气,幸好没出什么乱子。
 
“继续守着吧。”萧澜吩咐,“里头一旦有声响,第一时间告诉我,任何人都不得擅入,以免放出吸血金蝠。”
 
“是。”守卫道,“属下明白。”
 
萧澜转身离开墓道,依旧不知自己要去何处寻人。当初答应带空空妙手进来,是想要多一个帮手,却不料此时反而多出了一件事。
 
回到红莲大殿,萧澜又将所有事情重新想了一遍,依旧觉得空空妙手最有可能待的地方,还是只有那白玉夫人的墓室。可自己对机关阵法不甚了解,只有去问问娘亲,或许能有新的出路。
 
“来人!”萧澜坐起来。
 
“少主人。”弟子鱼贯而入。
 
“我出去一趟。”萧澜道,“若是墓中有事,以信号弹联络。”
 
“是!”弟子答应,又试探,“不知少主人要去何处?”
 
萧澜一边穿衣服,一边扫他一眼。
 
“属下多嘴。”弟子噤声不再多言,一路目送萧澜出了大殿。
 
山道上夜风微凉,看架势像是又要落雨,萧澜策马扬鞭,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他并不怕鬼姑姑知道后会生疑,黑蜘蛛在冥月墓周围寻了不少山洞藏金银,随便说一处也能蒙混过去。墓中机关有多凶险,谁也说不清,多拖延片刻,空空妙手的危险也就多半分,他必须抓紧时间。
 
后山入口,阿六正在守夜,远看一匹骏马迎面疾驰,赶忙扛着大刀站起来,看了半天方才放心,上去替他牵住马——毕竟是娘,虽然不会做饭洗衣,那也是娘。
 
萧澜反而有些意外,他原以为众人白日是去了掩仙山,此时该露宿林中,明早才能回来,便想先过来留一封书信将事情说明,却没想到会遇到阿六。
 
萧澜问:“其余人呢?”
 
“三更半夜的,自然是在睡觉。”阿六问,“妙手前辈找到了吗?”
 
“我就是为此事而来。”萧澜道,“妙手前辈不知踪影,我怀疑他是被困在了白玉夫人的墓室中,想过来问问娘亲机关的事。”
 
阿六道:“陶夫人也刚睡下没多久。”
 
“今日没去那月儿湾吗?”萧澜问。
 
“去了。”阿六摆摆手,“别提了,刚一进山还没走多久,爹就寒毒发作,连站都站不稳。”
 
萧澜心下一沉:“明玉怎么样了?”
 
“我爹现在已经没事了,只要出了那掩仙山,立马就好了。”阿六道,“晚上吃了半只烧鸡,睡到现在也没醒。”还和我抢鸡屁股,当然这个不能说。
 
阿六又问:“你要去看看我爹吗?”娘。
 
萧澜摇头:“罢了,没事就好,先让他好好歇着吧。”
 
陶玉儿披着外袍出来,笑道:“这倒是意外了,我在里头听了半天,还当你会火急火燎冲进来。”
 
萧澜道:“娘亲。”
 
“放心吧,明玉现在没事,不过我原本是想明早去找你的。”陶玉儿坐在石头上,“没想到你这就自己跑来了。”
 
“娘亲找我是为了明玉的寒毒?”萧澜问。
 
陶玉儿点头:“那毒是老妖婆子下的,不管能不能解,至少先弄清楚是什么,现在她既信任你,那有机会就去多问问看,说不定就会有线索。”
 
萧澜点头:“澜儿明白。”
 
“你呢,空空妙手那头没有进展?”陶玉儿又问。
 
萧澜将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道:“娘亲可否能帮忙找出机关?”
 
“这可不容易,阵法与机关是两回事。”陶玉儿摇头,“那老头子当真不会自己钻出来吗?或许他此时正在哪个金山银堆上乐不思蜀,留你在外头火急火燎也说不定。”
 
萧澜无奈道:“娘。”
 
陶玉儿替他整整衣领:“看不出来,你对那老头还挺上心。”
 
萧澜道:“总不能将前辈丢在墓中,不管不顾。”
 
“他四处乱闯惹事的时候,可没想过你。”陶玉儿道,“先别急,说来说去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人也未必就被关在那白玉夫人的墓室中。先说说看,药师几天能研究出驱散蝠群的药?”
 
萧澜道:“至少还要八天。”
 
陶玉儿道:“那就再等八天。”
 
萧澜:“……”
 
“你信为娘一次,那老头在坟堆里钻惯了,哪怕是当真被困住,不吃不喝也能坚持半月。”陶玉儿道,“现在墓室中都是蝙蝠,你且说说,要怎么去寻?”
 
萧澜道:“我就是无计可施,才会想来找娘亲商议。”
 
“那现在办法我说了,让你乖乖等着,你听是不听?”陶玉儿问。
 
萧澜叹气:“我不想前辈出事。”
 
“我知道。”陶玉儿道,“你什么都好,就是遇事焦躁了些,也太想护着身边人。可其实不管是那老头子,还是明玉,或者是我,都没你想得那般需要保护。”
 
阿六在旁挖挖耳朵,暗自抗议。我爹还是很需要的,毕竟中了毒,又斯文,说是弱书生也很妥当,并没有徒手捏碎巨石。
 
萧澜道:“明玉——”
 
“自己进去看看吧。”陶玉儿打断他,“哪怕身体虚弱,这阵醒了见你一面,心里也是高兴的,比睡觉强。”
 
萧澜问:“陆前辈呢?”
 
“进去看自己的心上人,你管他作甚。”陶玉儿拉着他的手,一路进了山洞。陆无名守在火堆旁,并没有睡。
 
萧澜道:“前辈。”
 
然后就被陶玉儿推进了陆追的居处,山洞里没有门,却安了一扇厚重的门帘,挡风,也挡人。
 
陆无名目光幽幽。
 
陶玉儿也坐在火堆旁,只当什么也没看见。
 
陆追睡得挺熟,一来中毒,二来不管年纪多大,有爹在外头守着,便习惯性放松警惕,将他自己整个都丢进了梦境里。
 
萧澜轻轻蹲在床边,一根细细小小的灯芯燃烧着,散出的光也很弱,只能勉强映照亮心爱之人的半边侧脸。或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他似乎比昨日更瘦了些。
 
呼吸声很平稳,萧澜不舍得吵醒他。原想安安静静陪着一直到翌日清晨,想让他一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自己。却又在心里明白,还有太多事情等着自己去做,做好了,方才能给他曾经许下的将来,此时任性不得。
 
萧澜低头,在那散落的黑发上落了一个吻,眼底情深缱绻,又带着几分温柔笑意。不管多累或是多烦躁,只要看到心上人,混乱的大脑与疲惫的身体,似乎就都能重新恢复过来。
 
外头,陆无名威严咳嗽一声,差不多就出来,天都要亮了。
 
陶玉儿道:“多谢。”
 
陆无名:“……”
 
陶玉儿继续拨弄火堆,漫不经心道:“依照我那傻儿子的脾气,八成是舍不得吵醒明玉的,顶多看一阵子就走,不过陆大侠方才那声咳嗽,倒是能帮个忙。”
 
陆无名:“……”
 
大意了。
 
陆追揉揉眼睛,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萧澜按住他:“别动。”
 
陆追问:“墓中出事了?”
 
“墓中没出事,不过我没找到妙手前辈,就想来找娘亲商议。”萧澜替他盖好被子,:“却没想到一来阿六就告诉我,你身上的寒毒又发了一回,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的毒没事。”陆追苦着脸道,“被子太厚了,我想坐起来一些。”
 
萧澜手伸进去摸了一把,果真满身都是汗。
 
陆追又道:“三伏天。”
 
“三什么伏,都快入秋了。”萧澜嘴上虽在说,可也依旧将他扶着坐起来,又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说说看妙手前辈的事。”陆追扯扯衣领,透气。
 
萧澜叹气:“我就该早些走,你这看架势,又是不打算睡了。”
 
陆追低声抱怨:“从回来就没下过床,再睡该变猪头了。”
 
萧澜哭笑不得:“要喝水吗?”
 
陆追摇头,又催促:“快些说。”
 
“我说了,你就好好睡。”萧澜握着他的手,将自己的猜测大致说了一回。
 
“玉棺上有裂纹?”陆追问。
 
萧澜点头:“除了被我震出来的细缝,还有不少新的裂痕,先前可没有。”
 
“你猜的没错,我也觉得应当是蝠想抱走棺材。”陆追道,“可是又重又脆,所以未能得逞,他那般喜欢白玉夫人,定然不舍得伤她,只能又悻悻放了回去,另谋他计。”
 
“入口一直有人守着,所以不管是蝠还是妙手前辈,都是通过别的暗道进的墓室。”萧澜道,“可我没找到。”现在才后悔,当初没有多向空空妙手学一些东西。
 
“你已经够好了。”陆追拍拍他的侧脸,“凡人哪能事事精通,你看,你不会的,我也不会。”
 
萧澜笑笑:“事情我说完了,你也该乖乖睡了,嗯?”
 
陆追小声道:“亲一个。”
 
萧澜凑近,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浅吻。
 
陆追道:“不够。”
 
萧澜捏住他的鼻子:“岳父与娘亲都在外头。”
 
陆追抱住他的腰,在外头也要亲一个,我不吵。
 
萧澜抵住他的额头,又喜欢又好笑,看他像个讨糖吃的孩子,眼底闪着光,叫人不舍得拒绝,也压根不想拒绝。
 
唇瓣贴合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情深与爱恋。萧澜手臂环过他的腰肢,掌心贴合着那微微寒湿的脊背,感受到那瘦削凸出的脊椎,便吻得更加温柔几分。
 
陆追整个人都靠在他怀中,先前还有些力气,后来却犯起懒来,闭着眼睛耍赖不肯动,只迎合微微张开嘴,任由他索取更多的甜蜜滋味。
 
萧澜笑,低声问道:“怎么一直闭着眼睛?”
 
陆追道:“在发呆。”
 
萧澜抱着他拍了拍:“谁会在这种时候发呆。”
 
“我先前做梦了。”陆追环住他的脖子,回味,“是个挺好的梦。”
 
萧澜道:“嗯。”
 
“梦到阿六有了孩子,我们当了爷爷。”说着说着,陆追自己也想笑,“大刀抱着小娃娃来,你却只坐在院中捡黄豆,也不知是要用来做什么。”
 
听他说得高兴,萧澜却反而有些心疼,将人抱紧又亲了亲,道:“好。”
 
陆追不解:“好什么?”
 
萧澜道:“将来我天天给你捡黄豆。”
 
陆追笑出声来,又凑近他亲昵了一阵,方才恋恋不舍放开:“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那掩仙山的秘密,我替你去查。”萧澜用拇指蹭过他的脸颊,“什么都不用管,好好将身子养好,知不知道?”
 
陆追道:“我不再去那山中便是。”
 
“睡吧。”萧澜道,“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陆追裹在一堆厚重的被子里,头发有些乱,可脸依旧是精致的,苍白的脸颊映得眼睛又亮又清澈,反而更加招人喜欢。
 
萧澜道:“闭眼睛。”
 
陆追道:“你别担心我。”
 
“我如何能不担心你。”萧澜扶着他躺好,“不过我也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
 
陆追笑笑,半闭起眼睛又被他亲了一口,方才目送人离开。
 
陶玉儿与陆无名早已去了外头——毕竟里头再宽敞,也只是一处山洞,一道门帘隔开小情人的悄悄话,两个长辈坐在外头听,很像脑子出了毛病。
 
萧澜一路回了冥月墓,天色已是破晓时分。弟子说墓中一切如故,并无异常。
 
他并没有休息,而是去了红莲大殿下的地牢。
 
鬼蜘蛛被缚在木桩上,头向下垂着,听到有人进来,也只是抬了下眼皮。
 
萧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还不打算说吗?”
 
“我说了,命就没了。”鬼蜘蛛嘶哑道,声音干涸如同皴裂的大地,让人浑身都不舒服。
 
“你倒是挺惜命。”萧澜道:“可现在生不如死,也不见得有多好。”
 
鬼蜘蛛盯着他看了一阵,突然呵呵笑出来:“你死心吧,我永远也不会说的,没人与我勾结,我也不认识什么食金兽,更不知道什么巫蛊之术,闻所未闻。”
 
“不想试着和我谈谈条件吗?”萧澜向后靠在椅背上。
 
鬼蜘蛛道:“除非你先将我放出冥月墓,否则不管什么条件,我都不会答应与你谈。”
 
“看来你是当真想活命。”萧澜啧啧。
 
鬼蜘蛛并没有否认,他自然想活着,这世间大多数人都想活着。
 
可出乎他的意料,萧澜却并没有再说什么,更别提是开出条件,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便起身出了地牢,厚重的铁门重新关闭,将所有声音都隔在了另一头。
 
萧澜又去找了药师。
 
苍老的妇人佝偻着腰,在桌边缓缓研磨着草药,白发几乎要垂到地上。
 
药师道:“少主人来了。”
 
“听说药师忙了一夜,我就过来看看。”萧澜道,“前日在白玉夫人的墓室中,我一时心急出言冒犯了药师,还请药师莫要放在心上。”
 
药师笑了一声,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摇头道:“想不到啊,少主人竟还会有主动来向我道歉的一天,可那都是些小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萧澜道:“姑姑说她幼时曾生过一场病,是药师用性命救了她。”
 
药师手下顿了片刻,不过很快就继续忙碌起来,并没有再接话。
 
萧澜道:“我能知道,那究竟是何种方法吗?竟能将两个人的性命连在一起。”
 
药师摇头:“只是些寻常毒物罢了。”
 
萧澜却并不打算被她敷衍。
 
药师心中烦躁:“少主人这般追问,莫非是想学?”
 
萧澜反问:“我能学吗?”
 
药师看了他一阵,道:“那些毒物早已被捕杀一空,即便是我愿意说,少主人也找不到了。”
 
“是吗?”萧澜随手拿起桌上一根草叶,惋惜道,“真是可惜了这门好手艺。”
 
药师愈发不耐烦起来:“少主人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好吧,不问了,不过我来其实是想问药师,这驱散蝙蝠的药还有几天才能成。”萧澜敲敲桌子,“我昨日进去查探时,那高台玉棺像是被人挪动过,若再不抓紧时间驱散蝙蝠,只怕还没来得及搜查,白玉夫人便已被搬到了别处,到那时,可就麻烦了。”
第一百零七章:和尚
 
白玉夫人的玉棺被人挪动过?听到这句话,药师眼中果然划过一丝吃惊:“有人闯进了那墓室?”
 
萧澜点头。
 
药师又问:“姑姑可知道此事?”
 
“我想先来问问药师,再去禀告姑姑。”萧澜道,“早一天将那蝠群驱散,我也好早一点率人去查,看暗道究竟在何处。”
 
此事非同小可,药师想了片刻,道:“五天。”
 
萧澜摇头:“五天怕是等不住。现在若开了门盯着,那些蝙蝠势必会逃出来,没人会是对手;可若是关上门只在外头守,什么时候白玉夫人丢了都不知道。到时候若姑姑怪罪下来,不知是该怪我看守不力,还是该怪药师延误时机了。”
 
这话虽有几分不中听,却也不无道理。药师咬牙:“三日,不过这三日内,任何人都不得进这飞鼎间。”
 
“多谢药师。”萧澜笑笑,“那我就先告辞了。”
 
三日虽不算短,却也不算太长。萧澜出了大殿,稍微放心了些,就如娘亲所说,依照空空妙手这么多年的本事,被困住三五日应当不至于出什么大事。
 
清晨阳光如金,陆无名策马在山道上疾驰,紧随其后的是岳大刀,师徒二人打算再去掩仙山中一趟,看看那里究竟藏着什么玄机,居然能与陆追的寒毒扯上关系。阿六则是被留在了后山,与陶玉儿一道照顾陆追。
 
骏马一路踏破碎石与泥淖,四蹄如飞。有了上一回的经验,这次进山的路途就顺畅了许多,不多时便到了月儿湾,找到了那处轰然塌毁的庙宇。
 
“师父。”看到面前乱糟糟的一片木梁与泥土,岳大刀失望道,“这能找出什么呀,就是些烂木头。”
 
陆无名道:“挖开看看。”
 
岳大刀答应一声,挽起袖子就去搬木头石块。一点一点刨下去,眼看着天色都快黑了,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现在要怎么办?”岳大刀问。
 
陆无名蹲在地上,掌心贴在地上试了试,有些寒凉——极细微,细微到几乎无人可察觉,就像是在数十丈深的地下,埋藏的一块冰。
 
陆无名吩咐:“躲远些。”
 
岳大刀小猴子一样爬上一棵树。
 
陆无名抬头道:“下回有阿六在,可不准这个姿势爬树了,寻常人家的姑娘都知道,该捏着手帕躲在树后。”
 
岳大刀:“……”
 
陆无名笑一声,从腰间抽出那爱妻所造的清风剑。精悍身形在暮色中舒展跃起,手中利刃卷起疾风,带得四周树叶飒飒作响。岳大刀坐在树上,还未来得及抱稳粗枝,便觉身下的大地开始颤抖起来,地动一般——一股凌霄寒气贯穿剑身,借力牢牢没入地下,带来暗哑的嘶吼声响。
 
她曾见陆追使过这一招,不过那时是为了打碎一块巨石,好取一块合适的雕个小雀儿出来,闹着玩罢了。却没想原来练成之后,竟会有如此神威。待到周围恢复安静,岳大刀跳下树,跑上前问道:“师父,怎么样了?”
 
陆无名收剑回鞘,他猜得没错,这废庙的地下埋着东西,或许是坚硬冰冷的玄铁,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而且范围绝不会小。
 
他几乎要佩服起那千百年前的先人来,一个冥月墓就已是纵横交错机关重重,却不料在距离伏魂岭不远处的月儿湾,竟极可能还有另一处地下城——这几乎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见他不说话,岳大刀试探:“师父?”
 
“先回去吧。”陆无名道,“单凭你我二人,怕是撼不动这掩仙山。”
 
岳大刀吃惊:“要挖山啊?”
 
陆无名摇头:“倒是不用挖山,不过这山下埋着东西,得想个办法弄清楚究竟是什么。”
 
天已漆黑,夜间在湿泞小道上赶路太过危险,师徒二人便找了避风处,挑拣几块大的废木点起火,一道等日出。
 
陆无名问:“冷吗?”
 
岳大刀裹着他的大袍子,搓搓手:“嗯。”
 
“这里是整座山最冷的地方。”陆无名道,“你脚下踩着的,极有可能是另一座寒铁地宫。”
 
岳大刀问:“会有暗器射上来吗?”
 
陆无名笑道:“你当这地是纸糊的?”
 
“这地宫这么冷,会是为了藏人吗?”岳大刀又问。
 
陆无名摇头:“现在还说不准。”
 
这么多事情啊。岳大刀心想,师父与公子都是干练洒脱的人,活得像神仙一样,也不知为何偏偏却有如此狡兔三窟,小心谨慎的先祖。
 
后半夜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钻出来,岳大刀靠在树,睡得很熟。陆无名半闭着眼睛小憩,习惯性留意着附近的一切声响。
 
或许是因为这里太冷,虫豸与鸟雀顶多在白天待一阵,晚上便消退得干干净净,钻去了别处的洞穴。安静得有些过了头,反而生出几分恐怖的气息。
 
而就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里,竟然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歌声传来,像是坎坷的美人抱着琵琶,坐在落满尘土的高台上,如泣如诉,悲切哀苦。
 
陆无名猛然握住剑柄。
 
再凝神听时,耳畔却又恢复了寂静,直到晨光微熹,那声音也再未出现过。
 
一切都是短暂的,缥缈昙花,转瞬即逝。
 
冥月墓中,萧澜又去白玉夫人的墓室中看了两回,都没发现任何异样,自然也没找到空空妙手。只有那些吸血金蝠依旧落满玉棺,巨大的翅膀伸展开,破布般包裹住白玉璧,丑陋狰狞。
 
白玉夫人的样貌愈发灰败起来,萧澜知道,这回不是自己的错觉——即便有玉棺与雪钻护体,那姿容绝色的女子也不易觉察地在逐渐老去,抑或说在逐渐腐朽,或许与这满室的蝙蝠有关,又或者再多珍宝加起来,也终敌不过流逝的时间。
 
萧澜一边想,一边独自在墓道前行,他并没有放弃在别处寻找空空妙手,哪怕这条路已经走了七八回。一层一层旋转下到墓坑最深处,空气也渐渐稀薄起来,手中灯火跳跃,看起来下一刻就要熄灭。
 
照旧空空如也,萧澜心里叹了口气,转身想要回去,身后却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顿时被吓了一跳,回头望去,一处地面上竟泛出一些细小的灰尘来。
 
冥月墓要塌了?
 
这是萧澜的第一个念头。
 
然而下一刻,地上就轰然裂开一个大口,从里头没头没脑撞出一个人来。
 
空空妙手在那死胡同里念叨许久,盼着等自己冲出禁锢时,外头只有萧澜一人,此时看来这念叨也是有点用的。
 
“快封住这条路!”他脸上难得惊慌失措。
 
萧澜来不及多问,反手扬起身侧儿臂粗的铁棍,重重打入那不断发出沉闷声响的地道内,另一脚发力踩上一块铁板,斜着卡到了裂口处——幸好这里曾是刑讯之地,废弃的铁器应有尽有。
 
空空妙手还嫌不够,自己抄起一把铁锹铲起土来,将那铁板也埋了起来,看着像是被吓得不轻。
 
萧澜扶住他:“前辈你先冷静一些,究竟出了何事?”
 
空空妙手呼呼喘着气,过了大半晌,直到听那地道里已经没有声音传出,方才软着腿道:“方才有个,有个不死的铁老虎追我。”
 
萧澜疑惑:“铁老虎?”
 
空空妙手点头,脑海里不断闪现方才的惊魂一幕。
 
被困墓道时,他研究了许久出口,都未能将其撼动半分,只好又掉头折返,想要重新在死路中寻一条活路。也是命大,竟在那骷髅的身后又找出一条路来,顺着往里走去,还挺宽敞。
 
人一旦脱离了危险,便容易得意忘形,空空妙手也是一样。在发现了这条出路,确定这回一样不会死后,便又将孙儿丢到了一旁,也不管外头是否还有人惦念自己,在里头东逛西逛不亦乐乎,想要找到更多秘密。
 
“然后你就遇到了那铁老虎?”萧澜问。
 
空空妙手点头,将情形细细说了一遍。也不知是在哪里触动了铁虎机关,拐弯就冲了上来,刀枪不入速度如飞,嘴里镶满闪着寒光的刀刃。按理来说那玩意是不会识路的,不该难躲,可偏偏撞到的地方只有一条狭窄直道,无路可逃,只能被它在身后撵狗一样追,颇为狼狈。到了路的尽头,也唯有咬牙一头撞出来,谁知命还挺大,那土墙挺薄不说,还有萧澜守在外头等着帮忙。
 
“是铁虎军吧。”听完他的描述后,萧澜有些遗憾,“早知道方才就不甩那铁棍进去了。”
 
“铁虎军是什么?”空空妙手难得有不知道的事。
 
“先前听明玉当故事说过,陆家先祖七闯机关塔,方才请来一位机关大师,研究出了这铁虎军,用来冲锋陷阵。”萧澜道,“以玄铁为甲,方能刀枪不入,加上内部极其精妙的机关轨道,在战场上杀人无敌。”
 
听他这么一说,空空妙手也有些遗憾,毕竟现在已失传于世,难得一见,可刚才那一记铁棍砸进去,怕是不碎也也得扁。
 
“先不说这些了。”萧澜道,“前辈还没说,为何竟会被困在暗道中?”
 
空空妙手无言以对,脑子里飞速盘旋,若是萧澜知道自己擅闯白玉夫人的墓室,会不会生气。
 
答案八成是会。
 
或者九成。
 
或者九成九。
 
于是空空妙手从怀中掏出一把散乱的木签,道:“我还在墓道中捡到了这个。”
 
萧澜不打算被糊弄,抱着手臂与他对视。
 
空空妙手硬要他从中抽出一根,陪笑道:“这是好东西,数年前袁天师算命用的,我在里头捡了许久,方才勉强凑够一副。”
 
萧澜问:“算命数?”
 
“是。”空空妙手一边回答,一边将他方才抽出来的竹签在衣裳上擦干净,看上头刻着的签文。
 
萧澜道:“好还是坏?”
 
空空妙手抬头,诚恳而又震惊地说:“看这卦象,你怕是有一顶绿帽子要戴啊。”
 
萧澜:“……”
 
与此同时,后山。
 
陆追道:“我也要去。”
 
陆无名拍拍他的肩膀:“我是去镇子里找曹叙,你去做什么。”
 
陆追道:“在这山洞中也无事可做,出去散散心。爹能易容,我自然也能易,不会被人认出来的。”
 
陆无名头又开始疼。
 
陆追很快就贴好了面具。
 
岳大刀道:“哇。”
 
阿六用胳膊推推他:“口水。”
 
岳大刀白他一眼,继续双手撑着腮帮子看陆追。好看斯文的公子,易容之后虽与先前判若两人,可也依旧是俊秀的,哪怕是故意驼着背抖腿走,也一样挺赏心悦目。
 
曹叙所居的镇子叫钱家坝,名字虽不起眼,却着实挺繁华。他浩浩荡荡带着数十人马前来支援陆无名,想隐藏也不容易,索性换了一张脸,自称是想来讨生活开武馆的外地客,包了一处大宅子,光明正大住了下来。
 
进城之后,陆追买了包瓜子,一边嗑一边满大街吐壳,将流氓少爷演了个十成十。
 
陆无名哭笑不得,猜测这八成也是同温柳年学来的坏毛病——毕竟全大楚都在传,说那丞相大人平时喜欢假装痞子,还爱学瘸子走路,也不知是何处来的恶趣味。
 
迎面走来一个胖和尚。
 
陆追侧身想要避开,对方却跟着他挪了一挪。
 
陆无名微微皱眉。
 
陆追抬头看他,一枚瓜子壳大大咧咧“扑哧”吐出来。
 
和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公子当真是玉树临风,潘安之貌,理应有一段好姻缘啊。”
 
陆无名:“……”
 
或许是因为萧澜的关系,他现在落下了一个毛病,看谁都像流氓。
 
陆追抱拳:“过奖过奖,可我没有银子给大师,就别夸了。”
 
一听他没钱,那胖和尚果然就将客套话咽了下去,直奔主题道:“公子可否能帮在下一个忙?”
 
陆追道:“不能。”
 
胖和尚道:“出家人,慈悲为怀。”
 
陆追不解:“啊?”
 
那胖和尚蹲下马步,气沉丹田大喝一声:“哈!”
 
陆追果断捏着瓜子后退两步,迷惑地看着面前黑塔一般的半山肉。
 
第一百零八章:绑匪萧大公子
 
接下来,那和尚行云流水,在他面前十分娴熟地打了一套拳法,引得四周百姓纷纷围上来看热闹,以为是有人卖艺,鼓掌喝彩不绝,还有人摸铜板。
 
陆追:“……”
 
陆无名面色不善,警惕地看着那胖和尚。不过对方在打完拳之后,倒也没有更多攻击性的行为,而是又问陆追:“公子这下愿意帮我忙了吧?”
 
陆追依旧摇头,很果断。
 
和尚吃惊道:“为何?”
 
这还能有为何,我能答应你才是见了鬼。陆追拉过陆无名,绕开和尚就往人群外挤,脚步匆匆。那和尚原本想追,可腿迈出去却又停住,在原地想了想,转身往反方向急急忙忙跑去。
 
确定对方没有跟上来,陆追方才停下脚步,问道:“爹怎么看?”
 
陆无名道:“看起来疯疯癫癫,嘴里也是颠三倒四,武功却不弱。”
 
“先前没听过江湖中有这么一个人。”陆追道,“会不会是故意冲我们来的?”
 
“暂时不好说。”陆无名摇头,打算去问问曹叙,或许会得到些线索。
 
那处新购置的大宅坐落在城西,院中摆放着武器架,人来人往,倒是挺有几分武馆镖局的意思。
 
陆无名道:“辛苦你了。”
 
“这是什么话。”曹叙命下人奉茶进来,“当初若非门主仗义出手,只怕我早已死于非命,哪里还有现在的安稳日子过。”
 
陆追在耳后摸索片刻,将面具撕了下来,在自家人面前,他一向不喜欢戴着这玩意,又厚又闷。
 
曹叙关切:“公子这脸色比起刚来时又差了些,早就说了不如住进这大宅里头,却非要去那山洞中。”
 
“我没事,那山洞也挺舒服。”陆追揉了揉脸颊,将方才在市集中的遇到的怪事说了一遍,又问,“曹伯伯知道那和尚吗?”
 
“还有这事?”曹叙奇道,“听着像是脑袋不甚清醒,不会是疯子吧?”
 
“城里先前没有关于他的传闻?”陆追放下茶杯。
 
曹叙道:“还真没有,我一来就将这城中的大小事情都打听了个遍,并无任何异常,也没听过有当街拦路的和尚。”
 
陆追微微皱眉。
 
曹叙道:“公子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查,只要那和尚还在城中,就什么都好说。”
 
陆追点头:“有劳曹伯伯。”
 
“门主这回特意来找我,应当也有事吧?”曹叙端给他一杯茶。
 
陆无名道:“离此不远有座掩仙山,地下埋着东西。”
 
“是什么?”曹叙果然来了兴趣。
 
“我猜是地宫。”陆无名道,“外表坚硬无比,寒气若隐若现,甚至在夜半时分,还能听到悲歌声。”
 
前两句还好,后一句却有些闹鬼的迹象。曹叙试探:“门主的意思,是我带人去挖那地宫?”
 
“那地宫与冥月墓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怕一样机关重重。”陆无名道,“务必小心。”
 
曹叙点头:“属下明白。”
 
晚饭时分,城中愈发热闹起来,陆追抱着膝盖坐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灯火与人群出神,一身白衣被风拂起,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孤寂清冷。
 
可也只有相熟的人才知道,他其实有一颗世俗而又温柔的心,让人喜欢,也让人疼惜。
 
街边小摊贩煮起了香气四溢的宵夜,一个大和尚捏着念珠一路过去,有百姓认出他是白日里卖艺的师父,纷纷鼓掌要他再来一段。小娃娃们更是争先恐后涌过来,将大和尚挤得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摆脱人群,到了暂时的住处。
 
那是一座颇为气派的寺庙,香火极旺盛。回到后院客房后,大和尚一屁股坐在床边,看似很愁苦。
 
冥月墓中,空空妙手吃饱喝足,又呼呼大睡了一整天,方才打着呵欠坐起来,问萧澜道:“那驱散蝙蝠的药,可有研究出来?”
 
“估摸就在明日了。”萧澜手中捏着一根签文,“药师既然答应了我,那就应当能做到。”
 
空空妙手坐在他对面,扫了眼那签文:“怎么还在看。”
 
萧澜与他对视:“这支签,解出来究竟是何意?”
 
我说过了啊。空空妙手咳嗽两声,这回寻了个文雅些的说法:“意思就是,你家中有人要出墙,红杏出墙的那种出。”
 
萧澜道:“无稽之谈。”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套占卜术自古至今,所有的记载都说极准。”空空妙手道,“不信你拿着这竹签去问陆明玉,他应当也是能看懂的。”
 
“我问这事作甚。”萧澜将签文丢回桌上,“前辈还没回答我,为何会独自被困在机关中。”
 
空空妙手心中暗暗叫苦,为何还记得这回事。但看他神情颇有不悦,像是山雨欲来,也不好再敷衍,只得拐弯抹角哼哼唧唧,将理由大致带了一遍。他知道在白玉夫人的墓穴中,一定还隐藏着更多秘密,原本是想去偷偷看一眼,却没想到好巧不巧,竟会被卷入机关。
 
“可若非如此,我也发现不了那些壁画与铁老虎。”空空妙手说完后,又赶紧替自己开脱。
 
萧澜道:“下不为例。”
 
空空妙手一口答应:“你说了算。”
 
至于那壁画,萧澜倒是不着急去查,明天在将那些蝙蝠群驱散后,再带人去搜查便是,也不赶这一时片刻。所以他只是又去白玉夫人墓室中看了一回,见一切无恙,便打马出了冥月墓。
 
空空妙手也跟了上去。
 
萧澜要去的地方自然是后山,不过这回却没见到陆追。
 
空空妙手:“……”
 
阿六解释:“爷爷与爹去了阳枝城,曹帮主在那里。”
 
“身上有毒未愈,去阳枝城做什么。”萧澜头疼。
 
“是啊,我们也是这么说的,可爹不听,非要出去散心。”阿六摊开手,表示自己也很无奈。
 
萧澜深吸一口气。
 
空空妙手又想起了那签文,早就说了,准。
 
萧澜翻身上马,踏着月光往山外疾驰。
 
他知道此举自己有些任性,却又不想收敛这份任性。白日里做正事,晚上将睡觉的时间拿出来,去见喜欢的人一面,也不算失职。
 
空空妙手追在后头,却有些后悔起来,早知道如此就不解那签文给他听了,出墙就出吧,只要自己能抱重孙子,其余事情又有什么要紧。
 
阳枝城的清晨有白雾缭绕,又冷又潮,要靠着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子才能驱散寒气。
 
陆追依旧易容成普通书生,此时正站在一个摊子前等着油糕炸出锅,他醒得早又无事可做,已经吃了半条街。
 
萧澜拍拍他的肩膀。
 
陆追回头。
 
……
 
陆追有些纳闷,为何自己每回易容,这人都能一眼就认出来,而且放着冥月墓不待,跑来这里做什么?
 
想了想,他问:“你吃糖糕吗?”
 
萧澜笑:“吃。”
 
陆追掏出铜板买了一个,裹了满满的红糖,打算先吃一口尝尝味道,便将剩下的都给他。只是还没来得及咬,却已经有人阿弥陀佛上前,双手合十道:“这位公子,比起昨日来似是更加俊俏了。”
 
陆追:“……”
 
萧澜:“……”
 
大和尚继续道:“公子当真不要这段好姻缘吗?”
 
陆追诚心道:“如果你被打,那我是一定不会帮忙的。”
 
大和尚道:“啊?”
 
陆追道:“告辞。”
 
“公子,公子!”大和尚狗皮膏药一般跟上去。
 
萧澜本想出手阻拦,却被陆追暗中使了个眼色,只好将念头打消。
 
见和尚纠缠不休,陆追愁苦道:“我家中早有悍妻,又从何而来好姻缘,这位大师你当真是认错人了。”
 
萧澜:“……”
 
悍妻?
 
大和尚坚持道:“不如我再给公子打一套拳。”
 
陆追将钱袋翻过来给他看,一穷二白空空如也,叮当响。
 
大和尚道:“公子给我帮的这个忙,无需银子,只管做便是。”
 
陆追被他的理所当然震了一下。
 
大和尚又抓紧时间打了一套拳,这回速度更快,百姓还未来得及聚集,他就已经收招完毕,双眼充满期盼。
 
陆追转身就走。
 
大和尚:“……”
 
暗处的空空妙手却来了精神。
 
这大和尚的拳法似曾相识,细想却是前几日才见过——在白玉夫人墓室暗道中,那壁画上就有套拳法,由舞姬一招一式演出,权作取乐之用。
 
他拉着萧澜,果断跟了上去。
 
那大和尚像是没觉察到有人跟踪,只在胡同里转圈找陆追,只是久久未见人影,确定自己又被甩了之后,还颇为伤感,摸着光头想要转身离开。
 
一柄匕首悄无声息,抵在他脖颈边。
 
……
 
大和尚脑袋僵硬,看着面前面色冷峻的年轻人。
 
“这位大师。”萧澜道,“随我走一趟吧。”
 
大和尚艰难道:“光天化日,施主为何要绑架我一个出家人?”
 
萧澜笑笑:“看大师拳打得挺好,想绑回去卖艺。”
 
大和尚:“……”
 
萧澜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干净利落将人打晕。
 
空空妙手则是抖开一个奇大无比的口袋,将那大和尚囫囵塞了进去,又打了个死结。
 
陆追蹲在一户人家的院墙上,一边吃糖油糕一边看热闹。
 
萧澜伸手:“下来,我接住你。”
 
陆追笑嘻嘻跳到他怀中,将剩下的半块糖糕喂过去。
 
不好吃,你吃。
 
第一百零九章:铁统领
 
凉透的糖糕滋味的确不好,不过心上人咬过的,不好也得好。
 
萧澜敲敲他的脑袋:“答应了我要在山洞中好好养着,怎么又跑出来?”
 
“这城里有吃有玩,自然比伏魂岭的山洞更适合养病。”陆追对答如流,说得淡定。
 
“强词夺理。”萧澜替他将手指上的油擦干净,“陆前辈呢?”
 
“在曹伯伯的宅子里,我是早起无事可做,出来透透气。”陆追看了眼地上的麻袋,“这和尚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问我?”萧澜好笑,“他找你搭讪,似乎该我问你才是。”
 
“你不认识?”陆追有些意外,“那为何上来就将人打晕?”
 
萧澜道:“因为他纠缠你。”
 
陆追:“……”
 
当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先说说看,他是怎么找到你的。”萧澜问。
 
“我的确不认识。”陆追道,“昨日刚进城,这人突然就拦着我打了一套拳,要我帮他忙,还说我理应有一段好姻缘。”
 
萧澜道:“早知如此,方才就该多打他两拳。”
 
“不许闹。”陆追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说,为什么要打晕他?”
 
萧澜道:“妙手前辈说这和尚方才所打的拳法,出自白玉夫人墓室中的暗道壁画。”
 
“还有这种事?”陆追吃惊。
 
空空妙手道:“招式如出一辙。”
 
“原来还真的有问题。”陆追迟疑,“可我都易容了,除你之外理应没别人能识破才是,为何会被他三番两次当街拦住?”若说是巧合,那也太巧了些,这理由连自己都不会相信。
 
“现在不知道,不过倒是不着急。”萧澜道,“人落在我们手里,还怕审问不出结果?”
 
“倒也是。”陆追拍拍手,“走吧,先将他带回去。”
 
陆无名也是没料到,自家儿子出去吃个早点,居然就会把那和尚绑了回来。
 
陆追将拳法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这和尚举止着实蹊跷,可倒是不像坏人,不如先问问看。”
 
陆无名取出清凉的药物,凑在他鼻尖处。
 
那大和尚纹丝不动,依旧昏迷得尽职尽责,稳若泰山。
 
陆追还没开口问,萧澜便道:“他功夫不低,我方才也只用了不到三分力。”
 
陆追了然,撸起袖子当胸就是一拳,略凶残。
 
陆无名:“……”
 
大和尚口中“哎呦哎呦”,泪眼婆娑咳嗽不止,撑着坐起来道:“公子这一下可当真是狠。”
 
“装的还挺真。”陆追站起来,“说吧,你究竟是谁,此番又有何目的?”
 
大和尚挪了挪,示意要先将手上的绳子解开。
 
陆追道:“休想。”
 
大和尚嘀咕:“看来传闻也做不得真。”
 
“什么传闻?”陆追问。
 
大和尚道:“世有明玉公子,文采斐然,清雅如竹。”这八个字无论怎么听,也不像是上来就揍人的主。
 
还当真被认了出来?陆追心下一动,与陆无名对视一眼。
 
大和尚继续道:“既然被抓来了,那贫僧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在三十年前,我曾见过陆大侠一面,在清沧涧大隐寺的武林大会,我是那寺中的一名小僧。”
 
陆无名道:“我记得大隐寺,却不记得阁下。”
 
“只是个扫地僧人罢了,陆大侠自然不会留意。”大和尚又挪着往起坐了坐,颇为费劲。
 
陆追拔剑扫断绳索。
 
“多谢陆公子。”大和尚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这人没有别的优点,唯有一事,对特别留意过的人,能过目不忘,这本领江湖中无人能比。陆大侠昨日虽易容改装,可在下马时的姿势,却与数年前如出一辙。”
 
“这倒也算一样本事了。”陆追道,“大师是故意在城中等我们的?”
 
大和尚道:“是。”
 
陆追又问:“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大和尚答:“算出来的。”
 
陆追一笑。
 
大和尚道:“明玉公子不信?”
 
“怕不单单是靠算吧。”陆追站起来,“江湖盛传陆家人已重新出山,要了断与冥月墓的恩怨。大师听到消息,就提前来这附近等,只怕已经蹲了不止一天,我猜得可对?”
 
大和尚道:“是。”
 
“可伏魂岭附近,不止阳枝城一座城镇。”陆追道,“大师倒是挺会挑地方。”
 
“这就与明玉公子的好姻缘有关了。”大和尚拍拍袖子,想撑着站起来。
 
萧澜抬手一掌,隔空将他又拍了回去。
 
大和尚跌了个屁股墩,这人为何说打就打。
 
“什么好姻缘?”萧澜问。
 
大和尚并不打算与他说话,而是看向陆无名:“不知陆大侠是否还记得,在那场武林大会上曾出手救过一个小门派的掌门,名叫铁恒?”
 
陆无名点头。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当年混得不高不低,既够格参加武林大会,又处处受人排挤,性格执拗不懂变通讨好,结果被几个门派群起而攻,当时路过见他被打得可怜,就随手帮了一把,后再无交集。
 
大和尚道:“陆大侠只是一时善念,那铁恒却记在了心上。在回去不久后,他便解散了门派,后又加入楚军南征北战,现在是驻守这一方的督军统领。”
 
“入了仕途?”陆追道,“挺好。”
 
大和尚又道:“那铁统领有个女儿。”
 
陆追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头隐隐作痛。
 
萧澜抱着手臂:“所以?”
 
大和尚道:“倾慕了明玉公子许多年。”
 
陆追果断道:“我有心上人。”
 
萧澜嘴角一扬。
 
大和尚道:“这话就要去同铁小姐说了。”我只管传话,不管其它。
 
陆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所以这回我们的行踪,也是那铁统领说的?”
 
“不是说,是猜与算。”大和尚道,“冥月墓周围城镇虽多,可陆大侠若是来,定然不会是孤身一人。既是带了帮手,自然就要找一个大的镇子,方才能掩人耳目,这阳枝城是最有可能的一处。”
 
“那要我帮你的忙呢?”陆追继续问,“是什么?”
 
大和尚道:“铁统领想请陆大侠与明玉公子,一道前往统领府中一叙。”
 
“这客可请得没诚意。”陆追笑笑,“自己在府中不出来,却打发大师来装神弄鬼。”
 
“不是铁统领不出来。”大和尚赶忙道,“而是他被人盯上了啊。”
 
“盯上?”陆追问:“冥月墓的人?”
 
“不像是,可又脱不开关系。”大和尚道,“先前从未出现过,在铁统领开始暗查冥月墓中事时,才幽魂般出现在了统领府周围。”
 
陆追摇头:“好端端的,那铁统领暗查冥月墓做什么?”总不该朝廷也对这宝藏有兴趣,可先前也没听温大人说过。
 
“不如诸位前往统领府,当面问?”大和尚又趁机邀了一回。见屋中无人说话,又道,“铁统领也是查到了些东西的,那套拳法就是他所教,说只要陆大侠与明玉公子看到了,就会答应我的要求。”当然,也不太准就是了,昨日试探时见他二人并无反应,险些以为自己看走眼认错了人,幸好今日又试了一回——虽说最后是装晕套被麻袋拖回来,但也算达到了目的。
 
陆追道:“我们商量一下。”
 
这还要商量?大和尚道:“那铁家的大小姐,花容月貌。”
 
空空妙手颇有兴趣,伸长脖子插话:“当真?”
 
萧澜一脚踩下去。
 
空空妙手险些疼出眼泪花来,只好讪讪道:“罢了,不问了。”
 
“大师也能给人说媒?”萧澜饶有兴致看着他。
 
“为何不能?”大和尚说得振振有词,“我虽离了这红尘,可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件事——”
 
“喂喂,”陆追打算他,“说清楚,谁与谁是有情人?”
 
萧澜忍笑,问他:“想去吗?”
 
陆追看向陆无名,他对这铁统领一无所知,也不知对方究竟是正是邪,又为何要插手冥月墓中事。至于大和尚方才那些倾慕多年心心念念,听听就罢。
 
陆无名问:“既是被人盯着,我们要如何才能进得统领府?”
 
见他终于松口,大和尚心中一喜,赶忙道:“陆大侠不必担忧,我自有妙计。”
 
统领府中,一个中年男子独站桌前,久久看着面前的地图,身形魁梧,正是当年的铁恒。
 
“统领。”下人道,“王城送来了一封密函。”
 
“这回是宫里头的人,还是丞相府的人?”铁恒问。
 
下人道:“丞相府。”
 
那还好些,铁恒松了口气,又道:“小姐呢?”
 
“在闺房中,哪里都没去。”下人道,“学琴呢。”
 
“还是不高兴?”铁恒问。
 
下人赔笑:“比起昨日来,好多了,好多了。”
 
“不知好歹,那可是陆明玉,王城中多少姑娘想要嫁,她有什么可值得哭闹。”铁恒摇头,“罢了,我再亲自去看看。”
 
绣楼里头,那铁家大小姐正拆开鞋靴,将一把匕首小心翼翼插了进去。
 
什么见鬼的明玉公子,见都没见过,还要去勾引。
 
跑了干净。
 
第一百一十章:像是自己人
 
外头突然有人敲门。
 
那铁家大小姐被吓了一跳,转身急匆匆跑到琴凳前,人还未坐下,手先胡乱在古筝上拨弄一圈,发出些声响来——即便难听,那也是在练琴。
 
“小姐,是我。”一个小丫鬟端着食盒,小心翼翼挤进来,“你该吃药了。”
 
“你才该吃药了。”对面飞来一个软垫,小丫鬟闪身躲开,看步法也是学过功夫的。她笑嘻嘻一手拎着垫子,一手将食盒放在桌上。
 
铁烟烟撑着腮帮子发呆,顺便看那丫鬟取出药碗,把药汁全部倒进了花盆中,又抱怨:“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小丫鬟辩解:“书里都这么写的,要想逃婚就装病,那样老爷就会舍不得小姐,陆家也会觉得小姐晦气,亲事就不成了。”可谁知这个法子一点用都没有,还平白多了许多药要喝。
 
铁烟烟深深叹气。
 
“小姐。”小丫鬟蹲坐在她身边,“你先别着急啊,这阵家里还没来客人呢,老爷也在着急,说不定他根本就请不到那明玉公子。”
 
“那他要是请到了呢?”铁烟烟坐起来。
 
小丫鬟道:“那明玉公子,听说不丑,可好看了。”
 
“好看也不能嫁啊。”铁烟烟一拍琴,余音嗡嗡。铁恒老远听到,牙直疼,也是从小就请了夫子上门教的,为何直到现在还是琴棋书画一样不通。
 
“好看还不能嫁啊?”小丫鬟想不通。
 
“认都不认识,万一是个痞子呢?万一脾气不好呢?万一家中有老婆呢?万一,不举呢?”铁烟烟双手捏住她的肩膀,“可怕不可怕?”
 
小丫鬟倒吸一口气:“可怕,可什么叫不举?”
 
“就是……”铁烟烟弯弯手指,问她,“懂了?”那个方面。
 
小丫鬟摇头:“不懂。”
 
“不懂算了,反正我不嫁,我得自己选相公。”铁烟烟道,“你再去帮我盯着,要是家里来了人,立刻来告诉我。”
 
“哎!”小丫鬟答应一声,转身出了门,刚下楼梯却被一惊,赶忙低头行礼:“老爷。”
 
楼上立刻又传来破锣裂帛般的嘶哑琴音。
 
……
 
铁恒觉得自己或许即将走火入魔。
 
见他进来,铁烟烟停下手中动作,道:“爹来了。”
 
铁恒坐在她对面:“今日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铁烟烟低头,继续漫不经心拨弄琴弦。
 
铁恒道:“法慈大师已经去请陆大侠与陆公子了。”
 
铁烟烟道:“哦。”
 
铁恒又道:“明玉公子——”
 
“女儿知道,他好得很,王城里江湖中,人人哭着喊着都要嫁。”铁烟烟唉声叹气,“可我都答应见他了,爹怎么还天天都来当说客。”
 
“你这是从心里答应吗?”铁恒训斥,“哭丧着脸。”
 
铁烟烟听话挤出一个欢欣鼓舞的笑容来。
 
铁恒:“……”
 
“哎呀够了够了,我知道该怎么做。”铁烟烟双手将他使劲推出去,“爹去忙军中的事情吧,我再练一阵子《铁凤凰》。”
 
铁恒纠正:“那叫《凤求凰》。”
 
铁烟烟“哐啷”一声关上门。
 
铁家人弹的《凤求凰》,铁凤凰。
 
合理。
 
那大和尚,或者说是法慈大师,带着陆无名一行人先是趁夜色出城,又绕了许多个圈,最后鱼贯跳入暗道中,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方才从一口枯井中钻出来。
 
是一处清静幽雅的小院,很干净。
 
“这是铁统领特意为诸位准备的。”法慈道,“不知可还满意?”
 
“铁统领准备的?”陆追进屋,拿起木架上的冰裂缠丝云纹盏,又看了眼桌上摆放的两套茶具,“有人教吧?”
 
法慈笑道:“这贫僧就不知道了。”
 
陆无名问:“何时能见到铁统领?”
 
法慈道:“贫僧这就去请,这就去请。”
 
陆无名微微点头:“有劳大师。”
 
法慈看起来对这周遭极熟悉,开门之后一路小跑,与来时的谨慎小心判若两人。
 
陆追放下手中茶叶罐,小巧玲珑,看着颇讨人喜欢。
 
萧澜问:“有人教?”
 
“那铁统领听上去是个粗人。”陆追道,“同你一样。”
 
萧澜敲敲他的脑门:“好好说话,不准带我。”
 
陆无名:“……”
 
咳    “这些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陆追站在木架前,“得懂行。”
 
“谁会教他这些?”萧澜问。
 
陆追道:“你猜。”
 
“我猜?”萧澜看了眼陆无名。
 
陆大侠与他对视。
 
……
 
认识吗?萧澜想了想:“温大人?”
 
“还真能猜到?”陆追先是奇怪,后来一想,又道,“也是,我认识你知道的读书人,只有这一个。”
 
萧澜哭笑不得,低声道:“别闹。”
 
一旁陆无名瞥眼空空妙手,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孙子,粗鄙,读书人都不识几个。
 
空空妙手:“……”
 
“可温大人为何不写封书信,至少让你有个准备?”萧澜问。
 
“这就不知道了,我也是瞎猜的。”陆追道,“待那铁统领来之后,再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茶叶与茶具都不错,在等铁恒的时间里,陆追亲手烫了茶壶,替众人泡了新茶,白瓷盏,碧绿汤,甚是赏心悦目。
 
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萧澜笑笑,也未上去帮忙。
 
风声鹤唳了这么久,也难得他能暂时抛下杂事,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专心做喜欢做的事情。
 
“试试看,香吗?”陆追递给他一盏茶。
 
萧澜道:“香。”
 
“这是闵地贡品,三株茶树生长在峭壁悬崖上,云雾缭绕山壁湿滑,每年仅能采摘两斤新芽。不过皇上也不喝,收了就赏给温大人,我年年再去厚着脸皮讨一些。”陆追笑,“还以为今年会错过,没想到反而捡了便宜,比往年还要多些。”
 
“温大人对你很好。”见他说得高兴,萧澜心情也好,“如此难得,别分给我了,自己留着慢慢喝吧。”
 
“所以这铁统领,还真有可能是那温大人的人?”空空妙手寻思。
 
外头院门“吱呀”一声,铁恒人还未至,便先抱拳道:“陆大侠,陆大侠啊!”
 
陆追放下茶盏。
 
门帘被掀开,一名男子大笑着走进来,身形壮硕方脸髯须,或许是因为常年作战风吹日晒的缘故,皮肤黝黑发亮。
 
空空妙手对那铁家大小姐的兴趣顿时消减下去。
 
爹长成这样,那娘即便是天仙,生出来的女儿也貌美如花不到哪里去。
 
嫁不得澜儿,嫁不得。
 
“铁统领。”陆无名抱拳回礼。
 
“真没想到,法慈大师竟然真的将陆大侠与诸位请来了寒舍。”铁恒喜道,“真是蓬荜生辉,三生有幸啊。”一边说,一边又将目光落在陆无名身后的陆追身上。
 
众人刚刚从地下暗道穿过来,肩头袖口难免都沾了些泥土青苔,只有陆追一身白衣纤尘不染,桌上有茶手中有剑,似是随时都能去赴宴,郊游,赛诗,比武。
 
这模样,竟还不愿意嫁。
 
铁恒觉得女儿当真是没有眼光。
 
陆追笑笑:“铁统领。”
 
萧澜在旁咳嗽了一声。
 
“陆公子。”铁恒总算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眼光似乎有些太过赤裸裸,于是赶忙笑道,“这茶可还喜欢?”
 
陆追道:“很好,多谢铁统领费心。”
 
“我可没费心。”铁恒道,“这茶与茶具,都是温大人派人送来的,说陆公子定然会喜欢。”
 
陆追道:“我猜也该是大人。”
 
“晚上宴席已经设好了。”铁恒道,“都是些寻常菜式,也是陆公子喜欢的,温大人随茶叶一道列来的菜单,连猪头也是宫里御厨熏的。”
 
空空妙手:“……”
 
这也行。
 
“倒是不着急吃饭。”陆追道,“铁统领还是先说说看,如此大费周章将我找来,这城中究竟出了什么事吧。”
 
铁恒闻言叹气,看了一眼陆无名,见他并无异议,便道:“不是这阳枝城出了事,而是冥月墓。”
 
是冥月墓就对了。陆追也挪了把椅子坐下:“铁统领慢慢说。”
 
“是数月前的事情了。”铁恒道,“那冥月墓是江湖门派,按理来说只要不闹出大风浪,地方官府与驻军都不会去管他,可谁知还偏偏就出了事。”
 
陆追问:“何事?”
 
铁恒道:“有人亲眼看见,僵尸爬出了冥月墓。”
 
陆追看了眼萧澜。
 
萧澜道:“闻所未闻。”
 
“是真的。”铁恒不识萧澜,只当他是陆追的朋友,便继续道,“我的驻军也在城外的荒山上,捡到了僵尸脱落下来的衣服与胳膊。”
 
陆追道:“放在哪里?”
 
铁恒道:“烧了,都说那冥月墓中又是毒又是蛊,没人敢碰。”
 
“那城镇中可有闹僵尸的传闻?”陆追又问。
 
铁恒摇头:“我新调拨了许多官兵,日日在各处村落城镇巡逻,还没出什么乱子。”可也只是暂时而已,据说那冥月墓在地下绵延广阔,将来若是成百上千爬出来,可就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的督军所能解决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花园黑影
 
发现僵尸断臂的地方叫鹿儿溪,先前经常会有砍柴人去那里歇脚,不过在出事之后,铁恒已派兵将附近的山林焚毁一空,现在即便是去,只怕也找不到线索。
 
铁恒又道:“皇上将此事交给了温大人。”
 
陆追问:“大人怎么说?”
 
“一切以城镇安稳,百姓安危为重。”铁恒道,“至于冥月墓要如何处置,全由公子定夺。”
 
陆追隐隐头疼,他最怕就是冥月墓与百姓扯上关系,一旦出了事,可就不是一群江湖中人所能解决了。
 
萧澜开口:“在下可否问铁统领一个问题?”
 
“自然。”铁恒点头,“这位少侠但说无妨。”
 
陆追原本在出神,闻言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萧澜道:“那套拳法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追微微怔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对自己颇有些哭笑不得——方才不知为何,他竟以为萧澜是要问那所谓的“好姻缘”。
 
铁恒却没发觉陆追的异常,他叹了口气,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在刚来此地上任时,他便已经听了不少关于冥月墓的传闻,不过那阵还没闹大,只在街头巷尾流传说墓中有稀世珍宝倾城美人,带着几分志怪异闻的意思,多被百姓拿来茶余饭后做消遣,铁恒便也没放在心上。谁会想到只过了短短一年,中原武林便像疯了一样,人人都想要红莲盏。
 
城中的江湖人越来越多,乱子也越来越多。铁恒一个头两个大,一面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回了王城,又派人暗中盯住了冥月墓,那时鬼姑姑一行人都在洄霜城,墓中只留下一个佝偻苍老的药师,也就没人查觉官兵已经找了上门。
 
“除了这些,我还照着温大人信中所书,找了不少关于冥月墓的话本野史。”铁恒道,“那套拳法也是出自其中,据说是陆家代代相传的独门秘籍。”
 
陆追:“……”
 
是吗。
 
铁恒道:“温大人说陆公子即便是来了,也定然会易容,让我自己想办法分辨。”但一介武夫心眼不多,与法慈商议许久,也只有靠着这个来胡乱试一试,纯粹碰运气。
 
就因为这样?萧澜初听有些疑惑,那朝中的温大人若是想让陆追与铁恒联手,单独写一封书信,或者带个信物都可证明是自己人,为何却要如此遮遮掩掩,话与事都只做三分。不过后头却很快就反应过来,如此留有余地,才好让陆追自己决定是进是退,不至于受他影响——毕竟两人相隔千里,许多事情无法商议,有了线索也只能想法递一根线头过来,说得太多做得太满,反而成了束缚。
 
聪明人的朋友,大多也是聪明人。
 
萧澜又问:“那盯着铁统领的人又是谁?”
 
“还未查到。”铁恒道,“就在半月前,这府宅周围突然就多了许多陌生人,面无表情鬼影一般,我的人曾想去问话,对方却脚步如飞,只一飘忽就到了一丈外。过了几天,又在一夜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我知道那些人没走,定然还隐蔽在附近。”
 
“所以是先示威,再失踪?”陆追道,“那八成是想警告统领,莫要再插手冥月墓中事。”
 
“所以我才请法慈大师代我出面,寻找陆大侠与陆公子,免得又生出事端。”铁恒道,“恰巧今日温大人又送来一封书信,也说盯着冥月墓的人不少,让我行事多加小心。”
 
“统领像是很信任那法慈大师。”陆追道。
 
铁恒点头:“大师慈悲洒脱,是有大智慧的,这些年在暗中帮了我不少忙,是自己人。”
 
几人说话间,管家又来催了一回,说酒菜已上桌,只等贵客了。
 
“诸位先用饭吧。”铁恒站起来,“温大人也说了,哪怕有天大的事情,陆公子的三餐也耽误不得。”
 
陆追抿抿嘴,看萧澜一眼:“饿不饿,不然先吃饭吧。”
 
陆无名在旁不满咳嗽,这一屋子的人都没吃饭,也不先问问你爹。
 
萧澜一笑:“铁姑娘也在吗?”
 
陆追:“……”
 
铁恒赶忙道:“烟儿正在绣楼练琴,陆公子可要见上一见?”
 
陆追:“啊?”
 
铁恒又道:“烟儿对陆公子仰慕许久,倘若知道公子竟真的来了家中,定会喜极而泣。”
 
“过奖过奖。”陆追诚恳道,“我一介凡人,并没有哪里值得小姐仰慕。”
 
“这就是自谦了。”铁恒连连摆手,“别提这大楚境内,近年连大楚的轮船出海行商,也会带上一箱山海居掌柜的画像,在西洋南海都好卖,此事公子怕是不知道吧?”
 
陆追解释:“那是我大哥。”并不是我。
 
铁恒道:“都一样,都一样。”
 
陆追:“……”
 
哪里一样了。
 
“陆公子……没成亲吧?”铁恒试探着问,“我还问过温大人,回信也说没有。”
 
陆无名硬邦邦插话:“没成。”
 
陆追头疼:“爹。”
 
陆无名神情淡定,怎么,就没成。
 
铁恒喜笑颜开。
 
陆追道:“可我已有心爱之人。”
 
铁恒笑容僵在脸上。
 
陆追道:“所以只能辜负铁姑娘一片美意了。”
 
见他说得斩钉截铁,铁恒也不好再坚持这个话题,便继续干笑,说请诸位先用饭。
 
萧澜在心里摇头,看着架势,像是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的小明玉是很好,可太好也不好,容易遭人惦记。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萧澜脱下披风,裹在了陆追身上。
 
带着熟悉的体温,陆追抬头与他相视一笑,并肩前行时,手指有意无意触碰在一起,是有情人才懂得心意。
 
空空妙手看得直牙疼。
 
既然陆追已经明说有了心上人,那铁恒就算再想嫁女儿,也只好暂时收敛一些,差人回去转达小姐,让她在这几日抓紧时间练琴艺。
 
绣楼中。
 
“那陆明玉来了?”铁烟烟问。
 
丫鬟摇头:“不知道呢,老爷没说。”
 
“你笨死了,一个消息都打探不准。”铁烟烟手指在她额头上顶了一下,“算了,我自己去看。”
 
“小姐。”丫鬟慌忙道,“不行的,老爷说了要小姐好好练琴,不准出闺房。”
 
“我又不傻,偷偷溜出去就行,就看一眼。”铁烟烟站起来哗啦脱了衣裳长裙,里头竟然已经换好了利落的夜行服。
 
丫鬟更吃惊:“小姐这都是从哪里弄来的?”
 
铁烟烟挑挑眉毛,转身从后窗翻了出去。
 
厅中宴席已近尾声,陆追双手捧着茶盏,对铁恒道:“天色已晚,不知统领可否容我们在此暂住一宿?”
 
“公子这是哪里话。”铁恒赶紧道,“方才那处小院就是照着温大人吩咐,特意为诸位准备的,莫说是一宿,哪怕三月半年,也只管当成自己家。”
 
“三月半年怕是不成。”陆追放下茶盏,“至于要住多久,明日再说吧,我这阵累了。”
 
“我这就送诸位回去。”铁恒站起来。
 
“你要留下吗?”在回去的路上,陆追小声问。
 
萧澜摇头:“我得赶回冥月墓,那头事情也不少。”
 
陆追道:“嗯。”
 
“再陪你一个时辰。”萧澜道,“等你睡着了,我走也不迟。”
 
陆追道:“两天两夜不睡,谁能熬得住,下回不准了。”
 
萧澜笑笑,一路随他回了住处。
 
下人已准备好了沐浴用具,陆追将瓶中药物倒进去,搅出一汪乳白色热气腾腾的浴水。
 
“寒毒?”萧澜问。
 
“情趣。”陆追答。
 
萧澜:“……”
 
陆追解开腰带:“过日子的情趣。”
 
哪怕风声鹤唳四面楚歌,也要在难得闲暇中,体体面面喝茶沐浴听琴赏月,给坎坷的人生添些滋味,否则岂不吃亏。
 
“乐子要靠自己找。”陆追趴在浴桶边缘看他。
 
萧澜弹弹他的额头,分明就是最闲云野鹤的性子,却偏偏遇到了最多的糟心事,也不知老天究竟想做什么。
 
“回去吧,明日好好休息。”陆追道,“冥月墓交给你,这里交给我。不管怎么样,线索正在越来越多,我们从两头同时查,事情一定会很快就水落石出。”
 
萧澜摇头:“说好了,一个时辰后再走。”
 
陆追道:“我想让你多休息。”
 
“我却想多陪着你。”萧澜替他按揉肩膀,又低头在那光裸的脊背上印了一个吻,“别说话了,好好放松。”
 
陆追听话地闭上眼睛,屋中一旦寂静下来,困倦也就滚滚袭来。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在被抱出浴桶的时候,醒了一瞬间。
 
萧澜取过大的布巾,将他的头发一点点擦干,在灯下闪着微光,锦缎一般。
 
陆追靠在他肩头叮嘱:“回去之后,一切小心。”
 
“你也是。”萧澜替他穿好里衣,又轻声问,“我帮你将头发梳顺?不然明早该打结了。”
 
陆追犯懒不想动。
 
萧澜捏捏他的下巴,用被子裹着人坐到镜前,取过木梳将那一头黑发一点点梳开,耐心又温柔。
 
桌上红烛散出昏黄暖光,在窗前映出一双剪影,相互依偎,情意绵绵。
 
宅子另一处,铁烟烟四处找了一圈,也没打听到关于陆追的消息,于是深深叹了口气,转身想回绣楼,却被人捂住嘴,一把带入了花丛中。
 
“唔!”她魂飞魄散,抬脚便向后踩去。
 
“别动!”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喝。
 
“你……”铁烟烟试图从那铁爪般的禁锢中逃脱,至少也要找机会嚎一嗓子,好搬救兵。
 
“我不会伤你。”对方松开手,“不过你若是敢叫人,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脖颈处刺痛冰凉,像是匕首刀刃,铁烟烟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战战兢兢问:“你是谁?”
 
对方道:“陆明玉。”
 
铁烟烟倒吸一口冷气。
 
对方一笑:“听说你想嫁我?”
 
第一百一十二章:冒充
 
铁烟烟虽说自幼在武行与军营中长大,性格豪爽直率,还会几下拳脚功夫,可再怎么说也是个十七八的小女儿家,此番骤然被一个陌生男子用刀顶住脖子,张口就问嫁与不嫁这种事,再刁蛮的大小姐也有些腿软。
 
“我,你,有话好好说。”铁烟烟半天方才憋出一句话,“你是我爹的客人,又不是绑匪。”
 
对方嗤笑一声,将她松开:“是你说的,有话好好说,不准大喊大叫。”
 
铁烟烟揉了揉酸痛的手臂,壮着胆子转身看他一眼。月光下的男子戴着蒙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不丑,还挺好看。
 
只是这“挺好看”的念头刚一冒出来,便听对方又道:“不过我已有心上人,怕是不能娶小姐了。”
 
你有心上人就对了,正好我也不是很愿意嫁。铁烟烟松了口气,道:“那等我爹来寻你的时候,你可得说清楚,还有,不准和他说你在这花园见过我。”
 
男子道:“铁姑娘倒是挺爽快。”
 
铁烟烟拍拍身上的土,道:“那我走了啊。”
 
“不如姑娘再帮我一个忙?”对方在身后叫住她。
 
凭什么!铁烟烟想也不想,一口拒绝。只因你莫名其妙跑来阳枝城,我这些日子不但平白多吃了许多药,还要被逼迫练什么《凤求凰》,之所以不揍你一顿,那完全是因为打不过,居然还想帮忙?
 
男子道:“若姑娘不肯帮,我便告诉铁统领,下个月就能来下聘。”
 
铁烟烟:“……”
 
铁烟烟怒道:“你方才说了,有心上人!”
 
男子说得轻描淡写:“我那心上人不介意做妾。”
 
铁烟烟:“……”
 
这就是个绝世烂人啊。
 
“你没有时间考虑。”男子提醒她。
 
铁烟烟问:“什么忙?”
 
男子在她耳边低语几句,也不知是因为湿热的呼吸,还是因为话语的内容,铁烟烟浑身起了一层鸡皮。
 
“如何?”男子问。
 
铁烟烟咬牙:“成交!”
 
……
 
山道上,萧澜策马如风,空空妙手跟在后头,叫苦不迭。
 
“吁——”萧澜勒紧马缰,停下来等了一会。
 
空空妙手气喘吁吁赶上来。
 
“前辈歇一会吧。”萧澜道,“这里避风,草丛也挺厚实,别跟着我赶夜路了。”
 
空空妙手警觉:“你想独自去做什么?”
 
萧澜摇头:“前辈想多了,只是跟着我两天两夜赶路奔波,怕是早就累了,不如在此暂且休息片刻。”
 
空空妙手嘴硬:“我不累。”
 
萧澜下马拾柴点了篝火,又拢了些干草做出床来:“前辈。”
 
空空妙手站在原地没动,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难得有些无端的……扭捏。
 
萧澜叹气道:“若前辈实在不放心我,那就一起赶路吧。”
 
空空妙手却嘴里嘟囔一声,一屁股坐在草堆上。
 
萧澜笑笑,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身上,便重新翻身上马,向着冥月墓的方向赶去。
 
空空妙手躺在草堆上,方才骑马还困得厉害,这阵却反而清醒了。他在江湖中独自闯荡多年,即便后来找到萧澜,也只是为了空空妙手的绝活能有继承者,并非单纯因为亲情——若那时发现萧澜是残疾,或者哪怕单单是手指不灵活,只怕他也会失望懊恼,而非欣喜若狂。
 
而现在,他却被这个捡来的孙儿关心了,关心他是否疲累,甚至还燃起了一堆驱寒的篝火。
 
空空妙手自顾自笑了起来,他握着手中的披风,在草堆上睡得很舒服。
 
远处山道上,一行黑影正在列队而行。
 
萧澜独自回了冥月墓。
 
“少主人。”刚一进红莲大殿,便有弟子来报,说药师一大早就派人来请少主人,已经问了三四回。
 
“姑姑呢?”萧澜问。
 
“与药师在一起。”弟子回答。
 
萧澜点点头,将身上沾满露水的衣服换掉,方才去了药师的大殿。
 
鬼姑姑果然也在,听到萧澜进来,先是叹了口气:“又跑去哪了?”
 
萧澜道:“山外。”
 
“去山外做什么?”鬼姑姑又问。
 
“在墓中无事可做,出去透透风,也看看别的城镇村落。”萧澜挪过一张椅子坐下,“有句实话,姑姑听了勿怪,这冥月墓虽好,可一直待着也闷,总得出去透透气。”
 
“我这回不怪你。”鬼姑姑道,“可下次若再想出去,至少先告诉我一声,免得大家担心。”
 
萧澜点头:“澜儿记住了。”
 
“来看看这个。”鬼姑姑示意药师将托盘端过来,“只需一小瓶,便足够毒死那山洞中所有的蝙蝠。”
 
“药师果真厉害。”萧澜问,“那姑姑打算何时动手?”
 
“多拖无益,否则你当我为何寻了你一早上?”鬼姑姑站起来,“走吧,去那墓室中看看。”
 
萧澜答应一声,与药师一行三人穿过暗道,负责守卫的弟子赶忙行礼,说是一切如常。
 
鬼姑姑将药瓶递给他。
 
萧澜示意守卫避到一旁,自己上前将石门推开。盘踞的寒风瞬间吹进墓室,蝙蝠果然又躁动起来,然而还未等它们有所反应,萧澜便已经将手中药瓶甩了进来,碰上坚硬的石壁之后,瓷瓶应声而碎,里头的粉末随着蝙蝠翅膀带出的狂风,顷刻就能散播到每一个角落。
 
墓室的门被重新关闭,然而再厚重的石板,也隔不开里头的狂躁与混乱。此起彼伏的尖利叫声像是来自地下的恶鬼嚎哭,不用去想,都能知道此时此刻里头是何种末日场景。
 
萧澜觉得自己几乎能闻到恶臭与腥臊的血味。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墓室中方才安静下来。
 
药师道:“可以进去了。”
 
萧澜看了眼鬼姑姑。
 
鬼姑姑点头:“开门吧。”
 
萧澜道:“里头怕是不怎么好看,姑姑最好有所准备。”
 
“在这墓穴中过了几十年,什么没见过。”鬼姑姑道,“不必管我。”
 
萧澜屏住呼吸,轰然一把推开那石门。
 
血流成河。
 
有好事的守卫伸长脖子往里看了一眼,便捂着嘴蹲到一旁,几乎连苦胆也吐了出来。蝙蝠的尸体堆积成小山,血液汇聚成溪,将原本光洁的墓室地板染成了猩红色,翅膀被撕裂成破碎的扇面,张开薄膜挂在空中,或者摊在脚下,摇摇晃晃,恶臭不堪。
 
而那高高在上的白玉棺,也早已被血液浸染,台阶上不断有血淋淋漓漓滴落,一只垂死的蝙蝠更是将一半身体都坠入棺中,利爪还在不断抠挖着,想要挣扎飞走,丝毫不顾身下压着的不是枯枝破布,而是曾经倾国倾城的美人。
 
鬼姑姑独自登上台阶。
 
这回一切都很安静,并没有新的怪物冲出来,甚至连蝠也不见踪迹。
 
去哪了呢?萧澜在心里微微皱眉。按照他对白玉夫人的痴迷程度,还以为会不分昼夜守在暗处,甚至该出来制服那些狂躁的蝙蝠群才对,居然任由心心念念梦中美人被如此……践踏?
 
鬼姑姑挥手将那垂死的蝙蝠扫开,低头向玉棺中看去。
 
在蝙蝠的破碎尸骸中,一位女子如同正在沉睡,或许是因为脸上都是鲜血,非但不美,反而有些阴森鬼气,丝毫不见传闻中的绝世容颜。鬼姑姑的目光一路往下,最后落在那交握的双手上,一枚雪钻正在发出幽幽的光。
 
待萧澜走上来时,那枚雪钻已经落入了鬼姑姑手中,而玉棺中的白玉夫人,也已在顷刻间化为了灰尘与粉末。
 
药师问:“姑姑为何不先留下她的尸体?”
 
“一个舞姬罢了。”鬼姑姑道,“走吧,回去。”
 
“可她不是一般的舞姬。”萧澜跟在她身后,“传闻无数,姑姑就不好奇?”
 
鬼姑姑回身看他一眼:“好奇什么?”
 
萧澜道:“不如将这里交给澜儿?”
 
“只是一处墓室,你想要就尽管拿去。”鬼姑姑道,“只是这四处阴森森的,只怕还有机关,清理的时候要多加小心。”
 
萧澜点头,先将她送回了住处。
 
与此同时,阳枝城,统领府。
 
陆追道:“爹。”
 
陆无名将药碗递给他:“怎么?”
 
陆追道:“今日那铁统领送了盘蜜饯过来,说是铁姑娘亲手所腌。”
 
陆无名随口问:“吃了吗?”
 
陆追道:“有毒。”
 
陆无名:“……”
 
什么?
 
陆追从桌上拾起一根银针,针头乌黑。
 
陆无名将手中茶杯重重放到桌上。
 
“最低级的毒药,随随便便就能试出来,这手段可不像是江湖中人。”陆追道,“倒是真像不谙世事的深闺小姐所为。”
 
“你怎么看?”陆无名问。
 
“铁统领非要嫁女儿,没料到女儿不愿意,估摸这铁姑娘也是刁蛮任性惯了的,一怒之下想不开,就来给我下毒。”陆追道,“我猜是如此。”
 
“若真是这样,那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陆无名道,“先去找铁统领问一问吧。”在这当口出这种乱子,当真是嘀笑皆非。
 
陆追却道:“我想先去趟绣楼。”
 
第一百一十三章:闯绣楼
 
“你要去绣楼?”陆无名问,“理由呢?”
 
“这毒是谁下的,目前只是猜测而已,做不得准。”陆追道,“至少先去看一眼那铁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是被人利用还是有心为之,才好定下一步要怎么走。”
 
陆无名点头:“也罢,一切小心。”
 
刀山火海都闯过了,闺房绣楼这种地方对陆追而言,自是如入无人之境,他连身利落些的衣服都懒得换,白衣阔袖便去了后院。这回探查不比以往,得挑白天,否则大半夜闯绣楼看姑娘睡觉,那叫流氓。
 
铁烟烟正坐在琴凳前,吃烧鹅。
 
一滴油落在琴弦上,陆追心里叹气,有些怜惜那把秋雨凤鸣。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也出自江南老匠人之手,此时却被拿来当成了饭桌用。
 
小丫鬟道:“小姐还要吃甜汤吗?”
 
“吃。”铁烟烟擦擦嘴。
 
小丫鬟手脚麻利撤掉烧鹅盘子,又小心试探:“小姐昨晚出去究竟见没见着那陆公子啊?”
 
“见到了。”铁烟烟点头。
 
“好看吗?”小丫鬟眼底发出光来。
 
铁烟烟戳戳她的脑门子:“就知道关心男人好不好看,你羞死了。”
 
“我好奇嘛。”小丫鬟嘟囔,“都说明玉公子是王城最好看的人,能文能武,跟画一样。”
 
“我不知道他好不好看,蒙着脸。”铁烟烟低头喝汤。
 
陆追皱眉,自己何时蒙过面?
 
小丫鬟吃惊:“啊?”
 
“那晚我刚到花园里,就被他卡住脖子拖到了暗处。”铁烟烟将勺子丢进碗里,显然还在不忿此事。
 
小丫鬟脸都吓白了:“小姐没事吧?”
 
“没事,就是吓得够呛。”铁烟烟道,“他说他有心上人了,不能娶我。”
 
“他要娶,小姐也不能嫁啊!”小丫鬟握住她的手,后怕道,“这一言不合就把人往花园中拖是什么毛病,小姐告诉老爷了吗?”
 
铁烟烟摇头:“他说若我告诉爹,那下个月就来下聘,还说他的心上人不介意做妾。”
 
小丫鬟:“……”
 
陆追无声叹气,可当真是无妄之灾。
 
“这么坏的人,小姐今天还送蜜饯给他?”小丫鬟跺脚,“虽说是挑街上最便宜的,那也花了好几文钱呢!”
 
陆追哭笑不得,继续撑着腮帮子听她二人聊天。
 
“我后来与他做了笔交易。”铁烟烟道,“只要我在这几天每天送吃食过去,他就答应不娶我。”
 
小丫鬟很茫然。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铁烟烟歪歪头,“不过送送点心也不是什么大事,还能讨爹欢心,就答应了。”
 
“哦。”小丫鬟似懂非懂,觉得那话本中的事情果然都不可信,哪里是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听起来分明就是个变态,还好小姐没有嫁,再好看也不能。
 
铁烟烟又道:“这琴收起来吧,我不练了。”
 
小丫鬟答应一声,站起来刚打算收拾桌子,耳边却骤然传来一阵刺痛凉意,白色身影从面前一闪而过,腰肢猛地一紧,再回神时,人已经被放在了软椅上,旁边是同样动弹不得的铁烟烟。
 
陆追道:“得罪二位姑娘了。”
 
天色已近黄昏,外头橙红的阳光洒进来,给屋中人披了一层光。墨发玉带,一身雪白衣衫不似凡人,干净的眼底落满将融未融的樱与雪,闪烁明亮,有些寒意,更多却是温柔的暖光。
 
并肩坐着的两个人都被银针封住了穴道,说不得话,只能紧张地僵直着身子,苦着脸看他。
 
陆追一笑:“别怕。”声音也是又低又温柔。
 
铁烟烟满脸都是警惕。
 
为何现在的绑匪,长得都还挺好看。
 
但再好看也是绑匪。
 
得想办法逃出去才成。
 
陆追道:“我方才听了一阵二位姑娘聊天。”
 
铁烟烟有些崇拜他,流氓小贼登徒子闯绣楼听姑娘说话,从他嘴中出来,却像是在邀功请赏一般,说得还挺坦然——而且这种坦然,居然还并不是很招人讨厌。
 
陆追又问:“姑娘可知我是谁?”
 
铁烟烟在心里回答,有病,长得好看就要人人都知道你是谁,为何不去选花魁。
 
陆追道:“这当中或许有些误会。”
 
铁烟烟皱眉看他,什么意思?
 
陆追继续道:“我才是陆明玉,姑娘先前在花园中遇到的那个,是冒牌货。”
 
铁烟烟瞪大眼睛。
 
小丫鬟也倒抽一口冷气。
 
陆追道:“我是真心实意想来同姑娘商量事情,所以可否给个机会?”
 
铁烟烟上下打量他。看这模样,倒是比那晚的黑衣人更像什么明玉公子,的确非常非常好看。
 
陆追又笑了笑:“好不好?”
 
这句话说得低哑,小丫鬟脸蛋扑就红了起来。
 
铁烟烟:“……”
 
陆追一直就知道,自己长得好,也知道在某些时候,讲道理远不如出卖美色好用。
 
当然,用这招对付小姑娘,有些无耻就是了。
 
陆追继续云淡风轻,几缕头发被风吹起,站在屋中像是画中人。
 
铁烟烟眨眨眼睛,成交。
 
陆追替她解开穴道。
 
铁烟烟倒是的确没有尖叫呼救,而是问:“你真的是陆明玉?”
 
“自然。”陆追道,“小姐若不信,明日铁统领会设宴,一道来吃午饭便是。”
 
“那,那你来我绣楼做什么?”铁烟烟又问。
 
陆追道:“今早姑娘送来的那盘蜜饯,有毒。”
 
“啊?”小丫鬟先被吓了一跳。
 
铁烟烟也震惊:“什么毒?”
 
“鹤顶红。”陆追答。
 
“不可能!”铁烟烟摇头,“那是从街上买的,谁要下毒给你。”
 
“先别急啊。”陆追安慰她,“我若觉得是姑娘所为,就去找铁统领了,何必要自己冒险跑来这绣楼,是不是?”
 
“可……那盘蜜饯,买回来我还吃了。”铁烟烟看了眼小丫鬟。
 
“是啊是啊,就在街头大福蜜饯铺买的,我也吃了,吃剩下的……剩下的,才送给公子的。”小丫鬟说得很没底气,掉在地上的,也,也捡起来放进盘中了。
 
陆追笑着摇头:“看来我还得感谢那下毒之人了。”
 
小丫鬟面红耳赤,她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公子,笑起来就更好看了,春风一样的。
 
“蜜饯是我送去厨房的。”小丫鬟道,“让他们送给公子,往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所以就是在厨房的这段时间里,被人下了毒。”陆追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姑娘。”
 
“那现在要怎么办?”铁烟烟问,“冒充的人是谁,是你的仇家吗?”
 
“或许吧,我这人仇家还当真不少。”陆追道,“一时片刻的,也想不出是谁。”
 
铁烟烟道:“那你会将这件事告诉我爹吗?”
 
陆追点头。
 
铁烟烟沮丧道:“哦。”完了,又要被罚了。
 
“告诉铁统领,才方便做事。”陆追道,“小姐不必担忧,我不是为了告状,而且铁统领若知道小姐险些被绑,心疼还来不及,顶多训斥两句,不会舍得多做责罚。”
 
铁烟烟道:“嗯。”
 
陆追又道:“而且在下还有一件事,想请小姐出手相助。”
 
“我?”铁烟烟指指自己,“我也能帮忙吗?”
 
陆追点头。
 
“要做什么?”铁烟烟问。
 
陆追低语几句。
 
铁烟烟答应:“好。”
 
陆追道:“多谢。”
 
铁烟烟捏了一下手帕。
 
陆追继续道:“小姐这般侠义的性子,将来一定能嫁一个很好的人。”
 
铁烟烟:“……”
 
小丫鬟壮着胆子问:“那公子呢,娶亲了吗?”
 
“我?”陆追一笑,“我这人除了长得好,没什么优点。性格烂又一身伤病,还爱打架。所以得找个力气大又脾气好的,老了才好任我欺负,欺负完还要背我上下楼梯。”
 
铁烟烟“噗嗤”笑出来。
 
“那在下就告辞了。”陆追诚心道,“今日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铁烟烟点点头,看他又从窗中翻了出去。
 
翩翩公子翻窗上墙,那也一样是很翩翩的。
 
好看。
 
小丫鬟推推她:“小姐,小姐。”
 
“啊?”铁烟烟回神。
 
“这真的是明玉公子吗?”小丫鬟问。
 
“是吧,他都敢邀我一道去吃爹的宴请了,况且将来要做事,也要和爹一起商议,编个谎没意义。”铁烟烟坐回桌边,“长得也好看,这模样这气度的人名满王城,我才信。”
 
“小姐。”小丫鬟道,“你不会是真看上他了吧?”
 
铁烟烟单手撑着脑袋,郁结道:“可我方才还什么都没说呢,才偷偷想了一下,他就赶着让我嫁良人了。”
 
小丫鬟替她捏肩膀:“哦。”
 
“脾气好,力气大,还要管背上下楼。”铁烟烟想着想着,又笑出来,“算了,我们等着,看谁能符合这古怪要求嫁他。”
 
冥月墓中,萧澜看着弟子,将那已破碎残缺的玉棺抬下了高台。墓室已清扫一空,机关倒是没有多少,只有血腥味久久未散,闭眼就像是回到了那千百年前的疆场。
 
而在那场战役中,白玉夫人究竟起到了何种作用呢?
 
萧澜登上高台,抬头看了一眼。
 
当初空空妙手就是在这里,被卷入了那绘满画卷的机关中。
 
第一百一十四章:反噬
 
“少主人。”有弟子在另一头叫他。
 
萧澜走下高台,就见在墓室左侧,先前那飞出蝙蝠的洞穴已经被清理干净,是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黑窟窿,哪怕是再瘦小的成年人也无法穿过,四五岁的稚童倒是可以一试。
 
“辛苦了。”萧澜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明天再继续。”
 
弟子齐齐答应一声,收拾工具离开了墓室。待到四周都安静下来后,萧澜试着用手推了推那洞穴附近的石壁,纹丝不动,不像是有机关的样子。
 
所以蝠之所以能通过这条路进出自如,莫非是会缩骨的功夫?
 
萧澜又看了眼那空空如也的高台。
 
在一切残骸都被撤出后,这墓室内的沉沉死气也一并消失无踪,变得与墓中其余大殿无异,不知是否与阵法被毁有关。他打算等空空妙手回来之后,再与他一道去那机关暗道中一探。
 
事情进行得勉强算是顺利,唯一有疑点的地方,就是蝠的下落。他既对白玉夫人如痴如狂,一把蝴蝶匕首也能以命相搏,又辛辛苦苦弄出蝙蝠群来,还以为后续会有大动作,可如今此处墓穴已悉数被毁,甚至连白玉夫人的尸骨也能未留下,他却离奇消失无踪,就好像从没出现在此处一般。
 
莫非……是侵占来季灏的身体出了问题,就像前一个刘成那样?萧澜暗自皱眉,他自然不会牵挂蝠是死是活,可若当真死了,那当年陆追在冥月墓中被他拿走的记忆,以及那个阴森诡异的巫蛊娃娃就永远没有了答案,哪怕单单为了这个,也要将他的命暂时留下。
 
萧澜招手唤来一群弟子,命其十二个时辰轮班守着墓室,尤其是那处暗道,哪怕仅有一丝异样,也要即刻禀报。自己则是回了红莲大殿,看空空妙手有没有回来。
 
房中安安静静,四处都没有人影。
 
又去哪了?
 
萧澜无奈,自己倒了一盏凉茶喝,这帮手可当真是不怎么靠谱。
 
一夜过去,冥月墓中一片寂静,莫说是蝠,就连蝙蝠也没一只。
 
其实萧澜猜得并不算错,蝠之所以消失,的确是因为季灏的身体出了问题,不过却又同当初的刘成有所不同——不是排斥,而是复一轮的吞噬。
 
几天前,在不慎将白玉夫人的玉棺震裂后,蝠心急如焚地折返暗道,打算再去外头寻一些柔软的锦缎,将那棺材好好地包住。可还没等到他出山,四肢却忽然开始变得虚软无力起来,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像是最粘稠的胶水,很快就奔流灌满他的双腿与双手,将人定在地上动弹不得,哪怕只是想抬一抬腿,也成了奢望。
 
像是恍惚意识到了什么,他心里突然涌上巨大的恐惧,呆若木鸡站着,在寂静的山中听着灵魂里另一种嘈杂的声音——先是嗡嗡如蚊蝇,似是在心间拿着小刷子刮搔,搔得整个人都毛躁焦虑,竭力想要将这诡异的感觉驱逐走,明明想要转身狂奔,却又偏偏深陷梦魇,只能耗费心力,大张着嘴粗喘。
 
然后那声音就逐渐清晰起来,像是哭声,又像是笑声,尖锐的,急躁的,狂放的,是压抑许久之后的轰然爆发,用火热的岩浆裹住整颗心,用剧痛碾碎了方才的酥麻。
 
蝠嘴边渗出血液,轰然跪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着。
 
他记得这个声音,在数月前,这声音的主人曾疯了般挣扎着求自己,要乞一条活路。
 
而自己那时在做什么呢?拿着刀,兴奋而又激动地划过他年轻的身体,欣赏那痛苦扭曲的面容,沉浸在面前的完美宿主中,浑身战栗,无法自拔。
 
他以为这回的身体能用很久。
 
可现在,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却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了。
 
季灏放肆地笑着,声音化成一把又一把的刀,将那残缺苍老的魂魄一点一点撕碎,再一点一点丢进山风里。
 
蝠闭着眼睛,不甘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与此同时,季灏也完全醒了过来,他如同大梦初醒般伸了个懒腰,站在溪边看着自己的容貌。
 
被蝠用药水炮制过后,原本年轻的面容已经有些苍老,眼睛周围也有了细细的纹路。可季灏却并不伤感,事实上此时此刻,他简直堪称狂喜,脑海也只被一件事占据——自己终于来到了冥月墓。
 
这个多少次在梦中出现过的地方,如今就在身后,苍翠葱郁,触手可及。
 
空空妙手又如何?没有他,自己依旧会是这世间最好的盗墓者。
 
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是感谢蝠的,感谢他的这轮侵占,不仅带走了自己原已入膏肓的尸毒,还留下一身邪门诡异的功夫,自由穿梭冥月墓的本事,以及许多零散的记忆。
 
季灏拍拍衣袖上的尘土,径直去一处山洞中取了些蝠藏下的银钱,转身下了山。
 
阳枝城,统领府。
 
陆无名疑惑道:“若不是铁烟烟,那谁又会给你下毒?而且偏偏还是那般低劣的毒,像是生怕你发现不了。”后来检查过盘子,药粉都洒在了边沿上,简直像是闹剧一般。
 
“不知道。”陆追单手撑着脑袋,“不过对方做得如此明显,我们再装看不出来,可就有些假了。”
 
“所以?”陆无名问。
 
“走吧。”陆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找铁统领。”
 
陆无名心里叹气,替他整理了一下头发:“看你说得这般轻松随意,不像是有人下毒,倒像是有人给糖。”
 
“难不成爹想让我忧心忡忡?”陆追笑着摇头,“可这当真不算什么,顶多费些脑子罢了。爹也是在刀山火海里闯过的,怎么此时看起来,反而比我还要愁苦。”
 
陆无名还想说什么,却被陆追打断,拖着一起出了卧房。
 
铁恒正在书房中处理军务,看完最后一封奏报,还没来得及打个呵欠,就听管家在门口禀报,说是陆大侠与明玉公子来了。
 
“快请。”铁恒赶忙站起来,亲自上前打开屋门,将两人迎了进来。
 
“打扰统领了。”陆追道,“只有一件小事,说完就走。”
 
“公子太过客气,我这头原本也没事了。”铁恒吩咐下人上了花茶,“不知二位有何事?”
 
“我就直说了,统领可别动怒。”陆追道,“今日铁小姐送来了一盘蜜饯,里头被人下了鹤顶红。”
 
铁恒五雷轰顶:“什么?”
 
“不过毒与小姐无关。”陆追又道。
 
铁恒脑中杂鸣如擂鼓,这送吃食的事他白日里也听说了,原本心中还在高兴,觉得喜宴或许也不是不能盼上一盼,却不料还没高兴满一天,晚上就听到了如此瞠目结舌的消息。
 
“是我将女儿惯坏了啊。”铁恒站起来施礼,颇为痛心疾首。
 
“我方才就说了,与小姐无关。”陆追扶住他,“有人在暗中作祟。”
 
“可……”铁恒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女儿一直就不愿意嫁,这他是知道的,平日里练个琴都鬼哭狼嚎,哪里还会主动送蜜饯果子,可不得是心怀鬼胎。
 
见他只顾满脸愁苦,像是已经完全听不进去自己在说什么,陆追有些哭笑不得。看来这全天下的爹,不管平日里多么睿智沉稳,一旦与子女的大事沾上边,都会懵上一懵。
 
陆无名将他按在椅子上。
 
铁恒还在道:“我今晚就去将那绣楼上锁。”
 
陆追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让他将事情听了进去。
 
于是铁恒又惊道:“有人要绑烟儿?”
 
陆追道:“小姐并未受伤。”
 
“这丫头,怎么也不告诉我。”铁恒头晕眼花,连连叹气,平日里太惯着,到了这种时候竟然也能由着性子胡来。
 
陆追端给他一杯茶:“大概铁姑娘也是怕统领担心,所以才会瞒而不报。”
 
“险些就铸下了大错啊。”铁恒还在后怕,“二位放心,我这就下令彻查,看究竟是谁在那蜜饯中下了毒。”
 
“就这么查,怕是一时片刻查不出什么,不如顺了对方的意。”陆追道,“这蜜饯是铁姑娘送来的,我若发现有毒,按理来说,其实应该直接找铁统领对质才是。”
 
“公子的意思是?”铁恒试探。
 
“铁姑娘已答应帮在下演一场戏。”陆追道,“铁统领只管装作震怒模样,前去绣楼质问便是。”
 
“好。”铁恒点头,“我这阵就去。”
 
于是花园中的下人,就都看到自家统领面色乌黑,带着阴郁到快要下雨的眼神,一路去了后院绣楼。
 
想来八成是小姐又闯了祸。
 
很头疼。
 
“小姐小姐。”小丫鬟趴在窗边,“老爷来了。”
 
“咳!”铁烟烟清清嗓子,做好大哭大喊的准备来。小丫鬟也抱起一个盘子,随时准备摔到地上。
 
两个深闺中长大的姑娘家,头一回接触到所谓的“江湖中事”,都有些难以言说的……兴奋,觉得自己仿佛也成了女侠,随时都能惩恶扬善,拔剑厮杀一场。
 
铁恒推门进来。
 
小丫鬟“哐当”便把盘子摔到了地上,吓了院中的陆追一大跳。
 
“哎呀!”铁烟烟用胳膊捣了她一下,“摔早了!”这么笨呢。
 
第一百一十五章:奴月国
 
下人们路过小院,听着绣楼中传出来隐隐的呵斥声,都觉得有些心虚。老爷虽说平日里对小姐管得挺严,却极少当真动怒,这阵又是当着客人的面,莫非是真犯了什么大错不成。
 
铁烟烟却觉得很失望,因为铁恒一不准她撒泼,二不准她哭闹,只准木头般坐在床边听着,甚至连盘子都不能摔。
 
同书里写的完全不一样。
 
说好让自己也做一回江湖大侠,却原来只是要呆坐着挨训,丝毫不过瘾。铁烟烟捂住耳朵,有些愤然地想,男人都是骗子,好看的男人,更是骗子中的骗子。
 
过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铁恒方才黑着脸下楼,叫来家丁将绣楼团团围住,说是不准小姐再出来半步。
 
陆无名站起来问他:“如何?”
 
“当真是对不住陆大侠与公子。”铁恒连连叹气,“是我教女无方,才会闯下如此大祸啊。”
 
至于是什么大祸,铁恒并没有明说,但是一众下人看着三人的脸色,也能猜出那必然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细查下去,铁府的厨房中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经常菜切好后,就那么盛在盘中放在案板上,厨师又转头去忙别的,莫说是下一回毒,就是下十回二十回也足够,丝毫头绪都没有。
 
陆追用精巧的小银夹镊起一块蜜饯,在太阳下仔细看。
 
“这能有何发现?”陆无名不解。
 
“我昨晚又想了想,”陆追道,“毒下得这般明显,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想要提醒我们什么?”
 
“提醒我们这统领府有问题?”陆无名猜测。
 
“也有可能是蜜饯有问题。”陆追笑笑,“先前已经被人下过一回毒,后来的人发现此事又不便明说,就匆匆往上再撒一把明晃晃的毒药,除非我瞎,否则肯定能发现。”
 
“这……”陆无名犹豫,“会不会太曲折了些?”
 
“只是猜测罢了。”陆追道,“不过这统领府原本就被人盯着,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曹叙去查过了,毫无收获。”陆无名道,“也不知那些人是走了,还是藏到了更隐秘的地方。”
 
“八成是藏了,不然什么都没做,走了作甚。”陆追放下那块蜜饯,“爹还是不肯放我出门吗?”
 
陆无名意料之中摇头:“曹叙都查不出来,你又凑什么热闹,哪里都不准去。”
 
陆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外走。
 
“要去何处?”陆无名沉声问。
 
“去找那位法慈大师,一道聊聊天。”陆追打着呵欠道,“坐久了,筋骨疼。”
 
冥月墓中,萧澜看着面前满身灰尘,像是刚从土中钻出来的空空妙手,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如释重负。两天未归,险些以为又出了什么乱子,刚打算去山中寻,没想到人却自己跑了回来。
 
“又去钻谁家坟堆了?”萧澜问。
 
“这回没有。”空空妙手先一口气灌了两壶茶,方才神秘道,“你可还记得我曾同你说过,那白玉夫人墓室暗道中的画卷?”
 
“自然记得。”萧澜点头,“怎么,有发现?”
 
空空妙手眼底闪着光,紧握着手极力抑制心中激动:“画中有一艘大船,生着双翼威风凛凛穿云而行,我当时便觉得眼熟,似乎在哪里听过,却直到前晚才想起来,那是奴月国的上古战船啊。”
 
“奴月国?”萧澜先前并未听过这个名字。
 
“是茫茫汪洋中的岛国,传闻岛上居民擅造船冶金,神出鬼没行踪诡秘,千百年来极少与外界打交道,故无人知道奴月国的具体方位。”空空妙手道,“可我却见到了他们,就在前夜。”
 
那晚萧澜走后,空空妙手刚打算入睡,远处山道上就出现了一群人,步伐整齐划一,不像是普通赶夜路的客商。
 
最近局势紧张,空空妙手对身边所有人与事都抱有三分警惕,因此便悄无声息跟了上去,打算一探究竟。
 
“他们就是奴月国的人?”萧澜问,“何以见得?”
 
“我听到他们讨论,说要将白玉夫人的玉像带回奴月国,重新妥善安置,言谈中像是对她极为尊敬。”空空妙手道,“我跟了那队人两天,他们一直在山中搜寻,也不知在找什么,只是后来却跟丢了。”
 
“一个茫茫岛国,竟然还与白玉夫人有关系?”萧澜递给他一盏热茶,“前辈都能跟丢,想来那些人的轻功应当不错。”
 
“我本想继续找的,可后来一想,又怕你……怕你担心,就回来了。”这句话空空妙手说得有些恼怒,也有些尴尬,甚至有些无措,他是真的还没接受,世间竟有人在关心自己生死安危这件事实。
 
萧澜笑:“多谢前辈。”
 
“你打算怎么做?”空空妙手问他。
 
“写封信告诉明玉,交给他去处理吧。”萧澜道,“前辈先去休息片刻,而后便随我一道,再去那暗道中看看。”
 
“你就不怕出不来?”空空妙手问。
 
“前辈都能出来,我自然也能出来。”萧澜答。
 
“万一再有那铁老虎呢?”空空妙手心有余悸。
 
“前辈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萧澜扬扬下巴,“快去睡。”
 
空空妙手:“……”
 
见他站着不动,萧澜索性将人推进卧房,自己铺开信纸将奴月国的事情写下来,出墓交给了阿魂。
 
在外头枯等了数日,总算是得了件差事,阿魂策马跑得飞快,一溜烟进了阳枝城,果真比小魂还要飘得快。
 
陆追扬起嘴角。
 
陆无名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不满道:“傻笑什么?”
 
“这叫心有灵犀。”陆追将信函递给他。
 
陆无名展开信纸草草扫了一遍,脑袋直疼:“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奴月国。”
 
“与白玉夫人有关,也就是与冥月墓有关,这种乱糟糟的线头冒出来越多,对我们才越有利。”陆追道,“先前在王城的时候,我陪温大人晒书,倒是提过这奴月国,据说每每遇到飓风惊涛之际,奴月国人便会带着粮食与牲畜登上大船,架起铁翼迎风穿云,寻找下一处宜居之地。”
 
陆无名摇头:“荒谬。”
 
“传闻罢了,自然要分外离奇些,不过原来真有这个国家。”陆追一笑,“至少下次回了王城,还能当故事讲,再顺便向大人讹些普洱与腊肠吃。”
 
陆无名:“……”
 
你若想吃,你爹有银子给你买,开口就是讹。
 
陆追背起手,哼着小曲儿去找法慈大师。
 
奴月国,奴月国。
 
山洞中,一名少妇正在央求:“我们到底何时才能进城啊?”
 
“我们的人已经在城内了。”被她拉住胳膊的人是名男子,约莫二十来岁,身形魁梧方脸阔眉,虎虎生风的,是长辈最喜欢的周正样貌。
 
少妇道:“可我想见陆公子了。”
 
男子按着她坐在草堆上:“你是我娘子,就这么光明正大说出来想去见别的男人?”
 
“乱说,什么别的男子!”少妇掐他一把,反问,“若没有陆公子,你哪里来的娘子?”
 
男子将水囊递给她:“念叨了半个时辰,嘴都干了。”
 
“陆公子救了我的命,不过那阵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就觉得好看。”少妇道,“他旁边的男人也好看,两人登对得很。”
 
男子连连摇头,长叹道:“看你这模样,就差流下口水来,我这到底是娶了一门什么亲。”
 
“我是想去道谢的。”少妇抱着膝盖,“你不知道,那晚可吓人了。”
 
“回回提起时都眉飞色舞,我可没觉得那晚上你哪里受了惊。”男子道,“况且此番我们来大楚,是为了寻找白玉夫人的雕像,不是为了什么明玉公子。”
 
“可你不是没找到吗。”少妇又拉住他,“没找到,就同陆公子联手,这是爹娘在临行前叮嘱你的。”
 
男子幽怨:“这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别胡乱吃醋啊,”少妇晃他,“要说多少回你才会明白,我就是想去道声谢,谢他在洄霜城仗义救我,再顺便看看他与另一位少侠成亲了没。”
 
男子好气又好笑:“为何不能是同女侠成亲?”
 
“都说了你不懂。”少妇美滋滋,“他们站在一起,可好看了,换做谁都不般配。”
 
男子枕着手臂,向后躺在柔软的皮毛垫子上,心累。
 
本来今天高高兴兴。
 
结果又被迫听了八百遍“你何时带我去见陆公子”。
 
见他装死,少妇望天,在旁边拽他的头发。
 
她便是曾经洄霜城中最好看的姑娘,豆腐坊老姚的女儿,姚小桃。
 
被陆追救下之后,一家三口昼夜兼程去投奔远处的未婚夫,谁料好不容易抵达,爹娘上门时却吃了闭门羹,被对方放狗撵了出来,在叫骂声中才弄明白,原来是有人将消息先一步带回了男方家中,说姚家得罪了大恶人,姚小桃早就被毁了脸,成了丑八怪。男方一不想娶个毁容的丑媳妇,二不想引祸水进门,便撕破脸皮闹了一番,硬是将亲事毁了个干净。
 
姚家也是硬脾气的,自然不会告知对方真相,反而觉得能早些看清这小人嘴脸,免得女儿跳入火坑,也算好事一件。便拿着陆追给的银子,打算另寻一处村落,隐姓埋名继续过安稳日子,谁知却在途中误打误撞,遇到了一桩真真的好姻缘。
 
姚小桃漫不经心拨弄火堆,看了眼身边的男人,第八百零一回问。
 
“你到底何时才能带我去见陆公子啊?”
 
第一百一十六章:不如合作
 
姚小桃所嫁的男子名叫舒一勇,若是认真算起来,该是传闻中奴月国的太子才是。不过这名头也就嘴上一说,那座位于茫茫汪洋的海岛如今虽顶了个“国”的名号,却更像是一个江湖帮派,由舒老太爷带着数千百姓一起捕鱼种田,过着与世无争的安稳日子。而且并不像传闻中那般神秘,也会有商船出海贸易,换取一些日常所需与稀罕物,舒一勇就是船队的领头人,他挺喜欢大楚,也经常来大楚,连媳妇也是月老不远千里,从大楚给他牵得的红线——娇俏可人又活泼灵动,穿着红衣坐在礁石上唱歌时,像是故事中的海姑娘,唯一不好的,三不五时就要将那杀人夜的两位公子挂在嘴边,听得直头疼。
 
姚小桃赌气不再理他。
 
舒一勇坐起来:“行行行,待今晚阿璋回来问问情况,我便带你去看那陆明玉。”
 
“真的呀?”姚小桃斜眼看他。
 
舒一勇又气又笑,又重新躺回去。
 
姚小桃拽住他的衣袖,讨好地晃了晃,喜滋滋。
 
晚些时候,果然从外头回来了一名男子,青蓝色的短打,皮肤黝黑,一看就是经常顶着烈日泡在海中。他就是舒一勇所说的阿璋,武功高强为人寡言,办事极牢靠。
 
“如何?”舒一勇问。
 
阿璋道:“有人给陆家的公子下毒。”
 
“啊?”舒一勇还未说话,姚小桃先吓了一跳,“谁要下毒?”
 
“大嫂不必担忧,陆公子没事。”阿璋赶忙道。
 
舒一勇拍拍姚小桃的肩膀:“看到没有,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你喜欢那陆家的公子。”
 
“不是喜欢,不对,是不一样的喜欢,你……算了算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姚小桃恼怒一甩帕子,“说正事!”
 
阿璋忍笑,用颇为同情的眼光看了看舒一勇,方才道:“陆公子住进统领府没几天,就有一个人闯进了铁家的后花园,黑天半夜绑架了铁家大小姐。”
 
“绑架铁家小姐做什么?”舒一勇不解。
 
“那人功夫可不低,我不敢靠得太近,也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阿璋道,“不过他倒是没有将人带走,第二天铁小姐就派了丫鬟出门买蜜饯,说要送给陆公子,可摆在厨房中没多久,先前那人就溜进去下了毒。”
 
姚小桃有些紧张,一来紧张有人下毒,二来紧张有人觊觎陆公子。
 
“不知道是什么毒,不过那蜜饯我取了一粒。”阿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大哥说过暂时勿让陆公子知道我们的存在,也不好提醒,情急之下只有又往那蜜饯上撒了些鹤顶红,痕迹极为明显,提醒他那玩意有问题。”
 
舒一勇点头:“做得不错。”
 
“后来他果然看出了端倪,去找了铁恒。”阿璋道,“不过他们像是认定下毒之人是铁小姐,将她关在了绣楼中。”
 
舒一勇摇头:“看来也不怎么样,如此愚笨一个人,还是暂时别合作了。”
 
姚小桃在背后掐他一下。
 
舒一勇皱眉:“此事不可胡闹。”
 
“可你……”方才明明说过要带我去的。姚小桃揪手帕,这人怎么出尔反尔。
 
“大哥还是去见见他吧。”阿璋道。
 
“为何?”舒一勇不悦。
 
“陆无名陆大侠,他的人前几日去了掩仙山。”阿璋道,“虽说你我知道地宫的入口不在那里,可他也定然是发现了月儿湾的秘密,既然如此,不如合作。”
 
“速度倒是挺快。”舒一勇摇头。
 
“况且伯父与老太爷,都说过可以同陆家人合作。”阿璋又道,“我们毕竟是客,人生地不熟,有了陆公子相助,事情会变得容易许多。”
 
姚小桃小声补充:“就是。”
 
舒一勇依旧抱有疑惑:“你确定他加入是帮忙,不是添乱?”
 
“哎呀我确定。”姚小桃拉着他的手,“总不能因我时时刻刻念叨,你就对他满肚子成见,他是大楚数一数二的明玉公子,声名赫赫,难不成只是因为长得好看?定然也是有真本事的。”
 
舒一勇诚心道:“这就错了,听你回回念叨的内容,还就是因为长得好看。”同真本事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姚小桃:“……”
 
姚小桃道:“我要被你气哭了。”
 
阿璋在一旁看够了热闹,方才道:“那今晚便去铁府一探?”
 
姚小桃清清嗓子。
 
阿璋很懂:“自然要带上大嫂,否则你我都是陌生人,到时候想要取得信任,又要多解释半天。”
 
姚小桃目光充满赞许,好的,此番回去我一定拦着爹爹同老太爷,谁都不准给你做媒,你爱在外头浪荡多久,就在外头浪荡多久    阿璋窥得其意,很想作揖。
 
舒一勇哭笑不得,也不想再同这二人说话,转而去火旁擦拭银刀,顺便想今晚夜探之事。
 
外头的天很快就黑了下来,而三人也很快就发现,声名赫赫的陆公子,并不是想见就能见。
 
他所居的小院周围,里里外外少说也有数十人,火把长刀彻夜巡逻,比守个深宫公主还金贵。
 
“乖乖。”阿璋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头是金山银山。”
 
“这下要怎么进去?”姚小桃苦了脸。
 
“我去吧。”舒一勇道。
 
阿璋点头,舒一勇从小就练水上漂,轻功极好。这阵仗三个人一起进去有些困难,只溜进去一个,还是有可能的。
 
“可陆公子不认识你啊。”姚小桃有些担心,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你这是在关心谁?”舒一勇先问。
 
“当然是你。”姚小桃哭笑不得掐他一把。
 
舒一勇拍拍她的脸:“放心吧。”
 
两人点点头,目送他悄无声息贴近小院,然后趁着守卫不注意,瞬间就落入了院墙。等了许久,听里头并没有传来打斗声,也没有呼喊声,姚小桃与阿璋这才松了口气。
 
屋内,陆追正看着面前的人:“姚小桃?”
 
“我是她的丈夫。”舒一勇道,“她说你曾救过她。”
 
陆无名疑惑地看向陆追,有这回事?
 
“我记得,是洄霜城的姚姑娘。”陆追点头,笑道,“可若我没记错,当时姚大伯说亲家是殷实农户,听着可不像是阁下这般,能飞檐走壁夜闯民宅。”
 
“小桃没嫁那户黑心肠的人家,跟了我。”舒一勇道,“不过我来不是为了这个,是有正事。”
 
“原来如此。”陆追欣然道,“小哥但说无妨,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姓舒,来自海岛。”舒一勇道,“陆公子就叫我阿勇吧。”
 
海岛?陆追心下一动,同陆无名同时想起了白日里刚刚讨论过的,奴月国。
 
舒一勇继续道:“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据说陆公子是大楚数一数二的聪明人,那该早就听过墓中美人的传闻了吧?”
 
陆追道:“白玉夫人?”
 
舒一勇点头:“正是。”
 
陆追又道:“奴月国?”
 
舒一勇这回却诧异起来,他是万万没料到,对方竟会连这个都知道。
 
见他的神情,陆追笑笑:“小哥方才都是说了,我是大楚数一数二的聪明人,即便不及我大嫂,唬一唬其他人还是可以的。”
 
王城中的“温大嫂”被无故念叨,在睡梦中砸砸嘴,继续吃肘子。
 
舒一勇总算是对他改观些许,点头正色道:“正是。”
 
“最近城中与铁府,都发生了不少古怪事,应当也与小哥有关,”陆追道,“此番想必不是孤身来的,若有其他朋友,不如都叫进来吧,外头时时有人巡逻,免得又引起误会。”他语速不快,神情柔和声音好听,一身白衣站在灯烛下,的确有几分超凡脱俗的仙人之姿。
 
舒一勇犹豫片刻,道:“小桃也来了,还有我的弟弟。”
 
“走吧。”陆追道,“我亲自去迎。”
 
舒一勇:“……”
 
院中护卫见他出门,都有些纳闷,不知这向来安分的陆公子黑天半夜要去哪里,而且为何身后竟还多了个人?
 
众人面上发热,千万莫说在这么多双眼睛下,还有人能进出自如,那可就有些丢人了。
 
不过更丢人的事情还在后头,因为陆追一伸手,又从树上叫下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红衣女子,颜色忒晃眼。
 
于是便额上冒汗,心虚看着一行五人重新回院。
 
“诸位不必自责。”在关门前,陆追特意道,“都是我江湖中的朋友,本就是高手。”
 
……
 
姚小桃眼底发光:“陆公子,你还记得我吗?”
 
舒一勇心中叹气,就知道会是如此。
 
“自然,姑娘看来像是嫁了个不错的人。”陆追笑道,“真是恭喜。”
 
“嗯,我嫁得很好,阿勇哥我可好了。”姚小桃有些不好意思,“我吵着要见公子,吵了整整一天呢,他也没嫌我烦。”
 
陆无名很纳闷,都成亲了,为何还要吵着见我家儿子。
 
陆追笑着摇头:“姑娘先坐吧,我还有事要同阿勇商议。”
 
姚小桃答应一声,乖乖寻了把阿勇身边的椅子坐下,听众人说话。
 
陆追问道:“奴月国与白玉夫人有渊源?”
 
舒一勇点头:“奴月国舒家一族,便是白玉夫人的后裔。”
 
“后裔?”陆追心下略微吃惊,在他了解的所有记载中,白玉夫人都只是一名舞娘,却没料到,居然还在那滚滚乱世中留下了子嗣。
 
舒一勇道:“所以我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将白玉夫人的雕像带回海岛,让她的魂魄能重归自由,不再困于墓中,受旧主所欺,想来并不会打扰陆公子的行动计划,所以不如我们合作?”
 
第一百一十七章:乱世红颜
 
“雕像?”陆追心中不解。若是想带白玉夫人回乡,为何放着遗体与玉棺不要,却单单要带一尊雕像回去。当然,现在即便他想带,那墓室中的一切也早已化为尘土,可对方若提都不提一句,却又有些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便是奴月国的人并不知那处墓室的存在。
 
“听说前几日,陆前辈的人去了掩仙山?”舒一勇问。
 
陆无名点头,并未隐瞒:“是去了山中的月儿湾。”
 
“果然,前辈当真厉害,这也能找到。”舒一勇道,“那月儿湾的庙宇,便是舒家的先祖为白玉夫人所建,我此行前来大楚,也是为了带庙中玉像回去。”
 
“小哥去山中看过了吗?”陆追试探。
 
舒一勇道:“庙塌了,玉像也不知所踪,所以我才会主动找上门,希望能与陆公子合作。”
 
“庙是不久前刚刚坍塌的,山风骤雨所摧,并非人为。”陆追道,“只是那尊玉像,应当已经遗失很久了,我也不知去了何处。”
 
“若不在庙宇里,那就在冥月墓中了。”舒一勇道。
 
陆追道:“冥月墓?”
 
“这故事说来话长。”舒一勇道,“舒家的先祖,原本是陆家的一名画师,名叫舒云。”
 
他年纪轻轻,却放浪形骸举止怪异,腰间时时刻刻挂着酒葫芦,人是醉的,笔却是清醒的,兴起之时,哪怕只是从炉灶中捡一截柴火棍,也能在街上绘出秀丽山水,绝色美人,引来众人驻足观赏,鼓掌称奇。
 
名声渐渐传到了陆府主人的耳中,便差人将他请到家里,专门为自己作画。
 
“先祖本是不愿意的,只是后来,却见到了白玉夫人。”舒一勇道。
 
那是一场盛大的宴席,酒酣耳热之际,白玉夫人出来为宾客起舞助兴,身姿曼妙水袖如虹,所到之处香风阵阵,一颦一笑皆是世间绝色。
 
舒云目光痴迷,手中酒杯坠落在地,陆府的主人看到后,抚须大笑,当晚便将白玉夫人送到了画师的房中。
 
自那一夜之后,舒云就死心塌地留在了陆府中,从山水画卷开始,渐渐变成广袤的山川地形图,手中一支笔,描出万里河山边关要塞,精巧细致,为陆府的主人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功劳。
 
而因为这个缘故,白玉夫人也被一次又一次送到他房中,时间一长,她总算是将这看上去有些唯唯诺诺的画师,勉强记住了名字。
 
“当时陆府的主人在战场上,可谓所向披靡战无不胜。”舒一勇道,“所有人都觉得这天下将来定是他的,先祖也这么想,于是便更加兢兢业业,想要助其快些成事。他已经想好了,在这天下改姓陆时,什么都不要,只求能带着白玉夫人远离尘嚣,归隐山间。”
 
陆追心下微微叹气,也是痴情种子,可惜生逢乱世,这段姻缘从萌芽就是浸泡在苦水里。
 
“再往后……就都是书中的模糊记载了。”舒一勇的声音逐渐小起来,显然也觉得往事有些沉重。
 
在赤儿江畔,陆府的大军吃了第一场败仗,而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或许是因为陆府主人的暴戾多疑终于结出苦果,又或许是因为对手太过强大,总之曾经荣耀的战绩一去不返,整支军队都被浓厚的雾霾笼罩了起来。
 
而也是在这个时候,白玉夫人被正式当成犒赏之物,同毫无生命的金银和酒肉一起,赐给杀敌勇猛的兵士,赐给需要拉拢的山匪。
 
舒云深受打击,不忍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受此折磨,竟孤身一人跑去敌营,躲过重重关卡,将里头的险关要塞一处一处画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陆府的主人拿到地图之后,大喜过望,连夜重振旗鼓,天降奇兵攻下了督南城。”舒一勇道。
 
那是一座绵延繁华的城邦,相当于如今最富庶的应天一带。陆军在那里安营扎寨,凭借天险与人墙,休养生息了将近两年。
 
“那白玉夫人呢?”陆追问。
 
“陆府的主人念先祖有功,便将白玉夫人赐给了他,还在城中重新修建了一处大宅。”舒一勇道,“先祖曾想带着人离开,却反被派兵看守软禁,此后不敢再提。而也是在这两年里,白玉夫人产下了一个孩子。她身形娇小,府中又没有多少下人,宽松的袍子一罩,这事就被瞒了下来,除了极其亲近的几个婆婆,无人再知。”
 
“为何要瞒着这件事?”陆追问。既然已经将舞姬赐给了画师,那旁人小俩口过日子,开枝散叶也是人之常情。
 
“舞姬是不能怀孕的,以前哪怕是被当成赏赐,回来都会有专门的嬷嬷负责清理,以免坏了身形,不能再轻盈起舞。”舒一勇道,“白玉夫人也不例外,即便陆府的主人已经答应要将她送给先祖,也在出府前赐了刚得的西洋新药,据说服下之后,就能一劳永逸,彻底断了生子的可能。”
 
陆追听得心情有些压抑,战火连绵人心古怪,生在那个时代,可当真是苦。
 
白玉夫人并没有吃那一粒药,待到嬷嬷走后,便将舌根下的苦味全部吐了出来。而到了画师家中,被他悉心照料,身子也渐渐缓了过来,竟然当真奇迹一般怀上了孩子。
 
“不过即便生了,先祖也不敢留,就暗中将他送到了一处安稳的乡下。”舒一勇道,“再过了半年,督南城也乱了。”
 
画师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再次抢走,甩上马车,一路去了陆府。
 
那是一个瓢泼惊雷的雨夜,他试图反抗无果,反被打得奄奄一息,身后是被雨水浇灭大火,还在冒着青烟的焚毁屋宅。舒云万念俱灰,像一具会动的尸体一般,缓缓爬动着,在空旷的街上流下血痕,一路出了城门。
 
屋中有低低的啜泣声,是姚小桃听不得这悲情过往,又不想打扰众人议事,索性匆匆站起来,出门去了屋外蹲着,也好冷静片刻。
 
“要去看看吗?”陆追问。
 
“我去陪着大嫂吧。”阿璋道,“你继续说正事。”
 
舒一勇点点头,看着他出门后,又道:“出城之后没多久,先祖就被人救了下来。”
 
救他的人是陆府的死对头,也是另一支强大军队的主人。
 
陆追几乎已经能预见到,往后的事情会如何发展。
 
舒云跟了陆家多年,对陆军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也比旁人要熟悉许多,再加上满腔的恨意,很快就取得了对方的信任。在养好伤后,他先将儿子接到了身边,再派人暗中去打听,却也不知白玉夫人去了何处。
 
“跑了?”陆追问。
 
“没跑,若是跑了,倒也好了。”舒云苦笑道,“她被赐给了一个地方富户,只为了笼络一支区区数千人的队伍,而那富户在不久后,又将她送往一处山寨中,如此七七八八加起来,她竟是在外流落了整整半年,才被送回了陆府。”
 
而在这半年里,画师苦寻她不得,已经跟随新的军队,一路去了别处,从此天高地广,两个在战乱中沉浮的苦命人,再难相见。
 
“那庙宇呢?”陆追又问。
 
“也是先祖所建,用了最好的羊脂白玉,花尽心思细细雕琢,方才将雕像完成。据说美艳绝伦,可即便那样,也不及真人半分光彩。”舒一勇道,“不过在玉像完成时,还并没有那处庙宇,他只是将其时时刻刻带在身边,南征北战,睹物思人。”
 
屋外,阿璋道:“大嫂,你没事吧?”
 
“怎么会有那么苦命的女人呢。”姚小桃抱着膝盖,看着他道,“你说,她可不可怜?”
 
“可怜,可再可怜也是千百年前的事情,你哭什么。”阿璋道,“况且这天下绝大多数人,还是过得安稳和乐的,像她那么苦的,没几个。”
 
“你说得对。”姚小桃擦擦鼻子,“这回将玉像带回去,一定要建一座大庙,让她能在岛上安安稳稳的,再也不被欺负。”
 
“建大庙容易,带回去却不简单。”阿璋也坐在她身边,“你没听吗,外头没有,就在冥月墓中,那是陆家的祖坟,里头机关重重的,谁能闯的进去。”
 
“陆公子啊,他可厉害了。”姚小桃道。
 
阿璋抱怨:“大嫂怎么也不说我大哥厉害。”
 
那也是陆公子,要更厉害一些的。姚小桃认真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他与另一位公子,般配得很。”阿璋举手,“又好看又厉害,飞檐走壁足智多谋,谁都比不上。”
 
姚小桃顿了顿,道:“嗯。”都被你说完了,那我不说了。
 
阿璋深深出了口气,自己还是别娶亲了,看大哥这日子,也不是很好过。
 
第一百一十八章:墓中画卷
 
冥月墓,白玉夫人墓室。
 
空空妙手在墙上那处空洞细细搜寻许久,摇头道:“没什么机关,一共就只有这么大,听着远处有风声,不清楚里头还有没有更多蝙蝠。”
 
“没有机关?”萧澜皱眉,“我先前也想过,蝠身材瘦小,若说是通过这狭窄洞穴穿梭墓中,虽说匪夷所思,倒也不是全无可能。可后来他明显是想将玉棺也一道搬走的,总不能也是借由此路,总该有个宽阔些的通道。”
 
“这就要花力气找找看了。”空空妙手抬头四下看看,“暂时不好说。”
 
“那可要先去暗道内一查?”萧澜问。
 
“你当真要去?”空空妙手依旧不赞成,“那里头都有什么,我都同你说过了,若嫌说得不够仔细,那我就再去看一回,你只管在外面等着。”
 
“前辈未免太小看我。”萧澜笑笑,“又不是小姑娘家,还要被如此护着。”
 
“怎么就不能护了。”空空妙手跟在他后头,不服道,“那陆明玉,陆明玉同你一样是男人,也是人人都护着的。”为何别人家的就要值钱些。
 
“他有伤在身,自然该被人人护着,我要护着,前辈也要护着。”萧澜纵身跃上房梁,“是这里吗?”
 
空空妙手叮嘱:“你小心些。”
 
大梁上,有一块木料明显颜色更新,像是常年被封闭在黑暗中,刚被翻卷出来没多久。萧澜试着用手慢慢推了一下,果真旋开一处机关。
 
或许是因为他这回动作很慢,因此并没有被惯性甩进去,而是攀住木梁轻松跃进了暗道中。空空妙手紧随其后,两人还未站稳,那处机关就已经再度闭合,视线也陷入了一片黑暗。
 
萧澜从怀中取出照明海珠,映出两侧连绵不绝的壁画,一幅一幅仔细看过去,却觉得这画中情景,既与传闻相符,却又隐隐有些不同。
 
相符是那绝妙的容颜与舞姿,而不符的,则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所有关于白玉夫人的传闻中,她都是放浪而又妖娆的,一双漂亮的眼睛中像是带了锐利的银钩,一旦刺入男人心间,就再也难以拔出,起舞时轻纱遮体,赤足裸臂魅惑众生,如同山中跑出来的鬼与妖。可在这些画卷中,她却穿着或朴素或华美的长裙,席间宾客也只有一人,看模样像是书生文人,舞池中白烟袅袅,宛若瑶池起舞,是圣洁的,也是美丽的,不见丝毫氵壬邪。
 
“喂,你没事吧!”空空妙手使劲晃了他一把,语气中有些慌乱,为何只顾盯着这画卷不说话,莫非入魔了不成。
 
“前辈不必担心。”萧澜回神,“我只是想了些事情。”
 
空空妙手动了口气,问他:“想什么?”
 
“这个男子,你猜是谁?”萧澜指着那画中的书生,“每一幅都有,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中,注视着白玉夫人。”
 
“怕是那陆明玉的祖先吧。”空空妙手随口道。
 
“不像。”萧澜摇头,“前辈定然也觉得不像,只是在我面前念叨陆家人,念叨出了习惯。”
 
空空妙手被噎了一下,并未否认。
 
这的确不像是陆家的先祖,否则便不会将他自己隐在角落中,而该光明正大坐在首位才是。
 
“这艘大船,”萧澜站在最末端的画前,细细看了许久,赞道,“精细震撼,想来用心绘了很久。”
 
“这里也有那书生。”空空妙手道,“他可真是一幅都不落下。”
 
“我猜此人是画师。”萧澜道,“心中仰慕白玉夫人,便在此偷偷作画,将所有爱恋与倾心都灌注其中,自然每一幅画都不会漏了他自己。”
 
“会是那骨头架子吗?”空空妙手问。
 
萧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地上横七竖八散落了不少白骨。
 
空空妙手道:“咦?”
 
“咦什么?”萧澜问。
 
“这玩意原本是完整的,盘腿坐在那凹陷的石壁中,脸上黑窟窿直勾勾盯着白玉夫人,吓了我一大跳。”空空妙手道,“在他身后,就是暗道的另一条出路。”
 
“所以前辈为了出去,就将他的尸骨丢到了地上?”萧澜看他。
 
“自然没有,我只盗墓,为何要故意毁坏旁人尸骨。”空空妙手道,“我不单在心里谢了罪,还将他小心翼翼囫囵搬下来了,怕是受不得岁月侵蚀,依旧塌了。”
 
“走吧,去另一头看看。”萧澜弯腰踏上那处凹陷,侧面果真隐藏了通路。
 
“不行,我走在前头。”空空妙手将他拉下来,“若是遇到那铁老虎,你就快些跑。”
 
萧澜道:“是我该保护长辈才是。”
 
空空妙手趁机清了清嗓子:“那——”
 
萧澜道:“生儿子免谈。”
 
空空妙手:“……”
 
为何    萧澜躬身钻入暗道。
 
空空妙手唉声叹气,就说还是要怪陆家人。
 
狐狸精。
 
恁大的狐狸精。
 
阳枝城中,陆追打了个喷嚏,也不知是何人在念叨自己。
 
陆无名皱眉:“是又着凉了?不然先回去歇着吧。”
 
“我没事。”陆追摇摇头,“爹不必担心。”
 
姚小桃倒了一盏热茶过来,又赶在舒一勇有意见之前,另端了一杯给他。
 
成亲了,真是累啊,要顾及很多人。
 
贤惠,且贤惠。
 
陆追笑道:“我还有件事,想请教小哥。”
 
舒一勇道:“陆公子请讲。”
 
“在许多年前,舒老先生修过冥月墓吗?”陆追问。
 
舒一勇点头:“修过,不单单修过,还修了挺长时间。不过这段故事在族史中并无记载,只是听父亲说过,那陆府的主人极讲究气派,陵寝不单要机关重重,还要奢侈华美,先祖曾前后七入冥月墓,将整片土地的山川河流与星辰起落,都复刻到了壁画中。”
 
“这样啊。”陆追点头。若是如此,那暗道中的壁画就有了极好的解释,不过依旧有个疑点,不知千百年来都守着白玉夫人画卷的白骨,又是何人。
 
不会是舒云,因为他在战乱平息后,就带着儿子与好友出海去了孤岛,一手建立起奴月国,百年之后,骨灰也是撒入蔚蓝汪洋,再未踏入过故土。
 
“陆公子在想什么?”屋中过分安静,姚小桃小心翼翼地问。
 
“想那墓穴中的壁画绘制,应当是个极为宏大的工程,该不止老先生一人吧?”陆追道。
 
舒一勇点头:“的确不止先祖一人,当时陆府的主人招募了十名画师,先祖也带有一个徒弟,名叫阿福。”
 
“叫什么?”陆追心中一动,又问了一回。
 
舒一勇道:“阿福,他原先也是可怜人,被先祖从乱兵的马蹄下救出后,就收下做了徒弟,只是后来……”
 
“后来也对白玉夫人起了别样心思?”陆追问。
 
舒一勇点头,也有些无法理解,不知为何在那个年代,在那些故事中,似乎每一个人都对白玉夫人心怀欲念。
 
“先祖觉察出此事后,就将他逐出了家门。”舒一勇道,“仅仅是一个小徒弟罢了,在记载里很少出现,除了这些,就只知道他阴阴森森的,似乎还学了些鬼门鬼路的妖术。”
 
“这就够了。”陆追点头,“多谢小哥。”
 
“那公子愿意与我联手吗?”舒一勇问。
 
“自然。”陆追道,“不过外头天都要亮了,其余事情留到明日再说,也不迟。”
 
姚小桃配合打了个呵欠。
 
舒一勇点头:“我们住在城外摘星峰的山洞中。”
 
陆追道:“真是委屈诸位了。”
 
“也不委屈。”姚小桃道,“那山洞挺好的,公子来看过就知道了,比客栈差不到哪里去。”
 
陆追问:“那我明日下午来拜访,可好?”
 
“好呀。”姚小桃点头,看了眼舒一勇,见他也没意见,便高高兴兴道,“我们等着陆公子,对了,那个……还有位少侠呢?”
 
“他有别的事要忙。”陆追笑,“最近怕是不会来找我。”
 
姚小桃失落道:“哦。”
 
不来啊。
 
这还真情实意失望上了,舒一勇哭笑不得,牵着她的手告辞。待到众人走后,陆追将凉茶倒掉,重新泡了一壶碧螺春。
 
“不睡?”陆无名问。
 
“不困。”陆追道,“爹觉得这奴月国的人,可以合作吗?”
 
“目的不同,自然可以。”陆无名道,“不过你方才为何不问白玉夫人墓穴之事?对方放着尸骨不要,却要一尊玉像,于理不合。”
 
“初次相见,不知根不知底,何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陆追道,“不过话虽如此,我还是更愿意相信舒一勇的,有些话留到明日说也成。”
 
“那具枯骨,会不会是最早的蝠?”陆无名又问。
 
“我猜是。”陆追道,“舒云既然将他收做徒弟,至少也曾做过一段日子最亲近的人,他会知道这暗道不奇怪。”
 
“原来他当真能长生世间。”陆无名道,“可如此逆天而为,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说,陆家的先祖一早就做好打算,要将白玉夫人带入坟墓,在鼎盛时就为她修好了白玉墓室。”陆追单手撑着脑袋,“这可当真是……”他难得话说一半被卡住,不知该如何形容这诡异的感情。
 
“睡一阵子吧。”陆无名将他的身子扶正,“坐得歪七扭八,像什么样子。”
 
陆追懒洋洋道:“若放在画中,这叫醉卧芍药,风压翠竹,姿势挺好,值大价钱的。”
 
“你就跟那姓萧的兔崽子学,油嘴滑舌。”陆无名训斥。
 
陆追辩解:“跟温大人学的。”
 
陆无名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威严。
 
跟温大人学的,那一样也是萧澜的错。
 
总之我说谁错,那就一定是谁错。
 
不准忤逆。
 
第一百一十九章:真假冥月墓
 
墓外头的天色逐渐亮了起来,墓穴内却已经漆黑一片,若是遮住手中灯烛,前路就都变成了墨一般的湖水,每踩一步都胆颤心惊,不知何时会被吞噬。
 
萧澜走得很慢,他几乎将暗道内每一寸墙壁都细细检查了一遍,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蛛丝马迹。暂时还不知道蝠是否知道这处机关,不过在目前的状况下,若想要找出整座冥月墓的秘密,这里显然是极重要的线索之一。
 
四周挺安静,直到走到尽头,也并没有先前的铁老虎冲出。
 
空空妙手道:“这似乎只是一条普通的暗道,用来通向外界,并没有隐藏什么了不得的机关。”
 
萧澜弯腰钻了出去。
 
依旧是当日那处刑房,没有任何异样。
 
空空妙手道:“就像你说的,或许曾有位画师仰慕白玉夫人,便在修建墓穴时,私自挖了一条通道,期盼能在身亡后,依旧能日日夜夜守着心爱之人。”
 
“那具白骨?”萧澜问。
 
空空妙手点头。
 
“倒是能说过去,却总觉这种解释有些太过简单。不说别的,仅仅依靠一个画师,想要挖出这么一条暗道可不容易,至少也得有三五帮手。”萧澜道,“罢了,先回去吧,站在这里也等不出什么结果,尽快找出蝠的下落要紧。”
 
这么多天都不见动静,万一死了呢。空空妙手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看蝠对白玉夫人朝思暮想精虫上脑的模样,半截身子入了黄土,还能干出那等龌蹉事,一个不小心一命呜呼,也并非不可能。
 
待两人离开后,暗道内响起呜呜的风声,若有似无,如泣如诉。
 
另一处僻静的山洼内,季灏正在潜心运功,在死过一次之后,他发觉再度苏醒后的自己,似乎对这具身体陌生了起来,甚至连手脚也会偶尔不听使唤。
 
重生的狂喜逐渐冷却,他不知道这究竟是药物的原因,还是……蝠依旧存活在这具身体里,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蛰伏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悄无声息积蓄着力量,随时准备卷土重来。
 
后一种可能让他恐惧,却又无计可施。对方是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无法被消除,也不知如何才能消除,他只能时时刻刻严阵以待,像呵护最珍贵的古董一般,小心地留意着身体的每一处细微变化。
 
他有些懊悔自己冲动,不该那么早去阳枝城,不该那么早对陆追下手——他本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准备谋划。
 
可毒已经下了,再后悔,也只有打起精神去城中看看,那统领府中究竟有没有变天。
 
季灏缓缓睁开眼睛,将体内所有浊气都清吐一空,起身出了山洼。
 
正午时分暖意融融,陆追纵情策马前行,听耳边风声猎猎,满目皆是夏末秋初的苍翠与金黄,再一转弯,又是漫山遍野红黄交错的枫叶,像是在天地间燃起了一把连绵的火。
 
他觉得很畅快。
 
陆无名原想让他慢些,可追上前看着那眼底的光和笑,却又将话咽回了肚子里,暗暗叹息一声,心里压着的事情太多,就这么自由自在跑一跑,也好。
 
“陆公子,陆公子来了。”姚小桃踮着脚挥手,“你快看呀。”
 
“我看到了。”舒一勇语调幽幽。
 
“哎呀,小气鬼。”姚小桃挽住他的胳膊,“高兴一些。”
 
舒一勇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来,僵硬而又标准,宛若戴了一张粗糙的面具。
 
姚小桃“噗嗤”笑出声,掐着他的脸:“你坏死了。”
 
舒一勇笑着打落她的手:“别闹了,也不怕旁人笑话。”
 
“陆公子。”阿璋上前替他牵住马,“陆大侠。”
 
“多谢。”陆追翻身下马,“在山中找路耽搁了一阵,诸位久等了。”
 
“也没等多久,我们刚刚吃过饭。”姚小桃道,“外头阳光正好,不如就在这里说事吧,又暖又舒畅。”
 
陆追点头:“好。”
 
姚小桃跑进山洞中,招呼其余人帮忙泡茶拿垫子。陆追笑道:“这姻缘果真是天注定,就像阿六与大刀,小哥与姚姑娘,哪怕两人先前隔了千山万水,到了合适的时候,月老还是不会忘了牵一根红线。”
 
舒一勇将姚小桃叫到自己身边坐下。
 
“先前我认识姚姑娘的时候,她还是胆怯又内向,话也很少,”陆追接过茶盏,“没想到成亲之后,会变得这般活泼灵动,看来真是嫁对了人。”
 
姚小桃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问道:“陆公子这回来,还是为了那白玉夫人的事情吗?”
 
陆追点头:“冥月墓虽说是我陆家的祖坟,可关于白玉夫人的事情,还当真知之甚少。不过我曾在那里遇到过一个怪物,他自称叫蝠,身形佝偻武功高强,而且看上去对白玉夫人颇为倾慕。”
 
“又来一个?”舒一勇头疼,“要说当年的古人痴迷白玉夫人倒算了,横竖传闻也不知真假,怎么到了今时今日竟还有,未免太过离奇。”
 
“我也觉得离奇,不过还有更离奇的,”陆追道,“在此之前,小哥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公子请讲。”舒一勇点头。
 
陆追道:“白玉夫人在身故之后,是否入了冥月墓?”
 
“没有。”舒一勇答得斩钉截铁。
 
“没有?”陆追皱眉。
 
“是没有,冥月墓中虽有白玉夫人的墓室,不过那里应当只有一尊玉像。”舒一勇道,“据说白玉夫人的下场极惨,被人斩杀于战场马蹄下,尸骨无存。”
 
陆追有些糊涂起来。
 
“有问题吗?”见他神情有异,舒一勇问。
 
“被谁斩杀,陆府的主人吗?”陆追道,“可一介女流之辈,为何会出现在千军万马中?”
 
“陆府的主人将她带上了战场,没有人知道理由。”舒一勇道,“而在战败后,陆军仓皇而逃,在一片混乱中,白玉夫人被人从马背上一刀砍落,自此香消玉殒。”
 
“那月儿湾呢?”陆追又问。
 
舒一勇先问:“不知陆公子是只发现了月儿湾,还是发现了月儿湾下隐藏的更多秘密?”
 
陆追道:“小哥是说那处地下城?”
 
“哇,”姚小桃道,“好厉害。”
 
舒一勇咳嗽,早知如此,就不问了。
 
“可那不是地下城,而是另一处墓穴。”姚小桃插嘴道,“我听阿勇哥刚说完。”
 
“另一处墓穴?”陆追不解。
 
“这原本该是陆家的秘密,”舒一勇道,“冥月墓其实有两处,月儿湾下隐藏的那处,才是真正的龙脉所在。”
 
陆追脑中轰然一响:“你的意思,伏魂岭那处冥月墓是假的?”
 
“也不能说假,”舒一勇斟酌了一下用词,“两处墓穴是同时动工,同时竣工,谁也分不清孰真孰假。”一样规模宏大,一样机关重重,一样堆满如山的珍宝,唯一的区别,就是一处人人皆知,另一处却从未出现在世人视野中。
 
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哪怕当初知道月儿湾下有空城,陆追也没有想过,竟然会还有这种可能性——可仔细一想,如此一来那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甚至连地下水脉走向都未完全避开的伏魂岭冥月墓,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毕竟那座庞大地下机关存在的所有意义,都只是为了掩护月儿湾下的秘密,自然不必花费太多心思。
 
“这只是传闻与猜测,毕竟那是陆家的地方,而我只想找回白玉夫人的雕像,也无心去探听更多秘密。”舒一勇道。
 
“在那个年代,可有人擅长布阵?”陆追问。
 
“布阵?”舒一勇摇头,“这倒是没听过,公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伏魂岭冥月墓中,处处都是迷阵,甚至连白玉夫人的坎坷一生,我也怀疑那是迷阵的一部分。”陆追道。
 
舒一勇试探:“这就是公子方才说的,更为离奇的事?”
 
“不是。”陆追道,“我是想说舒老先生的徒弟,阿福,他或许还活着。”
 
“啊?”姚小瑶震惊,这都千八百年了,成精了不成。
 
舒一勇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忍不住道:“恕在下直言,公子这话实在太过荒谬。”想装作相信都挺难。
 
“除了这个,还有另一件事,”陆追并未着急解释,“我们在冥月墓中找到了白玉夫人的墓室,和她的尸体,她似乎并未被斩杀于乱军中。”
 
“不会吧?”舒一勇不信,“可传闻分明说……不过陆公子何以见得那墓室中躺着的,就是白玉夫人?”
 
陆追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对方或许更加会觉得自己脑子不清醒。
 
但不说又不行。
 
于是他继续道:“因为那尸体肌肤丰盈并未腐坏,面容美艳绝伦,甚至依旧能蛊惑人心。”
 
舒一勇:“……”
 
舒一勇疑惑地看向姚小桃。
 
你当真觉得,这人睿智聪慧,是世间数一数二的翩翩佳公子?
 
“咳!”陆无名咳嗽。
 
陆追却无暇顾及,他脑中飞速旋转,有一个念头正在呼之欲出。
 
第一百二十章:杀手
 
他想起了先前在翻阅旧书时,从中看过的一则故事。在陆军北上途中,有一年中秋陆府设宴,请来了不少附近颇有势力的富贾与乡绅,酒酣耳热吹嘘起来,有四五人都说曾在除夕佳节与白玉夫人共度良宵,言之凿凿面红耳赤,后头险些为此打了起来。
 
当时没在意,草草扫了一眼就翻了过去,现在他却觉得,那故事或许是真的——即便生得再美艳绝伦,那白玉夫人也不过是名弱女子,最开始时又在陆府养尊处优,哪里禁得住被隔三差五赐给凶蛮的军队首领,还能时时刻刻美艳如花。若想将此事解释合理,那极有可能陆府中的白玉夫人不止一个,或者说,那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代指,代指数十乃至数百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她们被豢养在陆府,甚至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只有被送往外头时,才会被冠以“白玉夫人”的称号。
 
“明玉。”陆无名问,“在想什么?”
 
“白玉夫人。”陆追回神。
 
“白玉夫人?她怎么了?”姚小桃担忧,“公子的脸色似乎不太好,不然休息会儿吧?”
 
舒一勇也觉得,陆追此时此刻似乎有些恍惚,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方才突然有了个想法,”陆追道,“在民间,关于陆府与冥月墓的话本并不算少,里头妖魔鬼怪讲了不少故事,颇受百姓欢迎,可与之相反,明明应当是最暧昧的白玉夫人,关于她的记载却寥寥可数,我先前也是花了大力气,才找到区区十几本残破旧书,勉强拼凑出了她的生平。”
 
“所以?”舒一勇问。
 
“陆府起兵失败后仓皇而逃,后更销声匿迹于冥月墓中,此举定然不会是后人所为,而当时有理由花大力气做这件事的,只能是陆府的主人。”陆追道,“若想隐瞒一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销毁与之有关的所有记载,毕竟故事越多,破绽也就越多。对于陆府的主人而言,当时的百姓并不需要知道关于白玉夫人的详情,只需派人传出风声,说她美艳绝伦倾国倾城,便已足够。”
 
“可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姚小桃没听明白。
 
“陆府里头,或许不单单只有一名白玉夫人,而是数以百计。”陆追犹豫了一下,“而且我甚至怀疑,她们都是顶着舞姬名号的杀手,或者巫女。”用来笼络那些行军途中遇到的,有可能成为帮手的割据势力,蛊惑对方,或者干脆杀了对方。
 
空气变得安静起来。
 
姚小桃楞了一下,扭头看了眼舒一勇,却见他也同自己一样,像是因为这句话受惊不轻。
 
“那些关于白玉夫人的故事,”陆追思索片刻,继续道,“无论换成一个多么倾国倾城的舞姬,让一介弱女子在乱世中那般沉浮,其实都是不合理的,可若换成一个杀手组织,便都能说得通了。况且当年兵荒马乱,众人只听过陆府有绝色美人,却大多只见过画像,任何一个美貌女子稍加易容,都可以成功变成传闻中的白玉夫人。”
 
而这也就解释了为何白玉夫人每每在为宾客起舞时,都以轻纱蒙面,浓妆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那……”舒一勇有些茫然,“可当年先祖并未提过此事。”而且若真相是如此,他身边的那位白玉夫人又该是谁?
 
“我猜在最初的时候,陆府中的确是有如此一位绝色美人的,否则冥月墓中的那处墓室便解释不通,”陆追道,“可到了后来,她名声渐远,引来众人争相追捧求见,才慢慢会有其余的白玉夫人。不过这猜测究竟是真是假,还要在山中与墓下寻求证据。”
 
“冥月墓的墓室……对了,公子方才说,白玉夫人的遗体依旧保存完好?”姚小桃又问。
 
“之前的确保存完好,她手上戴有雪钻,玉棺又被安放在寒冷之处,遗体可千年不腐。”陆追道,“不过在前几日,冥月墓中出了点乱子,现在白玉夫人已化为灰尘,玉殒香消。”
 
“乱子?”舒勇皱眉。
 
陆追点头,将蝠与食金兽的故事,大致说了一遍给他听。
 
“……”哎呀。姚小桃捂住耳朵,为何会有如此龌蹉的怪物。
 
陆追歉意:“冒犯姑娘了。”
 
“若真这样,那化为灰尘魂归故里,倒也算好事一件。”舒一勇反而想得开,“否则即便姿容仍在,却要被千斤坠锁住双足,终日守在陆府主人身侧,还要被那下贱小人玷污,这千百年也过得委屈,此番总算是得了畅快。”
 
“不过倒是没看到玉像。”陆追道,“将来再找吧。”
 
“可那怪物能活千百年,得苍老成什么样啊。”姚小桃心想,家中的老婆婆才八十岁,都已经饱经风霜。
 
“蝠所练的功夫邪门,似乎能不断占据年轻的身体,化为己用,”陆追道,“而且这一世,他面貌应当与我有些……相似。”着实是不想承认这件事。
 
“眉目与陆公子相似?”阿璋在旁插话,“那不就是在统领府花园中,绑架铁烟烟之人?”
 
……
 
阳枝城,统领府中。
 
季灏隐藏在黑暗中,看着那被重重家丁看守的绣楼,心中有些失望——他自认为下毒之事天衣无缝,也断定按照陆追的性格,九成都会吃下蜜饯,却不料竟然会被对方发现。
 
他原本想去陆追的居处看看,谁知还没走两步,脑海中却突然传来钝痛,如同有人拿着劣质的木勺,正在慢慢抠挖脑髓,想要将之彻底剥离。
 
季灏紧握住拳头,靠着假山蹲在阴影里,面部表情狰狞扭曲,冷汗几乎浸透了整个脊背。在好几个瞬间,他都觉得或许再次睁开眼睛后,蝠又会回来。不过幸好,待这短暂的痛苦消退后,他依旧是他。
 
季灏匆忙逃出统领府,脚步虚软回到了山洞中。
 
若有可能,他愿意亲手在自己的心脏中刺下一刀,只要能将另一个生命彻底绞杀,可这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他甚至不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还活着。
 
犹豫再三后,他打算暂时放弃行动,先试着将蝠的记忆找全——他需要学会这移魂换位的所有秘笈,然后方能像蝠那样,长存天地间。
 
冥月墓中,萧澜正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大殿中挂着的美人图,十七八张。
 
空空妙手进来之后先是一喜,觉得这总算是开窍了不成,后头看清之后,却又沮丧:“怎么还在关心这白玉夫人。”
 
“她当真好看吗?”萧澜问。
 
“不好看,一幅画像有何好看,活生生的姑娘才好看。”空空妙手双手在空气中揉了揉,眼中光芒灼灼,不如你且试一下。
 
萧澜嫌弃道:“前辈一大把年纪了,为何还能如此猥琐。”
 
空空妙手:“……”
 
“我去找姑姑了。”萧澜站起来。
 
“你去找那老妖婆做什么?”空空妙手皱眉。
 
“不说。”萧澜往外走,答得干脆爽快。
 
空空妙手被他噎得心口疼。
 
自从萧澜接手冥月墓以来,鬼姑姑便将她自己关在了深殿中,愈发深居简出。
 
“姑姑。”萧澜推门进来。
 
“怎么这阵来了。”鬼姑姑从软榻上起身,“有事?”
 
“没事,正好路过,就过来看看姑姑。”萧澜道,“那白玉夫人的墓室我已经查过两三回,不过却一直没找到传闻中可通往主墓穴的通道。”
 
“慢慢找吧。”鬼姑姑道,“我找了这么多年依旧无果,你这才找了三五天,急不得。”
 
“还有件事。”萧澜道,“我这几天在练功时,经常会觉得胸口闷痛,不知为何。”
 
“是吗?”鬼姑姑握过他的手腕试脉,“怎么不早些过来说。”
 
萧澜问:“严重吗?”
 
“随我来吧。”鬼姑姑道,“去找药师替你看看。”
 
“我去过了,药师在药庐中,据说三日后才能出来。”萧澜道,“倒也不严重,还是不打扰她了。”
 
“这里呢?”鬼姑姑单手抚上他的颈侧,“可有异常?”
 
萧澜摇头:“忘了?”
 
“忘了?”鬼姑姑不满,“习武之人,怎可如此疏忽大意!”
 
“姑姑这回提醒了,下次若再发作,我记得留意便是。”萧澜笑笑,“原本只当做小事,随口向姑姑提一提,却没料到会引得姑姑如此紧张,早知如此,澜儿就不说了。”
 
“胡闹。”鬼姑姑道,“这冥月墓中人人都可出事,只有你不能,走吧,现在就去找药师。”
 
萧澜答应一声,跟在她身后。
 
陆追身上还有未解的寒毒与合欢情蛊,虽说有江湖第一的神医叶瑾在,他也依旧想借这段时间,从药师与鬼姑姑口中探得更多消息,将来也好万无一失。
 
第一百二十一章:私会
 
药师从药庐中出来时,心中颇有些不满,她向来不喜欢在这种时候被人打扰,也是看在鬼姑姑的面子上,方才将不悦勉强压了回去:“姑姑与少主人找我有事?”
 
“澜儿说他近日在运功时不舒服,似是心脉受创,”鬼姑姑道,“可是还有什么残毒未清理干净?”
 
“理应不会,”药师替萧澜试了脉,摇头道,“少主人受伤是在头部,与心脉无关,八成是最近太累,多休息便是。”
 
“我也说了没事,是姑姑放心不下。”萧澜道,“打扰药师了。”
 
“若没其它事,我便先回去了。”药师道,说完之后也未等鬼姑姑再开口,就已经反手关上了药庐的大门。
 
“药师最近似乎心情不好?”萧澜试探。
 
“她性子就是这样,数十年了。”鬼姑姑道,“怕是最近又有什么烦心事,才会如此冷漠疏离,过一阵就好了。”
 
“我体内的毒,”萧澜又问,“我记得在苏醒当日,姑姑曾说过是陆追所为。”
 
鬼姑姑心里有片刻慌乱,她是当真不想在萧澜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他在哪里?”萧澜问。
 
“你问这做什么。”鬼姑姑摇头,“对方功夫不低,能伤你一次,就能伤你第二次。”
 
“姑姑不是担心我体内的残毒吗?既然是他是下毒之人,我自然要多问两句,”萧澜道,“不过姑姑看起来,似乎有些紧张过头。”
 
“我是不想你再受伤。”鬼姑姑道,“陆家人出了名的诡计多端,你若此时出墓,指不定又会听信他什么故事。”
 
萧澜不满:“姑姑说得我好像傻子一般。”
 
“与那陆明玉比起来,你的确是傻子。”鬼姑姑往深殿内走去,“你只需记得一件事,他是的敌人,这便足够了。”
 
萧澜答应一声,目送她的背影逐渐消失,自己笑笑,也回了红莲大殿。
 
两日之后,夜渐深,墓道内也逐渐安静下来。
 
萧澜枕着手臂,看着床顶的纱幔出神,耳边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不是门外,而是……地下。
 
像一只小小的兔子,或者别的什么小动物,正在小心翼翼前行。
 
……
 
陆追推了推头上的石板,纹丝不动。
 
记错位置了不成?他心里有些疑惑,回身看了眼先前记下的标记,似乎并没有错。
 
于是深吸一口气,双手举上头顶,扎着马步奋力一推。
 
扑了个空。
 
萧澜蹲在一边,手中拿着石板,笑着看他。
 
明玉公子觉得自己这气贯长虹的动作甚傻,与街边卖艺卖大力丸的如出一辙。
 
于是他淡定站直,拍拍衣服,伸出一只手:“拉我上来。”
 
萧澜将人抱出来,在他耳边道:“姿势挺好看。”
 
陆追将人一巴掌拍开:“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听到的。”萧澜道,“这暗道就在我床下,你在里头跑来跑去,我又没聋。”
 
“我这几天探听了不少事情,担心阿魂说不清,我就亲自来了。”陆追道,“而且我还想去那处墓室中看看。”
 
“伤还要紧吗?”萧澜双手捧住他脏兮兮的脸。
 
“不要紧,我没忘叶谷主的话,要在三月内赶回去。”陆追拍拍他,“放心吧。”
 
看他一脸信誓旦旦,还挺可爱。萧澜凑近想要亲,却被侧首躲开:“先给我弄些热水。”满脸灰。
 
热水来了,浴桶就在屏风之后,萧澜坐在桌边,单手撑着脑袋,闭目听那淋淋漓漓的细碎水声。看自然是能看的,可看完之后,他不觉得自己能柳下惠到面不改色,退一步讲,即便自己能正人君子,另一人也未必能——比起自己,他倒像是更不将那多病中毒的身体当一回事。
 
陆追裹着一身单衣出来,熟门熟路钻进了被窝中:“过来。”
 
萧澜取过一块大手巾,替他将头发擦干:“这墓中近日有些潮,冷不冷?”
 
“不冷。”陆追道,“我同爹说过了,三日后再出去,让他不必着急。”
 
“然后呢?”萧澜问,“前辈就又吹胡子瞪眼,将我当成流氓?”
 
陆追笑:“哪有你这样的流氓。”
 
“不准动。”萧澜捏住他的鼻子,“再胡闹,我就去地上睡了。”
 
陆追:“……”
 
萧澜用毯子裹紧他,又用被子罩了一层,生怕会着凉。
 
陆追幽幽道:“将来若是家中没了银钱,你倒是能去嘉兴府寻一个包粽子的活计,一把好手。”
 
萧澜将人抱在怀中,低笑道:“想你了。”
 
“才分开三五天而已。”陆追动不了,索性也就不动了,过了阵也跟着笑,“不过……我也想你。”朝思暮想。
 
萧澜侧身看着他,凑近在唇边落下一个吻。
 
陆追挪了挪,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声音又哑又懒,是只对情人的小小抱怨:“我累了。”
 
“睡吧。”萧澜挥手扫灭桌上的灯火,“这里很安静,也很安全,没有人能吵到你。”
 
陆追低低答应一声,整个人都缩进他怀中。身边的气息熟悉又好闻,腰间的臂膀温柔又有力,还未睡着,就已经是极好的梦境。
 
萧澜手在他背上轻拍,听呼吸声逐渐安稳,便小心翼翼松开手,拉高被子将人轻轻裹好。
 
床头只留少半寸红烛,挑着一根细细灯芯,烛泪堆积成花,绽放出光明来。
 
萧澜将他的黑发一寸一寸,用手指梳顺。陆追的头发要比自己长一些,流水一般光滑,触感很好。他挑起一缕,与自己的头发拧在一起,打了个小结。
 
有些幼稚的举动,好笑之余,心里却不轻不重颤了一下,结发礼成,百年好合,一想到这个词,这桩事,他便整个人都欢喜了起来。
 
灯下的陆追极好看,晃动的暖光给他脸上添了几分血色,唇形睡着也像是在笑,微微敞开的领口下,是美好而又柔韧的身体,滋味只有他尝过。
 
萧澜松开手,指间黑发散落,轻轻飘在枕边。
 
细如牛毛的梦境中,陆追偷懒不愿醒来,只任由那细碎的吻,逐渐落在鬓边唇间。
 
他想睡很久很久,睡到五年后,十年后,睡到两人年岁垂垂,蹒跚白头。
 
这是很长的一夜,也是很短的一夜。
 
萧澜道:“小傻瓜。”
 
陆追抿着嘴:“嗯。”
 
“该起来了。”萧澜掌心抚着他的侧脸,“肚子饿不饿?”
 
陆追摇头,闭着眼睛将脸蹭在他怀中:“天亮了?”
 
“下午了。”萧澜叹气,“你这几天究竟是有多累,为何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下午了?”陆追总算睁开眼睛,过了好一阵子才道,“我这两天没怎么睡觉。”
 
“没怎么睡觉?”萧澜扶着他的肩膀,“怎么搞的,陆前辈也答应?”
 
“我爹管不住我。”陆追伸了个懒腰,“管得住我的人,在冥月墓不肯出来。”
 
萧澜替他拉高衣服,遮住那赤裸的肩头。
 
陆追懒洋洋地问:“你可知王城中有多少人想看我?”
 
萧澜在他腰下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闹!”
 
“我当真累了。”陆追坐起来,依旧呵欠连天,“不是在山道间奔波,就是在山洞中靠着墙闭会眼睛,昨晚难得沾到床。”
 
“你去做什么了?”萧澜不解,“山中,月儿湾?”
 
“是奴月国。”陆追道,“你当日写了书信过来,正巧,那奴月国的人也自己找上了门。”
 
“找到了统领府中?”萧澜问。
 
“是,你还记得我们在洄霜城时,遇到的那个小姑娘吗?”陆追道,“小桃,豆腐坊老姚的女儿。”
 
“自然记得,怎么,她是奴月国的人?”萧澜意外。
 
“差不多,她嫁了个奴月国的人,而且那奴月国,与冥月墓和白玉夫人都有迂回曲折的关系。”陆追伸着手,让他帮自己换衣服。
 
从舒云的故事开始,到自己对白玉夫人的猜测结束。陆追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道:“所以我才想再去那墓室看看,有些事情,光靠在外头猜测,也出不了结果。”
 
“这般离奇?”萧澜想了想,“不过似乎也合情合理。”
 
“真想回到那个时代,去看看真相究竟是什么。”陆追叹道,“像现在这样猜来猜去,头疼。”
 
“兵荒马乱的,我可不准你回去。”萧澜捏捏他的脸颊,“想知道当年的事情还不简单,老天可给你留了活口。”
 
“蝠?”陆追摇头,“我爹一直派人在寻,陶夫人与阿六他们也在找,他却像是失踪了一般。”
 
“我也没找到,妙手前辈更是天天念叨,说八成已经死了。”萧澜道,“不过他没这么短命。”
 
陆追附和:“祸害遗千年。”
 
“不过所谓精妙绝伦的白玉雕像,我也未在墓中见过。”萧澜道,“当日倒是从坍塌的庙宇中掉下来一粒珠子,可要拿去问问那舒一勇?”
 
“我告诉他们了,下次带去看看吧,不过知情的可能性也不大。那舒家的先祖从未提过什么珠子的事,理应不是他放的。”陆追有些苦恼。
 
月儿湾地势极高,盘龙枕水冒紫气出祥云,是有帝王相的陵寝之地,可唯有一处地势低洼古树盘绕,终年不见天日,风水有些丧气。
 
为了镇这丧气,陆府的主人便派人修了那处庙宇,舒云也是工匠之一。只是庙宇刚刚完工,还未等将菩萨请回,敌军便已兵临城下,暂时顾不上这头。
 
“那座庙空了很久,”陆追道,“到了最后,舒云听到白玉夫人已死于战场,尸骨无存,只有衣冠入了冥月墓的消息后,内心悲痛,便找机会将白玉雕像放在了那座空庙中,想要替她招魂。”
 
“不怕被人夺走吗?”萧澜问。
 
“当年修建庙宇的工匠,那时只剩下了舒云一人,其余都被陆府的主人毒杀。”陆追道,“而那时陆家已倒,陆府的主人亦不知所踪,无人知其下落。”
 
为了能将心爱之人的魂魄带回海岛,舒云便将玉像放在了月儿湾,期盼地下那座衣冠冢的主人能明白自己所想。只是陆家虽倒,乱世依旧,兵荒马乱的年代,一旦离开,想要再回去月儿湾,也成了一件难事。
 
“许多年后,年迈的舒云也曾派人来过这里,寻找那玉像的下落。”陆追道,“据说那些人打听了许久,后来才得到一个不知真假的线索,说白玉夫人的雕像被陆家人带进了冥月墓中。”
 
“所以也仅仅是‘据说’而已。”萧澜道,“算不得什么线索。”
 
“有总比没有好。”陆追下床,“收拾收拾,先去那白玉夫人的墓室看看。”
 
下人送来早饭,青青白白很清爽,陆追咬了一口馒头:“看不出来,你一个人的日子过得还挺精致。”
 
“你想要我过得糙一些,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萧澜笑着看着他吃东西,“也不是不行,将来成亲之后,我单月扮斯文,双月装土匪,你还喜欢什么模样,尽管说来便是。”
 
“油嘴滑舌。”陆追擦擦嘴,“走吧。”
 
“就这样走?”萧澜按着他坐在镜边,“走亲戚也没你这般大摇大摆。”
 
“有你带路,还怕别人发现我不成?”陆追说得颇为理直气壮。
 
萧澜拿过梳子,将他的头发束整齐:“别人不会发现你,可至少也收拾整齐些,要给我看。”
 
给你看,就更不用收拾了,衣衫不整也不是没见过。陆追背着手溜达出门,颇有几分王城里头温大人的无赖相。
 
白玉夫人的墓室被清空之后,看守自然也悉数撤离,倒真是一路都畅通无阻。
 
陆追站在高台上:“这里?”
 
萧澜伸手:“握紧。”
 
陆追依言照做。
 
萧澜再度推开那处机关,带着他一跃而入。
 
画像依旧,白骨也依旧。
 
陆追手中拿着明珠,将那些画像一幅一幅看了过去,最后停在那生出双翼的大船旁:“舒一勇说,这是舒家先祖给白玉夫人的许诺。”
 
“许诺?”萧澜站在他身侧,“许诺什么?”
 
“当时战火绵延,处处都闪着刀光染着鲜血,对普通百姓来说,没有哪怕一寸土地是属于他们的安宁乐土。”陆追道,“舒家的先祖便向白玉夫人承诺,要修建一艘可以飞的大船,在上头装满粮食,布匹,牲畜与美酒,带着她无忧生活。”
 
萧澜揽过他的腰肢,两人一起往上看。
 
那是一艘穷极所有想象力的大船,金碧辉煌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都倾注着画师的心血,也是那个年代的人们,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乐土。
 
“舒云自然造不出这么一艘神奇的船,不过他可以画。”陆追手指隔空,一寸寸摩挲过那壁画,“至少在作画的时候,他应当是安宁满足的。”
 
“所以直到建立起奴月国,他依旧对这大船念念不忘,同不少人说过,世间才会逐渐流传出关于巨轮生铁翼的传闻?”萧澜道,“有个梦可以做,也挺好。”
 
“至于这白骨,当真是蝠吗?”陆追蹲在地上,“他是被舒云赶走的,后来下落不明,也没人关心他的生死。”
 
“别碰。”萧澜道。
 
陆追收回手。
 
“管他是谁,到头都是一具枯骨。”萧澜道,“我现在只想尽快找出活人。”
 
“急则生乱,慌什么。我替自己算过了,命还长着呢。”陆追道,“别担心。”
 
“你何时又学会了算命。”萧澜哭笑不得。
 
陆追扶着他的手臂,攀上墙壁中的另一条暗道,余光却瞥见一双眼睛。
 
……
 
那是墙壁上的眼睛。
 
陆追松了口气,脱鞘的清风剑又重新合了回去,还当是遇到了鬼。
 
“原来这里也有画像?”萧澜有些意外。
 
在暗道旁的角落里,还画着一个人,衣衫褴褛神态恭敬,跪在地上,双目虔诚地看向白玉夫人。
 
“蝠?”陆追问。
 
萧澜点头。
 
“同对面的画像有差别,笔锋深浅,用墨浓淡,不像出自一人之手。”陆追道,“一个师父,一个徒弟。”
 
“所以这边是舒云画的,角落中则是蝠自己画的。”萧澜道,“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
 
“他当时崇拜的,应当不止白玉夫人,还有舒云。”陆追道,“所以才没有毁了那些画像中的男子,而且还将他自己安置在这角落中,一跪千年。”
 
“他恨陆家人。”萧澜道。
 
“他自然应该恨陆家人。无论是对他仰慕的白玉夫人,还是对他的师父舒云,陆家的先祖都没有留过半分情面,只当成是可利用的工具。”陆追道,“即便那是我祖宗,可也不得不说,他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
 
萧澜道:“再问个问题。”
 
陆追点头:“说。”
 
“舒云修这条暗道做什么?”萧澜不解?
 
陆追背着手:“你猜。”
 
萧澜笑道:“我才不猜,看你这样子,八成已有了答案,猜错又要笑我笨,不如亲一下,你告诉我?”
 
也行,陆追将脸侧过去。
 
萧澜方才捏起他的下巴,陆追却又一皱眉:“等一下。”
 
第一百二十二章:决定
 
萧澜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漆黑一片,并无他物。
 
“怎么了?”他问。
 
陆追却伸手拔下了他的束发银冠。
 
……
 
萧澜好笑:“又捣乱?”
 
“捣什么乱。”陆追双手小心变换角度,用发冠上一枚被打磨光亮的小小铜片,将照明海珠的光芒折射到顶端的石壁上。
 
那是一卷残破的绢书,被塞进了隐蔽处的洞窟中,只有一个小角露在外头,挂着些许斑驳碎布,微微晃动着。
 
“方才看见的。”陆追道,“你看,你穿着气派些,还挺有用。”
 
萧澜纵身将那绢书抽了下来。
 
灰尘扑簌落下,陆追颇有些嫌弃地用袖子掸掸灰,凑过去问:“什么东西?”
 
萧澜将手背到身后:“猜。”
 
陆追:“……”
 
陆追道:“藏宝图,武功秘籍,白玉夫人的画像。”
 
陆追又道:“猜对了,有何奖励?”
 
“奖励还真有。”萧澜道,“不过晚上再告诉你。”
 
什么奖励,还要晚上才能告诉。陆追清清嗓子:“好。”
 
打开那卷绢书后,还当真是武功秘籍,破破烂烂的,稍微一碰都要掉渣。幸亏陆追平日里喜欢寻古书看,早就翻出了经验,否则这玩意若是落到旁人手中,只怕两下就会碎成灰。
 
“穿魂术?”萧澜皱眉。
 
陆追吃惊:“你还认识古禹文字?”
 
萧澜好笑:“我守着这冥月墓,处处都是上古文字,总不能两眼一抹黑。”
 
“咳,”陆追揉揉鼻子,“是穿魂术术,侵占宿主长生不灭,蝠练的功夫。”
 
“可惜年月太久,许多地方都风化了。”萧澜道,“能想办法将这绢书带走吗?”
 
“能带走,可到外头打开,只怕会越发残破模糊。”陆追道,“你给我半个时辰,我将它统统记住便是。”
 
萧澜道:“硬背?”
 
陆追盘腿坐在地上:“同温大人学的,他能一目十行过眼不忘,我差一些,得看两三遍。”
 
萧澜点头,将明珠又移近了些。
 
陆追看得很认真,每一段口诀,每一招心法,每一篇备注,以及这摄魂的来历。
 
两人一旦坐着不动,就觉得渐渐冷了起来。萧澜脱下自己的外袍,将陆追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你觉得,长生不老有意思吗?”陆追一边看,一边问。
 
“若能与心爱之人一道长生世间,也不算无趣。”萧澜道,“可万物更迭日落日升,都有其规律,像蝠这样利用邪功不死不灭,踩着无数人血淋淋的尸骨为自己换命,又岂能快活。”
 
陆追笑笑:“嗯,我也这么想。”
 
“况且比起一直年轻,我更想与你一起白头。”萧澜从身后抱着他,“想看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四十年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陆追撇撇嘴:“白胡子老头,有甚好看,现在不准想。”
 
萧澜侧首在他耳边落下一个吻:“看完了吗?”
 
“看完了。”陆追将那绢书小心翼翼收起来,又用布包好,让萧澜重新放在了石缝中,打算下回寻个盒子来装。
 
“可能找出这功夫的弱点?”萧澜问。
 
陆追摇头:“我还要再想想。不过秘籍中说,侵占宿主之后,不仅会化用原主的功夫,还能继承对方的记忆与欲望。”
 
“蝠这一回的宿主,是季灏。”萧澜道,“所以他现在不单单对白玉夫人有兴趣,还对打开冥月墓有着强烈的渴望?”毕竟那是季灏最渴求的事情,几乎操纵了他的全部生命。
 
“这是最完美的侵占,还有失败的,只占一半的。”陆追道:“说不好。”
 
“只占一半?”萧澜问,“会如何?”
 
“运气好的话,只占一半倒也没事,不过运气若不好,原本的宿主有可能会苏醒。”陆追道,“两具魂魄争夺同一具身体,轮流蛰伏轮流挣扎,谁先死,谁先输。”
 
萧澜摇头:“可真是疯了。”
 
“经过这么多年,那个人是不是蝠,都不一定了。”陆追道,“可即便不是他,也是他。”
 
他这话说得有些绕,萧澜却懂。就算蝠在某次侵占时失败了,那继承者也吞噬了他的记忆,他的渴望,他的经历,他对白玉夫人的所有疯狂与痴念。
 
他们是许多个人,逐渐融合成同一个人,强大而又贪婪,深陷情欲与财富的无边汪洋。
 
“真是不可思议。”陆追又看了眼那大船上的白玉夫人,“走吧,我们去暗道内看看。”
 
“你不觉得,还有件事没同我说?”萧澜从衣领后拎住他。
 
陆追想了想:“你是说舒家的先祖为何要修这条暗道?”
 
萧澜将脸凑过去。
 
陆追亲得挺爽快,一个不够,两个也成。
 
萧澜叹气:“为了寻个答案,我可当真是吃亏。”
 
陆追笑着推他一把:“喏,先说好,我猜的,不保证就是对的。”
 
萧澜点头。
 
“白玉夫人那时年轻貌美,至少还有四五十年好活,可陆府的主人却已经开始为她修建墓穴,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其殉葬。”陆追道,“舒云在被派来为她绘制墓室壁画时,想来该心如刀割才是。”亲手为心爱的女人修建墓穴,还是为了能让她永世永生陪着另一个男人,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好受。
 
“可他不满又能如何,不过是个小小的画师罢了,在那个年代,陆府的主人想要杀了他,比捏死一只蝼蚁还要简单。”陆追道,“若是你,你要怎么做?”
 
萧澜皱眉。
 
“你没有武功,没有钱,没有下属,此时有个人要杀我,你要怎么做?”陆追又问了一回。
 
萧澜摇头:“我不会没钱,更不会没有武功。”
 
陆追:“……”
 
假想一下也不行吗。
 
但萧大公子显然极度抗拒这种可能性,他只好自觉道:“当时舒云唯一的出路,就是先让白玉夫人假死,入墓之后,再从这条通道将她带走。”
 
萧澜道:“原来如此。”
 
“这便是暗道存在的意义,可惜最终还是没有用到。”陆追道,“对了,出路在哪里?”
 
“一处刑讯室,现在早已废弃。”萧澜道。
 
“按照常理,那里应当还有一条暗路,可以通往外头才对。”陆追道,“走,我们去找找看。”
 
萧澜觉得,自己最喜欢此时此刻的陆追,头脑清晰分析严密,说话不紧不慢,做事有条不紊,眼底闪着光,满腹才气与睿智都无人可敌。
 
他牢牢牵住陆追的手,带着人进了暗道。
 
“妙手前辈来过吗?”陆追问。
 
“两次。”萧澜道,“一无所获。”若是被他知道那绢书之事,或许又会气得翘起胡子,两天唉声叹气不吃饭。
 
“先不告诉他。”陆追道,“否则又要抱怨。”依照先前的经验,无论是天太热,天太冷,庄稼地生虫,还是冥月墓渗水,到了空空妙手嘴里,原因都只有一个——萧大公子不肯生儿子。
 
“小心。”萧澜道,“前头有些湿滑。”
 
“有风声。”陆追停下脚步,“你能听到吗?”
 
“上回来时还没有,”萧澜道,“很微弱,像是从极远处吹来的。”
 
“分头找找看。”陆追道。
 
萧澜松开手:“自己小心。”
 
陆追闭着眼睛站在原地,听风由远及近,像是低低的哭诉。那声音是断断续续的,有时觉得即将吹到身边,却又戛然而止,不知去了何处。
 
一切声响都太过细微,细微到缥缈无踪,甚至有些令人烦躁,他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萧澜道:“这边。”
 
陆追猛然睁开眼睛。
 
“这里。”萧澜牵着他的手,“风的方向。”
 
陆追侧首看他。
 
萧澜嘴角一扬:“急什么,有我在,总不能只会陪你玩亲亲。”
 
陆追笑着推他一把,自己伸手按上那处墙壁。
 
空的。
 
萧澜拔出薄如蝉翼的匕首,刺进那巨石粘结的缝隙。担心会触动什么机关,他的动作很慢,几乎用了整整半个时辰,方才将那巨石撬到松动。
 
陆追深吸一口气,心底有些紧张与好奇,不知对面会是什么。
 
萧澜将人拉到自己身后,单手贴上巨石发力,一阵闷响之后,面前顽石顺着方才匕首划出来的痕迹,四分五裂化为碎渣,纷纷落在地上。
 
风声总算清晰了起来。
 
两人在外头等了片刻,听里头没有异响,方才将明珠取出,照亮了那漆黑的,另一处暗道——或者说是另一处空殿。
 
冰冷的金属折射出刺目的光亮,獠牙,钢刀,利刃做成的尾巴高高扬起,四肢趴伏在地,做出俯冲的姿势,没有五官的头颅上只竖着一对耳朵,每个关节处都用机关精巧连接。
 
那是传闻中的铁虎军。
 
曾经最精妙的战场杀人利器,原以为早已绝迹世间,却不料在这幽深的墓穴内,竟还潜伏了数百只,气势磅礴,一望无边。
 
陆追被面前的情景深深震撼,透过这些毫无生命的铁器,他仿佛能看到那曾经烽烟弥漫的上古战场,看到迎风猎猎的战旗,看到身经百战的将军。
 
“别进去了。”萧澜道,“此物威力不容小觑,更别说是数百只一起被触发机关。”
 
“这冥月墓……”陆追想了许久,却没接下一句,直到出了暗道,被萧澜带回红莲大殿,还是颇为恍惚。
 
“在想什么?”萧澜拧了条温热的帕子,替他将脸擦干净,“告诉我。”
 
“我当真不知该如何评价冥月墓了。”陆追道,“在小时候,我恨透了这里,长大之后,也只想将其悉数摧毁,让这吃人的魔窟永绝世间。”
 
“现在呢?”萧澜握住他的手,“改主意了?”
 
“冥月墓中真的埋藏了诸多秘密。”陆追道,“那些早已失传的机关法,就像方才我们看到的铁虎军,还有传闻中用来陪葬的纵横地势水脉图,以其余深埋地下不为人知,承载了古人智慧的精妙器物,就这么被我毁了,可惜吗?”
 
萧澜道:“嗯。”
 
“我们打开冥月墓吧。”陆追看着他。
 
萧澜笑笑:“你只管说,我陪你做。”
 
“打开这座冥月墓,或许就能让大楚更加兵强马壮,能让百姓更加生活无忧。”陆追道,“而且我也想知道在千百年前,那场绵延不绝的战火,究竟焚毁了什么,又剩下了什么。”
 
萧澜道:“好。”
 
陆追闭上眼睛,心依旧跳得很快。
 
说不清是什么突然唤醒了他,或者是跨越时空骤然出现的铁虎大军太过惊人,任谁都不忍将那穷极所有古人智慧的心血粗暴付之一炬,又或者是多年以来,一直都只想逃避与复仇,只想带走萧澜,毁了冥月墓,可人活一世,总该有比复仇与毁灭更重要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了不起的决定。
 
更圆满的是,在做出这个决定时,有人愿意握住自己的手,不问任何理由,只温柔而又坚定地说一声,好。
 
第一百二十三章:找一本书
 
然而想要打开冥月墓,且不说外人会如何阻挠,至少要先征得陆无名的同意。
 
“爹对这里深恶痛绝,”陆追道,“他自幼便教导我要毁了冥月墓,将所有秘密都深埋地下,让伏魂岭变得与寻常城镇无异。”
 
“你担心无法说服他?”萧澜问。
 
陆追道:“在他出海之前,也只吩咐我毁了这里,却并没有说任何与此有关的秘密。后来还是在青苍山时陶夫人告诉我,这墓穴下藏有数量庞大的黄金白银,与如山堆积的异宝奇珍。”
 
“前辈怕你也会被巨大的利益蛊惑心神,走上歧路?”萧澜猜测。
 
陆追点头:“我当时年岁小,爹不放心也是情理之中。”
 
“可现在你已经长大了,要做什么事,前辈理应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横加干涉。”萧澜道,“什么时候你想说了,我陪你一道去。”
 
“你不陪我还好些。”陆追扯住他的一缕头发,“否则怕是罪责又要多加一笔,将来还成不成亲了。”
 
“成,怎么不成。”萧澜站起来,笑道,“先吃饭。”
 
“你高兴什么?”陆追好笑地看着他。
 
“你主动提成亲,我自然要高兴。”萧澜抱着他放在椅子上,让下人送了饭菜进来。两人同用一个碗一副筷,吃一口喂一口,倒也颇有几分别样情趣。
 
唯有空空妙手,背着手去往后山的山洞,心中颇为不悦。
 
回回陆明玉来,自己就要被孙子打发出来住,很胸闷。
 
白日里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这天直到深夜,陆追依旧全无困意,闭起眼睛就是闪着森然寒光的铁虎军,再翻个身,却又想起了那艘破风穿雾的腾云大船,一幕幕画面叠加在一起,似乎便能拼接出曾经四分五裂的古老国度,栩栩如生,触手可及。
 
萧澜从身后抱住他:“烙饼呢?”
 
“不想睡。”陆追也未转身,只握住那箍在自己腰间的手,问,“你困吗?”
 
萧澜笑笑:“陪你聊会儿天?”
 
陆追换了个姿势,枕在他手臂上。
 
“下午的时候,说过有奖励。”萧澜道,“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我都忘了,”陆追往他身边蹭了蹭,“快说。”
 
“我让李老瘸去飞柳城,买了一处宅院。”萧澜道,“最早的陆府因为年久失修,已经没法住人了,不过那处新宅子也不错,院中有水窗前有竹,你若是累了困了,还能在垂柳榭中听琴小憩。”
 
“我要听谁弹琴?”陆追问他,“你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萧澜道,“在那宅子不远处是飞柳城中最大的歌坊,我们在家就能占便宜,不用走动也不用付银子,只管躺着白听。”
 
陆追“噗嗤”一声笑出来,勾着他的脖子问:“怎么也不事先告诉我?”
 
“我知道你将来想在王城,可在别的地方有个家,一处待腻了还能换一处。”萧澜抵住他的额头,“现在先准备好,指不定哪天就能派上用场。”
 
陆追点头:“多谢。”
 
“闭上眼睛,”萧澜道,“我哄你睡。”
 
陆追依言照做。
 
萧澜将他搂进怀中,用身体将人完全裹入黑暗里,隔绝了外头一切光亮。手有一下没一下在背上轻拍,时不时说一句几不可闻的呢喃,像是情话,又像是呓语。
 
陆追安心而眠,觉得此时此刻即便天塌下来,只要有他在,自己也是安全的。
 
翌日清晨,阳枝城,统领府。
 
晶莹露珠坠下枝头,铁烟烟双手撑着腮帮子,有些无聊地看着面前大和尚:“当真不能算吗?”
 
法慈摇头道:“大小姐,姻缘不能瞎算啊。这何时何地要在何处遇到心上人,心上人还要与陆公子有七分像,着实太过棘手。”
 
“那你算算,我爹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下绣楼?”铁烟烟道,“快闷死了。”
 
法慈笑容满面安慰道:“在这绣楼中可绣花,可抚琴,可品茶,如何会腻。”
 
“你听听这三样,哪个是我喜欢的,”铁烟烟郁闷道,“现在还连陆公子也出门了,我连个好看的人都见不着。”
 
法慈赶忙道:“贫僧算是庙里最好看的和尚了,若小姐不嫌弃,我便在这里坐上一天。”
 
可千万别!铁烟烟端坐道:“大师若真想帮我,还是将陆公子请回来吧,嫁不得,我只看看总成。”至少人生还能有些欣赏美男子的乐趣。
 
法慈大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觉得差距的确不大啊,可以看。
 
铁烟烟捂住眼睛。
 
法慈只好道:“那贫僧去问问铁统领,起码将佩剑还给小姐。”真不知待在这绣楼中有何不好,若换做自己,该巴不得才是,又清闲又惬意,还不必管外头一堆烦心事。
 
“要嫁个像陆公子的?”听到女儿这要求,铁恒哭笑不得,“这……”
 
“贫僧劝过了,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找。”法慈道,“不过统领可否先将佩剑还给小姐,让她哪怕在屋中耍一耍,也好过天天‘砰砰’弹琴。”当真是很砰砰,魔音绕梁,响彻全府。
 
“也不知陆大侠他们何时才能回来。”铁恒道,“温大人又送来了一封书信,专程给陆公子的,可这人影都不见一个。”
 
“这火漆……”法慈犹豫,明黄色,一般人怕是用不得。
 
“都说了,那位明玉公子不简单。”铁恒叹气,“你我且安心等着吧,看这架势,冥月墓是要闹出大风浪的。”
 
“小姐,你这又要做什么?”后院,小丫鬟纳闷地问。
 
“找东西。”铁烟烟半个身子伸进床下,半天也不见出来。
 
“要找什么,我帮小姐找啊。”小丫鬟道,“下头脏死了,这姿势也难看,若是被老爷知道,又要生气了。”
 
“放心吧,爹不会来的。”铁烟烟费了半天劲,方才拖出来一个小布包,“呼,累死我了。”
 
小丫鬟赶忙替她擦脸,一边擦一边问:“是什么?”
 
铁烟烟从中抽出一本书。
 
小丫鬟好奇想偷看,刚凑近却又面红耳赤,五雷轰顶道:“小姐你、你怎么能看这种——”
 
“哎呀小声点。”铁烟烟捂一把住她的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拿错了拿错了。”
 
拿错了那也有啊,小丫鬟脸色煞白受惊不浅,这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买的,若是被老爷知道,怕是下辈子都没指望能踏出这绣楼。
 
第一百二十四章:古书
 
“成日里关我在这绣楼中,哪里都去不得,看本书还不行了。”铁烟烟用胳膊捣一捣她,挤眉弄眼小声道,“那个,可好看了。”
 
“好看什么呀,”小丫鬟双手压在那摞书上,险些哭出来,“小姐不准再看了,羞死人。”
 
“哎呀你先抬手,”铁烟烟费了好大的力气,方才从中又抽出一本书,“我是要找这个。”
 
“这又是什么?”小丫鬟提心吊胆地问。
 
“我不知道。”铁烟烟坐在椅子上,用手帕细细沾了沾那本书,好将浮尘除去一些。
 
“都破成这样了,小姐买它做什么。”小丫鬟不解。
 
那是一本泛黄的古书,封面破烂大半,看不出书名,内页边缘也毛毛躁躁的,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从中跑出一两只蟑螂来。
 
“这是我先前买书时,老板做的添头。”铁烟烟道,“里头的文字可古老了,我都不认得。”
 
“拿这种东西当添头,那书铺子的吴老板可够抠门的,”小丫鬟道,“也就欺负小姐这种好说话的人。”
 
“我当时也不想要,可里头有些图还挺好看,就留下了。”铁烟烟道,“这阵正好拿出来送给陆公子,他那般博学,定然会对这些感兴趣。”
 
“又是陆公子,那陆公子又不肯娶小姐,”小丫鬟嘟囔,“小姐怎么老是念着他。”
 
“不娶就不能念了?反正我又没嫁人,念一念年轻好看的公子怎么了。”铁烟烟说得很是理直气壮。
 
念就念吧,别念到心里出不来就好。小丫鬟撇撇嘴,帮她将那破书包好,又道:“那我去前院打听一下,看陆公子回来了没。”
 
“去吧去吧。”铁烟烟将人打发走,然后便小心翼翼猫着腰关上门,将那包袱最底下的小话本重新翻出来。
 
就是很好看啊,有字有图,颇为良心。
 
小丫鬟在前头晃悠了一大圈,都说陆公子还在外头,只有陆大侠半个时辰前刚回来。
 
“王城来的书信?”陆无名问。
 
“正是,”铁恒道,“虽说名义上是温大人,可封口却用了皇家的火漆,怕是要请陆公子亲自打开。”
 
“明玉三日后回来。”陆无名道,“可会误事?”
 
“理应不会,温大人只派了普通信使,并未动用飞羽营,这王城距离阳枝城千里迢迢,多个三日五日也不是大事。只要陆大侠说了公子三日后会归来,我这头便安心了。”铁恒说完又试探,“不知二位这几天是去了何处?”
 
“城外,探听清楚了一件事,”陆无名道,“前段时间守在统领府周围的那些人,都是朋友,不必惊慌。”
 
“江湖上的朋友?目的又是什么?”铁恒道,“在下身为驻军统领,有些事情不得不问清楚,还请陆大侠见谅。”
 
“为了冥月墓。”陆无名道。
 
铁恒叹气:“果然。”
 
“铁统领可有什么计划?”陆无名问。
 
铁恒摇头:“温大人先前吩咐过,有关冥月墓之事,还是等三日后陆公子回来,再做商议吧。”
 
冥月墓中,陆追将床上衣服一一折好,整整齐齐放进了柜子里。
 
萧澜从身后抱住他:“这还没成亲呢,就替我做起家务了?”
 
“等你半天也不见回来。”陆追转身,“鬼姑姑又说什么了?”
 
“说你。”萧澜拉着他坐下,“我想从药师嘴里套出来,你的阴寒体质究竟是何物所致,哪怕是说出一两样,也总好过现在这样乱猜,连叶谷主都毫无头绪。”
 
“然后呢?”陆追问。
 
“姑姑不大好对付,”萧澜摇头:“不过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嗯。”陆追替他倒了杯茶,又问,“那我们何时去那处刑房?”
 
“一个时辰后,现在还有人巡逻。”萧澜闻了闻茶盏,“挺香,你带了茶叶?”
 
“有长进,还能闻出挺香。”陆追笑,“不过这人心惶惶的,我带茶叶做什么,这是我从你那罐旧茶中挑出的嫩尖,自然要比混在一起的粗枝老叶更香些。”
 
“我不在时,你就在做这个?”萧澜有些意外。
 
“还有这个。”陆追递给他一摞纸,懒洋洋单手撑着脑袋,“引魂术,我将那本残破古书默了下来,省得将来事情多,又忘了。”
 
“我离开顶多也就一个时辰,”萧澜捏捏他的脸颊,好笑道,“你这又叠衣又挑茶,还默写了一本书,偷偷带了个小帮手进来不成?”
 
“挑茶时将书的内容想一遍,挑完再写,写完头晕,正好帮你整理一下那乱糟糟的柜子。”陆追道,“这叫一心二用,你若想学,我教你。”
 
“我一心都是你,哪里还能分出来二用。”萧澜使力,将人抱到自己怀中,低头亲了一口,“还晕吗?”
 
陆追下巴抵在他肩头:“嗯。”
 
“先睡一会儿吧。”萧澜道,“不着急做事。”
 
陆追道:“不去床上,你抱着我。”
 
萧澜笑笑,唇贴着他的侧脸碰了碰,声音很低:“要求这么多,可是要收银子的。”
 
“我付。”陆追将他抱得更紧。
 
头晕,却也不是困,而是想的事情太多,脑子太乱而已,陆追原也没打算睡,只是安安静静靠在他胸前,时不时睁眼看看对面,像是在发呆。
 
萧澜遮住他的眼睛,掌心温暖又干燥。
 
“我们先前都想不通,为何冥月墓看起来像是一处巨大的迷阵,”陆追道,“现在看来,它还就该是迷阵。”
 
萧澜道:“自言自语,嘟囔什么呢?”
 
“我那祖宗,这世间也找不出几个比他疑心病更重的人。”陆追坐起来。
 
“你这是彻底不打算睡了。”萧澜哭笑不得,“这可是在冥月墓中,你就这么说自家先祖?”
 
“怕什么,当着先祖的面,更过分的事情也不是没做过。”陆追拍拍他的侧脸,“你没记住罢了。”很可惜。
 
萧澜:“……”
 
陆追“咕嘟咕嘟”灌下一杯温茶,继续道:“他当时权倾天下,仅在陵寝入口布下镜花阵,想来是不会安心的。”
 
萧澜道:“我会想起来的。”
 
陆追道:“嗯。”
 
萧澜点头:“继续说。”
 
“单有镜花阵不够,再加上墓中的机关也不够。”陆追道,“他必须在入口与真正的墓室之间,再修建一处规模庞大,无人可破的机关迷城,才能彻底阻隔外人踏入,这就是冥月墓存在的真正意义。”
 
“所以要进入主墓室,还是要先打开你我此时身处的冥月墓?”萧澜道,“听起来有些困难,不过这是你想做的事情,刀山火海我也奉陪。”
 
晚些时候,两人一道去了那处刑房。萧澜道:“为何你认定这里会有出路?当年画师若想带走白玉夫人,也有可能是穿过铁虎军所镇守的那处暗道。”
 
“是有可能,不过我还是想先在这里找找看。”陆追道,“按照墓穴的分布走势,其实这处墓室是不该存在的,因为不管从何处看都是死路,所以多少都有些用才合理。”
 
“当初正是因为这里荒僻隐蔽,所以才用来审讯叛教者。”萧澜随口道,“墓中弟子都称之为鬼门关。”
 
“嗯。”陆追眼神晃了晃。
 
萧澜意识到了什么,犹豫道:“你……”
 
“许多年前我来找你,你不在,鬼姑姑便将我关押在了此处。”陆追笑笑,“不过时间太久,上回匆匆经过,也没认出来。”
 
“你独闯镜花阵那回?”萧澜问。
 
陆追双手捧挤住他的脸颊:“不说这些了,干正事。”
 
萧澜看着他的眼睛,良久后点头:“好。”
 
刑房挺大,又早已废弃多年,各种木架与铁器堆积成山,上头挂满厚厚的蛛网,这么一个地方,莫说是藏个暗道,藏个人都足够。即便是陆追,在看了一圈后,也难免有些头疼。
 
“不如我来找?”萧澜问。
 
“你打算怎么找?”陆追看他。
 
“既然暗中不好找,那我就带人光明正大来挖。”萧澜道,“按照你的分析,这条路是用来通向外界逃生,所以即便挖到了,也不怕让姑姑知道。而若什么都挖不到,那就更省事了,只消告诉姑姑是为了找黑蜘蛛藏下的宝藏,结果什么都没找到便是。”
 
“唔……”陆追又四处看看,突然问,“对了,那黑蜘蛛怎么样了?”
 
“不死不活,依旧关在红莲大殿下的地牢里。”萧澜道,“他骨头挺硬,一直不肯说出蝠的事情。”
 
“不肯说,就说明他还指着蝠来救。”陆追道,“不过连白玉夫人被毁之时,蝠都不见踪影,黑蜘蛛怕是指望不到他了。”
 
话还没说完,外头却又突然传来脚步声。
 
萧澜反应奇快,待陆追回神之时,已被他揽过腰肢,瞬间带到了隐蔽处。
 
来人是药师。
 
黑暗中的两人都有些不解,不知她为何来这荒废之地。
 
萧澜觉得在这短短数日内,药师似乎又更加苍老了几分,腰背也愈发佝偻,背上顶着巨大的包块,蹲下时,整个人几乎是一个球的形状。
 
她走得很缓慢,那些散落在地的木架,被她挨个摩挲呢喃,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呼唤什么东西。
 
刑具上暗红的血液经过岁月侵蚀,已经变得乌黑,药师将手伸进虫蠹出的空洞中,用力抠挖了一阵,竟是从中找出一只四处乱爬的大虫来。
 
陆追有些毛骨悚然。
 
将那大虫装进瓷罐中,药师很快便转身离开。陆追悄悄问:“能出去了吗?”
 
萧澜侧耳听了片刻,点头。
 
“她在用那些干涸的血迹养虫子?”陆追问。
 
萧澜看着刑架,道:“没有干涸,是新鲜的血,一层层叠在一起,所以颜色发乌。”
 
陆追凑近:“新鲜的?”
 
“怕是她自己的血吧。”萧澜从腰间抽出天蚕丝手套。
 
“你要徒手抓它?”陆追一惊。
 
“咬不到我的。”萧澜将手伸进去,“药师养的,说不定与你的毒有关,先弄出来看看。”退一步讲,即便无关,那也能当礼物送给叶谷主,想来会很讨喜。
 
第126章:良将
 
中空的木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如同一个窄长的罐子,里头装满了爬虫。
 
片刻之后,萧澜问他:“怕不怕虫?”
 
“不怕,就是有些……”陆追抖了抖后背的鸡皮疙瘩,“抓到了吗?”
 
“那闭眼睛。”萧澜一笑,“不喜欢这些东西就别盯着看,我抓到了。”
 
陆追依言照做,却又没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
 
一只巨大的甲虫正抱着萧澜的手指,背上还有些诡异花纹。
 
陆追:“……”
 
跟着叶瑾,他其实也是见过不少虫的,但怎么说是冥月墓呢,虫都与别处不一样——更像是从壁画中抠出来的一团泥巴,随意甩在地上成了精,形状不规整,颜色也不规整。
 
“里头有不少,药师理应不会察觉。”萧澜将那虫装进小布袋中,“明日便派阿魂送去日月山庄。”
 
陆追道:“嗯。”
 
“还要找吗?”萧澜道,“或者就像我方才所言,干脆带人光明正大来挖?”
 
陆追想了想,道:“挖的时候小心些,或许还埋有暗器。”
 
萧澜点头:“好。”
 
虽说没找到出口,不过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弄到了一只大虫。
 
陆追一边走一边想。
 
他虽说从未主动提过自己的毒,但心尖梗了一根刺,若能早日拔出自然最好——毕竟若想相守百年,至少也得先活着才成。
 
“明日我就回去了。”陆追道,“你好好照顾自己。”
 
萧澜将手仔仔细细洗了三回,方才道:“行了吗?”
 
陆追笑:“我又不是温大人,房中出现一只蟑螂,所有被单都要拿去烫三四回。”
 
“我真羡慕那位丞相大人,”萧澜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每回你提起他,眼底都是笑着的,想来在朝暮崖与王城的日子该极快活才是 。”
 
“可那时没有你。”陆追道,“我孤身一人守着山海居,再逍遥也无趣。”
 
朝暮崖最像江南的,便是夏秋两季,一进雨季,山间便四处都是朦胧不散的白色雾气,遥观仿若蓬莱仙境。山腰上有一处斑驳古亭,歪歪斜斜的,柱上红漆早已脱落,露出里头棕黑色的木头来。赵越见陆追有事没事就去亭中坐,便想找人将那里修葺一番,却反被拒绝。
 
“大当家不懂。”陆追闭目听雨,“有些东西,旧的才有味道。”
 
“是挺有味道,”赵越握住他的手腕,将人腾空带出木亭,“可你若再诗情画意一阵,只怕我就要带着兄弟们来挖人了。”
 
话音刚落,那木亭终于经不住岁月风霜的洗礼,轰然倒塌,一地渣。
 
陆追:“……”
 
陆追强词夺理道:“即便倒了,也比大哥那大红大绿的新亭子有味道。”
 
赵越扯过披风裹住他,将人扛在肩头回了土匪窝。
 
分明就是个习武之人,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些书呆子毛病。
 
放着好好的山寨不待,跑来半山腰听雨,回去若生了病,王俭又要追着自己念叨。
 
亭子没了,陆追没隔多久却又寻了处山洞,继续抚琴焚香听雨小憩,丝毫不顾天气潮湿,而他还在风箱破锣一般咳嗽。
 
赵越险些被气得半死。
 
三当家王俭道:“二当家像是挺喜欢将他自己藏起来。”
 
赵越脑袋疼:“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还怕被人抢?”
 
陆追撑着一把油纸伞,听若无闻,只留一个飘然背影给两人。
 
他是挺喜欢独自一人,躲在朦朦胧胧的风雨中,闭起眼睛忆江南。
 
想回去,却又不敢回去,他不知自己究竟还有没有足够的力气,有没有足够的运气,再去面对一回失忆的心上人。他不怕死,却怕死在萧澜手中。
 
当初年少英姿勃发,在面对冥月墓的围攻时,尚且九死一生伤痕累累,无法全身而退,更遑论如今拖着多病之躯,哪里还能再回去。
 
陆追极少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茫然,不过在这件事上,他的确是茫然的。
 
幸好赵越不错,王俭不错,朝暮崖的兄弟不错,后来出现的温柳年、叶瑾,阿六、林威,每个人都很不错——像是老天不忍见他前二十年的悲苦漂泊,此番总算是舍得恩赐些祥和团圆的亲友温情来。
 
就像萧澜所言,那段时光是快活的,可也是难熬的,每一天都浸泡在思念与牵挂里,尤其是夜深人静时,闭眼都是同一人。
 
“在想什么?”萧澜在他面前晃晃手。
 
“方才想朝暮崖,现在想山海居。”陆追道,“可惜你上回去王城,连一顿烤鸭都没吃到。”
 
萧澜捂住他的嘴:“不准提。”
 
“还在介意那一刀?”陆追笑道,“我又没生气。”
 
“我自己生气,行不行?”萧澜抱着他坐在床边,拇指摩挲过那白皙的脖颈——肌肤已经愈合到看不出疤痕,不过一想起那殷红滴落的血液,心里依旧有些懊恼。
 
“山海居的烤鸭厨子,是大哥从王城百年老店中高价请来的。”陆追靠在他怀中,“手艺很好,当年就是他害的大人未中状元,只得了个探花。”
 
萧澜很少听他提起先前的事情,此时见他兴致盎然,便也握住手应一声,任由他继续絮絮叨叨。
 
“下回我们回去,也去吃。”陆追道,“王城又大又繁华,若是遇到番邦来贺,更是整条街都会披红挂彩,晚上燃起的灯笼,连天也能照亮半边。”
 
萧澜笑:“嗯。”
 
“还有皇宫,你想不想去?”陆追看着他,眼底亮闪闪的。
 
“深宫大内,也能随便闯?”萧澜问。
 
“旁人自然是不行的,不过我们可以跟着温大人混进去。”陆追兴致勃勃,“先前每次去宫里,都能从皇上那搜刮不少好茶好酒,这生意不亏。”
 
萧澜捏起他的下巴,凑近亲一口。
 
“皇上同传闻中的,也不大一样。”陆追道,“在只有自家人时,他一点也不威严,还经常被温大人气得要命。”
 
千里之外,温柳年在御书房打了个喷嚏,鼻头通红。
 
“爱卿着凉了?”龙案后,大楚天子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朱砂,漫不经心翻折子。
 
“回皇上,门缝里溜进了一缕冷风。”温柳年道,“已经没事了。”
 
“你对此事怎么看?”楚渊招过四喜,将一份奏折递给了温柳年。
 
“贺晓?”温柳年皱眉,“西头又怎么了?”
 
楚渊冷笑一声:“这帮蛮夷之徒,还当真是不肯消停,前些年打剩下的胡匪与古力汗旧部联合,频繁骚扰我大楚边境,如此已有数月。”
 
大楚虽兵强马壮,可对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蟑螂一般咬你一口就走,隐在茫茫风沙中鬼影子都寻不着个。若双方当真打起来,那边境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安稳平安,怕是又要被战火焚毁,吃亏的还是百姓。
 
“说说看,”楚渊道,“还打吗?”
 
“回皇上,这海上还没稳呢,又打西域,怕是不妥。”温柳年犹豫片刻,又小心道,“况且,我大楚兵士虽多,良将难求啊。”
 
这么多年,也就出了一个赫赫有名的战神沈千帆,再加上薛怀岳与其余几个年轻将领,分别镇守各处,是当真再匀不出来一人,再率军去西域大漠平匪了。那贺晓是镇西将军贺平威的后人,贺老将军战死疆场后,他便接过帅印,继续父亲未完成的事业,只可惜忠厚有余谋略不足,这些年无功无过,算不得旷世将才。
 
“温爱卿。”楚渊敲敲桌子。
 
温柳年苦着脸:“啊?”
 
“陆追何时回来?”楚渊站起来。
 
“皇上,恕微臣直言,陆二当家他当真不合适。”温柳年道,“虽说有谋有略,可身体不成啊,一直伤着病着,下雨都出不得门。”这要是派去茫茫大漠,简直要命。
 
“还在冥月墓?”楚渊又问。
 
温柳年点头。
 
“萧澜呢?”楚渊看着他。
 
温柳年几乎要哭出来,这挨个盘问的架势,只怕下一个就要打发自己去打仗。
 
楚渊拍拍他的肩膀:“爱卿是我大楚的丞相,要向着朕。”
 
温柳年道:“嗯。”
 
“说说看那位冥月墓的少主人。”楚渊道,“小瑾说他不错。”
 
“武功是不错,二当家喜欢的,人品自然也不会错。”温柳年道,“可……他也有病啊。”
 
楚渊头疼:“怎么你家人人都有病。”
 
那我也没有办法啊。温大人双目凄迷,很是无辜。
 
楚渊道:“什么病?”
 
温柳年道:“失忆了。”
 
楚渊斩钉截铁道:“失忆了不算病。”
 
温柳年:“……”
 
算的。
 
“他何时回来?”楚渊问。
 
温柳年道:“至少要将冥月墓那头的事情处理好吧。”
 
“朕等。”楚渊坐回龙案后,“边境数百城镇的百姓,也等。”
 
温柳年:“……”
 
不能这么扣帽子的,况且那萧澜也不认得我,不如大家再重新商量一下呢。
 
第127章:一撮毛
 
直到回了丞相府,温柳年依旧忧心忡忡,蹲在池塘边看锦鲤,茶饭不思。
 
“皇上又给你吃什么了?”赵越问。
 
温柳年深深叹气:“什么都没吃。”
 
赵大当家满脸都是不相信,毕竟先前回回进宫,都会山珍海味点心果子吃个遍,抱着肚子再回来叫唤胃疼,自己说了好几回也没用,也不知皇上这究竟是什么爱好。
 
“真没吃。”温柳年索性坐在地上,“有心事。”
 
“心事?”赵越笑,“又将哪位老大人气出了病,要我陪你去登门道歉?”
 
温大人:“……”
 
没有没有。
 
“说话。”赵越拍拍他。
 
“是二当家。”温柳年看他。
 
赵越皱眉:“陆追怎么了?”
 
“他没怎么,是皇上,皇上看上他了。”温柳年苦着脸,“说朝中无良将,问二当家何时回来。”
 
“不行,你去劝皇上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赵越果断摇头,“他无心官场又重病在身,我还想着过一阵子若再不见回来,就去冥月墓寻他,就那咳嗽都能吐出血的模样,还能率军打仗?”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皇上又说若二当家不行,萧澜也行。”温柳年道。
 
赵越也不知自己是要气还是要笑,若说陆追,好歹先前在宫中设宴时见过,知根知底,皇上想要收为己用到还说得过去。那萧澜连自己都不认得,只因功夫好,就要拉来当将军?
 
“自然不会上来就统率千军,皇上也是要先看看的。”温柳年猜出他的想法,问,“你怎么想?”
 
“你我都对萧澜不熟,能怎么想。”赵越无奈,“先送一封书信过去吧,万一他愿意呢,总不好由你我做主拒绝。”
 
“……也成。”温柳年想了想,“冥月墓迟早会被凿毁,那时萧澜横竖也无事可做,若愿意为国效力,其实还挺好。”
 
“走吧,先吃饭。”萧澜道,“吃完之后,我有话要同你说。”
 
温柳年答应一声,拍拍屁股跟上。
 
另一头,陆追与萧澜告别,一路策马回了阳枝城。
 
恰逢傍晚时分,天边月明星稀,山中寂静草木遍地生辉,飘摇的银色野草被风吻过,从背后抖落无数闪烁飞舞的萤火虫,连绵似画卷。
 
陆追从未觉得这平凡无奇的秋山夜景,原来也会如此美不胜收。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心里的那个人太好,许下的未来也太好,所以看什么都好。
 
腾空的马是离弦的箭,带着他连同清晨的阳光,一道回了阳枝城。
 
院中,陆无名皱眉:“这一身土,也不知道拍一拍。”
 
陆追将马拴在树上,笑道:“我饿了。”
 
陆无名剩下的话顿时被噎了回去,将人打发回去沐浴,自己去厨房亲自弄了些吃食给他。
 
“温大人送了封书信给你。”在他吃饭时,陆无名道。
 
“是为了冥月墓的事情吧。”陆追咬了口馒头。
 
“冥月墓?”陆无名不悦,“这是陆家的事,与旁人何干。”
 
“爹。”陆追放下筷子,“我有话要说。”
 
陆无名却道:“先吃饭。”
 
也行。陆追笑笑,答应一声低头继续喝稀饭。
 
树上鸟雀展翅飞走,只留下了一片沉沉寂静,与陆无名不知是阴是晴的心情。事实上从那封书信送来,他就隐隐觉得事情似乎不太对,却又安慰自己,或许是为了别的事,毕竟陆追在王城多年,也不单单是为冥月墓而活。可这阵听他主动提起,心里的猜测便更加确定了三分——盯着冥月墓的,只怕不单单是江湖中人。
 
陆追放下碗:“我吃完了。”
 
陆无名看着他没说话,却有些想叹气。
 
“连年打仗,国库也不充盈。”陆追道,“不过皇上并未强求什么,只让温大人旁敲侧击提了一次,毕竟若真有宝藏,埋在地下怎么都不如拿出来,让百姓过得更好些。”
 
“你怎么看?”陆无名问。
 
“我先前是不答应的,只想按照爹的叮嘱毁了那里。”陆追道,“所以回绝了大人,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过此事。”
 
陆无名道:“那就继续这么做吧。”
 
“爹。”陆追却道,“我能打开冥月墓吗?”
 
陆无名顿时面色阴沉。
 
“皇上只想要金银,我却想要更多东西。”陆追继续道,“我这回在墓中发现了铁虎军。”
 
“所以又如何?”陆无名反问。
 
“那不单单是陆家的祖坟,”陆追道,“更是千百年前这片土地的缩影。”
 
陆无名摇头:“胡言乱语。”
 
“冥月墓的布设历经多年,埋藏着那个时代最珍贵的财富,不单单是金山银山,还有机关法,或许还有水利图,药典,农耕术,甚至还可能有书法与乐器,毕竟这些都是帝王驾崩时,要一起带走的。”陆追道,“那场战火将整个国家都焚毁一空,若说有可能留存下来,只能是在冥月墓中。”
 
陆无名拂袖出了门。
 
陆追深深呼了口气,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倒也不算太失望。
 
慢慢来便是。
 
至于温柳年送来的书信,写了厚厚一大摞,前头都是在关心衣食住行,又叮嘱了许多吃饭穿衣之事,到了最后一页,才含含糊糊提了一下冥月墓,只说若是在炸毁墓地时炸出了银子,千万别扔。
 
陆追哭笑不得,几乎能想出他在被皇上问过之后,愁眉苦脸写这信的模样。
 
法慈大师笑呵呵路过院门口:“明玉公子。”
 
“大师要走了吗?”陆追有些意外。
 
“贫僧要去远方拜会师父。”法慈拎着包袱,“也巧,恰好明玉公子今天回来,还能再见上一面。”
 
“可要一起喝杯茶?”陆追邀请。
 
“自然。”法慈坐在他对面,笑道,“公子的茶,可都是好茶,这便宜得占。”
 
陆追煮了一小壶井水,徐徐注入紫砂壶中。
 
法慈摇头:“心境不佳,会影响茶的香气,与其白白浪费,不如将这茶叶送给贫僧。”
 
陆追爽快道:“大师若喜欢,拿去便是,不过大师得帮我一个忙。”
 
法慈喜颠颠将茶叶揣入袖中:“公子但说无妨。”
 
“可否帮我算一下命数?”陆追问。
 
法慈面色为难:“算命数,是要折寿的。”
 
“折你还是折我?”陆追又问。
 
法慈道:“都折,都折。”
 
陆追:“……”
 
“成事在人,不在天。”法慈压低声音,“况且纵观全大楚,能有几个明玉公子,老天不会舍得收,公子想做什么,只管做就是,都是对的。”
 
“我想做的,都是对的?”陆追笑着摇摇头,“我诚心发问,大师怎么也如此不着调。”
 
“贫僧也是在诚心答。”法慈站起来,“将来倘若公子有哪里需要帮忙,只消说一声。”
 
陆追道:“说一声,大师便会来帮我?”
 
法慈咳嗽两声:“说一声,贫僧定然会为公子诵一段经,遥祝公子早日寻得帮手。”
 
陆追伸手:“茶叶拿来。”
 
法慈自然是不会还的,将袖子捂得严实,又硬塞给他一个小破布包,说是大宝贝,便匆匆跑走,虽说胖,背影消失得还挺快。
 
布包里是一撮……毛?头发?陆追用镊子钳起来,约莫一根手指长,雪白,还夹杂着几缕金色。
 
……
 
他觉得这着实不像什么好礼物。
 
冥月墓中,萧澜正在随手翻一本书,空空妙手围着他转了三四圈,还是忍不住问:“陆明玉,那陆明玉,这几天都同你做什么了?”
 
萧澜道:“前辈当真想听?”
 
空空妙手语塞。
 
萧澜一笑:“我喜欢他,他喜欢我,还能做什么?”
 
空空妙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若非这里是冥月墓,他甚至想要尖叫。
 
“不闹了。”萧澜合起书,“说正事。”
 
“什么正事?”空空妙手总算停止晃悠,找了把椅子坐下来。
 
“我娘最近在做什么?”萧澜问,“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娘没动静,难道不是好事?”空空妙手摇头,“你还想着要让她折腾出风浪不成。”
 
萧澜敲敲桌子。
 
“我同你娘又不熟,不过这回出去一看,日子过得还挺滋润。”空空妙手道,“只剩下了她与那女娃娃,还有阿六三人,山洞里又阔气,同寻常的地主人家也没什么区别。”
 
萧澜:“……”
 
“八成是陆明玉授意,”空空妙手道,“那女娃娃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绸缎针线,天天缠着你娘要学做衣裳,马屁拍得溜圆,两人成天除了绣花就是晒太阳聊天,看着像是已经将冥月墓完全抛在了脑后,说不定连你都忘了。”
 
“这样?”萧澜失笑,“那倒也好。”
 
“说到底,不过是个妇道人家罢了。”空空妙手语气中颇有不屑,“你怕是指望不上了。”
 
萧澜并未接他这茬,而是道:“前辈教我机关法吧。”
 
“你要学?”空空妙手眼睛一亮。
 
萧澜点头:“我要学。”
 
“好好好,你肯学就好。”空空妙手喜不自禁,猛烈地咽了口唾沫,搓着手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
 
现在愿意学机关法,将来说不定就会愿意生儿子,急不得,要一步一步来。
 
萧澜道:“不用等回北海,我现在就要学。”
 
“随你愿意。”空空妙手拍桌站起来,“你且等着,我这就去拿工具来。”
 
第128章:西域人
 
千百年积累下来,空空妙手一族的盗墓技艺早已无人能敌,工具更是种类繁多,在桌上一字排开后,一把赛一把精巧细致,琳琅满目,熠熠生辉。
 
萧澜拿起一把镊子:“前辈觉得我多久能学会?”
 
“学会?”空空妙手呵呵笑道,“这门手艺可不简单,墓穴内的机关五花八门,你需得从最初的机关法开始学,入门容易,精通却难,若是疏忽大意,很容易就会出篓子。”毕竟是在漆黑的墓道中,可指望不了别人去救。
 
萧澜点头:“多谢前辈。”
 
“为何突然就想学了?”空空妙手问。
 
萧澜道:“因为想打开冥月墓。”
 
如果说空空妙手方才是狂喜,那此时听到他这句话,他简直想要喜极而泣,手脚哆嗦,看着下一刻就会昏厥倒地。
 
萧澜道:“前辈可要先冷静一下?”
 
“你这突然就开窍了啊。”空空妙手嘴里胡乱说着,先是在屋里转了个圈,又猛然拉过椅子,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只管盯着人嘿嘿笑。
 
……
 
萧澜道:“明玉也想打开冥月墓。”
 
“所以这是他教你的?好好好,也好,你愿意学就好,管他是谁授意。”空空妙手将一把银色的小刀塞进他手中,“你先试一下手感,这把刀是我特意为你做的,吹毛断发,无坚不摧。”
 
除了这把刀,他还有太多东西,想要全部教给萧澜,趁着自己还没有老眼昏花手脚颤抖,趁着自己还能带他在墓穴中走几回。若有可能,他倒是想学个蝠那样的侵占之法,将所有技艺都一股脑塞进萧澜脑中。
 
“那枚雪钻,前辈可有去取?”萧澜又随口问。
 
“管它,暂且顾不上了。”空空妙手道,“我已经看到那老婆子将雪钻放在何处了,想要取来只消动动手指,不必着急。”
 
萧澜点头,又从他手中接过一本书,是用羊皮所书,看着已经颇有年份。他先前对机关知之甚少,不过好在有空空妙手在,起点便比别人高了不少,这件事理应不会太难。
 
而在阳枝城中,陆追也正在翻看一本破书。
 
铁烟烟坐在他对面,手里拧着帕子,又高兴又期待。一面不好意思看,一面又觉得反正都嫁不成了,若再不趁现在多看一阵子,那好像又有些亏本。一犹豫二犹豫,陆追已经放下手中的书,笑道:“多谢铁姑娘。”
 
“不谢不谢,我也是随手买回来的,我是看不懂,不过我知道公子一定会喜欢。”铁烟烟又好奇,“书里写的是什么呀?”
 
“讲了许多年前的一个故事。”陆追道。
 
“原来只是本民间故事啊。”铁烟烟有些失望,“还当是什么重要的书呢,在说书先生嘴里,这种破烂书都可值钱了。”说着说着却又紧张起来,民间故事……可千万别是什么话本故事,那自己就很丢人了。先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哎呀,脑袋疼。
 
“铁姑娘要听吗?”陆追问。
 
“我能听?”铁烟烟点头,“好呀。”
 
“许多许多年前,有一位姑娘,她长得很好看。”陆追合上书,慢慢道,“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在这位姑娘十七岁的时候,村子里来了一伙兵痞,将她带走了。”
 
铁烟烟皱眉。
 
“在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对她很好,安排了很好的宅子,甚至教她习武,教她认字。”陆追道,“那位姑娘本就生得一副好容颜,养尊处优数月后,更是举止优雅,落落大方。”
 
“那些兵痞,为什么这么好?”铁烟烟不解。
 
“因为他们要利用她杀人。”陆追道,“她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变成了一个影子。”白玉夫人的影子。
 
“杀谁?”铁烟烟又问。
 
“杀那些兵痞想要拉拢,却又拉拢不来的人。”陆追道,“没有人在乎姑娘的生死,她若完成任务,自可以继续回来过好日子,若完不成死在了外头,也不过是个影子罢了。”
 
“不能跑吗?”铁烟烟的心揪起来。
 
“被下了毒,若不按时服下解药,跑了只有死路一条。”陆追道,“人总是想要活着的,她若是想死,就不会答应去做那些肮脏的任务。”
 
“最后呢,她解脱了吗?”铁烟烟又问。
 
“一缕香魂断沙场,也算是解脱吧。”陆追道。
 
“早知道是这种故事,我就不送给公子了。”铁烟烟捏了下手帕,“我原想着,能让公子高兴一些的。”
 
“这个故事有些悲凉,不过对我来说极有用,它证实了我先前的一些猜测。”陆追道,“多谢。”
 
“真的呀?”铁烟烟摆摆手,“公子喜欢就好了,不必谢的,反正也不值钱。”
 
“这本书是从何处购得?”陆追又问。
 
“城西的墨海书行,也是这城中最大的书行。”铁烟烟道,“很好找的。”
 
陆追点头:“我得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更多东西。”
 
“那公子要走了吗?”铁烟烟有些不舍,毕竟好看。
 
“天色还早,再聊一阵也无妨。”陆追给自己斟了杯茶,笑道,“先前听法慈大师说,小姐想要选婿?”
 
……
 
铁烟烟被这句话惊得险些跳起来,脸也“轰”一下通红,想起自己那些“要嫁一个像陆公子”的胡言乱语,只恨不能钻到地下。
 
那个胖和尚,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是在下唐突了,不过有些话还是想说。”陆追又递给她一杯茶,“这嫁人呢,要寻个一心一意对自己好的,不能只挑好看的,嗯?”
 
铁烟烟磕磕巴巴答应一声,哦。
 
“想嫁我又不是什么丢人事,王城里许多人都想嫁我。”明玉公子这句话说得颇为无耻,却挺管用,铁烟烟“噗嗤”一声笑出来:“真的呀?”那好像也不是很丢人。
 
“真的。”陆追道,“不过我这脸也只能看看,算不得面相好,容易出风流薄幸的浪荡公子,还容易出狠毒狡诈的阴险小人。”
 
铁烟烟想起了花园中的那人。
 
“离他远些,知道吗?”陆追道。
 
铁烟烟被吓了一跳:“公子知道我在想谁?”
 
陆追点头。
 
“我记住了。”铁烟烟犹豫了一下,答应。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陆追站起来,“铁姑娘早些休息吧。”
 
铁烟烟一路目送他离开,站在窗边出神。
 
“小姐,小姐。”小丫鬟推推她,“陆公子已经走了。”
 
“怎么连我脑子里在想什么,他都能猜出来。”铁烟烟沮丧,又好看又儒雅又聪明,还能文能武,见过了这样的男人,往后还能嫁谁。
 
感觉要待在这绣楼中一辈子。
 
“好男人多了去。”小丫鬟捂着她的眼睛按了按,正经八百道,“那是小姐没遇到,遇到了,保管三天就忘了陆公子。”
 
铁烟烟向后靠在她身上,依旧很是郁郁寡欢。
 
想嫁人。
 
陆追易容成一个寻常书生,走街串巷独自去了那墨海书行。日头已经渐渐坠下山,城中挺热闹,小摊子香喷喷煮起面来,浇头炒得满街飘香。
 
陆追买了串臭豆腐,一边走一边吃。
 
白衣翩然的明玉公子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喜欢吃这十里串味的玩意儿,但是这阵易了容,便可以吃得肆无忌惮,横竖也没人能认出来,加辣椒加香菜,怎么舒坦怎么来。
 
书店老板捂住鼻子:“哎哟。”
 
陆追咽下最后一口,掸掸衣袖进了铺子。
 
老板正在给另一个人找书,只招呼了一句,也没过来。陆追乐得清闲,自己一排一排仔细看过去,发现有用的着实没几本,一大半都是各色话本。
 
……
 
民风啊。陆追啧啧,随手抽出一本,光看封皮上的工笔画,就知道里头是何种香艳的内容。
 
他刚想放回去,老板却鬼魂一般出现在身后,笑道:“客人要买吗?”
 
陆追果断摇头。
 
“那便给我吧,另一位客人要。”老板将书从他手中抽走,与柜台上的一大摞放在了一起。
 
陆追心里吃惊,他是见过买话本的,但还没见过买话本买得如此不羁狂放一掷千金的,退一步讲,不怕看得……精尽人亡?
 
“您看,够吗?”老板笑容可掬,压低声音道,“还有更激烈的。”
 
陆追:“……”
 
“够了。”那人短短说出两个字,陆追心里却意外,听口音是……西域来的?
 
数年前古力汗被楚军击溃后,就极少在大楚境内看到他的同族,哪怕是与大楚交好的七绝国,每年也只有百余人入境,而且十之八九都会去繁华王城开眼界,来阳枝城作甚?
 
似乎是感受到了身侧的目光,那人微微转身,瞥了他一眼。
 
黑发高鼻深目,该是中原人与西域人的混血,眼眸是灰色的,像是秃鹫,也像是猎鹰。
 
“这位公子,也要买吗?”对方问。
 
“我?我不买,我买不起。”陆追竖起大拇指,“阁下真是很有钱!”
 
对方上下打量了他片刻,突然道:“帮我一个忙。”
 
陆追问:“帮什么?”
 
对方指了指柜台,道:“看你是个书生,来客栈帮我念这些书。”
 
陆追:“……”
 
第129章:念就念吧
 
昏暗的日光照着空气中细小的灰尘,四周出奇的安静,那一道窄小的门帘,像是将外头大街的喧闹完全隔绝开来,只在屋中留下三个沉默无言的人。
 
陆追震惊道:“念?”
 
对方点头。
 
“这怕是不妥吧。”陆追咳嗽两声。书铺子的老板也在旁附和点头,这书念不得,千万念不得。
 
“不妥?”那外族人摇头道,“你既然穷,那我给你个赚钱的机会,为何不要?”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抖落一锭银子,重重拍在柜台上。
 
书铺老板顿时两眼发光,看架势已然倒戈,恨不得自己撸着袖子念。
 
“这些书,都是,那方面的。”陆追压低声音,用接头的语调问他,“你懂的吧?”
 
书铺老板:“……”
 
外族人道:“自然懂。”
 
自然懂,你还找我念。陆追苦口婆心:“再往前走几步,便是这城中最大的青楼,阁下不如去那里……喂!”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从胸口一把拎起,直接拖拽出了门,只在空气中留下一句话——
 
“将这些书都送到松涛客栈中!”
 
书铺老板答应一声,心里头却依旧惊魂未定,这这这青天白日强抢民……男,是不是得去报个官。不过转念一想,那书生又穷又爱吃臭豆腐,姿色平平走路驼背,并没有什么地方值得被匪徒觊觎,大概当真只是被带去念书,该是个好活计才对,毕竟那一大锭银子,连自己都眼馋。
 
这么一想,就也安了心,乖乖将书打包好后,差小二送去了松涛客栈中。
 
陆追:“……”
 
那人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喝吧。”
 
陆追四下看看,这松涛客栈虽小,房间倒是挺阔气,铜盆铜镜锃光瓦亮,香炉做工也是精巧细致,一张大床挂满纱幔,褥子又厚又松软,估摸人躺下就会被陷进去。
 
那人见他一直盯着床,“噗嗤”一笑:“怎么,要睡觉?”
 
陆追受惊道:“还是不了。”
 
“念吧。”那人随手丢给他一本。
 
陆追看了眼书名,念不出口,追影宫,这是熟人。
 
“还愣着做什么?”见他还在纠结,对方不悦。
 
“我还没请问,阁下尊姓大名?”陆追看他。
 
“我姓叶。”对方随口道。
 
姓叶?耶律吧。陆追心里啧啧,脸上依旧写着读书人的小精明,抿了口茶道:“念书可以,不过这些莺莺燕燕念多了,容易肾亏,我得加银子。”
 
异族男子扬扬下巴,示意他开始。
 
陆追清清嗓子,道:“秦宫主雷霆一怒震九天,沈公子舍生取义降春雨!”
 
“噗!”对方一口茶全部喷了出来。
 
陆追继续声情并茂,声音洪亮:“且说那蜀中有一巍峨险地,名曰绝影峰,终日云雾缭绕,古木参天,常人难以窥得其貌。唯有一人,轻功绝顶身姿轻灵,万丈悬崖如履平地,江湖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是赫赫有名追影宫主,阁下可知他姓甚名谁?”
 
异族男子还未回答,门外却已经传来整齐洪亮回答声:“不认识!”
 
……
 
陆追索性单脚踩在椅子上:“那追影宫中还有一花妖,心善貌美天真烂漫。”
 
“沈公子沈公子!”门外的人激动无比,要抢答。
 
异族男子抬手震开房门。
 
小二端着盆,客人拎着点心,厨子端着鸡蛋,个个都是笑容满面,喜气洋洋。
 
异族男子莫名其妙,扭头看向陆追。
 
“追影宫嘛,故事人人都爱听,更何况这本是新出的,大家自然稀罕。”陆追慢条斯理解释。
 
走廊上的人一起点头。
 
异族男子“哐当”关上门,将陆追拎到墙角,一双灰眸颜色渐深,压低声音恶狠狠道:“你耍我。”
 
“叶兄何出此言。”陆追呼吸困难,将他的手拼命掰开一些,“我既然收了银子,自然要念得认真大声些。这追影宫的故事本就走俏,兄台如若不信,去茶馆里一观便知,那些讲了八百回的老故事,还每天都有人捧场。”
 
男子松开手。
 
陆追揉揉脖子,问:“还要念吗?”
 
“找出关于冥月墓的故事。”男子坐回椅子,阴沉吩咐了一句。
 
陆追微微皱眉。他先前就猜到男子来者不善,所以才会被他拖来客栈,却没料到,原来还真的与冥月墓有关。
 
不过想想也是,这阳枝城并无其它可图,只有伏魂岭的宝藏,能引人入魔。
 
“冥月墓啊?”陆追一本一本挑,漫不经心道,“原来你也是来找宝藏的。”
 
“你听过?”异族男子看着他。
 
“我喜欢听人说江湖里的故事,最近许多武林中人都想抢冥月墓。”陆追道,“不过个个都是有去无回,据说墓中机关重重,无人可破。”
 
“无人可破就对了,正好留给本……我。”那人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双腿架上桌子。
 
“看叶兄的穿着,也不缺银子,何必白白冒险呢。”陆追摇头。
 
那人道:“你的话很多。”
 
陆追道:“我儿子也这么说。”
 
“你还有儿子?”那人将半眯的眼睛睁开。
 
“是啊是啊。”陆追敷衍点头,像你这么大。
 
“那你儿子还真是好福气。”那人重新闭上眼睛,“你的声音很好听,像黄莺。”
 
陆追一哆嗦,险些将手下赵大当家闪闪发光的画像撕碎。
 
外头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陆追将最后一本书合住,遗憾道:“没有关于冥月墓的记载,你还给我银子吗?”
 
那人眼底阴晴不定,像是没有在听他说话,过了许久,才丢过来一锭银子。
 
“多谢。”陆追揣进袖中,又小心翼翼问,“那我能走了吗?”
 
男子道:“不能。”
 
陆追:“……”
 
为何?
 
“陪我去青楼。”男子站起来。
 
陆追讪笑:“还是不了吧,我家中有妻,母老虎。”
 
男子盯着他看了片刻,点头:“那明日此时,再来客栈中找我。”
 
“也有银子赚?”陆追揣着手问。
 
男子指间夹着一片金叶子,斜斜瞥他。
 
陆追道:“好好好。”
 
男子嗤笑一声,靠在门边看着他一路跑下楼梯。
 
街上人群已经散了些,没有了热乎乎的烟火气,秋风也变得刺骨。陆追裹紧外袍独自匆匆前行,脸上神情越来越冷——对方姓耶律,又险些自称本王,显然是有身份的人。敢冒险孤身一人踏入楚境,开口就是冥月墓,若是处理不好,将来怕是大麻烦。
 
虽然身后并无人盯梢,陆追还是穿过数条小巷,方才从背墙进了统领府。
 
“陆公子。”铁恒正在院中练功,猛然从天而降一个人,吓了一大跳。
 
“铁统领。”陆追道,“我有事要说。”
 
“……公子屋中请。”见他一脸惶急,铁恒不敢怠慢,赶忙将人让进了前厅。
 
冥月墓中,萧澜正闭起眼睛,将手伸入一个蒙着黑布的箱子中,摩挲着拆木匣。
 
“照着这个法子练,是最快的。”空空妙手道,“什么时候能不触碰机关针盒,将木匣拆得四分五裂,就算过了第一关。”
 
萧澜咬牙掰开最后一个铁扣,双手取出来时,几乎被银针扎成了刺猬。
 
空空妙手对他这双手是当真喜欢,当真心疼,却也是当真严厉,只是抹了层药膏,便又取了个新的木匣放进去。
 
萧澜问:“姑姑若看到我手上的伤……”
 
“不必担心。”空空妙手道,“银针极细,除了让你长记性吃苦头,不会留疤。”
 
萧澜一笑:“前辈还真是考虑周到。”
 
“当初我学这个,用了四天。”空空妙手道,“且看你能不能在三天之内,将这机关记住。”
 
“少主人。”门外突然有人叫。
 
萧澜沉声问:“何事?”
 
“是黑蜘蛛。”弟子道,“他要见少主人。”
 
“关了这么多天,原来还没死。”空空妙手摇头,“你留着他的命作甚。”
 
“留着命,就是为了等他今天主动找我。”萧澜将手上药膏擦去,“我去看看。”
 
空空妙手有些不悦,待他走后,自己也偷偷摸摸溜入地牢,打算看看那黑蜘蛛又要耍什么鬼花样。
 
数月被囚禁在牢中,黑蜘蛛已经完全脱了人形,矮小的身材趴伏在地上,从远处看,倒是真的像一只蜘蛛。
 
听到萧澜的脚步声,他费力抬起头,双眼一片漆黑空洞。
 
“要说什么?”萧澜道,“说吧。”
 
“你……你……”黑蜘蛛挪着坐起来,惨笑道,“怎么,你以为我服软,求你放我出去?”
 
萧澜道:“不然呢?”
 
“我现在,我现在这样,出去之后还有活路吗?”黑蜘蛛咬牙问他。
 
“是没什么活路。”萧澜道,“所以你是要求我,继续将你囚禁在这里,好歹一天三顿有人管饭,吃穿不愁?”
 
“呸!”黑蜘蛛啐了一口,想要爬上前卡住他的脖子,却被铁链拖住脚踝,只能怨恨道,“我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告诉你一件让你这辈子都良心难安,追悔不已的事!”
 
话音刚落,一把钢刀便从房梁处飞射而下,穿透了他的脖颈。
 
第130章:画像
 
血雾喷薄而出,将一方空气也染成浅红。黑蜘蛛捂着脖颈,双目几乎要脱眶跌落,口中不断溢出鲜血,剧痛与窒息将所有的挣扎都换做绝望,终于带着不甘与诅咒,重重向前栽倒在地。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饶是萧澜想出手相救,却也迟了一步。
 
隐匿在黑暗中的空空妙手冷嗤一声,转身撤出了地牢,身影如幽魂一般。
 
他不知道鬼蜘蛛想说什么,也没兴趣知道他要说什么。萧澜好不容易愿意潜心研究机关法,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来扰乱计划。
 
过了许久,萧澜才回到红莲大殿。
 
空空妙手自顾自斟了一杯茶,并未看他。
 
“前辈不打算给我一个解释吗?”萧澜坐在他对面。
 
“谁知道他又要胡言乱语些什么。”空空妙手不屑,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来掩饰内心的紧张与忐忑——他其实是害怕萧澜会生气的。可若再有一次机会,他依旧会选择杀了黑蜘蛛,对方在墓穴中穿梭数十年,知道太多肮脏的秘密,而萧澜的内心却是干净的,这种干净太容易被利用,也太容易被刺伤。
 
“这种事情,将来不要再发生第二次。”出乎他的意料,萧澜并没有多说什么,只丢下这句话,便又拿起了桌上的机关盒。
 
空空妙手心中既疑惑又庆幸,小心翼翼看了他半天,见神情的确如常,并无要发怒的迹象,才深深松了口气,也没再问他为何过了这么久才回来,便又陪着嘿嘿笑脸贴上去,继续教他机关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统领府中,铁恒震惊道:“还有这事?”
 
“只是我的猜测,不过那异族人身份的确可疑。”陆追道,“退一步讲,哪怕他并非王族,此行单单为了冥月墓,也是会惹出麻烦的。”
 
“陆公子的意思……”铁恒试探。
 
“事关漠北外族,还是先将此事上奏皇上吧。”陆追道。
 
“是,我这就去办。”铁恒点头,“可要派人去守着松涛客栈?”
 
“对方功夫不低,还是别打草惊蛇了,若目的是冥月墓,那一时片刻也不会走。”陆追道,“暂时就先交给我吧。”
 
铁恒道:“那就有劳陆公子了。”
 
晚些时候,陆无名也听说了此事。
 
先来一个奴月国,又来一个漠北客,盯着伏魂岭的人越来越多,也不知未来还会冒出何等神仙妖怪,更不知两月之后,众人是否还能顺利折返日月山庄。
 
他看着对面那灯火昏黄的小花窗,突然就想要深深叹一口气。先前来这伏魂岭,只是想找出陆追中毒的秘密,而后就能将其付之一炬,却不曾想事情发展到今日,儿子居然改变了注意,主动想要去打开冥月墓。
 
陆无名自然知道,陆追此举不会是因为贪慕墓中金银,也承认他说的话的确有道理,但于情,却是近乎本能地去排斥这件事。冥月墓几乎毁了他一生,他不想儿子也走上这条路。
 
对面房中,陆追吹熄灯火,拉着被子安安稳稳躺好,将自己裹得挺严实。他的习惯很好,事情越多越杂,就越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早早睡觉,以保证每一天都有充足的精神,去应对接下来那无穷无尽的麻烦。
 
比如说那松涛客栈的异族男子,就是个数一数二的大麻烦。、
 
翌日清晨,天边黑云压顶,看着像是个雨天。陆追照旧易容成书生模样,穿着一身朴素旧衣,吃着点心进了客栈。
 
屋中的人还在睡,陆追敲了半天门,方才被不耐烦地放了进去。
 
陆追揉揉脖子,淡定道:“下回我可以自己走进来。”不用回回都拎着衣裳往里扯。
 
“若我没记错,你似乎不应该这个时间来。”对方面露不悦。
 
陆追笃定道:“你记错了。”
 
……
 
对方冷与他对视。
 
陆追缩缩脖子,道:“好吧,是我不想失去这个好差事,怕被别人听到风声抢了先。叶兄若还要睡觉,那我去门口坐着,等你醒来便是。”
 
被他这么一搅和,男子自然也睡意全无,洗漱之后坐在他对面,叫小二送了早饭上来。
 
“不知今天我来要做什么?”陆追询问。
 
男子道:“稍后那书铺老板会再送一批话本过来。”
 
陆追摇头:“恕我直言,叶兄想要在一堆今人的莺莺燕燕中找出古书对冥月墓的记载,难于登天啊。”
 
“那你说怎么办?”男子问他。
 
“不能去冥月墓中一探?”陆追试探。
 
男子嗤笑一声:“若我能来去自如,又何必如此费神。”
 
“可一直这么乱找,也不是回事啊。”陆追替他忧心。
 
“我找不到,你才能天天赚银子。”男子提醒。
 
“这倒也是。”陆追自言自语,“对啊,我急什么,我又不想去刨人祖坟。”
 
“你叫什么名字?”男子问。
 
“杨大雪。”陆追随口回答。
 
男子看着他摇头:“你可配不上这名字。”
 
陆追胸闷,这回易容也并非惨绝人寰,无非是个寻常人罢了,何至于连这个名字都配不上。
 
“大雪似杨花。”男子道,“能取这名字,该是位美人才对。”
 
“这就只能怪我爹了。”陆追配合叹气,抓着一把瓜子乱嗑,看来是青楼还没去够,听见杨大雪都能想起美人,那若听到羽流觞还了得。
 
“会唱曲儿吗?”男子又问他。
 
陆追吐出瓜子皮,干脆利落摇头:“不会。”
 
“可惜了。”男子闭上眼睛,“你的声音不管说什么,都听着极顺耳。”
 
陆追厚脸皮道:“那我多说两句,叶兄再多给我些银子呗。”
 
男子往桌上放了一枚金元宝。
 
陆追:“……”
 
陆追道:“有钱!”
 
“说话吧,随便你说些什么。”男子道,“说到天黑,这金子就是你的。”
 
陆追感慨:“原来我这声音如此值钱,真是便宜儿子了。”
 
男子随手丢给他一本书。
 
是本诗集,陆追先前在王城时,三不五时也会去参加赛诗会,有好事者将其记录下来集结成册,据说卖的还不错。
 
……
 
“念。”男子命令。
 
陆追翻开第一页,摇头:“可以说是狗屁不通了。”
 
“你可知这本书是何人所书?”男子问。
 
陆追实心实意道:“封皮上恁大一名字,我虽然丑,却不瞎。”
 
“陆家是冥月墓的主人。”男子解释。
 
陆追恍然大悟:“先前江湖上也在说,原来就是此人,我倒是忘了。”
 
“诗写得好不好不要紧,或许其中会有关于冥月墓的秘密。”男子重新阖上双目:“念吧。”
 
这你就想多了,陆追清清嗓子,这诗集与冥月墓无关,与山海居烤鸭的关系倒是挺深厚,毕竟要给自家招揽生意,因此到处处都是吹嘘,吃完就能讨彩头中状元,怎么吉祥怎么来。
 
他的声音的确挺好听,不轻不重不高不低,哪怕此时故意压得四平八稳毫无情绪,也如流过心间的清澈山泉。
 
桌上茶壶空了又满,陆追擦擦嘴:“这还是个苦差事。”
 
陆追又道:“你睡着了吗?我念完了。”
 
“据说这陆追也是个有趣的人。”男子坐起来,“我来时打听过了,说他人在日月山庄,不过又有人说,他早在一月前就离开了千叶城,来了伏魂岭。”
 
“你打听他做什么。”陆追纳闷。
 
“自然是为了冥月墓。”男子道,“他是钥匙。”
 
陆追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只是我要去哪里抓他呢。”男子用手指叩叩太阳穴,颇为苦恼。
 
陆追劝道:“这事急不得,抓不到就慢慢等,冥月墓那么大一个,也不会自己长了翅膀飞走,既然是陆家的祖坟,不如等到明年清明,那陆家人扫墓时再一网打尽?”
 
男子默默看了他一眼,道:“你还真是机智。”
 
“过奖过奖。”陆追问,“那加钱吗?”
 
男子:“……”
 
陆追嘿嘿笑道:“不加就算了,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这些诗写得不错。”男子道,“我大半听不懂,可是似乎意境很美。”
 
“堆砌辞藻罢了。”陆追撇嘴,“叶兄是外族,才会被这些花花云雾所蒙蔽,实际上这玩意吧,我也能写。”
 
“我对你的诗没兴趣。”男子扬扬下巴,“去吧,那老板送书来了,你去开门。”
 
小二笑容满面,这回又送来满满三大箱,看架势念三天都足够,还有个大卷轴,金灿灿香喷喷的。
 
“这是何物?”男子问。
 
“回客人,是画像,明玉公子的。”小二邀功道,“王城才有的稀罕货,这回老板好不容易才弄到三幅,原是能卖钱的,可这回不卖了,送给客人。”
 
“陆明玉?”男子丢给他一锭碎银,“赏你的。”
 
小儿喜出望外,赶忙躬身道谢,退出后不忘给两人掩上房门。陆追心里暗暗叫苦,为何这千里之外的阳枝城,居然还有这玩意。
 
男子打开卷轴,一股香气溢出,呛得陆追一个喷嚏,将嘴里的茶直直喷了过来。
 
男子单手一拍,震起桌上木质茶盘,迎面拍在陆追脸上。
 
眼冒金星。
 
……
 
即便是儒雅端方的明玉公子,此时也很想骂一句脏话。
 
“你应当庆幸,没有弄脏这幅画。”男子冷冷瞥他一眼。
 
陆追道:“哦。”
 
男子将视线重新落回画卷。
 
那是温柳年早年亲笔所绘,用来给陆二当家说媒用——毕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无人知晓萧澜的存在,眼见他年年孤身一人,家人着急也是在所难免。
 
陆追皮笑肉不笑道:“差不多就得了。”眼神黏在上头作甚,会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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