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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归(四)——语笑阑珊

 第131章:药人

 
一般而言,说媒用的画像,哪怕是长相欠佳,画师也要昧起良心尽量美化一番,更别说明玉公子原本就长得好。温柳年那段时间闲来无事,笔下自是怎么细致怎么来,白衣玉带清风剑,如墨黑发在微风中扬起几缕,如此一人独立桃花树下,回眸只一笑,已是世间无双。
 
陆追:“咳!”
 
那异族男子终于舍得收回视线,扭头看了他一眼,道:“方才我只觉得你姿色平平,可被这画像一衬,却简直有些不堪入目了。”
 
陆追幽怨道:“你若肯加银子,我才愿意继续站在这里受辱,我这脸虽说不好看,可也不是人人都能说三道四的。”
 
“大楚的美人,还当真不少。”男子将画像挂在床头。
 
陆追抽抽嘴角:“那明玉公子,是男人。”
 
“女人自然好,可若能有此相貌,男人也不是不行。”男子答得坦然。
 
陆追称赞:“叶兄真是我见过为数不多,极有节操的人。”
 
过了阵子,见他还在盯着那画像看,陆追又道:“据说大楚王城,人人都想嫁给这明玉公子,叶兄若是也看中了,怕是得先排队。”
 
“你像是极不喜欢画中人。”男子道。
 
“怎么会呢。”陆追揣着手干笑,我不喜欢我作甚,我是不喜欢你。
 
“也对,像你这种凡夫俗子,自然无法欣赏清风明月与浩瀚星海。”男子语调轻蔑。
 
陆追怒道:“加银子!”
 
陆追继续道:“至少我声音好听,据说那明玉公子,笑起来像哭,哭起来像熊。”
 
男子抚掌:“可爱。”
 
陆追:“……”
 
“今日除了冥月墓,再将这些书中有关明玉公子的,都找出来。”男子照旧双腿架上桌子,向后一靠,舒舒服服继续看着床边画像。
 
陆追提醒一句:“他可是朝中温丞相的亲戚。”
 
“怎么?”男子一笑,“你觉得我会怕大楚的官员?”
 
“想来该是不怕的。”陆追道,“实话说了吧,叶兄这派头绝非寻常人,可若是贵客,那理应出现在王城才对。”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性,你压根就没有经过大楚的审核批复,是自己溜进来的。
 
“你猜的没错。”男子扬眉,“怎么,要去报官?”
 
“叶兄说笑了,这事与我何干。”陆追搓了搓腿,“只是提醒一句,这画中人是块硬骨头罢了,不好啃,而且说不定他其实已经成亲了呢。”
 
“成过一回亲的,才会更有味道。”男子摇头,手指轻叩太阳穴。
 
……
 
陆追觉得自己难得想要打人。
 
“念吧。”男人抬了抬下巴。
 
陆追凑近他:“先商量件事,既然叶兄这么喜欢我的声音,不如将我也带走呗。”
 
男子微微皱眉。
 
陆追道:“难得有个赚钱的机会,这可比给人写对子状纸轻松多了。”
 
“你可知我是谁?”男人眼神轻蔑。
 
“富贵人!”陆追竖起大拇指。
 
“听过夕兰国吗?”男人问。
 
陆追倒吸一口冷气:“朝廷先前年年围剿,我自然听过,可据说已经——”
 
男人冷笑一声:“还去吗?”
 
陆追不假思索道:“给银子就去!”
 
男人讥讽道:“你也是颇有原则。”
 
陆追坦然:“我在这大楚的日子,家徒四壁缸中无米,既然老天给了机会,那聪明人自然要换个活法。”
 
男人自然不认为他是聪明人,可也相信这种一心为了钱的人,至少不会在一时片刻背叛自己。
 
而且此番孤身冒险来这阳枝城,也的确需要一个帮手。
 
于是他点头道:“好。”
 
这日直到天黑,陆追也未出松涛客栈,事实上那异族男子也没打算再将他放走——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再让人在大街上四处乱跑,无异于自找麻烦。
 
不过陆追倒是挺淡定,他原本就没想回去,也已经向陆无名事先打过招呼,让他先将奴月国的人接到曹叙府中,暂时等自己三天。
 
夜晚时分,陆追指挥小二又加了一张木板床,铺了三四层厚褥子,自己舒舒服服躺进去,不多时便呼噜震天,说起梦话来亦是抑扬顿挫,语调铿锵。
 
……
 
于是意料之中,还未到后半夜,他就被异族男子黑着脸赶到了隔壁。
 
就凭这点道行,还想要觊觎冥月墓?陆追无声啧啧,这才取下面具,舒舒服服洗了个脸,又躺回床上继续想萧澜。
 
一对有情人分隔两地,幸好月光是一样的。挂在客栈窗边是一轮,映出漫山遍野皎洁月光的,也是同一轮。
 
萧澜手里捏着草叶,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闪烁星辉。
 
他的眼底没有表情,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即便四野无人,也依旧习惯性地保持着冷漠,只是心里的情绪,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
 
昨日黑蜘蛛被刺穿咽喉后,并没有立刻死去,在空空妙手离开后,他甚至又挣扎着爬起来,带着血沫断断续续说了一番话。
 
关于陆追的毒。
 
“治不好的,这辈子也别想治好。”那丑陋的人呵呵笑着,血液将整张脸都染成通红,“顶多再过几年,你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萧澜神情漠然,看着他一点一点僵硬,直到最后彻底死去。可那带着诅咒的声音,却成了挥之不去的噩梦阴影。
 
无论此事事情是真是假,他似乎都不该再让陆追继续任性下去,待在这伏魂岭不肯离开了。
 
千叶城,日月山庄。
 
沈千枫敲了敲药庐的门:“小瑾?”
 
屋内并无动静,他只好自己推门进去。
 
叶瑾果然正坐在案几旁,单手撑着脑袋,目光幽幽盯着桌上瓶瓶罐罐。
 
“怎么了?”沈千枫坐在他身边。
 
“这些是当初从邱子辰体内拿出来的蛊虫,你还记得吗?”叶瑾问。
 
“自然记得,凤鸣山庄,陆二当家说那邱家大少爷身上的图腾与萧澜一样,而且两人一样都是失忆。”沈千枫道,“所以呢?”
 
“这事细说有些复杂,”叶瑾道,“不过结论就是陆二当家的寒毒,或许是鬼姑姑为了替萧澜做解药,换言之,他身体里被养了东西。”
 
……
 
一连两天都是阴雨天,人也是困乏的,陆追呵欠连天,看起来马上就要一头栽倒在书中。
 
他对面的男子,或者说是夕兰国的二王子耶律星,却丝毫也不在意恶劣的天气,依旧在饶有兴致看着陆追的画像。
 
陆追苦口婆心道:“成大事者,如何能沉迷男色。”不如大家讨论一下如何挖冥月墓。
 
“爱美之人,人皆有之。”耶律星道,“更别提这明玉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武功亦是出神入化,如此一人,试问谁会不想结识?”
 
陆追随口道:“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人,八成是胡乱吹出来的。”
 
“你若再诋毁他一句,我便扣你银子。”耶律星不悦。
 
陆追震惊道:“我对大王忠心耿耿,大王却要为了一个陌生人扣我银钱?”
 
耶律星懒得搭理他,缓步走到床边,继续用指背摩挲那画中人。
 
陆追:“……”
 
他还是头回知道,原来当真有人能饥渴得如此落落大方,毫不掩饰。
 
于是发自诚心建议:“不如今晚再去一回青楼呢。”
 
“怎么,想女人了?”耶律星看他一眼。
 
陆追顺水推舟道:“我这不是怕大王憋坏了吗。”
 
“你这人真是猥琐至极。”耶律星摇头,“却能配这清雅的声音,真是老天瞎了眼。”
 
陆追假笑道:“过奖过奖。”
 
这时外头有人敲门,是小二来送水,五大三粗,长得挺高。
 
陆追:“……”
 
陆追道:“我去隔壁解个手。”
 
耶律星不耐烦地挥挥手:“以后这种事,不必特意告诉我。”
 
陆追答应一声,弯腰溜出房门,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小二正在屋中等他。
 
……
 
陆追道:“我突然觉得头略晕。”
 
萧澜一把撕下脸上面具,将人拎到桌上,压低声音怒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知道。”陆追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凑上前亲了一下,“好端端的生什么气,我爹跟你说什么了?”
 
“陆前辈说了什么不重要,先告诉我隔壁那画像是怎么回事?”萧澜伸手一指。
 
“……不是我送的!”陆追辩解。
 
萧澜继续看着他。
 
陆追毫无底气嗡嗡道:“我真的头晕。”
 
萧澜目色总算和缓下来,右手抚上他的额头摸了摸:“太累还是着凉了?”
 
陆追趁机握住他的手:“那人是大漠夕兰国的二王子,耶律星,你先前听过他吗?”
 
“听过夕兰国,原本同漠北弯月国是同宗,都是灰眸鹰眼,擅长骑射。”萧澜道,“不过据说在数年前,夕兰国便已经被楚军横扫驱逐,从此分崩离析,再也难成气候。”
 
“古力汗一战后,夕兰国的确元气大伤,不过并未举国覆灭。”陆追道,“这位二王子颇有野心,在他的兄弟还在大漠深处争夺王位时,他就已经将目光放到了冥月墓,孤身来了大楚。而且除了野心,他还很有见地,今早甚至说宝藏可以不要,可墓中的机关法,水利图,医术药典与其他书册,他一定要带走。”
 
萧澜摇头,并不在意他在说什么,只道:“我送你去日月山庄。”
 
“现在?”陆追吃惊。
 
萧澜道:“是,现在。”
 
“别闹了。”陆追拍拍他的脸,哭笑不得道,“那耶律星是有些色欲熏心,可无非是一幅画像罢了,他看进眼中出不来又能怎样,这醋也能吃?”
 
“与隔壁是谁没关系。”萧澜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为何不告诉我,你的寒毒是因我而起?”
 
陆追诧异:“是吗?”
 
萧澜看着他没说话。
 
“我真的……不知道啊。”陆追举手表示清白,愁苦道,“当初鬼姑姑拿我泄愤,七七八八有什么灌什么,我哪里能分得清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旁人,她也不会一一向我解释。”
 
萧澜听得心里一疼,用拇指蹭蹭他的唇角:“嗯。”
 
“你打听到什么了?”陆追小心翼翼看着他。
 
“想知道?”萧澜问。
 
自然想。陆追点头。
 
萧澜笑笑:“等到了日月山庄,我就告诉你。”
 
陆追:“……”
 
你这是当我傻。
 
第132章:逃脱
 
萧澜握过他的手腕:“跟我走。”
 
“你怎么说风就是雨。”陆追坐着不肯动,郁闷道,“我是人,又不是什么物件,总不能因为中了毒,就被你不由分说扛来扛去,哪里都不准去,什么都不能做。”
 
萧澜:“……”
 
陆追又补充:“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什么都不如你的身子重要,明白吗?”萧澜双手捧着他的脸颊,“伤好之后,随你想怎么翻江倒海都成,可现在必须听我的。”
 
“那你先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陆追握住他的手,“我又不傻,若这毒真有危险,难不成还要赖在这等死。”
 
“是黑蜘蛛。”萧澜道,“他自觉命数将尽,心中怨毒无处发泄,就说有件事要告诉我。”
 
“我的毒……”陆追想了想,“和你有关?”
 
萧澜点头。
 
陆追皱起眉毛,偏偏他易容后的脸是八字豆眉,看着非但无愁思,反而颇为滑稽。
 
萧澜道:“当初在洄霜城时,姑姑曾让我杀了你,说若你不死,我就得死。”
 
陆追眼底闪过一丝迟疑:“什么意思?”
 
“她说你我曾在儿时一道练功,结果我不慎走火入魔,为了救我,她便在你身体里养了红莲蛊,用来制解药。”萧澜道,“还说陆前辈在将你接走之后,私自将红莲蛊取出,所以若我还想活,就得杀了你,取血入药。”
 
“我从没听爹说过这件事。”陆追摇头,“而且若我没记错,我们并未一起练过功。”
 
“这话只能听一半,全信不得。”萧澜道,“我原以为是一派胡言,不过若按照黑蜘蛛临死前所说,你的寒毒的确是因我而起,而且……状况不大好。”
 
陆追想了想,问:“那我还能活几年?”
 
“你乖乖听我的,就能长命百岁。”萧澜道,“先去日月山庄,我会写一封书信给叶谷主,将目前打探到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可我原就是从日月山庄来的,再回去,也未必就能解毒。”陆追道,“而且叶谷主说的,是等三月期满,你我一道回去。”
 
“有神医在你身边,我会更安心些。”萧澜道,“三月之期我没忘,你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一定会找出你体内藏着的究竟是何物,然后来日月山庄会和。”
 
陆追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奴月国与隔壁那草包,还有冥月墓都很重要,”萧澜笑笑,“可你呢?你就不想想,若你出了什么事,我还会有心情管这些吗?”
 
陆追退让一步:“那我五天后走。”
 
“乖。”萧澜松了口气,伸手将他抱在怀中,身体是柔软的,似乎还比先前胖了些,于是心也莫名就踏实了点。
 
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响,而后便有人来敲门。
 
萧澜面色阴沉。
 
陆追冲他比了个手势,自己整了整面具去开门。
 
耶律星不悦道:“这么久不回来,又在偷偷摸摸做什么?”
 
“偷懒歇一阵。”陆追搓手,“大王既是在欣赏画像,想来也不会愿意被我聒噪打扰,还是识趣些好。”
 
耶律星在他屋中扫视一圈,道:“画像虽好,可看多了,难免心生惆怅。”
 
你这有什么好惆怅的,我还没有惆怅。陆追谦虚道:“为何?”
 
“如此绝色佳人,却只能在画中欣赏,未免可惜。”耶律星拉过一把椅子,照旧将双脚架在桌上。
 
陆追几乎连头发也飞炸起来,天可怜见,他还是头回被人用“绝色美人”来形容,一时之间目瞪口呆,满眼焦黑。
 
萧澜在房梁处握紧乌金鞭,脸色铁青。
 
耶律星道:“你怎么了?”
 
陆追诚恳道:“我这话说了,大王八成又要生气,可大楚美人何其多,那区区一个陆明玉,哪里能担得起……这四个字。”
 
“旁人都是一副空皮囊,算不得什么。”耶律星道,“本王欣赏的,自然不单单是那张脸,更想与他一道在大漠中策马比武,再去镜湖边赏景观花。”
 
陆追笑容尴尬,是吗大哥,你很能想啊。
 
“夸他。”耶律星道。
 
陆追道:“啊?”
 
耶律星一抬眼:“又要加银子?”
 
陆追摆手:“不了不了,我这人辞藻贫乏,还是不夸了。”
 
“那夸夸本王。”耶律星这回倒是很好说话。
 
然而陆追心里却更加纠结,若换做平时,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压力,舌灿莲花昧着良心,能将面前这人吹成天神转世,但偏偏此时此刻,房梁上还有一个人。
 
他知道萧澜不会冲动误事,却也不想当着心爱之人的面,去夸这沙漠中来的色中饿鬼,只好讪笑敷衍:“大王哪里都好,哪里都好!”
 
耶律星目光暧昧看着他。
 
陆追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昨日还说我不堪入目,为何今日感觉说来就来。
 
而且八字眉也能行?
 
若非陆追方才叮嘱过,萧澜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拧断了此人的脖子。
 
“走吧。”耶律星站起来,“随本王去个地方。”
 
“青楼吗?”陆追问。
 
萧澜:“……”
 
耶律星一笑,背着手往外走。
 
“我腹中疼痛,八成是……喂!”陆追一张脸方才皱起来,还没来得及演,却已被一把拎住衣领,踉踉跄跄拖下了楼梯。
 
客栈中的小二被吓了一跳,赶忙躲到两边,低着头只当没看见,武林中人惹不起,外族更惹不起。
 
一匹高头大马正在客栈外等着。天上落了三日的雨,此时好不容易放了晴,一片金色秋阳落在马背上,竟是将那棕红的宝马又点燃几分,浑身的毛发几乎变成了血红色。鬃毛打着卷儿,双目明亮膘肥体壮,将旁边的客栈拉草的骡子衬得愈发灰暗无光,倒像是只猥琐的老鼠。
 
娘的,凭什么这色鬼流氓能有这么好的马。陆追揉揉脖子,转头刚想说话,却又被他提溜起来,直接甩上了马背。
 
红色大马脱缰跃起,在此时尚显空旷的大街上利箭一般飞过,腾空出了西边城门。
 
耳畔是狂风,双眼也快要睁不开,陆追身体扭曲被他架在马上,费力咆哮一句:“闹市纵马,是要坐牢的!”
 
耶律星大笑,挥手一甩马缰,也不知究竟要去向何处。
 
漫天红霞绚烂,将大地染出七彩的颜色来,在秋的寒意袭来前,最后一片白色山花正开得灿烂,一望无际。
 
秋水长天红日高悬,此情此景,文人见了要写诗,陆公子见了要呕吐。
 
他抱着一棵树,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虚弱站了起来。
 
耶律星从地上折了一束野花,慢步上前,弯腰递到他面前。
 
陆追再次五雷轰顶:“干啥?”
 
“没什么好东西,可也不能空手,否则岂非轻慢了佳人。”耶律星一笑,“这花不错。”
 
陆追艰难道:“佳……人?”
 
“你还要装到何时?”耶律星凑近他,呼吸的热气染过耳后,带来一片鸡皮疙瘩。
 
陆追一咬牙,还想再搏一搏,耶律星却已经腾空跃起,手中扬出一柄短刀,与呼啸而来的乌金铁鞭撞出一串火光。
 
萧澜目色阴狠:“你找死。”
 
“看来我是迟了一步。”耶律星啧啧,“不过也是,如此妙人身侧无人相陪,才是怪事。”
 
陆追眼看他二人缠斗,也不知自己是哪里露出的马脚,不过此时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这几日都是与他待在房中,却不知原来这夕兰国的王子功夫也不差,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高手。
 
从那幅画像,再从看他将陆追拉上马背一路出城,萧澜早已憋了一肚子火,因此出手比平时要更加狠辣,耶律星不敢放松警惕,抖擞精神全心迎战,数百招后,竟也未分出胜负。
 
“你不帮他?”耶律星问。
 
陆追右手一扬,指间寒光料峭,飞速向着他心插进去。
 
耶律星却像是疯了一般,非凡不躲,反而直直赢了上来。
 
陆追也没料到对方还能这么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面上一阵刺痛,面具已被揭在对方手中。
 
耶律星运气将飞镖震出体外,也不顾胸口的残留血迹,只看着陆追扬眉一笑:“果真天人之姿,值了。”
 
萧澜一鞭将他拦腰卷起,重重砸在树上。
 
“小心!”陆追惊呼。
 
绯红色的烟雾腾空而起,萧澜一把捂住陆追口鼻,只听耳畔一声马嘶,待到烟雾散去,四周已空无一人。
 
“没事吧?”萧澜问。
 
陆追摇头,他面具粘的挺紧,被猛然扯掉后,耳后有些血痕。
 
“先带你回去。”萧澜道。
 
“去找铁统领。”陆追道,“留着此人,将来对大楚是祸害。”
 
“报官自然行,可官府想要拦住他,怕是有些困难。”萧澜替他将血迹轻轻沾了沾,“能从你身上看出马脚,又能与我过数百招,足以证明此人心思狡诈,功夫也不低。”
 
陆追倒吸冷气:“轻一点。”
 
“不过即便官府束手无策,我也不会放过他。”萧澜背着人往回走,“这回占你的便宜,将来十倍百倍讨回来。”
 
陆追辩解:“他也没占我什么便宜。”
 
萧澜道:“此事我说了算。”
 
陆追:“……”
 
也行吧。
 
第133章:老前辈
 
到了城门外,两人一前一后,分头进了统领府。
 
“公子可算是回来了。”铁恒正在院中团团转,见到陆追后赶忙迎上来,“曹叙曹帮主的人刚来报过,说探子见那异乡客带着公子出了城,这若再不见人影,怕是陆前辈就要去寻了。”
 
“出了什么事?”陆无名拉下他捂在耳后的手,“伤了?”
 
“别提了。”陆追坐在石凳上,“这回是我太大意,那夕兰国的二王子非但不蠢,反而心眼多得像狐狸。他已经出了城,或许回了大漠,或许还盘踞在附近,不管是哪种,统领都下令加强戒备吧。”
 
铁恒点头:“我这就去办。”
 
陆追侧着头,一边让陆无名替自己上药,一边将这几日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自然,关于对方心怀不轨,开口便是“绝色佳人”这种事,还是不用一一交代的。
 
“若当真如此,他的目的是怕不单单是冥月墓。”陆无名道,“你分析的没错,这人将来对大楚来说,是个大麻烦。”
 
“再大的麻烦,也比不过当年的古力汗。”陆追道,“皇上应当能处理好。”
 
“当年轻松大胜,是靠追影宫主秦少宇,这回难说。”陆无名摇头,“朝中青黄不接缺少良将,连铁统领都在叹息。”
 
这头两人聊着天,墙边萧澜轻松一跃,已稳稳落在院中:“前辈。”
 
“听明玉方才说,那夕兰国的王子,功夫同你不相上下?”陆无名问。
 
萧澜点头。
 
“没受伤吧?”陆无名上下打量他。
 
“没有,不过晚辈无能,让他跑了。”萧澜道。
 
“对方既然敢孤身前来大楚,自然有能全身而退的本事。”陆无名道,“你倒也不必自责。”
 
“爹,”陆追回头,“我还有件事要说。”
 
“什么?”陆无名问。
 
陆追看向萧澜。
 
陆大侠心中猛然涌起不详预感,你爹不答应,不准提亲    萧澜却道:“我想请前辈,尽快送明玉回日月山庄。”
 
“就是这件事?”陆无名微微怔了一怔,却并没松一口气,又看向陆追:“你也答应了?”
 
陆追点头。
 
陆无名眉头一拧:“出了什么事?”他清楚陆追的脾气,莫说三月之期还未满,即便是满了,只怕他也耍赖会拖上一拖。现在如此自觉,只可能是生了变故。
 
萧澜将先前鬼姑姑说过的话,再加上黑蜘蛛临终所言,一五一十都告诉了陆无名。
 
“红莲蛊?”陆无名摇头,“当初明玉出了冥月墓后,的确体弱多病,不过我找了数十名医替他看诊,也只说是在那阴森之地受的折磨太多,却从未有人提过什么红莲蛊,更别提是将其取出来。”
 
“我先前也不信,可黑蜘蛛却说在多年前,姑姑为了替我治病,的确在明玉身体里埋下了东西,而现在那毫无规律的寒毒,或许正是因为这个。”萧澜道,“即便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可让明玉回日月山庄,我心里踏实,前辈心里也会踏实。”
 
陆无名又看了眼陆追。
 
“也行。”陆追道,“我听爹的。”
 
“你若肯听我的,上回压根就不会离开日月山庄。”陆无名摇头,“也不知究竟是听谁的。”
 
陆追:“……”
 
哦。
 
“一个月后,我会去日月山庄。”萧澜道,“明玉就托付给前辈了。”
 
我的儿子,为何要你托付。陆无名颇为威严,又道:“那奴月国呢?”
 
“或许会暗自骂娘,可若想联手,就必须要听我们的。”陆追摸了摸耳后刺痛处,“就让他们再多白吃曹伯伯一段时日吧。”
 
萧澜握住他的手腕:“别碰。”
 
陆追听话道:“嗯。”
 
陆无名眼不见为净,背着手出门。
 
陆追笑问:“你何时回去?”
 
“明早。”萧澜蹲在他身前,“我多陪陪你。”
 
“揉一下。”陆追侧身,“腰疼。”那马跑起来像飞,轰隆隆的,只差长出一双翅膀来。
 
“是飞沙红蛟。”萧澜将他抱到怀中坐好,手在腰上轻按。
 
“什么?”陆追没听清。
 
“大漠战马本就要比寻常马匹更加膘肥体键一些,飞沙红蛟更是难得一见的极品,喜欢三五群居在沙海镜湖旁,只有最勇猛的武士才能将其驯服。”萧澜道,“曾听人说起过。”
 
“忒气人,”陆追双手扶着腰,“我都没有。”不仅没有,还闻所未闻,显得极没见过世面,很乡土。
 
“我记住了。”萧澜笑笑,“下回送你。”
 
“别,我就随口一说,要去大漠中寻呢。”陆追靠在他身上,“还是先将冥月墓的事情解决要紧。”
 
“蝠有下落吗?”萧澜问。
 
“没有。”一提这茬,陆追又叹气,“他在墓穴里钻进钻出多少年,想要躲起来,再容易不过。”
 
“我有办法找到他。”萧澜道。
 
“什么办法?”陆追来了兴趣。
 
“其实这计划也并非十全十美,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不过等不得了,我要尽快找出他埋在你身上的秘密。”萧澜道,“这比什么都重要。”
 
“说说看。”陆追戳戳他。
 
“只要蝠没死,那白玉夫人对于他,就依旧有着强大的吸引力。”萧澜道。
 
“你打算放出风声,说白玉夫人墓室已经被毁,好激怒他?”陆追猜测。
 
萧澜摇头:“不是被毁,我要让他知道,白玉夫人已死而复生。”
 
陆追先是有些诧异,可是后来一想,又道:“也是,这种天方夜谭之事旁人或许不会信,不过对于他那种疯子来说,却的确是致命的诱惑。”
 
“所以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萧澜握住他的双手,“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一定会让你健健康康的。”
 
陆追笑:“好。”
 
掌灯时分,厨房送来了食盒,有鱼有肉甚至还有一壶酒。
 
陆追取开瓶塞闻了闻,摇头:“哄小娃娃呢。”
 
“米酒,也行。”萧澜道,“甜滋滋的,给你暖身子。”
 
“先前在王城时,也是这一样的身体,我可从未觉得自己是病人。”陆追道,“有酒照样喝,喝完还能与大当家比武切磋。”
 
“所以我才要管着你。”萧澜替他拌好一碗面,“喝酒比武畅快一时,接下来咳嗽卧床大半月,嗯?”
 
陆追:“……”
 
那至少也畅快了一时。
 
“要解毒,怎么也要先将底子调养好一些。”萧澜看着他吃东西:“身上长些肉出来,看着也踏实些。”
 
“这话陶夫人也说过,”陆追好笑道,“一模一样。”
 
“娘是关心你。”萧澜道。
 
“说到这个,我想将阿六与岳姑娘留下。”陆追道,“一来陪着陶夫人,二来你也能多个帮手。”
 
萧澜道:“这些事你决定便好。”
 
这几天在客栈中,陆追都没什么胃口吃饭,此番有心爱之人陪在身侧,才觉得回来了些胃口,吃了两碗饭三盘菜一盅汤,将肚皮顶了个滚瓜溜圆。直到夜深人静,也依旧觉得撑,愁眉苦脸寻药消食。
 
萧澜哭笑不得。
 
“也是同温大人学的。”陆追道,“他回回从宫里出来,都这样。”
 
萧澜上前帮他将药箱里的东西取出来,却被一个布口袋吸引了视线:“是什么?”
 
“一撮毛。”陆追答。
 
萧澜不结:“什么毛?”
 
“我也不知道,那法慈大师给的,说是宝贝。”陆追道,“八成是什么鸟雀灵兽脱下来的吧,颜色还挺稀罕,我就留下了。”
 
萧澜重新将那白里泛金的毛发装好,替他放回了箱中。
 
天边炸开一道惊雷,是霏霏绵延的江南秋雨,从东到西,到处都是一团湿湿黏黏的雾气。
 
日月山庄中,叶瑾在桌边迷迷糊糊撑着睡了一会,起身裹紧外袍问门外的人:“大少爷还没回来吗?”
 
“回谷主,还没有。”下人道,“听说来了客人。”
 
客人?叶瑾看了眼黑漆漆的天,有些担心沈千枫衣着单薄,便取了件厚实些的袍子,撑着伞去前厅寻他。
 
“这位就是叶谷主吧?”还没进门,一人便天降奇兵一般出现在面前,脚下功夫不知有多快。
 
叶神医被吓了一跳,原本是想打人的,但对方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者,只有作罢。
 
“怎么还没睡。”沈千枫上前,低声道,“累一天了。”
 
叶瑾替他披好外袍,又看了一眼那老者。
 
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一脸福相,唯有一处有些滑稽,那长长白白垂下来的眉毛,却只有一边,还有一边不知去了何处。
 
“这位是杨清风前辈。”沈千枫道,“祖父的朋友,路过日月山庄,就顺便来吃一杯酒。”
 
“前辈。”叶瑾规规矩矩打招呼,既然上了年纪,不如大家早些休息,熬夜不好,神医说的。
 
“大名鼎鼎的琼花谷主,原来这般年轻秀气。”杨清风围着他转圈看,又对沈千枫道,“当初听说你娶了天下第一的神医,我还当是那七老八十的鬼手老儿,险些当场惊出尿来。”
 
沈千枫:“……”
 
叶瑾:“……”
 
“神医啊,你且看看,我这金眉毛还能再长出来吗?”杨清风将脸凑近。
 
叶瑾干脆道:“不能了,秃着吧,挺好。”
 
杨清风震惊:“望闻问切一样都还没做,怎么就秃着了。”
 
叶瑾和颜悦色道:“前辈若再不睡觉,另一边也该秃了。”
 
杨清风赶紧用手捂住。
 
“来人。”叶瑾道,“送前辈回去休息。”
 
影卫答应一声,硬是恭恭敬敬将人“请”了出去。沈千枫松了口气,苦笑道:“若你不来,我怕是要被拉着絮叨到天亮。”
 
“也就欺负你这一板一眼的规矩人了。”叶瑾与他一道往回走,随口问,“都在聊什么?”
 
“陆二当家。”沈千枫道。
 
叶瑾停下脚步:“谁?”
 
第134章:寒意
 
叶瑾虽是江湖中人,不过毕竟皇子出身,又在年幼时便被师父带到了琼花谷,因此并不认识多少武林前辈,此时听沈千枫一说,才知杨清风原是朝中大将,后来不满先帝听信奸佞残害忠良,当着百官之面出言顶撞,结果被三日之内连降七级,成了守城门的小吏。
 
“原来是杨将军啊。”叶瑾道,“我儿时倒是听宫女偷偷说起过,有位大将军怕是要遭殃,你这一提我才想起来。”
 
“后来前辈就辞官归乡,做了逍遥快活的闲散人。”沈千枫道,“他游历了许多名山大川,北上冰原东渡汪洋,归来时经常同父亲彻夜长谈。你别看他此时像个疯疯癫癫的老顽童,其实谈吐极有见地,教会了我不少东西。”
 
叶瑾叹气:“我那父皇要是在世时脑子能清醒些,朝中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前有云断魂,后有杨清风,忠臣良将留不住,玩弄权术的老狐狸倒是圈了一帮,搞得楚渊现在焦头烂额。
 
“前辈说他与陆二当家颇为投缘,此番是听到他有了麻烦,才主动寻来日月山庄。”沈千枫道,“恰好你也在研究解药,明日可以同前辈一同商议,多个人总归多条路。”
 
叶瑾答应一声,与他一道回卧房歇息。
 
阳枝城外,四五匹骏马正守在山道上,没有火把,只有星光。
 
眼看着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放亮,四周却依旧静悄悄毫无动静,马队的领路人终于着急起来,伸长脖子看向路的尽头。
 
这时一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站起来用外族语言喊了一句,须臾便见一头棕红大马正疾驰而来,背上之人正是耶律星。
 
“二王子。”先前的领头人上前替他牵住马,却又受惊道,“您受伤了?”
 
“几枚柳叶镖而已,算不得什么。”耶律星不以为意,“走吧,出山。”
 
“出山?”对方不解,“要去哪里。”
 
“回大漠。”耶律星单手扬鞭,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腾跃而起。
 
“可冥月墓——”一众下属话还没说完,耶律星就已消失在山路尽头,只好各自翻身上马,也急急追了过去。
 
马蹄带起的烟尘散去后,山间重归静谧,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统领府内,陆追正盯着床顶,像是在想心事。
 
萧澜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陆追索性转了个身,与他挤得更近了些。或许是因为伤,又或许是因为今夜确实寒凉,他觉得有点冷。
 
萧澜单手按过他的肩背,而后便将人整个圈入怀中,低头吻了吻那柔软的头发,眼底是耐心而又温柔的情意,此生只给一个人。
 
身体重新温暖起来,陆追双臂环过他结实的脊背,闭着眼睛耍赖亲吻上去。
 
唇齿间交融是轻缓的,既能传递有情人间的满腔爱恋,又不至于太过燎原,失了分寸。萧澜像是在亲吻一件易碎的珍宝,一寸寸,一分分,勾画出他漂亮的眼眸,挺直的鼻梁,和带笑的唇角。
 
隔着一层单薄衣衫,掌下依旧能感觉到那些陈年疤痕,萧澜收紧双臂,又在他耳后吮出一个红印。
 
他想替他受所有的伤。
 
“你在想什么?”陆追问,手指卷起他一缕头发,轻轻扯了扯。
 
“将来,”萧澜道,“真想弄个棉花窝,将你好好放在里头晒太阳,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陆追笑着答应一声,与他抵住额头,又软绵绵亲了上去。
 
第二天清晨,一只鸟雀在山间扑棱飞起,鸣声婉转悠扬。
 
山洞内,季灏睁开双眼,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这几日他潜心运功,总算将体内那躁动的真气彻底压了回去,耳鸣也减退不少。这世间越是贪生怕死之人,偏偏越喜欢讳疾忌医,逃避现实,所以在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后,季灏就开始自我安慰,或许蝠的魂魄已经彻底死在了这驱壳里,不必时时刻刻都噤若寒蝉,只敢躲在这山洞里。
 
当然,倘若他此时拿到了那本古老的秘籍,就会发现事实其实并不像想象中那般美好。这次侵占依旧是失败的,因为他并没有继承那近乎于疯狂的、对白玉夫人的迷恋,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事情依旧只有冥月墓。
 
而且更加蹊跷的是,原本脑海中那些蝠残留下的细碎回忆,也在此番疗伤后彻底消失无踪——肮脏苍老的灵魂像是彻底放弃了这具身体,已认命随风消散在天地间。
 
是坏事,可也是好事。季灏转身看着身后,是蝠留下堆积如山的金银,还有一盏幽幽发出红光的莲花灯盏。
 
多少武林中人争破了头,偏偏这么容易就落在自己手中,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谁也别想再抢走一回。
 
他裹好灰袍,鬼魅一般飘入阳枝城。
 
……
 
陆追耳后被萧澜留了个红印,起床后只好将头发披散下来,在脑后松松垮垮束了一下,几缕碎发飘落侧脸,加上一身轻薄的白衣,便从前几日风采翩翩的文雅公子,活脱脱变成了散发憔悴的……多愁之相。
 
小丫鬟凑在铁烟烟耳边,一五一十汇报:“陆公子今天没束头发,病歪歪的,更好看了。”
 
铁烟烟心急如焚一拧手帕,自己到底何时才能下这破绣楼。
 
明玉公子全然不觉自己今日这打扮,正将统领府所有小丫头都扰得心漾涟漪,还在自顾自磨墨,又挑了张上好的洒金宣纸,打算松松筋骨练练字。笔是萧澜送的,墨也是萧澜送的,这四面风瑟的时刻,也不知他究竟是从何处挤出来的悠闲时间,今日编个雀儿,明日买个坠子,七七八八的小花招比谁都多。
 
陆追喜欢他送的东西,也喜欢这幼稚的小把戏。清晨的阳光将四周景致也变得温暖起来,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心绪渐宁,似是只留下了桌上这小小一方天地。
 
他的字其实并不比温柳年差,常年习武,更让他笔下多了几分寻常人琢磨不出的力道,如同大开大阖的陆家剑法一般,狂放而又不羁,带着凌乱的粗糙美感——这点倒是与他的人截然不同。
 
萧澜从身后环住他,手轻轻包覆上来。
 
陆追笑笑:“同爹说完事情了?”
 
“嗯。”萧澜道,“怎么突然想起要写字。”
 
“闲来无事,你又不许我一道去。”陆追被他带着写了两个字,道,“你学我。”
 
“嗯……是有些像。”萧澜停住手。
 
“傻,是我教你的。”陆追道,“你小时候又皮又闹,不愿意写字念书,只肯跟我一个人学。”
 
“这句话说得老气横秋,不知道的,还当你大我多少岁。”萧澜下巴架在他肩头,“累不累?累了就歇会儿。”
 
“真当我弱不禁风呢。”陆追放下笔,“先前在朝暮崖的时候,又发热又头疼,还撑着写过数百贴对联。”
 
“山寨里有这么多房子?”萧澜意外。
 
“自然没有,拿去城里赚钱的。”陆追说到一半,自己也有些好笑,“虽顶着土匪山寨的名号,可没钱的时候总不能当真去打劫,那时正好遇到年关,我便想写些对子去城里卖。”
 
那阵温柳年尚未被调任,苍茫城内一片狼藉,街上有坑房上掉瓦,百姓连肚子都吃不饱,哪里还有银钱买对子。即便是家中稍微殷实些的,到街头随手一翻,那龙飞凤舞连成一片的狂草,既看不出“天增岁月人增寿”,也看不出“春满乾坤福满门”,一样不会愿意买,还很嫌弃。
 
“亏惨了。”陆追感慨不已,“买红纸花了不少银子呢。”
 
萧澜又想笑又心疼,抱着他晃了晃。
 
“你何时回冥月墓?”陆追问。
 
“这就走了。”萧澜将他的身体转过来,“好好照顾自己,安心在日月山庄等我。”
 
“你也是。”陆追道,“别受伤。”
 
只这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牵挂与不舍,他受过许多伤,那滋味着实不好,所以才会想要心爱之人安然无恙,哪怕行动失败,哪怕功亏一篑,也别受伤。
 
萧澜看着他的眼睛,单手抚过那白皙的侧脸,低头亲吻下去。
 
他的小明玉,是这世间最温暖的人,也是这世间最温柔的人。
 
陆追微微使力,将人推开一些:“你该走了。”
 
萧澜替他仔细裹好披风:“冷吗?”
 
陆追摇头,指指天上:“大太阳呢,冷什么冷。”
 
萧澜将他的手包在掌心。
 
“被爹看见了。”陆追使劲抽回来,“别闹,快回去。”
 
萧澜叹气:“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脸色,莫说是我,就连瞎子也骗不过?”
 
陆追:“……”
 
萧澜将人一把抱起,大步进了内室。
 
陆追无奈妥协,攥着他的衣襟,眼前有些发黑。
 
他不知这股莫名的寒意究竟是从何而来,明明方才还好好的,可等觉察出不适的时候,那锥心刺骨的冰刃却已骤然迸发而出,将血液也冻住大半。
 
第135章:一个红莲盏
 
厚厚的被褥裹在身上,却似乎并不能驱走那不断涌出的层层寒意,不消片刻,陆追唇色已被冻得苍白,手指也逐渐僵硬起来,呼吸之间,连血液也在一层一层结成冰。
 
萧澜抬掌按在他胸口,低声安慰:“有我在,别怕。”
 
陆追张着嘴喘息,双眼与他对视,用尽所有力气眨了眨。
 
他不怕。
 
真气与血脉贯穿在一起,重新冲开了淤堵的穴位,而陆追被冻结的心口也总算有了暖意,待其余人听到消息赶来时,萧澜已经替他疗完伤,正在用一块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他满头的冷汗。
 
“出了什么事?”陆无名急急坐到床边,拉过他的手道,“明玉?”
 
“爹,”陆追嗓音干哑,“我没事。”
 
陆无名试过他的脉搏,又细又缓,不过所幸并无横冲直撞的邪气,心脉应当未被伤及,只是大病之后的体虚之相。
 
萧澜倒了一杯热茶,用小勺慢慢喂给他润嗓子。
 
“睡一夜就没事了。”陆追摆摆手,“陈年旧疾,不必担心。”
 
睡一夜,顶多也就是寒毒重新蛰伏回去,保不准什么时候便会再次发作,如何会“没事”。屋中众人心里皆是担忧,却谁也没说出来,只有萧澜替他盖好被子,轻声道:“听话,睡一会吧。”
 
毒发时的刺痛耗费了他太多体力,陆追这回倒是当真睡得挺快——或者说是干脆利落地昏了过去。在一片黑甜的世界中,原本冰凌般的手脚总算变得暖和起来,梦也随之更加安稳几分。
 
萧澜替他将双脚用小毯子裹好,又加了一床棉被,方才轻轻退出了卧房。
 
陆无名正在院中等他:“你怎么看?”
 
“先前在青苍山的时候,明玉也曾毒发过一次,不过症状并不明显,只是有些冷,要多穿几件衣服。”萧澜道,“而依照明玉今天的表现,最坏的一种情况,便是他体内的寒毒或许正在蔓延。”
 
陆无名脸色铁青,不发一言。
 
“不过明玉毕竟是习武之人,底子不至于太虚,”萧澜道,“再多休养几日,抓紧时间去往日月山庄,那里有叶神医在,情况会好许多。”
 
陆无名道:“你呢?”
 
“我会留在这里。”萧澜道,“查清楚明玉究竟中了什么毒。”
 
陆无名看着面前的毛头小子,虽说依旧有些不放心,却也没有别的办法,他早已不是当年声名显赫一呼百应的门主,老下属曹叙也无非是个小门派的主人,这风声鹤唳的当口,既要护送儿子去江南求医,又要查明究竟是何,还要顾及到冥月墓,即便他当真长出三头六臂,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萧澜道:“前辈相信我。”
 
陆无名拍拍他的肩膀,叹气道:“那这里的烂摊子,就交给你了。”
 
萧澜点头:“我不会辜负前辈。”也不会辜负心爱之人。
 
晚些时候,姚小桃听到消息,也急忙来探望陆追,还专程从酒楼里买了一大罐鸡汤,让自家相公抱了一路。
 
“姚姑娘。”陆追这阵已经服完药,正靠在床头抱着暖炉打呵欠,或许是因为房中点了灯,他脸色看起来还挺正常,不再是白日里惨惨的苍白。
 
“公子没事吧,”姚小桃担心道,“我听曹帮主说完,吓死了。”
 
“没事,我这人福大命大,”陆追笑笑,“原本打算今晚去曹伯伯那里拜访诸位的,没想到却反了过来,换成诸位来看我这病秧子。”
 
“公子找我们有事?”姚小桃问。
 
“是要辞行。”陆追道。
 
舒一勇被迫抱了一路的鸡汤,原本还站在一旁生闷气,这阵听到却一愣:“辞行,明玉公子要走?”
 
“真是对不住诸位了。”陆追往起坐了坐,歉意道,“我突体内突发寒毒,着实熬不下去,怕是要回日月山庄。”
 
舒一勇:“……”
 
既然身体的确不行,那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可为何就偏偏选在此时?况且对方现在一走,那两家还要如何合作,单留下一个冥月墓给自己?
 
“我人虽走了,冥月墓的事却不会丢下。”陆追继续道,“诸位往后尽可以去找萧澜商议。”
 
“萧澜,是另一位好……的公子吗?”姚小桃问。她原本是要说好看的,但想想自家男人抱了半天罐子,也不容易,因此将后半句乖乖咽了回去。
 
舒一勇哭笑不得。
 
“是他,”陆追点点头,“他比我更加熟悉冥月墓,身份也更加有利,绝对不会误事。”
 
一听不会耽误事情,舒一勇脸色便和缓了许多,甚至觉得陆追走了也挺好——否则天天听娘子念叨,耳朵都要起老茧。
 
先前不觉得,这阵要离开了,陆无名才发现原来对儿子依依不舍的人还挺多。
 
送走了姚小桃,又来一个铁烟烟,还有山洞中的一行人,陶玉儿带着阿六与岳大刀,也在临行前一天专程到了统领府,握着陆追的手叹道:“这才出来几天,怎么又瘦了?”
 
“瘦一些才好,”陆追道,“招人疼。”
 
“胡说八道。”陶玉儿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喂他,“你压根就不该来这冥月墓,若肯好好在日月山庄养着,说不定现在都痊愈了,此番回去,可就得收收心了。”
 
“好。”陆追道,“苦。”
 
“良药才苦。”陶玉儿笑道,“怪不得澜儿喜欢你,这皱鼻子的小模样,跟个小猫似的。”
 
“这些天夫人在山洞也辛苦了。”陆追往起坐了坐,那里虽说挺宽敞阔气,可毕竟不是个家,半夜一起风,四野都是呜呜的哭泣声。
 
“有大刀陪着,可不辛苦,我真是喜欢她,”陶玉儿感慨道,“年轻时想要却没有的,她都占全了,光是看着就觉得真好。”
 
“那阿六呢?夫人不喜欢他啊?”陆追问。
 
陶玉儿打趣:“一天到晚要拐着大刀走,我可不乐意,自然是嫌弃的,可若赶走了,又没人做饭,只好留着。”
 
陆追也跟着笑,一起听她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些天发生在山洞中的,充满柴米油盐气息的,哪里开了花,哪里结了果,哪里的陷阱中困了一只兔子,三天才救回来。
 
一件件,一桩桩,说不完。
 
陶玉儿用袖口拭了拭眼泪,笑出来的。
 
屋内变得安静起来。
 
陆追没说话,继续侧身靠在床头,像是还在等着听故事。
 
陶玉儿叹气:“你是故意将他们留给我吧?”
 
陆追并没有否认,只道:“这样的日子,真好。”
 
陶玉儿看着他,眼前有些恍惚。
 
是啊,真好。
 
有贴心的女儿,有不怎么机灵的女婿,一家人在山上淘米煮饭,闲下来就聊聊家常,时时都有阳光洒在肩头,茫茫四野金光细碎,云环如絮,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
 
她像是回到了刚成亲的那段时光,有家有儿,和乐美满。可细细一想,两段日子却又是不同的,那阵心里压满了事情,一想到红莲盏与冥月墓,就时常会夜半噩梦惊醒,那现在呢?
 
陶心师父早已归天,无念崖也早就与自己没了关系,这世间再也没人能逼迫得了自己,那还要再去想着冥月墓吗?
 
与这世间其他人不同,她的最终目的一直就不是什么稀世奇珍,也不是武林秘籍,她只是单纯的想要拿到红莲盏,打开冥月墓,想要证明给师父与诸多同门看,自己并非优柔寡断,更不会一事无成。
 
可这种追求,真的有意义吗?失去了丈夫,狠心抛下唯一的儿子,浪费了十几年最好的韶华岁月,隐姓埋名卧薪尝胆,却只是为了让早已离世的师父,让一群根本就不在乎自己死活的同门,让这些人亲眼看到自己打开了冥月墓?
 
她觉得自己大概疯了数十年。
 
“夫人。”陆追抱过枕头,“阿六与大刀,回去就该成亲了呢,那时候他们生的孩子,是要叫夫人太姥姥还是姥姥?”想一想便十分愁苦。
 
“傻孩子。”陶玉儿擦了擦眼泪,将他揽到自己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拍了拍,“你是知道的吧?当初在洄霜城。”自己亲口散播出谣言,告诉武林中人陆追比红莲盏更重要,想要引出陆无名,想要逼出更多冥月墓的秘密。
 
陆追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陶玉儿道:“我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什么?”陆追坐起来。
 
陶玉儿打开带来的食盒,里头却不是吃食,而是一盏幽红的莲花灯,当初从翡灵手中夺得,她一直带在身边。
 
陆追并不意外,笑了笑道:“多谢夫人。”
 
“还有一个呢?”陶玉儿问。
 
“在蝠手中,我迟早会拿到的。”陆追道。
 
“不是你,是澜儿,你也该让他做些事情。”陶玉儿道,“不能总惯着,否则将来该欺负你了。”
 
陆追笑:“好。”
 
“打算何时毁了冥月墓?”陶玉儿问。
 
陆追却摇头:“我要打开冥月墓。”
 
陶玉儿一愣,她这些日子一直住在山中,自然不知道已经改了计划。
 
陆追眼睛里闪着光,又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陶玉儿心中感慨,看着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夫人,”陆追道,“我可以做到的。”
 
“你自然可以做到。”陶玉儿又握住他的手,使劲攥了攥。常年执剑,陆追的手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白净细腻,而是有一些薄的茧,而且或许是因为寒毒,也要比平时冷一些,可就是这么细瘦的一双手,却似乎蕴含这巨大的力量,与他眼底的年轻的光亮一起,奔流涌向苍茫四野,在天地间洒下无数不灭之火。
 
人本来就该这样活着,即便曾经被苦难席卷,也依旧善良而又勇敢,睿智而又坚强,拥有不可被摧毁的信仰。
 
像一道温暖的光。
 
“你与澜儿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陶玉儿道,“天塌下来,也有我给你们挡着。”
 
陆追摇头:“天不会塌的。”
 
不仅不会塌,终有一天,还会云雾散尽,华光万里。
 
第136章:霜昙
 
看着陆追歇下后,陶玉儿方才出了卧房。
 
天边明月高悬,陆无名正在院中独酌。
 
“我走了。”陶玉儿道,“此去千叶城虽路途不远,可明玉毕竟体虚,陆大侠还是莫要昼夜不停赶路了。”
 
“大刀与阿六都在外头。”陆无名道,“方才在这里等了陶夫人许久,后来听到外头有红嘴雀在叫,就出去瞧稀罕了。”
 
“大刀成亲时,嫁妆我也是要备一份的。”陶玉儿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又道,“明玉是个好孩子,他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你我这浑噩半生做长辈的,就莫要再拦着了。”
 
陆无名并未接话。
 
“告辞。”陶玉儿放下酒杯,拎起裙摆跨出院落。
 
陆无名看了眼那紧闭的窗户,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翌日清晨,一辆马车悄然驶出统领府,外观看似朴素,里头却弄得挺舒服,一张大床一方小桌,热茶点心果品一样不缺。陆追单手撑着脑袋,正斜靠在软垫内打盹。此行人人都将他当病号看,书也不准多翻,忒闷。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几乎在同一个时间,叶瑾也背着小包袱,与那只有半边眉毛的老将军杨清风一道离开了日月山庄,目的地自然是伏魂岭,冥月墓。
 
狭窄山道上,两匹骏马一前一后逆风疾驰,宛若奔雷闪电。杨清风平日里自诩高手,这阵却也有些追不过,气喘吁吁喊道:“我说谷主啊,你拿沈盟主的绿骢玉来欺负我这从集市上买来马?”
 
“先前与陆二当家约好三月为期,为免中途错过,只有在他动身前赶到伏魂岭。”叶瑾道,“前辈就再辛苦些吧。”
 
不是我不辛苦,是这马啊。杨清风哭笑不得,欲哭无泪,哭丧着脸,恨不得将马扛在肩上,自己跑还能更快些。
 
时间一晃就是大半月,整片江南的霏霏细雨总算散去,换成了微凉的寒意。
 
铁烟烟独自靠在绣楼窗前,看着远处的山与水,想好看的明玉公子。也不知下回再见会是何时,也不知自己将来,究竟会嫁一个怎么样的人。
 
思绪扰乱心中春水,她用手掌冰了冰滚烫的脸,转身想要去练练琴,却被惊了一跳。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用布巾蒙着脸,一双露在外头的眼睛挺熟悉,正是当日在花园中遇到过的,冒充陆追的人。
 
“打扰姑娘了。”季灏微微一笑。
 
“你究竟是谁?”铁烟烟往后退了两步,警觉道,“为何要冒充陆公子,又为何要给他下毒?”
 
“陆追人呢?”季灏问。
 
“走了。”铁烟烟道,“早就走了。”
 
“去了哪里?”季灏又问。
 
铁烟烟道:“大漠。”
 
“大漠?”季灏笑着摇摇头,“你这小姑娘,还真是不怕死。”
 
铁烟烟心里一慌,原本想要跃出窗户,却反被一把卡住肩膀,跌进了对方怀中。
 
“唔……”铁烟烟用力挣扎,想要掰开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
 
“我不会伤你的。”季灏语调和缓,又往她跟前凑了凑,“听话一点。”
 
铁烟烟费力道:“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陆追回了江南,是不是?”季灏又问。
 
铁烟烟没有答话。
 
“看来就是了。”季灏道,“飞柳城还是千叶城?”
 
“不知道,”铁烟烟道,“我一直被关在这绣楼里,什么都不知道。”
 
季灏卡住她的脖颈,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眼底是血光与贪婪染成的漆黑,像是漩涡,又像是暴雨狂风,铺天盖地重重砸在心口,剧痛顷刻席卷。
 
铁烟烟全身战栗,语不成声道:“飞柳,飞柳城。”
 
“千叶城。”季灏松开手,慢条斯理拍了拍袖上褶皱,“多谢姑娘。”
 
铁烟烟缩到墙角,恐惧地看着他。
 
“长得倒是如花似玉,就是眼光差了些,生死关头,还能为了陆明玉骗人。”季灏笑容阴森,一步步走近她,“不过此生你是没指望了嫁了,若有来世,就指望能投个好胎吧。”
 
铁烟烟喉咙被他伤到失声,此番也只能嘶哑低声尖叫,双臂抱住头。
 
数百枚银针细雨般自她袖中飞射而出,季灏大惊失色,赶忙侧身腾空闪开,再细看时,铁烟烟却已经破窗而出,踉踉跄跄跌坐在了院中。
 
“小姐,快,来人啊!”院中嘈杂声起,季灏心里暗骂一声,从后窗逃了出去。
 
待铁恒赶来时,大夫已经替铁烟烟看诊过,说并无大碍,就是伤了喉咙,怕是要缓个一两月。
 
铁烟烟在一张纸上写了事情原委,铁恒看过之后,急忙派人快马加鞭前去给陆追一行人送消息,也好有个防备。
 
冥月墓中,鬼姑姑接到弟子禀报,说萧澜一连数日都待在墓穴深处,不知在做些什么。
 
“墓穴深处?”鬼姑姑问,“是哪个深处?”
 
“回姑姑,焚骨坑。”弟子道。
 
“去那里做什么。”鬼姑姑不解,独自寻了过去。
 
焚骨坑位于冥月墓深处,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坑内极热,寻常人只要一靠近,便会被蒸出一身汗。传闻冥月墓的主人曾在此活活烧死数十工匠,残虐之下冤魂不散,看不见的大火也就不熄。
 
“澜儿。”鬼姑姑道。
 
“姑姑怎么来了?”萧澜转身。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鬼姑姑四下看看,“一处空荡荡的墓室,你是要来这里招魂不成。”
 
“我冷。”萧澜道。
 
“冷?”鬼姑姑不解。
 
“骨头里冷,这里能暖和些。”萧澜道。
 
“你怎么也不早些告诉我!”鬼姑姑心下一惊,握过他的手一试,果真冰冷。
 
“姑姑最近身体也不好,这点小事,澜儿自己就能处理。”萧澜说得轻描淡写,“又何必让姑姑担忧。”
 
鬼姑姑恨得牙痒,也不知这玩世不恭的态度是从哪里来的底气,带着他便去了药庐。
 
“少主人是哪里冷?”药师问。
 
萧澜道:“全身都冷,彻骨冰寒,唯有待在那焚骨坑中,晚上睡觉时才能舒服些。”他是照着陆追的症状在说,赌一把。
 
药师心中果然生疑,可看萧澜的眼神,却似乎又并没有什么异样。
 
“看药师这犹犹豫豫的反应,我心里反而没底了。”萧澜一笑,“怎么,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
 
药师看了一眼鬼姑姑,迟疑没有说话。
 
“澜儿,”鬼姑姑吩咐,“去外头等着。”
 
萧澜挑眉,也没多话,转身出了药庐。
 
“出了什么事?”鬼姑姑问。
 
“少主人这症状,听起来有些像是霜昙生根。”药师答。
 
“霜昙?”鬼姑姑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当年为了给萧澜炼药驱毒,陆追曾被拿来做过将近一年的药人,霜昙也是那时所种,能附着于血脉,寸寸生根。
 
原本在霜昙养成后,只需一帖解药,便能将陆追体内残余下的血根清除干净,可一想到他是陆无名与海碧的儿子,鬼姑姑心中便充满了厌恶,巴不得这讨人厌的小娃娃尝尽世间苦,将解药碗摔得粉碎后,就将此事永远丢在了脑后。
 
而霜昙也就附着在陆追体内,贪婪吸取着他的血液,蔓延生根,蓬勃壮大,一次又一次开出挂满冰刃的花。
 
“可澜儿体内怎么会有霜昙?”鬼姑姑又问。
 
“若是装的呢?”药师低低道。
 
鬼姑姑眼底猛然划过一丝惊慌:“你胡说什么!”
 
“若你我不说,世间便无人知晓霜昙的存在,算算日子,陆明玉最近该生不如死才是。”药师道,“澜儿一个压根就没接触过霜昙的人,却出现了霜昙生根之症,自然有可能是装的。”
 
“他已经忘了过去。”鬼姑姑道,“那是你的药,你的蛊!”
 
“我的药与蛊,自然不会出事。”药师道,“我只是提醒姑姑罢了,多加留意。”
 
“琼花谷主与陆明玉私交甚笃,能从无常手中夺人,也在阎罗殿中抢命。”鬼姑姑道,“有没有可能,问题出在他身上?”
 
药师道:“那姑姑该去问叶神医才是。”
 
“你!”鬼姑姑怒极,“这种时候,你还要与我斗嘴?”
 
药师抬抬眼皮:“那姑姑究竟想让我怎么做?”
 
“澜儿是什么病,你就替他治什么病。”鬼姑姑道,“休要多提其它。”
 
“不先试一试吗?”药师问。
 
鬼姑姑道:“怎么试?”
 
药师转身打开一个盒子。
 
几乎透明的甲虫正在乱爬,从高处看下去,倒不像别的蛊虫那般瘆人,反而还有些好看。
 
霜昙,还以为当真是花。
 
空空妙手隐蔽在暗处,眼神鄙夷,继续看着下头两个人。
 
“拿去给少主人吧。”药师递过来一个瓶子,“看他是何反应。”
 
鬼姑姑揣在袖中,转身离开了药庐。
 
待到房中空无一人时,空空妙手从房梁一跃而下,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瓷瓶,将那透明的虫子抓了几只进去。
 
第137章:解药
 
外头并无萧澜的身影,据弟子说是红莲大殿那头出了事,少主人先行离开过去看看。
 
“告诉澜儿,做完了手头的事情就来找我。”鬼姑姑吩咐。
 
弟子答应一声,匆匆前去传话,心底却有些发毛,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的姑姑要比往常更加……吓人一些。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空空妙手鬼影一般从天而降,笑嘿嘿举着手中白瓷瓶,邀功请赏看着萧澜。
 
“多谢前辈。”萧澜伸手,“给我。”
 
“你可知这是什么?”空空妙手问。
 
萧澜道:“明玉所中的毒。”
 
“没错,此物名叫霜昙,你先前可曾听过?”空空妙手拉开椅子坐下,“看着可阴毒,据那老妖婆说,能将血也冻成冰。”
 
“解药呢?”萧澜又问。
 
“怕是有些难找。”空空妙手道,“那两个老妖婆又不蠢,都猜出你是装的,也不知拿了一瓶什么玩意,说要前来试探你。”
 
萧澜点头:“意料之中。”
 
“那你要如何应对?”空空妙手提醒他,“你既是没中毒,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姑姑不会伤我,药师也不敢伤我。”萧澜道,“姑姑说是解药,我吃了便是。”
 
“你要吃自然可以,”空空妙手道,“可那解药却不知真假,你吃下去后究竟是要演它无用,还是要演它药到病除?”
 
萧澜道:“先将霜昙给我看一眼。”
 
“你小心些。”空空妙手道,“透明的小甲虫,跑起来飞快。”
 
“几只?”萧澜又问。
 
“七八只吧,胡乱装的。”空空妙手道,“那老妖婆养了不少,觉察不出异样的。”
 
“今晚找机会,将这几只送出冥月墓,交给外头曹门主的人。”萧澜道,“若途中能追上明玉,给他便是,若半路追不到,就用最快的速度送去日月山庄。”
 
“你对那陆明玉,当真是上心。”空空妙手嘴里嘟囔,觉得自己又离抱曾孙远了一步,可不乐意也要做,将那小瓶子揣好后,随口问:“你还留着两只要作甚?”
 
萧澜直接将手掌覆了上去。
 
“喂!”空空妙手大惊失色,将他的胳膊一把扯开,桌上却已空无一物。
 
那两只霜昙挥舞着细小而又锐利的前爪,钳住掌心皮肉,很快就撕裂出入口,随着血液窜了进去,消失无踪。
 
寒意升腾而起,萧澜握紧拳头,闭目用内力压了回去,半晌方才睁开眼睛。
 
发梢结了冰,眼睫也挂了霜。
 
原来当真这么冷。
 
空空妙手如雷轰顶,木雕一般张开嘴看着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赶忙冲上去捧住他的手,触目却只有两个细小发白的伤口,哪里还有霜昙的影子。
 
“你……你……”空空妙手嘴里胡乱说着,抬手想要打他,却又舍不得,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岔着腿呜呜哭了起来。
 
萧澜也是没料到,他居然会是这反应,一时间哭笑不得,蹲在对面道:“前辈,先冷静一下。”
 
“那陆家人,陆家人,到底有什么好。”空空妙手眼前发黑。
 
“陆家人有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明玉很好。”萧澜将他扶起来,“况且我怎么会拿自己的安危去赌,前辈不用担心。”
 
“这还不叫拿你的安危去赌?”空空妙手气急。
 
“这是最快找到解药的方法。”萧澜道,“而且我记起来了。”
 
“记起什么?”空空妙手不解。
 
“记起小时候一件事。”萧澜答。
 
多年前的盛夏入伏天,那时自己体内余毒未清卧病在床,原本陆追是每天都会来的,可不知为何,有一阵却接连消失了七天,再来时,身上又多了药味,脸色也是苍白的。
 
“他们又欺负你了?”萧澜着急,也顾不上别扭,撑着坐起来拉过他的手,“挨打了,还是挨饿了?”
 
陆追摇摇头,脱了鞋蜷进他被窝里,睡了一会才道:“冷。”
 
萧澜将人搂进怀里:“怎么会冷呢,我都冒汗了。”
 
“透明的白虫。”陆追手腕缠着绷带,打着呵欠道,“姑姑放进我血里的,说过阵子再拿出来。”
 
“我去找她。”萧澜掀开被子就要往床下跑。
 
“别去。”陆追拉住他,央求,“你陪我睡一会吧。”
 
“可……”萧澜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腕,“疼吗?”
 
“不疼,你陪着我也不冷。”陆追没什么精神,“姑姑知道了,最后还是打我罚我,你又打不过她,算了吧。”
 
……
 
萧澜低着头没说话。
 
“你比我还小呢。”陆追靠在他手臂上,低低道,“等将来长大了,你再带我走。”
 
萧澜用被子裹紧他,将人整个圈入怀中。
 
“那时我就该去找姑姑的,可现在再后悔也于事无补。”萧澜道,“迟了十几年,这回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出事。”
 
“那你自己呢?”空空妙手依旧气闷。
 
“我都说了,冥月墓的将来全系在我一人身上,姑姑绝对不会让我有事,我再了解她不过。”萧澜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去找姑姑,前辈替我将这霜昙送出去吧。”
 
空空妙手看他一眼,依旧很想哭。
 
像街上的泼妇,挨打的稚童一般,不要脸不要皮,就想将心中的哀痛扯着嗓子嚎出来。
 
那陆家人,那陆明玉,究竟有什么好啊。
 
萧澜拍拍他的肩膀,去了鬼姑姑所居的深殿。
 
“红莲大殿出了什么事?”见他来了,鬼姑姑问。
 
“有一处房梁崩塌,不算什么大事,已经安排工匠修补了。”萧澜道,“往后几日,我也会派人将其余地方都排查一遍。”
 
“辛苦了。”鬼姑姑拉过他的手,“还是这么凉,依旧全身发冷?”
 
萧澜点头。
 
“喝了吧。”鬼姑姑将白色瓷瓶递过来。
 
萧澜未有迟疑,接到手中一饮而尽。
 
“好些了吗?”片刻后,鬼姑姑问。
 
萧澜伸出手,原本泛白色指甲,此时非但没有恢复血色,反而多了一丝幽蓝。
 
……
 
萧澜道:“毒药啊?”
 
“胡言乱语。”鬼姑姑将他的手松开,“你这寒意来得凶猛,要慢慢解,急不得。”
 
萧澜道:“可姑姑都没告诉我,究竟是何物所致?”
 
“霜昙。”或许是见他的确中了毒,鬼姑姑虽说心中依旧不解缘由,不过也并没有再隐瞒,“大概是在你失忆前,那陆明玉所为吧。”
 
“又是他。”萧澜叹气,“看来这梁子可不小。”
 
“回去歇着吧。”鬼姑姑并不想在他面前多提陆追,“明日我再带你去找药师。”
 
萧澜答应一声,转身离开了深殿。
 
他手中依旧攥着那个瓷瓶,里头尚且剩下一些药物。
 
往后几日,不管药师给什么东西,他都打算余一半下来,等体内寒毒彻底清干净的那天,再一并带去日月山庄,去赴三月之约。
 
以身试毒,虽说是最愚蠢的方法,却也是最快捷的方法。
 
无人知晓陆追体内的霜昙已蔓延到何种地步,他不想再浪费哪怕仅是半寸光阴。
 
冥月墓外,空空妙手依旧双目含恨,呜呜哽咽着,将手中霜昙交给了外头的线人。
 
黑鹫帮的弟子心中很惶恐,大家又不相熟,而且还是盟友,为何这眼神却一点都不友好。
 
而与此同时,隔着数座山三条河的远方,陆追正半躺在树林中赏月。
 
陆无名敲了他的脑袋一下:“睡觉。”
 
陆追叹气:“爹真是半分风花雪月的闲情也没有。”
 
“谁说我没有?”陆无名替他铺好马车中的被褥,“当初我年轻俊俏风流人间时,你还不知在哪里。”
 
陆追:“啧啧。”
 
“臭小子。”陆无名笑一声,伸手作势要打他,“快些来睡。”
 
“爹。”陆追伸了个懒腰,“待到一切都结束时,我们回一趟飞柳城吧。”
 
“去那里做什么。”陆无名笑容淡去,摇头道,“只是普普通通一座城罢了,你在王城就很好,若想换个地方,就随我去海岛,也胜过那所谓的故土。”
 
这头两人还在说话,远处一群鸟雀却骤然惊起,在夜空中扑楞着翅膀消失无踪。
 
陆追顿时警惕起来,有人?
 
陆无名低声道:“多加小心。”
 
陆追单手握住清风剑柄,侧耳听着四周动静,眼神如同蓄势待发的雪豹。
 
一棵大树后,一个灰色身影正静静站立,像是一棵树,一块石,似乎连风都不会往他那里去。空气凝结成浓稠的液体,唯一能动的,只有那双眼睛。
 
眼角有着细微的皱纹,让本该俊俏好看的眉眼逊色不少,眼底的光是阴森的,嗜血的,也是兴奋的。
 
连季灏自己都没料到会这么快就找到目标,这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陆追的确已经病入骨髓,所以即便再心急如焚想去千叶城,路上也走不快。而这对自己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远远欣赏着火堆旁的人,他的神情愈发诡异起来。
 
而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此时也正在悄然发芽,攀着筋脉一路蔓延。
 
黑暗旷野中,有谁在哭,又有谁在笑。
 
……
 
“前辈!”叶瑾惊呼。
 
“没事没事。”杨清风扯过袖子给他擦,一擦一大片。
 
叶瑾面色泛白,头晕眼花,大夫都有洁癖,更何况他还是一等一的神医。
 
好端端走在树林中,一群鸟雀腾空而起齐齐兜头拉屎,这他娘的谁能忍?
 
“前头有火光。”杨清风继续安慰他,“说不清是有猎户在烤肉呢,走走走,先去看看。”
 
第138章:相遇
 
脚步声越来越近,陆无名却逐渐放下心来,那并非高手有意靠近,而是普通的夜行客在边走边聊,估摸是看到此处有火光,所以前来搭个伴。
 
陆追眉头微皱,他觉得那若有似无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听到最后,索性站起来迎了上去。
 
面前猛然出现一个人,叶瑾被惊了一跳。
 
“谷主?”陆追惊喜,“当真是你。”
 
看到来人居然是是叶瑾,陆无名先是高兴,旋即却又担心起来——千万别是在山庄中推算出什么儿子又有什么坏事,所以特意前来寻人。
 
幽暗处的那双眼睛微微晃了晃,季灏有些庆幸自己方才没有下手,这陆家人,帮手还真是挺多。
 
“先别说话。”鸟粪当头,叶神医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何处有小溪?”
 
陆追伸手一指:“我带谷主过去。”
 
叶瑾健步如飞。
 
陆无名:“……”
 
杨清风压低声音道:“有屎。”
 
……
 
秋末天已寒,陆追蹲在一块石头上,看叶瑾在溪水中沐浴,担忧道:“谷主还是快些上来吧。”
 
叶瑾怒曰:“大半夜,飞什么飞!”
 
陆追道:“对对对。”
 
叶瑾擦干头发,上岸后穿好衣服凑过去:“你闻一闻。”
 
陆追道:“香气扑鼻。”
 
叶瑾目光幽幽。
 
“当真干净了。”陆追忍笑,“照谷主方才那洗法,浅一些的纹身都能搓没。”
 
叶瑾深深呼了一口气,散着一头半潮的头发,坐在他身边道:“幸好没在途中错过。”
 
“特意来寻我的?”陆追问,“三月之期未满,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邱子辰体内的毒,我查清楚了。”叶瑾道,“是五寸钉。”
 
“五寸钉是什么?”陆追先前没听过。
 
“能吞噬人的记忆,却又不是完全失忆,而是会根据下毒人的刻意引导,将真实过往与假想的“事实”融合在一起。”叶瑾道,“孰真孰假难以分辨,中毒之人也就更加不会觉察出异样。”
 
“原来如此,”陆追道,“的确与萧澜的症状挺像。”
 
叶瑾撑着脑袋,侧首看他:“那曾经闪现过的耳后花纹,便是五寸钉在蛰伏产卵,所以萧澜才会在那一刻,短暂的想起了曾经的片段。”
 
“所以他体内的五寸钉,正在越来越多?”陆追问。
 
叶瑾点头。
 
“若如此,症状该越来越严重才是,可我总觉得他在慢慢变好,回忆也在逐渐找回。”陆追疑惑。
 
叶瑾道:“那段缺失的过往,对他而言一定很重要,所以即便有再多阻碍,也依旧要拼尽全力想起来。”
 
陆追道:“……嗯。”
 
“邱子辰体质本就极寒,五寸钉能存活并非难事,可萧澜却不是。”叶瑾与他一边往回走,一边道,“所以最大的可能,便是老妖婆先将你养成阴寒之血,再在你体内养活了成虫,最后转到萧澜脑中。”
 
“十九岁那年,我的确被困在冥月墓中月余。”陆追道。那时两人失散,自己想闯过镜花阵去救人,却反被鬼姑姑囚禁,浑浑噩噩过了几十天,历经千辛万苦逃出魔窟后,整个人都是虚脱的,甚至记不清在那刑房中究竟经历过什么。
 
“放心吧,我能解决。”叶瑾又问,“萧澜呢?”
 
“按照我们先前的约定,一个月后,他会想办法离开冥月墓,前往日月山庄。”陆追道。
 
“一个月,也成。”叶瑾道,“不过日月山庄是不用回去了,离此处不远有座浣花城,往后这几月就住在那里吧,我这就让影卫前去冥月墓送信。”
 
“行。”陆追点头,“多谢谷主。”
 
火堆旁,陆无名与杨清风正在谈天,看到他二人回来后,杨老将军赶忙将手中山鸡腿递过来,也好给神医压压惊。
 
“多谢前辈,我就不吃了。”叶瑾拉着陆追坐下,自己拧开水囊喝。
 
“那陆小公子吃?”杨清风继续笑呵呵,满脸慈祥看着陆追,噼里啪啦的火光下,那缺的半边眉毛便愈发明显起来,颇有几分滑稽之相。
 
陆追觉得,似乎哪里有些眼熟。
 
“明玉?”陆无名问,“长辈在同你说话,怎么直勾勾只顾着发呆。”
 
……
 
“失礼了,”陆追咳嗽两声,收回视线,“不知前辈该如何称呼?”
 
“你们不认识?”杨清风还未说话,叶瑾先一愣。
 
陆追摇头。
 
叶瑾用狐疑又纳闷的眼光看向白眉毛老头,你又搞什么鬼,不认识骗我说欣赏至极。
 
“不认识归不认识,欣赏是另一回事。”杨清风答曰,“陆小公子侠肝义胆天下无双,我自是喜爱的。”
 
“前辈过誉了。”陆追嘴上谦虚,继续盯着他那半边眉毛看,这晌总算是想起来,到底是哪里眼熟。
 
于是他又试探:“前辈可认得……法慈大师?”
 
杨清风一拍大腿,伸手一指自己的半边眉毛。
 
陆追眼神无辜。
 
杨清风怒道:“那秃驴,自己秃,就恨不得全天下都秃。”
 
陆追皮笑肉不笑,不知自己该不该将那半边眉毛拿出来——但似乎这阵即便还回去,也并无大用,还容易被打。
 
“不过也是那秃驴算出来,说陆小公子或许会有麻烦。”杨清风道,“我才会前去日月山庄。”
 
“麻烦?”陆追一愣,“法慈大师并未同我提过这茬。”
 
“现在我提了,也是一样。”杨清风道,“不过那一卦虽不甚吉利,却终天无绝人之路,也是能逢凶化吉的,陆小公子不必忧心。”
 
……
 
叶瑾很想踩他一脚,知道不吉利,就背地里说,当着事主的面说你这卦象凶险,若是在街头摆摊算命,三天就能被打成狗。
 
陆无名问:“如何个不吉利法?”
 
杨清风道:“这倒是没说,只让我尽快前来相助,说或许还能收个徒弟。”
 
陆追道:“徒弟,是我吗?”
 
“陆小公子说笑了,有威名赫赫的陆大侠在,哪里能轮得到我这老头给你教功夫。”杨清风一拍肚子,笑道,“这里头不是武林秘籍,而是兵法战术,除非陆小公子想要入朝为将,率军平乱。”
 
“行了行了,这一身伤病还未好,平什么乱。”叶瑾揪住他的眉毛,“前辈若实在想打仗,朝中正愁无将。”
 
杨清风连连摆手:“我已半截身子入黄土,跑马都比不过叶谷主,哪里还能打仗,也就嘴上说说,过个干瘾,过个干瘾。”
 
“前辈可不老。”陆追道,“红光满面的,看架势一顿能吃半头牛。”
 
杨清风闻言大笑,单手揽过他的肩膀,又扯了一口鸡腿,却险些拽掉摇摇欲坠半颗牙。
 
……
 
山风呼啸。
 
对方人太多,绝非动手的好时候。季灏心中蠢蠢欲动的火焰逐渐平复下去,而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也随着他杀戮欲望的消退,消散在了空气中。
 
他怀中鼓囊囊的,是蝠一直带在身边的人偶,钉着陆追的生辰八字,脸上两处漆黑的洞孔,正在等着一双新的眼睛。
 
隔着夜晚泛白的雾气,季灏远远看着火光下的陆追,看着那双灵动清澈的眼睛,手下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草娃娃捏得粉碎。
 
在蝠留下那些稀少而又转瞬即逝的回忆中,他看到了幼年的陆追,看到了他在慌不择路躲避食金兽时,曾滚入过一处金碧辉煌的大殿。
 
机关轰鸣,山崩地裂,猛然开启的石门,像是要将整座冥月墓都疯狂撕成两半。
 
所有画面都定格在了那一刻,季灏并不能看清那处大殿在何处,也不知后来陆追是如何逃离,可蝠的记忆告诉他,手中这个娃娃需要一双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曾在无意中打开过冥月墓——那处金碧辉煌的大殿,正是无数人都为之疯狂的,通往陆家先祖长眠处的大门。
 
而陆追并不需要活下去,他只需要被制成傀儡,哪怕缺了眼睛,少了胳膊,甚至变成枯骨,也无所谓。
 
天边弯月惨淡,叶瑾替陆追拉好车帘,好将他与这死气沉沉的夜晚隔绝开来。
 
四野寂静如斯,后半夜时,连虫豸都隐入了洞穴。
 
陆追难得一觉安睡到了天明。
 
浣花城城如其名,是个诗情画意的好所在。日月山庄在此地有设有武馆分舵,管事的见到叶瑾上门,赶忙派人收拾好客房,又抽调了一群仆役与丫鬟过来,生怕会怠慢了。
 
杨清风愁苦道:“陆小公子什么都好,唯有一点,老盯着我这秃眉毛作甚。”
 
陆追淡定坐直:“是吗?”我没有。
 
“你说那秃驴,气不气人。”杨清风捋了捋自己剩下的半边长眉,“也亏他这回跑得快。”
 
陆追安慰:“说不定还能长出来呢。”
 
“罢了,不提这个。”杨清风关切,“今日还冷吗?”
 
陆追指了指自己一头汗:“谷主若再不准我进去,便该中暑了。”
 
“再多晒会儿。”杨清风用衣袖替他扇风,“陆小公子啊。”
 
“前辈叫我明玉吧。”陆追道,“不用这么客气的。”
 
“好好,不客气。”杨清风又道,“小明玉啊。”
 
陆追道:“嗯?”
 
杨清风嘿嘿道:“帮我个忙吧?”
 
陆追江湖经验丰富,拒绝来得十分干脆利落:“看前辈这架势,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不帮。”
 
第139章:胸怀
 
眼前的明玉公子同传闻中不大一样,杨清风只好道:“有好处。”
 
“什么好处?”陆追单手撑着脑袋,懒洋洋问他,很有几分山海居二掌柜的算计模样。
 
杨清风道:“我答应替你做一件事,以后无论何时,只要陆小公子想到了,只管开口便是。”
 
陆追摇头道:“前辈未免对我太放了心了些,这一件事可大可小,就不怕将来吃亏?”
 
“若换做旁人,我定然是不会夸下此等海口的。”杨清风大笑道,“可陆小公子绝非得寸进尺,无理取闹之人,想来也不会让我上天揽月,下海摸鱼。”
 
“行,成交。”陆追爽快伸出手,“不知前辈有何事要我帮忙?”
 
杨清风拉着木凳坐近了些,愁眉苦脸道:“我这人吧,有一个大毛病,就是看人眼光着实不准,陆小公子先前也该听过一些事情吧?”
 
陆追递给他一杯茶:“的确略有耳闻。”当年杨清风在在朝为将时,战无不胜用兵如神,按理来说正是风光之时,即便性格再耿直,也不至于会被贬去扫地守城门。听叶瑾说,似乎是被身边亲信出卖,将他在背地里的一些牢骚嘀咕上奏给了楚先皇,才会触怒天威,仕途尽毁。
 
“那法慈秃驴,虽说讨人厌了些,算命却是极准的。”杨清风又道,“他说我此行能收徒弟,那估摸着过两天就会遇到,所以我想请陆小公子到时候替我看看,若来个人品不行的,还不如不收。”
 
“就这件事?”陆追道,“看倒是没问题,可人心隔肚皮,我也不好随便下定论,前辈自己还得心里有数才成。”
 
“陆小公子天资聪慧,怎么着也比放我一人瞎猜要强。”杨清风满意道,“那就这么定了。”
 
陆追笑着点头:“前辈说了算。”
 
有了陆追这句承诺,杨清风便放心了许多,哼着小曲儿去院外溜达。叶瑾端着药箩进来,问:“聊什么呢?看前辈喜笑颜开的,牙都要笑掉大半。”
 
“收徒弟的事,前辈担心他又会识人不清,所以请我帮忙。”陆追拈起箩中随手一朵花,“这是什么?粉粉嫩嫩的,挺好看。”
 
“穿肠草。”叶瑾道。
 
陆追果断放了回去,扯着湿布擦了擦手。
 
“骗你的。”叶瑾学他撑着脑袋。
 
陆追:“……”
 
“就是寻常山花,原本开在枝头,这朵被鸟雀啄了下来。”叶瑾别在他衣襟处,“正是艳丽的时候,碾在泥中未免可惜,带回来养在水中,或许能再多开几日。”
 
陆追叹道:“谷主真是医者仁心。”哪怕只一朵花一片叶,也一样会随手救回,这份细腻心思,旁人还真比不过。
 
“去歇着吧。”叶瑾道,“太阳也快下山了,别又吹风着凉。”
 
“先别,还有件事要请教谷主。”陆追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杨老前辈那半边眉毛,将来还能再长吗?”
 
“光不溜溜的,八成是长不出来了。”叶瑾纳闷,“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假如有原本的眉毛,还能再粘回去吗?”陆追迂回了一下,又问。
 
叶瑾:“……”
 
陆追与他无辜对视。
 
叶瑾警觉道:“什么情况?”
 
陆追将法慈送了个布包的事情,大致与他说了一遍,又愁苦道:“我也不知该不该拿出来,这……”当初什么都猜过了神兽鸟雀,甚至还想着是山中人参老神仙掉了须,却不曾想居然是一撮眉毛,也不知要来做甚。
 
叶瑾:“噗。”
 
叶瑾发自内心道:“二当家还是留着吧,莫要拿出来了,免得前辈……触情伤情。”
 
陆追“哦”一声,将布包冷静揣回袖中,藏严实。
 
大家就当无事发生过。
 
再往后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更宁静。陆追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破烂古琴,自己花了三天修好,遇到风和日丽时,便在院中焚香抚琴,清雅至极,听得叶谷主颇为羡慕,兴起之时也捞了根玉箫过来,打算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一回,结果吹了没两下,莫说是陆追,连枝头鸟雀也消失无踪。
 
……
 
墙头影卫面色纠结,很想捂耳朵,又不敢,心里很苦。
 
叶瑾怒曰:“你要做什么?!”
 
“回谷主,是冥月墓送来的书信,还有一个瓷瓶。”影卫赶忙双手呈上。
 
萧澜送来的?叶瑾放下玉箫,上前抽出信纸粗粗一扫,顿时心里一喜,摇了摇瓷瓶,进屋便将陆追扯了出来。
 
“体弱困乏,着实无力弹琴啊。”陆追抱着树不撒手,一脸虚弱憔悴。
 
“冥月墓送来的。”叶瑾将信封拍到他脸上。
 
陆追鼻子酸痛,哭笑不得站直,将那封信从头到尾细细看过:“霜昙?”
 
“有印象吗?”叶瑾问。
 
“先前没什么印象,不过这一提,我倒想起来了。”陆追道,“小时候是有这么回事。”
 
“那就是了。”叶瑾拍拍他的肩膀,“先按这信中写的来?”等上一月,看萧澜是否能找到这霜昙的解药,再行下一步计划。
 
陆追点头:“好。”他握着那薄薄两张信纸,在阳光下笑起来,眉眼充满年轻的朝气。
 
极好看。
 
冥月墓中,萧澜正在闭目调息,空空妙手蹲在他身边,提心吊胆。
 
“前辈要粘在地上了。”萧澜睁开双眼,将他拉起来,“也不嫌地上凉。”
 
“再凉比不过心里凉。”空空妙手答。
 
萧澜已经习惯了他整日的哀怨与哭诉,自己起身倒了两盏热茶。
 
“今日感觉怎么样了?”空空妙手追问。
 
“没事了。”萧澜道,“我打算三日后离开冥月墓。”
 
“当真没事?”空空妙手依旧不放心,“不如先留下,再多喝几日那老妖婆的药呢。”
 
“我真的已经没事了。”萧澜双手压住他的肩膀,将人按到椅子上,“求求前辈,就让我安静一阵子,嗯?”
 
空空妙手眼底依旧充满幽怨。
 
萧澜像哄小孩一般,将一个机关匣塞过来给他打发时间,自己则是转身去了外殿。
 
诚如先前预料,在发现他当真是中了霜昙之毒,并且体内寒气来势汹汹后,鬼姑姑与药师都有些惊慌失措,猜不到究竟是何时出的岔子,却也没时间深究,除了寒毒,更怕他体内的五寸钉会趁机疯狂繁衍,将他再度啃噬成一个没有任何记忆的痴傻之人,于是除了解药外,又打开极热之泉供他沐浴,直到将那凛冽诡异的寒气彻底驱除,方才放下心来。
 
“这儿!”阿六正在外头等,在草丛后遥遥摆了摆手。他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萧澜,姓萧的吧,又和爹是那种关系,和爹是那种关系吧,又实在叫不出口一句“娘”,只好见面就“喂喂”一番,勉强算作是打招呼。
 
“有信?”萧澜上前。
 
“统领府送来的,上头是温大人的火漆。”阿六递给他。
 
“温大人,不是给明玉的?”萧澜有些意外。
 
阿六摇头:“是给你的。”八成是叮嘱要好好照顾我爹,一日三餐顿顿鱼加肉,外带晚上三盘糖点心,一样都不能少。
 
萧澜抽出信纸。
 
阿六伸长脖子看,奈何天色渐暗,黑乎乎一片,啥也看不着,只能干着急。
 
信不长,萧澜看完之后,却许久没说话。
 
“喂。”阿六心里发虚,伸手推他一下,“你可别吓我,里头说什么了?”
 
“不是坏事。”萧澜道。
 
“那你这表情,”阿六怀疑,“不行,得给我看一眼。”万一和爹有关呢。
 
萧澜将信纸递给他。
 
阿六将脸贴近,借着月光好不容易看完,震惊道:“打仗啊?”
 
萧澜没说话,枕着手臂向后躺在草地上,看着天边高远繁星。
 
他从未想过,将来还能有这条路可以走。
 
生活还当真是……匪夷所思。
 
“别发呆啊,说说看。”阿六用一根手指戳戳他,“什么想法?”
 
“要听实话吗?”萧澜问。
 
“那当然了,我又不是小姑娘,还要你说好听的哄我开心不成。”阿六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萧澜笑了笑,脑海中又浮现出当日的铁虎军,与那时陆追眼底的光与亮。
 
那番话,一身侠骨万丈豪情,他喜欢的人虽无意仕途,心中却一直装着家国天下。
 
大仁大义,舍身忘己,陆追似乎能配得上这世间一切豪言壮语。冥月墓是他的禁锢与枷锁,给了他充满痛苦的过往,也给了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里承载的希望,也不曾有片刻熄灭过。
 
也是在那时,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不单单可以为自己活着,为心爱之人活着,为亲朋好友活着,也能为天下苍生而活,为磊落道义而活。
 
萧澜道:“你与我的命,都挺好。”
 
阿六道:“啊?”
 
“我娘就交给你了。”萧澜坐起来。
 
阿六道:“陶夫人我自会照顾好,可我分明是在问你这打仗的事。”莫要轻易转移话题。
 
“我会去与明玉商议。”萧澜道,“多谢你今日来送信,告辞。”
 
阿六:“……”
 
这就走了?
 
山间刮来清风万里,将昏昏颠颠的沉闷瘴气,吹了个干干净净。
 
浣花城中,陆追趴在窗口,看叶瑾收集月露。
 
“寻常病人,若像二当家这般不遵医嘱,怕是要被打。”叶瑾头也不回,指指天上皎皎明月,“都什么时辰了,快些回去躺好。”
 
陆追道:“睡不着。”
 
“好端端的,怎么会睡不着。”叶瑾“刷拉”回头,用十分狐疑的眼神看他。
 
陆追果断道:“没有。”
 
“当真没有?”叶瑾跑过来试了试他的脉相,挺稳。
 
陆追态度诚恳,的确没有——就算有,一想起过后要写数百字的不可描述给神医,也能吓到没有。
 
叶瑾:“咳。”
 
陆追一只胳膊伸出窗外,垫着下巴道:“在冥月墓时也没有,他说不想我毒发。”
 
叶瑾劝他:“来日方长。”
 
陆追:“……”
 
陆追道:“嗯。”
 
“好了,关窗去睡吧。”叶瑾道,“别又着凉了。”
 
陆追答应一声,转身想要回床上,却觉得眼前模糊了片刻,撑着桌子揉了揉,方才恢复过来。
 
“睡觉了喂!”叶瑾在外头“哐哐”敲窗户,略凶。
 
陆追果断扑到床上,扯过被子裹住头。
 
这还差不多。
 
叶瑾颇为满意,端着一碟月露去药庐。
 
这院里人人都要早些休息,唯独神医不用。
 
因为沈盟主不在,没人管。
 
采采药,喂喂虫。
 
快活似神仙。
 
谁他娘的舍得睡。
 
,许久没有么么哒
 
第140章:重逢
 
天边月华如练,四野寂静无声,这样的夜晚,实在很适合独自一人静下心来,将各种毒虫都倒进盘子里,仔仔细细清点检查一番。
 
院中“嗡嗡”声起,陆追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梦中都在打蚊子。杨清风半夜起来解手,出门就见一桌子蛇蝎蜈蚣,顿时惊了一跳,险些以为魔教来袭。
 
叶瑾严肃道:“都是好东西。”旁人想看还没有。
 
杨清风敷衍答应一声,身子贴着墙走。
 
叶瑾:“……”
 
忒不识货。
 
待他将一箱毒虫都收拾好,也差不多到了鸡鸣时分。叶瑾伸了个懒腰,犹犹豫豫往后看了一眼。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在不远处似乎有双眼睛,在一直盯着自己,幽幽怨怨,鬼火一般。可若要认真寻起来,却又什么都没有,风吹草木沙沙,一切都极平常,方才那种诡异的如芒在背感,更像是过分谨慎带来的幻觉。
 
叶瑾心底狐疑,抱着药箱回了卧房。
 
冥月墓中,萧澜一直坐在红莲大殿的出口,靠着石壁看头上一方星空。守夜的弟子虽说心底不解,却也不敢多问,只好守在他身后,直到星河渐隐,天也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萧澜起身,径直去了墓穴深处。
 
“怎么这时候来了。”鬼姑姑刚起床,“有事?”
 
萧澜开门见山道:“我想出去。”
 
鬼姑姑闻言手下一滞,站起来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想出去。”萧澜又重复了一遍。
 
“出去?做什么?”鬼姑姑问。
 
“姑姑一直都想将冥月墓搬出去,不是吗?”萧澜四下看看,“这又黑又暗的地方,我待够了。”
 
鬼姑姑看着他:“为何突然就有了这种想法?”
 
“寒毒发作时,居然连晒晒太阳都是奢望,只有去焚骨坑寻些温度。”萧澜摇头,“可那炼狱火焚冤魂之地,又如何能真的暖起来。”
 
鬼姑姑问:“寒毒好了吗?”
 
“好了。”萧澜道,“冥月墓在渗水,姑姑不会不知道吧?”
 
“又不是这一日两日的事情。”鬼姑姑道,“我如何会不知。”
 
“总有一天,这里会变成一座四处垮塌的泥淖废城。”萧澜道,“越早寻好出路,对我们越有利。”
 
“你想出去,我自然不会拦着,况且如你所言,冥月墓迟早会化为一片废墟。”鬼姑姑道,“不过在离开之前,你可曾想过要如何打开冥月墓,如何找出那如山堆积的财富?”
 
萧澜道:“此事急不得。”
 
“急不得?”鬼姑姑冷笑一声,“入墓推说急不得,倒是着急往外跑,你究竟是在为冥月墓的将来着想,还是生病生出了委屈,想出去游山玩水?”
 
萧澜道:“姑姑若这么想,那澜儿也没什么可说的。”
 
“回去吧。”鬼姑姑道,“待我与药师商议之后,再给你答复。”
 
萧澜微微躬身,转身大步出了深殿。
 
他并没有打算征得鬼姑姑同意——在打开冥月墓一事有眉目之前,他确定自己必然不会被允许外出。
 
然而他也早已打定主意,不管鬼姑姑答应与否,都一样要离开。之所以特意来这一趟,无非是表明态度与目的,好让接下来的出走变得更加理所当然一些。
 
当天晚上,便有弟子匆匆前去深殿报给鬼姑姑,说少主人留书出走了。
 
“混账!”鬼姑姑几乎是勃然大怒。一旁的药师看完书信后,也带着几分嘲弄道:“不过生了一场病,便丢下墓中事务,自己跑出门去浪荡散心,姑姑平日里怕是对少主人纵容得太过火了些。”
 
“来人!”鬼姑姑咬牙。
 
“是。”弟子鱼贯而入。
 
“去将澜儿追回来。”鬼姑姑面色阴沉,“告诉他若再敢任性胡来,休怪我不客气。”
 
弟子齐齐领命。待到众人离开后,药师又不阴不阳道:“这天高地广的,若去了江南,遇到陆明玉,可就好玩了。”
 
“够了!”鬼姑姑不悦微怒,“你也少说两句吧。”
 
药师心里“噗嗤”一笑,佝偻着身形缓缓离开,只将她一人留在了大殿里。
 
管不了小的,就拿自己撒气,几十年了,还真半分长进也无。
 
没有人敢耽搁时间,即便知道深夜寻人困难重重,伏魂岭上也依旧闪烁着绵延不绝的火把,呼喊声此起彼伏,若换做不知情的,只怕会当成是谁家丢了小娃娃。
 
众弟子自然知道这方法蠢,也知道若萧澜存心想要避开,那自己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万万不可能找得到——所以无非是做个样子,好回去给姑姑交差罢了。
 
陶玉儿站在山洞外,看着对面那星火点点的光亮,不屑道:“一群蠢货。”
 
“母亲还要待在这山洞里吗?”萧澜问。
 
“我替你守着冥月墓。”陶玉儿拍拍他,“省得那老妖婆又折腾出风浪。”
 
萧澜道:“母亲还是寻个小城,好好过安稳日子吧,冥月墓近期不会出事。”
 
“你娘也是老江湖了,你还怕我会吃亏不成。”陶玉儿摇头,“这山洞很好,既能看到冥月墓,闭起眼睛又像是个真正的家,现在要我搬去城里,反而不舍得。”
 
萧澜点头:“那母亲多加小心。”
 
“到了江南,好好照顾明玉。”陶玉儿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将来哪怕要做天大的事情,也要有个好身子骨,治病吃药这种事,任性不得。”说完犹豫片刻,又道,“我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
 
“什么?”萧澜问。
 
“在洄霜城时,我曾布下谣言,说想要打开冥月墓,就要夺得陆府的小公子。”陶玉儿道,“当时虽说是想将矛头引向明玉,可这番说辞也并非是信口开河。”
 
萧澜道:“所以?”
 
“数年前,曾有无名高僧占过一卦。”陶玉儿道,“想要打开冥月墓,就要用陆家人的命数去换。”
 
萧澜心中一沉:“什么命数?”
 
“不知。”陶玉儿摇头,“可那卦象凶险,惊涛骇浪,九死一生。”
 
萧澜兀自握紧拳头。
 
“此事我未同任何人提起过,你是唯一一个。”陶玉儿道,“后来我想开了,觉得若能毁了冥月墓,这命数之事自然也做不得准,可谁知明玉偏偏却又改了主意。”
 
“或许这当真是老天的安排。”陶玉儿继续叹气,“前路未知,好好保护他吧。”
 
萧澜点头:“儿子知道。”
 
“天要亮了。”陶玉儿松开他的手,“这一路多加保重,告诉明玉,先安心养身子,别的什么都不必想。”
 
萧澜答应一声,翻身上马,沿途带起一片碎石黄沙。
 
虽说陆追并未前去日月山庄,而是在中途临时改变主意,住进了浣花城中。不过一路暗号留的不少,也不至于让自己人走错路。
 
天上太阳正好,陆追双手刚放上古琴,叶瑾便从门里探出头。
 
陆追冷静道:“琴坏了,我修一修。”不弹。
 
叶瑾:“……”
 
叶瑾幽幽道:“我今日很忙。”
 
陆追松了口气,是吗,那挺好。
 
叶瑾坐在他对面,实在想不通,为何桌上这把修修补补出的破琴,声音竟然能比自己价值连城的玉箫声音好听数百倍。
 
陆追见他目光热切,心又一软,道:“不然我教谷主抚琴?”
 
那敢情好啊!叶瑾拍大腿。
 
陆追将位置让给他。
 
两人手型都挺修长干净,又白又细,骨节也不大,一看便知都是斯文公子。只是看起来虽相似,指尖抚过琴弦时,却有着天壤之别。一个是九天仙乐,轻灵飘然,另一个是地狱烈火,狼号鬼哭,还有小鬼在扯锯。
 
叶瑾:“……”
 
陆追安慰:“慢慢来,慢慢来。”
 
叶瑾学得挺认真。
 
一炷香的时间后,陆追握着拳头,语调尽量和缓,如同诱拐:“不如我陪谷主喝杯茶?”
 
叶瑾十指疯魔气势浩荡,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陆追表情艰难,深刻反思了一下,为何自己竟会主动将这把琴让给他。
 
随着一声破锣裂开的声音,明玉公子忍无可忍,骑在院墙上往下跳。
 
叶瑾:“……”
 
萧澜一把将人接住。
 
陆追:“……”
 
院中琴声已止,脑中魔音却久久不散,陆追拍了拍脑袋,分不这究竟是真的萧澜,还是自己已被吵出了癔症。
 
萧澜笑道:“傻了?”
 
……
 
“你……”陆追双手被他握住,是温暖的,并不像那些转瞬即逝的梦境。
 
“我拿到霜昙的解药了。”萧澜道。他头发有些乱,鞋靴上站着泥土草叶,整个人都风尘仆仆,显然是昼夜不停,一路赶来这浣花城中。
 
陆追笑出来:“真的是你。”
 
萧澜点头。
 
陆追搂住他的脖子,在脖颈处亲昵蹭了蹭,笑意收不回去,声音又低又软:“没听有人通传,你自己闯进来的?”
 
萧澜道:“前辈带我进来的。”
 
陆追:“什么?”
 
陆无名正站在五步开外。
 
……
 
陆追果断将人放开。
 
萧澜冲他狭促一笑,明显故意在调戏——反正背对岳父大人,也看不着。
 
陆追:“……”
 
“像什么样子,也不怕被人看到。”陆无名适当摆出长辈的威严。
 
陆追老老实实道:“哦。”
 
陆无名清清嗓子,打发两人先去房中喝茶歇息。
 
叶瑾也没料到,萧澜居然会这么快就拿到解药。看他从包袱中拿出整整齐齐八个瓶子,一时间有些不解:“怎么这么多?”
 
“我也分不清哪个是解药,所以都带来了。”萧澜将霜昙之事大致说了一遍,又道,“总之服完这些药,我体内寒毒的确消散无踪,像是挺管用。”
 
“你用这种方法找解药?”陆追看着他,“你……”
 
“不管用什么方法,找到了便成。”萧澜笑笑,低声道,“一屋子人呢,要在这训我?”
 
陆追被他将话堵了回去,手心却早已渗出一层薄汗,若早知如此,那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一人在冥月墓中。
 
“我当真没事。”萧澜道,“先听叶谷主说。”
 
“我得挨个看过,方能出结论,不过应当不会有错。”叶瑾又道,“以身试毒听起来是有些冒险,可这的确是最快的方法了,萧公子脉相也挺稳,不必担心。”
 
陆追咬着下唇,还是有些后怕。正想再说些什么,外头却咋咋呼呼进来一个人,是杨清风抱了一堆东西,让赶紧有人去接一把,免得掉到地上。
 
“前辈这又是买什么了。”陆追上前替他搭了把手,“沉甸甸的。”
 
“给徒弟的。”杨清风擦了把汗,抬头看见萧澜,一乐,“你就是小明玉的心上人吧?”
 
陆无名:“……”
 
说什么呢。
 
第141章:心机小明玉
 
“这位前辈是?”萧澜问。
 
“是谷主的朋友,杨清风杨前辈。”陆追道,“前辈,他便是萧澜。”
 
“不错不错,”杨清风上下打量他,“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看起来身手也不错,是个好苗子。”
 
“前辈过奖了。”萧澜一边客套,一边帮他将一个大盒子放在桌上,“哐当”一下,忒沉。
 
“前辈这是搬了一块生铁回来?”叶瑾好奇。
 
“这可是好东西,听过干将莫邪吗?”杨清风故作神秘。
 
屋内三人皆是吃惊,上古神剑?
 
“我能……看看吗?”陆追迟疑。
 
叶瑾双目放光,准备等着看稀世名剑,连一旁的陆无名也难免好奇,这种只应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物,任谁都想亲眼一见。
 
杨清风打开盒子,用邀功请赏的目光看着众人,得意洋洋献宝。
 
……
 
屋内一片沉默。
 
陆追问:“前辈是花多少银子买回来的?”
 
杨清风答曰:“三百两,买一把,送一把。”
 
萧澜揉了揉鼻子,忍笑。
 
陆追竖起大拇指:“划算!“
 
杨清风捣了捣陆无名,问:“如何?“
 
陆无名道:“挺好,一看便知锋利无比,砍柴剁肉都好使。“
 
杨清风:“……“
 
叶瑾拍拍他的肩膀:“前辈以后还是别再买超过十两银子的东西了。“
 
杨清风后知后觉:“我上当了啊?”
 
其余四人异口同声道:“嗯。“
 
杨清风怒道:“那摊主看着朴实,原来却是个骗子。“
 
“也不算全然亏本,至少看着挺古朴花哨。”陆追安慰,“留着当装饰,也是不错的。”
 
“罢了罢了,这些破烂玩意,谁爱要谁要。”杨清风蹲在台阶上,生闷气。
 
陆追替他将盒子收好,又道:“这些虽不是什么稀世奇珍,可前辈也是一番好意,将来谁若能做前辈的徒弟,也算是好福气。"
 
杨清风哼了一句,默认。
 
“我先去看看这些药。”叶瑾抱起桌上那一堆瓶瓶罐罐,又叫杨清风,“前辈也来帮忙吧,给自己找些事做,也能快点忘了这干将莫邪。”
 
杨清风更胸闷,跟在他身后去了隔壁。
 
屋中只剩三人,一对有情人,一位……老父亲。
 
略微尴尬。
 
陆无名头晕眼花摆摆手:“去吧去吧,你也回房歇息一阵。”
 
“多谢前辈。”萧澜抱拳,与陆追一道回了卧房。屋门关上,两人方才松了口气,陆追笑道:“亏你方才没笑出来,否则杨前辈只怕会更加郁闷一些。”
 
“先前没听说过这位前辈,是江湖中人?”萧澜问。
 
“嗯,先别说前辈了。”陆追握住他的手,“霜昙的毒,当真没事吗?”
 
“没事,叶谷主试了脉都说没事,你不信我,总不能不信江湖第一的神医。”萧澜将他拉入怀中,“又不傻,我敢这么做,就有足够的把握自己会平安无事,嗯?”
 
“你这还不叫傻。”陆追叹气,手臂用力环着他的腰,似乎只有这么做,才能感受到一点踏实感。
 
萧澜低头吻吻他的发丝:“你呢?寒毒可有再发作过?”
 
“没有。”陆追拉着他坐下,“陶夫人与妙手前辈他们来了吗?”
 
“都守在冥月墓附近。”萧澜道,“此行只我一人,一来为了寒毒,二来为了三月之约的合欢情蛊,除此之外,还有第三件事。”
 
“是什么?”陆追问。
 
萧澜取出那封温柳年的书信递给他。
 
“温大人,写给你的?”叶瑾心中诧异,抽出信纸一目十行看完,“这……”
 
“我在刚看到时,也颇为意外。”萧澜看着他,“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大人先前可没同我提过这个,八成是皇上的意思。“陆追道,”这些年皇上大刀阔斧,砍了不少野心勃勃的老东西,虽说总算换得了身侧安稳,可那些老臣哪个不是苦心经营多年,一拔一嘟噜,谁都不干净,才会导致现在朝中无人,军中无将,头疼着呢。“
 
萧澜道:“原来如此。”
 
“你想去吗?”陆追将信还给他,“皇上是明君,大楚也正是缺人之时。”
 
萧澜道:“先前我从未想过这些,只想陪你将该做的事情做完。”
 
陆追笑笑:“嗯。”
 
“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我总以为这些事应该离我很远。”萧澜道,“细说起来,这也算是你给我的机会。”
 
“去吧。”陆追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等冥月墓事了,我们一起去。哪怕将来不会留在朝中,一生能有一次这样的经历,将来老了,也好同儿孙吹嘘。”
 
萧澜抱着他放在桌上:“你答应让我去?”
 
“我为何不答应。”陆追戳戳他的胸口,“你看,你现在一穷二白的,好歹谋个活计攒些银钱,否则喜事都办不起。”
 
萧澜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低头亲了一口:“多谢。”
 
“有时候做事情呢,不需要深谋远虑,犹豫再三。”陆追道,“我知道你这个决定其实有些草率,可这样也好,有时率性而为,反而会带来很好的结果,况且男儿保家卫国,放在什么时候都不是坏事。”
 
萧澜抱着他,低低答应一声,又道:“不过天大的事情,也要等你伤病全无,活蹦乱跳时再说。”
 
陆追笑着推他一把:“什么活蹦乱跳,你当是挑骡子马呢。”
 
“我换身衣服。”萧澜也笑,“这一身尘土,再过会就都蹭你脸上了。”
 
陆追帮他叫了热水,又打开包袱,站着不动,要看。
 
“不怕又看出合欢情蛊?”萧澜打趣。
 
陆追:“……”
 
陆追撇嘴:“你即便光着屁股,也没什么惊心动魄之处。”就随便看看。
 
萧澜笑着摇头,将衣服一件一件搭在架子上,陆追趴在桌上,兴致勃勃看他赤裸的上身,脑袋里还在想方才说的打仗之事,却又忽然灵光一闪,瞬间坐起来:“你等一下!”
 
萧澜停下正在解腰带的手。
 
“这么说来……”陆追一拍桌,眼底光芒烁烁。
 
“什么这么说来,中邪了?”萧澜上前扯扯他的脸颊,“醒醒。”
 
“你可还记得法慈?就那大和尚。”陆追问。
 
“自然,还欠我一顿揍。”萧澜道。
 
陆追哭笑不得:“那桃花运就是胡乱一说,你还当真,我是要说正事。”
 
萧澜道:“嗯?”
 
“那位杨清风前辈,原是楚先皇在位时,朝中一员猛将。”陆追道,“常年征战西北大漠,战无不胜用兵如神,就是性格过于粗莽,才会断了仕途。”
 
在这种当口,又被法慈算出要收个徒弟,教不得武功,只能教兵法战术,那还能有谁?
 
若真是如此,那这笔买卖可当真是划算,当年威名赫赫的大楚虎将,行军作战时能有他相伴左右,简直就是得天眷顾。
 
“你快去沐浴!”陆追握住他的肩膀,“我们晚上就去找杨前辈。”
 
“好。”萧澜点头,又道,“那法慈大师算命当真这么准?”
 
“对啊。”陆追点头。
 
萧澜看着他挑眉:“哦。”
 
“不要再耿耿于怀什么桃花运了,况且铁姑娘与我又没有半分关系,她将来是要嫁好人家的。”陆追被他闹到没脾气,催促道,“去沐浴,快!”
 
萧澜弹弹他的脑袋,笑着没说话,却在想另一个人。
 
大漠边缘,耶律星将空水囊丢在地上,道:“当真?”
 
“回二王子,千真万确。”探子单膝跪地,战战兢兢道,“不如……暂且在大楚躲避一阵吧。”
 
夕兰国首领在十日前离奇毙命,大王子不知所踪,三王子得众大臣拥戴推举,五日后即将称王。这事虽听起来突然,可大漠其余游牧国却像是能预知未来一般,据说早在一月前就准备好了贺礼,此时正从各自的部落赶来,准备恭贺新王上位。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用想也能猜得八九分。
 
“二王子……”另一心腹犹豫片刻,小声道,“还是莫要孤身涉险了,暂且忍耐片刻吧。”
 
“怕什么。”耶律星翻身上马,目光阴狠如同大漠胡狼,“被抢走了什么,就再夺回来,谁若是害怕,便留在此处吧。”言毕,马鞭在夜空中打出脆响,飞沙红蛟腾空一跃,轻灵掠过沙丘,带着他冲向了大漠深处。
 
浣花城日月山庄银铺里,吃晚饭的只有四人,叶瑾一头扎进那几瓶解药中,谁也叫不出来,只肯匆匆喝一碗鸡汤,便又重新锁上门。
 
“看谷主的表情,八成有戏。”杨清风感慨,“也是,像小明玉这样的人,运气就该好一些,哪能一直病歪歪的。”
 
“前辈说得对。”陆追舀起一大勺猪蹄髈,热情放进他碗里,“来来来,多吃一点,炖得烂,不费牙。”
 
杨清风低头还没来得及啃一口,又是一大筷子鱼,陆小公子笑容满面:“刺已经挑干净了,前辈要是嫌辣,这里还有荷叶腊肉饭。”
 
杨清风:“……”
 
陆追问:“糖醋里脊吃吗?”
 
杨老前辈受宠若惊:“等会吃。”
 
陆追乖巧听话:“嗯。”
 
陆无名坐在对面,啃着骨头皮笑肉不笑。
 
你就吃吧。
 
等会这小崽子能讹死你。
 
第142章:拜师
 
一顿饭吃完,杨清风放下筷子擦擦嘴,愁苦道:“陆小公子到底有什么事要我这老头子做,还是直说吧,莫要一直夹菜了。”鸡鸭鱼肉堆一碗,感觉往后三天都只想喝稀饭咸菜。
 
陆追道:“嘿嘿。”
 
陆无名在对面看热闹,王城中那位温大人可当真是不教好,这无赖面相,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毛病。
 
杨清风背后汗毛竖起,不自觉就往萧澜身后躲了躲。
 
……
 
“来来前辈,我们出去说。”陆追挽住他的胳膊,亲亲热热将人硬拉了出去,只留下陆无名与萧澜在屋中,大眼瞪小眼。
 
空气中很沉默。
 
片刻后,陆无名问:“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
 
“实不相瞒,”萧澜道,“数日前,温大人往冥月墓中送来了一封书信。
 
怎么又是这个温大人。陆无名心中生疑,诚然,温柳年是个好人,但好人送来的书信,却未必就是什么好事。
 
萧澜将信中所书同他说了一遍,又道:“明玉说杨清风前辈年轻时曾征战西北,用兵如神,所以想让他赐教晚辈一二。”
 
陆无名默不作声,他听闻此事后的第一反应,本能地就想拒绝他与朝廷扯上关系,可对面坐着的并非自家儿子,似乎又没什么立场去阻止他做什么……但若萧澜去了战场,陆追会出现在何处,那几乎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萧澜试探:“前辈?”
 
陆无名从沉思中醒来,叹气道:“行军打仗,入朝为官,不管哪一件都绝非儿戏,你可要考虑清楚。”
 
“将来会不会留在朝中,暂不好说。”萧澜道,“不过温大人此番在书信中的提议,我的确想要接受。”那是一种全新的人生,与先前二十余年所居的,看似气势恢宏,实则狭小拘束的红莲大殿截然不同,是广袤无垠的,也是热血浩荡的,天高地广长河落日,他想要去见识一回。
 
陆无名没有多言,而是再度陷入了脑海纷争中。
 
他想起了陶玉儿说过的话,晚辈自有晚辈的想法,自己这一生看似威名赫赫,实则窝囊憋屈,又有何立场与经验,去指导眼前这两个有着更广阔胸怀,更伟大梦想的年轻人。
 
但道理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战场上除了热血与荣光,还有杀戮与离别,他放心不下,也不愿放行。
 
萧澜斟了一盏酒,轻轻放在他面前。
 
陆无名深深叹了口气,举杯一饮而尽。
 
屋外,杨清风意外道:“萧澜?”
 
“对啊。”陆追替他捏肩膀,“前辈觉得,他怎么样?”
 
“你的心上人,我莫非还能说一句不好?”杨清风反问。
 
陆追干脆利落道:“不能。”谁说不好打谁。
 
陆追又道:“所以前辈这是答应了?”
 
“你说准了,他当真是我那命中注定的徒弟?”杨清风扯着他的手。
 
“准准准。”陆追坐在他身边,“你看,人品武功都没得说,长得也好,高大英俊相貌堂堂,这种若都不满意,前辈还想挑什么?”
 
杨清风好笑道:“你这还真是夸得不遗余力。”
 
“所以前辈这是答应了?”陆追问。
 
“……”杨清风没说话。
 
“为何啊?”陆追百思不得其解,“前辈心心念念想要徒弟,这回徒弟自己送上门,怎么还犹豫上了。”
 
“也不是犹豫。”杨清风小声道,“我吧,就是有些紧张。”
 
陆追:“……噗。”
 
虽说嘴里念叨了许久的徒弟,可这阵真来了,却反而不知所措起来,他离开江湖已久,离开军中更久,年纪也大了,时不时还会犯迷糊,越想越觉得自己缺点颇多,也不知会不会将人教歪。
 
“前辈戎马半生,哪怕是抠些鸡毛蒜皮出来,授人也绰绰有余。”陆追道,“有何可紧张。”
 
杨清风哭笑不得道:“吹。”
 
怎么能是吹呢,分明就是大实话。陆追将他从台阶上拉起来,拽着一道回了饭厅——这么久屋内的两个人还没打起来,可见谈得也还算顺利,天时地利人和,收徒拜师这种事情,趁早做了趁早安心。
 
见二人进来,陆无名抬头与杨清风对视一眼,心中都颇有几分“卖了还要帮数钱”的沧桑感。
 
萧澜站起来。
 
陆追在身后掐了杨清风一把,你看,你徒弟,高不高,好不好看。
 
杨清风将自己腰上的手打落,对萧澜道:“你随我来。”
 
“是。”萧澜并未多问,与他去了隔壁住处。留下陆追笑嘻嘻道:“爹。”
 
“自己不来同我说,找那姓萧的小兔崽子。”陆无名道,“怎么,不怕我打他了?”
 
“为何要打他?爹又不是粗鄙不讲理之人。”陆追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又道,“爹你猜猜看,杨前辈带萧澜去隔壁,是要做什么?”
 
陆无名道:“送礼。”
 
陆追问:“送什么?”
 
陆无名道:“干将莫邪。”
 
陆追:“……”
 
不收成吗,没处放。
 
隔壁房中,杨清风道:“这两把剑,你且收好。”
 
萧澜道:“多谢。”
 
看到他抱着那两个巨大的雕花剑匣,杨清风心里舒畅了许多。横竖徒弟已经知道了这冤大头的丢人事,倒不如干脆送出去,眼不见为净,还省得要继续找见面礼。
 
萧澜道:“前辈当真愿意收我为徒吗?”
 
杨清风道:“我若不愿意,怕是要被小明玉将这剩下的眉毛也剃去。”
 
萧澜目光不自觉便落到了他的另外半边眉毛上。
 
杨清风怒道:“看什么看!”
 
……
 
萧澜淡定收回视线,想起了陆追那个小包袱。
 
怪不得这么……眼熟。
 
“人品好,武功高强,你愿意做我这糊涂老头的徒弟,自然是可以的。”杨清风拍拍他的肩膀。
 
萧澜道:“多谢师父。”
 
“我不讲究,跪拜之礼就免了,这一声师父你既叫了,我自然会将这里的东西都教给你。”杨清风拍拍肚子,“不过拜师礼还是少不得。”
 
萧澜点头:“徒儿这就去准备。”
 
知道我要什么,你就要去瞎准备。杨清风拉过他,指着自己的半边秃眉道:“你去把这一撮眉毛,给我寻来。”
 
萧澜:“……”
 
杨清风端坐,仪态威严。
 
萧澜问:“只要这个?”
 
杨清风道:“是。”
 
萧澜道:“师父稍等片刻。”
 
杨清风茫然道:“啊?”
 
他原是不高兴萧澜盯着自己看,不就是缺了半边长眉,有何好特意看来看去,所以才会随口一说,想为难一下这个新徒弟,算是糟老头闹脾气,哄一哄就过去了。谁知片刻之后,萧澜还真带着那半边金色长眉,回来了。
 
陆追从门缝里挤进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往里看。
 
……
 
四周长久寂静无声,而后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明玉公子难得被追得抱头满院跑,杨清风气喘吁吁,萧澜哭笑不得,陆无名靠在门上看热闹,连叶瑾也推开窗户,纳闷外头是出了什么事,怎么比过年还热闹。
 
小院里头灯光融融,一大家人你笑我闹,掀翻天。
 
黑暗中,季灏闭起眼睛,远远听着那刺耳的笑声,身侧草丛中窸窸窣窣,不知是什么在爬动。
 
王城里,温柳年道:“没有回信?”
 
“没有。”信使道,“那冥月墓的少主人,只说要同陆公子商议,暂时给不了答复,小人就先回来了。”
 
那就是有戏?待信使走后,温柳年站起来,换上官服打算进宫。
 
“这都什么时候了。”赵越拉住他,“宵夜不吃了?就不能等着明日散朝之后再去说。”
 
“吃什么宵夜,去宫里讹皇上。”温柳年拍拍屁股,“最近有南洋燕窝。”
 
赵越:“……”
 
你还打听得挺清楚。
 
赵越又道:“可陆追还未答应。”
 
“这你就不懂了,萧澜若是不答应,直接就会开口拒绝,说要商议,就是想去,既然他想去,二当家又岂有拦着的道理。”温柳年说得振振有词。
 
赵越依旧摇头:“至少等陆追的回信。”
 
温柳年想了想:“也行。”说完继续往轿子上爬。
 
赵越:“……”
 
温大人理由充分:“衣裳都换了,不吃燕窝多吃亏。”
 
陆追的理由亦很充分。
 
拜师礼都送了,不多学点东西,多吃亏。
 
杨清风裹着被子,靠在床上给萧澜讲故事,从自己的第一场战役开始,从松云之战讲到呼河大捷,兴起之时,如同自己也回到了青春年少,正策马横刀顶风而立,独占万军之前。
 
一老一少,眼底闪着一样的光。
 
谁也没睡,不舍得睡。
 
药房中跳动着小小的烛火,叶瑾一样没睡。
 
天亮之际,陆追还在做梦,屋门便被“砰”一下推开。神医一屁股坐在床边,伸手掀开被子:“起床了起床了。”
 
陆追伸个懒腰坐起来,打呵欠。
 
叶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粒东西塞进他嘴中,又酸,又很酸,还入口即融,吐都吐不出来。
 
陆追瞬间清醒,表情纠结:“什么鬼东西”
 
叶瑾道:“寒毒解药。”
 
陆追:“……”
 
陆追震惊,咂吧了一下嘴:“这就完了?”
 
叶瑾问:“莫非你还意犹未尽吃上瘾了,想多来几个?”
 
陆追用极其仰慕的眼神看着他。
 
不然怎么说是神医呢。
 
望闻问切一样没有,进来就掀被子塞药,莫说是寒毒,寻常的头疼脑热也没见过有人这么治。
 
可这当真就……好了?
 
第143章:宝物
 
叶瑾在他面前挥挥手:“傻了?”
 
“这寒毒断断续续发作了数年,我早已将之当成治不好的顽疾,没想到这迷迷糊糊就吃了解药。”陆追钦佩道,“谷主当真名不虚传。”
 
“也不全是我,要谢就谢萧澜吧。”叶瑾道,“找到霜昙的是他,找到解药的也是他,我无非是照猫画虎罢了。”
 
陆追笑:“那谷主也是功不可没,我可得好好准备一份谢礼。”
 
“谢礼好说,先存着。”叶瑾拍拍他的胸口,“你再多养半个月,寒毒一解,合欢情蛊便好下手了许多,你这身体虽说有些麻烦,不过一样一样慢慢来,总有一天能调养回来。”
 
陆追点头:“好。”
 
“还有件事,先前那只药师用血养的蛊虫。”叶瑾继续道,“怪眉怪眼的,也不知究竟是什么。”
 
“谷主都不知道,那就是真罕见了。”陆追问,“我能帮什么吗?”
 
“将来二当家打开冥月墓后,让我也进去看一眼便是。”叶瑾道,“那里头阴测测的,估摸有不少好东西。”
 
陆追爽快点头:“包在我身上。”
 
“萧澜呢?”叶瑾往外看了一眼,后知后觉道,“他不在?”
 
陆追笑道:“若他在,像谷主方才那般风风火火闯进来,是要出事的。”
 
叶瑾:“……”
 
说什么,我听不懂。
 
很冷静。
 
“在杨前辈房中,”陆追抱着枕头,“拜个师父。”
 
师父?叶瑾不解。
 
陆追将书信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正好有机会,换种人生也成。”
 
“还有这种事?”叶瑾闻言先是震惊诧异,后来一想,却在情理之中,朝中无人也不是这一天两天才有的事。萧澜武功高强年轻善战,又是陆追的人,皇上想要见一见,再正常不过。
 
“谷主怎么看?”陆追戳戳他。
 
叶瑾道:“有些意外,不过倒是能想通。先前皇上也想让千枫入朝为将,还有少宇那头,温大人在蜀中为官时,一样不知去游说过多少回,却都未能如愿。此番若萧澜愿意一试,不管成与不成,皇上都一定会很高兴。”
 
“那就希望能一切顺利吧。”陆追向后靠在床头,“正好,我也想去西北看看。”
 
两人正在说话,萧澜也推门进来,见叶瑾坐在床边,却是吓了一跳,险些以为陆追又身体不适。
 
“我没事。”猜出他心中所想,陆追笑笑,“好着呢。”
 
萧澜松了口气,道:“谷主。”
 
“那我不打扰了。”叶瑾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多休息。”千万莫要因为寒毒已解,就情不自禁庆贺一番,容易出事。
 
当然,我并没有过这样的经验。
 
萧澜送他出门,道谢后方才回到卧房,刚坐在床边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搂住脖子,陆追笑道:“你猜。“
 
“我猜?”见他笑容明亮,萧澜也放下心来,顺势将人抱到怀中,低头调戏,“嗯……有了?”
 
“有什么有。”陆追扯住他的脸,“我好了,谷主方才替我解了寒毒。”
 
“这么快?”萧澜又惊又喜。
 
“我也不知道,不过天下第一神医,应当不会胡言乱语。”陆追道,“谷主还说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能有什么功劳,”萧澜握住他的手腕,“这么大的事,明日我再去好好谢谢谷主。”
 
“真好。”陆追下巴抵在他肩头,深深出了口气,“像做梦一样。”先前那些冻入骨髓的刺痛,辗转反侧的晨昏,似乎还近在昨日,仅是一场梦的时间,被唤醒后迷迷糊糊吃了药,就好了?
 
好事来得太突然,他反而有些忐忑不安起来,只有想起叶瑾那句斩钉截铁的“好了”,心中方才会觉得踏实安稳。
 
这不是梦,而是真的……好了。
 
萧澜听他小声嘀咕,觉得还挺可爱,便也没插话,只将人抱在怀中,时不时“嗯”一句当是回应。过了阵子,听陆追已经安静下来,像是准备重新睡去,方才轻轻晃了晃他:“明玉。”
 
“嗯?”陆追睁开眼睛。
 
“谷主只说了寒毒?”萧澜低头,让两人的脸颊贴在一起,是熟悉的温度和气息。
 
“不然呢?”陆追看他。
 
“合欢蛊呢?”萧澜问。
 
陆追想了想,叹气道:“解不了了,八年十年二十年,暂且忍着吧。”
 
萧澜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不准胡说。”
 
“我没胡说。”陆追笑着往后一躲。萧澜眼疾手快,将手掌垫在他后头的床柱上,恰好拖住后脑勺,也笑:“闹什么,不怕撞个包出来。”
 
“谷主说让我先好好养两天,再说情蛊之事。”陆追道,“见他今日累了,我便没细问,不过看谷主的表情,合欢情蛊似乎也不算太复杂。”
 
若真这样,那可真是好事一桩接一桩。萧澜凑近,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快点好起来。”
 
“自然要快些好起来。”陆追懒洋洋靠在他怀中,叹气道,“七情六欲,人之常情,我这回可亏大了。”
 
萧澜手臂一伸将人环住,哑声道:“先养胖些,也行。”
 
陆追笑,坐起来替他脱了外袍,两人相拥钻进被窝,在微熹的晨光中,重新睡了过去。
 
管什么天大地大,也要先睡醒再说。
 
冥月墓后山,岳大刀一边晒太阳,一边问:“师父和陆公子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回来做什么。”阿六抱着膝盖坐在她身边,手里捏着一大把野花,“那墓中阴森恐怖,一辈子不回来才好。”
 
“傻呀你。”岳大刀用胳膊肘推推他,“什么时候陆公子回来了,就说明他伤病已经治好了,只要陆公子身体好了,冥月墓算什么,掀翻过来也绰绰有余。”
 
陶玉儿在后头“噗嗤”笑出来,将手中小碗递给她:“傻丫头,明玉公子这也厉害那也厉害,阿六该吃醋了。”
 
“阿六也厉害。”岳大刀道,“他若不厉害,我才不嫁。”
 
阿六内心得意,面色略红,眼底神采飞扬。
 
“没羞没臊,嫁人比吃饭还说得勤。”陶玉儿戳戳她的脸颊,“今晚我要去趟冥月墓,你二人别乱跑,知道了?”
 
“夫人要去冥月墓?”岳大刀闻言一愣,“可……”
 
“放心吧,我答应过明玉与澜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陶玉儿道,“不过距离澜儿离开冥月墓已经有了一段日子,我至少得去替他看看,墓中究竟近况如何。”
 
“会有危险吗?”岳大刀握住她的手,“若有危险,就别去了,那空空妙手前辈一直在墓中,若当真出了事,他会来告诉我们的。”
 
“我可信不过他,这都三天没见人影了。”陶玉儿道,“听话。”
 
“……那夫人一定要多加小心。”岳大刀道,“天亮之前务必会来,若不回来,我就与阿六一道去寻。”
 
“这是关心我,还是威胁我。”陶玉儿笑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岳大刀答应一声,不甘不愿松开手,又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冥月墓。
 
云雾重重,不知深浅。
 
那是阳光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黑色身影在山中走走停停,远看像是一抹鬼影,一片云雾。
 
没人知道陶玉儿的布阵之术究竟有多高深莫测,在结合了陆追先前根据引魂阵推算出的地形图后,那片千百年来固若金汤的墓葬群,在她眼中更是成了千疮百孔的破旧坟堆,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墓中并没有因为萧澜的离开而变得混乱起来,依旧是惯常的死气沉沉,陶玉儿先是在红莲大殿中寻了一圈,却并没有找到空空妙手的身影。
 
果真还是不甚靠谱。陶玉儿轻蔑“嗤”了一声,转身又去了墓穴深处。墓道纵横交错,有些地方,连冥月墓的弟子也不会涉足,地面潮湿长满青苔,空气中泛着若有似无的腥臭味,久闻令人作呕。
 
陶玉儿手指轻轻滑过墙壁,水珠泅出一条湿痕,在地上形成一股水流。
 
怪不得那老妖婆要着急寻找出路,陶玉儿擦了擦手指,再不出去,这冥月墓估摸也撑不了多久。
 
穿过一条狭长的黑暗通道,前头却反而有了若有似无的光亮。陶玉儿心中生疑,本想转身离开,却又迟疑了一下,这里按理来说该是死路才是,湿臭难忍,谁会愿意来此?
 
短暂思索后,她还是打算前去一探究竟。
 
隐隐浮动的光亮,以及……铁链的声音。
 
再往前走,空气中甚至还多了一丝血腥味。
 
那里是一处刑房,在木桩上被铁链捆着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低着头,看不清脸。
 
不过即便看不清,也能知道那究竟是谁。
 
陶玉儿看了眼那血迹斑斑的双手,心里深深叹了口气。上前将人的下巴捏起来:“你还好吧?”
 
空空妙手面色苍白咳嗽一声,嘴角溢出血丝来。
 
“澜儿真不该放任你在这墓中胡作非为。”陶玉儿挥手斩断铁链:“走吧,我先带你出去。”
 
“先等等。”空空妙手强撑着一口气,断断续续道,“去三姑坑,那里我放了东西。”
 
第144章:卷轴
 
“别管什么三姑坑了。”陶玉儿将他手臂搭在自己肩头,背着人往外走,“哪怕只是看在澜儿的面子上,有天大的事情,我也得先将你这命保住。”
 
“去拿,很重要。”空空妙手断断续续道,“是一封信函,与陆明玉有关,我还没来得及看完。”
 
陶玉儿顿了顿,继续道:“将你送出去后,我自会回来拿,那东西藏三姑坑何处?”
 
“左侧第三块青石板下。”空空妙手说完这一句,还想叮嘱让她尽快去取,免得对方加强戒备,张口却已经精疲力竭,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陶玉儿穿过重重暗哨机关,轻灵一跃到了地面。
 
被山风一吹,空空妙手的精神总算回来一些,睁着一双死鱼般的眼睛苏醒,嗓子干裂失声,昏昏沉沉被陶玉儿背着往后山走。
 
双手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可他知道,自己八成是废了。太过轻敌的后果,便是千金难买后悔药,他本该好好听从萧澜的安排,安安生生住在后山,或者住在红莲大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寸步难行。
 
空空妙手稍微挣扎了一下,呜呜哭泣起来。
 
陶玉儿:“……”
 
陶玉儿道:“哭的人该是我。”
 
空空妙手不理她,自顾自继续懊恼不已,呜呜咽咽的声音随着夜风,在远处消散无踪。
 
他哭了整整一路,哭到连陶玉儿都开始后悔,自己为何没有在刚开始的时候,就将这老头一巴掌打晕,也好换得途中清静。
 
浓厚的悲伤织成大网,密不透风罩下来,空空妙手气息微弱,也不知自己是何时又晕乎过去,总之待他再度醒来时,已经被换上了干净而又宽大的衣裳,正躺在被窝里,阳光照在身侧,很暖和。
 
是个晴朗的白天,万里无云。
 
他费力地举起手来,看着那被缠成棒槌的两个圆形,心中再度悲切丛生。
 
“前辈先别乱动啊。”身侧传来少女的声音,岳大刀将药碗放下,小心翼翼替他将手压回去:“阿六已经将伤口都替前辈处理过了,没什么大事,安心养伤。”
 
“陶玉儿呢?”空空妙手问她。
 
“又去了冥月墓,说是要取个什么东西。”岳大刀喂他吃药,“阿六也去了,再过半个时辰,约莫就会回来了。”
 
“大白天去?”空空妙手心中一惊。
 
“是啊,我先前也担心,可夫人看着极有主意,说白天才更安全。”岳大刀道,“前辈也别管这些了,先张嘴。”
 
空空妙手勉强咽下一碗药,气喘吁吁看着头顶一方天空,双目再度浑浊起来。岳大刀晃晃他:“前辈,我陪你说会话吧。”
 
空空妙手无力道:“我不想说。”
 
不想说,那也得说。岳大刀不依不饶,坐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在陶玉儿离开时,曾叮嘱过要多陪老头说话,免得他胡思乱想,又钻进死胡同出不来。
 
“前辈,”岳大刀道,“陶夫人去拿的东西,说是你藏的宝贝,那是什么呀?”
 
“哪里算得上是宝贝。”空空妙手被她吵得头晕,咳嗽两声后道,“是一幅画卷,上头所书所绘的事情,与陆明玉有关。”
 
自己在红莲大殿中待了几日,觉得甚是无聊,连脑袋上都要长出蘑菇,便想着出去转转,顺便再看看,或许还能运气好找出些新秘密来。
 
自从萧澜离开后,冥月墓内的气氛也变得更加阴森压抑,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原本该巡逻三次的,就改成五次六次,甚至更多,只求不被抓住把柄,无辜受到牵连。
 
可空空妙手并未将这一切放在眼里,照旧大摇大摆,随心所欲在墓穴中穿梭往来,直到最后进入三姑坑。
 
那里的地势相对别处而言,要高上许多,因此被用来堆放一些陈年书册。有许多年前的账本,也有一些寻常的四书五经,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空空妙手挥了挥面前的灰尘,举着明珠四处打量。他对这些陈旧的书册自然是没兴趣的,却依照多年行走墓穴的经验,推出或许在西北角落处,会有一处通风口,用来散湿气。
 
总归闲来无事,他兴致勃勃攀爬上去,右手握拳重重一擂,还当真将墙壁打出一个洞来。
 
风声呜呜灌入,扑簌掉落的尘土后,隐约露出一个小角。
 
那是一幅卷轴,极小,用油布好好包着,看似挺珍贵。
 
空空妙手心中窃喜,也等不及出去再看,将那捆绳抽掉后只扫了一眼,还未来得及看完全部,外头却传来一阵嗡嗡嘈杂声。
 
那是虫豸爬行的声音,密密麻麻,越来越近,如同骤然降下的雷霆暴雨,一滴一滴重重砸在泥坑里。
 
屋门被大力撞开,黑色狂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呼啸而至,还未等空空妙手有所反应,身上就已落满黑虫,无数尖锐的毒牙刺进肌肤,血液混着着麻醉唾液,让他整个人都僵直在地,半分也动弹不得。
 
空空妙手心底骇然,他本能地觉得用不了多长时间,自己就会被这些恐怖的毒虫啃噬成白骨。闭着眼睛等了许久,却觉得周身反而轻松起来,那些毒虫宛若得到指令,争先恐后从他身上滑下,整整齐齐从门缝里涌了出去。
 
一双黑色的绣花鞋出现在他面前,空空妙手费力地抬起头,与那苍老的妇人相互对视。
 
“你是谁?”鬼姑姑问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空空妙手眼神闪躲:“我……我只想找些墓葬。”
 
“连冥月墓都敢闯,你胆子可当真不小。”鬼姑姑冷笑一声,“从哪里溜进来的?”
 
“就在后头,后头一个窟窿里。”空空妙手回答,又道,“我一时鬼迷心窍,还请掌门饶我这可怜人一条性命。”
 
后头一个窟窿?鬼姑姑心中生疑,差弟子将人拉起来,一路拖去他口中所言的地方,还当真找到了一处洞穴,就在百鬼涧,直直通向外头。
 
鬼姑姑面色阴沉,空空妙手一边做出可怜姿态,哎哟哟小声叫唤着,一边小心翼翼偷眼打量她,这全身麻痹的姿态,想要突破重围冲出去是不大可能了,只有先将性命保住,将来才有生路。
 
片刻之后,药师闻讯赶来,查探过后道:“这里原是黑蜘蛛的地盘,估摸也是他暗中挖出来的后路,虽说不奇怪,不过少主人在搜查时居然没有发觉,可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鬼姑姑问:“依旧没有澜儿的消息?”
 
“这天高地广的,谁知道少主人究竟去了何处。”药师摇头,“想找回来可不容易,若说玩够了自己回来,倒还有几分可能性。”
 
“找人重新将黑蜘蛛的地盘搜一遍,”鬼姑姑并不想再与她一道讨论萧澜,只道,“哪怕一寸一寸翻地,也要将所有窟窿都补全。”
 
“是。”药师点头,又看了眼空空妙手,“那这老头呢?”
 
“交给你试药吧。”鬼姑姑转身往回走。她不认得空空妙手,也不知他与萧澜之间的关系,只当是个普通的盗墓贼,因此并没什么兴趣亲自处置。
 
而后空空妙手便被带到了那处刑房中。
 
“试药?”听他断断续续说完,岳大刀担心道,“前辈没事吧?”千万别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蛊虫,陆公子已经吃够了苦头,更别提是上了年纪的老者。
 
“这倒没有,那老妖婆狠毒至极,心思也细。”空空妙手道,“她对我严刑拷打,想要逼我说出与澜儿的关系。”
 
“被发现了?”岳大刀吃惊。
 
“不是被发现,而是心生怀疑。”空空妙手面上发热,“我……我本不该说出那百鬼涧的入口。”当初黑蜘蛛的所有地盘都交给萧澜清查,他连深埋地下的宝藏都能挖出来,的确没理由忽略那通向外头的大窟窿。
 
“萧公子不会责怪前辈的。”岳大刀安慰,“而且前辈受了这一身伤,也咬着牙没将萧公子供出去,多有骨气。”
 
“你这小女娃,还挺会哄人。”空空妙手坐起来,又叹气道,“只可惜我这一双手,怕是要废了。”
 
“不会的,陆公子认识神医,会治好的。”岳大刀将他的病手塞进被窝,“可前辈还没说,那幅画卷里究竟是什么呢,我想听。”
 
“是那两个老妖婆曾经对明玉做过的事。”陶玉儿从外头进来。
 
“夫人,”岳大刀松了口气,上前扶住她,“你可算回来了,事情还顺利吗?”
 
“顺利,不过那冥月墓中的人,或许快要疯了。”陶玉儿语调冰凉,像是蕴含了不少怒意。
 
岳大刀点头:“嗯。”
 
想想也是,先是莫名其妙闯进去一个盗墓贼,后又莫名其妙被人救走,偏偏这一切都发生在号称“无人可破”的镜花阵下,若换成自己是墓穴的主人,定然也会惴惴不安,愈发觉得四处都有破窟窿能进贼。
 
“拿到了画卷了?”空空妙手问。
 
阿六点头,将手中之物给他看:“前辈藏的,是这个吧?”
 
“是。”空空妙手催促,“快些给我看完。”
 
“你还是先安心养伤吧。”陶玉儿道,“阿六稍后便会赶去送信,明玉的合欢蛊,一时片刻怕还解不得。”
 
第145章:我陪你去
 
那是药师所绘,或许是因为在陆追身上试验的药物太多,多到连她自己也无法全部记住,所以才会将每一种,每一样都记录下来,何时何地何种毒,从二十余年前开始,到陆追十九岁时结束。
 
一张又一张薄薄的丝绢打开,上头都是密密麻麻的图与文字。空空妙手问:“合欢情蛊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还解不得了?”
 
“也是那老妖婆动的手脚。”陶玉儿答。
 
在萧澜失忆后,陆追曾独闯镜花阵,想要将人寻回,却终因寡不敌众,伤痕累累精疲力竭,落在了鬼姑姑手中。
 
“姑姑打算如何处置?”看着地牢中昏迷不醒的少年,药师问。
 
“让澜儿杀了他。”鬼姑姑语调冰冷。
 
“少主人的记忆才刚刚被移除,尚不知以后能不能想起来,还是莫要冒险,让他二人在此时相见了。”药师摇头。
 
“那你怎么想?”鬼姑姑问。
 
“倒不如种下合欢情蛊,彻底断了这段私情的后路。”药师道。
 
“什么情蛊,竟还能有如此功效?”鬼姑姑问,“先前可从未听你提起过。”
 
“单单用寻常情蛊,自然不行。”药师摊开掌心,“姑姑且看这个。”
 
一只黝黑的甲虫正在四处乱爬,细看后背有些暗红花纹,微微的铁锈血腥味弥漫开来,形容可怖。
 
“这是我用血养的小玩意,叫黑蚁后。”药师道,“不过与蚂蚁可没关系,只取个名字罢了。”
 
“用来做何用途?”鬼姑姑问。
 
“将黑蚁后与情蛊同时放入陆明玉体内,令二者相互供养,将来即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以彻底清除。”药师道,“先前没用过,此番正好拿他来试一回,若是命短熬不过去,顶多是一个死,于你我也没什么损失。”
 
鬼姑姑对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药并无多少兴趣,也不甚关心陆追的生死,她只在乎一件事,这稀奇古怪的毒虫,对萧澜究竟有没有坏处。
 
“少主人已经彻底忘了过去,这情蛊自然对他无碍。”药师道,“退一万步讲,即便少主人将来记忆恢复,两人再度情深似命起来,也是陆明玉体内的黑蚁后先发作,数月便会一命呜呼,他死了,少主人体内的合欢蛊也就没了,顶多受些罪而已。”
 
鬼姑姑依旧有些犹豫。
 
药师低声道:“姑姑切不可一时心软,又被这陆家人逃了。”
 
“罢了,交给你便是。”鬼姑姑道,“我只要澜儿好好的。”
 
药师答应一声,将昏迷的陆追带去了药庐。
 
而合欢情蛊也是在那个时候,被深埋在了他的血脉中。
 
“这上头倒是记得详细,你快些拿去送给叶神医吧。”岳大刀将那丝绢画卷塞给阿六,“免得误事。”
 
“我这就去。”阿六将之塞到怀里,对陶玉儿道,“这里就有劳夫人了,看方才冥月墓中的架势,鬼姑姑应当是会派人搜山。”
 
“我知道该怎么做,实在不行,去那阳枝城的统领府也成。”陶玉儿道,“去吧,用最快的马,一刻也莫要耽误。”
 
阿六答应一声,又握了握岳大刀的手,小声道:“好好照顾自己。”
 
岳大刀站在山洞口,看着他一路策马离去,心里的担忧却迟迟不肯消散,既担心他,也担心陆追。
 
大家分明就都是很好的人,为何却总不能过上安生的日子呢……
 
陶玉儿烧了些热水,替空空妙手接指骨,那药师着实狠毒,知道盗墓贼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挖墓道与开机关,便将那双手彻底毁了个干净,往后莫说是做精细活,就连吃饭握筷子,只怕也要费一番力气。
 
陶玉儿问:“你又要哭吗?”
 
空空妙手看着自己那肿胀变形,血迹斑斑的双手,蜷缩在被褥中没有说话。嗓子是干涸的,眼眶是干涸的,整个人都像是缺水的老树,若说先前还能顶几片绿叶子,那在经历此劫后,就光彻底秃秃落了个干净,外人一眼看去,也辨不出是生是死。
 
“往好处想,或许是老天爷让你收手呢。”陶玉儿嘲讽一笑,又叹道,“你这一辈子,扰了多少亡故之人的安稳,所做的缺德事加起来,命丧机关亦不为过,最终却只折了一双手,不算亏。”
 
空空妙手只当什么都没听见,浑浊双目盯着床顶,死鱼一般。
 
“自己废了,也休要将主意打到澜儿身上。”陶玉儿警告他。
 
空空妙手眼底微微闪动了一下。
 
“否则我就杀了你。”陶玉儿端起水盆,起身出了山洞。
 
许久之后,空空妙手再度呜呜哭泣起来——没有眼泪,其实也不太想哭,可反正躺着也无事可做,心中绝望无数抒发,嚎两嗓子,也好让时间过得更快些。
 
浣花城中,其余人得知陆追寒毒已解,都颇为震惊,但震惊归震惊,神医的医术,还是没有人胆敢质疑的。陆无名替陆追试过脉相,又问了一回:“当真好了?”
 
“是好了。”陆追道,“叶谷主还说了,再过几天,就想办法替我解其余的毒。”
 
“……”陆无名深深出了口气,难得喜得想哭,握着他的手使劲捏了捏,“好好好,毒解了,什么都好。”
 
萧澜端着一碗药进来:“前辈。”
 
“给明玉的?”陆无名问。
 
“是。”萧澜道,“叶谷主刚刚煎好,叮嘱要趁热服下。”
 
“此番辛苦你了。”陆无名拍拍他的肩膀,总算和风细雨一回。
 
萧澜笑笑:“前辈客气了,这本就是我该做之事。”
 
“我也得去同叶谷主说声谢。”陆无名道,“你看着明玉服药吧。”
 
萧澜点头,看着他离开后,便将碗内药汁吹凉,递给陆追:“一口气咽了。”
 
陆追道:“苦。”
 
萧澜坐在他对面:“甜的那叫银耳莲子汤。”
 
“蜜饯。”陆追伸手。
 
萧澜道:“没有。”
 
“一定有。”陆追敲敲桌子,“快,否则我不吃药。”
 
萧澜笑,也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个小纸包,打开后是几粒核桃糖:“就知道你要同我闹。”
 
陆追眼底一动:“这……”
 
“怎么了?”萧澜挪到他身边坐,“硬要蜜饯啊?那我得下午才能去买。”
 
“先前在冥月墓中时,你经常让厨房做这个给我吃。”陆追拈起一粒,“方才又看到,还当你想起来了。”
 
“是吗?”萧澜喂他吃药,“看来又让你失望了。”
 
失望倒是算不上。陆追双手抱着碗,皱着眉头一口气喝下去,道:“现在这样也挺好,反正无论失忆不失忆,你都喜欢我。”
 
萧澜笑着塞过来一粒糖:“是,我最喜欢你,也只喜欢你。累不累?我抱你回去睡会儿。”
 
“不睡。”陆追单手撑着腮帮子,“难得天气这么好,在外头聊会天吧。”
 
“想聊什么?”萧澜问。
 
“聊天自然是天南海北,哪里有人还要先约定话题,”陆追弹他的脑门一下,“你当是文人赛诗,还是殿试会考。”
 
“牙尖嘴利,说不过你。”萧澜继续喂他吃糖,“说到殿试会考,温大人先前还在信中提过,说可惜你无心为官,否则定能中状元。”
 
“状元哪有那么好考,大人胡乱吹嘘的,你也信。”石凳太凉,陆追索性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着,道,“现在这样就很好。”
 
萧澜替他将头发顺整齐:“那还想去西北吗?”
 
“自然。”陆追道,“我只在书中看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先前原本想同大当家一起去,可还未来得及提,温大人就调任到了苍茫城。”然后便是一阵鸡飞狗跳欢喜情缘,一大家人顺顺利利搬到王城,先成亲再打仗,哪里还有空再与自己西行。
 
“正好。”萧澜捏住他的鼻子,“我也不想别人陪你去。”
 
陆追靠在他胸前,道:“皇上若知道杨前辈愿意教你,一定也会很高兴。”
 
“你经常提起皇上。”萧澜看着他。
 
“皇上是明君,也是难得的好人。”陆追道,“待到将来见到他,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经常给温大人送肘子,听着是挺不错。”萧澜打趣,“你呢?除了茶叶茶具,有没有趁机也蹭些其它值钱的东西?”
 
“有。”陆追道,“皇上先前想招我入朝,除了频繁赏赐珍宝,还接二连三说过好几桩媒。”
 
萧澜:“……”
 
“可别提了。”陆追一骨碌坐起来,后怕不已道,“那朝中有一位刘大人,别的什么都不做,专管说媒,神婆一样絮絮叨叨的,经常来山海居一坐就是一天,劝都劝不走。”
 
萧澜扯住他的脸颊,好笑道:“看来这朝中也不缺人,居然还有大人专门做这个,都把你许给谁家了?一个一个说来听听。”
 
“那可就多了。”陆追一挑眉,“我还救过不少风尘女子,到现在去仰歌坊听小曲儿,都不用付银子。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这些年忘了我,你可实打实亏大发了?”
 
第146章:人哪去了
 
阳光温暖,半黄不青的藤蔓挂在墙头,开出这个季节最后的几朵粉红小花。一只野猫拱起身子,小心翼翼贴着墙走过,脚掌将落叶踩出沙沙声响,听得心也一并温柔起来。
 
陆追一直在笑,眼底有几分幼稚的小得意,又有几分世家公子的倜傥风流,像是在等他吃醋。
 
萧澜掌心拖过他的后颈,将人微微拉起来一些,低头重新印下一个吻,心里也软成一团。怀中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笑了哭了,睡了醒了,都是这世间最美好的画面,再也不舍遗忘分毫。现在尚未回想起全部,就已如此弥足深陷,他几乎无法想象,若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真被悉数唤醒,自己究竟会有多么欢喜心疼,多么手足无措。
 
“明玉。”萧澜抱紧他,在耳边轻轻啄吻,又用额头轻轻蹭了蹭。
 
陆追闭上眼睛,世界便只剩下了一个萧澜——他的呼吸,他的气息,还有那混合着自己身上药香的,干净清爽的气味。
 
“在笑什么?”萧澜问他。
 
“嗯……不说。”陆追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松手,有人来了。”
 
萧澜将他放上软榻,又扯了个绵软的毯子搭在膝盖处,免得吹风着凉。
 
来的人是叶瑾,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陆追自觉坐起来,问:“又要吃药了吗?”
 
“说你吃上瘾了,还不承认。”叶瑾打呵欠,“是我炖的汤,顺便给二当家也送一份过来。”
 
“谷主忙了一夜,也该回去歇会儿了。”陆追歉意道,“不然要累坏了。”
 
“你喝完我就去睡。”叶瑾撑着脑袋,随口问,“聊什么呢?”
 
“聊西北大漠。”陆追道,“长这么大,我还从未出过玉门关,只能在书里看看。”
 
“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先前打古力汗的时候,楚军吃了不少亏苦头。”叶瑾道,“别的不说,光是行军途中找水源,就要耗费大量精力,更别提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幻境异相,上回幸亏有少宇,否则真不知要打到何年何月。”
 
而在古力汗兵败之后,原以为至少可换十年安稳,万万没想到这还没过多久,各部落居然又活跃起来,幽魂一般频频出现在边境集市与村落中,扰得百姓苦不堪言。
 
“皇上就是在头疼这个?”陆追问。
 
叶瑾点头:“现在虽说还不成气候,可漠北部族大多骁勇善战又野心勃勃,若再出一个当年古力汗那样的王者,将各族一统后挥戈南下,对大楚而言会是大麻烦。”
 
“古力汗号称大漠狼王,虽说最终败得惨烈,可也的确称得上是有谋有略,胆识过人。”陆追道,“漠北想要再找出一个古力汗,怕也不容易,倒是不必太担心。”
 
“难说。”叶瑾看着他喝汤,“我猜这回一统漠北的王者,八成会出现在夕兰国。”
 
陆追一口汤喷出来,呵呵道:“是吗?”
 
“怎么,二当家不信啊?”叶瑾道,“我也是听皇上说的,夕兰国主的一众继承人,从耶律明到耶律昊,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陆追道:“若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那也算好事。别说是一统漠北,就连争个国主之位,只怕也会先闹得天翻地覆,头破血流。”
 
“可这样上位的人,对大楚而言才是最可怕的对手。”叶瑾道,“比起当年的古力汗,只怕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追端着碗,不单单喝完了汤,还将汤渣也吃了个一干二净。
 
很淡定,不浪费。
 
我吃,你们继续聊。
 
待叶瑾走后,萧澜双臂抱在胸前:“耶律星。”
 
陆追利索道:“这人是谁,忘了忘了。”
 
“不许闹。”萧澜笑道:“我是想让你猜,将来一统漠北的人,会不会是他?”
 
“这要怎么猜。”陆追盘着腿坐在软榻上,“我只见过他,又没见过其他耶律甲乙丙丁,难保其中就会有更厉害的呢,不好说。”
 
“若当真是他,那可就有趣了。”萧澜挑眉。
 
陆追警觉:“这有何趣处可言?”
 
萧澜扯了一下他的脸蛋:“这叫冤家路窄。”
 
陆追苦口婆心:“你是去打仗的,就不能意思意思,说些家国天下之类的豪言壮语,惦记什么冤家路窄,而且……”
 
“而且什么?”萧澜问。
 
陆追道:“而且还显得我好似很祸水。”但其实并没有,略无辜。
 
萧澜“噗嗤”一声笑出来,见西边太阳已经快落山,便将他连人带被抱起来,带回了屋中。
 
西北大漠,夕阳如血。万里长空一半是绚烂的晚霞,另一半却是墨蓝的天幕,挂着一轮弯刀残月。风呜呜吹着,将地上的黄沙卷起来,在天地间扬起一道昏黄的屏障。
 
风停,沙落,后又悄无声息覆盖在一夜之间出现在数十座新坟上。经过一整个白天烈日的暴晒,那些新翻出来的潮湿沙土已经褪去颜色,与整片大漠融为一体,而再过数日,随着风与沙的追逐流动,这些坟堆也会逐渐变成平地,哪怕有商队打着驼铃经过,也不会知道,这里竟长眠着数名夕兰国尊贵的王子,以及他们的追随者。
 
杀戮与血腥虽已消散在夜风中,却也长久根植在了夕兰国诸位大臣的心里,他们噤若寒蝉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再看一眼新的君主——几乎没有人能说清,原本应该在大楚的耶律星,为何竟会像魔鬼一样从天而降,带着长刀与怒火,只用了一天,就杀空了整座王帐。
 
时间慢慢推移,最后一抹夕阳也终于隐去,黑暗笼罩了整片大地,绵延不绝的火把在大漠中熊熊燃烧,像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天路。
 
其余部族的人也陆陆续续围上来,同夕兰国的臣民一起,虔诚跪伏在地。
 
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或许会很好,或许会很坏。但唯有一点不可否认,在古力汗之后,这片黄沙大漠终于又迎来了一位新的主人,更年轻,更骁勇,也更凶残。
 
耶律星振臂高呼,带着万千星火一起,奔向大漠深处。
 
一切才刚刚开始。
 
秋雨沙沙。
 
陆追在深夜醒来,一摸身侧却空空荡荡,被褥也是冷的,像是已经离开了有一段时间。
 
难不成又去了杨前辈的住处?陆追打了个喷嚏,起身踩着软鞋推开门,打算将人找回来——自己不睡,老头还要睡,一大把年纪了,千万莫要给折腾出病来,到时候大家又要头疼。
 
一只野猫正蹲在回廊里,冻得直哆嗦,见到人也不躲,反而主动蹭上来,与白日里张牙舞爪不给摸的倨傲相判若两……猫。
 
陆追笑,将它抱进屋中仔细擦干净,又用香喷喷的旧衣垫了个窝,打算明日再寻些鱼肉供着。那黑猫也极满意这待遇,懒洋洋竖起后腿来舔了两下,眼神却陡然一厉,翻身拱起后背,喵呜呜做出防御的姿态,瞳仁竖成一条线,警惕盯着门外。
 
陆追微微皱眉。
 
除了风雨声,还是风雨声。
 
“乖,睡觉了。”陆追搔了搔它的胖下巴。
 
黑猫迟疑着重新趴好,竖起来的耳朵却不肯放回去。
 
陆追拍拍它的脑袋,自己撑起一把伞出了门。杨清风的屋中灯火是暗的,也没有说话声,萧澜并不在院中。可三更半夜又下着雨,能去何处?
 
风有些寒凉,陆追站在屋檐下,心里盘算要去哪里找——怎么出门也不说一声。
 
萧澜其实并未走远,一直就隐在暗处。能看到他出门,能看到他擦猫,也能看到他此时撑着一把伞,愁眉苦脸站在屋檐下,衣衫单薄发呆。
 
还真是……不听话。萧澜暗自摇头,却并没有出声,而是继续凝神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他睡觉很轻,稍有风吹草动都会来,再加上最近陆追又在生病,所以警惕性更是提高几分,今夜刚躺下没多久,就听到了一阵几不可闻的声响。
 
那是有人在走,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或许是由于地面湿滑,因此并不能完全抹去动静。
 
萧澜起身站在门口,双眼透过微小的门缝,在黑暗中敏锐捕捉到了一抹影子,看他幽灵一般飘出墙头,眨眼就消失无踪——速度快到超乎想象,可身形也意外的熟悉,先前在洄霜城时,曾正面交锋过。
 
那是蝠的影子。
 
他原本想去追,却又怕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便只轻轻出门,想去方才蝠躲藏的树丛中找找看,想着或许能查到什么线索。只是还没过多久,那脚步声竟然又出现在了院墙外。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陆追也裹着外袍出门,将那只肥乎乎的野猫带了回去。
 
脚步声骤然停止,可萧澜知道,对方一定还待在原地。
 
陆追裹紧身上的衣袍,四下看看,最终还是决定出门去找——哪怕不走远呢,站在院门口看看也行,说不定是失眠,所以正在不远处的空地练功。
 
萧澜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去,心里暗暗叫苦。他原是想让陆追站在院中,说不定会将那走火入魔的也蝠引进来——毕竟只有确保两人都在自己视线范围内时,他才好放手一搏。可没想到等了半天,蝠没进来,陆追倒是打着呵欠,独自向外走去。
 
这迷迷糊糊没睡醒的小模样。萧澜暗自摇头,指尖飞速射出一枚草叶,刚好打在他左手手背。
 
……
 
陆追脚步迟疑了一下。
 
萧澜依旧在暗中看着他。
 
陆追眨巴了下眼睛,伸着懒腰转身回了卧房,鼓捣半天之后,拎着个红灯笼重新出现在院中。
 
萧澜:“……”
 
陆追将灯笼挂在屋檐下,好让院里更加亮堂一些,后又抱出来一个盒子,里头尽是些长长短短的蜡烛头——都是先前点剩下的,原本打算熔后再铸一根粗蜡,也不浪费。这晌正好派上用场,趁着雨停在石桌上摆一片,都点起来,亮晃晃极好看。
 
萧澜也有些摸不清,不知他想做什么。
 
陆追往那院中黑暗处看了一眼,嘴角勾出弧度,自顾自继续点蜡烛,看起来像是要招魂,或者布阵。
 
屋内三人终于被吵醒,出门后见着这一幕,也有些震惊,不知这又是什么新的……幺蛾子。
 
见到陆无名也出来了,萧澜心中一松,刚打算就这么翻墙出去抓人,却见陆追暗中微微摆了摆手,像是让他再耐心等一阵。
 
……
 
萧澜迟疑着停下动作。
 
院外的人也没有走,事实上他也正透过那打开的院门,目不转睛盯着陆追的一举一动。
 
“三更半夜的,你这是在做什么?”陆无名问。
 
陆追道:“施法。”
 
叶瑾震惊:“二当家还会施法?”
 
陆追谦虚道:“略知一二,雕虫小技罢了。”
 
陆无名也被他唬住:“施什么法?”
 
陆追盘腿坐在石凳上:“施法请陆家先祖算算,冥月墓究竟何日才能重见天日。”
 
叶瑾:“……”
 
千万别说是被我的药给……吃坏了,为何觉得脑子不是很清醒,烧了?
 
陆无名伸手想试他的额头温度,却被扭头躲开。陆追神情严肃,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颇有一番架势。
 
杨清风惊疑未定,却总算发现少了个人,问:“萧澜呢?”
 
陆追随口道:“去取红莲盏了。”
 
日子久了没听过这三个字,现场三人都有些震撼。
 
取红莲盏了?去哪取了?
 
萧澜总算是猜出他的想法,险些笑出声来,于是也不急了,只继续在暗中看着,看他在一片跳跃的烛火中双手合十,有模有样,将街头卖大力丸的半仙学了个十成十。
 
第147章:复活
 
“谷主。”陆无名用手肘轻轻捣了捣叶瑾,心中充满担忧。先前陶玉儿曾教过不少阵法给陆追,这他是知道的,可这当街跳大神的姿态未免也太过惊人了些,神神叨叨念念有词,与其说是在布阵,倒不如说是……吃错了药。
 
叶瑾亦很愁苦,捣我作甚,我不知道。
 
杨清风小心翼翼道:“那个,小明玉啊。”
 
陆追伸手一指,凝重发问:“前辈看见了吗?”
 
一言既出,其余三人皆是吃惊,看见什么了,什么也没看见啊。
 
院外,季灏远远看着陆追的一举一动,看那闪烁跳跃的烛火在夜风中不断明灭,虚幻的光影让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切起来,屋檐下的那红灯笼不断摇晃着,像是一朵开在黝黑潭水中的妖冶花朵,花瓣一层一层展开,花蕊一点一点绽放,后又飘飘忽忽被一股青烟拖起,向着自己飞来,停在不远处,停在手指间。
 
陆追在说红莲盏,在说冥月墓。
 
季灏周身的血热起来,心里伸出无数双小手,挠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酥酥麻麻。此时此刻,他眼中除了那漂浮不定的红莲盏,就只剩下了一个陆追,周围的声音在一瞬间被屏蔽抽离,他急切地想听清陆追还说了些什么,却很快就发现无论自己将耳朵伸得多长,似乎也只是徒劳。
 
一盏烛火在陆追手中忽明忽灭,他又向漆黑的树丛中看了一眼,飞速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陆无名这时总算发现了萧澜的存在,哭笑不得之余也松了口气。这两人一明一暗,一个装神弄鬼,一个隐在暗处,显然是有什么计划。只是不知为何,竟然也不提前说一声,让自己险些以为是中了邪,白白担心一场。
 
萧澜握紧乌金鞭梢,双眼一直在盯着陆追,他无法看到院外的动静,只能等他的眼神或是指令,伺机而动。
 
陆无名心中倒是颇有些意外,他知道萧澜功夫不错,却没料到对方竟还有本事在自己眼皮底下隐身,也不知是用了何种功夫,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叶瑾也觉察出端倪,手中握着小白瓶,皮笑肉不笑。
 
只有杨清风一人蒙在鼓里,淳朴而又焦虑道:“小明玉啊,你看伯伯一眼,来,乖啊,听话。”
 
陆追右手猛然发力,重重震上石桌,掌风将所有烛火瞬间拂灭,与此同时,屋檐下那残破的红灯笼,也终于跳动几下,无声跌落在地。
 
院中重新暗了下来。
 
院外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在与陆追目光相对的刹那,萧澜纵身跃起,单脚踩上墙头,闪着乌金光芒的铁鞭当空扫过,将迎面那飞扑而至的黑色身影死死勒住,借着惯性向半空中抛出,重重砸在了树干上。
 
剧痛让季灏恢复了清醒,在萧澜的下一鞭扫来之前,他意识到自己上当了——那是陆明玉的诡计,布下一个邪门的阵法,引诱自己全神贯注盯着他看,然后步步深陷,沉沦而不自知。
 
他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乌金铁鞭,挣扎着站了起来。头发有些狼狈地散乱着,露出半张看不真切面庞,阴森的,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苍老,也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年轻。
 
杨清风后怕道:“乖乖,方才那一嗓子,够吓人的。”
 
陆追问:“前辈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杨清风摆摆手,又纳闷道,“你怎么知道他今晚会来?”
 
“我不知道,凑巧碰到而已。”陆追看着院外,“只可惜我学艺不精,若换做陶夫人,蝠只怕会一直神思恍惚下去,不至于这么快就醒来。”
 
“他快输了。”杨清风道。
 
叶瑾将小白瓶又淡定地装了回去,以一敌二,双方实力相差悬殊,自己似乎也没有出手的必要。
 
萧澜与陆无名一前一后,将季灏堵死在了院中。刀光剑影铮鸣不绝,萧澜侧身躲过一道掌风,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与上次交手时相比,面前这食金兽的功夫似乎有些细微的变化,多了几分诡异的……熟悉感。
 
那是空空妙手的功夫,也是季灏的功夫。
 
黑影再度迎面飞来,来不及多做细想,萧澜以手为爪,铁钳般牢牢锁住对方咽喉,骨骼错位的声音响起,季灏身体一软,挣扎着趴在了树下,再也动弹不得。
 
叶瑾第一个小跑出去,毕竟是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很想看。
 
陆追道:“爹辛苦了。”
 
陆无名摇头:“下回再有这种事,至少提前打个招呼,方才险些找了盆黑狗血来泼你。”
 
陆追看着萧澜笑:“嗯。”
 
“原来这食金兽如此年轻。”叶瑾蹲在地上,戴上金丝手套,仔细摸了摸季灏的脸,想要分辨清楚那究竟是面具,还是当真能用邪功侵占肉体,返老还童。
 
“谷主小心着些。”杨清风道,“这种邪门玩意,指不定还留有什么后手。”
 
叶瑾迅速将手抽了回去,人也躲在了杨清风身后。
 
那就你捆起来,我再摸。
 
萧澜上前将人翻过来。
 
季灏半睁着眼睛,浑浊的眼球中生气全无,看起来更像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萧澜在他身上搜了一遍,并没有找到那个巫蛊娃娃。
 
季灏嗓子干哑裂开,强撑着坐了起来。
 
他视线有些模糊,双眼已经被血糊住。整个人都是虚弱的,稍微动一动便会带来无尽的剧痛,可头脑依旧是清醒的,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他费力睁着眼睛,像是在看萧澜,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陆追身上。
 
季灏先前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自己竟然会输得如此轻如鸿毛,如此随随便便,只在一个凄风冷雨的夜晚,只因一个破破烂烂的阵法,就魔障发狂,整个人都失去了理智,自投罗网。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将所有恨意都转接到了陆追身上,为何世间偏偏会有这么一个人,拥有自己梦寐以求的冥月墓,还要处处与自己作对。
 
他用枯瘦的双手死死抓住泥土,指甲在碎石中流下鲜血,撕裂的痛让他清醒,也让他燃烧。
 
萧澜挡在他面前,将那充满仇恨的视线阻隔,冷冷问:“东西呢?”
 
季灏大张着嘴没有说话,他也说不出话。
 
在愤怒燃烧到顶点时,剧痛却奇迹般消失一空。那些潜伏在阴暗处的藤蔓蜿蜒层层攀附住血管,黑色触手也密密麻麻伸出来,咬合住了每一寸筋脉与骨骼。
 
那是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灵魂。
 
之前一直惧怕的,却成为了现在所期盼的,他从未有过这般疯狂的念头,想要蝠活过来,渴望蝠活过来。
 
因为这是唯一的活路.
 
陆追大声道:“小心!”
 
陆无名扯住萧澜,将他飞速拖离树下,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看不见的呼啸气势,风暴般震落一地枯叶。
 
在神智消失的最后一个瞬间,季灏并没有想明白,自己这回究竟算是输了,还是赢了。
 
蝠活动了一下筋骨,缓缓站了起来,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双眼死死盯着陆追,如同在注视着令人垂涎的猎物。
 
并没有人能说清楚,为何在前一刻还浑浑噩噩的垂死之人,竟会在一眨眼的时间里便重新复活。瘫软的身体像是被魔物附着,无视那被乌金铁鞭震碎的伤痕,双眼闪烁着幽火,表情与身体都是一样僵硬。
 
“邪门了。”杨清风受惊,“死后变鬼了不成。”
 
萧澜将陆追挡在自己身后,目光冰冷看着面前的怪物。
 
这才是真正的蝠,曾经在冥月墓中见过的,曾经在洄霜城外交手的,都是他,而非方才那个人。
 
他脑中有了一个大胆而又惊世骇俗的想法。
 
食金兽的身体里,像是住着两副灵魂,一个是季灏,另一个是蝠。
 
陆追低声道:“来者不善,多加留意。”
 
萧澜握紧乌金鞭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了上去,比起方才的季灏,面前这个人,才是解开所有秘密的关键。
 
杨清风还在问:“究竟怎么回事?”
 
陆追想了一下:“前辈听过借尸还魂吗?”
 
杨清风看着那正与萧澜缠斗的,武功招式完全不同于先前的……人,或者干脆说是怪物,心中涌上一丝毛骨悚然,年轻时听过的民间轶事里,只说娇滴滴的小娘子借尸还魂,可没人提过这五大三粗的糙爷们,竟也能来上这么一回。
 
草丛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叶瑾随手打亮一个火折,借着光亮看过去。
 
杨清风惊呼道:“毒蛇?!”
 
萧澜飞速掠下,在一条黑蛇窜出之前,将陆追抱到了自己怀中。
 
第148章:吼一嗓子
 
如同打翻了百蛇窟,草丛中窸窣声不断,黑色的,白色的,红色的,上身高高竖起,双目虎视眈眈,毒牙亦闪着幽光。
 
叶瑾这阵才猛然意识到,前几夜自己在院中捡药时,那诡异的,仿佛被鬼盯梢的感觉是从何而来——有人在这宅院附近暗中养毒物,而自己竟毫无察觉,此事若传出江湖,尤其是,若传至西南府,那自己颜面何存,颜面何存,颜面何存。
 
想及此处,叶神医目露凶光,撸起袖子就要撒药,趁早灭口。
 
萧澜将陆追放到地上,叮嘱:“自己小心。”
 
“我没事。”陆追拍拍他,“去帮谷主。”
 
漫天都是药粉,陆无名不得已往后躲了两步,蝠却像完全不在乎一般,非但没有避让,反倒直直冲上前来,双臂带着破烂衣袖展开,黑色身影与冥月墓中的吸血金蝠并无二致,整个人都发出阵阵腥臭骚味。
 
乌金铁鞭在夜空中呼啸而过,倒刺瞬间勾住皮肉,是比蛇牙更锋利的毒物。萧澜双目阴狠,右手发力一抽,将蝠用鞭子死死咬住,凌空摔到了地上——经过一轮又一轮的侵占,那怪物的身体里似乎早已没有了流动的鲜血,只有粘稠而又污浊的液体,顺着伤口缓缓涌出,将衣袖颜色染得更深。
 
下一刻,陆无名的剑已搭在他颈侧。
 
蝠却不惧怕,反而呵呵笑道:“我可还没活够,陆大侠想清楚了,若非要刺下这一剑,只怕将来有人要陪葬。”
 
他说这话时,视线越过陆无名,直直落在陆追身上。
 
……
 
毒蛇群已经散去,陆追想要上前,却被叶瑾拦住。虽说不知这怪物究竟要搞什么鬼,可他的目标若是陆追,那还是离远一些好。
 
蝠继续道:“陆大侠就不想知道,当年在冥月墓中,我都做过些什么吗?”
 
“那木偶人是怎么回事?”陆无名问。
 
“木偶人啊……”蝠撑着坐起来,眼底闪着算计的幽光,“陆小公子曾经打开过冥月墓,这件事,他从没说同陆大侠过吧?”
 
陆追微微皱眉,打开过冥月墓?
 
“忘了?”蝠与他对视,声音里透着阴测测的笑意,“无妨,慢慢想,就能想起来了。在墓穴最深处,有红花,有白骨,有老鼠与爬虫,还有许多铁甲兵俑,寒光森森的,连眼珠子都能滴出血来。”
 
那些机关兵俑身形极高大,穿着玄色铁甲,面部绘满图腾,双眼是鲜艳的红色,有些未干的漆流下来,就宛若鬼神故事中被剜去双目的冤魂。
 
当时陆追尚是幼童,被稀奇古怪的食金兽一吓,早已连腿都软了三分,慌不择路一路连滚带爬跌入暗坑,却又发现脚下所踩的,竟是无数早已腐朽的白骨,更是魂飞魄散,蜷缩在墙角不敢动弹。
 
蝠蹲在他面前,伸出肮脏的手,将他额前的头发细细抚来,端详着那稚嫩的童颜——透过端正秀气的眉眼,似乎能窥得千百年前,陆家人的影子。
 
“你就是被鬼姑姑抓来的孩子。”蝠捏起他的下巴,“你是陆家人。”
 
陆追死死闭着眼睛,不肯看面前丑陋的怪物。
 
“你本该是这里的主人,”蝠继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这冥月墓是你的,是陆家的。”
 
陆追又往后缩了缩。
 
“你想拿回这里吗?”蝠问他,“杀了所有欺负你的人。”
 
陆追摇头。
 
蝠冷笑一声,掌心滑过他的下颌,卡住那纤白的脖颈:“果然同你那先祖一样,都是废物。”
 
陆追鼓起勇气道:“萧澜。”
 
蝠微微一怔,犹豫着向后看去,趁他分神的刹那,陆追猛然将人一脚踢开,重新爬起来向深处跌跌撞撞逃去。
 
蝠暗骂一声,在后头穷追不舍。墓坑深处大片红色小花开得正烈,地上又湿又滑,陆追一个不小心便跌倒在地,整个人都向前滚去。
 
脑袋重重撞到墙上,血腥味弥漫整个口腔,昏昏沉沉间并不能辨明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能依稀觉得,面前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扇门。
 
而事实上,也的确有一扇门,被他稀里糊涂一头撞开。
 
光与风同时呼啸而起。
 
蝠震惊无比,一时竟忘了陆追的存在,只知道张大眼睛,痴痴盯着面前一片炫目璀璨——地上铺满黄金,无数翡翠玛瑙从箱中溢出,深海明珠将大殿照得亮堂一片,数百盏红莲灯整整齐齐分列两侧,一直蔓延到大殿深处。
 
这是只在在传闻中出现过的场景,也是自己苦寻而不得的所在。
 
良久之后,蝠逐渐清醒,又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陆追。
 
他曾听过一个传闻,只有真正的陆家人,才能打开冥月墓,先前一直以为那只是危言耸听,却不曾想陆追竟能真能如此轻易,就找到自己耗费数百年都未找到的入口。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那金碧辉煌的大殿,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与仇恨。陆府的主人,再往里走,自己就能找到陆府主人的长眠处,就能亲手毁了他的尸骨,让他彻底消失在世间,再也不能梦魇一般,缠着白玉夫人。
 
眼见他越来越近,陆追只当这怪物又要杀了自己,虽说早已精疲力竭,却依旧强撑着想要逃走,手胡乱在地上一撑,也不知是碰到了哪里,只来得及看到面前迅速坠下一个黑影,便失去了所有知觉。
 
再醒来时,这段记忆就已经彻底消失在脑海中,若非今日蝠的提醒与引导,他觉得或许自己此生都不会再度想起来。
 
“明玉?”见他神思有些恍惚,萧澜挡在他面前,将两人的视线阻隔,担忧道,“没事吧?”
 
陆追摇摇头:“没事。”
 
蝠在后头幽幽道:“看样子,陆小公子像是想起了些陈年旧事。”
 
“我昏过去之后,都发生了什么?”陆追问他,“那个木偶娃娃,又是怎么回事?”
 
“你想知道?”蝠眼珠子转动,瞄了一眼陆无名,“我是有条件的。”
 
陆无名冷笑:“你有资格同我谈条件?”
 
“陆大侠这就错了,我还真有条件。”蝠撑着向后挪了方寸,像是在说悄悄话一般,压低声道,“那个木偶娃娃,没有眼睛。”
 
语调阴森,连叶瑾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听到“眼睛”二字,陆追眼神微微一闪,像是有些受惊。萧澜看在眼中,心底涌起一股无名怒火,转身当头一鞭,炸开那树下怪物的右臂骨骼:“再装神弄鬼,老子剐了你。”
 
蝠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歪向一侧,半天方才爬起来。
 
“我还真不信你的邪。”萧澜抽出匕首,死死将人抵在树上,语调狠毒道,“我的人,我自会想办法去救,你这肮脏的怪物,连他的名字都不配叫,还想要谈条件?”
 
“你不怕他瞎?”蝠擦掉嘴边的血迹。
 
“他瞎了,我就好好养他一辈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何不可?”萧澜回头,看了眼树下站着的人。
 
陆追:“……”
 
陆追道:“那我要一间大宅子,还要天天听琴唱曲儿。”
 
萧澜一笑,手下使力,让那薄薄的刀刃又吞进半分肌肤:“听到了?”
 
“那他,他若是死了呢?”蝠又问。
 
“即便死了,我也有心爱之人陪在身边。”陆追上前,“这一生酸甜苦辣都尝过了,能死在所爱之人怀中,老天也算待我不薄。你这万年老光棍,自然体会不到此等乐趣,仔细想想,若你今夜死在此处,也不知魂魄还能不能飘回冥月墓,还能不能守着白玉夫人,让她不受外人所扰。”
 
听到“白玉夫人”四个字,蝠像是从沉睡中惊醒一般,猛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出来这么久,忘了冥月墓中还有人在等你?”陆追双手搭上萧澜的肩膀,“喏,我这心上人呢,脾气不大好,若我瞎了病了残了死了,他怕是会迁怒你的心上人。”
 
蝠眼底燃烧起赤红色的火焰,那是仇恨染出的颜色。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萧澜看着他,“那个木偶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个木偶人,是另一个陆明玉。”蝠说,“只有陆明玉死了,木偶人才会活。”
 
叶瑾有些吃惊地看着蝠,倒不是因为他所说的话,而是因为……那似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另一个人的神态。l
 
蝠的面容扭曲起来,额头暴起青筋,像是要将什么东西压回去。
 
“我说完了。”他继续道,脸上表情僵硬而又诡异,像是中风面瘫,吐词也是含含糊糊,“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木偶人在哪里?”萧澜问。
 
“冥月墓后,鬼影落的大山洞里。”季灏回答。
 
蝠握起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胸口。
 
季灏并没有躲避,他不想躲避,也无处可避。
 
在一次又一次的吞噬与反噬中,他突然找到了一种方法,能让自己彻底占据他的灵魂,不再此消彼长,自耗精力。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在那之前,他必须先激怒蝠,让他狠下心来,杀了自己。
 
看着面前人诡异的行为,陆追想起了他曾在那绘满画卷的暗道中,所看过残破秘籍,上头便详细记载了这邪门而又有违天理的功夫。
 
天边月色渐隐,只在云层背后,透出些许橙红色。
 
蝠擦掉嘴角鲜血,慢慢站了起来。
 
“爹啊!”院墙上轰然跳下来一个人。
 
……
 
“吼一嗓子!”陆追当机立断。
 
阿六手中拎着包袱,不明就里,也没看清院里这些人都在干嘛,听到爹让吼,便气沉丹田蹲个马步,“嗷嗷”一声震破天。
 
叶瑾胸口一悸,耳朵嗡嗡作响。
 
这是炮仗成精了不成。
 
第149章:回忆
 
宛若当头炸开一道九天惊雷,那怪物膝下一软,耳中金鸣不觉,竟是往后踉跄退了两步,扶着树才勉强站住。胸腔内隐隐涌上血腥的气息,剧痛旋即侵袭全身,季灏强压下一口气,纵身拔地跃起,企图先离开这处院落,但这想法显然不甚实际——莫说院中还有一众高手,哪怕守着的仅是荒野村夫,只要四五人手中握上镰刀锄头,他也逃脱不得。
 
阿六殷勤扶住陆追:“爹。”
 
萧澜手中握着清风剑,半柄出鞘搭在季灏颈侧。
 
“爹!”阿六虽说依旧一头雾水,但也知道这院中似乎挺危险,见陆追要往过走,本能便一把将人扯住,胡乱塞到了自己背后堵着。
 
……
 
陆无名见状,对这个半路来的“便宜乖孙”,印象登时就拔高了不止三分。
 
“没事的。”陆追拍拍他的肩膀,硬是要过去。阿六只好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一双虎目瞪得凶蛮,恶狠狠盯着那树下之人。
 
“交给我吧。”萧澜道。
 
“我想看看。”陆追侧首打量。杨清风也点了个火把过来,将四周照得挺亮堂。
 
季灏垂着头瘫软在地,不发一言。如若没有心魔纠缠,他其实能称得上是武学高手,毕竟光是凭借蝠散碎的记忆,与这些日子摸索出的气脉运行之术,就能推算出七八成穿魂术的精髓要领,已实属难得。只可惜在侵占的关键时刻,被一声怒吼扰乱心神震散内力,未曾出手,就已先自伤七分。
 
在熊熊燃烧的火把下,叶瑾觉得那怪物的一头黑发,像是已经有了点点灰白。心中好奇,便也凑上前去看,透过那油腻潮湿的几缕碎发,底下透出的容颜,竟是像在顷刻间老了二十余年。他是大夫,自然能猜到这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季灏缓缓抬起头来,额上有些皱纹,样子也是狼狈的,哪里还有当初在洄霜城,冒充陆追时那倜傥潇洒,少年英气之貌。
 
“你不是蝠。”陆追道。
 
“我的确不是他。”季灏点头,说话断断续续。
 
陆追眉头紧皱,未曾接话,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
 
“蝠已经死了,就在这副身体里,被他自己方才打死的。”季灏半闭着眼睛,继续道。
 
这话听着有些离奇,不过众人都已听过穿魂术,又亲眼目睹了蝠方才用骇人内力往他胸口拍下夺命一掌,后又踉跄重生的画面,因此并不觉得意外。
 
“我一直被他占据着身体,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夺回,”季灏擦掉嘴角血丝,“若非今日这位少侠从天而落,”他一边说,一边看了眼阿六,“只怕也不得如愿。”
 
陆追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脉相虚弱,不过倒的确是空空妙手一派的功夫。
 
“多谢了。”季灏道,“我虽在年前鬼迷心窍,冒充过陆公子,试图……可这一番也算是得了教训,倘若诸位,诸位好心,能出手搭救一把,季某自当感激不尽。”话未说完,人已冒出一头虚汗,像是快要熬不下去。
 
叶瑾看了眼萧澜,见他并未反对,便从袖中取出续命丹,往他嘴里塞了两丸。
 
季灏忙不赢囫囵吞下,须臾之后,精神果真回来一些,便强撑着笑道:“多谢神医。”
 
萧澜道:“方才那鬼影落的山洞,还有木偶人一事,也是你所言,并非垂死的蝠?”
 
“自然。”季灏点头,“他既侵占了我的身体,我自然也能窥得他的回忆,虽不至于完全清楚,有关陆公子的事情,却也记了不少。”言毕,不等众人发问,就已竹筒倒豆一般,自己说了起来。
 
当年在陆追打开冥月墓后,蝠原想长驱直入,立刻就将那陆家先祖挫骨扬灰,只是还没走两步,就被重重暗箭逼退,唯有暂时放弃,想要先找方才被陆追触动的机关,合上入口掩人耳目,他日再议。
 
那时陆追已经昏迷,他自顾自寻了许久,都没发现哪里有异常,恰在此时,陆追却偏偏自己醒了过来,爬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将那墓道的入口合了起来。
 
蝠大感震惊。他当初只是个小小的画师学徒,也只听师父舒云说过,陆府主人在修建墓穴时,耗费巨资聘请了普天下所有的能工巧匠与奇人异士,各类机关设计精妙绝伦,堪称旷古绝今的惊天之作,往后千百年,更是只有陆氏子孙才能入得陵寝。初时不以为意,可此时亲眼目睹陆追什么都没有做,便能随意开合墓穴机关,也不敢再大意,上前问道:“你用了什么法子?”
 
陆追昏迷初醒,头脑依旧有些昏沉,只知道坐着看他。
 
“你莫怕,我不杀你。”蝠耐下性子,继续问,“你方才,你方才是怎么打开这墓穴门的,又是怎么关上的,都说来听听,说得好,我就放了你。”
 
季灏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陆追,像是要确认他是否还记得这段是。
 
陆追握着萧澜的手,道:“然后我就告诉他,我只是脑中想了一想,什么也未做,这门就自己开了又关。”
 
“当真?”萧澜问。
 
陆追看着他笑,倒是又找回了些那时的记忆:“我那阵可没撒谎,他硬是要问,可我也确实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就能打开那黄金大门,只好老实回答。”
 
孰料蝠在听他说完后,眼中光华又变得更热切起来,要他再想一回开门的事。
 
“我不想了。”陆追抱着膝盖,嘟囔,“头疼得很,一想就要吐。”
 
蝠闻言大怒,抬起手想打他,却又在中途生生顿住——这是陆家人,是除了陆无名外,世间仅存的,唯一的陆家人。
 
杀不得。
 
否则自己要如何才能替白玉夫人报仇,将那害她玉殒香消的残暴主人从棺材中拉出来,挫骨扬灰,再将渣滓都丢去喂狗。
 
他的手缓缓放下来,轻轻摩挲着陆追的头顶。
 
陆无名他不敢碰,可这小崽子却不一样,即便现在束手无策,将来等他长大了,生个儿子,自己偷走了养大,还愁不肯乖乖听话?活了这么多年,他最不怕的,就是等,就是熬。
 
“然后,”季灏道,“然后后头的事情,我就看不清了,像是药师来了。”
 
“药师?”萧澜问。
 
季灏道:“药婆婆,是药师吧,我只能模糊记起这些了。”
 
“是药师。”陆追道,“我也想起来了。”
 
那阵他虽看似懦弱,抱着头不肯说话,却一直在盘算要如何逃脱,因此在听到外头的脚步声,与其余弟子的一声“药婆婆”时,一时之间竟忘了处境,起身就要跑。
 
陆无名闻言暗自摇头,杨清风在背后踢他一脚。你这儿子很不错了,爹当得糊涂失职,听完之后非但不内疚,还要摇头,好生没有道理。
 
……
 
“然后蝠就往我脑中刺了一根金针。”陆追道,“再往后醒来,就是在卧房中了。”
 
萧澜看着他:“嗯。”
 
“再往后,也没听谁提过这件事。”陆追道,“应当是药师带我回去的,不过也不知她究竟见没见过蝠。”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季灏,他却也摇头:“这我实在记不得了。”
 
“鬼姑姑与药师,两人关系如何?”叶瑾问。
 
“多有不和,不过两人的命数早已连在一起,再不和,也离不开。”萧澜道,“暂且不提这个,那藏在冥月墓后山的木偶娃娃,又是怎么回事?”
 
“蝠这么多年,一直就处心积虑,想要带走陆公子,只是一直未能得逞。”季灏道,“后来又亲眼见他被陆大侠接走,就更加疯魔起来,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陆追看着他。
 
“而且陆公子与萧澜少主既有私情,那将来也就不会有子嗣了。”季灏道。
 
阿六在旁又瞪他一眼,爷爷这么大一个“子”在这,你再说一遍呢。
 
季灏又道:“这世间只剩下了两个陆府后人,陆大侠他不敢得罪,陆公子那时也已离开冥月墓……不过退一步说,陆公子即便没走,又不巧被他抓了,可既是天性高洁傲骨铮铮,只怕也不会如他所愿,去将冥月墓乖乖打开。蝠只有重新找个办法,就是那个木偶人。”
 
月亮愈发红得妖艳,凉风骤起。萧澜轻轻握了握陆追的手,低声哄道:“我先送你回房歇着?”
 
陆追嘴一撇:“怎么,当我是小娃娃?”
 
萧澜笑:“嗯。”
 
“不走。”陆追与他十指相扣,懒洋洋道,“既是在议我的事情,怎么还听不得了。况且方才不都说了,将来若真瞎了,你就好吃好喝供着我,抚琴听音隔岸听海,是一等一的风雅快活事,我可不愁。”
 
阿六一听“瞎了”,先是心头一揪,可见陆追说得轻松随意,眼底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和光,却又跟着轻松了不少。
 
瞎什么瞎,这般好看的一双眼睛,若是瞎了,不说旁人,光是大楚的妙龄少女,只怕也会齐齐举着帕子,叽叽喳喳,将老天从头数落到脚。
 
第150章:木人
 
“我会瞎吗?”陆追看着季灏,问他。
 
季灏摇了摇头,缓慢而又费力道:“蝠已经死了,这世间应当也不会再有人觊觎公子的双眼。”
 
当年在得知陆追与萧澜的私情后,蝠先是惊慌失措,后又勃然大怒,眼见自己的计划就要化为泡影,他第一反应便是杀了萧澜,可对方既是冥月墓的少主人,又深受鬼姑姑器重,想要取其性命,绝非易事。
 
更重要的是,药师对此也坚决反对。
 
不过关于这段往事,季灏并没有明说,他只道:“当年陆府的主人在建造冥月墓时,曾找来了一批南洋邪教术士,以百年金丝楠制成木人,指镶利箭长跪墓前,一为抵御外人入侵,二为镇压刘家众人的魂魄。”
 
陆追也曾听过这段往事。
 
刘家主人名叫刘旺,数百年前盘踞南海一带,也是实力雄厚威名赫赫。后与陆家先祖在虎门谷狭路相逢,惨烈厮杀月余后,陆家大军险中取胜,刘旺也被斩于马下。
 
“据传那刘旺极擅巫术,在临死前,曾发下重誓要报仇雪恨,说什么即便永世不得超生,也要化为厉鬼讨回血债。”季灏道,“而陆府的主人也因此患上了失眠症,日日不得安睡,形容逐渐憔悴。而那木偶人,便是南洋术士替他想出来的办法,先将刘氏一脉九族尽诛,再取下双目嵌入木偶,每一个子孙皆对应一个木人,背上贴有生辰八字,长跪冥月墓中。”
 
阿六疑惑道:“杀了别人全家,那姓刘的岂非会更变本加厉?”
 
“那些木偶人被摆成了迷阵,能定住刘府主人的魂魄,让他哀恸不已,追悔莫及,永生永世被缚其中。”季灏道,“这些奇闻异事,听听便可。不过在那之后,陆府的主人倒当真没有再被梦魇所扰。”
 
陆追想起了那些目中流血的木人。先前以为是红漆,只觉得有些阴森,现在一想到眼眶中那些萎缩的黑色异物,竟都是真的眼睛,后背不由有些发麻。
 
“蝠也是在墓中捡来的木人制法。”季灏继续道,“按照他所想,只要能将陆公子双目取下,嵌入木人中,那在原主命断之时,木人便会继承魂魄,变成另一个陆公子。”
 
“若烧了木人,会如何?”萧澜问。
 
季灏摇头:“不知。”
 
“烧了就烧了吧,想来那蝠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只是一块贴有我生辰八字的木头而已。”陆追说得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替自己安心。
 
“我什么都说了。”季灏道,“现在脑中一片混乱,诸位还想问什么,或许要等明天了。”
 
“交给我吧。”叶瑾对阿六道,“你,帮忙将他抬进去。”
 
萧澜想说什么,陆追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道:“我也累了。”
 
萧澜点头,对陆无名道:“前辈,我先送明玉回去休息。”
 
“送什么送,你不想睡,爹还要睡。”陆追看着阿六将季灏扛回去,打着呵欠道,“都歇了吧,明日中午起来再议也不迟,还怕这一时片刻我——”话说一半,见萧澜眉峰一凛,像是不喜欢听,便眯眼一笑,将他拉回了卧房。
 
桌上还温着水,萧澜倒了一盏,看着他慢慢喝下去:“嗓子怎么哑了。”
 
“大半夜站在外头,又跳神又吹风,着凉了吧。”陆追试了试自己的额头温度,“无妨,多喝热水便是。”
 
萧澜拧了个热帕子替他擦了擦脸,又试了试脉,确定并无大碍后,方才将人塞回被窝,盖了个严实。陆追见他事事都不准自己做,原想打趣一句“将来瞎了也挺好”,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该让他担心,便凑过去,在那薄薄的唇角亲了一下。
 
萧澜捏捏他的脸颊:“睡了。”
 
“先不睡。”陆追道,“你还没说,好端端的怎么睡到半夜,人就没了,若我没听到动静出去,你打算怎么做?”
 
“外头有脚步声,我便想一查究竟,没想到你还挺机灵。”萧澜替他将头发抚顺,“追了蝠这么多天,没想到最后还是让他死了,可惜。”
 
“死了吗?”陆追道,“季灏还活着呢,按照那穿魂术所记,若蝠真的死了,那季灏就该继承他的所有武功与过往,让两人合二为一。可看今晚的状态,他明显和蝠并无太多关系。”
 
萧澜道:“你怎么看?”
 
“要么他在撒谎,要么就是侵占还没有完成,蝠依旧活着,我试他的脉相,也是为了查证这个。”陆追道,“不过季灏今晚所言我当初那段往事,倒有可能是真的,一来他受制于人,必须要有筹码,才能换得生路;二来他不知我究竟有没有想起来当年事,若是说谎,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那木偶人呢?”萧澜又问。
 
“木偶人一事,只有蝠知晓,季灏要是在胡说八道,一时片刻也无法验证。”陆追道,“暂且信了吧,至少先去冥月墓后山看看,那里究竟有没有木偶。”
 
萧澜点头:“好。”
 
“不过蝠居然和药师可能有勾结,倒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了。”陆追扯住他的一缕头发,“按照这么说,那药师和黑蜘蛛,应当也是沆瀣一气才对,可为何竟然会允许你去抄了他。”
 
“只是有可能而已。”萧澜握住他的手,叹道,“真不知那墓穴中,还藏有多少秘密。”
 
陆追将脸埋在他胸口,咬了一口。
 
萧澜失笑:“又要捣乱?”
 
陆追道:“嗯。”
 
萧澜抱着他翻身,将人压回床上,扯过被子将人牢牢裹住。
 
陆追幽幽道:“我就知道。”
 
“人呢,要活得清心寡欲一些,”萧澜戳戳他的鼻尖,苦口婆心教育,“好好一个清雅公子,不要一天到晚想着这档子事,嗯?”
 
陆追盯着他看了一会,道:“话是你说的,将来莫要后悔。”
 
萧澜嘴角一扬:“后悔什么,你又打不过我。”
 
陆追被噎了一下:“这事还和打架有关系?”
 
“当然有关。”萧澜带着三分无赖相,“打不过我,就只有什么都听我的,若是不肯,那我就……”
 
陆追警觉:“你就什么?”
 
萧澜在他耳边低语一句。
 
陆追:“……”
 
萧澜挥手拂灭灯火,只余下一片浅淡晨光。
 
陆追:“……”
 
萧澜在床帐中笑出声,手臂一伸将他抱紧:“逗你的,快睡了。”
 
陆追:“……”
 
逗什么,下流。
 
院中,叶瑾伸了懒腰,刚打算去睡一阵,就见阿六正双目闪光,炯炯有神看着自己,似是欲言又止。
 
……
 
“找我啊?”叶瑾问。
 
“就一句话。”阿六竖起手指,小声凑上前问,“我爹和我……娘,合欢情蛊,解了没?”
 
叶瑾被他那句“我娘”震了一下,摇头道:“还没。”
 
“那就好,那就好。”阿六庆幸不已,喜道,“我问完了,神医去睡吧,好好歇着。”
 
叶瑾:“……”
 
阿六初来乍到,也没有住处,于是想去房顶凑活一宿。谁知还没等爬上去,就被叶瑾一把拎了回来。
 
“神医。”在他面前,阿六很是规矩,被扯了衣裳领子也不生气,垂着手满脸堆笑问,“要打洗脸水吗?”
 
“话说一半就要跑?”叶瑾摇头,“合欢情蛊又怎么了?”
 
“这可是神医自己问的啊。”阿六原不想说,觉得得让大夫好好休息,明日再提也不迟,不过既是叶瑾问,他自然也想早些给爹解毒,于是赶忙从袖中掏出信函,双手递了过去。
 
那信是陶玉儿所书,厚厚一摞,写得极为详细。叶瑾看完之后,眉头紧锁,半天也没说话。
 
“没……没事吧?”阿六小心翼翼询问,说完又赶紧道,“有神医在,自然会没事,我多嘴了。”
 
“先回去睡吧。”叶瑾将信纸揣回袖中,“我想想办法。”
 
阿六连连答应,刚想去房顶,叶瑾却已经叫来守夜的下人,带他去了隔壁客房。
 
神医果真如同江湖传言一样,贤良淑德,温柔细致。阿六心中感慨不已,连鞋袜都懒得脱,往床上一倒便呼呼睡去——这么多天连夜赶路,他也的确已经精疲力竭,此番总算是得了片刻轻松,能得一晚安睡。
 
东方的雾霭渐渐被驱散,季灏躺在床上,面容苍老。良久之后,方才动了动手指,动作突兀而又僵硬。
 
“死心吧。”季灏闭上眼睛,“你活不了了。”
 
蝠狂躁起来,垂死的灵魂千疮百孔,似是轻轻一压就会碎成粉末。
 
季灏继续道:“我们不如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蝠问。
 
“你就此放手,我达成你的愿望。”季灏道,“那冥月墓的美人,往后我替你去守着。”
 
蝠没有说话。
 
季灏道:“你也知道,我是不会自己死的,而你也杀不死我,与其毫无意义地拖累我,为何不肯答应我的条件?我需要你的武功,也需要你的记忆。”
 
体内的真气再度焦躁起来,应当是蝠在犹豫,又或者,是回光返照。
 
季灏很有耐心。
 
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而当阳光完全照进窗户时,蝠终于颓软地平静下来,苍老道:“你本不该与我为敌的。”
 
季灏一笑:“是吗?”
 
“你侵占我,或是我侵占你,结局都是一样的。”蝠道,“我侵占你,成功的可能性还要更大些。”
 
“可我讨厌被人控制。”季灏语调平静,“所以你究竟是死,还是不死?”
 
“死。”蝠道,“我教你穿魂术。”
 
练就邪功多年,他从未遇见过如此硬脾气的宿主,也从未有过一人,能在自己的炮制下,死而复生。
 
可这或许也并非一件坏事。
第151章:好屋宅
 
虽说前夜歇得晚,不过众人心里都装着事,倒也没谁赖在床上,院中一早就有了动静。
 
萧澜拍拍被子,道:“再睡会儿?”
 
“睡不着。”陆追坐起来,用手搓了把脸,“阿六昨夜匆匆前来,想必陶夫人那头也是有事要说的,去问问看吧。”
 
萧澜从身后抱住他,问:“昨晚做梦了?”
 
“……嗯?”陆追回头,“我做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一直在笑。”萧澜握住他的手,“像是梦到了极好的事情。”
 
“是吗?”陆追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
 
他不记梦,无论是好是噩,往往醒来就会忘个大半,此番被萧澜一提醒,才忆起似乎的确做了个挺好的梦,乌篷小船幽幽溪水,那是黑瓦白墙,水墨画卷般的故土江南。
 
陆追一笑:“不告诉你。”
 
萧澜挑眉,在他胸口轻轻戳了戳。
 
飞柳城。
 
陆追一边洗脸一边想。
 
他先前从未想过要归乡,可自从萧澜说已在那里购置房产后,便三不五时就会想一想,想那宅子有多大,窗前是竹林还是兰草,又或者是一大丛姹紫嫣红的绣球牡丹,也挺好。
 
……
 
李老瘸指挥花匠,将院里最后一片泥地也施好肥料,只等经过一个冬天的滋养,开春便能种出茂盛的绿草红花。忙碌完后,他点了一锅水烟,坐在宅前晒着太阳,就像是个寻常的老管家。
 
被陶玉儿与萧澜差来这飞柳城,仔细算算已有数月,家业是置办好了,也不知夫人与少爷何时才能来看。他一边想,一边从兜里摸出花生糖来,散给街上的小娃娃,还剩最后一块时,面前却伸来一个大紫金钵。
 
抬头,一个胖和尚笑呵呵道:“阿弥陀佛。”
 
李老瘸沉默片刻,将花生糖“当啷”一声放了进去。
 
胖和尚倒也不挑,吃完之后咂吧了一下嘴,非要免费算一卦。
 
李老瘸摇头:“我这人从不算命。”
 
“那就算一算这屋宅的风水吧。”胖和尚站起来看了看,感慨道,“好地方啊。”
 
李老瘸问:“如何好法?”
 
“有缘千里一线牵,”胖和尚呵呵笑道,“这该是一对有情人的重逢之地。”
 
李老瘸摇头:“既要重逢,便要先分别,大师这话可不够吉利。”
 
“兄台此言差矣,有时情人小别,也未必就是坏事。”胖和尚搓搓手指,一脸高深莫测。
 
李老瘸站起来拍拍屁股,转身回了屋宅,懒得再听他胡诌。
 
另一处,陆追正在撑着腮帮子,看那封陶玉儿写的书信。
 
叶瑾拖过他的手腕,脉相依旧是平稳的,与寻常人无异。
 
陆追道:“谷主怎么看?”
 
“不好说。”叶瑾道,“不过看脉相,倒是没什么大危险,我再试试吧。”
 
陆追歉意道:“我这身体,真是给谷主添了不少麻烦。”
 
“一家人,这般客气做什么。”叶瑾摇头,又道,“既然合欢蛊一时片刻不好解,那就先治失忆之症吧。”
 
萧澜:“……”
 
“怎么,不行啊?”见他神情有异,叶瑾纳闷。
 
“不是。”萧澜回神,“只是这几日从未听谷主提过,还以为……解不得。”
 
“怎么会解不得,我只想一样一样来罢了。”叶瑾摇头,有个症状与你如出一辙的邱子辰,翻来覆去研究了多少回,若还解不得,岂非很辱没神医的名号。
 
“怎么解?”萧澜问。
 
“要靠你自己。”叶瑾道。
 
“我自己?”萧澜不解。
 
叶瑾点头:“我以银针刺入脑顶穴位,至于能不能想起来,就全靠自己了。按理来说,此法是可行的,可邱子辰什么也没想起来,想来效果也是因人而异。”
 
陆追:“……”
 
这世间因此蛊失忆的,拢共就两人,邱子辰什么都没想起来,那另一个为何就一定要药到病除?
 
况且银针入脑,听起来便很后背发麻。
 
“不信?”叶瑾问。
 
“自然信。”屋内众人异口同声。
 
……
 
萧澜道:“若依旧想不起来呢?”
 
“依旧想不起来,现在这样也挺好。”陆追在旁插嘴,“不过说好了,要想起来,就都想起来,要想不起来,就都想不起来,可别只记起我儿时欺负你,想不起我对你好。”
 
萧澜笑:“嗯。”
 
“要治多久?”陆追又问。
 
“若合欢蛊解了,那只需一夜便可,可现在还要避开合欢情蛊,三天吧。”叶瑾道,“顺利的话,两天便可。”
 
“这样啊,”陆追点头:“多谢谷主。”
 
“那我去准备一下。”叶瑾往外走,临出门又叮嘱,“最坏就是做无用功,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如此一想,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萧澜道:“我知道,辛苦谷主了。”
 
待叶瑾离开后,杨清风感慨:“沈盟主英雄侠义,小叶子妙手济世,可当真是江湖中一对璧人。”说完又看向萧澜与陆追,笑道,“自然,这一对也极般配,这一辈的武林后生,都很好。”
 
那是自然。阿六在旁挺胸,觉得自己也甚是不错。
 
“季灏怎么样了?”陆追问。
 
“半死不活的,推说头疼,躺在床上不肯起来。”阿六道,“爹打算怎么处置他?”
 
陆追看向陆无名。
 
“木偶人的事情还没查清,他死不得。”陆无名道,“你且与萧澜好好解毒疗伤,看守季灏的事,交给爹便是。”
 
陆追道:“也好,那辛苦爹了。”
 
陆无名又看向阿六。
 
阿六点头:“我这就回冥月墓,去将那墓穴中的木偶人找到,再来此处会和。”
 
陆无名叹气道:“这一路风尘仆仆昼夜不歇——”
 
“这有什么,只要爹能快些好,打马跑十个来回也乐意。”阿六大喇喇一拍胸口,又道,“不过那季灏阴森森的,我走了,爹与爷爷可得多留心。”
 
陆追道:“歇一天,明日再动身吧。”
 
“歇一晚就够了,免得拖一两日,又生出什么事端。”阿六摇头,“爹莫要管我了,好好解毒才是正事。”说完又一乐,“早些回去,我还能早些见着媳妇儿。”
 
“说媒下聘了吗,就叫人家姑娘媳妇儿。”陆追踢他一脚,也跟着笑骂,“亏得岳姑娘的爹娘不在,否则你这光顾着口中占便宜,怕是要挨打。”
 
下午时分,阿六怀中揣着书信与干粮,又骑马出了浣花城,一路往北而去。陆追站在屋顶上,目送他的身影出城,对萧澜道:“当初我在朝暮崖率人戏弄他时,却没想到会有今日,竟会与他成知交好友。”
 
“知交好友?不是儿子吗?”萧澜打趣。
 
陆追笑着推他一把,纵身跃入院中。
 
季灏依旧在昏睡,看样子像是要长眠百年。
 
陆追在窗前站了挺久。
 
季灏呼吸平稳,他能感觉到外头有人在看,却并未睁开眼睛。
 
他的确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重生的喜悦。此时此刻,穿魂术的每一个招式,每一段口诀,都清晰而又生动地浮现在他脑海中,蝠并没有骗他,可他却骗了蝠。
 
白玉夫人在他心中,依旧是无足轻重的一具枯尸,蝠那近乎于疯狂的痴恋与顶礼膜拜,他没有继承到分毫。他是千百年来穿魂术唯一一个例外者,能随心所欲选择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他依旧是季灏,只是多了蝠的武功记忆,这堪称最完美的一种结果。
 
听到窗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脸上也终于浮现出笑容,阴森而又诡异。
 
叶瑾将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明晃晃的银针。
 
陆追在窗户缝看了会,转身对萧澜一比划:“这么长。”
 
萧澜一笑:“心疼我?”
 
心疼什么,我是怕将你扎傻了。陆追背着手进屋,只留一个背影给他,过了半天见没人跟进来,又扭头一瞥。
 
萧澜靠在门口笑。
 
“怎么一点也不紧张。”陆追拧他一把。
 
“病人遇神医,该欣喜才是,紧张什么。”萧澜道,“唯一就是,我先前一直以为会在某个瞬间自己想起来,却没想到叶谷主竟能治。”
 
“某个瞬间?一听就话本看多了。我九死一生,你深受刺激,唔——”陆追话被堵回。
 
“什么九死一生,不许说这些。”萧澜双手搂着他的腰,又在唇上亲一口,“从此之后都好好的,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陆追补一句:“大富大贵。”
 
萧澜笑:“就知道贫嘴。”
 
“怎么就贫嘴了,面黄肌瘦吃不饱的平平安安,我也不要,日子要殷实才有意思。”陆追眼神一飞,“嗯?”
 
“嗯。”萧澜点头,配合道:“我保证将来饿不到你。”
 
陆追想了想,皱眉:“我怎么觉得你这话这语调听起来,有些流氓。”
 
“明玉公子想多了。”萧澜捏住他的下巴,低笑,“我说的是,这张嘴。”
 
陆追:“……”
 
陆追改了主意:“你还是什么都别想起来了。”否则便是一个流氓再加一个流氓,不淳朴。
 
萧澜未再说话,只用单手拖住他的后脑,低头深深亲吻下去。
 
唇瓣与唇瓣纠缠,激烈难分。
 
陆追腰肢发软,一片氤氲水雾染得眼底愈发墨黑,一眼望不到边。
 
叶瑾在门口站了会儿,而后便默默退了回去。
 
扎个针而已,也至于如此……难分难舍,生离死别。
 
像日月山庄的老徐,割瘊子,人家就很冷静。
 
果真是年轻人,沉不住气。
 
第152章:悟性
 
有了先前从邱子辰体内取出来的那些蛊虫,又翻来覆去试了许多回,叶瑾对于给萧澜解蛊虫一事,看上去倒是颇为轻松。隔日下午,就已准备好所需银针与药物,明晃晃在桌上摆开一排。
 
其余人都在院中等,虽说已知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白忙一场,也不会有别的意外发生,却也依旧颇为担心。没有谁有心思说话,只有几只秋蝉趴在树上,翅膀发出细细嗡鸣。
 
萧澜躺在床上,对叶瑾道:“有劳谷主了。”
 
“虽说那邱子辰什么都没想起来,可我这法子是不会有错的。”叶瑾道,“所以不必担心,只管照我说的去做便是。”
 
萧澜点头:“好。”
 
叶瑾放下窗边布帘,将外头的光亮与声音都隔去大半,屋内暗沉沉的,像是初夏傍晚的雨天,床头烛火微微摇晃,挺适合蒙头大睡。
 
萧澜闭上眼睛。
 
一根一根银针缓缓被刺入脑顶,空气中飘散着药味,并不刺鼻,甚至还有几分安神的效果。
 
他依照叶瑾所言,竭力回想着那段丢失的过去,即便触目依旧是一片茫茫白雾,可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往前走一步,再往深看一分,就能将多年前两个少年重新找回,而后铭记一生,再也不忘却。
 
解毒需得两三日,陆追就一直靠坐在回廊下,看着那紧闭的屋门。他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也不想做别的事情,总觉得只要守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做,心中都会更加踏实一些。
 
杨清风唏嘘:“真是感人得很。”
 
陆无名:“……”
 
“你年岁比我小,怎么比我还要老顽固。”杨清风用胳膊杵他一下,“年轻人两情相悦,哪怕只站在一起,看着也令人心旷神怡,都这样了,你还想棒打鸳鸯不成。”
 
陆无名一瞪眼,你儿子是往家中拐,我这个是要将他自己送出去,心情自然是不一样的,这与顽固不顽固有何关系,快些住嘴。
 
陆追听他二人斗气,也“噗嗤”笑出声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刚打算去厨房弄些吃食,却觉得那关押季灏的房中,似乎有些动静传出。
 
陆无名也觉察到了异常,在陆追之前,已先一步破门而入。
 
季灏飞跃而起,身形极快,快到陆无名只觉身边掠过一阵臊风,院里头的大树上已经多了一个人——一头白发中夹杂着灰色,半掩着的面容遍布沟壑。
 
这怕是世间苍老速度最快之人,只短短三五日,就像老了三十五十年。不过比他的外貌更令人诧异的,却是眼下这超乎寻常的诡异功夫。
 
陆追心知他或许已经成功吞噬了蝠,于是单手拔剑出鞘,纵身攻了上去。季灏向后退了两步,扬起右臂生生接下他一剑。
 
像是砍在坚硬的玄铁上,陆追心中略一吃惊,不知这又是什么邪门功夫,还当真能将自己练成铜墙铁壁不成。趁着他微微一分神,季灏凌空腾挪,右手大张呈鹰爪状,向着他面门袭来。
 
正在此时,杨清风突然从侧路打来一拳,季灏余光瞥见神色一阴,却也不再去顾陆追,而是中途调转方向,转头冲杨清风杀来一掌。
 
“就你这半吊子功夫,不要命了!”陆无名从衣领上扯住老头,将他丢到一旁躲开,可饶是如此,杨清风腿上依旧被抓出四道血痕,钻心般疼。
 
担心那怪物掌中带毒,陆追将清风剑扔给陆无名,自己去替杨清风查看伤处。院里噼里啪啦打成一片,屋宅中的护院也听到了动静,纷纷举着兵器前来相助,虽说只是一家商铺银号,可也终归是从江湖第一的日月山庄中练出来的,里三层外三层,也能暂时将季灏缠住。
 
叶瑾将最后一根针从萧澜身上抽走,抬袖擦了擦满头的汗水,心里涌上一股无名怒火——老子治病呢,叮铃哐啷吵什么吵    于是神医“砰”一把推开窗户,抬手便扔了瓶药出去。
 
陆追顺手接住,也没问是什么,单脚踩上树干提气一跃,赶到季灏身后,扒开塞子就开始倒,淅淅沥沥的绿色汁水滴他满头。
 
叶瑾道:“干得好。”
 
季灏大叫一声,随手一抹只觉恶臭扑鼻,流过之处又麻又痒,顿时怒火攻心,额上爆起紫色青筋,转身一掌便劈了下来。
 
陆追侧身闪开,并不接他的招式,只是一路后退。
 
季灏说:“贪生怕死。”
 
“我是挺惜命。”陆追道,“一身毒还没解完,能不动手还是别动手为妙。”
 
见他眼底神情讥讽,季灏冷笑一声,全身骨骼作响,身形骤然拔高,抬手攻了过来。
 
而陆无名在这一瞬间,方才明白他为何能逃脱天蚕丝的束缚——不是挣断,而是缩小身形,从其中退出来。
 
陆追也没料到面前这人竟能猛然拔高一丈多,来不及多做考虑,只顺势用宽大衣袖打出一道疾风,将身侧所有护卫家丁都扫到了一边,以免被对方那阴狠招式所伤,却将他自己暴露在了季灏面前。陆无名见状大吃一惊,刚欲上前相助,却已有一人破窗而出,黑色身影如同呼啸捕食的猎鹰,眼神凌厉,一把便将陆追揽入怀中。
 
“你醒了!”陆追大喜,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人已被放到了陆无名面前,再看时,萧澜却已到了数步之外,与季灏过了数十招有余。
 
……
 
陆无名心里诧异,他只当叶瑾是在替萧澜治失忆症,为何治好了,却似乎连功夫都涨了。
 
陆追道:“爹听到他方才说话了吗?”
 
陆无名道:“像是什么都没说。”
 
陆追:“……”
 
陆无名问:“你想要他说什么?”
 
陆追有些被噎住。
 
邪了门了,莫非自己才是话本看多的那个。
 
危急关头竟然还想起了几句情话。
 
要命。
 
季灏与萧澜过了几百招,面上表情虽不显现,心中却有些骇然。他占据了蝠的一身功夫,在强行封住几处大穴后,原以为已足够拼着一口气逃离这处院落,却没想到会中途杀出一个萧澜,更没想到他在昏睡两天后,功力竟会如此突飞猛增。
 
陆追看了一会,道:“是他原本的功夫。”
 
“什么?”陆无名没懂。
 
“我以为他还练有另一套功夫,只是先前忘了,可这几百招看下来,招式都挺熟悉,依旧是那套旧日的鞭法,不过加了许多……”陆追想了想,似乎在考虑该如何描述。
 
陆无名道:“加了许多新的变化。”
 
陆追点头:“嗯。”若说先前是按照图谱,一招一式练就而成,出手虽也勇猛彪悍,却总有破绽露出,只能靠“快”来弥补。而此时此刻,萧澜的功夫却像是无缝,流水行云,招式之间衔接紧密,即便是举着一盆水去泼,只怕也沾湿不得他的衣摆。
 
陆追的眼底逐渐欢喜起来。
 
陆无名嫌弃道:“你看你这美滋滋的模样。”
 
陆追道:“爹看起来,似乎比我还要高兴。”
 
陆无名笑容一僵,恢复威严:“胡言乱语!”
 
不承认就不承认吧。陆追一撇嘴,也不上去帮忙了,将清风剑反手合回剑鞘,继续看萧澜出招。
 
叶瑾替杨清风检查过后,唉声叹气道:“只有将腿锯了。”
 
杨清风五雷轰顶,着急道:“可这血都是红的。”
 
“红的,才更毒。”叶瑾从袖中抽出小刀,叮嘱,“前辈忍着点。”
 
杨清风愈发嗓音沙哑,六神无主:“这是用来作何?”
 
叶瑾扯起他的裤腿擦了擦刀刃,道:“锯腿啊。”
 
杨清风嘴唇颤抖,几欲昏厥。
 
叶瑾手起刀落。
 
杨清风双眼一闭,干脆利落昏了过去。
 
叶瑾将那割下的半截裤腿丢到地上,指挥下人,将老头扛了回去。
 
乌金长鞭闪着寒光,在空中现出毒蛇般的长牙,季灏躲闪不及,只一个分神,就几乎被咬断了所有肋骨。
 
他重重跌落在树下。
 
这一幕有些熟悉,在几日前的子夜,他也是一样狼狈不堪,被萧澜一鞭炸开了肩头血肉。只是那阵在这驱壳里,尚且承载着两副水火不容的灵魂。他原以为在吞噬蝠之后,这种事情已经不会再发生,可现实却是残忍而又真实的。
 
萧澜单手卡住他的脖颈,将人悬空拎了起来。
 
陆追几步跑上去。陆无名问:“你要杀了他?”
 
“他有活下来的理由吗?”萧澜反问。
 
季灏表情痛苦,竭力想要夺回一点呼吸。
 
陆追摇头:“杀了吧。”
 
陆无名眉头紧皱:“可你的毒——”
 
“他不会说实话的。”陆追道,“先是假装被蝠所伤,今日又想伺机逃脱,出手都是蝠的功夫,八成已经将那老怪物消化干净,练成了穿魂术,哪里还用呼吸,这阵却偏偏要装出这示弱可怜之相。事到如今还在演,他愿意说,爹愿意信?”
 
萧澜手下又多用了三分力。
 
季灏的神情却反而平静下来,盯着陆追看了一会,呵呵笑出声来。
 
“看你这模样,八成又要在死之前,说几句疯疯癫癫的话来刺激我了。”陆追摇头,“可我还真天不怕地不怕,来来回回无非就是又死又瞎,半分新意也没有,还是省省力气吧。”
 
季灏道:“那冥月墓,你闯不进去的。”
 
“陆家的祖坟,我想进去还用闯?”陆追讥讽,“非但不用闯,百年之后,我还要同心上人舒舒服服躺在里头,合上机关,看外头许多像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窜来窜去干着急。”
 
萧澜险些笑出声来。
 
陆追又抬起右掌,搭在季灏脑顶。
 
“你要做什么?”季灏嘶哑着问,想要将他的手挣开,却被萧澜治住,动弹不得分毫。
 
陆追道:“穿魂术而已,从冥月墓中来的秘籍,你真当我这陆家人不会?”
 
陆无名:“……”
 
季灏道:“你以为我会相信?”
 
陆追看着他的眼睛,随口念了一段内功心法出来。
 
季灏心中有些惊恐。
 
“这下信了?”陆追牢牢攥住他的脑顶,“那若我再告诉你,蝠所练的穿魂术只是皮毛,我所学的才是正统,你又该如何?”
 
季灏全身僵硬,心中慌乱,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竭力想要将蝠所授的穿魂术再回忆一遍,看其中究竟有何破绽,脑海里却乱成一片,平静不得。
 
陆无名与萧澜对视一眼,都不知陆追想要做什么,但见他念念有词,像是一直在引导季灏,想要从他嘴里套出些许事来,便也没有出言打扰。
 
季灏神情有些恍惚,他原本是警觉的,知道这或许是陆追的计谋,可却又不由自主,想要步入他所设下的局中。
 
陆追问:“蝠在哪里?”
 
季灏道:“死了。”
 
陆追惋惜道:“死了?那冥月墓的秘密,可就当真无人可破了。”这句话与前头说得矛盾,换做任何一个旁观者,怕都不会相信,季灏却惶急起来,莫非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不成?
 
陆追道:“当真不能再将他找回来了吗?”
 
季灏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看来是真死了。”陆追啧啧,又道,“白玉夫人的墓穴也被毁了,你知道吗?”
 
季灏嘴唇喃喃动着,像是还在懊恼蝠的死去,并没有对白玉夫人多做反应。
 
“想让谁来救你?”陆追又问。
 
季灏脑海中闪过一个人,一个苍老的妇人。
 
“药师。”他说。
 
“你与她一直就暗中勾结,对不对?”陆追继续问。
 
季灏道:“是,我们,她,她一直就在帮我。”剧痛与惊慌交加,他已分不清脑海中闪现的,究竟是自己的记忆,还是蝠的记忆,只是道木然回答着陆追的提问。
 
叶瑾替杨清风处理完伤口,也出来凑热闹,心说原来除了那下流又氵壬荡的相思局,其余阵也颇有看头。至少季灏现在看上去已经七荤八素晕晕乎乎,云山雾罩不知身在何处。
 
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之后,季灏身子一歪,呼吸全无。
 
“烧了吧,已经咽气了。”陆追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
 
“你这是从何处……”陆无名皱眉,“陶夫人?”
 
“自己摸索出来的。”陆追摇头,“我有些累。”
 
萧澜道:“我先带你回去休息。”
 
陆追点点头,对陆无名道:“爹去看看杨前辈吧。”
 
陆无名看出他应当有话要对萧澜说,心中虽说疑窦丛生,却也不好多加干涉,只好先去了隔壁。
 
屋门关上,陆追与萧澜异口同声。
 
一个道:“你都想起来了?”
 
另一个问:“穿魂术?”
 
陆追沉默了一会,道:“你先说。”
 
萧澜握住他的手腕:“方才那不全然是阵法,你何时学了穿魂术?”
 
“什么学,就同你在墓道里看的那一回,记住了口诀。”陆追哭笑不得道,“我怎么会去学那邪门功夫。”
 
萧澜看着他没说话。
 
……
 
“我也是突发奇想,”陆追抽回手,老老实实道,“见季灏与你打斗,我突然就想起了那穿魂术,觉得可以试着与阵连在一起,将他绕进去。可谁知后头念了两句内功心法,反而将感觉念了出来,还真就揣摩出了几分意思。”
 
萧澜也不知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将感觉念了出来?
 
“你怎么不夸我悟性好。”陆追嘟囔,“至少成效不错,对吧?”
 
萧澜在他脑顶重重敲了一下。
 
“好好好,我以后不想那心法了还不成。”陆追牵住他的手,“我说完了,该你了。”
 
萧澜直爽道:“醒来之后,反而忘得更干净了。”
 
……
 
陆追与他对视片刻,从他手中抽回双手,诚恳道:“萧兄啊,我三月后回王城成亲,你千万要记得来送贺礼。”不贵重不要。
 
“一穷二白,什么也送不起。”萧澜叹气。
 
陆追上下打量他,流氓吧唧:“那送个人吧。”
 
“送人我岂不是亏了,”萧澜一笑,将他拉入自己怀中,“按照从小到大的土匪做派,我似乎应当将人抢了才对。”
 
陆追没有再说话,或者是想说却又说不出来。
 
他看着萧澜的眼睛,像是要从中看到儿时的影子,看到漆黑墓穴中那耀眼而又温暖的少年。
 
是自己唯一的光,也是唯一的依靠。
 
陆追脸上神情微微变动着,有时欢喜,有时又有些忐忑,像是一只在回忆中试探前行的小鹿。萧澜看着他的每一个表情,心中感情终于变得不可遏制起来,他收紧双臂,像是要将怀中人的骨头一起勒断,低沉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不可觉察的颤抖。
 
“我想起来了。”
 
“所有的事情,我都想起来了。”
 
陆无名将季灏的尸体付之一炬,回到住处时,叶瑾正在院中休息。
 
“烧了?”他问。
 
“烧了。”陆无名点头。
 
“可算是消停了。”叶瑾叹道,“他千辛万苦夺了蝠的身体,想必前几天还是雄心勃勃的,觉得会大干一场,谁会想到美梦做了不到十日,就被一鞭子抽没了命。”这种气提到一半就突然断了的感觉,换做自己,只怕会憋屈死。
 
“伤他的是萧澜,杀他的却是明玉。”陆无名往屋中看了一眼,道,“练过穿魂术之后,人便成了死人,死人又有谁能杀得?季灏有恃无恐,敢在众目睽睽下往外闯,也是有道理的。”
 
叶瑾道:“啊?”
 
“是明玉散了他的魂魄。”陆无名道。
 
叶瑾道:“散魂?”
 
叶瑾又道:“管他是谁,那老怪物死了就成。”而且死前还说了不少东西,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怎么前辈看上去反而有些生气。
 
“这事以后再说吧。”陆无名问,“萧澜当真好了?”
 
“这得前辈去问问,不过我猜八成是好了。”叶瑾揣着手,“有事的是杨前辈。”
 
……
 
屋中一缕清香幽幽蔓延,挺好闻,像是春日的花,冬日的酒。
 
杨清风深深嗅了一口,醒转过来,睁眼看了许久木头床顶,这才猛然回想起之前的事情,于是慌忙动了一下受伤的右腿,面色却骤然煞白。
 
腿根以下毫无知觉,像是已经被彻底斩断。
 
他赶紧伸出手想去摸,却又在中途顿住,生怕会摸到半截残肢,那刀口或许还如同狗啃,很不整齐——毕竟在自己昏过去之前,神医手里的那把刀,看起来挺像是平日里削野果的小匕首,也不锋利。
 
有人压住他的手,抬头却是陆追。
 
“我……”杨清风挣扎了一下,试图坐起来。
 
“前辈节哀。”陆追眼底沉痛,“只是半截腿而已,没了就没了,前辈在日月山庄时,见过老岳吧?”
 
杨清风耳边乱响一片,茫然道:“老岳?”
 
“老岳天生残疾,却意志坚定,自强不息,”陆追滔滔不绝,苦口婆心,“既能上山打虎,也能下河摸鱼,前辈多练练,也一样能行。”
 
杨清风喃道:“是,是哪条腿?”
 
陆追随口道:“两条。”
 
何为晴天霹雳,杨清风此生算是头一回尝到了滋味——先前哪怕是被先帝一日之内连降七级,也不及此时三分。胸口像是被压了千斤巨石,他猛烈地咳嗽起来。
 
陆追还在说:“毒性蔓延,只能将两条腿一起锯干净,前辈切不可着急,否则只怕连胳膊也保不住。”
 
陆无名在身后踢了儿子一脚。
 
陆追猝不及防,踉跄向前扑去,恰好杨清风吐出一口黑血,喷他满身。
 
……
 
……
 
……
 
“好好好,毒血吐出来就没事了。”叶瑾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床边,拍了杨清风一下,“腿没事,唬你呢。”
 
杨清风哭道:“神医莫要骗我了。”
 
叶瑾:“……”
 
“前辈,真骗你的。”陆追也蹲在床边,将被子掀起来,“有些木罢了,过个三五日知觉就回来了。”
 
杨清风愣了片刻,猛然坐起来,盯着自己那两条腿。
 
陆追满脸堆笑:“谷主说,得让前辈将血吐出来,所以我便胡乱说了几句。”
 
杨清风一擦眼泪,抬手就要打他。
 
陆追闪身躲开,小声抱怨:“前辈不谢就算了,还要打我,好没有道理。”
 
杨清风握住他的手,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也不知自己是要继续呜呜哭,还是嘿嘿笑。
 
“出来。”见杨清风已经没事,陆无名总算是放了心,转身出了卧房。
 
“完了。”陆追抱怨,“前辈也不多晕两天,这一醒来,爹就要同我算账了。”
 
杨清风压低声音:“你又闯祸了?”
 
陆追道:“嗯。”练了会儿邪功。
 
“不怕,”杨清风哄他,“若真有事,让那萧家的小子去替你挨打。”
 
第153章:咬哪了
 
萧澜本想与陆追一道过去,却被陆无名打发了出来,只得在门外守着。
 
陆追倒了两盏茶:“爹。”
 
陆无名坐在椅上,沉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也算是瞎猫碰到死耗子。”陆追道,“不管爹相不相信,我先前可真没练过什么邪门功夫。”
 
陆无名却是不信,他方才看得真切,那季灏虽说已被制住,眼底却依旧有着狠厉的光,饶是萧澜下手再狠,也未能彻底斩断其生机,哪有自家儿子一出手,在脑袋上摸两下,对方就一命呜呼的道理。
 
陆追道:“爹不相信我?”
 
陆无名摇头:“我虽不通阵法,可也知道单凭阵法,绝不会让那季灏突然间就断了念想,自绝生路。更别说你在出手之时,周身布满邪气,如同……南蛮巫师。”
 
“与巫术无关,是穿魂术。”陆追道,“我先前同爹提过,就在那绘满画卷的暗道中,我找到了蝠的秘笈。”
 
陆无名道:“你只说你看了,可没说你练了。”
 
“我没练,只是记住了内功心法。”陆追道,“那本秘笈残破不全,我原也没想研究,可方才却突然灵光一闪,觉得或许能用来对付季灏,就试着用了一下。”
 
“胡闹!”陆无名抬手便打了他一巴掌,“这只有半本的邪功,你居然敢随随便便就拿来用,还说得如此轻松随意,就不怕稀里糊涂走火入魔?”
 
陆追老实道:“我知错了。”
 
“习武之人,切忌嚣张大意,自以为是,你且好好在此反思。”陆无名训斥道,“明日再出来!”
 
陆追低头:“是。”
 
陆无名出了客房,反手关上门。
 
萧澜在外头听得清楚,道:“前辈。”
 
陆无名看他一眼:“要求情?”
 
陆追在屋内道:“不求不求。”
 
……
 
萧澜哭笑不得,低声道:“明玉还有伤呢。”
 
“你也知道他有伤。”陆无名坐在石凳上,提高声音,“知道有伤,做事就更要小心三分,今日是侥幸,什么时候若出了事,可就不是思过一夜所能补救了。”
 
陆追附和:“爹说的是。”
 
萧澜心下无奈,往屋中看了一眼,想着方才陆无名也没让他跪,那在客房中坐一夜,倒也不是多大的事。
 
“再说说看你的功夫,”陆无名又问,“为何能在一夕之间,便突飞猛进?”
 
陆追也在屋中竖起耳朵。
 
“是药师。”萧澜道,“她封掉的,似乎不单单是我的功夫。”
 
他自三岁开始,便在无念崖同母亲学习剑法,偶尔还会得陶心姥姥亲自点拨,基本功并不弱。后颠沛流离时,曾荒废过一阵武学,等到了冥月墓中,又拜得鬼姑姑为师,得以从头开始练功。年幼时不觉得,可越到后来,就越觉得不太对,似乎无论怎样试图突破,都总是欠缺一口气,一套招式的威力,也顶多只能施展出五六成。
 
“世间习武之人,大多也只能学个皮毛,参透三分便可行走江湖,你能习得五六成,已属不易。”鬼姑姑道,“不必太过苛求。”
 
话虽如此,可萧澜却总是不甘心,这些年来也找了不少办法,试图将那欠缺的一口气补回来,只可惜每每都是白忙一场,并无成效。
 
“药师封住了你的气穴?”陆无名问。
 
萧澜点头:“谷主替我取蛊虫时发现的。”
 
“看来那老妖婆与鬼姑姑之间,问题颇多。”陆无名道,“至少不像看起来那样,一心一意都是为了冥月墓。”
 
萧澜点头:“我也早就觉察出了异样。”
 
“不过气穴一顺,你便能将自身功力拔高三成不止,可见平日里也是下过苦功去揣摩的,方才无师自通。”陆无名道,“也是练武的好苗子。”
 
萧澜道:“多谢前辈夸奖。”
 
“走,去看看你师父。”陆无名拍拍他的肩膀。
 
萧澜提醒:“明玉该吃饭了。”
 
“这才什么时候,你当他是没断奶的娃娃不成,一天要吃八顿。”陆无名不悦。
 
陆追在屋中“吭吭”咳嗽,你这人,我爹好不容易才忘了我,好死不死又一提,白白多了三句骂。
 
萧澜神情淡定,随陆无名去了杨清风房中。
 
叶瑾这两日又是解毒又是疗伤,累得够呛,已回了卧房休息。杨清风架着一条腿,对萧澜道:“师父给你讲个故事啊。”
 
“什么?”萧澜问。
 
“从前,有个后爹,”杨清风斜眼一瞥。
 
陆无名:“……”
 
“后爹,狠毒啊。”杨清风唏嘘不已,“天天让儿子思过,跪钉板。”
 
陆无名胸口发闷,掉头出门。
 
萧澜笑道:“师父腿如何了?”
 
“好得很。”杨清风拉着他的手,嫌弃道,“亏得小明玉脾气好,摊上这么一个爹。”
 
陆无名在外头嘴角一抽,方才也不知是哪个老不死,要打我的宝贝儿子。
 
太阳渐渐落下山,屋宅里也逐渐安静下来,杀戮气息一消,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几个小护院,还在小声嘻嘻哈哈,说着白日里那场厮杀。
 
陆追趴在桌上,看面前一杯清茶逐渐散去热气,伸手碰了碰杯壁,冰凉。
 
没有更夫,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他自顾自出神,后头却又笑出来,先前想了无数次,在萧澜将所有事情都想起来后,两人的第一个夜晚要怎样度过,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被关禁闭思过,另一个干坐在房顶陪。
 
听着下头的动静,萧澜笑,低声道:“趴着睡会儿。”
 
陆追身上裹着他的外袍,眼底亮闪闪的,困意全无。
 
过了阵子,屋内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长短不一清脆悠扬,可又断断续续的,像是琴师在调试琴弦。
 
萧澜揭开一片瓦向下看去,就见陆追在桌上一字排开七八个小茶杯,里头装了深浅不同的水,手中拿着一根玉簪,正在挨个敲过去试音。
 
夜色漆黑而又寂静,这小小的声音只在屋里绕,却也传不进隔壁,不至于扰了旁人。
 
萧澜翻身,枕在手臂上看着天穹,听那有些生涩,却又好听至极的声音漂在耳边,像是采莲小调,又像是儿时的歌谣。
 
七八茶杯,半盏清水,一根玉簪,一段相思曲,一双有情人。
 
也算别有雅趣,不负此夜。
 
翌日,“思过”后的陆追被放了出来,又挨了陆无名一通说,便钻进卧房中,将自己舒舒服服泡进了浴桶中。
 
萧澜舀了一勺水浇在他肩头:“还冷吗?”
 
“不冷。”陆追打了个喷嚏,又道,“是不冷,就鼻子痒痒。”
 
萧澜捏起他的下巴,道:“昨晚最后一段曲子,很好听,叫什么?”
 
“什么也不叫,我自己胡乱敲的。”陆追缩进水里,把下巴也没入水面,“你觉得好听,那不如我将曲谱记下来,你自己去练练?”
 
萧澜笑:“难道不该是你日日弹给我听?”
 
“那我是要收银子的。”陆追将一只脚踩上浴桶边沿,湿漉漉落下一片水。
 
萧澜握住他的脚踝。
 
……
 
屋中变得安静起来。
 
此情此景,着实很是……情色,白雾氤氲中,湿发覆着白皙肩头,眉眼与唇色都被热气染得颜色更深,半条腿横跨在外,肌肉线条优美,还在淋淋漓漓滴着水,落在萧澜衣摆上,浸出一圈又一圈小小的湿痕。
 
陆追伸手勾住他。
 
萧澜将他的脚放入水中:“不许闹。”
 
陆追道:“就一次。”哪怕事后要给神医写上好几页,也成。
 
“一次也不行。”萧澜道,“听话,来日方长。”
 
陆追下巴搭在他肩头,怒曰:“出家算了。”
 
萧澜笑道:“出家就要日日白菜豆腐,茄子苦瓜,你这顿顿要有肉的小和尚,只怕没有哪个庙能供得起。”
 
陆追在他怀中趴了一阵,道:“你说说看,药师为何不想让你功力大增?”
 
萧澜看着那水面下若隐若现的身子骨,还在旖旎遐想,没料到他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险些没反应过来。
 
陆追看着他:“她想控制你?”
 
“你还真是,”萧澜拍拍他的脸,“来得快,去得也快。”
 
陆追:“……”
 
“药师不喜欢姑姑,却不得不依附在姑姑身上。”萧澜顺着他的意思,道,“而姑姑一心想让我将冥月墓发扬光大,恨不得我在一夜之间成为绝世高手,她理应是不知情的。”
 
“若按照鬼姑姑的计划,将来冥月墓只会是你的。”陆追道,“药师控制住了你,就等于控制住了冥月墓。”
 
“一大把年纪了,控制住冥月墓又能如何。”萧澜想了想,“药师,若……”他本想说若你是她,可转念又觉得这比方着实糟糕,便换了个说法,“你猜她最想要的,应当是什么?”
 
“最想要的,八成是重新活一次吧?”陆追趴在浴桶边沿,随口道,“现在再老妖婆,当初也是小姑娘家,最好的年华还没过完,就被强制变成了老妪,谁会甘心。”
 
“她也想练穿魂术?”萧澜脑中一闪。
 
“……是吧,”陆追这时也反应过来,“怪不得!如此一来,也就能解释药师为何会和蝠勾搭上关系,却又对黑蜘蛛不管不顾。”因为她对蝠的计划没有兴趣,对冥月墓的将来也没有兴趣,她唯一有兴趣的,就是如何再以妙龄少女的姿态,再活上一次。
 
“伏魂岭周围的村镇,曾丢失过少女吗?”陆追又问。
 
萧澜想了想,道:“还当真有,我不管外头的事,这些年都听过两回,官府也没查出下落。”
 
“那她八成已经在练了,只是尚未练成。”陆追道,“还有铁统领曾说过,冥月墓附近曾出现过僵尸一样的怪物,我先前以为是蝠,可时间对不上,现在想想,会不会是正在练功的药师?”
 
萧澜点头:“有可能。”
 
“那我们得快些回去了。”陆追道,“趁早掀翻冥月墓,趁早安心。”
 
萧澜答应:“好。”
 
陆追“哗啦”一声从水中跳起来。
 
萧澜震惊看着面前光溜溜的人,即便要快些回去,也不用这么急吧?
 
陆追惊魂未定:“什么玩意?”
 
萧澜顺着他的视线,弯腰捞出一只大甲虫。
 
……
 
“我的我的。”片刻之后,神医闻讯赶来,“不小心跑出来了,没咬人吧?”
 
陆追纠结道:“咬了。”
 
“咬了哪里?”叶瑾关切,“要快些将毒吸出来,不然会麻。”
 
陆追:“……”
 
陆追:“……”
 
陆追:“……”
 
叶瑾在他面前晃晃手,陆无名也担心道:“到底咬了哪里?”
 
陆追冷静后退两步:“没咬。”
 
我还是麻一会儿吧。
 
!!!!!!
 
第154章:眷恋
 
看他一阵“咬了”,一阵又“没咬”,叶瑾目光狐疑:“说清楚了,究竟是咬了还是没咬?”
 
陆追:“……”
 
陆追道:“咬了不管,除了麻之外,还会如何?”
 
“咬了如何能不管,若不管,短则三五日长则三五年,麻一辈子也有可能。”叶瑾道。
 
陆追欲哭无泪:“为何世间还有这种虫?”
 
“作用大着呢,危急时分能当麻沸散用,咬一口病人伤处,便能知觉全失。”叶瑾语调颇为自夸,“可别的大夫都不敢用,白白浪费了这老天爷赏的宝贝。”
 
陆追:“……”
 
我觉得别的大夫挺好。
 
陆追又问:“怎么吸?”
 
叶瑾道:“用嘴吸自是最好,实在不行,用手挤也成。”
 
陆追不可避免就脑补出了这又吸又挤的画面,当下只觉五雷轰顶,猥琐异常,于是不单单是被那胖虫咬到的地方麻,甚至连后背也麻了起来。
 
看着他那一头半湿的头发,叶瑾总算后知后觉,猜到了些什么。
 
若在沐浴时被咬,那就哪里都很有可能了。
 
……
 
院中变得更加安静起来。
 
陆无名问:“只是麻?”
 
叶瑾点头:“只是麻。”
 
那便不管了。陆大侠借口有事,转身出了小院。
 
麻就麻吧。
 
叶瑾递给萧澜一瓶药。
 
陆追松了口气:“吃药也成?”
 
叶瑾叮嘱萧澜:“吸毒之前,含在嘴里。”不然嘴也麻。
 
……
 
陆追觉得,全天下采花大盗与偷盗贼加起来,其无耻程度也比不过这只胖虫。
 
“还有感觉吗?”回房之后,萧澜低声问。
 
“没了。”陆追答。
 
“我不解毒!”陆追又补一句。
 
萧澜将他一把抱起,放在了床上:“还有哪里我没见过,别闹。”
 
陆追扯过一边的被子,将脑袋严严实实捂了起来,只当这尴尬而又丢人的处境与自己无关——事实上那伤处周围已一片麻木,只怕是拿针扎也未必有反应,完全可以当做是一块不属于自己的皮肉。
 
如此一想,陆追心中就稍微舒服了些。
 
萧澜将他的衣物丢到一边,半天没动静。
 
陆追怒道:“你再笑!”
 
“我没有啊。”萧澜这句话说得笑要溢出,毫无可信度,右手顺势在他臀上揉捏了一把。若换做平时,这自然是情人间的暧昧之举,只可惜此时此刻陆追那处知觉全无,心中还很怒火腾腾,极不应景。
 
陆追常年习武,肌肉线条要比一般人更加漂亮结实,皮肤偏白,衬得那处咬痕愈红,似是红梅落浅雪。
 
萧澜低头亲了一下。
 
明玉公子依旧没有感觉,表情愤懑。
 
萧澜低笑一声,先替他将那毒血挤出些许。如此一双大手在自己身后抚弄,力气还颇大,陆追总算是在麻木中,感觉到了一丝刺痛与酥痒,过了会儿,忍不住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恰好萧澜正俯身低头,唇瓣贴上那殷红伤处。
 
一股热血涌遍全身,陆追将脸埋在被子里。他并不是一个扭捏的人,两人欢好也非近日之事,按理来说彼此早已熟悉,此番又是在解毒,实在不该如此尴尬沉默,可道理是一回事,心境是另一回事。一想到此时此刻两人的姿势,陆追便觉得该让那胖虫再咬一口自己的脑袋,彻底晕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澜总算是起身,去桌边漱了漱口。
 
陆追心下一轻松,却依旧趴着,懒得动,只等萧澜过来替自己穿衣服,可片刻之后,没有等来衣衫,却等来了一双手。
 
屋外天色暗了下去,像是要落雨,将午后也染得如同傍晚,天地间昏黄一片,院中寂静无声,只有风吹树梢的沙沙声响。
 
所有人都不在,唯一在的一个,也负伤正在呼呼大睡,打雷也不肯醒。
 
着实是很……天时地利,美景良辰。
 
陆追闷闷问:“这阵不怕毒了?”
 
“谷主说了,”萧澜双手抚过那线条优美的腰腿,大抵是因为方才出了汗,触感愈发细腻湿滑起来。热热的气息在耳边散开,声音温柔如初,“你乖一点。”
 
陆追握住那鸳鸯枕巾,嘟囔:“我还麻。”
 
萧澜咬住他的肩膀,留下一串浅浅的牙印。
 
屋外传来沙沙的落雨声,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窗户咯吱咯吱发出声响,像是风要溜进来。
 
“冷吗?”萧澜在他耳边问。
 
陆追并未答话,只半闭着眼睛趴在枕上,一头乌黑的头发散开,唇色嫣红,有这一抹绯意半点水光点缀,整个人比起平时的清俊风雅,更多了几分旁人见不着的旖旎香艳。
 
萧澜捏起他的下巴,低头堵住那微张的唇瓣,吮走一切甘甜与蜜意。双手顺势将他的手腕牢牢锁在枕侧,让身下人动弹不得分毫。
 
年轻的身体里埋藏着最深情而又疯狂的渴望,像是一把烈火跌入酒窖,是能灼心的温度,连血液也焚烧殆尽。
 
或许是因为惦念着合欢蛊,陆追觉得此番浓情蜜意比起先前来,萧澜的进退似乎要和风细雨不少。可即便如此,他也已是全身汗湿,瘫在枕被中将人往起推,只求能得个痛快,眼角通红一片,被水雾晕染出几分海棠胭脂色。
 
萧澜扣紧他的双手,只求能将人一生一世这般护在怀中。外头疾风暴雨,惊天彻地的雷声在屋顶炸开,掩住了屋中人的哑声呜咽,尖锐的,压抑的,像是小小的野兽。
 
萧澜抱着他不断亲吻,许久之后才问:“还好吗?”
 
陆追抬头看他,整张脸都是湿蒙蒙的。
 
萧澜将他汗湿的发抚整齐,捏着那柔软的腰肢,哄道:“睡吧。”
 
陆追低低答应一声,很快便熟睡过去,这一觉竟是睡得昏天暗地,醒来已经翌日清晨。
 
树上落下几只喜鹊,鸟鸣婉转,叽叽喳喳的。阳光照在脸上,又暖又刺眼,陆追眯着眼睛坐了许久,脑子方才恢复清明。
 
身上很干爽,也不难受,应当是被擦洗过。床头触手可及处放着一壶茶,尚是温热的,入口却无茶香,而是酸甜清爽,是加了甘梅与药材。
 
隔壁屋中有说话声,像是萧澜与叶瑾。陆追伸了个懒腰,也不想起床,就抱着茶壶靠在床头砸吧砸吧嘬,像个赋闲在家的小老头。
 
叶瑾将手收回来,道:“还真醒了。”
 
“明玉会有事吗?”萧澜问。
 
叶瑾摇头:“你怎么也不问问自己会不会有事,这合欢蛊有一对,母虫可是在你身体里。”
 
萧澜叹气:“可一旦蛊毒发作,受苦的却一直只有他。”
 
“也是。”叶瑾背着手在屋中走了几圈,而后道,“先前鬼姑姑说的话,也不算全然是骗你。药师将合欢蛊放入你体内,是认定你不会想起二当家,可现在你却想起来了,一旦情动,蛊虫自然就会遇血而活,越来越多。”
 
萧澜问:“只能这样吗?”
 
“倒是能将你体内的蛊虫先取出来,”叶瑾犹豫,“可若是母虫死了,再想在将二当家身上剩余的蛊虫引出来,就不好办了。”
 
萧澜微微皱眉。若不取,两人体内的蛊虫便会越来越多,若取,却只能好自己一个,对方反而会被推入另一个深渊。药师这一着棋子,可当真是狠。
 
……
 
听到屋门一响,陆追扭头,抱着茶壶道:“刚喝空,你就回来了。”
 
“还要吗?”萧澜坐在床边。
 
“不要了,当我是水牛不成。”陆追伸了个懒腰,看着他笑,“肚子饿了。”
 
“早饭已经备好了,”萧澜道,“稍后就会送来。”
 
“去和谷主说什么了?”陆追又问。
 
“合欢情蛊。”萧澜道,“谷主昨日说,想试试看你我体内的蛊虫究竟活了多少。”
 
“还要写吗?”陆追压低声音。
 
萧澜不解:“写什么?”
 
陆追看了他一会儿,道:“写字。”
 
萧澜:“……”
 
陆追道:“能静心。”
 
萧澜眼底狐疑。
 
陆追转移话题:“那蛊虫活了吗?”
 
“活了,”萧澜并未隐瞒,又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不单活了,还挺多,都怪你爱我太深。”
 
陆追靠在床头,知错就改:“我下回尽量薄情些。”
 
“怎么个薄情法?”萧澜一边替他穿衣服,一边问。
 
陆追答曰:“见一个爱一个,管他赵钱孙李,长得美丑,只要相中了,就先抢回山海居养着。”总算是土匪了一回,没有辱没朝暮崖的名号。
 
“丑的也能相中?”萧澜捏了一下他的脚底,将鞋袜套好。
 
陆追纳闷:“丑怎么了,说不定人家学识好呢,你这人当真挺肤浅。”
 
“现在知道嫌弃我了。”萧澜将一个热帕子贴在他脸上,“难不成我学识不好?”
 
陆追自己将脸擦干净:“这就错了,你不是学识不好,是压根就没有学识。”大家一起长大的,小时候念书什么样,真当我不知道。
 
萧澜笑着摇头,看着他将头发束好,道:“屋里头闷,不如去院中吃早饭吧?昨晚落了雨,今晨太阳也好,天气也好。”
 
陆追问:“那合欢蛊的事,不说了?”
 
萧澜摇头。
 
陆追想了阵子,“噗嗤”一笑,牵着他的手站起来:“也行,太阳好天气好,本就该说些高兴的事,走,先吃饭去。”
 
第155章:返程
 
下了一夜霏霏小雨,地上依旧泛着潮意,空气中飘散着粥饭香气,是寻常人家的烟火味。
 
陆追胃口很好,一口气吃了三个包子两碗粥,又去厨房要了一盘酱鸡爪,就着清茶慢慢啃了,方才满意地拍拍肚子,道:“逍遥似神仙。”
 
萧澜笑道:“这一顿下去,只怕午饭又不肯吃了。”
 
“都这个时辰了,还吃什么午饭。”陆追打了个呵欠,晒着太阳昏昏欲睡,几只胖乎乎的野猫也蹲在墙头,一边舔着爪子,一边看院中低声说笑的两个人。
 
是很好的时节,很好的生活。
 
几日下来,杨清风的腿已经慢慢恢复了知觉,一瘸一拐入了叶瑾房中,道:“谷主还在忙活?”
 
“前辈怎么起来了。”叶瑾单手撑着脑袋,打了个呵欠,“还是要多休息的。”
 
“见谷主一直不出门,就过来看看。”杨清风看着他面前的画卷,“这就是那些老妖婆记下来的,这些年小明玉所中的毒?”
 
“是。”叶瑾点头,“看着虽有些密密麻麻,不过二当家身体底子好,这些蛊虫与毒物解完之后,现在倒也没什么大碍,养个三五年就能调回来。唯一棘手的,就是这黑蚁后加上合欢情蛊。”
 
“一直不解,会有危险吗?”杨清风又问。
 
“会。”叶瑾点头,“我已经试过了,两人之间情越深,这蛊虫就会越活跃,现在萧澜又已经想起了先前的事,只怕会更加难以控制。”
 
“那……那这要如何?”杨清风大为担忧。
 
“鬼姑姑与药师下蛊之时,就没想过要伤萧澜。”叶瑾道,“所以他体内的蛊虫极易取出,即便不取出,只管任由这蛊虫肆意蔓延,那也是二当家先熬不住,对萧澜依旧没有影响。”
 
“那就取出来啊。”杨清风一拍大腿,“取出一个,另一个就好了吧?”
 
叶瑾摇头:“取出一个,另一个只会更加凶多吉少。”
 
杨清风:“……”
 
“情爱之事,如何能被别人控制。”叶瑾用银针拨弄了一下白瓷盘中的小药丸,“只有先用这些药将情蛊制住,再从长计议。”
 
杨清风心里叹气,点头道:“那就辛苦神医了。”
 
在浣花城中又住了五日,叶瑾试过陆追的脉相后,道:“是没什么大碍,可当真又要去那冥月墓?”
 
“迟早都要去的。”陆追收回手腕,“现在药师邪功尚未练成,早一日回去,就少一分麻烦。”
 
叶瑾依旧有些犹豫,可又觉得他说得挺合理——毕竟两人现在除了合欢情蛊,也没别的大麻烦,既然这情蛊一时半刻解不得,那总不能什么事也不做,只日日蹲在小院里喝茶晒太阳。
 
思想想后,他叮嘱陆追:“那以后不可再——”
 
“好好好。”还未等他说完陆追便一口答应。
 
叶瑾:“……”
 
陆追压低声音:“我保证,寡欲。”
 
“你说你,怎么就不能是一个风流多情的花花公子呢。”叶神医颇为遗憾,“若能将这一份情分个七八十份,哪里还用得着我解毒。”
 
陆追笑道:“心与命都系在一人身上,虽说苦了点,可听起来也有几分姻缘天定的意味,分七八十份处处留情,反而无趣。”
 
萧澜躺在房顶上,听他二人在屋中说话,眼底映出蓝天白云,三分笑意。
 
商号的管家很快便备好了几匹高头大马,陆无名问:“当真不要马车?”
 
“情蛊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毒药。”陆追摇头,“骑马很好,又快又畅快,比闷在那小木房子里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那自己多加留意。”陆无名拍拍他的肩膀,“莫要逞强。”
 
陆追翻身上马,这些日子在软榻上待得久了,身子骨还真有些酥,此时此刻骑在马背上,才觉得腰间多了几分力气。
 
“还真是骄奢氵壬逸催人老。”他暗自嘀咕一句。
 
萧澜在旁听到,笑道:“难道不该餐风宿露催人老,骄奢氵壬逸,就该将你养得又白又胖才是。”
 
“你不懂。”陆追策马扬鞭,一溜烟沿着小巷出了城。
 
叶瑾与杨清风此番也与众人同行。杨老前辈新收了徒弟,自然要好好跟着,这自是不提。叶瑾思前想后,觉得冥月墓离浣花城不算远,自己跟去看看热闹也行——至于日月山庄,那个谁最近似乎有些忙,理应顾不上自己,所以大可以趁机透个气,游山玩水,纵情观花,抚琴吹箫,吃喝……吃喝。
 
只可惜马跑得太快,不能好好欣赏沿途美景。
 
叶神医心中遗憾,想起了日月山庄里,自己心爱的驴。
 
……
 
“去了冥月墓?”千叶城中,沈千枫头疼道,“说好要带着二当家回来,怎么他反而跟着人跑了。”
 
“谷主说二当家体内尚有毒未解,而且那冥月墓中的宝藏,陆家既然打算上交国库,他自然也要跟去看上一看。”影卫道,“还有,谷主还说,让盟主好好忙,不要管他。”
 
沈千枫问:“不要管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呢?”
 
影卫答曰:“挺好。”
 
沈千枫:“……”
 
叶神医哼着小调,惬意又悠闲。
 
离冥月墓还有三五日路程时,又有一人气喘吁吁追上来,却是阿六。
 
“爹,你们怎么,怎么又回来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咕嘟嘟喝了大半水囊水,方才缓过一口气,“我都到烟城了。”
 
“沿途留了无数记号,你自己不看要怪谁。”陆追递给他一个烧饼,“慢点吃。”
 
“我这不是着急吗,还以为爹得在浣花城住上三五十天。”阿六一口咬掉半张饼,又道,“想着早一点到,就能早一天把那鬼模鬼样的木偶娃娃给爹看。”
 
“真的有?”萧澜问。
 
“有,那季灏没说谎。”阿六将一个大包袱丢在地上,“山洞里除了这娃娃,还有不少金银珠宝,上头蜘蛛网都罩严实了,也不知攒了多少年。”
 
萧澜取出那个木偶人,的确是当初在洄霜城时,从蝠身上跌落的那一个,像是已经被摩挲了许多次,光滑而又油腻,肮脏里透着诡异邪气。
 
空气变得寂静起来,众人先前的轻松与畅快,被这玩意一扫而空,看着木人脸上那黑洞洞的两个坑洞,都觉得……这是恶心谁呢。
 
杨清风道:“呸,就这么一块烂木头,被那老怪物吹得上了天。”
 
“没错,一块烂木头而已。”萧澜将那木偶人重新塞进包袱,三两下系得严严实实,“不管它。”
 
陆追笑笑,手里拿着一把狗尾巴草,给儿子编蛐蛐儿,编好之后问:“好看吗?”
 
阿六嘿嘿道:“好看。”说完又道,“我还有一样东西,要交给爹。”
 
“是什么?”陆追问。
 
阿六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一脸邀功请赏的表情。
 
陆追笑道:“看来是个了不得的东西。”
 
阿六又从那包袱中取出一个木匣,脸上笑意更甚,挺胸昂首咧着嘴,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泛出光来。
 
陆追道:“啧啧。”
 
“爹。”阿六埋怨,“你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激动。”
 
“连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如何能激动起来。”陆追将那草蛐蛐放在他头上,“若再像上回那样送个七彩斑斓的大胖茶壶给我,别说是激动,只怕还要被气哭一场。”
 
那茶壶怎么了,那茶壶很好看啊,有莲花有蝴蝶,非常精致。阿六清清嗓子,示意众人都围上来,隆重无比。
 
“得。”陆追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手撑着腮帮子,“若不是好东西,只怕你会挨打,我可不帮忙。”
 
那必须不会挨打。阿六揭开盒盖,一脸华光熠熠。
 
“嚯!”杨清风道,“红莲盏?”
 
陆追猛然坐起来。
 
“也是在那老妖怪的山洞中找到的。”阿六喜滋滋道,“怎么样,阔气不阔气?”
 
“阔气。”陆追大喜,在他肚子上拍一巴掌,“将来我回王城,给你同岳姑娘在皇宫旁边买个大宅子。”
 
阿六眉毛快要飞起来。
 
全江湖不知有多少人在争,可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翡灵一盏,蝠一盏,如今都到了陆追手里,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等着他去挖掘那埋藏了千百年的秘密。
 
“走,出发!”陆追翻身上马。他这话说得轻松,眼睛也弯弯的,颇为神清气爽,于是其余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了几分,纷纷一甩马缰,随他一道继续前往冥月墓的方向。
 
一连数日,天气都很好,秋高气爽。
 
空空妙手坐在一块软垫上,看远处那重重叠叠、金红相间的树林,想着自己刚来这里时,山中尚且一片翠绿,时间过得可真是快,估摸再一个转眼,就该是光秃秃的枯枝覆白雪,冬寒料峭天。
 
远处人影绰绰,他猛一皱眉,还当是冥月墓的弟子搜山,刚想去山洞中找陶玉儿,却又觉得来人似乎有些眼熟,揉揉眼睛总算看清是谁,心中先是一喜,后又开始慌乱起来。
 
“呀!”岳大刀正在替陶玉儿盘头发,见他突然就闯进来,吃惊道,“前辈怎么了?”
 
“澜儿,澜儿他们回来了。”空空妙手蹲在墙角,将头塞进一卷席子里。
 
“公子他们回来了?”岳大刀喜道,“真的?”
 
空空妙手点头。
 
岳大刀赶忙跑出去看,陶玉儿将簪子戴好,看着他“噗嗤”一笑:“怎么,还怕没有这双手,澜儿会不认你这爷爷不成?”
 
“我这手……”空空妙手咬着牙齿,原本生着气,后又悲从中起,呜呜不肯说话。
 
陶玉儿摇头,也懒得管他,拎起裙摆出了山洞,恰好此时陆追也绕过了最后一个山弯。
 
“夫人!”他笑着上前。
 
“给我看看,脸色像是好多了。”陶玉儿握住他的手,“毒都解了?”
 
“寒毒解了,留下个小麻烦,我就先回来了。”陆追道,“叶神医也来了,此番幸亏有他,还有杨清风杨前辈,夫人听过吗?”
 
“杨老前辈,是将军吧?”陶玉儿打量着面前的老人,笑道,“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听过将军的故事,如何会不知道。”
 
“惭愧惭愧,都是当年的事情了。”杨清风摆摆手,“老了,也不中用了。”
 
“夫人。”陆追又道,“杨老前辈答应收徒弟了呢。”
 
“收徒弟,你啊?”陶玉儿笑,“你爹同意了?”
 
“不是我。”陆追往身后一指。
 
“……澜儿?”陶玉儿意外。
 
萧澜道:“是。”
 
“这可好,澜儿能有大将军做师父,强过那墓中的妖婆子千百倍,以后说出去也威风。”陶玉儿喜道,“这拜师礼——”
 
“还要什么拜师礼,徒弟不嫌我这糟老头,就已是万幸了。”杨清风呵呵笑着打断她,“收这徒弟,该我占便宜才是。”
 
岳大刀跑上前去,悄悄挽住阿六的胳膊,问他:“你累不累啊?”
 
阿六摇头,两人躲到没人处,也不知在嘀咕些什么。陶玉儿取笑道:“先前天天念叨公子公子,这阵公子回来了,话还没说几句,就又跟着阿六跑了,可真是长大了,急着嫁人,口不对心。”
 
其余人都笑起来,岳大刀脸一红,躲到阿六身后不肯出来。此时阳光愈发明媚,漫山红叶似云霞,又喜庆又好看。
 
山洞里住不了这许多人,于是众人商议,平日里还是待在阳枝城统领府中,一来方便,二来城里人多,也好探听消息,隐匿行踪。
 
“前辈。”萧澜蹲在空空妙手身边,“我都回来半天了,你这是打算一辈子钻在席子里不成。”
 
空空妙手悲切道:“我哪里还有一辈子,早死了。”
 
萧澜一笑,将他硬扯出来,“怎么就没有一辈子了,前辈只是双手迟缓了些,又不是什么大事。”
 
“又不是什么大事?”空空妙手眼睛瞪得溜圆,嗓音也拔高几分,“你可知……你可知……”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可这空空妙手一脉,不是还有我吗?”萧澜道,“前辈教我便是。”
 
空空妙手怔了怔,这么久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萧澜承认,他自己也是空空妙手。
 
“嗯?”萧澜拉着他站起来,“前辈行走墓穴多年,该见的世面都见过了,只剩下一座冥月墓未亲手打开,可那冥月墓本来就是前辈留给我的,如此一想,该是任何遗憾都没有才是。”
 
空空妙手:“……”
 
“往后前辈只消做两件事,”萧澜将他按在椅子上,陆追也端了杯热茶过来。
 
“哪两件?”空空妙手巴巴问。
 
“教我破解机关,还有,好好养老。”萧澜拍拍他的肩膀,“别再呜呜哭了。”
 
空空妙手含糊答应一声,依旧垂着头沮丧万分,不过总算不再将他的脑袋往席筒里钻,也算是一大可贵进步。
 
陶玉儿在这些天里,会经常去冥月墓中暗探。自打空空妙手神秘失踪后,那墓穴中的气氛便更加严肃凝重,几乎连大声说话都人都不敢有,鬼姑姑日日待在深殿,药师则日日待在药庐,那座巨大而又华美的墓穴,生机似是正一点一点褪去,彻底变得死气沉沉,鸦雀无声。
 
“打算回去吗?”傍晚时分,陶玉儿问。
 
“现在不回去。”萧澜道,“先去阳枝城中一探。”
 
“你擅自离开冥月墓,现在若回去,无论是装得吊儿郎当还是诚心悔改,只怕都免不了一通重责。”陶玉儿道,“若只是皮肉受苦倒也算了,可就怕那老妖婆再弄些奇奇怪怪的虫蚁,防不胜防。”
 
“我知道。”萧澜道,“母亲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先前一直想着要打开冥月墓,可现在眼看着冥月墓就要被打开了,我反而却不关心了。”陶玉儿叹道,“只想你与明玉都平平安安的,能有个家过安稳日子,比什么都强。”
 
“会的。”萧澜看看天色,“那我先下山了,娘也早些歇息。”
 
陶玉儿点头,目送他一行人又下了山。往远处看看,星辰闪烁银河璀璨,美得壮阔无边。
 
她不懂星象,可无端就觉得,这该是很好的兆头,预示着往后的行动,会一直顺利下去。
 
翌日清晨。
 
姚小桃起了个大早,坐在院中树下缝衣裳,旁边摆着点心匣子,铁烟烟正趴在桌上,看她绣花,眼底颇羡慕。两个妙龄女子一个身着鹅黄裙装,一个穿着粉嫩的桃红小袄,手勾着手说说笑笑吃点心,教旁人心情也好起来。
 
这段日子陆追不在,舒一勇等人就安心住了下来,正好同曹叙讨教些经商之道与大楚的风俗,也不亏。铁烟烟伤好之后,跟着父亲来了这武馆两回,同姚小桃一见如故,成了知交好友。
 
“也不知道陆公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铁烟烟嘟囔。
 
“就是,”姚小桃放下针线,“那江湖小报也不知怎么回事,最近连公子的画像也没了,天天就登些鸡毛蒜皮的江湖中事,谁要买。”
 
“我不买。”铁烟烟枕在手臂上,“其他人都不如公子好看。”
 
“对!”姚小桃抱着茶杯附和,“陆公子最好看了!”
 
“那墓里头的老妖婆要是再欺负公子,我就打她!”铁烟烟握住拳头。
 
院外有人笑:“陆某再没用,也不至于让姑娘替我打架。”
 
“呀!”铁烟烟与姚小桃同时站起来,刚想往外跑,却又同时顿住脚步,扭头看了对方一眼。
 
簪子没歪,妆容没花,头发刚洗过,裙子也好看。
 
没问题的,可以见人    于是两人牵着手,欢欢喜喜跨出门。
 
舒一勇抱着手臂靠在门口,眼神幽幽。
 
哦。
 
第156章:离间
 
陆追远远就笑道:“方才去了统领府,铁统领还要我转告铁姑娘,今日老祖母做寿,可别贪玩回去太晚。”
 
“我记着呢。”铁烟烟声音脆生,高兴道,“公子何时回来的?”
 
“昨夜。”陆追道,“这城里张灯结彩的,像是有节庆?”
 
“今年收成好,所以搭了戏台子要庆丰年呢。”姚小桃笑,“我早上还在和阿勇哥说,下午要出去看热闹,没想到公子却回来了,那毒解了吗?”
 
“解了大半,剩下的也没大事。”陆追道,“先将这头的事情做完,再解毒也不迟。”
 
“还没解完啊?”姚小桃心里嘟囔,不是说有天下第一的神医吗,怎么连他都不成。
 
舒一勇从院中走出来。他原是打算站在门口生闷气,等媳妇自己进来的,只可惜想法虽好,却半天也不见人回来,再一听外头叽叽喳喳说说笑笑,像是压根就无人关心自己,只好自觉出门,很是心塞。
 
幸好姚小桃一见他,立刻就亲亲热热挽住胳膊,喜道:“阿勇哥你看,公子他们回来了呢!”
 
“我早看到了,又不瞎。”舒一勇见她眉开眼笑的模样,心下愈发哭笑不得,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吃醋,只对陆追拱手道:“公子。”
 
铁烟烟这是头回见萧澜。她先前虽听已姚小桃提起过许多次,可翻来覆去,无非也就是在洄霜城救人的那件事,总有些犯嘀咕,这阵见了真人,才觉得……果真是与陆公子很般配的    姚小桃冲她挤了挤眼睛,我没骗你吧,这个公子,也是一样好看。
 
晚些时候,铁恒一行人也过来这武馆中。自从陆追走后,他一直派人守在冥月墓周围,倒是未再见过什么僵尸鬼怪,一切都极风平浪静。
 
“这城里最近有姑娘失踪吗?”陆追问。
 
“公子怎么知道?”铁恒闻言吃惊,“还真有,约莫十来天前,有一户乡民来报官,说自家闺女在去田间送饭的时候,不见了。”
 
“没找到?”陆追又问。
 
铁恒摇头:“地方官员派了不少差役,在城里挨家挨户搜,也没找到什么线索,都猜或许是被外地的贩子抢了去,早就出城了。”
 
陆追与萧澜对视一眼。
 
“公子为何会提起此事?”铁恒问。
 
“那失踪的姑娘,倒是有可能在冥月墓中。”陆追道。
 
铁恒道:“可那户人家就是普通的乡民,并无权势背景,鬼姑姑抓她作甚?”
 
“此事说来话长,”萧澜摇头,“我今夜先潜去冥月墓中查一查吧。”
 
陆追闻言微微皱眉,不过看屋中人多,倒也没说什么。直到众人商议完后各自回了卧房,方才道:“你今晚就要回冥月墓?”
 
“既然要查,今夜回去,明夜回去,或者十来天后回去,也不会有太大区别。”萧澜道,“放心吧。”
 
陆追问:“让我放心的理由呢?”
 
“连娘亲都能在墓中来去自如,我自幼在那里中长大,你还担心我会落入陷阱不成。”萧澜捧住他的脸颊,低头亲了一口,“退一步说,即便是被人发现,我也能将事情推个一干二净,让姑姑没心思追究我不辞而别之事。”
 
“说得轻松。”陆追不信,“谁知你有没有骗我。”
 
“骗你做什么。”萧澜抱着他放在桌上,“不过这抱怨的模样,倒是挺可爱,我得多看一阵子。”
 
陆追哭笑不得,伸手推开他凑近的脑袋:“那要我陪你吗?”
 
“有你陪我,若是被旁人发现,那才是真就走不掉了。”萧澜倒了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暖着,“听话。”
 
“真觉得我活成了七八岁的小娃娃。”陆追踢他一脚,“天天被你哄着要听话,什么事也不准做。”
 
萧澜说答得理所当然:“在旁人面前当够了二当家,回家后在我面前,自然要怎么舒服惬意怎么来。说说看,你是想天天同我商议朝廷与江湖大事,还是聊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陆追想了一阵,道:“说不过你。”
 
“你这张嘴,如何会说不过我。”萧澜伸手戳了戳,“时间不早了,我叫热水进来你沐浴?”
 
陆追答应一声,坐在桌上无所事事,看他忙进忙出。
 
水温有些烫,坐进去后,须臾就将肌肤染上一层红,陆追趴在桶边,又想起上回那只大虫。萧澜见他发呆发到一半,突然就开始在桶底下来回摸,一个没忍住险些笑出声来。
 
陆追弹他一脸水,继续懒洋洋打呵欠。
 
萧澜从水中拢起那飘散的黑发,用木簪轻轻挽在头顶,随手替他按揉松骨。陆追肩膀上的肌肉很结实,薄薄一层包着骨头,既不至于过分瘦削,也不像寻常男子那般粗壮,被热气腾腾的水汽一熏,整个人都泛着红,又精致又漂亮。
 
萧澜指尖按过他的穴位,很温柔也很小心。他先前曾无数次想过,等自己找回记忆后,对陆追感情是否会加倍,甚至满溢到无法承载。可那日真的想起来了,睁眼却只觉做了一场无边长梦,梦醒了,心爱的人依旧在身边,像是从未离开过。
 
心间那份喜欢与眷恋,依旧不深不浅不浓不淡,像是一汪湖水,只会随着陆追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微微荡漾,泛起又酸又甜的涟漪。萧澜想了许久,方才懵懂明白过来,或许在不知不觉之间,他已将全部情意都灌注在对方身上,爱既是到了极致,那想起来或者想不起来,也就不会有太多区别。
 
“你在想什么?”陆追问。
 
萧澜没有答话,而是低下头,在他湿漉漉的耳根落下一个亲吻。
 
……
 
子夜,冥月墓。
 
萧澜推开头上的挡板,轻易便跃上地面。在他离开之后,红莲大殿的守卫也被撤了一半,此时四下寂静无声,甚至连灯烛也没有。
 
他侧耳听了一阵,便径直去了药师所居的方向。
 
在这里生活多年,他深知哪些地盘属于鬼姑姑,哪些地盘属于药师,哪些地盘人多,哪些地盘是禁地。所以对于冥月墓的少主人来说,想要依靠往日积累的经验,来判断出那失踪女子最有可能关押的地点,其实并不难。
 
他熟练穿过重重暗道,花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到了一处石洞中。这里平时罕有人至,空气中满是湿润的气息,青苔在地上湿湿泞泞,被人踩得流出绿色汁液来,洇出一汪一汪尸斑似的颜色。
 
萧澜走得很小心,他并没有触碰那些依旧蓬勃丛生的苔藓,只踩着裸露的土地。越往里走,气息就越令人作呕,这种肮脏的环境,只怕老鼠也不会有一只,也只有内力极强的高手,方才能从一片死寂中,分辨出微弱的呼吸声。
 
在石洞尽头,一个女子正被捆住手脚,嘴里塞着破布,奄奄一息蜷缩在地。
 
萧澜拂开她面上的乱发,就见在眉心,的确有一点朱砂红痣,正是失踪的农家女。
 
感觉到像是有人来,女子勉强睁开眼睛,面容惊恐。
 
“姑娘别怕。”萧澜道,“我是来救你的。”
 
女子浑身瑟瑟发抖,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萧澜伸手,在她脖颈处微微一使力,干脆将人打晕了过去,免得又出乱子。做完这一切后,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这一路一直拎着的布包打开,里头赫然是一具新鲜的尸体,那是他事先从乱葬岗中寻来的。
 
“得罪了。”萧澜心里默念一句,而后就将那女子扛在背上,大步向外走去。临拐弯时,右手只一扬,一片黑蒙蒙的雾气便在他身后炸开,带着嗡嗡声,正是先前剩下的那些红斑尸虫。
 
闻到新鲜的腐尸味,尸虫群亢奋地震动着翅膀,争先恐后落在上头,只用片刻,便将之啃噬到只剩下一具白骨,连衣裳渣滓也不见。
 
……
 
陆追一夜未睡,天亮时分听到院中门一响,翻身就下了床。
 
萧澜推门进来,头发半湿,还换了身衣裳。
 
陆追纳闷:“你这是……还洗了个澡?”
 
萧澜一乐:“怎么,担心我去别人家过夜?”
 
陆追围着他看:“我担心你一夜,你倒好,还挺香。”
 
“又闹。”萧澜扯住他,“别转圈了,我将那女子找到了,的确是药师抓的她。”
 
“有没有什么事?”陆追问。
 
“没事,姚姑娘正在替她擦洗,叶谷主天亮后也会去诊治。”萧澜道,“她被关在药师的私牢中,看着是饿过了头,倒是没受什么伤。”
 
“你就这么把人带出来了?”陆追问,“被药师发现了怎么办。”
 
“我先去乱葬岗寻了一具女子的尸体,又放了群红斑尸虫出去。”萧澜道,“即便药师去看,顶多会觉得是尸虫涌入吃了那农家女,怀疑也抓不到把柄。”
 
“怪不得。”陆追扯扯他的衣裳,“还知道洗了澡再回来。”
 
“那墓中的沉沉死气,我可不想带回卧房。”萧澜用拇指按了按他的太阳穴,“我按照约定安然而回,倒是你,可是一点话也没听,又醒了一夜。”
 
陆追道:“嗯。”
 
“还‘嗯’”。萧澜将人打横抱起放在床上,“还早呢,再睡一觉。”
 
陆追道:“可我不困。”
 
萧澜道:“我困。”
 
陆追看着他神采奕奕的眼睛,道:“你看着也不像是有多困。”
 
萧澜捏起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陆追皱眉:“疼。”
 
“知道疼就不许闹。”萧澜捂住他的眼睛,“天黑了,睡觉。”
 
……
 
然而陆公子是当真不困,他趴在枕被堆中,闭着眼睛,满脑子都是冥月墓的事。好不容易听到院中有人声,几乎是瞬间就坐了起来。
 
萧澜悠闲看着他。
 
片刻后,陆追纳闷:“我……裤子呢?”
 
萧澜道:“我不知道。”
 
“见鬼了。”陆追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翻来翻去,“有贼不成。”
 
萧澜一笑:“哪个贼放着玉佩不要,偏要偷你贴身的裤子?”
 
陆追心里狐疑,转身看他。
 
萧大公子挑眉。
 
“你这人!”陆追怒,“把我裤子还回来。”
 
萧澜道:“自己来抢。”
 
陆追:“……”
 
萧澜手从被中取出,捏着一团松松垮垮的白锦。
 
陆追出手快似风刃,萧澜随手展开被子,恰好将人裹个满怀。
 
“你几岁。”陆追哭笑不得,“别闹了。”
 
“亲一个就还给你。”萧澜道,“若肯亲两下,我便亲自替你穿。”
 
陆追反手便是一个枕头,将人砸了回去。萧澜乐不可支,枕着手臂看他匆匆穿好衣服,带着耳后一抹绯红,“哐当”出门。
 
杨清风纳闷:“大清早的,这又是怎么了?”
 
“没什么,”萧澜靠在门口:“惹他生气了。”
 
“惹生气了,你还这般嬉皮笑脸。”杨清风训斥,“还不快些去追。”
 
“师父教训的是。”萧澜笑着站直,“徒儿这就去。”
 
叶瑾一早已替那女子诊治完,也说只吓得够呛,调养几个月就会好,只是为免泄漏风声,暂时回不得家,要在统领府住上一阵。
 
“说什么了吗?”陆无名问。
 
“一个农户人家的女儿,被人绑进墓穴里,已是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能记住事情。”陆追道,“只说是一个丑陋的老太婆,与我们的推断一样,已经足够了。”
 
“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陆无名又问。
 
萧澜道:“我去见鬼姑姑。”
 
陆无名皱眉:“你要回冥月墓?安全吗?”
 
“不是回冥月墓,只是去见一见姑姑。”萧澜道。
 
陆无名有些不解,想了一想才道:“去离间鬼姑姑与药师的关系?”
 
“实话实说,其实也算不得离间。”萧澜道,“前辈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陆无名看了眼陆追,见他像是也不反对,便也没有再劝阻,只让萧澜将他的计划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三日后,冥月墓外一处山洼。
 
一个黑色身影正在阴影中缓缓前行,在走到与阳光的临界点时,那黑影停了下来,只伸出一只苍老的手,在太阳下慢慢晒着。
 
她年纪大了,在阴暗潮湿之地住得太久,也想要透透气,可却又从心里惧怕这万丈光明,只敢一寸一寸,触摸那灼热的温度。
 
身后传来脚步声。
 
鬼姑姑猛然转身,一柄寒刀出现在手中。
 
“是我。”萧澜道。
 
“你还知道回来。”鬼姑姑先是一僵,声音旋即恢复冰冷。
 
“事情办完了,澜儿自然要回来。”萧澜道,“姑姑息怒。”
 
“事情办完了,你去办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鬼姑姑盯着他,耻笑道,“吃喝玩乐,游山玩水,逛窑子,还是……还是……”她想要说出“陆明玉”三个字,却又怕反而提醒萧澜,最后硬是吞了回去。
 
“还是什么?”萧澜一笑。
 
鬼姑姑凌空一掌拍在他胸口,打得人后退两步,嘴里怒斥:“收起你这嬉皮笑脸,一派轻浮!”
 
“是,澜儿知错了。”萧澜擦掉嘴边血丝,并未生气,“可我此番不告而别,当真是为了做正事。”
 
“说说看。”鬼姑姑总算是缓了口气。
 
“姑姑可还记得我曾问过,药师究竟会不会恨姑姑?”萧澜道。
 
“你问过,我也答了,她或许会恨我,可这么多年,我与她的命早已连在一起,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鬼姑姑摇头,“怎么又提起这个?”
 
“一个女子,在青春韶华被人变成老妪,如何会不恨。”萧澜道,“姑姑放心她,也无非是因为她的命与姑姑连在一起,可换个方向去想,若她的命与姑姑无关呢?姑姑可还会如此放心她?”
 
“你这是何意?”鬼姑姑皱眉。
 
“药师有问题。”萧澜道,“她在练穿魂术,我是找到了证据,才回来见姑姑的。”
 
鬼姑姑面色猛然一变。
 
陆追隐在一块山石后,看着下头的两个人。虽然跟来也无甚大用,可待在家反而更加担心,倒不如一道前来,哪怕什么也不做,至少能安心些。
 
“事情就是这样,澜儿已经说完了。”萧澜道,“那食金兽能在墓穴中穿梭自如,只凭一个黑蜘蛛,怕是没有足够的力量,替他打开重重关卡。”
 
“你说这一切,可有证据?”沉思片刻后,鬼姑姑问。
 
“那食金兽已经死了。”萧澜道,“我说这些,并不是让姑姑今日就去查药师,可至少能在往后多留三分心,免得中了圈套。”
 
鬼姑姑未接话,平心而论这么多年来,她不是没有觉察出过药师的异常。可每每心生间隙的时候,总又觉得两人早已连成一条命,她害谁也不会害自己。此番被萧澜一提醒,方才后知后觉,毛骨悚然起来。
 
“澜儿还有些事情未查明,就先不回去了。”萧澜道,“姑姑多加小心。”
 
“你住在何处?”鬼姑姑问。
 
“这山中四处都是避风处。”萧澜道,“白日里还能晒太阳,挺好的。”
 
四野华光一片,云边也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
 
鬼姑姑默不作声,佝偻着腰回了冥月墓,身影越来越小,像是某种黑色的动物。
 
陆追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离阳光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完全吞噬。
 
儿时受过的种种折磨,只在他身上留下了伤疤,却并没有在心里留下太多仇恨——他只觉得对方挺可悲,守着一座华丽而又空旷的墓穴,沉醉于那根本就无人见过的宝藏与秘籍,在假相中日复一日挣扎,扭曲了面容也扭曲了心,一双手沾满了罪恶的鲜血,弟子的,侏儒的,武林中人的,自己的。
 
在年幼时,他曾将一切苦难的源头归于冥月墓,可长大后才想明白,墓穴是无罪的,有罪的是人心。
 
“在想什么?”萧澜从身后抱住他。
 
“没什么。”陆追回神,握住他环住自己的手,转头一笑,“走吧,回家。”
 
第157章:大战前夜
 
众人都在在家中等着,见他二人安然回来,方才松了口气。
 
“那老妖婆没怀疑你吧?”杨清风问。
 
“本就说的是实情,有何可怀疑。”萧澜道,“这么多年,药师与姑姑之间其实一直摩擦不断,全靠着同命相连来维持平衡。”而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冥月墓就已倾斜大半,如同挑在塔尖的一块巨石,即便没有外力去推,也一样摇摇欲坠。
 
回到卧房后,陆追拉开萧澜衣襟,看着他胸前青黑的掌印,皱眉道:“怎么打你也这么狠。”
 
“气急了吧。”萧澜道,“况且她心里清楚,这一掌还不至于会大伤到我。”
 
“要上些药吗?”陆追问。
 
萧澜摇头:“不用,过几日自己就好了。”
 
“也不知道躲开。”陆追替他将衣服整理好,“歇会吧。”
 
“心疼了?”萧澜在他耳边问,手也在腰下轻浮掐了一把。
 
呼吸出的热气痒痒酥酥,陆追侧首躲开,扯住他的脸颊笑道:“既然这么有精神,那别睡了,随我一道去看看那救回来的姑娘吧。”
 
“又要去?”萧澜道,“都问了两回了。”
 
“可前两回问时,她都惊魂未定,语无伦次。”陆追道,“再问一回,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萧澜点头,与他一道去了客院。有自家娘亲陪了几天,那农家女精神果然养好了不少,再看陆追生得好看斯文,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躲在帐子后偷眼看他。
 
“在下虽知道姑娘不愿回忆那墓穴中事,可事关重大,所以还是不得不再问一回。”陆追道,“还请莫要见怪。”
 
“嗯。”农家女点点头,又为难道,“可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那天在田埂上,不知怎么就晕过去了,再醒来就到了那黑漆漆的山洞里,然后这位大侠就来救我了,我……我也不知还该说些什么了。”
 
“这么多天,一直没人给你送水送饭,也没人来看过你?”陆追又问。
 
“没有,后来我饿极了,连地上的苔藓与野草都趴着吃过。”农家女迟疑道,“那人像是想饿死我。”
 
“姑娘受苦了。”陆追站起来,“好好歇着吧,在下问完了。”
 
萧澜随他出了卧房,道:“大费周章抓了人,却想饿死?”
 
“这姑娘被救回来时,的确饥肠辘辘,虚弱至极。”陆追道,“药师与她无仇无怨,自然不是为了将人饿死,更像是临时有事,顾不上她了。”
 
“我方才也在想。”萧澜道,“所以要么药师身体出了问题,暂时离不开所居大殿,要么……她抓了不止这一个人。”
 
陆追心下猛然一动,抬头与他对视。
 
鬼姑姑一路蹒跚,回了冥月墓中。
 
“药师呢?”她问门口的弟子。
 
“回姑姑,药师一直在药庐中,已经有七八天未曾出来了。”弟子道,“进去之前叮嘱过,谁也不准打扰。”
 
“我也不能吗?”鬼姑姑问,声音有些寒凉。
 
“姑姑自然是可以的,可……”弟子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道,“可药师练功时若被打断,恐会受伤。”这墓中都知道她二人的关系,一个受了伤,另一个只怕也会吐出一口血。
 
“何时出关?”鬼姑姑又问。
 
弟子道:“约莫还要十日。”
 
鬼姑姑摇头:“开门。”
 
弟子心下吃惊,还想说什么,抬眼却撞见鬼姑姑那阴冷的神情,赶紧又低下头去,退到两边按下机关。
 
大殿门被悄然打开,狂风骤起,吹乱了屋梁上漫天的纱幔,粉的,白色,浅绿的,鹅黄的,搭配在一起有些不伦不类,却又透着少女的一抹俏丽。
 
鬼姑姑又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这个同门小师妹,也是喜欢在屋中挂满纱幔珠帘,这么多年过去,她的习惯倒是一直就未变过。
 
大殿最深处,是药师平日里用来练功的地方。这墓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药师从来不照镜子,甚至连一汪平静的湖水也会令她勃然大怒。可此时此刻,在练功用的石床前,却竖立起了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折射出满室跳跃的烛火,让四周更加明亮起来。
 
一名女子正斜靠在石床上,黑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盖住那穿着红色肚兜的身体,肌肤平滑细腻,长裙下半掩的双腿修长,脚趾莹白如玉,被细细染了红色的丹霞。
 
她痴痴看着镜子里的脸,眉眼艳丽无双,顶多不过二十岁。
 
二十岁啊……她无声地笑起来,手指一寸一寸摩挲过脸颊,久久不愿放下,即便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也不舍得将目光移开那镜中人的脸。
 
一个黑影悄然出现在身后,佝偻着腰,阴沉着脸,如同这许多年来一样。
 
药师转过身,两条赤裸的腿交叠在一起,咯咯笑着看她,像是并不讶异这不速之客的闯入。
 
“你疯了。”鬼姑姑的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心底却杀机骤起。
 
“我疯了?”药师穿上那艳红的绣花鞋,扯过一旁的纱袍罩在身上,缓缓踱下台阶,“是,我疯了,在数十年前,就被你与师父逼疯了。”
 
“当初分明就是你自己答应的。”鬼姑姑道。
 
“那是因为当初师父只给了我两个选择。”药师一步一步逼近她,声音尖锐,一口牙也险些咬碎,“要么死,要么将命换给你,若你是我,当时会怎么选?”
 
看着她那被仇恨燃烧成赤红的双眼,鬼姑姑从身后猛然抽出长剑,朝着药师的面门斜刺而去。她并不想回答那些陈年旧事,也根本不知该怎么回答。当初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交易,换做谁心中都会有怨气,这些年来全凭同一条命,才会勉强维持住平静的假相。她一直就知道药师心中不忿,也曾想过倘若有一天,药师与自己的命不再联在一起,那时又当如何。
 
答案只有一个字,杀。
 
倘若那层虚伪的表象被撕破,露出狰狞而又鲜血淋漓的真相来,唯有杀了药师,才会永绝后患。
 
只是药师的速度却比她更快,脚下一点,身形就退到了五步开外。这具身体原本属于一个年华正好的青楼女子,她派人假装富商,花了重金方才接出城。
 
在见到青楼女子的第一眼,药师就相中了那张漂亮的脸,她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想让这一次吞噬成功,而有了先前许多次失败的经验,她这回终于得偿所愿,顺利醒了过来。
 
抚摸着这张绝美的脸,药师整个人都被狂喜淹没,更是将那不知何处抓来的村姑忘了个一干二净。她迟迟没有离开大殿——并不是惧怕鬼姑姑,而是想要再多欣赏一阵镜中妖媚艳丽的容颜,像是一朵红色的花,年华正好,层层叠叠,鲜艳欲滴。
 
两人激战更甚,剑刃相接打出串串火光。数百招后,黑色虫蚁突然从天而降,将鬼姑姑的手腕牢牢包裹住,尖锐的毒牙刺破苍老皮肤,将毒液染进了血液。
 
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鬼姑姑手臂麻痹,改用左手向她攻去。
 
药师眉间挑过一丝恨意,只凌空一斩,便将那鬼爪一般的手砍落在地。
 
鬼姑姑痛呼一声,踉跄跌坐在地,鲜血从断腕出汩汩涌出。
 
“认命吧。”药师拖着滴血的剑刃,居高临下看着她,嘲笑道:“我认了这么多年,怎么轮到你了,要认个命就这么难?”
 
“你……”鬼姑姑声音里有不易觉察的颤抖。
 
“没想到吧,我功夫会居然高出你这么多倍。”药师笑容愈发讥讽,“不过仔细想想,从小到大,你成亲生子一样都没落下,我呢?十几岁就顶着一张丑八怪的老脸,又有哪个男人愿意要?只能将自己关在暗室中,日复一日的练功,好让那折磨人的时间过得快些。师父骂我愚笨,你就真当我毫无资质,又蠢又笨?”
 
鬼姑姑挣扎道:“澜儿,澜儿回来了。”
 
“你那废物徒弟,回来又能如何。”药师摇头,“连你都不是我的对手,还想指着那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来报仇?”一边说,一边用剑尖划过那张皱纹横生的脸,笑道,“我从小就在想,什么时候也能毁了你的脸,可惜这一天终还是来的太迟了,现如今你这树皮一般的脸,毁了与不毁,又有什么区别呢?”
 
鲜血从额上流下,糊住了视线,鬼姑姑在一片模糊里,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却又听不清。
 
她也曾想过,将来有一天若死了,究竟是会寿终正寝,还是会死在旁人手里。要是后一种可能,那旁人又会是谁,是觊觎冥月墓的江湖中人,是陆无名,是陆追,是海碧,是陶玉儿,还是这么多年来结下的仇敌,她甚至想过萧澜,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最后等来的那个人竟会是药师。
 
像是戏弄老鼠的猫,玩够了,药师终于剑锋一斜,挑断了那垂死之人的咽喉。
 
血像是永远都不会流干,蛇行一般在地上游动,最后聚集成一滩浓稠的死水,将绣花鞋与那鲜红的裙摆染得颜色更深。
 
一个又一个染血的鞋印,踩出一条通往大殿外的路。守门的弟子还在惴惴不安,想着就这么放鬼姑姑进去,若药师怪罪下来,只怕自己免不了一通责罚。这么想了半天,心里就越发紧张,连耳边有人说话都没听到。
 
一记清脆的耳光扇在脸上,弟子终于被打醒,惊魂未定跪在地上,却又吓得尖叫起来。眼前是一双被血浸透的绣鞋,和一具被丢在地上的尸体……那尸体、那尸体是鬼姑姑    “药,药师!快来人啊!”他骇然地叫出来,认定是这不知从何处来的妖女杀了姑姑。
 
“蠢货!”药师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命令道,“去召集所有分堂的人来。”
 
“你……”弟子牙齿打颤,趴在地上看着面前的女子,那是完全陌生的面容,可方才她说话的语调与神情,甚至说话的内容,都莫名熟悉。
 
“换了一张脸而已,就不认识我了?”药师咯咯一笑,眉眼诡异一挑,百媚千娇。
 
……
 
萧澜推开头上挡板,再度回了红莲大殿。
 
在意识到药师极有可能抓了不止一人后,他当即便折返冥月墓,想要一探究竟,却不料昨日还死寂沉沉的墓穴,这时却变得沸腾起来,不断有人从外头跑过,嘴里急急说话呼喊,像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萧澜站在门后听了一阵,眉心逐渐拧成死结。
 
阳枝城中,陆追揣着手站在院里,道:“你让不让开?”
 
“不让。”阿六盘腿坐在院门口,“那姓萧的说了,不准让爹离开这院子。”
 
“嘿呀!”陆追扯住他的耳朵,“你究竟向着谁?”
 
“当然是向着爹啊。”阿六道,“可我若起来了,爹就要去冥月墓找人,那可不成,危险。”
 
陆追苦口婆心:“我不去冥月墓。”
 
阿六道:“我不信。”不去冥月墓,你让我走开作甚。
 
陆追道:“我去厨房找些吃的。”
 
阿六大逆不道曰:“不准吃。”
 
陆追:“……”
 
阿六道:“饿着也比去冥月墓强。”
 
陆追在院中转了两圈,猛然出手向着他劈去。
 
阿六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大腿,臂如铁链千斤坠,坐在地上纹丝不动,很泼皮。
 
陆追拔了两下腿,比埋在泥地里还钉得结实,再一看那闪烁着殷殷期待的硕大双眼,人彻底没了脾气,也学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幽幽。
 
阿六嘿嘿笑,从袖中掏出一包花生酥糖讨好他,两人你一颗我一颗,吃得满地渣。
 
直到后半夜,萧澜方才回来。
 
“真出事了?”听到屋门响,陆追也披着外袍下床,将烛火挑得更亮了些。
 
“你猜得没错,”萧澜顿了顿,道,“姑姑死了。”
 
陆追吃惊:“药师干的?”
 
萧澜点头。
 
“怎么会。”陆追觉得这事蹊跷又突兀,“鬼姑姑的功夫怕是高出药师三倍都不止,为何会如此轻易就……”
 
“或许是用了毒药,或许这么多年来,药师一直在隐藏自己真正的实力。”萧澜道,“无论是哪一种,现如今的结果都是一样,她夺取了一名年轻女子的身体,杀了姑姑,现在是冥月墓新的主人。”
 
“可那些弟子,这么快就愿意听命于她?”陆追又问。
 
“姑姑性格残暴凶狠,向来视人命如草芥,平日里弟子们受了伤,都是去找药师讨药,她在墓中的人缘本就强过姑姑。”萧澜道,“更何况这些年冥月墓四处漏水满目疮痍,众人早就人心惶惶,现如今药师突然练就邪功返老还童,又有了一身上乘功夫,雄心勃勃许诺要带着众人横扫武林重建教派,自然能煽动一大批人。”
 
“这……真是没想到,鬼姑姑竟会死在她手中。”陆追想了半天,依旧觉得颇不真实,叹气道,“是你我太大意了。”
 
萧澜握住他的手,将人拉到自己怀中抱着,也没说话。
 
知道他此时定然心情复杂,陆追没出声,只是环住他的腰,将下巴架在他肩头,看着前头跳动的一盏油灯出神。
 
“真不想让你去那墓穴中。”半晌后,萧澜突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陆追嘟囔:“那可是我陆家的祖坟,哪能叫你这个外人打开,抢先看了第一眼。”
 
萧澜笑笑,将手臂收得更紧。
 
“睡一阵吧。”陆追拍拍他的背,“明日一早,再同大家一道商议,要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
 
屋外月色皎皎,照着阳枝城,也照着冥月墓。
 
“鬼姑姑死了?”第二天清晨,在听闻这个消息后,几乎所有人都震惊无比。还当那墓穴中的老妖婆能活个一百来岁,最后变僵尸接着害人,怎么说死就死。
 
杨清风小心问道:“真死还是假死,你当真查清楚了?”
 
萧澜道:“千真万确。”
 
“……”杨清风摇头,“这可真够邪门的,我们还没打,她倒先死了,也不知是不是该感谢老天爷。”
 
“药师只会比鬼姑姑更加难对付。”陆追在桌上铺开一张羊皮卷,“这是冥月墓地图,我与陶夫人一道画的,红色是现有的通路,蓝色是依照阵法,推算出来的隐匿暗道。”
 
众人都围上来。
 
“镜花阵已成摆设,后山这些地方,都是冥月墓的入口。”陆追在地图上一一圈出来,“不过即便能进去,里头也是机关重重,所以铁统领不必带兵入墓,只守在外头便可。”
 
“那都有谁要往里攻?”阿六摩拳擦掌。
 
“我,”陆追道,“还有萧澜。”
 
……
 
等了半天也没下一句,阿六茫然道:“没了?”
 
陆追道:“没了。”
 
“胡闹!”阿六还没说话,陆无名先训斥道,“你们打算就两个人去单挑?”
 
“人多未必一定就有优势。”陆追道,“况且在别人的地盘,傻子才会光明正大去打架,自然是要悄无声息,出其不意。”
 
阿六问:“偷袭啊?”
 
陆追点头:“正是。”
 
阿六道:“那我也要一道去。”大家一起偷。
 
“你有别的事要做。”陆追拍拍他。
 
阿六兴奋起来:“啥事?”
 
“带人守住这里。”陆追指着一处山洼:“倘若有人跑出来,只管往死里打。”
 
“没问题!”阿六一口答应,雄心勃勃。
 
陆追看了一眼陆无名:“爹。”
 
“你只管安排别人。”陆无名凉凉道,“至于我要做什么,不需你吩咐。”
 
陆追老实道:“哦。”
 
杨清风兜着手,在一边冲萧澜挤眉弄眼,还能做什么,无非是跟屁虫一般守着儿子,免得被那老妖婆伤到,看这说得一脸威严正气,还当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事关重大,众人商议了一整天,直到深夜时分才散去。除了各处布控外,要入墓的人又多了一个叶瑾——毕竟药师擅长毒蛊,有个神医在,会省去不少麻烦。
 
天边星辉烁烁,陆追靠在萧澜怀中,闭着眼睛休息,任由神思飞到九天外。
 
“回屋?”萧澜的声音将他拉回来:“再待下去,你怕是要着凉了。”
 
“头闷,再透透气。”陆追睁开双眼,眸底刚好盛了一汪碎星,亮闪闪的。
 
萧澜脱下外袍裹住他。
 
“像做梦一样。”陆追重新闭上眼睛,低哑呢喃,“时间过得可真是快。”
 
“一生不过短短数十年。”萧澜低头,在他光洁的额上印了一个吻,“所以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该好好珍惜才是。”
 
陆追勾住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侧脸,昏昏欲睡。
 
萧澜笑笑,将他抱着回了卧房。
 
不远处,那沉睡了千百年的墓穴,正悄无声息龟裂出细纹来。
 
摇摇欲坠,摇摇欲碎。
 
黑暗亲吻着大地,亲吻着杀人的刀,熊熊的火,亲吻着隐匿在夜色下的一些罪恶,是嚣张而又霸道的,可即便如此,最后也终是会被光明驱散,消失无踪。
 
清晨的阳光让朝露蒸腾,空气分外清新。
 
千里之外的王城,楚渊下了早朝,连早膳都没有用,就又径直去了御书房。
 
西北大漠中,那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夕兰小国,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崛起,彪悍的马队撒开一张巨大的网,将那些散乱在沙漠里的游牧者们集结在一起,给了他们金银,粮食,和闪着寒光的刀。
 
这股势力像是看不见的幽灵,频频骚扰大楚边境,虽还没有太过分的举动,可大漠里早有风声传开,那夕兰国的国主耶律星,是一匹胡狼,比当年的古力汗更加勇猛和残忍。
 
“皇上。”太傅陶仁德道,“可要招沈将军回来?”
 
“大楚只有一个千帆,劈成八块也不够用,与其拆东墙补西墙,太傅不妨看看这个。”楚渊示意四喜将案上信函送下去,“是小瑾送来的。”
 
“九殿下?”陶仁德赶忙打开,匆匆看过一遍后,吃惊道:“杨老将军?”
 
“他从海外回来了,并且还收了个徒弟,名叫萧澜。”楚渊道,“这人与陆二当家关系甚是亲密,算是信得过。”
 
身为一个迂腐的老顽固,陶仁德一听“关系甚是亲密”几个字,就觉得脑仁子很疼。然而此时也不是关心这点的时候,于是又道:“杨老将军可是西北悍将,当年我有心无力,没能在先帝面前将他保住,也是愧疚许久。”
 
“父皇的脾气,你我都清楚,太傅大人不必自责。”楚渊道,“单就这封信,太傅如何看?”
 
“若杨将军当真愿意回来,这可是一桩天大的好事。”陶仁德道,“有他在,定能杀得贼人片甲不留。”说完犹豫了一下,又道,“只是……只是杨将军比老臣还要年长五岁。”哪怕习武之人身子骨要强过文人,那也总归已经是个糟老头子,行军打仗不比其他,更别提那西北大漠条件艰苦,烈日当头黄沙迷眼,找不到水就要渴死人。
 
“所以朕方才就说了,还有萧澜。”楚渊道,“师父指点,徒弟打仗。”
 
陶仁德为难:“如此自然是好的,可这位萧少侠,大家谁都没见过啊。”如何能放心将军队交出去,哪怕他与陆二当家“关系甚是亲密”,也不成。
 
楚渊笑道:“朕已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了书信,宣他与杨将军前来王城,到时候太傅一看便知。”
 
“这自然最好不过。”陶仁德连连点头,顺便在心里想,朝廷也该往西北派个帮手了,否则只怕贺晓会活活上火急死。
 
阳枝城里。
 
空空妙手坐在院中,担忧地看着萧澜。按照他先前所想,是要在将所有绝学都传给孙子后,再放人去闯冥月墓的——在那之前,最好还要再生个儿子才稳妥。可众人的计划就定在十日后,他也只能唉声叹气,加紧教他机关拆除之法。
 
桌上摊着一本图谱,那是数辈空空妙手心口相传的绝学,世间所有盗墓者垂涎三尺的宝贝。萧澜看得很仔细,想将每一页都吃进去。
 
空空妙手道:“当真不能再缓上一阵吗?”
 
萧澜漫不经心问:“缓上一阵是多久?”
 
空空妙手赶忙往他身边挪了挪,道:“五年。”
 
萧澜摇头:“不行。”
 
空空妙手嘴一抽,眼看着又要哀痛哭起来。
 
“来来来,这位老人家。”阿六将他硬是搀起来,挪到院外晒太阳。
 
萧澜笑笑,伸手按下桌上一个木匣机关。三枚银针飞速射出,斜着飞向卧房门口,恰好陆追一推门,“刷刷”悉数钉入木中。
 
“没事吧?”萧澜被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查看。
 
“你这几根小针,即便真打中了,能有什么事。”陆追怀中抱着清风剑,“你去看书吧,我就带着它出来晒晒太阳。”
 
“剑也要晒太阳?”萧澜问。
 
“清风剑喜阳。”陆追坐在石凳上,单手拔剑出鞘,“万物皆有灵,像你那鞭子,估计就喜欢待在阴暗处,阴测测张开毒牙倒刺,蠢兮兮流口水。”
 
“你还嫌弃它?”萧澜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
 
“自然是嫌弃的,它不知打过我多少回。”陆追呵呵一声,皮笑肉不笑,翻旧账。
 
萧澜自知理亏,将脸凑上去:“给你打回来。”
 
“鞭子给我。”陆追伸手。
 
萧澜从腰间解下乌金鞭,双手送到他手中。
 
陆追手腕一扬将其抖开,长长的鞭梢在地上炸开一道尘土。萧澜还在逗他:“打脸的时候,力道可要轻些。”
 
陆追猛然飞身跃起,凌空一鞭当头抽下来,萧澜侧身腾挪,随手拿起石桌上的清风剑,卷住鞭梢躲开一击。
 
陆追一来想玩,二来也时日久了未和他过过招,便一路将人逼到了院外空地。阿六看得兴致勃勃,空空妙手却越发想要哭出声来,连看个书都不得清静,这种狐狸精一般的媳妇,要他作甚,要他作甚啊。
 
大战在即,萧澜有意陪他练功,因此出手比平日里更凌厉了两分。陆追功夫本不弱,可手里的剑骤然被换成鞭子,闹着玩玩可以,一旦真打起来,就觉得那又沉又软的铁物极不顺手,劣势尽显。
 
数百招后,萧澜虚晃一下,一剑刺向他胸口。陆追心下一慌,想要出鞭却没有使对力道,反而让那蛇一般的乌金鞭缠在了自己腰间,踉跄摔在树下。
 
“小心。”萧澜飞身扶住他,托着腰肢将人放在地上站稳,“没伤到吧?”
 
陆追看向他身后,也不知什么时候,四周已站满了人,不仅有自己人,还有这武馆里的武师,甚至扫地的婶子,端茶的丫鬟,也在兴致勃勃看热闹。
 
在众目睽睽下,自己却将自己缠住摔在树下,陆追心里愤懑,很想踩面前这人一脚。
 
“好了好了,带你回去休息。”萧澜将乌金鞭从他腰间解下来,低声道,“我错了,下回保证输你。”
 
陆追一脚踢在他小腿处,趁着对方还在倒吸冷气,劈手夺下清风剑:“再比一场。”
 
“你——”萧澜本想让他歇一阵,可眼见长剑已呼啸至耳边,只得又打起精神应对。杨清风笑呵呵看着两人,对陆无名道:“看不出来,小明玉平日里斯斯文文的,打起架来竟这般像个抠脚大汉。”
 
陆无名险些被噎到,怒曰:“这是我陆家的清风剑法,讲究大开大阖雷霆万钧,招式粗犷豪放酣畅淋漓,什么叫抠脚大汉!”
 
杨清风道:“都一样,都一样。”
 
陆无名瞪他一眼,只觉这老头自从收了个徒弟,就越来越让人心烦——当然,徒弟也挺让人烦。
 
换回惯用的兵器后,陆追越打越勇,将陆家剑法的精髓使了个九成。银色长剑与乌金铁鞭,一刚一柔一静一动,是兵器谱中相克之物,并没有哪一样更占优势之说,全看使兵器的人是谁。
 
舒一勇看着那打斗的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甚至辨不清那一鞭一剑是如何使出。他也是习武之人,并且功夫颇高,因此对陆追向来是看不上的,只觉得无非是个好看的小白脸,可此时却当真是从心里崇拜起来——中原武林卧虎藏龙,果然名不虚传,此等武功修为,只怕自己再有十年也难以企及。
 
姚小桃道:“哇。”
 
舒一勇咳嗽两声,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挡住视线。
 
崇拜是一回事,吃醋是另一回事。
 
姚小桃:“……”
 
“身体放软。”陆无名朗声道。
 
陆追在空中向后一倒,腰肢柔若棉絮,躲过那呼啸而至的铁鞭。
 
“嘿!”杨清风道,“这可算是作弊了。”
 
“你是师父,你也能教徒弟。”陆无名冲他一斜眼。
 
杨清风:“……”
 
他是师父不假,可武功还不如徒弟,教个屁。
 
得了陆无名点拨,再加上萧澜的有意引导,陆追悟出几式剑招来,索性放弃了陆家剑法的套路,只随着萧澜的招式变换来应对,想要出奇制胜。
 
见他出招忽然凌乱起来,陆无名大笑抚须,一派得意。
 
杨清风白他一眼,继续揣着袖子蹲在地上。
 
“手腕放轻。”萧澜握住他的胳膊,“否则会伤到虎口。”
 
陆追向后一掌打开他,自己飞身掠过树梢,重新攻了上来。
 
“就我爹这功夫,还怕什么老妖婆。”阿六握拳振臂,“杀他个片甲不留。”
 
身边一圈人都点头,对,片甲不留    两人过了千余招,萧澜方才使出一个破绽,被他一掌击中肋下,跌落在地:“认输。”
 
陆追:“……”
 
“散了散了啊。”铁烟烟赶人。
 
大家都很识趣,纷纷笑着离开,彼此心照不宣。唯有陆无名还想点拨儿子两招,却被姚小桃与铁烟烟一人一边硬是搀走,只得留到明日再说。
 
萧澜盘腿坐在树下,道:“内伤。”
 
陆追合剑回鞘,笑着推他一把:“起来了,还内伤。”
 
“那不管,众目睽睽的,被你飞来一掌打得七荤八素,我可吃亏。”萧澜道,“先说要如何补偿我。”
 
陆追蹲在对面,掏出帕子擦擦他额上的汗:“我煮饭给你吃。”
 
萧澜本意是要逗他,却没想到对方却当了真,没忍住“噗嗤”一笑,扯着人站起来:“打了这么久,还做什么饭,胳膊都酸了。”
 
陆追双手环住他的胳膊:“多谢。”
 
“谢什么,我也要谢你陪我过招。”萧澜亲他一口,“先去擦洗换身衣服,我带你出去吃馆子。”
 
陆追道:“被冥月墓的人发现呢?”
 
“药师早就知道你我回来了,墓中现在人人都在说,见到萧澜杀无赦。不过这也不要紧,我带你去的地方,不会有人看见。”萧澜接过他手里的清风剑,另一手牵着人回了小院。
 
不会有人看见,还吃什么馆子。陆追心里好奇,问了两回也没得到答案,只说去了就知道。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一路穿过小巷,七拐八拐到了一条河边,岸边停了不少渔船,灯火璀璨。
 
“吃什么?”陆追饥肠辘辘。
 
萧澜带他上了一艘船:“老板,还做生意吗?”
 
“做,怎么不做。”一个老人家从船舱里钻出来,笑道,“客人请坐。”
 
船不大,只在船头摆了一张小桌子,勉强能坐四个人。船家很快就送了热茶上来,一股香气飘散,陆追抽抽鼻子,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这里是吃渔家盆菜。”萧澜道,“全靠运气,船家白日里打了什么,晚上就吃什么。”
 
“你还知道这个。”陆追双手捧着茶杯,“闻着挺好,环境也不错。”远处天幕已经升起了星,一闪一闪连成银河,另一头星辰稀疏,却有一轮圆月倒映在河中,粼粼水面与渔船上无边的火光接在一起,是另一片不一样的天穹。
 
“我曾经来过这里,在忘了你的那段时光。”萧澜替他将茶杯添满,“那时正在过年,城里张灯结彩闹成一片,我嫌烦,就来这河边求清静。”
 
“然后顺便吃了顿饭?”陆追问。
 
“除夕夜,哪有人做生意。”萧澜道,“不过一户人家很好,老夫妇在船上过年,见我独自坐在岸边,还当是无家可归的孤独客,就拉着一起吃了年夜饭。”
 
陆追道:“好吃吗?”
 
“好吃。”萧澜道,“那时我就在想,将来一定要带朋友来吃,可转念一想,我似乎也没有朋友。”
 
陆追伸手握住他,掌心温热,语调却在抱怨:“谁准你忘了我的。”
 
萧澜笑笑,将他的手凑在唇边,低头印了一个亲吻。
 
船主很快就端了菜上来,挺大一盆,层层叠叠码放着各色鱼肉虾蟹,还垫着排骨和芋头,炖得绵软香甜,入口即化。
 
“有酒吗?”陆追问。
 
“有,可也不是什么好酒,公子看着是个讲究人,不嫌弃就成。”船主笑呵呵拿出一个小酒坛,“是女儿红。”
 
“只一杯。”萧澜道,“不许多喝。”
 
“这掺了水的薄酒,你当是西南府的陈年雪幽。”陆追仰头一饮而尽,“有星有水有琴音,喝个意思罢了。”
 
萧澜依旧坚持:“那就两杯。”
 
陆追笑,倒是真不喝了,盛了一碗芋头与鱼虾出来,拿着勺子慢慢吃。
 
秋夜天寒,水面上就更冷,可有这热气腾腾的一盆菜,倒也吃得周身温暖,背上还出了薄汗。
 
“人间至味。”陆追放下碗,称赞道,“下回带温大人来吃。”
 
萧澜伸手替他擦嘴,顺便叫主人来结账。
 
“嚯!”船主出来,看着那桌上光盆,竖起大拇指称赞,“两位公子真是好食量!”
 
……
 
好食量,换言之便是饭桶。陆追淡定一指萧澜:“他为这顿饿了三天,老人家见笑了。”
 
“见什么笑,多吃些好,男人就该要壮些。”船主呵呵笑,招呼两人上了岸,又道:“常来啊。”
 
“好。”陆追答应一声,吃得心情愉快,满面惬意。
 
萧澜握住他的手:“很久没见你这么开心过了。”
 
“什么?”陆追看他,一撇嘴,“难不成先前这段日子,我天天都丧着脸?”
 
“分明就懂我的意思,”萧澜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认真道,“我想让你将来每一天都这样。”
 
陆追与他四目相接,展颜一笑:“那约好了,等掀完冥月墓,我们再来这里吃一顿!”
 
第158章:入墓
 
往后几天,萧澜一直在研究墓中机关,虽是半路出家,也并没剩下多少时间能让他好好钻研,可也算是每日都有新收获,即便是严格如空空妙手,也对他甚是满意。
 
傍晚城中风起,又落了一场秋雨。萧澜带着一身寒意回到卧房时,陆追已经煮好一壶甜汤,正单手撑着脑袋,坐在桌边翻看冥月墓的地图。
 
“早就烂熟于心,何必总是盯着看。”萧澜洗完手,从身后捂住他的眼睛,“明晚别等了,早些睡。”
 
“也不是干看,还可以出神想想事情。”陆追向后靠在他怀中,“今日前辈又教你什么了?”
 
“这个。”萧澜递给他一叠纸。
 
“吃宵夜。”陆追扬扬下巴示意,而后便将他带回来的东西翻看了一遍,感慨道:“这机关可真是精巧,旁人看到也只会当是蝴蝶屏风,谁会猜到竟能杀人于无形。”
 
“我发现这机关拆解还真有几分意思。”萧澜吃着甜汤,随口道,“你煮的?”
 
“什么我煮的,阿六去街上买的。”陆追也凑过去吃了一勺,“提前让你享享天伦之乐。”
 
萧澜险些喷了出来,笑着用勺尾敲了一下他的鼻子。
 
“不过你会喜欢拆机关,也不奇怪。”陆追道,“毕竟祖祖辈辈都是干这个的。”
 
萧澜盯着他看了一阵,问:“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陆追一眯眼:“一半一半。”
 
“对了,今日李老瘸送了封信来。”萧澜道,“说那飞柳城的宅子已经布置好了,还问我们何时去住。”
 
“那宅子,好看吗?”陆追问。
 
萧澜点头:“好看,你定然会喜欢。”
 
陆追答应一声,在灯下看着他笑,眼底光华流转。
 
此景此夜,当真再好不过。
 
冥月墓依旧是平静的,可也仅仅只是表象,在墓穴的深处,一股强大的情绪正在隐隐流动,那是由无数野心汇聚而成的,像一条即将决堤的长河,随时准备涌向地面。
 
比起先前阴森沉默的鬼姑姑,冥月墓的弟子们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接受了新的主人——美艳绝伦邪功绝顶,那一身红裙像是来自炼狱的烈火,焚烧点燃了每一颗心。他们亢奋而又躁动,只等她一声令下,就举起手中的刀与剑,冲向不远处的阳枝城。
 
药师行走在墓道中,手指缓缓滑过那湿腻的墙壁,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来。与鬼姑姑不同,她对打开冥月墓一事并无太多执念,也不信那墓穴里会藏有什么武功秘籍。这些年墓中积累的财富,已经足够她另择一地东山再起,这墓穴要渗水坍塌,那就只管让它塌。
 
脚下有一汪积水,鬼姑姑俯身下去,看着水面上那漂亮的脸蛋,笑得愈发妖娆。重活一世,她想做的事情有太多太多,可那其中绝不包括修补这破破烂烂,苔藓横生的破墓穴。
 
“药师。”弟子匆匆前来,道,“已经将所有珍宝都装好木箱,暂时码放在安魂殿中。侏儒们还在四处挖掘,会尽量在离开墓穴前,找到更多的墓葬。”
 
“做得不错。”鬼姑姑点头,又问,“可有萧澜的下落?”
 
“没有。”弟子摇头,道,“这山里山外绵延广阔,一个人想藏匿其中轻而易举,更何况对方是萧澜,他若存心想躲,我们实在是……抓不到他,还请药师息怒。”
 
“息怒?我有何可怒的。”药师摇摇头,“找不到,就不找了,随他去吧。”
 
随他去?弟子心里忐忑,微微抬头想看清她的表情,好辨明到底是真的要撤离,还是赶忙增派人手加紧搜寻。药师却已经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背影。
 
……
 
陶玉儿也下了山,住进了曹叙的武馆中。
 
“没人知道那老妖婆功夫究竟有多高,”临战前一夜,她对萧澜与陆追道,“明日行动,务必要多加小心,不可逞强。”
 
“嗯。”陆追道,“夫人放心,我会凡事注意。”
 
“杀了药师,冥月墓也就成了一盘散沙,再想做什么,可就容易多了。”陶玉儿道,“只是还有一件事,这江湖中觊觎冥月墓的人不少,若是消息传出去,只怕又会引来一大批人来夺。”
 
“我也想到了,所以才会让铁统领事先调拨兵马过来。”陆追道,“可不单单是为了攻冥月墓,更多是为了在攻下冥月墓后,能让那些闻讯而来的江湖中人明白,这墓中宝藏已归了朝廷,趁早打消不该有的念头。”
 
“不错。”陶玉儿点头,“你心思缜密,我自是放心。明日行动时还要多照看着澜儿,不许抛下他。”
 
萧澜:“……”
 
陆追笑道:“夫人早些歇息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陶玉儿却道:“我还有几句话,想单独给澜儿说。”
 
“嗯。”陆追道,“那我先走一步。”
 
陶玉儿拍拍他的手,看着人离开后,方才对萧澜道:“明日的行动,有几成把握?”
 
“若换做先前的药师,九成。”萧澜道,“可她若练了邪功,那就不好说了。”
 
“我本不该答应的。”陶玉儿叹气,“可我即便不答应,也劝不住你和明玉。”
 
“越拖下去,事态只会越严重。”萧澜道,“那座墓穴里的事,早就该了结了。况且明日的行动我虽无十成把握,可也绝非心血来潮之举,事先早已商议过多次,至少也能全身而退,母亲不必太过担心。”
 
“我知道你有本事。”陶玉儿道,“让你留下,也没什么别的事要叮嘱,只一件,记住我先前跟你说的那卦象。”
 
萧澜眉头微皱,想起先前在山中那句,九死一生。
 
“好好保护明玉。”陶玉儿道,“哪怕毁了冥月墓,什么都捞不到,也不能让他出事。”
 
“我知道。”萧澜点头。
 
“好了,回去歇着吧。”陶玉儿说完,又笑道,“那飞柳城的宅子,不单小明玉想住,我也想要去看看,虽说秋冬无花无叶,可有白雪覆青瓦,想来也是一样幽静雅致。”
 
萧澜也笑:“冥月墓后,我们陪母亲一道去江南。”
 
卧房里,陆追已经洗漱完,正蹲在床上铺被子。
 
萧澜笑道:“这般贤惠,怪不得娘亲方才叮嘱了我七八回,要好好护着,千万不能受伤。”
 
“陶夫人留你,就为了说这个?”陆追坐在床上,“还当要叮嘱了不得的大事。”
 
“这还不算大事?”萧澜捏了一下他的脸颊,“在我心里,十座冥月墓加起来,也比不过你的安危重要。”
 
“在你心里,自然是我比较重要。”陆追道,“可在大楚百姓——”
 
“在大楚百姓心里,也一样是你重要。”萧澜道,“小话本里只有明玉公子,摊上的画像也只有明玉公子,不信你画个冥月墓试试,看谁要将一座坟贴在墙上?”
 
“强词夺理。”陆追趴在他背上,“不说这个了,睡觉。”
 
“能睡着吗?”萧澜问。
 
“自然能。”陆追道,“越有大事要做,才越要好好养精蓄锐。”
 
“不错。”萧澜将他塞进被窝,“闭眼睛。”
 
陆追打着呵欠看他洗漱,又道:“明日行动时,你要保护好自己,也要多照看叶谷主。”
 
“我知道。”萧澜钻进被窝,将人搂进怀里小声道,“不过叶谷主看起来虽斯斯文文的,可师父怕他,阿六也怕,估摸沈盟主更怕,我觉得他像是能横行江湖。”
 
陆追“噗嗤”一声笑出来:“碎嘴。”
 
萧澜在他唇上吮了口,抱着压好被角:“再说下去又该精神了,睡觉。”
 
陆追答应一声,将脸埋在他怀中,想了没一会冥月墓的事,便忽忽悠悠睡了过去,看起来倒是当真挺轻松。
 
可所有人都知道,也只是“看起来 ”轻松,想要杀掉药师,捣毁冥月墓教派,绝非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翌日黄昏,众人悄无声息离开阳枝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冥月墓附近山洼,按照事先约定四散埋伏。陆追三人则是通过后山暗道,顺利潜入了冥月墓。
 
这是叶瑾第一次钻墓穴,先前听江湖众人提起过多次,回回都在畅想里头究竟有多么金碧辉煌,说是连地上都铺着金砖。他对此自然是不相信的,可觉得里头既然能存在一个教派,那也应该是高大恢宏井井有条,万万没想到进来之后一看,却是乱七八糟满目疮痍,烂木头破箱子堆得到处都是,有些兵荒马乱的。
 
“这是有强盗来打劫?”叶瑾问萧澜,“还是一直就……这样?”若如此,那你这少主人的童年,也是颇为凄惨。
 
“看样子是在收拾东西。”陆追道,“药师像是要离开这里。”
 
“当真?”叶瑾一愣,“这人可比鬼姑姑强多了,还知道自己往外走,那还打什么,等她自己走便是。”等到了地面上,什么都好说。
 
“药师走了,又岂会留下冥月墓给旁人。”萧澜道,“她不比姑姑,对墓葬的兴趣只在金银,而这些年来冥月墓零零散散积累起来的财富,早已够她挥霍一生。”
 
“按照你的意思,这墓穴对她而言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叶瑾道,“她要毁了它?”
 
陆追点头:“所以要在药师离开之前,阻止她的行动。”
 
空气中飘散着火药味道,萧澜从地上沾起灰尘一捻,道:“硝磺。”
 
“炸药啊?”叶瑾啧啧,“够狠的。”
 
“谷主。”陆追转身看他,
 
“你不用说,我不出去。”叶瑾道。
 
陆追道:“可这是我陆家私事。”
 
“这墓不是上交朝廷了吗?”叶瑾纳闷,“既是朝廷的,我自然要来。”
 
陆追道:“我不交了。”
 
叶瑾:“……”
 
叶瑾转头问萧澜:“那个老妖婆,在什么地方?”
 
萧澜道:“明玉也是担心谷主。”毕竟先前可没想到,药师会这么快就在墓中布下炸药。
 
“有人来了。”陆追低语一句。三人迅速隐到暗处,片刻后就见有人推着一辆小车,上头堆满了箱子,沉甸甸将车轮深深压到地下,看架势又是装满了金银。
 
三人彼此交换一个眼神,暗中跟了上去。那小车穿过几条墓道,对一处大殿门口的守卫恭恭敬敬道:“又运来了一批。”
 
“药师正在里头。”守卫道,“进去吧,莫要大声喧哗。”
 
弟子答应一声,推着小车进了大殿 ,在门被打开的一刹那,里头泻出一片金灿灿的光来。
 
“这应当就是藏宝库了。”陆追道,“按照常理,附近暂时不会埋有炸药,也是我们解决药师最好的地点。”
 
“想办法混进去,不必等她出来。”萧澜道,“事情做得越快越好,最好连墓中弟子也不要惊动,免得横生枝节。”
 
“怎么混,看此处防守比皇宫大内也不差。”叶瑾道,“杀进去容易,悄无声息混进去,像是有些困难。”
 
“我有办法。”陆追道。
 
叶瑾眼底充满称赞,果真是温大人教出来的,眼珠子一转,看起来就能卖了整座冥月墓,药师还要帮数钱。
 
片刻之后,那弟子又推着车出来。三人依旧跟上,这回却是去了一处阴风嗖嗖的山洞。
 
“是黑蜘蛛的地盘。”萧澜道,“里头是封存的金银,共三十六箱。”
 
“打晕那个推车的,”陆追道,“我去送。”
 
叶瑾吃惊道:“这就是你的办法?”
 
陆追答:“是。”
 
叶瑾沉默不语,方才说错了,这像是离温大人还有一段距离。
 
于是又苦口婆心道:“大家一起来,一起进去比较妥当。”而且即便我答应你一人前去,这位萧少侠也不会同意,你看他的脸色,锅底子一般,漆黑。
 
“自然是要三人一起进去。”陆追用胳膊肘推了一下萧澜,“你,等会先去将人打晕。”
 
萧澜点头:“好。”
 
叶瑾:“……”
 
你至少先问一句计划呢,这就“好”了?
 
第159章:决战(上)
 
片刻之后,那弟子又推着小车从山洞中出来,上头依旧堆满了沉重的木箱,走起路来颇为吃力。
 
“你当真有把握?”叶瑾依旧不放心,又问了一回。
 
“有。”陆追道,“谷主信我,要混进那安魂殿中,还当真不算难,难的是进去后要怎么做,可现在也不知里头情形如何,姑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叶瑾犹豫着点头,又看了眼萧澜,见他似乎颇为放心,便也只好先由着陆追,看他下一步要如何走。
 
有一段墓道极狭窄,手中推车又极重,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深坑。那弟子提着一口气,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好不容易通过大半,方才敢稍微抬起袖子擦了擦汗。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衣袖挡住双眼的瞬间,他突然感觉到前头似是有黑影扑来,只可惜还未等他看清那究竟是什么,就已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脖颈,腿一软倒了下去。
 
萧澜稳稳扶住推车,陆追匆匆套上那弟子的衣服,又往脸上贴了一张面具,将他自己扮成了一个脸色苍白的瘦弱男人。
 
“就这样?”叶瑾看了眼地上昏迷之人,摇头道,“可是一点都不像。”
 
“不需要像,这危急关头,也没时间再做一张新的面具。”陆追道,“我自有办法,让那安神殿内外所有看到我的人,都神思恍惚。”
 
“阵法?”叶瑾总算猜出端倪,却也松了口气,别的不好说,想起日月山庄中那个非常非常氵壬荡的相思局,他对陆追的布阵之术还是颇为放心的。
 
“而且那可是安魂殿。”陆追从萧澜手中接过推车,“用来安魂的大殿,本就暗藏玄机,对我们而言可谓天时地利。”
 
“那我们呢?”叶瑾又问,“怎么进去?”
 
“我先去看一眼,”陆追道,“至少也要探探里头的情况如何。”
 
萧澜微微皱眉。
 
“放心吧。”陆追对他道,“我有分寸。”
 
萧澜犹豫片刻,点头:“自己多加留意。”
 
陆追推着小车,向着安魂殿的方向走去,临到入口,他从袖中悄无声息抖出一枚木簪,顺手插在了发间,那木簪上镶着一枚红色的宝石,又亮又圆,很是引人注意。
 
“你……”守卫想例行问话,抬头却觉得眼前一花,周围景象变得有些虚幻,只能看清混沌中的一点红光,于是便伸手使劲揉了揉眼睛,越发想辨明那一点红究竟是什么。
 
“我是来送东西的。”陆追低声道。
 
“进去吧。”守卫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陆追答应一声,推着车进了大殿。在殿门轰然关上的刹那,那守卫方才回过神来,摇摇脑袋觉得方才似乎发生了些什么,可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自己站在这里神思恍惚,走神了一会儿。
 
陆追顺利进了安魂殿,暗处的两个人却并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加紧绷几分,目不转睛盯着那厚重的殿门,留意着一切里头传来的声响。
 
车轮“咯吱”作响,陆追迅速用目光扫了一遍四周。空旷高大的前殿中,堆满了一个又一个的木箱,更有无数黄金与珍珠散乱堆在地上,在灯烛的照映下,像是一片跳动的光与火,让人深陷其中,眼花缭乱。
 
陆追将箱子费力地卸下来,一个个码放整齐,目光却一直落在大殿正中。
 
那当真是一座由黄金堆积而成的山,夺目奢靡,上头挂满了珍珠翡翠,随便摘下一串,都能到市集中换个好价钱。这世间绝大多数人,只怕都会折腰在这惊天财富下——更别提在那金山之上,还斜躺着一位女子,发髻高耸身形玲珑,只看红衣背影,就能猜到待她转身后,定是位一等一的美人。
 
药师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却并未回头,依旧单手执着铜镜,纤纤玉指抚过鬓边,看得如痴如醉。
 
陆追心里一笑,推着空车又出了大殿。
 
那守卫依旧晕晕乎乎,看着他一路远去,顺便迷糊思索,莫非自己是着凉发烧了不成。
 
陆追推着车转到隐蔽处,萧澜与叶瑾已经等在那里。
 
“里头怎么样?”萧澜问。
 
“没问题。”陆追道,“只有药师一人,躺在黄金山上自我沉醉,听到大殿门响,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那这回要一起进去吗?”萧澜又问。
 
“嗯。”陆追点头,“进去之后若有变故,可以先隐匿在那些木箱后,再见机行事。你二人只管跟着我,那守卫看不见的。”
 
“厉害。”叶瑾点头,又问,“可你现在要怎么去装金子?那山洞可不是安魂殿,障眼法也好用吗?”
 
“这阵了,还装什么金子。”陆追推起空车,“就这么进去便是。”
 
“……”叶瑾摸摸下巴,也对啊,这阵装什么金子,莫非还真要替那老妖婆当苦力不成。
 
守卫又是晕晕乎乎,将那大殿门开了一回,顺道在心里想,为何觉得今日风这么大,嗖嗖直刮。
 
黑影倏忽飘入安魂殿中,像是模糊意识到了什么,守卫不由就惊出一身冷汗,猛然转身想要一看究竟,那大门却已经轰然关闭。他心里终于泛上疑惑来,可又不敢擅自闯入,只得趴在门上小心翼翼听了半天,觉得里头似乎并没有动异样,方才稍微松了口气,自己安慰自己或许真的只是幻觉。
 
药师却警觉地转过身来。
 
陆追背对她,正在将那些木箱重新码放整齐,又挨个用手推过,像是要再检查一回是否牢固。
 
“还剩下多少?”看了一阵后,药师问。
 
陆追躬身道:“不多了。”他所处的地方,恰好被码放堆叠的箱子挡住光亮,又垂着头,因此并不能看清容貌。
 
“不多了,是还剩下几箱?”药师从金山上飞身而下,双脚稳稳踩在地上,只一招便能看出,内力不容小觑。
 
“七,七八箱吧。”陆追哑声答。
 
药师却没有再说话,而是一步一步向着他走来。陆追的脸隐匿在黑暗中,像是一尊雕塑一般,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那红色的绣鞋踩过金砖玉瓦,长而华丽的裙摆曳在身后,沿途拖动无数元宝“当啷”滚落,与堆积的翡翠碰撞在一起,发出声响来,在大殿中尤显清脆不绝。
 
药师一直在看着他发间那一抹幽红,她觉得在这大殿中,不该有这种颜色。眼前的路看似堆满黄金,可每踩一步上去,却都像是踩进了棉絮中,距离那红光越近,棉絮又变成了泥淖与沼泽,让前行更加艰难起来。
 
她刻意走得很慢,心间涌上绵绵不绝的诡异感,她觉得自己该停下脚步,却又无法控制身体,就像是先前所经历过的无数次梦魇一样,任大脑再清醒,手脚也动弹不得半分。
 
那夺目的红点逐渐模糊分散,慢慢变成了两个,三个,四个……无数个,天空是金色的,星辰是红色的,那不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东西。
 
她要停下,她必须停下。
 
一柄匕首滑落手中,药师猛然抬起手,却没有刺向那诡异的红点,而是刺穿了自己的左掌心。
 
刀刃穿透而过,黑色的血液粘稠涌出,剧烈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得以迅速俯身下去,躲过了身后那呼啸而来的乌金铁鞭。
 
萧澜并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而是再度攻了上来。一边的陆追亦是拔剑出鞘,三尺青锋凌空扫过,将那半头青丝悉数斩断。
 
药师“呵呵”笑出声来,眼中并无诧异,而是透着妖媚:“澜儿就不必说了,另一个,这面具丑兮兮的,是陆明玉吧?”
 
陆追又一剑逼至她胸前,药师闪身躲过,又嗤道:“分明就有一张好看的脸,何必要戴如此丑陋的面具,不觉得可惜?还要再加个不伦不类的红簪子,这摄魂的妖术,是陶玉儿教你的吧?”她语调闲散,出招却是半分不落,一双手利如鬼爪,那闪着幽幽蓝光的指甲,像是比任何武器都要锋利。
 
“你那师父在临死前,还想着你要替她讨债。”药师一招将萧澜逼至墙角,讥笑道,“却不知你回冥月墓,是为了帮陆明玉,怎么,敢情先前一直就没忘了他?”
 
“意外吗?”萧澜问。
 
“我可不意外,少主人情深似命,我早就见识过了。”药师纵身落在地上,目光阴狠,“不过如此也好,反正你二人也活不长,倒不如来我这领个干脆。”
 
陆追手腕一震,斜里一剑刺穿她的衣襟,那外袍垮下大半,露出白皙的肌肤来。
 
叶瑾:“……”
 
药师咯咯笑着,非但不加遮掩,出招反而愈发泼辣阴毒。看着那丰腴妖娆,裹在肚兜下的……两团,叶瑾略微崩溃,觉得自己眼睛很辣,要回日月山庄洗。
 
陆追的招式逐渐狠毒起来,武功路数看似是陆家的清风剑法,却又不尽相同,更像是随心所欲的野路子。药师一连接下他数十招,心中有些意外——当年陆无名与鬼姑姑交手时,她也是见过的,那时的陆家剑法,可远没有现在这般邪气。
 
“你练了穿魂术?”她终于窥出几分端倪。
 
陆追并未答话,却又使出一招穿魂术的招式来,他先前用这一招已经蒙过季灏一回,既然好用,那就拿回来再用一次,兵不厌诈。
 
药师却有了另一个想法,她突然不想杀陆追了。当初作为交换条件,蝠的确给了她一本穿魂术,却是全新的手抄本,并非最早的古籍原貌,她虽也练了,可却一直心怀芥蒂,不知那老怪物究竟有没有骗自己,故意偷改一两式内力招数。此番既然有另一人也练过,那自然要留下命,杀不得,至少也要先问个清楚。
 
主意打定,她一掌打落陆追,转而攻向萧澜,这一回终于不是猫捉耗子似的戏弄,而是招招死手。叶瑾在暗处看得吃惊,萧澜功夫已属不弱,更何况还要再加上一个陆追,两个中原武林一等一的高手联合,却上百招都不能宰了这老妖婆,也是邪了门。
 
若让她跑到人世间,江湖各门派只怕又要到处搜寻去抓,就像是当年对付魔教那般。一旦如此,那武林盟岂非又要平白多出一大堆事情来,到那时,盟主还要不要休息,要不要吃饭,要不要喂驴    想到此处,叶谷主果断站起来,刷刷两把撸起袖子。
 
萧澜与他交换一个眼神,猛然一脚将药师踢飞在地,几乎倾注了十成功力。
 
“你!”万万没料到,在那金山后竟还躲着一个人,药师心下骇然,还未来得及说话,嘴里便哗啦被泼进来一股不知是什么东西,撑着坐起来就往外吐。
 
陆追趁机飞身而下,一剑刺穿她的左胸。利刃斩断的不像是肌肉,倒更像是发泡的棉花,绵软稀烂,毫无生气。
 
黑色的鲜血从嘴中溢出来,药师挪着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萧澜也冷冷看着她。
 
一片死寂中,药师却又无声地笑起来,她道:“你以为你赢了?”
 
“我赢不赢不知道,不过你已经输了。”萧澜手腕一抖,铁鞭如蛇一般缠上她的咽喉。
 
“我……我没输,你的心上人,马上就能来陪我了。”药师粗喘着,脸上神情诡异,“在阴曹地府里,我要找他算账,你那姑姑也要找他算账,你怕不怕?”
 
“黑蚁后与合欢情蛊的解药,”萧澜收紧右手,沉声道,“交出来。”
 
“我若不交呢?”药师问。
 
“那我就收回这美艳的身体,找一个最丑陋的老人,将你的魂魄重新装进去。”陆追看着她。
 
“……啧啧,还是明玉公子聪明,知道我怕什么。”药师笑得阴森,费力将缠在脖颈上的鞭子解开一些,又对萧澜道,“这鞭法,最初还是我教你的,少主人尚且记得吧?”
 
萧澜道:“没人想同你叙旧。”
 
“叙旧?我不是叙旧,只是提醒少主人,”药师说得很慢,“提醒少主人,这鞭子可不止你一个人有!”话音未落,一条红练已从她袖中飞射而出,缠住陆追甩过半空,重重砸到了那座金山上。
 
一切都只发生在眨眼间,金砖与珠宝受到冲撞,像是流水一般倾泻滚落,将陆追埋在了下头。
 
“找死!”叶瑾勃然大怒,一掌将药师打得奄奄一息,自己赶过去帮萧澜救人,只是搬开那些金砖后,下头却空空如也,莫说是陆追,就是连衣裳碎布也没有一条。
 
萧澜眼底赤红,一把卡住药师的脖颈:“说!”
 
“安魂殿,这是死门,机关也是死机关,进去就出不来了。”药师脸上依旧是那诡异的笑,“少主人猜猜,下头会是什么?机关阵,枯骨堆,滚烫的热泉,还是百虫窟?”
 
“不说是不是?”叶瑾将匕首抵在她脸上。
 
“我说了,死门,进去只有死路一条,名字叫安魂殿,就是阎王兜小鬼的地方,哪里还有生机。”药师看着萧澜,又呵呵笑道,“还有,我骗你的,黑蚁后加上合欢情蛊,哪里还会有解药,你那心上人能死在这里反而是好事,否则再等上几月,心肺都被吃空了,那得多难受,啊?”
 
“我去拆机关。”萧澜道,“你看着她。”
 
“拆不掉的。”药师在他身后大笑,声音尖锐。
 
叶瑾一脚踢在她胸口。
 
吵个屁
 
第160章:决战(中)
 
四周一片漆黑,耳边风声呼啸,陆追不知自己究竟是跌入了何处,只能凭借习武之人的本能,在触地的一刹那侧身一滚,却“噗通”一声跌入了水里。
 
那是一汪深潭,水寒可刺骨,湿透的衣服裹住手足,让每一寸前行都变得艰难起来,陆追勉强游到岸边,拖着清风剑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却觉得身下的土地竟然缓缓动了起来。
 
巨大的冲击力重重打向右臂,幸亏陆追早有察觉,顺势一侧身,才没有被那一下敲得骨骼尽碎。眼睛已经勉强适应了黑暗,虽然依旧不能辨明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却能看到在周围,正有一点又一点的红光亮起来,就像他布阵时,药师看到的幻境之相,一样连成一片,一样如同繁星,唯一的区别,就是眼前这片红光绝非幻象,而是……眼睛。
 
潭水边趴着的,是无数条巨大的鳄鱼,拥有铁甲一般的鳞片,和看似笨重,却灵活无比的身形。来不及多做考虑,陆追凭着感觉挥手斩下一剑,将打到面前的巨尾砍成两截,血喷溅而出,在空气里散开浓厚的腥臊味,刺激着鳄群越发狂躁起来,纷纷张开嘴撕咬潭中那受伤的同类,将水面搅出巨浪来。
 
陆追趁机向远处跑去,虽不知前路如何,可至少要摆脱那些凶残的魔物,才能考虑要怎么出去。脚下并不平坦,坑坑洼洼又湿又滑,如此跌跌撞撞跑了小半个时辰,眼前方才出现了一丝光亮。
 
那是从穹顶裂缝处洒出来的光,很微弱,可陆追却庆幸不已,也松了口气,精疲力竭坐在地上,想要歇一阵子。
 
方才药师手中红练将他的腰勒出一道红印,虽说隔着衣服,却也暴下一层皮来,隐隐渗着血,伤口被那肮脏的潭水一泡,更像是被撒了盐,估摸过不了多久就会青紫肿胀。
 
陆追往头顶看了一眼,那些缝隙极小,最宽处也只有手臂粗,就算自己能攀上去,也离不开这鬼地方。
 
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陆追心里叹了口气,有些后悔自己的大意轻敌,也不知萧澜与叶瑾那头究竟怎么样了。
 
安魂殿中,萧澜在地上细细摸过一遍,也没看出机关奥妙究竟在何处,回头看见药师脸上嘲讽的笑,心里怒火更甚,一拳将她打得肋骨尽碎,目色凶狠:“还不说是不是?”
 
“我说了,不知道。”药师道,“这是死门,少主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拆开。”
 
萧澜单手拎着她的衣领,如同拖拽一团破旧的抹布,大步出了安魂殿。
 
“喂!”叶瑾受惊,这怎么就大摇大摆出去了。
 
门口的守卫见到大殿门开,刚准备谄媚去迎药师,却见出来的人竟是萧澜,而不久前还美艳妖娆的药师,此时已面目青肿奄奄一息,四肢瘫软着,看着像是连骨头都被敲了个粉碎。
 
说来也巧,他就是数日前守着药庐,第一个见到药师杀了鬼姑姑的人,此番再出变故,众人倒是有了临危不乱的经验,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在地上,磕头大哭道:“少主人,你可算给姑姑报仇了啊!”
 
“告诉所有分舵堂主,滚来这里!”萧澜阴沉道,“再去派人守住墓穴出口,若飞出去一只苍蝇,唯你是问!”
 
“是是是。”守卫连连答应,转身就跑去通传。萧澜随手丢给叶瑾一块令牌,低声道:“烦请谷主出去告诉外头的人,让他们在清水湾入口处等着,再让我娘带着妙手前辈过来,越快越好。”
 
“……那你自己小心。”叶瑾叮嘱一声,又道,“二当家不会有事的。”
 
萧澜点头,重新拖着药师回了安魂殿。
 
墓中再度乱成一片,有弟子想要趁乱逃走,却被告知少主人有令,走的人要掉脑袋,只得又胆战心惊留下,彼此间安慰这管事人一共就三个,既然鬼姑姑被药师杀了,药师被少主人杀了,那应当没有谁再能杀少主人了,该安稳了。
 
药师被他勒得说不出话来,只蜷缩在地上,阴森森地笑着,脸上写满嘲讽。萧澜看得心头火起,挥手又是一鞭,门口哗啦啦跪倒一片人:“少主人威武!”
 
“你们,”萧澜伸手一指那片凌乱的金山,“谁有把握能打开这处机关?”
 
众人伏地不起,无人应答。
 
鬼才知道这里有机关,听都没听过,更别说是打开。
 
……
 
陆追坐在地上,仔细想了想自己目前的困境。腰上的伤虽说肿胀难忍,但毕竟伤在皮肉,倒不必太担心,空气是新鲜的,闷不死,若实在腹中饥饿,那鳄鱼潭还能当成厨房,虽说恶心,但至少不会饿死,就是……再有一堆火就好了。
 
袖中还有两枚小小的火石,他又撑着站起来,想要再寻一条路,看看能不能找到墓室或者其余陪葬品,弄些棺材板和木头过来。
 
这里的路比起鳄鱼潭来,已经干燥了许多,陆追寻了一处最亮的地方,在地上用石子画出冥月墓的地图来,按照引魂阵的卦象布局,在安魂殿下的确该有一处暗道,可没想到却如此纵横交错,甚至还有个鳄鱼深潭。
 
埋着这么大一片水,怪不得近年冥月墓四处返潮,不过这些鳄鱼究竟是野生的,或是有人故意放进来想要阻止外人入侵,现在还不好说。陆追一边往前走,一边侧耳听着风声,全身每一根筋都紧绷着,以免前头再冲出来什么怪物。
 
幸好,这条路勉强算是平顺,除了吱吱叫的老鼠,并没有什么其余活物。用剑挑开层层蛛网,还真有一处墓室,摆着供桌与瓷盘,里头的贡品早已化为灰尘。
 
“得罪了。”陆追默念一句,将那供桌一脚踩成碎木,生了一堆火。
 
光芒能驱散黑暗,也能驱散不安。陆追借着火光打量了一下四周,这处墓室极简陋,棺木大得超乎常理,里头躺数十人也绰绰有余,想来应该是用来陪葬的小厮或者丫鬟,一起在此送了命。
 
“真是对不住诸位了。”陆追心里叹了口气,先祖夺人性命,自己扰人清静,如此一想,还真是无颜面对这墓中的亡魂们。他看着熊熊的火光,下巴抵在膝盖上休息,只是一旦安静下来,伤口就又开始隐隐作痛,越发不想走一步。
 
不想走,那等着萧澜来救吗?这个念头刚出现在脑海里,陆追却“噗嗤”一声笑出来。先前遇到任何事情,他都只会想着自己往外闯,可此时此刻,在困境重重前路无门的时候,却生了几分想要偷懒的意思,只愿等着心上人来救,先前说什么来着,骄奢氵壬逸催人老,还真不假。
 
这究竟是个什么鬼地方啊。陆追休息够了,就随手抽出一根燃烧着的木柴,打算再出去看看,不过还没走两步,身后的棺木里却突然传来一声响,在这阴森诡异的地方,何止是恐怖,简直就是毛骨悚然。
 
陆追骤然停下脚步。
 
那“咯吱咯吱”的声音依旧不断,棺木盖也像是正在缓缓被推动。陆追单手握紧清风剑,眼底闪过一丝警觉与狠厉。
 
……
 
冥月墓外。
 
“明玉掉进了机关?”陆无名闻讯大惊。
 
“是。”叶瑾道,“那老妖精诡计百出,我们都打赢她了,可没想到还是遭了暗算,真是愧对前辈。”
 
“那还等什么,去救人啊!”陶玉儿一跺脚。
 
空空妙手坐在一边,梗着脖子不愿动,是那陆家的儿子掉进去了,又不是我孙儿掉进去了,不去。
 
“老东西!”陶玉儿一把将他扯起来,咬碎银牙道,“我告诉你,你若再矫情,这辈子也别想让澜儿练你那见鬼的空空妙手。”
 
“澜儿,澜儿自己愿意练,你还能管?”空空妙手虽与她顶嘴,心里却也清楚那陆家的儿子死不得,否则只怕孙子这辈子也不愿再见自己,更别说是继承衣钵。于是不甘不愿哼着,随陶玉儿一起入了墓。
 
“前辈若要一起进去,易容吧。”叶瑾道。
 
陆无名点头,现在也不知那冥月墓中人究竟是不是已听命于萧澜,还是莫要让那些老人认出自己,以免多生事端。
 
墓中弟子虽不认识叶瑾,但见他手执萧澜的令牌,自然不敢与之对抗,再一看他身后跟着的三人,两个男人不认识,那中年妇人却是当年的陶夫人无疑,于是更认定这些都是少主人的人,态度越发恭敬三分。
 
萧澜依旧在安魂殿中,见到四人后上前:“前辈。”
 
“怎么样了?”陆无名问。
 
“我找不到入口。”萧澜看向空空妙手,“靠前辈了。”
 
“别靠我啊,我也未必就、就能找到。”空空妙手嘀咕一句,用脚一块一块踩过地砖,速度极慢。
 
陶玉儿看得心焦,想要上前催促,却被叶瑾一把拉住:“夫人冷静些,急不得。”
 
空空妙手也斜眼看她一眼,你急,你来。
 
萧澜拍拍陶玉儿的肩膀:“娘亲。”
 
陆无名看着墙角瘫软的药师,目光阴沉。
 
药师唇边挂着血,瘆着笑,低低道:“陆家先祖长眠多年,我心好,送个后人去陪他们说说话啊,怎么,这也不行?”
 
……
 
墓室中,陆追觉得自己耳聋:“你说你是谁?”
 
那从棺材中爬出来的人尖着嗓子,威武坐着,道:“朕乃大垚天子陆之峰。”
 
陆之峰,便是陆家的先祖,陆府的主人。
 
而大垚,就是那短命王朝的国号。
 
陆追:“……”
 
他原想着莫非自家祖宗也练了穿魂术,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抛弃,面前这疯疯癫癫娘里娘气的人若是祖宗,那也未免太丢人了些,不想认。
 
“你若识相,便赶紧跪下磕头叫祖宗。”那人道,“待我起兵夺权后,可封你为太子……啊!”
 
陆追单脚踩上他胸口,将火把凑近那张脏兮兮的脸,咬牙道:“少装神弄鬼,你究竟是谁?”
 
灼热的温度烫得脸皮子直疼,那人倒吸冷气,大哭道:“皇上饶命,我是王阿毛啊!”
 
陆追:“……”
 
问了等于没问,王阿毛又是谁?
 
第161章:决战(下)
 
王阿毛和穿魂术没有一文钱的关系,他是个倒霉的盗墓贼,已经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将近一个月,整个人受了不小的刺激,说话也是颠三倒四。他原本不想让陆追发现自己的,只在棺材缝里偷偷摸摸盯着,可谁知不小心弄出了声响,眼见陆追已经拔剑出鞘,只好壮着胆子钻出来,想要装鬼吓人。
 
“你先坐好。”陆追道,“冷静一点,听我说。”
 
王阿毛坐在火堆边,依旧哽咽不已,捶着胸口道:“害怕啊。”
 
陆追嘴一撇:“连冥月墓都敢来盗,我可没看出你胆子哪里小。”
 
“我是被人骗了。”王阿毛抹了把眼泪,“他们哄我说这是王爷墓,里头已经被人洗劫了七八十回,我就想着再进来转一圈,看能不能捡漏,可不曾想一来就掉进了机关,然后……然后就出不去了啊。”
 
“既是盗墓贼,还有不知道冥月墓的?”陆追问。
 
“我就是不知道!”王阿毛又激动起来,结结巴巴半天才将事情勉强说清楚。他早先是个乡里的小混混,后来拜了一个金盆洗手的盗墓贼为师,一年之后自觉小有所成,就自寻山头加入了一伙盗墓帮派,谁知却被同伙戏弄,糊里糊涂钻进了一处山洞,再糊里糊涂触动机关,就这么掉了下来。
 
“我都进来了,才发现这里是冥月墓,你听听,冥月墓啊。”王阿毛哆哆嗦嗦,又哭道,“这是人能进来的地方吗?啊?”
 
“那你是从哪里看出,这里是冥月墓的?”陆追继续问。
 
“前头。”王阿毛伸手一指,“前头有画,画着陆家的生平。”说完又道,“还有个墓主人的玉雕,与你看着挺像,你、你当真不是鬼吗?”
 
“我若是鬼,还能被困在这里?”陆追用清风剑鞘戳他一下,“现在你我也算是难兄难弟,先将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王阿毛莫名其妙。
 
“工具啊,你来盗墓,铲子锤子都不带一套?”陆追问。
 
“有有有。”王阿毛顿悟,赶紧从那棺材里取出一个包袱,哗啦啦展开后,各种工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照明用的深海珠。
 
“不错。”陆追称赞,“有这些东西,我们应该能摸出去。”
 
“这可是你说的。”王阿毛泪流满面,再度悲从中来,“我已经吃了大半个月的老鼠,实在是快死了啊。”
 
“打住!”陆追抬起手,“走吧,先带我去屏风那里看看。”
 
王阿毛答应一声,带着陆追穿过一条狭窄暗道,道:“就是这里了。”
 
眼前是一处灰蒙蒙的洞窟,看起来像是挖凿得极为匆忙,里头散乱堆了木质屏风,积满灰尘的羊皮卷,以及一尊约莫与真人一般大小的玉雕,在昏暗中隐隐泛出青白的光亮来,雕工很细,蟒袍玉带,眉眼还真与陆追有几分相似。
 
所以这是陆府主人的玉雕?陆追又粗略看了一遍,屏风上刻着的,是陆家的生平与这冥月墓的挖凿过程,羊皮卷上则绘着当时各地山川水脉图,应当是很珍贵的随葬品,可这处墓室,未免也太简陋了些。
 
“喂,你说话啊。”见他一直沉默,王阿毛心中有些忐忑。
 
“你说说你,也没钻过别的墓穴,否则还能帮帮我。”陆追啧了一声。
 
“……我看过书,也听过故事啊。”王阿毛一拍胸脯,“秦始皇陵,就是我师父盗的!”
 
“你师父还挺敢吹。”陆追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玉雕,“那你说说看,这陆府的主人,为何要将他的雕像放在这破破烂烂的墓室中?”
 
王阿毛嘀咕:“说不定先前不破呢,这都多少年了,塌了呗。”
 
“不可能。”陆追道,“这墓穴不是塌了,而是压根就没有挖完。”
 
“没挖完啊?那就是来不及了。”王阿毛随口道。
 
陆追:“……”
 
王阿毛心虚:“你咋又不说话了?”
 
“对啊,来不及了。”陆追经他一点拨,倒是反应过来,陆家结局既是战败,那肯定是兵荒马乱,最后准备好的一批随葬品也只能匆匆拉进墓中,胡乱找个地方堆着。
 
“那看来这里是八成条死路,没指望了。”陆追又问,“你掉下来之后摔在了哪儿?去那里看看。”
 
“我不知道啊。”王阿毛苦道,“我摔晕了,起来又黑漆漆的,我害怕,就跌跌撞撞一路跑,也不知道跑了几天,才在这里找到一点光亮,就住下了,你你可要救我啊。”
 
“兄台,我是书生,你是盗墓贼,如今你我同困在这,难道不该我指望你?”陆追拍拍他的肩膀,“指望一个书生救,给祖师爷丢人啊。”
 
王阿毛不信:“骗谁呢,书生带恁长一把剑。”
 
“那好,我是会武功的书生,你是盗墓贼。”陆追道,“还是应该你救我。”
 
“可拉倒吧。”王阿毛嘀嘀咕咕,“我要能救你就好了,斯文白净的,出去卖了也能赚银子。”
 
陆追:“……”
 
“好好好,你跟着我吧。”王阿毛见他像是也指望不上了,心烦意乱一挥手,盯着那冥月墓的挖凿史看了半天,啥也没看出来。回头见陆追满眼诚恳,只得又将脑袋拧了回去,绞尽脑汁想要回忆一些师父先前说过的话,如此纠结了半柱香的时间,还当真想起了几个小故事,于是伸手将那屏风仔仔细细摸了一遍,大喜道:“有机关啊!”
 
陆追警觉道:“等等!”
 
话音刚落,屏风四周已是万针齐发,陆追扯着王阿毛在半空腾身一转,只觉耳侧“嗖嗖”声响,落地之时,衣摆上也插了几根银针。
 
王阿毛目瞪口呆,腿脚虚软,若不是有陆追扯着,只怕连站都站不稳。
 
“都说了,让你等等。”陆追拍拍他的肩膀,“不过干得不错,算立功。”
 
王阿毛哭道:“太吓人了。”
 
陆追回到那屏风前,若只是要记载冥月墓从何年何月开始挖凿,用了多少工匠多少石料,似乎也不用设一个如此凶险的机关,除非……这屏风里还有别的秘密。
 
他学方才王阿毛的样子,也将手伸进那处机关。
 
“不要按!”王阿毛连滚带爬,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陆追道:“过来看。”
 
王阿毛反而叫他:“你过来,快过来,趴好!”送死呢。
 
陆追道:“这屏风有两层。”
 
“下头那层是什么?”王阿毛问。
 
陆追一笑:“冥月墓的地图。”
 
……
 
王阿毛怔了片刻,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方才被狂喜淹没,又屁颠颠跑到陆追身侧:“有地图,有地图,我们是不是就能出去了?”
 
陆追问他:“能看懂吗?”
 
王阿毛仔仔细细盯了半天,沮丧道:“看不懂。”
 
陆追道:“我能看懂。”
 
王阿毛宛若听到天籁,“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道:“只要能出去,你就是我爹!”
 
“别,我有儿子了。”陆追看着那地图,倒真与先前自己推算出的墓穴分布八九不离十,唯一的区别,就是在安魂殿下多挖出了一个布局稀奇古怪的鳄鱼深潭。
 
“这里应当就是你掉进来的地方。”陆追指了指地图上一处位置,“原本是用来往墓中运送东西的一处暗门。”
 
“那我们去找这个地方?”王阿毛激动。
 
陆追道:“估计在那时,负责运送墓葬的队伍出去之后就没能再回来,山洞也就一直敞着,直到你稀里糊涂闯进来,触动机关成了死门。”
 
“死门?”王阿毛心下一阵绝望。
 
“那这个地方,就是冥月墓的主墓穴。”陆追点点地图,往后退了两步,“你先别说话,让我再看看。”
 
王阿毛连连点头,将嘴闭得死紧。
 
陆追皱起眉头,双眼一直盯着地图,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在屏风上纷纷浮起,又在他脑中重新组合起来,形成一座布局精巧的完整墓穴,而他也终于发现在冥月墓精妙的构造下,这鳄鱼潭看似多余,却是守卫墓穴的最后一道屏障,即便有人闯入主墓室,那在掠夺完墓葬要离开之时,也会被引魂阵所扰,通过连接暗道钻入鳄鱼潭中。
 
换言之,鳄鱼潭底理应有一条路,通向冥月墓的主墓室。
 
“王阿毛。”陆追果断道,“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王阿毛问。
 
“学过拳脚功夫吗?”陆追问。
 
王阿毛连连点头。
 
陆追又道:“知道前头有一个鳄鱼深潭吗?”
 
“知道知道。”王阿毛后怕不已,“鬼门关啊,去不得。”
 
陆追看着他。
 
王阿毛:“……”
 
王阿毛小心翼翼道:“你要去?”
 
“不是我,”陆追道,“是我们。”
 
王阿毛险些晕了过去:“为啥啊?”
 
陆追道:“鳄鱼潭底可能有路,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可……可我怕啊,我、我……”王阿毛结结巴巴,抖若筛糠。
 
“你不用下水,我去找路,可你得帮我一个忙。”陆追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与其困在这里等死,倒不如试着闯一把,若我能出去,定会带人来接你,你我都要好好活着。”
 
“我能帮什么忙?”王阿毛哆嗦着问。
 
陆追带着他回到暂居处,重新燃起火把,道:“先过去看看。”
 
王阿毛答应一声,依旧腿脚发软,但见陆追说得坚定,像是极有底气,便也撑着跟在他身后,一路去了鳄鱼潭。
 
在火光照映下,陆追这才看清眼前状况。一片泛着粼粼波光的深潭,岸边趴了约莫几十条巨大的鳄鱼,四周都是石壁,有着刀劈斧凿的痕迹,也有不少狭小的空隙,可以当成台阶爬到高处。
 
王阿毛躲到陆追身后:“看完了,走吧?”
 
“那里,你能爬上去吗?”陆追指着高处一块凸出来的石壁。
 
“我?”王阿毛摇头,“不能。”
 
“好好看!”陆追道,“你还想不想出去了?!”
 
王阿毛抽泣两声,举起火把瞅了半天,道:“能,能。”那里其实是有台阶的,虽说狭窄了些,可若没有这些鳄鱼,只怕调皮的小男娃也能爬上去,更何况是盗墓贼。
 
“能就好,你要做的,就是安全地爬上去,再安全地爬下来。”陆追道,“别的都我来干。”
 
“那你要做什么?”王阿毛问。
 
陆追道:“杀鳄鱼。”
 
“杀?杀不尽的,这鬼知道有多少啊。”王阿毛吃惊。
 
“没说要杀完,三五只就够了。”陆追道,“好了,你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你……你可要小心。”王阿毛叮嘱。
 
陆追答应一声,将火把插进那石缝中,单手拔剑出鞘。
 
王阿毛赶紧躲到安全处,却也没有离开,而是在缝隙处小心翼翼看着。
 
陆追深深呼了口气,全身骤然发力,凌空跃起斜里一砍,剑气没入水面,带出冲天的水柱来。
 
王阿毛目瞪口呆,这这这……这可是只在话本中见到过的功夫    鳄鱼群果然被激怒,纷纷从水中爬出来,张嘴露出森白的利齿,想要将这不速之客撕个粉碎。陆追趁机飞身往下,手中清风剑似是钢钉,重重插入那铁铸一般坚硬的颅骨。
 
鳄鱼怒吼起来,剧痛给了它巨大的力量,扭动的身体将潭水翻出巨浪,布满鳞甲的尾巴横空一摆,陆追不得不暂时松手,闪身避开一击。那受伤的鳄鱼继续翻滚着,试图爬回水中,陆追看准时机再度冲了上去,双手死死握住清风剑柄,手臂发力往起一带,竟将那巨大的鳄鱼凌空甩了出去,颅骨脱离剑刃,整条巨鳄重重砸在石壁上,将骨骼也震得粉碎。
 
王阿毛觉得连脚下的土地也在颤抖,他扶着石壁,膝盖再度发软。
 
陆追上前补了两剑,彻底结束了伤鳄的痉挛,这才靠在墙上,稍微松了口气。
 
“大侠。”王阿毛跑过来,这回连称呼都变了。
 
“你怎么还在这?”陆追看他一眼,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
 
“我、我就看看。”王阿毛原本想说留下帮忙,可又一想,自己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面红耳赤换了个说法。
 
陆追笑笑:“多谢,既然没走,那就想个办法,将这鳄鱼拖到前头那通风的空地处吧。”
 
王阿毛这回倒是十分爽快就答应下来,拎着他那盗墓的包袱过来,又弄了些棺材板,不多时竟然做出了一辆简易推车。
 
陆追拱手:“佩服。”
 
王阿毛嘿嘿笑道:“干这一行的都会做,免得找到宝藏,却运不出去。”
 
陆追嘴角一弯,坐在一边靠着墙壁休息,王阿毛则是将那鳄鱼捆上板车,勉勉强强半拖半拉,弄到了一片空地上。
 
而在萧澜那头,空空妙手找了数个时辰,神情也由刚开始的不甘不愿,变成了一脸凝重——他总算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的确是死门,解不开的死门。
 
“前辈。”萧澜试探。
 
空空妙手有些慌乱,小声道:“我……当真不是我故意不救,孙儿,这像是条绝路啊。”
 
萧澜眉头拧成死结。
 
“我早就说了,死路。”药师惨笑道,“小鬼进去了,阎王哪里还能放出来。”说完又看向陶玉儿,“陶夫人啊,别忙了,没用的。”
 
没有人理会她的疯言疯语,陶玉儿一语不发看着那地图,片刻之后,她突然问空空妙手:“白玉夫人墓的上头,那条暗道通向何处?”
 
“一处旧的刑房。”萧澜道。
 
“刑房?”陶玉儿道,“走,先去看看。”
 
萧澜答应一声,也没多问,带着她径直去了白玉夫人墓。其余人也一道跟上,陶玉儿对那绘满白玉夫人的壁画没有任何兴趣,她脚步匆匆穿过暗道,最后停在了那铁虎大军处。
 
先前只听萧澜与陆追说过,却谁都没看过,此番得见,空空妙手举着火把惊叹道:“可真是好东西。”
 
“陶夫人为何要来这里?”陆无名问。
 
“有一个传闻,陆府的主人迷恋白玉夫人,迷恋到连她的魂魄也想占有,所以通过白玉夫人的墓室,理应是能找到主墓穴入口的,明玉先前也曾推出这点。”陶玉儿道,“尽头那处刑房只是做做样子,这铁虎阵后,应该还有一条路。”
 
“通往主墓穴的路?”萧澜道,“能找到明玉吗?”
 
“安魂殿下的路,理应是能通往主墓室的。”陶玉儿道,“这里既然也能通往主墓室,那至少能离明玉更近一些。”
 
“好。”萧澜点头,“我过去看看。”
 
“你过去看看?”空空妙手大惊,一把扯住他道,“这玩意一头就能杀数十人,你要独自一个人闯过这数百数千头?”
 
“自然不是硬闯。”萧澜抬头看了看石壁顶,“我从上头爬过去。”
 
冥月墓外,阿六忧心忡忡,坐立难安。
 
“你就别转悠了。”岳大刀道,“我头晕。”
 
“你说爹到底被救出来没有啊。”阿六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然我进去看看吧?”
 
“师父他们都没来叫你,去了也没用。”岳大刀拉着他的袖子,“况且爹叮嘱过的,要你守在这里,谁出来杀谁。”
 
“冥月墓都倒了,还有谁能出来。”阿六嘀咕一声,继续唉声叹气,满心烦躁。
 
岳大刀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也是满脸愁苦。
 
陆追用了一夜时间,杀了三条鳄鱼,又与王阿毛一起,将其斩成小块,用盗墓用的粗绳子穿起来,像是晾腊肉那样摊开。而后便精疲力竭倒头睡着,暗无天日也分不清时间,睡着时天黑,醒来时依旧天黑。
 
熊熊火堆烤着鳄鱼肉,冒出滋滋的油来,虽说入口依旧腥骚粗韧,两人却谁也没有嫌弃,默不作声各自吃下一大块,觉得全身力气回来不少。
 
“今日你要做什么?”王阿毛又问。
 
陆追从他的包袱里取出铁凿和儿臂粗的大钉来,道:“去石壁上弄些铁桩,将这鳄鱼肉挂上去。”
 
“然后呢?”王阿毛依旧不解。
 
“然后潭中的鳄鱼闻到血味,就会涌到岸边,却只能干着急。”陆追道,“我趁机潜入水下找出路,而你站在石壁上,看其中若有哪条鳄鱼没了耐心,想要折返水中,你便割一块肉给它,懂了?”
 
王阿毛想了想,点头:“嗯。”
 
“你放心。”陆追道,“若找不到路,我就再钻出来,我们想别的办法。若能找到出路,我定然会回来救你,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大家朋友一场,出去我请你喝好酒。”
 
王阿毛难得呲牙一笑:“那挺好。”
 
陆追重重握了一下他的肩膀,而后便撑着站起来,拿着工具攀上石壁,一下一下往里凿着铁钉。
 
清脆的声音在石窟中回响,王阿毛站在下面看着陆追,头一回知道,原来人还能活成这样,哪怕是困在这鬼哭狼嚎的地府里,哪怕和自己一样无路可逃,也一样能让人……他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只觉得他很是潇洒,于是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睛,自己也爬上去帮忙。
 
陆追笑笑:“不怕了?”
 
王阿毛手里握着锤子,将石壁砸得震天响。
 
又过一日,钢钉凿好了,肉块也挂好了。在经过充足的休息和一顿饱餐后,陆追又从王阿毛手中讨来几枚臭弹,道:“躲远些。”
 
“为何要捏爆这些东西?”王阿毛嫌弃道,“臭死人的。”
 
陆追道:“满身都是血,也没衣裳可以换,只能用这些东西来挡挡鳄鱼,否则只怕一下水就要被撕碎。”
 
王阿毛赶紧捂住口鼻。
 
陆追用衣襟裹住臭蛋,单手用力捏爆。弥天恶臭顿时散开,王阿毛表情纠结,险些呕出来。
 
陆追闭住呼吸,道:“去!”
 
王阿毛答应一声,手脚并用攀上那石壁,用匕首在其中一块肉上划出口子,风干的表皮被刺破后,腥臭的血液再度滴滴答答淋下来,那些鳄鱼果然蜂拥而至,叠罗汉一般趴在石壁上,张开大嘴看着上头。
 
头回看到这么多鳄鱼在自己脚下张开嘴,王阿毛握紧腰间缠着的绳子,觉得裤裆一阵发热,但幸好还算争气,没有一屁股跌坐下去。
 
趁此机会,陆追“噗通”一声跳入水中。臭味掩盖了血腥味,远处的鳄鱼群并没有过来,他闭住一口气,在水下一寸一寸摸过去,整个人高度紧绷,已经顾不上周身彻骨的寒意。
 
空旷的石窟水潭,数百条凶狠的鳄鱼,石壁上插着无数熊熊燃烧的火把,像是夜空的繁星,将四周照得一片亮堂。而在这一片亮堂里,王阿毛孤身一人站在石壁上,腰里缠着绳子,手中握着长刀,像是传说中的孤胆英雄一般。可他此时却无比提心吊胆,看不清陆追情况如何,只能按照他先前所说,见有鳄鱼等不及要走了,就赶忙割一块肉丢下去,好替水里的人争取更多时间。
 
在半个时辰里,陆追上来换了三四回气,最后一次潜入水面后,却再也没有浮出来。石壁上的火把已经渐渐开始熄灭,光芒一寸一寸消失,黑暗一寸一寸袭来,肉已经喂完了,吃饱喝足的鳄鱼们拖着笨重的身躯掉头,缓缓没入了水里。
 
王阿毛在石壁上坐了许久,方才攀下来,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回走。
 
应该是找到路了吧,他安慰自己。坐在那漆黑的棺材里,看着陆追留给他的几大块鳄鱼肉,王阿毛觉得这几天过得像梦一般。
 
耳边有隐隐约约的水声,陆追精疲力竭爬起来,在暗道里踉踉跄跄往前走。那潭水下果真有一个暗环,拉开之后,一股巨大的水流将他冲入暗道,脑袋磕得晕晕乎乎,也不知多久后才幽幽醒转。
 
全身又冷又疼,甚至连四肢都开始变得麻木,陆追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去思考什么,只能凭借本能,一步又一步向前僵硬走去。
 
世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他渴望能见到一束光。
 
……
 
萧澜戴着一双银丝手套,手腕与脚腕都缚有铁钩,像壁虎一样紧紧贴着洞顶,缓缓往前挪动。陆无名也跟在他身后,其余人则是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看着两人的身影逐渐隐没在黑暗中。
 
没人知道这铁虎大军究竟有多少,也没人知道在这条路的尽头,究竟能不能找到另一条路。
 
“前辈。”萧澜道,“前头有暗器。”
 
陆无名道:“你我换个位置。”
 
“不用,前辈多加小心便是。”萧澜道,“跟着我走,莫要触动机关。”
 
陆无名答应一声,两人前进的速度越发慢起来。而在他们身下,一眼望不到头的铁虎大军正注视着这千百年来仅有的闯入者,沉默不语,表情森然。
 
……
 
眼前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光。
 
陆追心里一喜,又再度撑着站起来,拖着沉重的双腿向前走去,若他的判断没有错,这里应当就是通往墓穴入口的主路。风呼呼迎面吹来,半潮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像是一副笨重的铠甲,陆追握紧清风剑,依旧不敢放松警惕,直到确定外头并无异样声响,方才探出头去。
 
面前是无比熟悉的场景,是那些双目中流下血泪的木人。
 
陆追全身不由汗毛倒立,又想起了儿时那梦魇般的阴影。
 
而下一刻,那些木人却缓缓站了起来,像是被人赋予了生命。
 
……
 
萧澜跃到地面上,全身的衣服被汗水浸透,陆无名亦是满头大汗,两人回头看着身后那壮阔的铁虎军,都有些后怕与庆幸。
 
“这里真的有路。”萧澜展开地图,“按照娘亲的标注,若有路,我们就该往北走。”
 
一句话还未说完,脚下的土地却开始颤抖起来,两人不约而同第一反应,就是这铁虎军莫非活了?可回头看去,那些寒光铁器却依旧纹丝不动,并无生机。
 
“明玉!”萧澜心里涌上一丝不详的预感,拔腿向北冲去。
 
第162章:获救
 
闪着寒光的利刃从那些木人指间刺出,头颅僵硬地扭动着,齐齐注视向陆追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眶中隐隐有着干瘪的硬物,那曾是无数双鲜活的眼睛,如今却再也流不出半滴泪。
 
陆追往后退了两步,想要暂时撤回暗道内,只是那些木偶人的速度却比他更快,足下像是装有轨道,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就有刀尖带着风声逼至眼前。
 
陆追一剑扫开那夺命利刃,将它顺势砍成两截,木人沉重的身体歪斜砸到地上,却刚巧堵住暗道入口。此时更多的木人也如潮水般涌了过来,陆追早已精疲力竭,自是没有更多的体力再去应付这些狰狞的木怪,于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咬牙挥剑杀出一条路来,使出轻功一路飞掠,想要甩开身后那令人胆寒的轰鸣声。
 
如同回到了儿时,一样是在这条暗道内惊慌逃命。木人在轨道尽头停下了脚步,而陆追冷到麻木的身体也总算恢复了些许温度,疼痛变得清晰起来——方才那些利刃在他身上留下了许多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不断涌出,几乎要将衣服浸透。
 
体能已经到了极限,陆追觉得自己的双腿正在逐渐失去知觉,像是两根沉重的木桩,很快就会被深深钉在地下,再也动弹不得。又蹒跚往前走了几步后,他终于几近虚脱地跌倒在地,清风剑“当啷”一声,脱手在地上砸出一片尘埃。
 
时间像是静止的流水,耳侧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天顶上镶嵌的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光来。在这一片混沌里,陆追疲惫地闭上眼睛,却又强迫自己睁开,他不能睡。视线有些模糊,他抬起手想要揉一把,掌心却已经被血与泥土染得看不出颜色,于是胡乱在身侧的石柱上擦了擦,不曾想却再次触动了某个机关,大地又一次震颤起来。
 
陆追心里暗暗叫苦,重新将清风剑握在手中,他不知下一刻冲出来的会是什么,可无论是什么,此时此刻的自己,似乎都没有足够的力气再去应对。
 
金色的光骤然洒满长廊。
 
陆追眼前发黑,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能勉强看清,方才轰然开启的,正是儿时记忆中的那扇殿门,门后金碧辉煌穷奢极欲,无数红莲盏分列两旁,正发出璀璨的光亮来。
 
鲜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陆追重新靠着石柱坐下,却连撕下一块衣料的力气也没有,只能用手勉强按住伤口,看眼前的一片金色再度模糊起来,红莲盏灼灼燃烧,像是坠入汪洋中的一滴血。
 
引魂阵啊。陆追心想。
 
这是他在昏迷前的最后一丝意识。
 
……
 
乌金铁鞭在空中炸开一片木屑,扬在半空似是一场大雪,那些残缺的木人脚下咯吱咯吱作响,依旧顽强地攻向新的入侵者。陆无名挥剑照着眼前一片木人的头颅斜砍过去,对萧澜道:“去找明玉,这里交给我!”
 
萧澜答应一声,向着北边大步跑去,若说先前还不确定,可方才在看到那几个残破的木人后,他已经能断定,陆追定然正被困在这长廊中的某个地方。果然,在尽头的拐角处,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正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萧澜脑中一声闷响,几乎是跌跌撞撞冲上前去,将人扶了起来:“明玉!”
 
陆追死死闭着眼睛,全身都是冷的,脸色如纸般煞白。萧澜一把握住那伤痕累累的手腕,只觉指下脉搏跳动比蛛丝还要细,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
 
“坚持住。”萧澜从怀中取出伤药,捏开他的嘴喂了一粒进去,又挑了干净的衣摆扯成碎布,将那还在往外渗血的几处大伤包扎好。陆无名也在此时赶了过来,见到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儿子后,他心里一空,合剑回鞘疾步上前,嗓音嘶哑道:“明玉怎么样了?”
 
“失血过多,得赶紧回去。”萧澜脱下外袍将人裹住。
 
陆无名按住他的肩膀:“回去就要穿过铁虎军,你带着明玉怕是做不到。不如先留在这里,我一人回去请叶谷主。”
 
“前辈一来一往,少说也要一天半。”萧澜打横抱起陆追,“明玉等不了这么久,我去想办法拆了那机关。”
 
“拆除铁虎军的机关?”陆无名先是一惊,后又摇头道,“我知道你着急,可再急也不能自乱阵脚。”
 
“至少也要试一试。”萧澜看着怀中人,“前辈信我。”
 
陆无名心里叹气,但见他固执,便也答应下来。三人折返向外走去,并未多看身后那金碧辉煌的大殿一眼。此时此刻,再多堆积如山的珍珠黄金加起来,也比不过一张床,一碗粥,一剂药。
 
木人阵已破,只剩下了寒光凛凛的铁虎军。萧澜将陆追交到陆无名手里,右手握紧乌金鞭梢,眼神阴狠如狼——他没有别的选择,必须闯过这一关。
 
陆无名抬掌在陆追胸口缓缓注入一缕真气,暂时护住了他虚弱的心脉,却有些不忍心再多看那苍白如纸的面容,只轻轻拉高外袍,将最后一缕风也替儿子挡在外头。
 
乌金铁鞭在空中划过呼啸声响,柔软而又坚硬的鞭身像是有了生命,轻盈灵巧地避过其余铁虎军,只将最右一头死死咬住,又凌空将其拽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走廊另一头。
 
寒铁制成的外甲被摔得坑坑洼洼,体内机关“嘎巴”作响,愤怒的铁虎高高竖起尾巴,朝着萧澜腾跃扑来。乌金鞭再度张开毒牙,萧澜并不想将铁虎砸成一堆废铁,因此打得极有耐心,大多时候都在闪身躲避,数百招后,铁虎再度冲撞过来,萧澜方才看准时机,单手卡住那冰冷的虎首,发力一拧将之打成两截。
 
铁虎终于安静下来,伏卧在地上,变成了一堆无用的废铁。
 
萧澜对陆无名道:“前辈先回去吧。”
 
陆无名点头,时间紧急,谁也耽误不起,萧澜这回能拆开机关自然最好,若拆不开,至少自己也能尽快带些药回来。他将陆追安顿好后,便再度壁虎一般攀上洞顶,用利刃勾住缝隙,沿着来路折返。
 
萧澜坐在陆追身边,从袖中掏出一副精巧的工具来,这是空空妙手送给他的礼物。那铁虎虽被打成两截,却只断在连接处,身体内的机关依旧是完好的,萧澜小心翼翼将其拆开,百余副齿轮相互咬合着,即便经过了千百年岁月的洗礼,也依旧光滑如新,精妙绝伦。
 
将一个又一个的小零件拆除下来,铺在地上,萧澜觉得自己此生从未如此紧张过,却也从未如此冷静过。一个时辰后,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却依旧全神贯注,他皱眉注视着铁虎腹内,许久之后,又用镊子夹出一个小小的齿轮。
 
机关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反方向收紧了些许,萧澜试着用手拧了拧铁虎的四肢,纹丝不动。
 
陆追在昏迷中低低呻吟了一句。
 
“乖。”萧澜拍拍他,自己撑着站起来,重新回到了那铁虎阵前,又一鞭子捆回来一头铁虎。不过这回却没有拧断脖子,而是任由其横冲直撞,眼看已经到了眼前,方才一跃而起,单脚发力踩上铁虎后颈三寸处。
 
齿轮再次被反向合紧,铁虎也成了静止的摆设。
 
萧澜总算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大意,又一连试了三四头铁虎,确认位置的确没有错后,方才步入铁虎军中,扣下了最前头那只铁虎的机关。
 
一个又一个的齿轮被合紧,萧澜很快就追上了陆无名。见他已经破了机关,陆无名心中一喜,也腾身落在他身侧。两人一道动手,速度就快了许多,而在铁虎大军另一头,众人也正等得火急火燎,最终还是陶玉儿先看到,伸手推了身侧的空空妙手一把:“你看,那里是不是有动静?”
 
“什么动静?”空空妙手赶紧揉揉眼睛,踮着脚看过去,半晌后一拍大腿,喜道:“是是是,在拆机关,像是陆无名。”
 
“那澜儿呢?”陶玉儿心里一空,反而更加担心起来,好不容易等到陆无名又走近了些,赶忙大声问:“怎么样了?”
 
“澜儿回去接明玉了。”陆无名道,“叶谷主呢?”
 
“在安魂殿,看着那老妖婆呢。”陶玉儿急问,“谁受伤了?”
 
“明玉。”陆无名扣下最后一只铁虎的机关,“快去差人准备伤药与热水,再煮些粥饭。”
 
“好好好,人找到就好。”陶玉儿连连答应,转身跑去做准备。空空妙手一把拉住陆无名,问道:“这铁虎的机关,谁破的?可是澜儿?”
 
“是。”陆无名点头。
 
空空妙手脸上写满震惊,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能喜极而泣,干揣着手在原地转圈,眼底得意非常。
 
片刻之后,萧澜也抱着陆追大步折返,空空妙手赶紧问:“你是怎么破的机关?”
 
“有空再告诉前辈。”萧澜只丢下一句话,便带着人匆匆赶去红莲大殿,只留空空妙手坐在原地,看着铁虎嘿嘿傻笑,啧啧称奇。
 
叶瑾早已守在红莲大殿,虽说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一见半死不活的陆追,还是头晕目眩,极想骂人。为何他回回受伤都能受得如此尽职尽责,就不能敷衍一下,只带几道血痕回来?
 
下人从屋里端出两盆血衣,陶玉儿在外头看得心里发麻,即便她平时不信神佛,此时也在心里暗念了几句阿弥陀佛,求老天爷能发发慈悲。阿六与岳大刀也匆匆赶来,说是果然有几个冥月墓弟子钻出来,扛着珠宝想要偷溜,已经被堵在了后山。
 
“现在是杨前辈守在那里,我们就先回来了,公子没事吧?”岳大刀急问。
 
“没事,叶谷主正在诊治呢。”陶玉儿拍拍她,“小声一些,莫要吵到里头的人。”
 
“嗯。”岳大刀心里担忧,却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握住阿六的手,一道在外头等着。
 
一个时辰后,陆追被叶瑾缠了满身绷带,又吃了药,脉相总算缓回来些,他睫毛微微颤抖几下,像是要睁开眼睛,眼皮却如同被缝了针,沉重刺痛。
 
“已经安全了,好好睡。”萧澜握着他的手安慰。
 
陆追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
 
“什么?”萧澜将耳朵凑近。
 
“安魂殿下头,”陆追断续道,“鳄鱼潭,那里还困了一个人。”
 
“是谁?”萧澜问。
 
“王阿毛。”陆追迷迷糊糊,话还没说完,人却又昏了过去。
 
叶瑾在旁疑惑道:“方才是说……王阿毛?”
 
萧澜摇头:“不认识。”
 
“管他什么阿毛,先让二当家好好休息吧。”叶瑾看了眼床上的陆追,对萧澜道,“我们出去说话。”
 
第163章:抉择
 
“明玉没事吧?”见到叶瑾与萧澜出来,陶玉儿赶忙上前询问。
 
“只是些皮肉伤,倒没什么大碍。”叶瑾看了眼陆无名,欲言又止。
 
“除了皮肉伤之外呢?”陆无名又问。
 
“合欢情蛊,”叶瑾道,“实话实说,情况不太妙。”
 
或许是因为陆追身体实在太过虚弱,在此番九死一生后,那些原本就蠢蠢欲动的蛊虫再度开始繁衍蔓延,黑蚁后像是一片沉沉的阴霾,将陆追整个人都笼了起来,吹之不散,挥之不去。
 
“还有一件事,”叶瑾犹豫片刻,又道,“二当家的眼睛像是也受了影响,有可能会看不见。”
 
陆无名的拳头骤然握紧,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话说到一半,却又咽了回去,若有办法,叶瑾何至于会如此吞吞吐吐。
 
陶玉儿也没说话,只是担忧地看了眼儿子。萧澜沉默片刻,道:“我去安魂殿。”
 
陶玉儿点点头,那个丑陋的木偶娃娃再次被众人想了起来,肮脏的身体,黑洞洞的眼眶,诡异而又令人作呕。
 
妩媚的红裙已经变成泥巴破布,药师倒在地上,整个人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却依旧满眼嘲讽地看着萧澜:“怎么,看这一脸黑风煞气的,少主还没找到你那可怜的心上人?”
 
“这是怎么回事?”萧澜将一个木偶人丢到她面前。
 
“木人啊。”药师“噗嗤”一笑,“陆明玉的木人,你从蝠手中拿来的?”
 
“有何用途?”萧澜又问。
 
“蝠想用它代替陆明玉,打开冥月墓。”药师摇头,“那个蠢货,啧。”
 
“蝠要挖了明玉的眼睛,”萧澜继续道,“他说这样木人就能活。”
 
“或许是吧。”药师漫不经心回答,“谁知道呢。”
 
“或许是?”萧澜蹲在她对面。
 
药师与他对视片刻,心里逐渐明白过来,脸上又挂了阴测测的笑:“怎么,陆明玉的眼睛出问题了?”
 
“蝠既然想要明玉的眼睛,就不可能让他出事。”萧澜道,“是你干的。”
 
“没错,是我。”药师以为陆追已无生路,倒是没有否认,笑容却愈发阴毒起来,“合欢蛊虫越积越多,自然会往脑子里钻,眼睛会瞎是迟早的事。”她当初既然要利用蝠来练穿魂术,自然不能明着与他做对,却也不愿让蝠当真用那木人进入冥月墓,便只能设计慢慢毁了陆追的眼睛。
 
萧澜脸色阴沉看着她。
 
“趁早死心吧。”药师撑着往前爬了两步,声音如同地府恶鬼,“你那心上人,要么死个痛快,要么生不如死,如此一比,倒还是前者更爽快些。”
 
一记清脆的耳光在她脸上炸开,陶玉儿怒不可遏:“你这老妖妇,简直丧心病狂!”
 
药师嘴角渗出血来,眼底却依旧挂着恶毒:“能拉陆明玉陪我一道去黄泉,我可不亏。”
 
“谷主找你。”陶玉儿道。
 
萧澜点头,站起来出了安魂殿。药师双眼直勾勾盯着陶玉儿,咬牙道:“你又装什么清高,分明也是一样丧心病狂,现在怕是迫不及待想要打开墓穴了吧?”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直活在错误中不愿醒来?”陶玉儿居高临下看着她,“实话告诉你吧,澜儿已经找到明玉了。”
 
“找到了又如何,找到了,一样是死路一条。”药师嘶哑笑着,不断溢出的血将她胸前染出一片深色,干枯的双手胡乱抠着地上的泥土,身体痉挛,不多时便彻底断了气。
 
陶玉儿找来官兵,将那丑陋的尸首拖出墓穴,烧了个干干净净。
 
……
 
陆追这次睡了很久,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绵延不绝的梦,梦里从江南到王城,再到朝暮崖,人很多,事也很多,如同巨石压在胸口,憋得喘不过气来。
 
“明玉。”萧澜握住他无意识乱抓的手,“醒一醒。”
 
耳边的声音像是溺水人面前的稻草,陆追挣扎着离开梦境 ,里衣被冷汗浸得紧紧贴在身上,发间也有些发潮。他胸口剧烈起伏许久,方才平静下来,看着眼前一片漆黑哑声问:“什么时辰了?”
 
萧澜微微顿了片刻,道:“午时。”
 
陆追一愣:“白天?”
 
“嗯。”萧澜握着他的手,轻轻放在他眼睛上,“谷主说你眼睛要多养着,所以缠了绷带,能不看东西,就暂时别看了。”
 
陆追手指微微蜷起来,没说话。他心里其实已猜到七八分,毕竟先在浣花城时,也早就听蝠说过木头娃娃之事。但即便有所准备,可现如今眼前当真成了一片黑,他心里也一样充斥着不安与恐慌。
 
“先告诉我,还有没有哪不舒服?”萧澜又问。
 
“没事。”陆追撑着坐起来,勉强定下心神,“这是哪里,冥月墓吗?”
 
“这是曹伯伯的武馆,那墓中又潮又湿,不好养病的,我就带你出来了。”萧澜道,“药师死了,冥月墓里的炸药已经分批撤了出来,众弟子暂时收监,朝廷大军都守在伏魂岭,一切都和我们计划中一样。那日我找到你时,见通往主墓室的殿门已经被打开,不过陆前辈说暂时不必进去,等你醒来再说。”
 
“等我醒来做什么,朝廷大军既然已经来了,只管让他们将墓葬运走便是,免得夜长梦多。”陆追咳嗽两声,“我想喝点水。”
 
萧澜起身倒了杯温水,塞进他手中:“慢一点。”
 
“……等一下,王阿毛救出来了吗?”水没喝两口,陆追又想起一件事。
 
“王阿毛是谁?”萧澜问。
 
陆追吃惊道:“没人管他?”
 
萧澜:“……”
 
还真有这么个人?
 
“那安魂殿下是一处鳄鱼深潭,我掉下去后,发现那里还困了一个盗墓贼。”陆追急道,“若非有他相助,我也闯不出来……我晕了几天?”
 
“五天,你慢慢说。”萧澜道,“等你说清楚了,我马上就去找人带他出来。”
 
五天?陆追闻言松了口气,幸好也不是太久,那王阿毛应该还在满脸绝望地啃鳄鱼肉。他尽量简短地将事情说了一遍,萧澜听完后点头:“鳄鱼潭,旁人怕是闯不过去,我亲自去救他。”
 
“去找找叶谷主,看有没有什么药能让那些鳄鱼暂时昏睡,或者至少能离人远一些。”陆追道,“还有,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放心吧。”萧澜往他身后塞了一个靠垫,“我这就去找陆前辈过来。”
 
陆追答应一声,手里抱着茶杯,心里依旧纷乱一片。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事情一件一件挨个理了一遍——冥月墓已经打开,只等官兵运出墓葬交给朝廷;至于王阿毛,有萧澜与众人在,想要救他出来应该也不难,而这两件事了结后,最大的麻烦,似乎就只剩下了自己的眼睛。
 
陆追握住绷带,犹豫着想要拆掉试试,最后却还是将手放了下来。他了解叶瑾,也了解萧澜,若自己现在当真还能看得见,那即便要缠,也会等到自己醒来后再缠,何至于在昏睡中就绑个严实,连条缝隙也不留下。
 
他苦笑一声,仔仔细细想了想,瞎子要如何过下半生。
 
屋门“吱呀”响了一声,陆无名大步过来坐在床边:“怎么端着凉水,爹去给你换一杯。”
 
“不喝了。”陆追将水杯递给他,“萧澜去救王阿毛了?”
 
“谷主给了瓶药,阿六也跟着一道去了。”陆无名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还晕吗?”
 
“睡久了,脑袋有些沉。”陆追道,“坐一会就好了。”
 
陆无名答应一声,看着他缠着绷带的双眼,满肚子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陆追先笑了笑,道:“这样也好,我能好好歇一阵子。”
 
“爹带你回家吧,好不好?”陆无名问,“冥月墓的事情已了,我们回去看看你娘。”
 
陆追抿了抿嘴,没说话。他想起先前萧澜曾经说过的,待到冥月墓事了,就跟自己一起回王城,一起……去西北。
 
“先别想了。”陆无名拍拍他,“好好好,我们说些别的。”
 
“要说什么?”陆追缩进被子里,“我饿了。”
 
“粥已经煮好了,谷主说你头两天要养胃。”陆无名道,“陶夫人亲手熬的。”说完又低声道,“你若嫌难吃,我让大刀再去重新煮一碗。”
 
陶玉儿端着碗进来,不悦道:“你说你这人,怎么还背后说闲话。”
 
“怎么就说闲话了。”陆无名强辩,“我儿子要吃什么,我还做不得主了?”
 
陶玉儿“嗤”他一声,坐在床边将粥吹凉喂过去:“别听你爹的,小心点。”
 
陆追乖乖咽下一口,笑道:“挺好吃的,多谢夫人。”
 
“好吃就多吃一碗,晚上我再煮一碗面来。”陶玉儿道,“用老母鸡炖的汤,好好补补。”
 
陆追道:“嗯。”
 
见他脸上总算有了笑意,陆无名也稍微松了口气,站在一边看着儿子吃饭,却又偏偏想起叶瑾那句“情况不大妙”。他不知这“不妙”究竟是有多“不妙”,可问过叶瑾,也只得来含糊一句“不会有性命之忧,眼睛也会好”。按理来说这结果像是极好的,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总是没有底,也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才能让这一切苦难快些过去。
 
一碗热粥下肚,周身也暖和舒服不少,陆追打了个呵欠,昏昏欲睡。
 
“澜儿去救的那个王阿毛,是谁啊?”陶玉儿握着他的手,没话找话地想要多聊几句,好让他少睡一些。陆追却只含含糊糊答了几句,就又呼吸绵长起来,脑袋一歪睡得挺熟。
 
陆无名道:“流了那么多血,体虚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流血太多倒也好了。陶玉儿叹气,将人扶着躺好,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那苍白的脸颊,也不知何时才能红润回来。
 
傍晚时分,萧澜与阿六也顺利带着王阿毛回了武馆。王阿毛生平头一回像话本中的地主老爷一样,被下人伺候洗了七八回澡,又吃了一桌子席面,晕乎乎觉得像是在做梦,坐在院中感慨不已,拉着下人连问何时才能去见恩人。
 
“我爹受伤了,你且在这安心住着吧。”阿六推门进来,又给他送了包点心,“过几日再去见也不迟。”
 
“伤了?可还严重?”王阿毛赶忙问。
 
“不重,快好了。”阿六将点心放在桌上,“有事找我便是,我叫阿六。”
 
“好好好,那个,阿六大侠,”王阿毛小心翼翼问,“先前那位大侠,我要如何称呼?”
 
“同我一起救你的,叫萧澜。”阿六道,“带着你一道杀鳄鱼的是我爹,叫陆追。”
 
“陆陆陆追?”王阿毛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想了半天猛然一拍大腿,怪不得与那玉雕有几分相似,原来真是冥月墓的主人,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明玉公子啊!他欣喜若狂,还想拉着阿六多问两句,抬头却已不见人影,便只有自己嘿嘿傻笑,觉得此生也传奇了一回。
 
……
 
萧澜将陆追抱在怀中,在额头落下一个亲吻:“晚上吃什么了?”
 
“鸡汤面。”陆追靠在他胸前,“还有桂花糕和枣泥酥。”
 
“吃这么多?”萧澜皱眉,手伸进他衣服里一摸,“撑不撑?”
 
陆追嘟囔:“撑什么撑,我还想吃绿豆饼,陶夫人不答应,最后只给了一块糖含着。”
 
萧澜被逗乐:“这帐不能怪娘,你得记在谷主头上,他说了能有七八回,你只能吃六分饱。”
 
陆追答应一声,继续在他怀中发呆。夜很安静,被褥也很软,冥月墓不再是烦恼的根源,床头挂着香囊,空气又甜又好闻,这本是先前梦寐以求的场景,只是……他不由自主伸手,又想去触碰双眼上的绷带。
 
萧澜握住他的手腕:“乖。”
 
“以后真要靠你养了。”陆追叹了口气,“我这人吃得多,闲不下来,偏偏还跟老头似的爱到处溜达,你怕是有的头疼。”
 
“别多想。”萧澜捏捏他的下巴,“我自然要养你,不过谷主说了,他有办法治好你的眼睛。”
 
陆追答应一声,也没信。
 
“想不想睡?”萧澜问,“快子时了。”
 
陆追敷衍答应一声,继续胡思乱想。
 
“没事的。”萧澜掌心滑过他的头发,低声道,“有我呢。”
 
陆追将脸埋在他脖颈处,过了许久,却突然问道:“万一我以后脾气变得很坏呢?”
 
“能有多坏?”萧澜顺着他道,“再坏我也惯着,哪怕烧了宅子,我隔日就买一座新的给你接着闹。”
 
陆追笑着咬他一口:“你才要烧宅子。”
 
“你看,这不也没多坏吗。”萧澜也笑,“别乱想了,至少这一个月先好好听谷主的,行不行?”
 
陆追深深呼了口气:“嗯。”
 
“睡吧。”萧澜用被子将他裹严实,“明天早上,我去城西给你买糖油饼回来吃。”
 
窗外皎月寂寂,夜凉如水。
 
王阿毛在武馆里一连住了三五天,也没见到陆追,闷得慌便自己出去溜达,结果就听街头巷尾茶馆酒楼,人人都在说冥月墓的事。
 
“据说是陆家的人,亲手将那冥月墓交给朝廷的。”一个后生站在树下,正说得眉飞色舞。周围一圈百姓啧啧称奇,都在嘀咕说不知那墓中究竟埋了多少金山银山,竟能让朝廷大张旗鼓,从元州抽调数千大军前来镇守,伏魂岭上黑压压的到处都是军队,一眼望不到头。
 
不过虽说聊得满脸艳羡,可百姓心中都清楚,即便那墓中金山再多,也和自己并无关系,如今来了朝廷大军反而是好事,毕竟先前有这么一座看得见摸不着的金山摆在城外,总是有些惶惶不安,生怕哪天就会杀来一拨江湖中人折腾个你死我活,现在被朝廷收走,以后便也能好好过安稳的消停日子。
 
听众人都在说陆公子,王阿毛挤在人群里猛咽口水,很想将那段鳄鱼潭的事情也拿来吹嘘一番,最后却还是忍了回去,毕竟现在自己也算是半个江湖中人,要学会保守秘密。他喜颠颠在外头逛到天黑,方才拎着两包点心回了武馆,刚一进门就被阿六叫住,说陆追要见他。
 
“好好好。”王阿毛笑容满面,赶紧拎着点心就跟过去,临进院门前,阿六拉住他的胳膊道:“我爹眼睛受了伤,你切记不要大惊小怪。”
 
“公子眼睛伤了啊。”王阿毛闻言吃惊,又有些可惜,毕竟是那般好看清亮的一双眼睛,他问,“严重吗?”
 
“不严重,不过你也要机灵些,不该问的别问。”阿六吩咐。
 
王阿毛连连点头,又将衣服往好拉了拉,方才进了小院。
 
陆追没在床上,他裹着厚厚的冬装,正坐在回廊下喝茶。双眼依旧覆着白纱,萧澜坐在他身侧,正在煮水烫壶。
 
“公子。”王阿毛赔着笑打招呼。
 
“你来了。”陆追嘴角一扬,“他们说你去城里逛了,好玩吗?”
 
“外头挺热闹。”王阿毛坐在他对面,笑道,“百姓都在说冥月墓的事,还说陆公子功夫高得很,能打退墓里头的数千鬼兵。”
 
陆追递给他一盏茶:“我还要多谢你。”
 
“谢我做什么,没有公子,我只怕这辈子就要被关在那墓里了。”王阿毛挠挠脑袋,想要关心两句他的身体,却又想起阿六的叮嘱,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
 
“往后想去哪里,要回家吗?”陆追问。
 
“不回,我孤家寡人一个,亲戚嫌我丢人,也早没了来往。”王阿毛面上发热。
 
“若无家可归,就去朝暮崖找林威吧。”陆追道,“那里虽说算不得富庶,可一大群兄弟在一起,至少吃穿不愁。”
 
“我吗?”王阿毛意外道,“我也能当大侠?”
 
陆追笑道:“那是我先前待过的地方,算不得江湖门派,也不出大侠,不过日子逍遥快活,是个好地方。”
 
“好好好,我去,公子也一道去吗?”王阿毛问。
 
“我还有别的事。”陆追道,“明日阿六会给你盘缠和书信,你到苍茫城找那里的县令,自会有朝暮崖的人下山来接你。”
 
“多谢公子。”王阿毛喜不自禁,搓着手傻乐。
 
“回去休息吧。”陆追道,“还欠你一顿好酒,不过大夫不准我喝,只有以后再说了。”
 
“我等我等。”王阿毛赶紧道,“公子好好养伤,身子要紧。”
 
陆追叫来阿六,让他送王阿毛回去,自己伸了个懒腰,对萧澜道:“腰疼。”
 
“还有伤呢,非要出来坐在这回廊里。”萧澜扶着他站起来,“茶也喝够了,现在能回屋了?”
 
“今日叶谷主叫你出去,都说了什么?”陆追问。
 
萧澜将他抱回床边坐着:“你没睡着?”
 
陆追道:“装睡。”
 
萧澜笑着替他解衣服:“有什么好装睡的,谷主叫我出去没说别的,只是朝廷又送了封书信来。”
 
“皇上还是温大人?”陆追问。
 
“皇上。”萧澜没有瞒他,“宣我和师父去王城,先前你我猜对了,夕兰国那耶律星果真集结了大漠各部族,现在已经成了气候。”
 
陆追微微皱眉:“那你要去吗?”
 
“你说呢?”萧澜捏捏他的脸颊,“天大的事情,也要等你身子好了再说。”
 
“我这要何年……唔。”陆追往后退了退,却被托住后脑,反而被亲得越发缠绵几分。
 
“我老老实实将所有事情都同你说了,你可不准赶我走。”萧澜拍拍他的胸口,“先将西北的事放到一边,好好养病,知不知道?”
 
陆追犹豫道:“那你不去了吗?”
 
“去不去将来再说,至少现在我得陪着你。”萧澜将他的双手攥在掌心,“你已经将冥月墓交给了朝廷,就别再将我也交出去了,嗯?”
 
陆追笑了笑,抽出手来抚过他的侧脸:“那杨前辈呢?”
 
“我与师父商议过了,他会先回王城。”萧澜道,“比起我,皇上更想见的应该是师父才对,毕竟武夫易找,将军难寻。师父说他愿意先去西北协助贺晓将军,待到你身体好一些了,我再去王城见皇上也不迟。”
 
“你可不是普通的武夫。”陆追双手搭在他肩头。
 
“嗯。”萧澜道,“我是好看的武夫。”
 
陆追笑着推他一把,洗漱之后躺回被窝,原本还想再说说西北的事,可铺天盖地的困意却很快就再次席卷而来,脑中昏昏沉沉的,连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在一片黑暗里,他默默将脸埋在萧澜胸前,能清楚地觉察到在这短短数日里,自己正在变得越来越嗜睡和疲惫,哪怕今夜特意煮了最浓的茶,也依旧毫无用处。
 
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也不愿多想。
 
萧澜的手在他背上轻拍,是世间最温柔的抚慰。床头半寸红烛挑出一方微光,照着陆追安静的睡颜,唇上依旧不见血色,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萧澜总觉得那一头乌发如今似乎也有些泛黄枯燥,不再是以往锦缎般的黑亮细软。
 
陆追在梦里低低呜咽了一声,萧澜的心也不轻不重疼了一下,像是有猫在挠,尖锐细碎,带着淋淋的血痕。他抱紧怀里瘦弱的身体,多想像先前说的那样,两人一起回江南飞柳城,种花养草,喝茶弹琴,将所有忧心事都抛在脑后——他甚至觉得哪怕陆追以后当真看不见了,只要人能健健康康的,那也一样算是很好很好的结果。
 
细碎的吻不断落在那泛着药香的发间,萧澜闭上眼睛,听耳边熟悉的呼吸声,心里兀然泛上一阵酸楚。九死一生的卦象既是应验了,那往后他的小明玉是不是就能好好活着,如同这世间许多人一样,逍遥自在,快活无忧。
 
冥月墓中的墓葬被分批运了出来,重兵押运送至王城国库。光是这些年鬼姑姑与药师积累搜刮的财富,就装了整整一个车队。主墓大殿内的金山也被运出,至于墓穴更深处,陆无名却一直未用红莲盏将其打开——或许是存了几分私心,他总觉得,该让陆追亲手去做这件事。
 
朝廷对此倒也没有异议,毕竟陆家能将金山交出来,已是值得大肆嘉奖之事,总不能勒令别人将祖坟也刨个底朝天。奴月国的人虽说暂时没有寻到白玉夫人的雕像,却意外得到了楚渊一封诏书,说要宣召进宫商议两国通商之事,也算颇有收获。
 
一切事情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陆追的身体。短短月余,他已经从刚开始的精神尚可,变得连床也下不来,只裹在被子里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手指虚弱无力,整个人都软绵绵的。
 
叶瑾在药庐里背着手来回转圈,而后一咬牙,“哗啦”一把扯开门。
 
院里头站满了人,萧澜,陆无名,陶玉儿,阿六,岳大刀,都在看着他,却又无一人说话。
 
“我能治好二当家。”叶瑾握了握拳头。
 
空气依旧是寂静的,所有人都在等下一句话。
 
“合欢蛊解不了,”叶瑾看着萧澜,心一横道,“只有让他忘了你。”
 
陶玉儿大惊失色:“这……”
 
“忘了心中所爱,那即便有黑蚁后,二当家身体里的蛊虫也活不了多久,顶多一年就能死个干净。”叶瑾道,“到那时,我还能将你体内的蛊虫也取出来。”
 
“取出来之后呢?”萧澜问,“明玉的记忆还能回来吗?”
 
“说不好。”叶瑾道,“或许同你先前一样能想起来,又或者会像邱子辰一样,彻底忘个干净。”
 
“没有别的办法吗?”陶玉儿急问。
 
叶瑾摇头。
 
“……我答应。”片刻后,萧澜道,“只要谷主能治好明玉,怎么样都行。”
 
陆无名想要说话,却也不知自己能说什么,这像是眼前唯一的办法,他别无选择。
 
岳大刀转身抹了把眼泪,阿六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也默不作声。
 
“事不宜迟,三日后吧。”叶瑾看着萧澜,“还有,在蛊虫死绝之前,最好……别见面。”情之一字谁能说得准,万一忘不干净,又要多吃一番苦。
 
萧澜点头:“好。”
 
“那我去准备了。”叶瑾心里叹气,转身回了房中。
 
陆无名单手搭上萧澜的肩膀,手指用力攥了攥。
 
“没事的。”萧澜低哑道,“我去看看明玉醒了没。”
 
……
 
陆追靠在床头,正在打盹晒太阳,今日天气很好,想来天空又是一片湛蓝,还有白丝丝的云,被风吹出各种形状。
 
萧澜将他的手攥住:“怎么睡醒也不叫我?”
 
“没睡醒。”陆追靠在他肩头,懒懒道,“想出去晒会儿太阳。”
 
萧澜扯过大氅将他裹严实,抱出卧房放在了院中软榻上。
 
“真好啊。”陆追深深呼吸了一下,伸手与他扣住十指,发了一阵呆,又凑过去环住他的腰。
 
“怎么了?”萧澜挠挠他的耳后,小声笑问。
 
“等将来你去了西北,替我多看两眼长河落日。”陆追在黑暗中闭着眼睛,想了一阵又道,“还有,欠王阿毛的酒,也要代我去还。”
 
萧澜猛然收紧双臂:“不许你乱想!”
 
陆追把脸埋在他胸口,没再说话。
 
“你不会有事的。”萧澜将人抱紧,想再多哄两句,心却像是被利刃从中间鲜血淋漓破开,他不知道要如何掩饰去声音里的干涸嘶哑,最后只能低下头,在那微凉的唇上轻轻印上一个吻。
 
第164章:琴音
 
日升日落风起风停,时间如水般在眼前流走,三天也不过弹指一挥间。这一夜月色皎洁,笼着院中深深草木,泛出银白的光来。
 
一阵秋风扫过,一地落叶沙沙。
 
陆追往被子里裹了裹,将下巴也缩进去。
 
“冷?”萧澜小声问他。
 
“不冷。”陆追想了一会儿,道,“只是听到风声,就觉得该将自己包严实些。”
 
萧澜笑,指背轻轻蹭过他的侧脸:“睡了一个白天,现在倒是清醒了,厨房一直热着鸡汤,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陆追将头抵在他胸前,懒懒打了个呵欠,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季节,朝暮崖上漫山遍野都是野酸枣,红红绿绿的,甜的能下酒,酸的能打人。”
 
萧澜将他的手包在掌心:“又想弟兄们了?”
 
“你说我这是什么毛病,”陆追沮丧叹气,“越是动不了,偏偏就越想去许多地方。”从西到东自南向北,在这几天里,他几乎将大楚的所有山川河流都在脑中过了一遍,洛城牡丹似锦,淞城白雪重重,扬州的水阶州的山,他发现自己还有太多地方未曾去过,未曾看过。眼前的白纱却像是一道厚重的墙,将喧嚣沸腾的花花世界隔绝在了另一头,只留给自己一片缭绕云雾,即便再渴望,也是茫茫望不穿。
 
萧澜抱紧他。
 
陆追下巴抵在他肩头,道:“我今天睡了八个时辰。”
 
萧澜道:“先前四处奔波风餐露宿,现在正好补回来。”
 
听出他声音中的沙哑与疲惫,陆追笑笑,摸索着捧住他的脸颊,反而安慰道:“没事的。”
 
萧澜握住那细瘦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亲,眼底布满通红血丝,喉头滚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往种种画面在脑中打马而过,是糖也是刀,杂糅着甜蜜与刺痛,将一颗心戳得鲜血淋漓,乱七八糟。
 
“去西北吧。”陆追道。
 
萧澜稳了稳情绪,强撑着笑道:“分明就说好了,我们要一起去。”
 
陆追摇头,双臂环过他的肩膀。他不知叶瑾都说过些什么,却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越来越差,昨日睡了六个时辰,今天睡了八个时辰,再往后,或许就会一睡不醒,大病长眠。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悲观的人,也不会抱怨老天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话若再不说,怕是会来不及。若这病弱之躯当真再也撑不下去,他想让萧澜去西北,想让他找一件事情去做,哪怕战事残酷厮杀激烈,也好过独自一人守着新坟,借酒浇愁,黯然神伤。
 
“你答应我。”他在一片漆黑中,执拗地看着萧澜。
 
“好,我答应你去西北。”萧澜攥住他的手,声音嘶哑不可闻,“你也答应我,好好养病,别胡思乱想。”
 
陆追微微扬起头,唇瓣干燥而又柔软。
 
药香在齿间弥漫,泛着些许苦涩,是萧澜对这个亲吻所有的记忆。舌尖的纠缠疯狂而又小心翼翼,白纱散落在床上,陆追有些不安地睁开眼睛,意料之中一片漆黑。
 
萧澜寸寸吻过他脸上的潮意,最后落在那微微颤抖的睫毛上,低低道:“别怕。”
 
陆追将脸埋在他胸前,手指死死握着被单。
 
一缕秋风卷进窗缝,吹熄了床头灯烛,只余下一室散不开的黑。
 
翌日清晨,天色有些雾沉沉的,厚重的云层遮住太阳,只透出几丝有气无力的光亮来。屋里很暗,陆追陷在枕被中,睡得挺熟,萧澜坐在床边守了他许久,直到听见院中叶瑾说话,方才站起来往外走,临出门却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人。
 
“怎么样?”见他出来,叶瑾问。
 
“没事,睡着了。”萧澜道,“何时开始诊治?”
 
叶瑾道:“东西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萧澜闻言怔了片刻,却又很快就回过神来,侧身让开路,道:“那就有劳谷主了。”
 
陆无名上前,伸手拍拍萧澜的肩膀,进屋看了眼陆追,见他正睡得香甜,便也退了出来,对叶瑾道:“大概要多久?”
 
“一天吧。”叶瑾从阿六手中接过药包,又看了眼萧澜。
 
“我知道。”萧澜道,“等明玉醒来之后,我就动身去西北,不会见他的。”
 
“你要去西北?”陆无名初听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这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至少能有件正事做,将时间与心思占满一些,总好过这一年都待在暗处,日日枯守。
 
“顶多分开一年。”叶瑾安慰他,又叮嘱,“一年之后,你也要来日月山庄,我替你将残余的蛊虫都取出来。”
 
萧澜点头:“我记下了,多谢谷主。”
 
“到那时,你再去找公子便是。”岳大刀装出轻松语调,笑道,“想起来自然好,若想不起来,就再将情话说上一回,照旧是一段惹人羡慕的好姻缘。”
 
其余人也跟着笑起来,勉强让气氛轻松些许,至少看起来不再愁云惨雾。叶瑾道:“那我进去了。”
 
萧澜点头,一句“有劳”却哽在喉间,眼底与心底同时涌上酸涩,将拳头握得爆出青筋,才勉强压回了满腔情绪。
 
叶瑾已经进了卧房,陶玉儿心里叹了口气,对萧澜道:“你怕又是一夜没睡,去歇会儿吧。”
 
萧澜答应一句,却也没回房,只靠坐回廊下,守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与门里的人。
 
云层散去后,太阳渐渐冒出头来。厨房炊烟袅袅,下人送来了饭菜,却谁都没心思吃,只有岳大刀送了清粥小菜给叶瑾,也不敢多说话不敢多看,匆匆就退了出来。
 
萧澜觉得这是自己此生度过最漫长的一天,长到他将所有过往都回忆了一遍,从儿时到昨日,陆追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细细碎碎拼在一起,就是鲜活而又生动的曾经。
 
一个人忘了,总还能有另一个人记住。萧澜靠在木柱上,想着待一年后两人重逢时,要从哪件事开始说给他听,是冥月墓的情定终生,王城的仓促一剑,还是此时此刻,武馆小院中的这场离别。他想了很多,却又觉得再多也不够多,哪怕是陆追的一个笑脸,一句抱怨,他都想深深刻在记忆里,哪怕七老八十白发苍苍,也要一样轮廓分明,清晰如初。
 
日头渐渐西沉,叶瑾替陆追盖好被子,深深出了口气。太长时间的全神贯注,让他有些头晕眼花,靠在床边缓了半天,方才站起来出了门。
 
“如何?”所有人都“哗啦”围了上来。
 
“一切顺利。”叶瑾道,“明日中午二当家就会醒来,不过眼睛怕是要三五月才能恢复。”
 
“真是多谢谷主了。”陆无名松了口气,紧攥着的手也终于松开,掌心满是冷汗。
 
“前辈不必客气。”叶瑾道,“初醒时可能有些迷糊,记忆消失,人也会变得焦虑,不过都不是什么大事,不用太担心。”
 
“那澜儿呢,从现在开始就要避开吗?”陶玉儿问。
 
叶瑾道:“最好如此。”
 
萧澜点点头:“好。”
 
“那谷主快去歇着吧。”陶玉儿道,“我煮了些鸡汤,这就让厨房送过去。”
 
“有劳夫人。”叶瑾揉揉太阳穴,“那我先回去了。”
 
见他神情疲惫,阿六与岳大刀一道将人送回住处,看着吃完饭后方才离开。再回小院,却见萧澜还站在回廊中,看着那紧闭的雕花木窗。陆无名与陶玉儿站在树下,心里暗自叹气,也不知要如何上去劝。
 
繁星渐渐落满天幕,子夜风凉,岳大刀陪着陶玉儿回去休息,萧澜转身道:“前辈也回去吧,我在这里多待一夜,明日就回红莲大殿。”
 
“心里少装些事情。”陆无名叮嘱,“顶多不过一年罢了。”
 
萧澜点头:“我知道。”
 
“去西北也好,明玉一直想去,此番你正好替他多看看。”陆无名道,“若是累了,就回去睡一阵子,别明玉还没好,你又将自己熬出病来。”
 
萧澜答应一声,让阿六送陆无名回了住处,自己却没有进屋——即便叶瑾说过陆追明日才会醒,他也不敢冒险,依旧靠坐在回廊上,陪着屋中昏睡的心上人,任由瑟瑟秋风过耳边,一守就是一夜一晨。直到第二天中午叶瑾来了,方才转身离开,却也没有走远,就在远处的屋顶坐着,继续看那青灰色屋檐,掌心一朵红玉小花已经被摩挲到发烫,温度灼心。
 
叶瑾手指缓缓旋转一根银针,从陆追脑顶抽出,放在了一边的托盘里。其余人站在屋中,几乎连呼吸也屏住,岳大刀心里着急又不敢问,只能一直踮脚往床帐里看,想着公子怎么还不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片茫茫飞雪,棉被般覆盖在天地间,被日光反射出炫目的光来,照得人心空空落落。陆追觉得自己不是很喜欢这里,于是脚下加快步伐,想要尽快穿过雪原,寻一点别的颜色,哪怕是光秃秃的漆黑山石,也好过这一片大白。
 
或许是走得有些急,他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扑去。慌忙中急急叫了一句,却忘了那是谁的名字,人也猛然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后背渗出汗来。
 
“明玉。”陆无名急急坐在床边,“你怎么样?”
 
陆追眉头紧皱,像是还没从梦魇中回神,他想睁眼看看,却很快就发现似乎徒劳无功,四处都是黑的,那是和梦里截然相反的颜色。
 
“已经没事了。”陆无名拍拍他的手,“先别怕。”
 
耳边一片嘈杂,陆追将脸埋在膝盖里,许久才缓过神。传来的说话声有些熟悉,他却想不起那是谁,心里如同生出了千百只爪子,每一只都想探入记忆深处,将那声音的主人抓出来,却每一只都徒劳无功,最后只留下一片酥酥麻麻的刺痒。
 
这滋味着实难受,他有些焦虑地往后退了退,全身不由打了个冷颤,又深深呼了口气,想缓解这难耐的不安。
 
“明玉?”陆无名示意众人噤声,自己继续道,“别怕,是爹在陪着你。”
 
陆追依旧没说话,他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摔坏了脑袋,大夫说可能会失忆。”陆无名看着他的脸色,又小心道,“想不起来不打紧,先冷静下来,别着急。”
 
“我……失忆了?”陆追抬手想揉眼睛,却被握住手腕。陆无名继续道:“不单单是失忆,眼睛也受了伤,大夫说过三五月才能恢复视力。”
 
陆追有些茫然,自己摔坏了脑袋,还成了一个瞎子,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人有些事如同细沙,明明漂浮在脑海里,可伸手想要捞的时候,掌心里却始终是空荡荡的。
 
烦躁与不安再度席卷心头,陆追本能地想要后退躲避,却又觉得身边围着的这些人像是对自己极为关心,便坐着没有动,只继续茫然地看着面前一片黑。
 
“没关系,以后慢慢就想起来了。”阿六在旁插嘴。
 
这声音一样有些熟悉,陆追试探:“你是?”
 
“我?”阿六赶紧道,“爹,我阿六啊,是你儿子。”
 
陆追:“……”
 
“哎呀!”岳大刀在他身上掐一把,什么儿子,你也不怕吓到公子。
 
“儿子?”陆追有些疑惑,涣散的目光投向陆无名的方向,像是在等他解释。
 
“阿六先前占山为王,你去剿匪时与他定下赌约,谁输谁当儿子。”陆无名道,“后来你赢了。”
 
阿六嘿嘿笑道:“爹。”
 
陆追也笑出声:“就这样?”
 
“就这样,对了,还有岳姑娘,她是我没过门的媳妇。”阿六又道。
 
“公子。”岳大刀上前,“等你眼睛好了就知道,阿六可比你壮多了,没有半分儿子的模样 。”
 
听她声音清脆娇俏,笑嘻嘻的,陆追原先纷乱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些,问道:“我为何会摔坏脑袋?”
 
“比武的时候不小心。”陆无名叹气,“也是做爹的不好,出手太重,居然将你打成这样。”
 
这个理由啊。陆追伸手揉了揉眉心,像是要从中找出一些记忆来。
 
……
 
陶玉儿跃上屋顶,坐在萧澜身侧:“明玉现在应该已经醒了。”
 
“娘亲不去看看吗?”萧澜问。
 
“晚些时候再去看。”陶玉儿道,“你独自一人守在此处,当娘的不陪你,还能指着旁人陪你不成。”
 
“我没事。”萧澜勉强一笑,“明玉醒了就好。”
 
“一年而已,眨眼就过去了。”陶玉儿道,“当真要去西北?”
 
“嗯。”萧澜道,“先前就与明玉说好了,他想让我去,我自己也想去。”且不说家国天下,至少也能让时间过得快些。
 
“你决定了就好。”陶玉儿道,“这几日你一直陪着明玉,我有件事没来得及说,冥月墓的宝藏再过十来天就该运完了,不过朝廷的大军暂时还不会撤走。”
 
“为何?”萧澜不解。
 
“叶谷主的意思,也是皇上的意思。”陶玉儿道,“虽说搬空了金山银山,可主殿才进去一个,主墓室更是影子都没见着,陆无名存了私心,知道明玉喜欢那墓中藏着的历史,也想让他将来亲手打开墓室,就决定暂时封了冥月墓。”
 
“陆前辈担心江湖中人会来捣乱,所以就同叶谷主商议,留下了朝廷大军?”萧澜推测。
 
“这笔生意朝廷可不亏,莫说是驻扎一年,就算三年五年也划算。”陶玉儿道,“且不说搬出来的这些,那些仍旧藏在墓穴中的,将来也一样会送往国库,要我说即便陆家不要求,只怕皇上也会派人死守伏魂岭。”
 
萧澜点头:“这样也好。”
 
“所以你只管放宽心,一年后回来,同明玉一起去打开真正的冥月墓。”陶玉儿道,“到那时西北若还没打完,你再带着他回去,任他要打仗要吟诗要喝酒,天高地广信马由缰,才是真正的畅快。”
 
萧澜一笑:“多谢娘亲。”
 
“傻儿子。”陶玉儿握住他的手,叹道,“现在吃些苦也好,将来才好更甜些,懂吗?”
 
萧澜道:“嗯。”
 
他是当真不怕苦,只要喜欢的人自此能平安无忧,再苦也心甘。
 
又过了五天,陆追的情绪已经逐渐平静下来,也适应了眼前一片漆黑,适应了脑中一片雪白。他每日早起早睡,有了太阳就坐在院中,吹风下雨就窝在被子里,听身边的人说从前的事,说朝暮崖,说山海居,说王城里踩断门槛的媒婆,说江湖里的诸多纷争,经常还没听够就到了深夜。
 
时间一到,是必须要睡的,否则就会有神医找上门,很凶,像是所有人都怕他。
 
“青面獠牙?”陆追偷偷摸摸问。
 
“什么呀,叶谷主可秀气可白净了。”岳大刀哭笑不得,替他盖好被子,“快睡。”
 
陆追答应一声,带着浓浓的疑惑入了眠。
 
萧澜每晚都会来窗前看他,被床帐隔着,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可即便如此,只要一想到陆追的身体正在越来越好,他也一样是欣慰而又满足。
 
一个月后,叶瑾收拾行李准备回日月山庄。陆无名原本想带着陆追同往,在千叶城里买一处小宅子继续养病,也好离神医近些,陆追却有些不舍得阳枝城——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地方对自己来说,似乎应该很重要,即便想不起来,也固执不想离开。
 
“倒也无妨。”叶瑾道,“药方我都开好了,按着煎服便是,二当家喜欢哪里,就让他留在哪里吧。”
 
“也好。”陆无名道,“此番我父子二人,真是亏欠谷主良多。”
 
“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叶瑾道,“况且朝廷前些年先打东海,现如今南海也不安稳,亏得有这批金银入国库,莫说是我,就连皇上也该当面向陆家说一句谢。”
 
陆无名道:“待明玉恢复后,我再带着他亲自前往日月山庄,登门道谢。”
 
叶瑾点头:“那我一定备好佳酿,等着陆大侠与二当家。”
 
陆追半靠在树下软榻上,侧耳听落叶沙沙,一片,两片,三片,四片。
 
而后便有一只脚重重踏下,踩的枯叶粉碎。
 
陆追随手弹过去一粒松子:“捣乱。”
 
“什么捣乱?”阿六扶着他坐起来:“爹,该吃饭了。”
 
陆追问:“你在来的路上,可有见到什么人?”
 
“人?丫鬟仆役老妈子,都是人啊。”阿六将勺子塞进他手中。
 
“我是说,高手。”陆追道,“最近我总觉得像是有人在盯着这处小院。”
 
阿六顿了顿,道:“是啊,护院,新雇来的。”
 
“真是护院?”陆追疑惑,“我怎么觉得他似乎很不想被我发现,每回我夜半醒来,他就会立刻走远。”
 
“这里的护院都这样。”阿六喂他吃鸡腿。
 
“是吗?”陆追依旧不甚相信。
 
阿六答应一声,将话题岔到别处,硬是拉着陆追商议了半天,将来回朝暮崖办喜事时,绸缎是要挂满山,还是要将苍茫城的大街上也铺满红布。
 
陆追兴趣全无,打着呵欠道:“你娶个媳妇可当真铺张,朝暮崖家底子很雄厚?”
 
“厚厚厚。”阿六看着他吃完最后一口粥饭,又塞过来一杯水,漱口之后扶着在院中走了两圈消食,最后铺开被窝将人硬塞进去,开始雷打不动的午睡。
 
陆追觉得自己这无所事事的糜烂日子,与地主老财有一比。一旁阿六却提心吊胆,看着他睡着后,就撒丫子一路去了对面宅子,爬上屋顶道:“我爹像是发现你了?”
 
萧澜吃惊:“什么?”
 
“不是想起了你。”阿六赶紧解释,“就是觉察到总是有人盯着他,还问我是谁,我说是护院,勉强算是糊弄过去了。”
 
萧澜:“……”
 
“早就说了,明玉聪明机灵,武功又高,现如今看不见了,听觉只会更加敏锐。”陶玉儿道,“你不听,非要夜夜去陪着。”
 
萧澜沉默不语,过了片刻,道:“我去王城吧。”
 
陶玉儿道:“想好了?”
 
“想好了。”萧澜道,“明玉正在一天比一天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看见,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也好。”陶玉儿道,“找些别的事情做,心事也能少些。”否则日日守在这屋顶,迟早守出事。
 
陆无名听说后,在傍晚专程拎着一坛酒前来找他,两人坐在凉亭中,大碗豪饮,喝了个酩酊尽兴。
 
杨清风早在一月前就先一步去了王城,而空空妙手沉迷于冥月墓的机关与暗道,待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不肯出来,连每一寸壁画都要摩挲许久,说是要替萧澜守着宝库,等他打完西北,再来拆这墓穴。陶玉儿则是留在了阳枝城里,一来照顾陆追,二来有岳大刀陪着,也不寂寞。
 
临行前,萧澜最后远远看了眼陆追,枯黄秋叶纷扬落下,树下的人一身白衣,眼前虽覆着轻纱,双手却依旧能在琴弦上抚触潺潺音律,那声音悠远而又壮阔,像是绵延不绝的大漠,湛蓝高爽的天穹。
 
秋风卷起黄沙,将视线笼上一层迷雾,刺得眼底酸涩。萧澜调转马头甩手扬鞭,如同离弦的利箭,穿过空旷的长街,巍峨的城门。骏马一路疾驰,身后的阳枝城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天边,只是那段琴音却久久不散,在往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绕在耳边,绕在心间。
 
“那个护院走了吗?”陆追侧耳听了听,又问。
 
阿六道:“走了。”
 
陆追笑笑,没再说话,又重新弹出一段幽幽琴音,只是这回却不再高亢巍峨,而是灵秀清雅,绵绵软软的,像是江南三月飞柳,有嫩绿的叶,和漫天的絮。
 
越往北,天气就越冷,待到萧澜抵达王城时,两侧树木已是光秃秃的,小娃娃们也穿上了棉袄,捏着铜板守在小摊前,等着买烤红薯吃。
 
正值吃晚饭的时候,城里最好的酒楼,生意也是最好。山海居三个大字龙飞凤舞,两侧挂着红灯笼,照出一片喜气洋洋的暖光来。
 
“这位客官。”见他站在门口,小二笑容满面道,“是要吃饭吗?”
 
萧澜点头:“有位置吗?”
 
“有有有。”小二从他手里牵过马,将人引到了二楼靠窗,“客人是外地来的吧?可要试试本店的招牌菜?”
 
“白果炖鸡,酸甜排骨,还有金沙山药。”萧澜道,“再炒个青菜,加些腊肠。”
 
听他点菜点得这般熟练,小二倒是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赶紧点头,抱着菜牌一路小跑,却没进厨房,而是一溜烟钻进了二楼雅座,“大当家,大当家!”
 
“怎么了?”赵越放下筷子。
 
“来了个客人,点的菜都是二当家喜欢吃的,一样不差。”小二问,“是不是熟客?”
 
温柳年闻言丢下烤鸭,扯过手巾一擦嘴,追问:“可是英俊潇洒身材高大,腰间挂着乌金铁鞭?”
 
小二赶紧点头。
 
赵越道:“萧澜来了?”
 
“也差不多该来了。”温柳年将袖子撸下来,也好显得斯文些。先前在听闻陆追的状况后,他与赵越原本打算去阳枝城接人,可杨清风却说萧澜不久后要来王城,便只好又留了下来,一来有个照应,二来也方便带他去见皇上,等了这么久,可算是将人等来了。
 
第165章:杀破狼
 
热气腾腾的饭菜很快就送了上来,不过上菜的却不是小二,而是一位斯文书生。温柳年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笑眯眯道:“这位少侠,可是打南面来的?”
 
“阁下是温大人吧。”萧澜猜出他的身份,点头,“我姓萧。”
 
“原来当真是萧少侠。”温柳年喜出望外,又道,“自打杨老将军回王城,我与阿越就一直在盼着萧少侠,今日可算是将人盼来了。”
 
“师父去西北了吗?”萧澜问。
 
“大半月前就出发了。”温柳年道,“皇上很是器重杨老将军。”
 
“陆追怎么样了?”赵越替他斟了一盏酒,“前些天叶谷主已快马加鞭派人送来一封书信,将情况大致说了一遍,现在呢?”
 
“没什么大事,只消再静养个一年半载。”萧澜道,“至于记忆能不能恢复,暂时还说不准。”
 
“只要人没事就好。”温柳年诚心道,“冥月墓一事,真是辛苦你与二当家了。”
 
“是,只要人没事就好。”萧澜笑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待到饭毕,丞相府的下人已经收拾好了一处小院,清静幽雅白墙黑瓦,窗前光秃秃的树枝上挑着几片残叶,透出几分清冷来。温柳年推开院门,对萧澜道:“这是二当家先前的住处,不过他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待在山海居,极少回来,萧少侠就暂且先住在此处吧。”
 
萧澜点头:“多谢大人。”
 
“一家人,何来这么多谢字。”温柳年笑道,“这一路应该也累了,萧少侠先好好休息吧,我就不多打扰了。”
 
萧澜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方才掩上小院门,回身看着墙角的枯树,屋檐下的木铃,想着陆追当初是如何在这里生活的,眼神也一点一点变得温柔起来。进屋后,前厅桌上摆着白瓷茶具,杯壁上细细描绘出几支青竹,旁边龙飞凤舞写了“宜烟宜雨又宜风,拂水藏村复间松”,诗是前人的,字却是陆追的,萧澜用手指细细摩挲许久,方才轻轻放下。
 
皇宫,御书房。
 
温柳年笑容满面:“对,萧澜来了。”
 
“爱卿见过他了,觉得如何?”楚渊坐在龙案后。
 
“好!”温柳年朗声道。
 
楚渊道:“说仔细些,怎么个好法。”
 
“仪表堂堂,身材高大。”温柳年道,“在山海居吃了一顿饭,不知引来多少人偷看,还有个媒婆,看架势恨不得当场就来提亲。”
 
“朕问的不是长相。”楚渊不悦敲敲桌子,“再扯一句,晚上便留在宫中吃窝头。”
 
不吃。温柳年挠挠脸蛋,很是淡定:“长相之外的事,不得皇上亲自看?微臣可说不准。”
 
“爱卿啊,”楚渊走下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感慨道,“老刘是老狐狸,你就是不折不扣的狐狸崽子,可比他滑头多了。萧澜算是你自家人,连这也不能给朕透个底?”
 
“这位萧少侠,二当家说不错,杨老将军说不错,叶谷主说不错,连前几日来的奴月国人也说不错,那大抵是真的很不错了。”温柳年道,“可皇上是打算派他带兵的,事关重大,微臣又的确与他不熟,故不敢妄言。”
 
“罢了,朕跟你去丞相府看看。”楚渊道。
 
“皇上要出宫?”温柳年被吓了一跳,“这怕于理不合吧?”堂堂一国之君,亲自去丞相府见一个江湖中人?
 
“没什么合不合的,陆家连金山都上交了,朕就算亲自去陆府嘉奖也不为过。”楚渊低声道,“况且等会太傅还要来,你就当找个借口,给朕寻片清静。”
 
温柳年了然:“陶大人又要催皇上选妃啊?”
 
楚渊拍拍他的肩膀:“懂了?去让四喜备轿,动静小些,别让旁人知道。”
 
皇宫离丞相府不算远,出了崇德门拐弯便是。萧澜还在院中擦拭乌金铁鞭,突然就见温柳年小跑进来,道:“萧少侠,皇上来了。”
 
“皇上?”萧澜有些意外,放下手中武器站起来。他原以为最快也要晚上才能进宫,却没料到皇上竟会亲自来找自己。
 
“不必多礼。”楚渊进来后摆手,“在皇宫外头,没那么多规矩。”
 
萧澜道:“多谢皇上。”他先前也经常会听陆追提起,说皇上是如何年少有为利落果断,此番得见,就见他虽身着便服,却依旧华贵威严,果真是一派皇家气度。
 
而与此同时,楚渊对萧澜的印象也挺好,就如温柳年所言,身材高大眉目俊朗自是不提,态度也是不卑不亢,举止利落大方,整个人颇有几分江湖豪侠的英气。如此一人,倘若真是带兵打仗的料,那可真是大楚的福分了。
 
“来的路上就听温爱卿说了,二当家没事就好。”楚渊坐在石凳上,“待到一年后,朕欠他的酒再慢慢还。”
 
萧澜笑:“皇上还欠了明玉的酒?”
 
“一盘棋赢一壶酒,朕还当真下不过他。”楚渊道,“与温爱卿两人一个骗茶,一个骗酒,也算是打遍皇宫无敌手。”
 
温大人被噎了一下。
 
愿赌服输,怎么能是骗呢,大家分明都很斯文讲道理。
 
“二当家算是这王城里数一数二的翩翩佳公子。”楚渊又笑着放下茶杯,“这些年上门提亲的人不知有多少,朝中有一位刘老大人,更是他将家中的三个女儿,八个侄女挨个说了一遍,岂料最后一个都没成,给气得够呛。”
 
萧澜道:“明玉也说起过这件事,还说他那段时间不敢回丞相府,也不敢去山海居,只得日日都在青楼躲着。”也算是……颇有想法,别具一格。
 
楚渊大笑:“大楚有律法,官员若无公事,出入青楼要摘乌纱,那怕是唯一刘大人不敢去的地方。”
 
温柳年揣着手站在一旁,见楚渊与萧澜聊得挺融洽,也就逐渐放下心来。就是说,老刘三个闺女八个侄女都说不动二当家,他最后看上的人,必然不会差。
 
萧澜虽从未上过战场,对战事战略也知之甚少,可武功高强品行端正,眼界也颇广。楚渊越是与他深谈,心里就越是欢喜,近些年大楚朝中无将,一个大将军沈千帆恨不得分成五截用,此时萧澜的加入,无异于是一场甘霖落入沙漠——且不论他到底是否能化出一片绿洲,至少也能暂时缓解干涸的局势。两人从下午聊到日落,直到下人掌灯,才发觉已经过了晚饭的时辰。
 
“皇上,该回宫了。”温柳年小声提醒。
 
“怎么,丞相府管不了朕一顿饭?”楚渊打趣。
 
温柳年赶忙道:“微臣这就去差人准备。”
 
“罢了,今日也说够了。”楚渊站起来,“明日散了早朝,爱卿再带萧少侠进宫吧。”
 
送走楚渊与温柳年后,萧澜靠在院中凉塌上,还在想方才说过的话,也不觉得冷。若换成一年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还会有与当今圣上对坐长谈的一天,征战疆场保家卫国,这些以往当成故事听的豪言壮语,现在却马上就要变成现实,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陆追——有了他,自己才能走出那座暗暗沉沉的墓穴,才知道天地浩荡,人活一世,除了枯守着那墓穴中的宝藏,还能去做有更多有意义的事情,金戈铁马,不负家国。
 
到了皇宫门口,楚渊问:“萧澜的命格,温爱卿算过吗?”
 
温柳年低声道:“杀破狼。”
 
天尽头,孤星高远,云海浩荡。
 
……
 
清晨薄雾散尽,陆追一层一层取下眼前白纱,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张放大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笑出满脸横肉,一口白牙,雪白。
 
陆追冷静道:“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阿六大惊失色,一把将洒满药的白纱扯起来,又往他脸上缠:“赶紧多捂一会儿。”
 
陆追侧首躲开,伸手拍他一巴掌,笑道:“骗你的。”
 
“……骗,好了?”阿六大喜,又凑近一些,“爹能看见我了?”
 
陆追道:“你这忒大一张脸,我想看不见也难。”
 
阿六一拍大腿,几乎要喜得哭出来,他背着手在院中来回转了三四圈,才想起来要将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于是拔腿就往外跑,却冷不丁与陶玉儿撞了个满怀。
 
“你说你这……”陶玉儿往后退了两步,将手中药碗递给陆无名,掏出手绢擦了擦手上药汤,“撞鬼了?”
 
“不是,我爹,我爹他,”阿六伸手指着自己的眼睛,一脸喜不自禁,语无伦次道,“有了,有了啊!”
 
“小明玉的眼睛好了?”陶玉儿闻言欣喜,赶紧去院中看。陆无名也急急跟进去,推门就见陆追正站在树下,笑得挺好看,白纱被丢在地上,一双眼睛在朝阳下干净清亮,眼尾翘翘的,透着一股子机灵。
 
“说好中午才慢慢拆,怎么自己就等不及了。”陶玉儿拉他的手,又是抱怨又是高兴,还有几分担心,“当真好了,能看清我了?”
 
“嗯。”陆追点头,“陶夫人。”说完又将目光投向她身后,“爹,岳姑娘。”虽说依旧记不起事情,可仅凭着声音与感觉,他也能将人认个八九不离十。
 
“哎!”陶玉儿欣喜,“快进屋,外头太阳大,别将眼睛又晒坏了。”一边说,一边拉着人就进了厅,只留下阿六小声道:“就这有气无力的太阳,也能晒坏眼睛?”
 
“就你话多!”岳大刀踩他一脚,也搀着陆无名欢欢喜喜跟进去。
 
陆追初恢复视力,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将这处小院来来回回转了三四遍,连一只猫一片叶,也要蹲下观察许久。其余人一边高兴,一边又有些提心吊胆,生怕他会想起什么与萧澜有关的事情。不过幸好,神医的药和毒都挺管用,即便陆追视力已经复原,又见到了亲朋好友,脑中也依旧空白一片,记不起萧澜,想不起烦心事,每日都挺惬意悠闲。
 
“公子,为何老是弹这两首曲子啊?”这日午后,岳大刀替他斟满热茶,“我都听得耳朵长茧了。”
 
“不好听?”陆追停下手。
 
“好听,可也不能总听啊。”岳大刀趴在他对面问,“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我自己随手弹的。”陆追道,“一曲天高地广,一曲小桥流水,两段不同的心境,两个不同的地方。”
 
“那是哪里啊?”岳大刀问完之后,才觉得自己似乎不该问,于是一把捂住嘴,“我什么都没说!”
 
“这有何不能说的,”陆追笑笑,“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或许是一北一南吧。”
 
“哦。”岳大刀点头,又岔开话题,“公子请喝茶!”
 
陆追端起茶杯,看着那碧绿茶汤中起伏的茶梗,却还在想方才自己说过的话。
 
一北一南。
 
一南一北。
 
那究竟是哪里呢?
 
……
 
从王城到漠北,萧澜一路快马加鞭,只用月余便到了边关。青石砌成的城门巍峨高大,上头“玉门”二字已经被风沙侵蚀到斑驳脱落,却丝毫不见破败,反而多了几分沧桑之感。萧澜牵着马,沿胡杨林一路前行,打算寻个茶棚过夜。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或许是由于战乱的关系,沿途并没有多少商队,偶尔有驼铃声响,主人家也是行色匆匆,不愿与陌生人多言。
 
“世道不稳,生意难做啊。”一处茶棚前,遮着面纱的酒娘先是长叹,见到萧澜后又咯咯笑出来,问道,“少侠是来喝酒的吗?”
 
“煮碗面,切一盘牛肉,再烫壶酒来。”萧澜翻身下马,天气寒冷,连呼吸也是一片白雾。
 
酒娘答应一声,一双杏眼秋波横生,很快就备好了饭菜,却没有离开,反而整个人贴上来道:“长夜寂寞,少侠可要找个人一道喝酒?”
 
萧澜不动声色让开:“我付的银子,为何要请别人白白喝酒,岂不亏本。”
 
“小气。”酒娘拿过酒盏,不管不顾替自己倒了一杯,“这大漠中不知有多少汉子,跪着想求我陪他们喝酒,我还不愿搭理,少侠却这般不识趣。”
 
萧澜道:“在下已有家室。”
 
“这茫茫塞外,谁会管你有没有家室。”酒娘轻嗤。
 
萧澜继续道:“可除了他,我谁也看不上。”
 
“无趣!”被接二连三拒绝,酒娘终于没了兴致,白他一眼后将手中酒杯丢在桌上,转身回了灶台边擦盘子。萧澜扬扬嘴角,吃完饭后就靠在木柱上休息,打算在此过一夜再走。
 
夜半时分,风沙越发弥漫起来,将深蓝色的天幕也染上一层黄。而就在这一片混沌里,远处却隐隐传来了马蹄声,萧澜右手不动声色握紧乌金鞭梢,将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隙。
 
一队人马由远及近,很快就从地平线的黑影,变成了数十名士兵——大漠里的骑兵。他们将马胡乱栓在茶棚前的石头上,用番邦语言大声交谈,看样子心情极好。其中一人将长刀重重拍在桌上,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像是在叫店主出来。只是喊了大半天,那紧闭的木门里也没传出任何动静,像是空无一人。
 
有人不耐烦,上前猛然一脚踢向木门,单薄的木板顿时塌陷处黑漆漆的洞来,就在他准备踢第二脚时,终于有人开了门,酒娘打着呵欠,不再身着红衣,而是裹了一身蓝色的厚袍子,笑道:“原来有客人来了,我还当是土匪呢。”她出身大漠,理应是会讲番邦语的,只是不知为何,却一直在说汉话。
 
那些大漠骑兵倒也未觉得异常,这些年在太平时日,边境经常会有集市,汉话番邦话,众人也都会说一些。见酒娘醒了,便差她去做饭热酒,又将桌子挪着拼在一起,喧哗笑闹,丝毫也不顾及角落还躺着一人正在睡觉。
 
不多时,空气中就弥漫起酒肉香。萧澜一直枕着手臂,闭目听耳边的动静,那些兵痞在大吃大喝之后却还不走,反而起哄拍着桌子,像是在要那酒娘跳舞助兴。
 
“诸位大爷,我这一身破旧衣裳,跳不动啊。”酒娘站在灶台后,咯咯笑道,“不如我再送几盘牛肉。”一边说,一边伸手要取旁边的菜刀,却反而被那伙骑兵扯住手腕,扬手丢到了桌子上。
 
“臭娘们!”为首那人嘴里骂骂咧咧,粗着一口生涩的汉话,抬手就是一个耳光要扇下去,手腕却传来一股剧痛,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人已经飞到半空,随着一道孤线,沙包一般“砰”砸在了茶棚外。
 
萧澜手中握着乌金铁鞭,冷冷看着众人。
 
那伙兵痞总算注意到了他,登时勃然大怒,纷纷举着刀砍上来,却又哪里是萧澜的对手,只一眨眼的时间,就已经哀嚎着滚落在地,一个叠着一个,颇有几分滑稽之相。
 
“滚!”萧澜简短道。
 
那伙骑兵爬起来,狼狈地翻身上马,逃命一般四散离去。萧澜收起武器,对那酒娘道:“姑娘以后还是换个生意做吧。”
 
“这可是我唯一的家当。”酒娘收拢衣襟,又嘻嘻笑出来,“不如少侠娶了我吧,娶了我,就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了。”
 
萧澜在心里摇头,见天色已经开始发亮,便也离开了茶棚。临走之前,他捡了那伙兵痞落下的一张令牌,又往桌上放了一锭银子。
 
酒娘一路看着他的背影离开,脸上依旧在笑,捡起那银子随手一抛:“崽子,赏给你了。”
 
一只小猴儿钻出来,双手抱着银子,放在嘴边啃了一口,吱吱叫唤。
 
萧澜在大漠中独自待了三天,亲身体验了一把何为天地苍茫,方才调转马头重新入关,叩响了将军府大门的铜环。
 
“萧少侠。”闻讯之后,贺晓亲自从军中赶来,拱手道,“久仰久仰!”
 
“该是在下久仰将军威名才是。”萧澜道,“在来之前就听皇上说了不少大漠战事,玉门贺家军,当真威名赫赫。”
 
“澜儿!”杨清风也笑着踏进院中,“可算是将你等来了。”
 
“师父。”萧澜行礼。
 
“这一路累了吧。”杨清风拍拍他的肩膀,“途中可还顺利?”
 
“大楚境内挺顺利,不过我在来将军府之前,先去大漠里待了两三天,在那里遇到了一伙骑兵。”萧澜道,“这是他们的令牌。”
 
“夕兰国的令牌,最近他们可真是越来越嚣张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杨清风问,“你与他们起了冲突?”
 
“在一处茶棚,他们想要非礼一名酒娘,被我打跑了。”萧澜道。
 
“酒娘?”贺晓吃惊,“这几月风沙弥漫,大漠里鬼影子都没一个,哪里来的酒娘?”
 
萧澜疑惑:“可我确实碰到了,约莫二十来岁,眉目艳丽,行事言谈都有些……豪放。”
 
“大漠里,出现一名女子在深夜卖酒,还放荡妖娆又艳丽?”贺晓充满同情地看着他,一旁的副将周尧也是忧心忡忡,撞鬼了啊。
 
萧澜:“……”
 
杨清风道:“以后要更小心些。”
 
萧澜点头:“徒儿记住了。”
 
但光记住还不行,晚些时候,周尧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伙道士,硬是给他做了一场法,方才将人放走。
 
萧澜顶着一身草木灰去找师父。
 
杨清风安慰道:“日子久了你就会知道,这位周副将什么都好,就一点,管得太宽。”衣食住行样样都要过问,这下可好,还多了个驱魔的职责。
 
“我来可不是告状的。”萧澜掸掸身上的灰,“是想问师父,边关最近战事如何?”
 
“小打小闹,却头疼得很。”杨清风道,“耶律星心眼颇多,他知道夕兰国人少,不是楚国大军的对手,便将队伍分散成数十支,平日里就隐匿在大漠中,找都找不到,到了要作战的时候,再传书将他们集结起来,幽灵一般神出鬼没,不见踪迹。”
 
萧澜道:“早知如此,先前在阳枝城的时候,就该宰了他。”
 
“先别提耶律星了,说到阳枝城,明玉现在怎么样了?”杨清风问。
 
萧澜道:“虽说没了记忆,可也未必就是坏事,至少不会再被烦心事所扰,挺好。”
 
杨清风点头:“你能这么想,自是再好不过,此番既然来了西北,就暂且忘了那些儿女情长,安心做些事情吧。”
 
……
 
阳枝城内,陆追闲来无事在街上逛了一圈,面前少说也被丢了七八个手帕,香喷喷的,有的绣鸳鸯,有的绣莲花。
 
阿六心里很慌,催促道:“爹,爹,咱回去吧。”
 
“我先前,”陆追突发奇想,“有心上人吗?”
 
阿六顿时陷入纠结,若说没有,万一有媒婆找上门,他爹脑门发热答应了呢!可若说有,那人在何处,为何现在又不见了,这种迂回曲折的故事他实在编不出来。于是只好小心翼翼道:“爹自己觉得呢?”
 
“看你这模样,那八成是有过了。”陆追停下脚步,“说清楚,是谁不要谁?”
 
“没有没有。”阿六赶紧摆手,急中生智道,“爹的命格不好,不能有心上人,也不能成亲。”
 
“我的命格不好?”陆追意外。
 
阿六沉重道:“天煞孤星。”
 
陆追一拳砸到他胸口:“天你个头!”
 
阿六叫苦不迭:“总之这两年里,爹都不能动凡心。”
 
旁边恰好路过一个浪荡公子,本来就对陆追颇看不惯,听到这句话后顿时哈哈大笑:“真当自己是九天仙女儿,还动凡心。”
 
陆追:“……”
 
阿六:“……”
 
晚些时候,全城人都知道了,陆公子不能轻易动凡心。
 
“这像是追影宫沈公子的故事啊。”百姓拿着话本很疑惑。
 
“一样一样。”书商唾沫星子飞溅,“大家都是仙友,一个地方来的,一个地方。”
 
销量火爆,供不应求。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除夕。
 
陶玉儿亲自替陆追做了一身新衣,没有选他惯穿的白色,而是用了鹅黄的云锦,配了蓝色的腰带,又亮眼又挺拔。
 
岳大刀道:“公子可真好看。”
 
陆追在桌上铺开红纸,一口气写了十几副对联,除了贴自己家门口,剩下的统统打发阿六拿出去送,百姓看着那龙飞凤舞连成一片的草书,翻来翻去很嫌弃,一个字都不认识,最后还是看在陆公子的面子上,才勉强收了下来。阿六喜笑颜开跑回小院,道:“爹是没看到,我才刚拿出去,嚯,抢完了啊!”
 
“是吗?”陆追挽起袖口:“那我多写一些。”
 
还是不要了!阿六头皮发麻,硬是将人推进了前厅,喝茶喝茶。
 
塞外边关,大楚的将士们也正在架篝火,准备晚上的烤全羊。行军作战虽不能饮酒,可大家能聚在一起吃顿热闹饭,也就算是过了年。萧澜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道:“这还是我头一回,同这么多人一道过年。”
 
“虽是过年,也不能掉以轻心啊。”杨清风叹气,“这些日子,夕兰国有些安静的过分,我总觉得背后不简单,怕是要有场大风暴。”
 
萧澜点头:“我明白。”
 
远处刮起一阵黄沙。大漠深处,耶律星正坐在案几后,面前摆着一叠信函,都是他从各处搜集来的线报。
 
“王上。”一名士兵单膝跪地,“查清楚了,的确只有萧澜,没有陆追,也没有陆明玉。”
 
“还真是一个人来的?”耶律星摸摸下巴,自言自语道,“不该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着你那美人?”从账外又进来一名大汉,笑声爽朗,是与他至亲的远方叔叔,胡达罕。
 
“叔叔又取笑我了。”耶律星丢下手中地图,“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胡达罕眼底闪着阴狠的光,“今晚就出发,杀个楚军片甲不留!”
 
第166章:交战
 
肥美的羊肉在火堆上滋滋作响,撒上一把盐巴一把孜然,空气中飘散出的香气令人垂涎欲滴。杨清风割下一大块肉递给萧澜,笑道:“你且试试看,在关内可吃不到这滋味。”
 
大漠的天穹是最深沉的墨蓝,当中横过一道璀璨闪烁的银河,似乎伸手就能摘到星辰。如此天高地阔,连心境也会跟着一道畅快起来,大楚将士们围坐着堆堆篝火,听杨清风讲先前打仗的事,讲在赫赫有名的呼儿河一战里,楚军是如何被敌方迷惑误入大漠深处,在风沙里困了整整七日,最后又是如何突出重围,反将对手杀个片甲不留。讲到精彩处,周围一圈将士皆屏住呼吸不敢大声,仿佛已经置身于那场惨烈的厮杀中。副将周尧小声笑道:“没看出来,老将军还颇有几分说书人的风采。”
 
“亲身经历过的事情,讲起来自然活灵活现。”贺晓道,“老将军当年用兵如神百战百胜,曾杀得胡匪闻风丧胆,时至今日,这一带上了年纪的老人,也依旧将他视为保护神。”
 
“那位萧少侠呢?”周尧问,“将军怎么看?”
 
“武功高强,据说在江湖中也能排上名号。”贺晓道,“况且他既是老将军唯一的徒弟,又是皇上亲自派来的,应当不会差到哪里去,且再看看吧。”
 
萧澜枕着手臂躺在沙丘上,半闭着眼睛休息。临近子夜,军营中传来歌声,先是一两人在低低吟唱,后便一星一点,壮阔连成一片。那声音暗哑却又浑厚,带着一缕思乡之情穿透黄沙,带着吹不散的浓浓牵挂,飘向千里之外的故土。
 
除夕夜本该阖家团圆,不知道他的小明玉此时在做什么,是陪着娘亲喝茶聊天,还是看阿六在外头放炮扫尘,驱邪迎新。想着想着,萧澜眼底出现了一抹笑意,他将那朵红玉小花重新挂上鞭梢,刚准备起身回营帐,远处却隐隐传来一阵大地的咆哮。
 
那是风的声音,也是……马蹄的声音。
 
阳枝城中,锅里的水正咕嘟嘟煮得沸腾,白白胖胖的饺子上下翻滚,就是形状不大一样,有的又俊又饱满,有的歪歪斜斜,也不知是用几块面皮拼在一起,鼓囊囊一大团。
 
岳大刀拿着漏勺感慨:“我只听过字如其人,现在看来,饺子也如其人。”
 
“能吃就行,要那么好看做什么。”阿六站在她身边搓搓手,小声道,“你穿这新衣裳,可真好看。”
 
陆追端着醋碟进厨房,跨进一只脚后淡定一转身,又跨了出去。
 
什么都没听到。
 
岳大刀红着脸推了阿六一把,抱怨他油嘴滑舌,直到一家人围坐吃饺子,面上依旧热度未散。陆追笑眯眯的,还打算吃完再多逗两句,问问这对小情人打算何时成亲,陶玉儿却已经收拾好空碗筷,打发他回去歇着,不准再在外头瞎晃悠。
 
“不守岁吗?”陆追问。
 
“你不用守,风寒才好了没几天。”陶玉儿道,“要早些睡。”
 
岳大刀也趁机道:“就是,公子熬不得夜。”
 
陆追哭笑不得,还想再辩两句自己并非弱不禁风,阿六却已经强行将他扶起来,硬是扯回了卧房。
 
“就是这么对你爹的?”陆追戳戳他的胸口,“当心我不答应帮你娶媳妇。”
 
阿六嘿嘿笑:“大刀脸皮薄,爹就别说她了,说我呗。”
 
“你这五大三粗的,有何可说。”陆追笑骂一句,将他打发出去。自己也洗漱上床,裹在热乎乎的被窝里,听远处鞭炮声声,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又想起了阿六与岳大刀,一对有情人站在一起,那情形当真是又暖又甜。
 
那自己为何就是孤家寡人呢?陆追仔细想了想,却没想明白。他自然不信阿六随口胡诌出来的天煞孤星,估摸那傻儿子连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就稀里糊涂拿来蒙自己。
 
难不成先前遇到过负心汉,所以家里人都对此讳莫如深,闭口不提?陆追被这个想法震了一下,五雷轰顶翻了个身,继续想,继续睡,最后也不知是何时沉沉入眠。可即便睡着了,脑子里装着的事情也没有消散,反而化成了一段不可言说的旖旎场景,带着听不清的湿湿低语,战栗不已,香艳无边,将梦境染出绯红的颜色来。
 
……
 
一道旷古长风吹过无边大漠,扬起漫天的沙与尘。大楚士兵在号角声中迅速集结,嘈杂却又整齐有序。战旗猎猎作响,先锋官佘莽受贺晓指令,先行率军前去迎敌。
 
“萧少侠。”贺晓道,“你也随佘先锋一道吧。”
 
萧澜点头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很快就追上了先锋队。这是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部队,士兵皆是从各营选拔出的佼佼者,武艺高强意气风发,每回作战时,他们都似一支燃烧着的利箭,率先脱弦而出,深深插入敌军腹地,在那里带起一场翻天覆地的熊熊烈火。
 
“看来这回是动真格了。”佘莽道,“平日里都是胡达罕带兵,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耶律星亲自出阵。”
 
萧澜道:“我在大楚时,曾会过这位夕兰国主,他的功夫不算低。”
 
还去过大楚?佘莽有些意外,却也更加不敢掉以轻心。两军对垒,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燃烧着的火把声。
 
耶律星跨坐马上,看着不远处的萧澜,嘴角挂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他曾在大楚被他教训过一回,知道此人武功不容小觑,单打独斗,自己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可若加上双方身后的军队,那便不一定谁输谁赢了。
 
“王上。”胡达罕在他身边低声提醒,“大局为重。”
 
“怎么,叔叔以为我当真色令智昏,糊涂了?”耶律星嗤笑一声,“看见黑衣服那人了吗?他便是萧澜,中原武林一等一的高手。”
 
“也是你的情敌。”胡达罕道。
 
耶律星嘴角一扬:“在这种时候,叔叔怎么老是惦念些儿女情长,不好吧?”
 
胡达罕被他噎了一下,还欲说话,耶律星却已经眼神一阴,率先骑马冲出阵营,只振臂一呼,身后万千大军便如同倾泻的流沙,紧紧尾随在他身后,向着大楚先锋队滚滚而去。
 
“冲啊!”佘莽怒吼一声,双腿夹紧马腹,也身先士卒冲向敌军。萧澜单手扬出乌金铁鞭,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寒光来,他单脚踩上马镫,借力飞跃而出,冲在最前方的敌军只来得及看清面前突然飞出一个黑影,颈上就已经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惨叫着跌倒在地。
 
鞭梢带出一道强大的内力,一扫就是一片,萧澜所到之处如同修罗煞神过境,哀嚎不断,血流成河。耶律星狠狠甩了一下马缰,飞沙红蛟昂首嘶鸣四蹄踏风,似是一颗火流星穿过万千大军。
 
“王上!”胡达罕远远叫了一声,向他扔过来一张鎏金大弓。耶律星稳稳接住,左手顺势从箭筒中抽出三支利箭,弯弓满月单眼瞄准,脱手射向萧澜。
 
他是大漠中最好的弓箭手,数百头野狼与金雕都是他的猎物,尖锐的箭矛刺破寒冷夜空,再度渴望着血的热度。
 
破风声自身后传来,萧澜耳根微微一跳,身体猛然伏低下去,三支利箭擦着他的后背飞速划过,射穿了夕兰国骑兵的咽喉。
 
萧澜没有给耶律星再放第二箭的机会,他甚至连战马都干脆舍弃,足尖踏过无数士兵的人头,如履平地一般飞身掠至耶律星身前,手中乌金铁鞭再度张开毒牙,将空中弥漫的黄沙扫出一片裂痕来。
 
耶律星挥刀挡住,虽未受伤,手臂却被震得一麻。他心底有些骇然,不知萧澜的功夫为何竟会离奇大涨,又或者是先前他在与自己交手时,根本就没使出全力?
 
还未等他想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萧澜另一掌已经逼至眼前,胡达罕甩出一根鞭子,缠住耶律星的腰将他用力带离马背,口中一声令下,数十名早有准备的弓箭手列队出阵,将萧澜团团围了起来。
 
穿破空气的锋利箭矛在火光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夺命大网,萧澜却没有跃起躲避,反而腾身骑上那落单的飞沙红蛟,右手顺势从夕兰国士兵腰间抽出一把长刀,挥臂打出一道内力,将那些箭羽悉数斩断。飞沙红蛟有些烦躁地踢着后蹄,想将背上的人震落下去,却反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住鬃毛,脑上也挨了重重一下,一时之间有些发晕,昏头昏脑就撒开四蹄,向前胡乱冲去。
 
耶律星大喊了一句什么,飞沙红蛟没听清,萧澜没听懂,但即便如此,也能感觉到那其中所包含的气急败坏。
 
远处隐隐传来呼喊,是赶来支援的大楚军队,火把在地平线上连成一片,将天也染红半边。
 
萧澜翻身下马,将那飞沙红蛟交给一名副官:“看好了。”
 
那副官是个赤面堂,此番一高兴,整个人更是红腾腾如同关二爷一般,得意大笑道:“萧少侠果真年少英雄,这可是夕兰国的宝贝,那耶律星回去之后,想必会活活气个半死啊。”
 
第167章:好地方
 
耶律星出师不利,非但没有擒得萧澜,反而丢了飞沙红蛟,右臂更是被乌金铁鞭震得微微麻痹,从骨头里泛出一丝一缕的酸疼来。胡达罕心里摇头,叫来军医将他暂且带了下去。
 
另一头,萧澜却是越杀越勇,手中铁鞭横扫千军,倒刺利齿穿透冰冷的铠甲,撕裂鲜活的肌肉,让鲜血在黄沙上染出斑驳的深色来。远处号角声起,高亢而又嘹亮,在无数大楚将士的胸腔中燃起一团不灭的战火。一小股人马跟在在萧澜身后扫尾,将那些侥幸从乌金铁鞭下逃脱,正惊魂未定的骑兵再度斩下战马,配合默契,所向披靡。
 
终于有越来越多的夕兰骑兵注意到了这个黑衣人,注意到了他手中那可怕的武器,狠毒光寒撕破疾风,像是连血肉都要被绞碎成粉末,他们不自觉向后退去,生怕那恶鬼修罗会杀来自己面前。胡达罕先前只听耶律星说过萧澜功夫不一般,却没料到他出招竟会如此毒辣残暴势不可挡,虽说隔着千军万马,却也能感觉到此时此刻对方眼底的光,该是嗜血如狼。眼看夕兰骑兵队伍已陷入混乱,胡达罕果断下令收兵,只留下一队人马作掩护,其余大军则是自侧翼后撤,用最快的速度退回了茫茫大漠中。
 
萧澜扫开面前围堵,向着胡达罕的方向冲去,杨清风却在他身后大声道:“澜儿!回来!”
 
萧澜稍稍一迟疑,只这一眨眼的时间,胡达罕的身影已经被护卫包围,消失在了萧澜的视线里。
 
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楚军只用了极少的伤亡,便让夕兰国军队大败而回。晚些时候,大楚的将士们都在传,说敌方主帅耶律星此番不仅被萧澜伤了手臂,更是连飞沙红蛟都被抢走,撤退的时候狼狈不堪,就像被鹰追急了的兔子。这话自然有夸大的成分在里头,但萧澜在这一战表现勇猛却是不争的事实,连贺晓也对他赞不绝口,原想当面道谢,却到处也找不到人。
 
马厩里,萧澜取了一把干草,正在喂那抢来的马。或许是因为脑袋上挨了一下子,飞沙红蛟看起来有些没精神,甩着尾巴不愿搭理他,连身上的毛发光泽也有些黯淡起来。
 
“澜儿。”杨清风从后头过来。
 
“师父。”萧澜站起来,“战场那头清理完了?”
 
“差不多了。”杨清风道,“贺将军到处在找你,怎么一个人跑来这里喂马?”
 
“好不容易才抢来的,自然要照顾好一些。”萧澜道,“飞沙红蛟在大漠中能与汗血宝马齐名,难得一见,老王说它不愿吃草料,我就过来看看。”
 
“怎么,心情不好?”杨清风问他。
 
“谈不上。”萧澜将干草丢进马槽,“师父昨夜为何不让我乘胜追击?”
 
“胡达罕身边一直有数百兵马保护,撤退时又处在敌营最后方,为师自然不会让你孤身涉险。”杨清风道,“你虽武艺高强,却终归只有一个人,对方若早已备好圈套,你贸然闯入,得不偿失。”
 
萧澜道:“可那胡达罕就在我眼皮底下。”
 
“你啊,就是没吃过苦头。”杨清风拍拍他的肩膀,“这一仗你表现勇猛,却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又过分轻敌,毛病得改。”
 
萧澜没说话,只继续抽了一捆干草喂马。
 
“你若心里不服,不妨将此事写下来送往阳枝城,让小明玉评评理,看你我师徒谁对谁错?”杨清风乐呵呵。
 
萧澜手下一顿。
 
“怎么,怕媳妇,不敢说?”杨清风用胳膊肘捣捣他。
 
萧澜哭笑不得,却也不由自主想了想,若陆追当真收到这样一封书信,会是何种反应——只怕会同师父一起,将自己从头训到脚。
 
“这转眼都要开春了。”杨清风与他一道慢慢往回走,“再过半年,你也就该动身去江南了,也不知那时这仗能不能打完。”
 
“我猜不会。”萧澜道,“对方一直就躲在大漠中不肯冒头,头一回正面出战就伤了主帅折了马,算是狼狈不堪大败而回,将来只会更加谨慎小心。”
 
“不过那耶律星倒是与传闻中的不大一样,”杨清风道,“过分沉不住气,有些草率鲁莽了,上回你在阳枝城见他时,也是如此?”
 
“说不好,或许只是见到我后才分外眼红。”萧澜道,“他曾经想带着明玉回大漠。”
 
杨清风脚下一顿,试探道:“带回来做军师?”
 
萧澜嘴角一扬。
 
杨清风:“……”
 
杨清风倒吸一口冷气:“我的确听说那耶律星荒氵壬无度,娶了不少王妃,可似乎都是……女子。”并没有男人啊    萧澜调侃:“师父对这些事还挺清楚。”
 
杨清风一翘眉毛:“怎么同为师说话呢!”
 
“昨夜在战场上,他的确是有些冲动,不过我猜一来是因为宿怨,更多却是因为不知我功夫深浅,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萧澜道,“对于那种人来说,吃一堑长一智,下回怕是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不单单是吃一见长一智,他还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杨清风道,“梁子既然已经结下了,你以后也要多加留意,切莫着了他的道。”
 
萧澜点头:“明白。”
 
夕兰国的大营中,耶律星正坐在案几后,一脸沉沉怒意。他不想给任何人任何解释,幸好胡达罕也极为识趣,并没有再提战败一事,只让军医替他包扎好了伤口,便悄无声息退出了帐篷。
 
四周安静而又空荡,耶律星的脸色总算和缓些许。他觉得自己着实太过轻敌,回想起当初在阳枝城的那场对决,萧澜的功夫分明就与自己不分高下,现在看来,却原来只是一场算计。
 
大帐里传来茶盏碎裂声,外头的守卫与侍女低头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阳枝城内,陆追正裹着厚厚的袍子,一边溜达一边晒太阳。大年初一,小摊子都还没出,街道空空荡荡,倒是有了几分与平日里不一样的安静味道。他也没有要去哪里,就只是漫无目地走着,穿过每一条小路与巷道,路过熟悉的茶棚,书店,客栈,最后一路出了城。
 
多去一些地方,多看一些景色,或许就将那些丢失的记忆找回来。他想知道过去都发生了些什么,想知道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究竟是谁,又为何会三不五时,就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
 
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老人从田埂另一头走过来,陆追原以为是乞丐,走近后才看清,原来是认得的人。
 
空空妙手在墓中待了十来天,没洗脸没漱口,头发蓬乱如鸡窝,又邋遢又困倦,见到陆追后也只抬了抬眼皮子,勉强算是打招呼。
 
对于这个怪兮兮的老头,陶玉儿只告诉陆追说是家里的远房亲戚,是个盗墓贼,除此之外再无其它。陆追也没多问,此番碰到了,便笑道:“前辈是要回家吗?”
 
空空妙手嘴里答应一声,原本想绕过他往回走,心里却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若陆追此时想起来了,若他从这世上彻底消失了,那萧澜、那萧澜是不是就会愿意好好生个儿子,让空空妙手一族不再绝后?
 
这个想法迅速在脑中发了芽,窜过血脉穿透双足,在脚下生出根须,钉子一般,让他不能再往前走半步。
 
“前辈?”陆追在他面前晃晃手,“你没事吧?”
 
空空妙手看着他的眼睛,脸上表情有些狰狞,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陆追担惊道:“前辈是在墓中撞到鬼了?”
 
“你……你……”空空妙手后头剧烈滚动着,“萧澜”的名字却始终说不出口,他知道这么说的后果是什么,但陆追若是死了,若是陆追死了,死了之后,孙儿会怎么样,会不会也跟着一道……疯了?或者心灰意冷,或者勃然大怒,或者干脆自己斩断手指,发誓不再做空空妙手?
 
种种可能性在他脑中飞速闪过,到嘴边的话又被生生咽了口回去,他不敢冒险,却又不甘心就此放弃大好机会,一双眼里火焰更甚,像是要将陆追生生烧穿出一个洞来。
 
陆追微微皱眉,在心里考虑要不要将他一掌打晕,扛回去找个大夫……或者干脆找个道士?
 
陆追道:“前辈没事吧?”
 
空空妙手围着他转了两圈,心里又有了另一个主意。
 
若他没死,只是变心了呢?变了心,娶了别的女人,那孙儿便怪不到自己头上!空空妙手心里热切起来,觉得自己这个法子堪称天衣无缝,他一把握住陆追的手,呵呵笑出来。
 
看着那双满是污垢的爪子,再想想这手刚刚刨过坟堆,或许还捡过骨头,陆追顿时后背冒出一层鸡皮疙瘩,但看在长辈的份上,还是没有甩开,硬着头皮道:“我送前辈回去吧?”
 
“不回去。”空空妙手低声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哪里?”陆追问。
 
空空妙手不由分说,扯了他就走。
 
大年初一还愿意开门做营生的,城里只有一家,纱幔轻飘香气四溢,靡靡乐声与笑声传遍整条街。
 
两人站在门口,都有些被震住。
 
老鸨笑容满面挥着帕子扭下来:“贵客,贵客啊!”
 
陆追后退两步,冷静道:“前辈还有此等爱好?”
 
空空妙手硬拽着他往里走,看架势恨不得一碗蒙汗药将人放倒,直接卖给这春花院。
 
“小姐!小姐!”统领府中,小丫鬟急急跑上绣楼,“出事了啊!”
 
“又出了什么事?”铁烟烟单手撑着脑袋,兴致缺缺。
 
小丫鬟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才缓过气:“陆公子去逛窑子了!”
 
第168章:飞柳城
 
“陆公子怎么可能去逛青楼,”铁烟烟不信,“你听谁说的?”
 
“没听谁说,我亲眼看见的,与那盗墓的老前辈一道进了春花院。”小丫鬟跺脚。
 
“这不就对了,谁去逛青楼还要带个老人家?”铁烟烟笃定道,“肯定是要去查什么事情,江湖中人门路多,青楼啊茶馆啊,都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
 
小丫鬟被她说得一愣一愣,一想好像又的确是这么个理。
 
“你啊,就是沉不住气。”铁烟烟站起来,“正好,我们到街上逛逛,买些点心送去武馆,等陆公子回家之后,再问问究竟出了什么事,说不定能帮上忙呢。”
 
小丫鬟脆生生答应一声,高高兴兴陪着她下了绣楼,就是说,陆公子怎么可能逛青楼,自己方才真是昏了头。
 
与此同时,春花院中。
 
香气袅袅,琴音也袅袅,而在这一片袅袅中,陆追正坐在软榻上看着面前七八名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撩人露骨者有,矜持端庄者亦有,团团围在案几边,抚琴烹茶斟酒说笑,看着倒也和乐融融。
 
陆追问:“与我一道来的那位老人家呢?”
 
“付了一大笔银子之后就走了。”一名女子道,“说让我们尽心尽力,只管使出浑身解数,好好服侍公子。”
 
陆追:“……”
 
搞了半天,原来不是前辈心思活络,而是特意安排给自己的?
 
看着面前的美人与美酒,陆追有些糊涂起来。花了一大笔银子安排这一切,且不说自己喜欢与否,对方应当都是出于一片好心,那理由无外乎两种——一是自己先前帮过他的忙,对方出于感激;二是自己先前吃过他的亏,对方出于愧疚。想通这一点后,陆追顿时觉得,那邋里邋遢的老前辈还挺有趣。
 
空空妙手躲在不远处,见那屋门足足过了两个时辰还没打开,里头的人也没被赶出来,心中难免窃喜,恨不得当下就写一封书信,将这春花院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孙儿,好让他早些对这陆家人死心。
 
而此时在那香气飘飘的房间里,却远没有空空妙手所想的香艳旖旎。大抵是因为陆追无论长相穿着或是气度谈吐,都与寻花问柳浪荡客搭不上关系,甚至也不大像喜欢喝花酒的文人骚客,更似是富家少爷赶路累了,恰好路过这春花院,就顺路进来歇歇脚喝杯茶,眼底没有杂念,心底也没有杂念。
 
见多了一心寻快活的男人,此番难得遇到一个当真斯文,又当真好看的公子,这满屋的姑娘反而变得欢喜忐忑,小心翼翼起来,众人起身打开窗户让熏人的香气散去一些,又新换了一壶好茶,规规矩矩弹琴唱曲,直到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晚霞绚烂,方才恋恋不舍将陆追送出了大门。
 
空空妙手正在街对面的茶铺里等,见着人后赶忙迎出来,眼底闪着激动与兴奋,一把握住陆追的手腕,问道:“可还喜欢?”
 
陆追道:“多谢前辈。”
 
陆追又委婉道:“下回就不必破费了。”
 
空空妙手不解其意,心中还在兀自高兴,围着他转了两圈后又叮嘱:“回去之后,千万莫要将这件事告诉第三人,记住了吗?”
 
陆追点头:“好。”他答应得爽快,也并未多问理由,只想着能顺着这位老前辈的意,将这件事快些打发过去,免得隔三差五来一回,着实脑袋疼。
 
空空妙手嘿嘿笑着,与他一道往家走,觉得自己还挺聪明。
 
武馆里,陶玉儿吃惊道:“明玉去了青楼?”
 
“是啊,夫人不知道?”铁烟烟手里拎着点心,又赶紧解释,“是同那位妙手前辈一起去的,不是寻花问柳,八成是要查事情。”
 
查什么事情!陶玉儿一听“妙手前辈”四个字,就觉得定然没什么好事,拎起裙摆刚打算出门去寻,就见空空妙手正在与陆追一道往这边走。
 
“夫人。”陆追打招呼,“你要出门?”
 
“去哪了?”陶玉儿开门见山。
 
陆追迟疑:“啊?”
 
空空妙手果断顿住脚步。
 
“去哪了?!”陶玉儿又问了一遍,这回眼神却落在空空妙手身上,和善全无,柳眉倒竖。
 
“茶、茶馆!”空空妙手梗着脖子答。话音未落,一段红练便已经逼至眼前,于是赶忙惊慌躲开,怒骂:“你这泼妇,又要做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点心思!”陶玉儿一掌劈在他肩头,将人逼至十几步开外,“以后离明玉远些!”
 
空空妙手侧身一躲,并不想与她缠斗,只缩着肩膀忿忿离开。陶玉儿转身又问陆追:“怎么今日单独出去了,没带阿六?”
 
“只想出去透透气罢了。”陆追又解释,“那位妙手前辈,没恶意的。”
 
“他也就是仗着你失忆。”陶玉儿拉着人进屋,“以后要离他远些,记住了吗?”
 
陆追试探:“那先前——”
 
“先前的事暂且不提,总之那老头虽不是坏人,却更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是个没有感情不讲道理的疯子,满心只有机关与墓葬。”陶玉儿递过来一杯热茶,咬牙道,“若还不知悔改,总有一天,他怕是会死在自己心中的执念里。”
 
陆追答应一声,却依旧满心疑惑,在脑中搜刮了一圈,可也还是没能想起来,自己先前与这位奇奇怪怪的妙手前辈究竟有何瓜葛。
 
晚些时候,陶玉儿亲手写了一封书信,交给了前往西北的驿官。从阳枝城到玉门关,路途迢迢跋山涉水,即便是用最快的马,抵达时也已经从春到了夏。信里头还夹了一张纸,是陆追在练字时顺手抄的情诗,或许是因为当中饱含的绵绵思念太真切,以至于连落笔都变得轻缓,不再龙飞凤舞狂草洒脱,而是用了规规矩矩的小楷,一字一句,工整而又温柔。
 
萧澜将那张纸小心叠起来,又放进木盒里收好,方才抖开陶玉儿的信函,却越看越哭笑不得,他原以为空空妙手已经放弃了让自己生儿子的渴望,可现在看来,倒是更变本加厉了些。不过所幸除此之外,信上提到的其余事情都是好的,陶玉儿甚至还额外加了一句,说陆追吃得挺胖。
 
萧澜“噗嗤”一声笑出来,心更往江南飞了几分。
 
大漠深处,耶律星手臂发力弯弓满月,三支箭羽稳稳将远处的草人射了个透心凉。
 
“王上。”胡达罕骑马过来,“有客人来了。”
 
“客人?”耶律星问,“谁?”
 
“幽幽泉的圣姑。”胡达罕答。
 
耶律星微微吃惊:“当真请到了?”
 
胡达罕点头:“人就在大帐内,正等着王上。”
 
耶律星将弓箭交给侍卫,自己匆匆赶往主营帐。
 
幽幽泉是大漠中的一片绿洲,传闻无数,却极少有人能掀开面纱窥得真貌。只听说那里生活着一群脾气古怪却又武功高强的异人,轻易不会出山,平时只听命于族内圣姑一人。而对于这位圣姑,有人说她白发苍苍,有人说她容貌丑陋,还有人说她性格暴躁杀人如麻,却唯独无人说她年华正好,妩媚妖娆。
 
“姑娘便是幽幽泉的圣姑?”耶律星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心底有些诧异。
 
“夕兰王,”红衣女子咯咯笑,“看你这满脸惊奇,是觉得我丑,还是觉得我美?”
 
“若此等容貌都叫丑,那世间还有谁能称得上是美人。”耶律星摇头,“看来那些乌七八糟的传闻,果然做不得真。”
 
“我来可不是听奉承的。”红衣女子坐在椅上,“听说夕兰国想要同我族人做笔交易?”
 
“是。”耶律星道,“我要杀一个人。”
 
红衣女子问:“谁?”
 
耶律星眼底闪着寒光:“萧澜。”
 
……
 
烈日炎炎,恨不得将黄沙也烤出一层翻卷干裂的皮。酷暑让双方的军队都变得更加谨慎起来,毕竟在这种温度下,稍有不慎就会被老天爷收走命。而相对来说,阳枝城的天气就要宜人许多,虽然也是头顶红日,但南方四处都是弯弯流水,坐在乌篷船内,躲在石桥下喝着酸梅汤,也是别有一番惬意滋味。
 
傍晚时分,一个圆脸少年敲响了曹家武馆的门,背着包袱,风尘仆仆。
 
“你是?”开门的管家不认得他。
 
“这是我师父的书信。”少年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烦请转交陆公子。”
 
“你师父?”管家翻转信封,见那封口处的火漆竟是日月山庄,也不敢大意,赶忙将少年引进院中,自己前去前厅通传。
 
“的确是谷主的笔迹。”陆无名拆开书信粗粗扫了一遍,原来是叶瑾有事要去王城,所以派了自己的徒弟过来,替陆追看诊。
 
“我叫小山。”少年道,“先前一直在宫里太医院做事。”
 
这张娃娃脸啊……陶玉儿心里嘀咕。陆追却笑着将手伸过去:“那就有劳小哥了。”
 
小山伸出两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倒是有模有样,片刻后点头,道:“好了。”
 
“好了?”陆追问,“什么好了?”
 
“什么都好了。”小山答。
 
阿六在旁边直呲牙,行不行啊这小年轻,神医怎么不派个有些资历的老大夫来,白胡子一尺长,至少看着安心。
 
“明玉什么都好,那就再好不过了。”陶玉儿亲自替小山拿起包袱,道,“这一路也辛苦了,先休息一阵吧。”
 
小山倒也没推辞,规规矩矩道谢之后,就跟着一道去了住处。待两人走到僻静处,陶玉儿方才又问了一回:“小神医的意思,是说明玉什么病都没了,什么蛊都解了,那合欢情蛊与黑蚁后,也解了?”
 
“夫人叫我名字便是,还称不上神医。”小山有些不好意思,又道,“陆公子的确已经没事了,蛊虫与黑蚁后都死了,我能摸出来。”
 
“这……”陶玉儿心里欣喜,却依旧不敢相信,“可谷主说要等到秋天。”
 
“师父说的,是最晚要到秋天,并非一定要等到立秋。”小山挠挠头,“夫人若是不信,那、那就等到九月吧,也成。”
 
“我不是不信,是高兴。”陶玉儿道,“叶谷主的徒弟,自然也是神医,我如何会不相信。”
 
“师父让我一直待在这里,继续等着替萧少侠看诊。”小山又道,“还说若萧少侠与陆公子将来要去西北,就让我也一路随行,我先前也是在大漠中生活过的,可以做向导,也可以做军医。”
 
“好好好,那就等澜儿回来。”陶玉儿将他引到客房,临别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现在明玉即便想起澜儿,想起先前的事,也无妨了?”
 
小山笑眯眯点头,有问必答,极有耐心。
 
与小山一道来的还有日月山庄暗卫,拉了满满一车补品与特产,说是谷主特意挑选的,此番不能亲自前来,他心里也甚过意不去。
 
“这是什么话,要说过意不去,也该是我们才对。”陆无名道,“几次三番打扰谷主,心里着实愧疚。”
 
“皇上要出兵南海,谷主分身乏术,只有派徒弟前来。”暗卫道,“不过小山先前是在宫里做御医的,虽说看着年轻,医术却不比老大夫差,陆前辈与陶夫人尽可放心。”
 
陆无名点头:“真是辛苦谷主与诸位了。”
 
陆追体内的蛊就这么悄无声息解了,虽说已经等了将近一年,算是时光漫长,可众人却始终觉得心里发虚,便暗自商量,不如等萧澜也回来之后,再讨论是否要将先前的事情告诉他。
 
“澜儿快回来了吧。”陶玉儿道。
 
“快了。”陆无名道,“顶多再过三个月。”
 
三个月,将近一百天,不长却也不短。陆追在阳枝城内待久了,倒是由先前的舍不得离开,变成了有些想出去散散心——哪怕在临近的镇子里晃悠一圈也成。
 
“你要去哪?”饭桌上,陆无名皱眉。
 
“飞柳城。”陆追道,“闲来无事,回去看看。”
 
陆无名叹气:“陆家在城里的祖宅早已成了一片废墟,你去那里做什么?”
 
“祖宅没了,住客栈便是。”陆追固执道,“据说飞柳城在这个季节是一等一的好景致,我只去一个月,看看就回来。”
 
“你若喜欢,住两个月也成。”陶玉儿夹了一筷子菜给他,“好好玩,不必着急赶路。”
 
陆追笑道:“多谢夫人。”
 
陆无名有些胸闷,分明就是我儿子,为何事事都要听你的?
 
“爹。”阿六凑热闹,“带上我呗。”
 
“你在家,好好陪岳姑娘。”陆追道,“我想一个人散散心,谁都不许跟。”
 
……
 
陆无名只好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叮嘱一句,要他凡事小心。
 
三日后,陆追便收拾包袱独自出了阳枝城,一路好山好水好风景,春风得意马蹄疾。
 
江南小镇大多白墙黑瓦,流水小桥,乍一看都差不多,细细品起来,却又各有各的妩媚姿态,比如眼前这飞柳城,就当真如同刚抽出嫩叶的柳芽一般,在白薄中亭亭而立随风轻曳,仿佛拧一把就会出水,湿湿潮潮,缠缠绕绕。
 
陆追牵着马进城,寻了处客栈安顿好后,就背着手慢悠悠在城里晃,看看水看看树,还在猪肉摊上买了一块肉,喂给旁边蹲着的大黄狗,心情也像这小城的清晨一般,透着凉爽与惬意。
 
城西,李老瘸正在将晾在外头的咸菜收起来,身边围了一群等着捣乱偷吃的小娃娃,你推我攘嘻嘻哈哈。李老瘸笑着呵斥一声,给了包糖打发走这群小魔王,坐在门槛上打算歇一会。
 
陆追道:“老人家。”
 
李老瘸抬起头来,看清来人是谁后,慌忙撑着忙站起来。他先前已经收到了陶玉儿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书信,却没想到陆追会这么快就到了飞柳城。
 
“我能讨杯水喝吗?”陆追问。他方才吃了块热年糕,又粘又甜,嗓子里腻得慌,偏偏还半天找不到茶棚,只能找户人家碰碰运气。
 
“当然,公子快进来坐。”李老瘸推开门,“家中只有我一人,我这就去给公子泡好茶。”
 
陆追受宠若惊,刚打算说讨一碗水就行,李老瘸却已经一拐一拐进了后院,只留下一扇敞开的大门。
 
这当口,至少也要留下给主人家看着门。陆追跨进门槛四处看,就见这院落虽不大,却极其精巧,从窗棂雕花到屋角飞檐皆做工细致,院中一口大缸内养着三五锦鲤,几片睡莲浮在水面,像是栩栩如生一幅画。
 
“公子,请喝茶。”李老瘸端着托盘出来。
 
“多谢。”陆追双手从他手里接过茶盏,忍不住又问,“老人家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宅子里吗?”
 
“是啊,这宅子是我家少爷的,他出门远游了,只留我看家。”李老瘸道,“想来过阵子就会回来。”
 
“原来如此。”陆追捧着茶盏暖手,称赞道,“这宅子可真好看,精巧又不落俗套,处处透着雅致。”
 
“公子若感兴趣,就四处看看吧。”李老瘸笑道,“这里处处都是我家少爷精心布置的,他若知道公子如此赞誉有加,心里定然也欢喜得很。”
 
第169章:相遇
 
“你家少爷是出门去经商吗?”陆追问。
 
“他是江湖客,在边关呐。”李老瘸端出来一盘茶点,“公子再尝尝这个。”
 
“江湖客?”陆追越发好奇起来。
 
李老瘸点点头,又道:“公子若是喜欢这处宅子,以后就常来吧,也给我这老头子做个伴。”
 
“有这么好的茶,主人又如此好客,我怕我将来会赖着不走。”陆追笑问,“不知该如何称呼老人家?”
 
“我姓李,这条街上的人都叫我老李。”李老瘸看了眼天边那黑压压的云,“像是要落雨了,公子是外乡客吧,住在哪家客栈?”
 
陆追道:“听雨楼。”
 
“那是这城里景致最好的一处客栈。”李老瘸道,“公子挑了个好地方啊。”
 
“客栈景致再好,也比不过这处小院。”陆追站起来,“今日多有打扰,天色已晚,我也该回去了。”
 
“公子明日再来吧。”李老瘸道,“明日这宅子里,有上好的竹叶青,还有八宝楼的糖渍酸杏。”
 
陆追闻言笑道:“好酒配酸杏,老伯真是个有趣的人。”
 
李老瘸也跟着笑,一瘸一拐将他送出小院,靠在门口看着人一路离开,一身白衣似雪。
 
晚些时候,天上果然就落了雨,沙沙飘在客栈院中,打出一片青翠苍郁的绿意,连空气也是干净而又清爽的。陆追刚推开客栈屋门,迎面便吹来一股带着湿意的凉风,回廊上放着青竹编成的小凳,上头溅了几丝细雨,剔透玲珑凝成圆珠,映出这小城的半分秋意,一丛草木。
 
陆追将竹凳擦干,坐上去后摇摇晃晃,不稳当,却有趣。闭上眼睛之后,便能忘却一切世间烦忧,只听潇潇风雨弥在茫茫天地间。
 
翌日,李老瘸一大早就打开院门,却直到中午,才等来了慢慢悠悠的陆追,他手里提着一只卤鹅,隔着老远就笑:“总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空手上门,这鹅就当是给李老伯的茶酒钱。”
 
“正好,用作下酒菜。”李老瘸从他手中接过来,片刻便切出来一盘鹅肉,又温了一壶酒,捡了几枚酸杏,“公子尝尝看,这酒可不比昨日的茶差。”
 
杯盘上都描绘着萱萱兰草,陆追感叹:“老伯真是懂过日子。”
 
“不是我,是我家少爷。”李老瘸道,“公子先慢慢吃,那鹅肉还剩下不少,我拿去送给左邻右舍一道尝尝。”
 
陆追点点头,自己就着酸杏饮下半盏酒,入口绵长回味泛甘,倒显得旁边那盘油汪汪的卤鹅有些不搭调。
 
真是个好地方啊。陆追四下看看,盘算要不要找些工匠,将陆家的祖宅重新翻修一遍。即使不常住,能隔个两三年回来一趟,在这满城胧胧烟雨中驻足停一阵子,也是妙事一件。
 
于是等李老瘸回来后,他就当真问了问这件事。
 
“这个季节,匠人可不好找。”李老瘸替他斟酒,“公子又不着急住,慢慢来吧。”
 
“也是。”陆追想了想,又笑道,“将来我若是修宅子,也要同这里一样,院中一步一景,庭前处处飞花。”
 
“公子若喜欢,喝完酒后就再去后院逛一逛吧。”李老瘸道,“那里有书房,还有主人家的卧房,都是下了功夫的。”
 
陆追摇头:“我一个外人,哪能往主人家的卧房里钻,未免太过失礼。”
 
“公子不是要修新宅子吗?多看两处总没错。”李老瘸道,“有我陪着,就不算失礼。况且我家少爷性格与旁人不同,公子越是喜欢这屋宅布置,他就会越高兴。”
 
“是吗?”陆追笑着放下酒杯,“那我就不客气了。”
 
一场小酒后,天上又落起了雨,李老瘸撑着伞,与陆追一道穿过前厅,推开雕花小门,却又是另一番世界。烟烟小雨透过屋檐,淋淋漓漓滴落下来,在青石板铺成的台阶上溅开一片碎光,窗前半树花开,是夏末秋初的最后一抹绯红,几片花瓣随风摇曳,最后飘飘落下枝桠,落在陆追肩头与发间。
 
卧房里摆件清雅,从桌上的茶具到床头的熏香,每一件都是下了心思的。陆追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一方小案,心里盘算将来修陆宅时,若将院落屋宅草木摆件都修得与这里一模一样,会不会稍显……无耻了些。
 
但当真是极喜欢啊,陆追满眼惊叹,又随着李老瘸到了书房,看着那满墙雕花阁内的书册,和桌上摆着的端砚湖笔,心里更对这屋宅主人生出几分向往来。
 
“公子若没有其它事,就在此处看看书吧。”李老瘸道,“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我?”陆追道,“当真可以吗?”
 
“书不就是给人看的吗。”李老瘸笑道,“公子若不想白看,那就劳烦将这些放乱的书重新归位,也算是帮我一个忙。”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陆追施礼,“多谢老伯。”
 
李老瘸撑着伞,乐呵呵去了前厅,只留下陆追一人在后院,抱着一摞摞书册,先细细翻过,再分门别类逐一放回,将日子过得半是悠闲,半是忙碌。
 
大漠深处,耶律星道:“走了?”
 
“是,萧澜,早就离开了玉门关,据说是要去江南接人。”红衣女子啧啧道,“王上,你的消息不够灵通啊。”
 
“去江南……接人?”耶律星微微迟疑。
 
“先说好,若进大楚杀人,我可是要加银子的。”红衣女子道,“杀萧澜,更要翻三倍。”
 
耶律星抬手制止:“不必了。”
 
“不必了?”红衣女子还当是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后却“噗嗤”笑出声,“王上不该是这种小气的人吧,还会被我的价码吓到?”
 
“不用追去大楚,”耶律星站起来,“先等他将人从江南接回来,再议其它。”
 
“我懂了。”红衣女子点头,“等他接来之后,两个一起杀?”
 
“不许碰另一个人!”耶律星往她面前重重放下一杯酒,眼底写满警告,“他是我的。”
 
红衣女子先是一怔,后又咯咯笑得妩媚:“我又不会杀一个,再白送一个,王上只消说清楚便是,气什么,气坏了身子可不值。”
 
耶律星心里摇头,也懒得与这妖女多言,转身出了大帐。
 
萧澜举手扬鞭,飞沙红蛟一路疾驰,几乎要化成一道红色的闪电,坚硬四蹄踏过沙地丘陵高原山川,自西北出发,昼夜不停风驰电掣,最后终于在一个温情脉脉的黄昏,抵达鱼米丰饶的江南。
 
阳枝城。
 
“澜儿?”陶玉儿闻讯大喜过望,匆匆从宅子里迎出来,“为娘不是在做梦吧?”
 
“娘。”萧澜笑道,“一年期满,我自然要按时回来。”
 
“好好好,回来了好。”陶玉儿握住他的手,关切道,“累了吧?”
 
“不累。”萧澜往她身后看看,陆无名,阿六,岳大刀都在,还有个圆脸少年,却独独少了一个人。
 
“明玉去飞柳城散心了。”陶玉儿看出他的心思。
 
“飞柳城?”萧澜皱眉,“一个人?”
 
“他的病都好了,身子骨也养结实了,嫌待在武馆里闷,就说要去飞柳城,都走一个月了。”陶玉儿道,“阿六要跟,他还不许,性子倔着呢。”
 
萧澜了然,又问:“这位是?”
 
“我叫小山,叶谷主是我师父。”少年声音又脆又亮。
 
“谷主要陪皇上去南海,就派了小山过来,也是小神医,明玉就是他看好的。”陶玉儿拉他进屋,“你啊,今日先好好休息,明天就让小山替你取那合欢蛊,取完之后再养个三五日,就赶紧去飞柳城寻人吧,我知道你等不及。”
 
“对了对了,我们还没告诉公子先前的事情呢。”岳大刀插话。
 
“对对对。”阿六也赶紧点头,这事要说清楚,你可别一见面就抱,九成九会被当成流氓暴打。
 
陆无名虽未说话,可见萧澜终于回来了,心里也是高兴的。在战场上磨砺一年后,他整个人看起来要比先前更加挺拔结实,即便满身都是仆仆风尘,也依旧遮掩不掉眉宇间的英气与刚毅,的确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
 
“妙手前辈呢?”萧澜又问。
 
“他?”陶玉儿一嫌弃,“好着呢,天天蹲在冥月墓里,十天半个月也不见人。你先去洗漱休息,吃完饭后,我再好好同你说一说,那老头这一年都做了些什么糟心事!”
 
……
 
陆追踮起脚,将最后一摞书也放入匣中,拍拍手道:“好了。”
 
李老瘸端着一壶热茶守在一边,道:“这一个多月,真是多谢公子了。”
 
“该是我谢老伯才是。”陆追道,“不嫌我烦,还天天都有好茶好酒。”
 
“公子若喜欢看书,下月这城里有赛诗会,到时候会来不少书商,运气好还能淘到孤本。”李老瘸替他倒了一杯茶,“到时候可以去看看。”
 
“下月?怕是赶不及。”陆追摇头,“我得回家了。”
 
李老瘸手下一顿:“公子要走?”
 
“是啊,一晃眼都出来快两个月了。”陆追道,“昨日听客栈老板说听雨楼再过半月就要翻新,不能住客了,仔细一想,我也该走了。”
 
“……我这,还当真有些舍不得公子。”李老瘸道,“可似乎也没什么道理强留。”
 
“哪里用得着强留,我将来定然还会再来的。”陆追笑道,“带上最好的茶与酒,再去听雨楼中小住,再来老伯这里看书。”
 
“好。”李老瘸点头,“那便一言为定。”
 
又过了十日,工匠开始用小车往里运送木料沙灰,寂静的客栈变得喧闹起来,客人们逐渐离开,听雨楼中,只剩下陆追最后一间客房,深夜还亮着黄黄的光。
 
“后天也该走了。”陆追自言自语,将包袱与行李都收拾好,再坐回那怪异的回廊中,心头很是不舍,又想着明日要去城里古玩铺逛逛,挑拣个好东西送给李老瘸,请他转交那素未谋面的屋宅主人,也算是没有白白打扰这许多日。
 
主意打定,陆追隔日一大早就出了客栈,前去古玩铺里挑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称心之物,小二见他挑挑拣拣大半天,像是懂行的,看穿着气度也像有钱人家的公子,于是一路小跑去后院,将老板请了出来。
 
“公子看看这个,可还喜欢?”老板满脸堆笑,递过来一个木盒,打开后里头是一方精致的砚台,小巧玲珑。
 
陆追笑道:“这可是稀罕货,怪不得老板要藏起来。”
 
“那我替公子包起来?”老板试探着竖起手指,“这个价。”
 
“行,我要了。”陆追点头。
 
“好嘞!”老板答应一声,欣赏他的爽快,便又送了个小摆件,木雕的不值钱,却有芙蓉并蒂鸳鸯戏水,看着挺好看喜庆,一并装进了木盒中,“可要送去府上?”
 
“不必了,我自己拿着便是。”陆追接过木盒,穿街走巷去了那处宅院,见大门还锁着,猜想李老瘸应当还没起床,便打算先去吃碗鱼汤面,只是还没走两步,身后却传来一声马嘶。
 
一匹高头大马正在朝天打着响鼻,浑身毛发棕红,膘肥体键双眼明亮,像是一把绷紧的弓,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绝世名驹啊。陆追心里惊叹,又好奇地围着马多转了两圈,心里有些羡慕,为何自己就遇不到这么好的马。
 
“喜欢吗?”有人突然问。
 
陆追脚步一顿,回头。
 
萧澜在阳光下看着他笑:“你喜欢这匹马?”
 
“这马是你的啊?”陆追觉得自己方才转来转去,似乎挺像个猥琐小贼,于是赶紧解释,“我就只想看看!”
 
“只想看看,不想骑?”萧澜解开马缰递过来,“试试看。”
 
这就给我试了?陆追有些纳闷,难不成这人是个马贩子,怎么逢人就问要不要骑。
 
“少爷。”李老瘸拎着食盒,从街的另一头走过来,又笑道,“陆公子也来了,正好,一起吃早饭吧。”
 
少爷?陆追倒吸一口冷气:“你就是这宅子的主人?”
 
萧澜点头一笑:“正是在下。”
 
陆追心里诧异,他见这院落布设雅致,原以为主人也是秀气斯文人,却不想竟会如此英武潇洒,挺拔如苍松,倒更像是个走南闯北的大侠客。
 
“快进来吧。”李老瘸打开门,“这饭都要凉了。”
 
“走吧。”萧澜道,“据说这城里的鱼汤面不错,吃吃看。”
 
“……好啊。”陆追答应一声,又想起了一件事,于是赶忙将手里的木盒递过去,“我先前在府上叨扰多日,经常来蹭书看,这个权当谢礼。”
 
“公子太客气了。”萧澜接过来,笑着看他,“里头是什么?”
 
陆追催促:“打开看看。”
 
萧澜解开铜扣:“砚台?”
 
“喜不喜欢?”陆追心里有些期待,“我看兄台书房中的布设,平日里应当极喜欢舞文弄墨,这砚台出自大师刘庆年之手,配书房中那青木小案,正好。”
 
萧澜点头:“你喜欢就成。”
 
陆追一呆,我喜欢就成?
 
“该如何称呼公子?”萧澜问。
 
陆追道:“我姓陆,单名一个追字。”
 
萧澜继续看着他。
 
陆追:“……”
 
陆追道:“字,明玉。”
 
“明玉。”萧澜倒了一盏茶给他,嘴角一扬,“我姓萧,萧澜。”
 
“我知道,李老伯先前同我说过。”陆追道,“他还说萧兄是江湖客,此行是去了西北。”
 
“我是去打仗的。”萧澜道。
 
陆追想了想:“打仗,是打夕兰国吗?”
 
“是,夕兰国。”萧澜道,“在西北大漠,已经打了整整一年,现在双方还在耗着,天天猫捉耗子一般。”
 
“那可真是辛苦。”陆追道,“我还只在书中看过西北大漠,据说那里终年黄沙弥漫,眯得人睁不开眼。”
 
“也不单单是黄沙,大漠里还有许多好玩的事。”萧澜盛了一勺咸菜,放在他面前小碟里,“有连绵壮阔的星河,夜空不是黑的,而是墨蓝加上几丝深红,晚上躺在沙丘上,伸手就能触摸到穹顶。还有大漠里的绿洲,有草有湖生机勃勃,草穗抽出一人高,里头躲着许多动物,到了夜晚眼睛一个一个亮起来,兴致好了能当萤火虫看,若遇到胆子小的,就会觉得八成是遇见了鬼,跑得比兔子还快。”
 
陆追听得挺入迷。
 
“吃饭。”萧澜道,“面要凉了。”
 
陆追答应一声,低头吃了没两口,又道:“那还要回去吗?”
 
“要。”萧澜点头,“过上个把月,我会再回西北,仗还没打完呢。”
 
“那萧兄此番回来,是要做什么?”陆追继续问,“西北距离江南,不近呢。”这般千里迢迢,应该是有挺重要的事。
 
萧澜道:“找人。”
 
找人啊……陆追点点头,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萧澜“漫不经心”道:“你呢,住在哪里?”
 
“听雨楼,是一座客栈,不过后天就要开始翻修,住不了了。”陆追语调颇为遗憾。
 
萧澜干脆道:“那搬过来吧。”
 
陆追吃惊:“啊?”
 
“你不是喜欢这处宅子吗?”萧澜看着他笑。
 
“可我原本是来辞行的,”陆追道,“我已经出门数月,得回家了。”
 
“家?那是哪里?”萧澜问。
 
陆追答曰:“阳枝城。”
 
萧澜道:“这么巧,十日之后,我也要去阳枝城。”
 
陆追:“……”
 
是吗。
 
“在这里多住十天,然后正好一道出发,如何?”萧澜提议。
 
陆追心思活络,那似乎也还不错,毕竟路上有人结伴,总好过独自孤零零赶路——说不定还能蹭那亮闪闪的飞沙红蛟骑一骑。
 
“李伯!”萧澜冲屋外叫。
 
“少爷。”李老瘸进门,“有事?”
 
“去听雨楼,将陆公子的行李都拿过来,帐也一并结了。”萧澜道,“现在就去。”
 
李老瘸答应一声,还不等陆追拒绝,便转身出了小院,两腿虽一高一低,走路速度还挺快,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追:“……”
 
陆追道:“帐我还是自己结吧。”否则即便脸皮再厚,那也是会不好意思的。
 
“好说。”萧澜笑笑,又往他碗里挑了一勺鱼。
 
李老瘸从听雨楼中拿来行李后,问也不问一句,便径直放到了主卧房里头。
 
陆追再度受宠若惊:“我住这?”
 
“这里原本就是客房。”萧澜指指对面,“我更喜欢那边,背风,安静,风水好。”
 
陆追:“……”
 
萧澜嘴角一弯:“还是说,陆公子也想住那间?”
 
陆追道:“没有!”
 
“那便不准再客气了。”萧澜往外看了一眼,又道,“我找李老瘸还有些事,你好好休息吧,只管将这里当成自己家。”
 
只管当成自己家?陆追稀里糊涂答应一声,直到目送他一路离开,心中依旧充满疑惑,这人未免也太……好客了些。
 
另一头,李老瘸正道:“陆公子极喜欢这里,一草一木都喜欢,还说将来若翻新陆宅,也要请一样的工匠。”
 
萧澜笑笑,直到听他将这些日子以来陆追的事情都讲完,方才起身回了后院。
 
陆追正拎着包袱站在门前:“萧兄。”
 
萧澜意外:“你要走?”
 
“我想了想,还是不打扰了。”陆追抱拳往外溜,“告辞啊,告辞!”
 
萧澜从身后一把拎住他。
 
“喂!”陆追怒曰:“放手!”
 
“你若走了,谁帮我来写字?”萧澜表情愁苦。
 
“嗯?”陆追没听懂:“什么写字?”
 
“是这样的。”萧澜清清嗓子,“在夕兰国的军队里,其实有不少都是汉人,他们有的是一时鬼迷心窍,听信了耶律星的花言巧语,有的是被贪官污吏迫害,无家可归,不得不投靠敌军。”
 
“所以?”陆追问。
 
“所以这些人,其实都是可以劝降的。”萧澜道,“我此番回大楚,贺将军就再三叮嘱,一定要找人写一篇劝降书,最好能言辞恳切催人泪下,助我们不战而胜。”
 
陆追:“……”
 
“我这般好吃好住供着,就是想让公子松口,答应帮我这个忙。”萧澜态度良好,“如何?”
 
“当真要写得不战而胜?”陆追犹豫,难度有些大啊。
 
萧澜立刻改口:“看出眼泪也行。”
 
陆追陷入沉默。
 
萧澜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人硬推回卧房,声音温柔又诚恳:“那夕兰国中的迷途之人,可就全仰仗公子了。”
 
第170章:要死要死
 
要写一篇催人泪下的劝降书,对陆追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且不说他原本就文采斐然,哪怕是单单靠着这些年从温柳年处学来的皮毛,也足以打遍江湖无敌手。萧澜替他将宣纸压好,又挽起袖子细细磨墨,认认真真目不斜视,倒是挺规矩。
 
陆追手中握着狼毫,心说旁人都是纤纤素手红袖添香,为何到了自己这里,就变成了如此高大威武的一个人,不单不香,还挡光。
 
“你笑什么?”萧澜问。
 
“我没笑啊。”陆追单手撑着脑袋,手在桌上敲敲,“说说看,大漠里头战况如何,还有,边关百姓的生活如何。”
 
萧澜点点头,将战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与夕兰国开战的这一年,虽说大半时间双方都在僵持,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战役,但也正是因为有了楚军压境,百姓的日子才能稍微安稳一些,至少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惧怕会有胡匪来屠村。
 
“屠村?”陆追皱眉,“那耶律星这么狠毒?”
 
“耶律星的确不是个好东西,不过屠村倒也不是他授意的,而是懒得拘束军队。”萧澜道,“他只要赢,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不管过程。”
 
“那也一样是个混账。”陆追摇头,“手握铁骑却不加约束,无异于将饿狼散养,若说他不知道饿狼会伤人,谁信。”
 
萧澜笑笑:“你说得没错,他的确是个混账。”
 
这时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桌上红烛轻晃,照出一方亮光。一杯清茶白雾缭绕,萧澜陪在一边,看他神情专注写字,侧脸轮廓柔和,睫毛挺长,被镀上一层光后,就变成了毛茸茸的金色,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发呆。
 
想起一年前自己离开时,陆追苍白而又憔悴的模样,萧澜心头泛上酸楚,眼底的光却越发温柔,他想把他抱在怀里,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做,都这么护一辈子,直到两人都走不动路,白发苍苍。
 
“你看看,行吗?”陆追吹干纸上墨迹。
 
“嗯?”萧澜回神。
 
“有些潦草。”陆追往他身边坐了坐,“你若看不懂,我就念给你。”
 
萧澜笑道:“真当我是只会打仗的大老粗呢,字都看不懂?”
 
“我这字吧……”陆追清清嗓子,催促,“快看,我只写了一半,你若觉得行,我就继续这么写。”
 
萧澜扫了一遍,却“噗嗤”笑出声来:“如此直白?”
 
陆追道:“你方才说的,那些夕兰军队中的汉人,大多是边境的农夫与牧民,自然要直白些,若是写一篇文绉绉的锦绣文章,他们也听不懂。”
 
萧澜点头,将纸还给他:“不错。”
 
“不过你能认全我的字,还算有些厉害。”陆追看他一眼。
 
萧澜笑笑,道:“我写两行给你看?”
 
“你写?你要写什么?”陆追不解,不过还是乖乖将笔递过去。
 
萧澜在纸上写了两行诗,是他先前在王城丞相府,陆追卧房里看到的那两句。
 
宜烟宜雨又宜风,拂水藏村复间松。
 
陆追吃惊:“你的字和我还挺像。”
 
萧澜将笔还给他:“八成相似,不过还是你写得要更好些。”
 
“过奖过奖。”陆追难得谦虚,“萧兄的字也不差,这两句诗更好。”
 
“时间不早了,要不要出去吃饭?”萧澜道,“这城里有家酒馆不错。”
 
“也好。”陆追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我请客,就当是付房钱。”
 
“好。”萧澜一笑,与他一道出了小院。或许是因为落了雨的关系,街上并没有太多小摊贩,与以往比起来有些空旷。两人穿街走巷,走了挺长一段路,方才在街角处找到了一家小酒馆。说是酒馆,其实面也卖,饭也卖,还有刚打上来的白鱼,肥肥嫩嫩,只用一些葱姜丝清蒸过,沾上酱油就能吃出满嘴鲜甜。
 
陆追又问:“大漠中的湖泊里,有鱼吗?”
 
“有啊。”萧澜将鱼刺细细挑干净,“又肥又大,不过打仗时的吃法可不如这江南细致,都是刮鳞用火烤,抹上盐巴就是一盘好菜。”
 
陆追仔细想了想,在一片茫茫黄沙中,孤独存在的一片绿洲,那该是何等壮阔而又奇妙的场景。
 
萧澜将鱼肉放在他面前,继续说大漠中的事情,说那些终年呼啸的旷古长风,说那些弥漫在天的沙与尘。说着说着,眼前就泛起一层薄雾,恍惚如同回到童年,回到那阴森不见天日的墓穴中,那时面前的人也是像现在这般,缠着自己要听外头的故事。
 
“你怎么了?”陆追有些诧异。
 
“没什么。”萧澜仰头饮下一杯酒,将喉头的酸涩与眼底的热流,一并强咽了下去。
 
“是想起了战场上的事情吗?”陆追替他将空杯斟满,小心翼翼地问。
 
“嗯。”萧澜叹气,“真想快些将仗打完。”
 
“会的。”陆追安慰,“那耶律星残暴成性,得不了民心,自然成不了气候。”
 
萧澜点头:“多谢。”
 
陆追又盛了一碗汤给他,热乎乎的,飘着油星与葱花,恰好能驱散这深秋雨夜一丝寒凉。
 
这家酒馆虽小,酒却不差。饭毕之后,陆追带着两分醉意回了小院,洗漱之后躺在柔软厚实的床上,觉得无比惬意,迷迷糊糊间只听外头沙沙声响,也不知是雨还是梦。但无论是雨是梦,那都是一样美好的,秋风夜雨能得一场好眠,千金不换。
 
萧澜替他轻轻关好窗户,靠在墙上笑。
 
真好。
 
再往后几日,陆追在宅子里住习惯了,对萧澜的戒备也就逐渐卸下——能有如此不俗品味,又甘愿舍弃安稳闲适,投身军营戍边卫国的侠士,无论何时何地,都理应备受尊敬才是,而不是被自己小心眼地当成……人贩子。
 
“在想什么?”萧澜拎着一包点心进来。
 
“没什么。”陆追斟酌了一下用词,诚恳道:“萧兄,你真是个好人。”
 
萧澜将点心递给他:“好人方才路过张家铺子,顺便给你买了些吃食,试试看。”
 
“这……”陆追拆开绳子,看着里头的三四样小点心,都是自己平日里极喜欢吃的,可那张家铺子里的点心少说也有二三十样,这也能挑得如此一样不差?
 
“不想吃?”萧澜问,“这些都是按我的口味挑的,你若不喜欢,我再重新买一回便是。”
 
“没有没有。”陆追赶紧道,“我喜欢。”
 
“嗯?”萧澜嘴角一扬:“没听清。”
 
陆追道:“喜欢。”
 
萧澜点头:“喜欢就好。”
 
配茶吃点心,入口酥香绵甜。萧澜又替他放了个脚凳,能靠得更舒服些。
 
陆追晒着太阳,浑身舒爽,每一个小毛病,每一个小爱好都被体贴照顾到,遂感慨万千。
 
一见如故啊,萧兄。
 
好人好人。
 
那篇洋洋洒洒的劝降书,陆追只用了五天就全部写完,剩下的五天,自然就是跟着萧大侠吃吃喝喝,无所事事,再听听西北的故事。
 
河边草丛茂盛,萧澜捡起一块碎石丢入其中,遗憾道:“没有萤火虫了。”
 
“夏天都过了,自然没有了。”陆追坐在凉亭里,“可是有星星。”说完又道,“不过你或许也看不上这江南的星星。”
 
“谁说的。”萧澜看着他眼底一片星辉,“很好看。”
 
“我失忆了。”陆追靠着柱子,看着星空叹气,“都不知道在过去的岁月里,遇到过谁,又发生过什么事,总觉得人生被白白浪费许多年。”
 
萧澜解下外袍,替他裹在身上。
 
陆追扭头看着他。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吧。”萧澜笑笑,“现在这样也很好,无忧无虑的,不会有烦心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将来的路要如何走。”陆追慢悠悠道,“养了一年伤,骨头都养酥了,脑子也昏昏沉沉的,除了吃饭睡觉,像是再也没有第三件事可以做。”
 
“想去西北吗?”萧澜问。
 
陆追一愣,觉得自己没听清:“你说什么?”
 
“若无事可做,就跟我去西北吧。”萧澜道,“去看看那连绵的大漠,明珠般的绿洲,去看看你喜欢的大漠孤烟,和玉门关的巍峨苍凉。”
 
陆追迟疑:“我……”
 
“不想去?”萧澜替他将衣裳领子拉紧,免得吹风。
 
陆追摇头:“我先前从未想过。”
 
“那现在开始想,也不算迟。”萧澜道,“跟随大楚万千士兵一道驱除胡匪,这种机会,一辈子也就一回。”
 
陆追心里开始发痒,萧澜的话像是一颗种子,在他的血脉中悄无声息生根发了芽。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轻易就被说动,甚至有些怀疑在自己心里,是否一直就深深埋藏着这个愿望,而萧澜来了,只用一根针,就能将那层脆弱的壳挑碎成粉末,让里头汹涌澎湃的念头一涌而出,将整个人都瞬间淹没。
 
弯弓射日,策马飞沙。陆追眼底亮起了光,他带着几分欣喜看着萧澜,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比一场?”萧澜提议,“试试你功夫如何。”
 
“比武?”陆追道,“可我没带清风剑。”
 
“那便赤手空拳。”萧澜道,“只一百招,看谁能赢。”
 
“好。”陆追笑,“那就一百招。”
 
话音刚落,他便已经出手攻向萧澜胸口,两人从凉亭中腾空跃出,双足踏过点点草叶,稳稳落在树梢。陆追虽说一直在家养病,武学却也没荒废,即便手中没有惯用的武器,只用一根枯枝,也能将陆家剑法使个七八成。萧澜侧身躲开他一掌,握住那迎面打来的手腕顺势一推,将人逼至三步开外。
 
陆追再度攻上来,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像是猜到了萧澜下一招会如何出手,鬼使神差便放弃了先前的打法,转而一掌打向他的右肩。
 
没料到他会突然改变套路,萧澜心里微微一惊,见两人身下是片泛着水光的沼泽湿地,便没有躲避,反而主动接下他这一掌,一把揽过陆追的腰,带着人落在凉亭外。
 
“喂!”陆追反而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不躲。”
 
“躲不掉。”萧澜答。
 
陆追幽幽:“骗鬼呢。”
 
萧澜笑,下巴朝那片沼泽抬了抬:“我若躲了,你现在就该一身泥了。”
 
陆追反问:“一身泥又如何?”
 
“一身泥,你就会生气。”萧澜说得慢条斯理,理所当然,“那我八成会被打得更狠。”
 
陆追撇嘴:“我生气就生气,打你作甚。”大家又不熟。
 
“生气也不会打我?你说的?”萧澜眉梢一挑,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拦腰抱住他纵身跃起,到那沼泽上方假意一松手。
 
“喂!”陆追全无防备,本能一把环住他的脖子。
 
萧澜笑着抱紧他,在空中一使力,让两人稳稳落在了干燥处。
 
陆追:“……”
 
萧澜后退两步:“你说的,不生气。”
 
陆追目光森然。
 
萧澜转身就跑。
 
“你给我站住!”陆追在后头狂追,杀气腾腾。
 
两人一路跑进城门穿过长街,笑笑闹闹,被月光拉出长长的影子,你推我攘,交叠成双。
 
这个夜晚,陆追裹着厚厚的棉被,仔细想了一想萧澜的话,又想了想若当真要去西北,该如何同家人说。心里揣着这满满的事情入眠,连梦里也是连绵壮阔的黄沙,有苍凉的号角声,也有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铁骑战甲,胯下的战马是飞沙红蛟,而身后握着缰绳与马鞭的,是……萧澜。
 
热热的呼吸打在耳侧,陆追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觉得这还打仗呢,又不是游山玩水,两个人亲亲热热同骑一匹马,似乎不是很妥。但还没等他将这件事想清楚,熟悉的酥麻与燥热却又重新升腾而起,在血液中点起一缕一缕细细的火苗来,身侧的千军万马瞬间消逝无踪,只留下了高低起伏的丘陵,和无边无尽的情欲。
 
模糊了一年的面容终于清晰起来,陆追睫毛颤抖,双臂将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丢失许久的珍宝,要牢牢握在手心,深深藏在心里。
 
爱意如潮,将人卷入浪顶又抛入海底,带来几近战栗的窒息。陆追在满身大汗中惊醒,猛然坐起来靠在床头,半天方才缓过神来。
 
这梦并不陌生,可梦里那张脸却是第一次出现。在意识到这件事后,陆追不由自主就打了个哆嗦,心里宛若有千万头驴正奔腾而过,昂昂叫着,让人焦躁崩溃而又目瞪口呆,甚至有些欲哭无泪,头发冒烟。
 
怎么会梦到他呢?陆公子百思不得其解,一头嗷嗷扎进棉被中,却依旧觉得很是五雷轰顶。这才刚认识不到十日,就迫不及待与人家在梦里翻云覆雨起来,说出去脸往哪里搁,而且还显得颇为……饥渴。
 
他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到桌边灌下一大壶凉茶,用来平复燥热的内心。顺便不断默念,这只是个意外,稀里糊涂的,就随便梦一梦,做不得真。
 
冰冷的茶水能缓解燥热,却并不能减轻焦虑。陆追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疲惫睁了大半宿的眼睛,心里颇为哀怨,那萧澜也并没有生得多么倾倒众生,为何自己谁都不梦,偏偏就梦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思绪不知何时却又飘回了那无法直视的梦境,还挺……回味无穷。
 
……
 
……
 
……
 
翌日清晨,李老瘸纳闷道:“公子,这大早上的,怎么突然就练上了剑?”
 
陆追身形翩跹如蝶,一身白衣似雪,将手中清风剑使得绚丽夺目,薄刃反射出朝阳,晃得旁人睁不开眼。
 
最后一招合剑回鞘,身形潇洒利落,萧澜在一边啪啪鼓掌。
 
陆追:“……”
 
“这么勤快,看来是真打算和我一道去西北了?”萧澜上前,将手中帕子递给他,温柔道,“擦擦汗。”
 
陆追道:“我不去了。”
 
萧澜皱眉:“为什么?”
 
“因为……”陆追想了想,“我爹不答应。”
 
萧澜失笑:“你都没说,怎么就能断定你爹不答应。”
 
“爱信不信。”陆追将手帕拍在他胸前,自己转身往外溜达。
 
“只为了这个理由?”萧澜几步追上他。
 
“对。”陆追点头。
 
“那说好,将来我们一起去见你爹,若他答应了,你就跟我走,不准再耍赖。”萧澜道,“如何?”
 
陆追不假思索,一口答应。心里暗道我爹能答应才是见了鬼,一个伤养得连家门都不准出,就连这飞柳城都是求了半天方才获准,更何况西北,你就去说吧,打不死你。
 
阳枝城中,陆无名正在收拾包袱,将大氅与棉毡都收进去,毕竟儿子要去西北,风沙大温差大,要多准备些东西。
 
陆追在面摊上无端就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萧澜将手伸过来。
 
“喂喂!”陆追往后一躲,警告道,“你离我远一些!”
 
萧澜好笑:“为什么?”
 
陆追想了想,答:“因为你手糙。”
 
萧澜看了眼自己的掌心,常年习武,的确有薄薄一层茧。
 
而在昨晚的梦境中,也是这般微微粗糙的一双手,在自己身上四处点火,不可言说。
 
陆追后背汗毛倒起,“啪”一声放下筷子。
 
萧澜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不吃了。”明玉公子站起来,拔腿就跑。
 
萧澜不明就里,匆匆丢下银子追了过去。
 
小摊主揣着手看着他二人笑,这你追我赶的,还挺好,还挺好。
 
第171章:同行
 
陆公子轻功上佳,跑得比贼都快,街上的百姓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影掠过,再晃眼就已消失无踪。
 
“明玉。”萧澜从身后一把拉住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陆追淡定道:“没出什么事。”
 
“没事?”萧澜向后头指指,“都快跑出城了。”
 
陆追道:“嗯。”
 
陆追道:“就随便跑一跑。”
 
“那早饭还吃吗?”萧澜笑着看他。
 
“不吃。”陆追坐在一户人家的台阶上,“你去吃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哪里得罪你了?”萧澜也坐在他身边。
 
“没有啊。”陆追目不斜视,觉得今天云挺白,雪白。
 
“既没得罪你,那为何饭也不肯吃,还要赶我走?”萧澜叹气,“陆公子好生不讲道理。”
 
感受到身侧哀怨的目光,陆追不自觉就汗毛倒立,昨晚的梦境霎时重回脑海,被翻红浪床帐暖,呼吸是酥的,骨头也是酥的。
 
“轰”一声,有火药在血液中点燃,直冲脑顶。
 
萧澜用手背贴上的侧脸。
 
陆追猛然打了个哆嗦。
 
萧澜顿了顿,赶紧解释:“无意冒犯,不过你好像发烧了。”
 
陆追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他盯着萧澜看了一会儿,气若游丝道:“萧兄,你确实是个好人。”
 
萧澜忍笑:“所以呢?”
 
没有所以了。陆追站起来,蔫头蔫脑往回走,是我不好,居然对你抱有非分之想,很要命。
 
“心情这么不好,不如讲个笑话给你听?”萧澜跟在他身侧。
 
“不听。”陆追拒绝。
 
“那请你喝酒?”萧澜又提议。
 
“不喝。”
 
“骑马吗?”
 
“不要提骑马!”
 
萧澜从路边随手摘了朵野花,递到他面前:“喏。”
 
陆追脚步发软,心里颇累。
 
……
 
李老瘸纳闷道:“陆公子怎么了?一回来就去卧房,茶也不喝。”
 
萧澜答:“闹别扭了,过两天就会没事。”
 
李老瘸又小心翼翼地问:“少爷为何不将实情告诉陆公子?”
 
“难得见他如此无忧闲适,何必要说一件早已想不起来的事,又让他绞尽脑汁,焦虑伤神。”萧澜笑笑,“现在这样就很好。”就如同他先前羡慕的阿六与岳大刀那样,每天最大的烦恼,无非是些细细碎碎的儿女情长。
 
陆追抖开被子,将自己结结实实裹了进去,像是只要这么做了,就能将自己与那香艳的绮梦隔绝起来。萧澜在窗外看着那个鼓鼓的被子包,笑得开心:“明玉。”
 
一把银刀自窗内飞射而出,萧澜侧身躲开,举手投降:“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这么早就要歇息?晚饭还没吃呢。”
 
“没胃口。”陆追闷闷回答一声,“萧兄去吃吧,我要睡了。”
 
“行。”萧澜点头,又道,“做个好梦。”
 
陆追:“……”
 
梦个头    窗外脚步声渐远,陆追将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双略显疲惫的,水雾雾的眼睛。院内很安静,萧澜一走就更安静,无雨无风,连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天上太阳渐渐西斜,屋内的光影也一寸一寸消失,待到满天红霞变成残月繁星时,陆追也终于放弃胡思乱想,闭着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没有再做梦,可即便没有了那旖旎的梦境,翌日清晨起来时,听到院中萧澜的说话声,心里也依旧微微悸动了一下,带着一丝期待一丝不安,像是枝头饱满的浆果,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绽放出酸甜与青涩的滋味来。
 
“起床了吗?”萧澜敲敲窗户,“太阳很好,就在院中吃早饭如何?”
 
“……好。”陆追坐起来,声音有些沙哑。
 
“那我去买了。”萧澜笑笑,“若是还不想起,就再多睡会儿,不着急。”
 
陆追答应一声,伸手想拿床边的衣服,却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新的衣袍,月白内里罩着蓝色纱衣,颜色很淡,像是春日里最高爽的天。
 
没救了。陆公子洗着脸哀怨地想,我居然还特意打扮了一下。
 
萧澜在街上逛了一圈,七七八八买了不少早点,有新出锅的猪油糕,还有甜滋滋的桂花酒酿,加了糯米与鸡蛋,老板娘一边盛一边问:“是带回去给娘子下奶吧?”
 
萧澜受惊:“啊?”
 
真是体贴啊。老板娘笑容满面,又往他碗中多加了两大勺糖。
 
“怎么这么甜?”陆追皱眉。
 
萧澜一边吃面,一边从牙缝里往外含含糊糊道:“因为下奶。”
 
“什么?”陆追没听清。
 
“我说,因为老板娘想让你吃胖些。”萧澜抬头一笑,语调温和,“现在这样太瘦。”
 
陆追耳根烫了一烫,食不知味,将碗中那甜死人的酒酿吃了个一干二净。
 
早饭之后,萧澜又给他泡了一壶茶,叮嘱了一句小心烫,方才离开小院,打算买一些路上要用的东西。陆追独自坐在回廊中,双手抱着茶盏感慨万千,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从里到外,完全挑不出一丝毛病。若自己心无杂念,那莫说是一道去西北,即便是去西洋也未尝不可,但偏偏……想起梦中那些暧昧湿语,陆追又一次深深叹气,觉得自己九成九是中了邪,要用桃木剑戳一戳。
 
再过一日就要动身前往阳枝城,陆追先前曾想过很多次,待到自己要离开这处小院时,会不会依依不舍满心牵挂,现在当真要走了,他却又觉得……似乎走了也就走了,飞柳城一直在,这处宅子也会一直在,想回来了,随时都能回来。
 
想及此处,陆公子被自己的厚颜无耻略略震了一下,宅子是萧澜的,老李也是萧澜的,自己到底出于什么样的心态,竟然会不自觉将这里当成一个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向后伸开四肢,没形没状倒在软榻上,什么温润如玉翩翩风度,不要了,就这般全身无力懒洋洋瘫着晒太阳,挺舒服。
 
“明玉。”萧澜在外头叫。
 
陆追瞬间坐直,身姿挺拔如青翠小竹,声音云淡风轻:“嗯?”
 
“这个带着好不好?”萧澜手中拿着一把小茶壶,“看你挺喜欢,带着路上泡茶。”
 
陆追点头:“好。”
 
“东西我已经收拾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去看看,还有什么要带的?”萧澜道,“西北风沙大,不过这飞柳城也没什么好的裁缝铺子,待路过云落城时,我再替你挑几件厚实的大氅。”
 
“我不去西北。”陆追幽怨强调。
 
“哦。”萧澜嘴角一扬,“忘了。”说完看看天色,又道,“时间还早,那要不要出去走走?还是我讲几个西北妖女的故事给你听?”
 
陆追受惊:“西北还有妖女?”
 
“有。”萧澜道,“我就遇到过,在玉门关外一家小茶棚里,红衣黑发,妩媚妖娆,我原以为是酒娘,可后来一打听,却都说那里早就成了废墟,平日里别说是人,鬼影子都没一个。”
 
陆追不满道:“你打听她做什么?”
 
萧澜先是一愣,后又一乐:“我为何不能打听她?”
 
陆追砸吧了一下茶壶嘴,心说,你个流氓,八成是看人家妩媚妖娆。
 
“这回再去,说不定还能再遇到。”萧澜替他添水。
 
陆追怒曰:“看你这一脸恋恋不舍,那妖女对你做什么了?”
 
萧澜道:“热酒煮饭,后来来了一伙兵痞,我出手救了她。”
 
陆追道:“哦。”
 
“若早知道她是鬼怪,我也就不救了,白白被砍了两刀。”萧澜叹气。
 
“砍哪了?”陆追闻言皱眉。
 
萧澜解开腰带。
 
陆追紧张道:“喂喂喂!”
 
萧澜停下手,不解道:“你不是要看吗?”
 
陆追:“……”
 
我说了吗?
 
萧澜将上衣丢到一边,露出精壮结实的上半身来,肌肉微微隆起,漂亮的线条从胸肌一路蔓延到小腹,最后隐没在松垮垮的裤腰下。
 
陆追面上再度一热,将视线挪回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上:“都是作战时受的伤?”
 
“算是吧,还有一些是早年行走江湖时,与仇人交手留下的。”萧澜合上衣襟,“不过那时学艺不精,现在已经没几个人能伤得了我。”
 
这话说得有些自负,陆追却挺喜欢听:“嗯。”
 
“当真不去西北吗?”萧澜看着他,“哪怕不打仗,只去军营中见识一番也成。”
 
陆追向后一靠,目光飘向半空:“考虑一下。”
 
“好好考虑。”萧澜往他手心放了一颗花生糖,“我等你。”
 
……
 
阳枝城里,陶玉儿拿着书信,表情一言难尽。
 
“怎么了?”陆无名问。
 
“澜儿也不知中了什么邪,要在飞柳城中假装不认识小明玉,还写了封书信来,叮嘱我们莫要露馅。”陶玉儿将信纸递给他。
 
阿六在旁边抽抽嘴角,这是个什么恶趣味。
 
陆无名也是哭笑不得,问:“何时回来?”
 
“估摸再有二十来天吧。”陶玉儿道,“他二人难得悠闲一回,就莫要昼夜不停赶路了,在路上多看看多休息,就当是补偿这一年的离别之苦。”
 
陆无名点点头,倒也没说什么。
 
……
 
两匹骏马踏破晨光,飞奔离开了飞柳城,四蹄在田间小路上溅起一片水光。萧澜扬鞭追上他,笑道:“慢一点。”
 
陆追骑着飞沙红蛟,宛若置身云端,只觉耳边风声飒飒,虽说速度极快,却又极稳,一口气翻过三座低矮山丘,方才勒紧马缰,转身道:“大漠里还有它的同类吗?”
 
“有自然是有,不过极难寻得。”萧澜道,“你喜欢?”
 
“你该问,有谁会不喜欢?”陆追揉揉那坚硬的马鬃,爱不释手。
 
“那好办,若你肯去西北,这马我就送你。”萧澜说得随意。
 
太阳太大,陆追有些晕眩。
 
“如何?”萧澜问。
 
陆追道:“你这么大方,家里人知道吗?”
 
萧澜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的每一个表情,温柔的笑意与梦境再度重合,陆追坚定拒绝:“不去!”
 
萧澜叹了口气,看似颇为遗憾。
 
陆追挥手扬鞭,又一次将他远远甩在了后头。
 
从飞柳城到阳枝城,一路都是秀美的江南秋色,诗情画意袅袅婷婷,途中有一处小城名叫月老镇,更是声名在外,终年都有游客络绎不绝。
 
“今晚我们就住在此处吧。”萧澜道,“不赶路了。”
 
陆追仰头看城门口的牌匾:“月老镇?”
 
“据说月老曾来这镇子里暂时歇脚,促成了许多姻缘。”萧澜道,“所以有情人都喜欢来这里,想要寻得有情人的,也喜欢来这里。”
 
他这话说得温柔低哑,又是情人又是红线,陆追双腿夹紧马腹,扯着马缰诚心建议:“不如我们不进城了。”
 
“为何?”萧澜不解。
 
陆追道:“我觉得方才路过的那片树林子挺好,不如我们去生一堆火,守着过夜。”
 
萧澜笑道:“放着舒舒服服的客栈不住,却要去树林子里吹风?”
 
陆追坚定道:“总之我不进城!”
 
“那也好。”萧澜妥协,“我进城,去客栈里泡澡睡床,明日再去树林子中寻你。”
 
陆追:“……”
 
你想得还挺美。
 
萧澜笑着牵过他的马缰,带着一道往城中走去,顺便问过守城的官兵,最好的客栈叫什么名字。
 
“锦绣客栈。”官兵很是热心,“穿过这条街,一直往前走便是,就在月老祠对面。”
 
诚如萧澜所说,这城里来求姻缘的人的确不算少,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月老祠内的缭绕香火。锦绣客栈门口坠着两串大红灯笼,层层纱幔轻飘,不像客栈,倒有几分像歌坊舞肆。
 
陆追目光幽幽。
 
萧澜道:“两间上房。”
 
“不巧。”小二为难道,“上房只剩了一间,通铺倒是还有。”
 
萧澜爽快道:“也行。”
 
“这位少侠,不如你还是去别家吧。”小二倒是挺实在,低声道,“看您这穿着打扮,也不像是能住通铺的人,那里头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昨日还住进来几个流氓痞子,喝酒吃肉的,即便不寻事,晚上也吵吵闹闹睡不好。”
 
“大家都是赶路人,凑活一夜便是。”萧澜道,“无妨。”
 
“不然,您二位挤一挤吧,那上房挺宽敞,再加个地铺也绰绰有余。”见他执意要住,小二又道,“至少能安静些。”
 
陆追:“……”
 
萧澜点头:“那就多谢小哥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定下了只要一间房。陆追站在旁边有些目瞪口呆,为何也没人来问问自己的意见。但见萧澜说得心无旁骛,小二也笑得单纯热情,如此一比,倒显得自己颇为小心眼,又纠结又犹豫,半分洒脱也无,还很流氓猥琐心怀不轨,顿时就一泄气,将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一间就一间吧,自己打打地铺,也成。
 
第172章:灯会
 
既叫月老镇,这城里自然就处处都是红线结,连客栈也不例外。这间天字上房内,桌上放着鸳鸯摆件,香炉雕着并蒂莲花,一张大床挂着飘逸纱幔,用红绳金钩整整齐齐系在两侧,就差摆上龙凤红烛,再在床头贴个“囍”字。
 
萧澜推开窗户,外头恰好是那月老祠,青烟袅袅游人往来,的确香火极旺。
 
陆追走得有些口干舌燥,倒了杯小二刚送来的茶水,却既不是毛尖也不是龙井,而是酸酸甜甜的梅子茶。
 
“若喜欢上一个人,想来滋味也该如此。”萧澜端着杯子,细细一品,“又酸又甜。”
 
陆追淡定道:“萧兄貌似很有经验?”
 
“怎么,想知道?”萧澜凑近他,眼底带着一抹笑。
 
陆追屁股粘着椅子挪开。
 
不想。
 
……
 
这座城镇虽小,馆子倒是挺多。晚些时候,两人一道从正街上走过去,四处烹煮炸卤香气四溢,陆追四下看看,问道:“莫不是我们赶上了什么大日子?”否则未免也太过热闹了些。
 
“是灯会。”萧澜从小摊上买了一根糖糕递给他,“就在前头。”
 
“又不是正月十五,为何还会有灯会?”陆追不解。
 
“有两个理由。”萧澜道,“第一个,据说每年此时,月老都会回这镇子里看看,大家摆起花灯设下集市,都是为了迎他。”
 
“方才客栈小二告诉你的吧?”陆追问,“还有一个理由呢?”
 
“还有一个理由,就是我自己猜的了。地方官想要做出政绩,正好借着这月老镇的名头,隔三差五办些花灯会女儿集,吸引客商与路人来此游玩。”萧澜道,“江南小镇虽说大多不穷,可像月老镇这般富庶的也不多,究其根底,月老镇的名字功不可没。”
 
“这倒是件好事。”陆追想了想,“像这样的地方官多一些,也省得个个都只会伸手向朝廷要银子。”
 
“到了。”萧澜道。
 
“什么到了?”陆追问。
 
“吃饭的地方。”萧澜道,“福鼎楼,这城中最好的酒楼。”
 
“这人声鼎沸的,哪里还会有位置。”陆追停下脚步,摇头道,“随便找个小摊吃碗面吧。”
 
“跟着我赶了一天路,晚上再吃面凑活,旁人还以为我虐待你。”萧澜拉着他进了酒楼,“肯出银子,你还怕没地方坐?”
 
陆追原本想说,这满满当当一屋子人,即便有位置也闹得慌,倒真不如在小巷中安安静静吃一碗面,但见萧澜兴致像是极好,便也没有多言,随他一道坐在了靠窗边。
 
“闹有闹的好处,烟火气足,吃饭也香。”萧澜道。
 
陆追愣了愣:“我方才说话了吗?”
 
“你没说,不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萧澜替他倒了半杯茶,“先润润嗓子,这是店里最好的龙井,你若不喜欢,我就让他们换成冰糖胎菊。”
 
这都能行。陆追深吸一口气:“我说萧兄啊。”
 
萧澜接话:“我知道,我是个好人。”
 
陆追:“……”
 
陆追道:“嗯。”
 
萧澜笑笑:“可我也不是对谁都这般好的。”
 
陆公子气定神闲喝茶,那不重要,你对我好就成。
 
松鼠鳜鱼鲜甜,瓦罐烧肉咸鲜,几道时令小菜也是炒得爽脆可口,连点心都入口即化。一顿饭吃得陆追心满意足,也当真领会到了萧澜方才说的,吵闹一些才有烟火气,不必时时刻刻都想着求清静,反而失了许多乐趣。
 
夜幕降临,店铺门口的红灯笼也亮了起来,出了酒楼向远处看去,整条街都是暖洋洋的,光晕让游人的身影变得虚幻重叠辨不真切,像是再往里走一步,就会陷入另一个绮丽奇妙的世界。
 
萧澜顺势握住他的手。
 
陆追心里轰然一声响,扭头看他。
 
“里头人太多,万一被挤散了,又要找半天。”萧澜目光淡定,扣紧手指。
 
陆追:“……”
 
陆追道:“是吗?”
 
“是啊。”萧澜笑笑,牵着他的手沿着长街慢悠悠往前走。
 
掌心传来的触感干燥而又温暖,陆追觉得自己有些僵硬,却又觉得这样很好,周围是喧闹的人群,眼前是晕染的光影,灯笼是红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香气,若是人群太挤,萧澜还会将他拉到身前,用手臂圈出一方小小的寂静天地来。
 
“走累了?”待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萧澜松开手,关切道,“怎么一直也不见说话。”
 
陆追摇头:“……没有。”
 
“那坐一会,我去买些酸梅汤回来。”萧澜叮嘱,“不要到处乱跑,知不知道?”
 
陆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觉得此生还是头回被人当成小娃娃,如此小心翼翼呵护对待。他原本想说自己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可抬眼却见萧澜已经走远,高大的背影隐没在人群中,依旧分外醒目。
 
陆追不自觉就蜷了一下手指,原本想将手贴在脸上,好散去一些滚烫的温度,却又突然想起这手方才被萧澜握过,周身顿时更加僵硬几分。脑中嗡鸣不断,眼前光影流转,他觉得自己八成是着了魔,或者中了毒。
 
“明玉,明玉。”萧澜在他面前晃晃手,“想什么呢?”
 
陆追猛然回神:“没,你回来了。”
 
“尝尝看,据说还不错。”萧澜将碗递给他,“虽说天气不热,不过这里人多,看你也出了汗,喝完能凉快些。”
 
“就一碗?”陆追双手捧着,“你呢?”
 
“你喝完了,剩我一口便是。”萧澜坐在他身边,“这酸酸甜甜的东西,我原本也不大喜欢。”
 
于是陆追心里便再度复杂纷乱起来,他看了眼身边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事情,比如说同住一间屋,同骑一匹马,同用一个碗,还有方才在光天化日下牵手而行低声笑语,分明就是格外暧昧而又亲密的,可在他嘴里说出来,却都极为云淡风轻,像是朋友之间理应如此,并无任何稀奇。思前想后,他反而难得糊涂起来,不知究竟是因为自己多心,还是当真有……别的原因。
 
“又在发什么呆?”萧澜问。
 
陆追摇头,端着碗小小啜饮一口,声音很轻:“没什么。”
 
萧澜替他将一缕碎发别在耳后,动作轻缓而又温柔。
 
“大哥哥。”有个小男孩跑过来,手里捏了一把红绳,看打扮应当是这城中穷人家的孩子,在下了学堂后,前来帮爹娘做工挣钱。
 
“卖吗?”萧澜指指他手里的东西。
 
“嗯。”小男孩点头。
 
“给我一根。”萧澜摸出铜板。
 
“姻缘绳,都是要买两根的。”小男孩年纪虽小,说起话来却煞有介事,奶声奶气又带着几分认真,“系在一起,才能白首不相离。”
 
萧澜笑道:“你这小娃娃,倒是比我还会做生意。”
 
小男孩抽给他两根红绳,笑嘻嘻转身跑开。萧澜拿起一根,侧身便系在了陆追手腕上。
 
……
 
“你做什么?!”陆追手下一抖,险些将那酸梅汤泼了萧大公子一脸。
 
“不做什么,买都买了,丢了多可惜。”萧澜细细打了个死结,眼底极认真,“你没听吗?白首不相离。”
 
“为何你自己不戴,偏偏就要给我?”陆追把碗塞给他,将手硬抽回来。
 
萧澜却问:“你想让我戴?”
 
陆追闻言怔了一怔,姻缘一共两根,自己手上缠一根,另一根若给他,那未免也太……显得自己好似很有意一般。
 
那不行。
 
于是陆公子将另一根强行抽走,卷一卷揣在了自己袖中:“归我了,留着将来送人。”
 
萧澜笑得开心:“要送谁?说出来听听。”
 
陆追将他一把推开,自己起身往前走,四周很暗,恰好能掩住耳后一片浅浅绯红。
 
这一场热热闹闹的花灯会,临近子夜方才散去。街上狼藉一片,陆追踩着木头与纸屑慢慢往前走,感慨道:“像做梦一样,前一刻还是满城光影,却瞬间就散了。”
 
“这集市中的男男女女既是找到了心上人,花灯会自然也就该结束了。”萧澜道,“接下来便是说媒下聘喜结良缘,待到成亲后,再手牵手来一回这灯会,想想当年是如何相识相知,也是一桩妙事。”
 
陆追笑道:“你这人,说话还挺有意思。”
 
萧澜扬扬嘴角:“先前是好人,现在是说话挺有意思的好人,还有呢?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一并说来听听。”
 
陆追摇头:“没了,只有这些。”
 
“明玉公子文采斐然,多两句夸人的话都想不出来?”萧澜挡在他面前,倒退着走,“我又请你吃饭,又请你喝茶,总该得一句表扬不是?”
 
陆追道:“坑。”
 
萧澜不解:“什么坑?”
 
陆追道:“你身后——”
 
话未说完,萧大公子便一脚踩空,狼狈溅了满腿泥。
 
陆追继续慢吞吞道:“有个坑。”
 
萧澜:“……”
 
陆追往后退了两步,咬着下唇,眼底却闪着笑。
 
“你故意的是不是?”萧澜哭笑不得。
 
陆追耐心解释:“我提醒你了。”只能怪你走太快,我说话又太慢,那也没有办法。
 
萧澜往他跟前贴了贴,像是想将那满腿的泥蹭到他身上,陆追飞身向后掠了两步,命令:“你不准动!”
 
萧澜语调颇为受伤:“你居然用轻功躲我?”
 
躲你又怎么了。陆追纵起一跃落在房顶,飞檐走壁广袖带风,身形灵巧得像是一只猫,须臾就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屋檐中。
 
还真不等啊……萧澜蹲在街边,单手撑着脑袋深深叹气。
 
这地方官也靠着花灯会赚了不少银子,居然也不补一补这街上的大坑。
 
忒缺德。
 
第173章:共枕
 
待萧澜回到客栈时,陆追已经沐浴完,正坐在椅子上,用一块大手巾擦湿漉漉的头发,脸上被热水熏出的红意还未散去,衣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些许白皙的肌肤来。见他进门,陆追扬扬下巴:“水已经准备好了,快去洗干净。”
 
萧澜随手解下腰带丢到一边。
 
陆追顿了顿,轻描淡写地吩咐:“去屏风后脱。”
 
“这一身脏衣服,我可不想穿着踏进房中。”萧澜站在门口,将上衣扔到地上,“待会叫小二进来,拿去丢了吧。”
 
陆追答应一声,自己倒茶喝,原以为他至少会剩一条里裤,没想到……还脱得挺彻底。
 
看着面前狂野奔放之人,陆公子一口水全部喷了出来,他目瞪口呆目送萧澜一路去了屏风后,整个人宛若被天雷击中。为何世间竟会有如此随性不羁之人,即便大家都是男子,哪怕看在斯文的面子上,也要适当遮一遮……那种地方吧?
 
“讲个故事给你听?”屏风后水声哗哗,萧澜一边往身上浇水,一边同他说话。
 
“什么故事?”陆追依旧沉浸在方才的画面里,暂时无法自拔。
 
“从前有个小书生,”萧澜慢条斯理道,“他每回洗澡,都能被隔壁邻居撞见,你猜是因为什么?”
 
“这是什么流氓邻居。”陆追揉一揉僵硬的脸颊道,心情复杂道,“好了,你不准讲了,我也不想猜。”
 
萧澜笑笑:“那你想说什么?”
 
洗澡就安安心心洗澡,说什么话,我什么都不想说。陆追叫来小二把那些脏衣服收走后,便蹲在地上抖开被子,钻进地铺里准备睡觉,想了想,又将灯也吹熄一盏,免得这人等会再度光着身子出来,明晃晃的,非常有碍观瞻。
 
见外头光暗了些许,萧澜侧身悄悄看了一眼,见陆追已经睡下,便也跟着放轻了动作,快速擦洗干净后,腰间裹着一块布巾走出来,从柜子里取出包袱,打算寻一套新的里衣。
 
陆追将大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睁出一条缝偷瞄。
 
反正睡不着,就随便看看。
 
萧澜背对着他,也挡住了大半烛火,照理来说屋内应当是极暗的,可陆追却能清晰地看到,一滴水珠正沿着那结实而又优美的脊背下滑,最后悄然隐没在腰下。
 
鼻子有些发热,像是隐隐有血要喷薄涌出。陆追郁闷万分,实在不懂为何自己会如此色欲熏心,而且方才居然还在多心别人?其实仔细想想,在人群里互相拉一把,在客满时凑活同住一屋,再喝喝酸梅汤,买一买穷人家孩子的红绳,这都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一件件一桩桩加起来,也比不过自己此时正蜷在这被窝里,恋恋不舍盯着别人的裸体,喷鼻血。
 
……
 
“明玉。”换好衣服后,萧澜轻轻叫了一声。
 
陆追闭着眼睛,雷打不动,宛若昏迷。
 
萧澜铺开被子,过来将他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边。
 
“喂喂喂!”陆追受惊不浅,用力挣扎,却反而让被子裹得更加动弹不得,遂魂飞魄散怒斥,“你想做什么!”
 
“我没想做什么啊。”萧澜赶紧将他放在床上,惊魂未定道,“就想让你睡床。”
 
“睡床你……抱我做什么?”陆追握着枕头。
 
萧澜解释:“我叫你了,可你没答应。”
 
我没答应那是因为我在……忙着偷看你啊。陆公子干笑两声,眼底瞬间恢复淡定,清风袅袅白云飘飘,不如大家就当无事发生过,方才并没有谁打人,也并没有谁尖叫。
 
萧澜眉间写满担忧:“你没事吧?”
 
陆追轻松愉快:“没事没事。”
 
屋内诡异地沉默起来,陆追盘腿坐在床上,绞尽脑汁想来想去,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理由,能合理解释自己方才宛若良家女子被流氓轻薄一般的见鬼反应,最后索性自暴自弃扯过被子,将自己牢牢裹在了里头,眼不见为净。
 
萧澜提醒:“别闷坏了。”
 
陆追窸窸窣窣将被子侧边扯了扯,只露出一个小孔出气。
 
萧澜被他的动作逗笑,也没再说话,放下床帐之后便躺回了地铺。须臾之后,屋里最后一根蜡烛也熄了,月光洒进来,更显几分寂静。
 
呼吸声很平稳,那是萧澜的。陆追一直听他睡着,方才将被子小心翼翼往下拉了拉,盯着床顶凄凉叹气。果然,心思简单的人,都是沾枕头就睡,比如阿六,比如萧澜。而换做自己,满脑子都是非分之想,即便睡着了,只怕也会梦游去地铺,将被子里头的人不可描述醒来。
 
想及此处,陆追顿时更加清醒三分,他抱着被子一咕噜坐起来,隔了一层薄薄的纱,看着月光下那正在熟睡的人,眼底颇为怨念。早知如此,那还不如去睡通铺,哪怕旁边是个抠脚大汉,又打呼噜又磨牙,总好过现在辗转反侧,周身燥热。
 
萧澜突然就叹了口气。
 
陆追迅速倒回床上。
 
一片黑暗中,萧澜问:“与我同住一屋,就这么让你不舒服?”
 
陆追:“……”
 
陆追闷声道:“没有。”
 
“你好好睡吧。”萧澜站起来,“我去外头。”
 
陆追一呆:“你要去外头哪里?”
 
萧澜答曰:“屋顶。”说完又道,“先前行走江湖时经常露宿风中,不碍事。”
 
“等等!”陆追推开被子,“你站住!”
 
萧澜将放在门把上的手又收了回来。
 
“萧兄付的银子,到头来却只能睡在地上,”陆追态度良好,“我于心有愧,自然不得安眠。”
 
“当真不是讨厌我?”萧澜转身。
 
陆追赶紧摇头。
 
萧澜大步流星走过来,躺在他身边一笑:“多谢。”
 
看着身边骤然多出来的人,陆追略微惊呆,怎么说来就来。
 
“不是这个意思?”萧澜侧身看着他,眼底依旧挂着笑,“既不想让我打地铺,又不想让我出去,你总得给我个地方睡不是?”
 
话虽如此,那也可以等我先下去啊!陆追深吸一口气,刚打算开口,萧澜却已经闭上了眼睛,他的语调里有些许疲惫,低低哑哑道:“我当真是挺累了,你就让我安安静静睡一觉,别再吵闹了,好不好?”
 
陆追只好将话又咽了回去。
 
“还有,我睡觉不大老实,若是不小心压到你,只管推开便是。”萧澜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经几不可闻,像是的确极为困倦。
 
陆追道:“哦。”
 
萧澜的呼吸声再度平稳起来,陆追心跳如鼓了挺长一段时间,方才放松下来,趴在枕头上悄悄挪一挪,借着那透进床帐的银色月光,打量着枕边的人。
 
眉毛很浓,鼻梁很挺,身上只搭了一半被子,薄薄一层里衣包覆下,年轻的身体结实而又精悍,也不知为何,陆追突然就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就像已经认识了他很久很久。
 
这便是所谓的一见……如故?陆追将脸埋在枕头里,又想起了萧澜白日里说的那句酸梅汤的又酸又甜,与此时的滋味倒真是一模一样,一颗心晃晃悠悠悬在空中,半是忐忑半是欢喜,连手脚也不知该放到哪里。
 
萧澜睡得很熟,并且纹丝不动,以至于陆公子等了许久,也没等来所谓的“睡觉不老实”究竟是哪种不老实,最后只能带着遗憾,伴着窗外晨光一道,浅浅入眠。
 
在这一夜后,两人的关系像是有了些许微妙改变,又像是依旧和从前一样,谁也说不清。
 
飞沙红蛟一路疾驰,在水洼中踏出一片晶莹,溅湿两人的衣摆,陆追大笑着扭头,恰好对上萧澜的视线,眼底带着光与亮,温柔而又包容。
 
“驾!”他挥手一甩马鞭,让那红色的闪电继续驰骋在山道上,风从耳边猎猎刮过,将一切烦恼与顾虑都撕得粉碎,在天地间化为尘土,率性洒脱,畅快恣意。
 
不远处那炊烟袅袅之地,就是沐浴在日光中的阳枝城。
 
飞沙红蛟在城门入口处停了下来,萧澜一手握紧马缰,一手环着他的腰,笑道:“怎么样?”
 
“真不想停下来。”陆追翻身下马,依旧有些气喘吁吁。
 
“下回再继续带你跑。”萧澜替他擦了擦汗,“好了,回家吧。”
 
“你呢?”陆追问。
 
“我去寻一家客栈住下,空闲了再去见陆前辈。”萧澜将包袱递给他。
 
陆追问:“你当真要见我爹啊?”
 
“我还要说服他,让我带你去西北,如何能不见。”萧澜说得坦然。
 
陆追还想再说什么,后头却冷不丁跑来一个人,张口便声如洪钟道:“爹!”
 
阿六手中拎着两条鱼,估摸又是刚从外头捞的,满身都是水,正喜笑颜开道:“爹,你可算是回来了。”
 
萧澜眉梢一挑。
 
陆追立刻解释:“不是亲生的!”
 
阿六目光哀怨,哦。
 
“他是阿六,”陆追替两人作介绍,“这位是萧澜,我的朋友。”
 
“萧大侠。”阿六敷衍,“久仰久仰。”这到底算个什么事,先前在洄霜城里要装不认识爹,现在到了阳枝城,又要装不认识……娘?身为一介武夫,却要天天演戏,比戏子都累,还没人往台子上扔锦缎,日子很苦。
 
“那我先走了。”萧澜道,“告辞。”
 
“萧兄慢走。”陆追拱手,一路目送他进了城门,方才用胳膊肘打了一下儿子,“你觉得他怎么样?”
 
阿六道:“不怎么样。”
 
“不懂欣赏。”陆追将包袱塞给他,“萧兄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阿六抽抽嘴角,按理来说这也刚遇上没多久,怎么就成了世间最好的人。回到家中后,陶玉儿正在院里缝衣裳,见到陆追后心里一喜,赶忙站起来,险些脱口而出“澜儿呢”,幸好话到嘴边及时反应过来,又咽了回去,只拉住他的手笑道:“可算是舍得回来了。”
 
“在外头多玩了几天,耽误了些日子。”陆追道,“我爹在哪?”
 
“你爹在这。”陆无名从屋里出来,也笑道,“这般高兴,路上捡银子了?”
 
“银子没捡着,可却遇到了一个极好的人。”陆追迫不及待道,“他姓萧,叫萧澜。”
 
院中一片寂静。
 
陶玉儿呵呵干笑:“是吗?”
 
“是啊,他是江南一座宅子的主人,我住的客栈要拆,他便邀我住去他家,这回还一道来了阳枝城,此时就住在城北的望乡客栈。”陆追语调颇有几分自豪,“还有,他是西北来的侠客,一直在大漠中打仗,戍边卫国。”怎么样,有没有很厉害?
 
陆无名心情一言难尽:“哦。”
 
“我们先不说这萧大侠了,回屋喝杯茶。”陶玉儿拉着他往屋里走。
 
“我包袱里有茶。”陆追又道,“也是萧兄给我的,毛尖龙井大红袍,都有。”
 
“好好好,都有都有。”陶玉儿替他斟茶,“也别光说他一个,你这回出去了数月,就没遇到别的人?”
 
陆追道:“没遇到,我一直就住在他的宅子里 。”
 
陶玉儿手下一抖,哭笑不得。
 
“有饭吃吗?我饿了。”陆追揉揉咕咕叫的肚子。
 
“有。”陶玉儿笑着拍拍他,打趣道,“原来这只说萧大侠也说不饱,还是得吃饭,嗯?”
 
陆追耳后一热,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似乎太过热情了些。
 
“我爹呢?”他又问,这么才一转眼就不见了。
 
陶玉儿揉揉太阳穴,心里直叹气。
 
还能去哪,城北望乡客栈。
 
萧澜道:“前辈。”
 
陆无名兜头就是一巴掌,怒曰:“你究竟搞什么鬼!”弄得我儿子现如今眉飞色舞,小傻子一般,还在惦念新认识的萧大侠。
 
“我这不是怕将人吓跑吗。”萧澜倒了一杯茶,“前辈息怒。”
 
“他还能被你吓跑?”陆无名吹吹胡子。
 
“平白无故跑出来一个人,要与他成亲,换做谁也会受惊。”萧澜道,“倒不如先让他接受了我,再将实情说出也不迟。”
 
陆无名仰头灌下一杯茶,滚烫,烧心。
 
“前辈就再多忍两天吧。”萧澜又替他斟茶,“待我与他一道去了西北,有了合适的时机,自然会将往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行了行了,别倒了。”陆无名心里烦闷,这个开水,想烫死你老丈人不成。
 
萧澜笑笑,抱拳行礼:“多谢陆伯伯。”
 
……
 
另一头,陆追还在说:“萧兄那处宅子虽然大,却处处都透着雅致,我头回去的时候,还以为是书院。”
 
“是吗?”陶玉儿停下手里针线,“嘴都说干了,快些把糖水吃了。”
 
陆追喝了两口,又随口问:“夫人在给我做衣裳啊?”
 
“……啊,对。”陶玉儿咳嗽两声,做出一脸惋惜的姿态,“不过这眼一花,不小心就做大了,可怎么办才好。”
 
“那好办。”陆追站起来:“我这就去拿剪刀,帮夫人剪一剪。”
 
“明玉明玉。”陶玉儿笑着拉住他,“你看,伯母给你做的衣裳也够多了,不如这件就送给那位,叫什么来着……萧大侠,如何?”
 
“真的呀?”陆追蹲在她身边,喜道,“好啊,那我们明日就去找他。”
 
“你去找,我就不去了。”陶玉儿整整他的衣裳,“听话。”
 
“为什么啊?”陆追不解,“萧——”
 
“我知道我知道,萧澜是个好人,你这才回来多久,都念叨多少回了。”陶玉儿笑着打断他,“只是我最近疲惫,不想出门。”
 
“那伯母多休息,我会将这衣服带到的。”陆追看着她嘻嘻笑,眼底的光又干净又明亮。陶玉儿看得直心酸,握着他的手拍了拍,自家儿子可当真挺造孽,让全家人陪着一道演这糟心戏,脑袋疼。
 
在家中住了两日,陆追便迫不及待,去了城北望乡客栈。
 
“还当你不要我了。”萧澜笑着打开门。
 
“你的事情办完了?”陆追问。
 
萧澜点头:“完了。”
 
“你猜这是什么?”陆追晃晃手里的包袱。
 
萧澜道:“衣服,给我的?”
 
“不是裁缝铺子买的,是陶夫人做的。”陆追道,“我先前有没有同你提过陶夫人?”
 
萧澜很冷静:“没有。”
 
“她是我爹娘的朋友,也住在武馆中。”陆追将衣服递给他,“这原本是她做给我的,不过不小心缝大了,正好给你穿。”
 
萧澜一乐:“这么好?”
 
“快试试看。”陆追催促,“陶夫人说了,若有哪里不合适,让我记下拿回去改。”
 
萧澜换上之后,笔直挺括,丝尺寸丝毫不差。
 
陆追略微吃惊:“这么合身?”
 
萧澜笑:“嗯。”
 
“还挺好看。”陆追拉着让他来回转了一圈,“哪里还用改,明日你去我家,就穿这一套!”
 
萧澜点头:“好。”
 
“不过我爹有些凶。”陆追端着茶杯,向后靠在椅子上,“先前我们说好的,若他不答应,我可就不去西北了。”
 
“我知道。”萧澜嘴角一扬,“我一定会努力说服那位脾气不大好的,陆前辈。”
 
“那要出去走走吗?”陆追问,“时间还早,在飞柳城的时候,是你带我吃吃喝喝,现在到了阳枝城,我也算是半个地主,该请你吃饭才是。”
 
“不去。”萧澜道,“这客栈里挺好。”
 
“为什么不去?”陆追不解,“我还打算带你去冥月墓看看,那里处处都是官兵,只有我能来去自如。”
 
“好端端的,去墓里做什么。”萧澜站在身后,笑容淡定替他捏肩膀,若是冒出来一个熟人,再叫一句少主人,那还了得。
 
陆追颇为失望,扭头看他,眼神百转千回。
 
萧大公子不为所动:“乖。”
 
“你是不是紧张?”陆追狐疑。
 
萧澜爽快点头:“是,我怕那位陆前辈不答应让我带你走,自然紧张。”
 
其实我爹即便不答应,我也会想办法让他答应。陆追清清嗓子,眯眯眼看着窗外,心情颇为惬意。
 
西北,有烤全羊吃,撒上孜然滋滋冒油,试问谁会不想去。
 
不过即便打定了主意要走,这一夜陆追依旧过得很是忐忑,他到底还是有些怕亲爹的,况且先前连区区一个飞柳城都不准去,此番换成烽火连天的西北,想都不用想结果会是如何——轻则一顿骂,重了说不定还要挨打。
 
若是挨了打就能去,那倒也好了。陆追深深叹气,伸出一只手挡在眼前,让月光流下指缝,睡意全无。
 
他几乎是睁着眼睛过了一整夜,才听到清晨第一声鸡鸣,便从床上爬起来,开始在院中背着手溜达,既想时间过得快些,又想时间就此停止,心里充满挥之不去的矛盾。偏偏这日天气也很应景,灰蒙蒙又死气沉沉,直到中午依旧黑云压境,恨不得当空掉下一个大锅来,将整座城镇都罩个严实。
 
而就在这一片压抑的氛围中,阿六打着呵欠前来通传:“那萧澜来了,就在门外等着。”
 
陆追瞬间坐起来。
 
陶玉儿靠在椅子上,她是当真不想来这里唱戏,但又怕儿子若是太过火,万一被陆无名揍一顿也不好,所以只得硬着头皮前来,用食指有一下没一下揉着眉心。
 
陆无名沉声道:“让他进来。”
 
厅中气氛诡异到极点,陆追开始后悔,为何自己要挑这么一个陶夫人心情不好,爹的心情也不好,连天气都不好的时候让萧澜上门——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一样能搭边,简直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门口一亮,是萧澜挑了门帘进来。
 
陆追全身都紧绷起来。
 
“陆前辈。”萧澜行礼,“陶夫人。”
 
陶玉儿敷衍摆摆手。演吧你就,将来小明玉若是生气,那与我可没关系。
 
陆无名的脸色比外头的天气更阴,一语不发。
 
长辈都不甚配合,萧澜只好单刀直入:“我想带明玉去西北。”
 
陆追紧张万分,指甲几乎要折在手心,甚至觉得下一刻,他爹的那把长剑便会脱鞘而出。
 
陆无名气冲冲问:“何时走?”
 
萧澜答曰:“三天后。”
 
陆无名继续如同吃了炮仗,怒道:“路上多加小心!”
 
萧澜低头:“是。”
 
陆追瞠目结舌,满脸茫然。
 
爹?
 
第174章:西行
 
城外山坡,风声飒飒。
 
萧澜道:“明玉。”
 
陆追站在悬崖边,一动不动背对着他,衣摆盈满清风,远看像一只白色的雪鸟。
 
萧澜站在他身后:“回来。”
 
陆追转身:“怎么,你怕我跳下去?”
 
萧澜摇头:“我怕你让我跳下去。”
 
陆追嘴角一僵,却又不是很想笑,索性盘腿坐在了地上。
 
“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萧澜也坐在他身边。
 
“要么你早有预谋,”陆追继续看着远处的白云,“要么就是我爹中了邪。”
 
萧澜点头:“那你就当是陆前辈中邪了吧。”
 
陆追转头与他对视,眼底寒光幽幽。
 
萧澜往后一躲:“那我若招了,你不准生气。”
 
陆追道:“难说。”
 
萧澜妥协:“即便要生气,打我骂我都成,但西北一定得去。”
 
“凭什么?”陆追斜眼一瞥:“想得挺美。”我在这阳枝城逍遥自在,有吃有穿还有冥月墓玩,为何要跟你一个骗子去大漠,八成会被卖掉。
 
“我们,”萧澜斟酌了一下用词,“早就认识。”
 
陆追:“……”
 
陆追警觉:“有多早?”
 
萧澜答:“自幼相识。”
 
陆追先是微微皱眉,却很快就反应过来,怒道:“既然自幼相识,那你在飞柳城——”
 
萧澜快速打断他:“装的。”
 
陆追一肚子话都被噎了回去,你这承认得还挺快。
 
“想逗逗你,”萧澜折下一根青黄的枯草,在手中转了转,“谁让你先前一直欺负我。”
 
“扯。”陆追推他一把,怒道,“你这人说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
 
“不管信不信,至少我不是个坏人吧?”萧澜看着他,“喏,陆前辈都答应让我带你去西北了。”
 
“我不去。”陆追拍拍屁股站起来,“爱去你一个人去。”
 
“明玉。”萧澜拉住他的手腕,将人扯回来,“我错了。”
 
一句你错了就完了?陆追强行挣开,依旧很是窝火。
 
“给你打。”萧澜将侧脸伸过去,“打完就舒服了。”
 
陆追幽幽道:“一脸无赖相。”
 
“你在生气,我自然要无赖一些。”萧澜说得很有道理,“否则若是真将人气跑了,我岂非得不偿失。”
 
陆追绕开他,一个人往山下走。
 
“我原本在想,怎么着也要等到了西北,再将实情和盘托出。”萧澜跟在他身侧,“可谁知陆前辈吧……”未免也演得太敷衍了些。
 
陆追百思不得其解:“对啊,你骗我也就算了,为何连我爹都愿意配合?”
 
萧澜道:“因为前辈和你一样,觉得我是个好人。”
 
陆追:“……”
 
“前辈一早就来客栈找过我了,还险些因此揍了我一顿。”萧澜道,“不过他最终还是拗不过我,长辈疼晚辈,卖个乖说两句好话,什么事都好办,就像我娘,不也挺惯着你?”
 
陆追一头雾水:“什么你娘惯着我?”
 
“实不相瞒,”萧澜深吸一口气,尽量说得云淡风轻,“陶夫人是我娘。”
 
陆追:“……”
 
陆追:“……”
 
陆追:“……”
 
山间最后一片南飞的鸟雀被惊起,扑楞着翅膀向远处飞去,留下一片乌烟瘴气的碎石与灰尘。萧澜抱着头躲:“喂喂,要掉下去了!”
 
陆追怒气冲冲,手中清风剑呼啸长吟,卷起地上层层落叶,带出如刀疾风。萧澜往后退了数十步,不得不甩手扬出乌金铁鞭,绕过他的腰肢将人拉到怀中:“先说好,打赢了就跟我走。”
 
陆追一拳招呼上他的面门。
 
萧澜哭笑不得,被迫松手侧身一躲,一路且战且退。只要不打脸,其余的胳膊腿胸膛后背都放任不管,随便他怎么出气。对手态度太过良好,陆追反而没了兴趣,合剑回鞘往山下走:“不打了。”
 
“那答应同我一道去西北了?”萧澜追上去,“打也打了,若还在生气,至少也给我个道歉的机会。”
 
陆追道:“你就是当我傻。”
 
“我可没当你傻。”萧澜低声辩解,“当你傻的是陆前辈,先前分明就答应要演戏,谁知今日我才刚一张口,他就立刻答应下来,这还指望你不会察觉?”
 
陆追“噗嗤”一声笑出声。
 
“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同你说。”见他总算舍得笑一笑,萧澜也跟着轻松起来,又道,“从小到大,从冥月墓到洄霜城,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估摸一年也说不完。”
 
陆追问:“那你也是在冥月墓中长大的吗?”
 
萧澜道:“我若是说了,你怕是又要生气。”
 
“为什么?”陆追狐疑。
 
萧澜道:“我是不单是在墓中长大,还是那里的少主人。”
 
陆追:“……”
 
萧澜道:“商量一下,这回别打脸了成不成?”
 
陆追有气无力挥挥手,自己往山下走,心累,不想再搭理此人。
 
“三日后动身去西北?”
 
“……”
 
“答应了?”
 
“……”
 
天色转暗,萧澜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他肩头,眼底带笑。
 
城中武馆,陶玉儿正在埋怨:“你看你,演戏都不会。”
 
陆无名一吹胡子:“出那馊点子的分明就是你儿子!”
 
“好了好了,别吵了!”岳大刀站在门口,紧张地挥挥手,“公子他们回来了!”
 
陶玉儿赶紧迎出去,见萧澜依旧胳膊是胳膊腿是腿,也没有鼻青脸肿,心里暗道一句“阿弥陀佛”,拉着陆追的手笑道:“总算是回来了,炉子上还热着鸡汤呢,吃一碗?”
 
“伯母怎么也一道骗我。”陆追小声抱怨,说什么衣裳做大了,现在想起来简直恨不得一头钻进米缸里。
 
“是是是,都是澜儿的错,回头我好好教训他。”陶玉儿带着人往院里走,“先喝杯茶,我这就去替你热饭菜。”
 
其余三人也正站在院中。陆追道:“爹。”
 
“公子。”岳大刀抢先举起手,“我是无辜的!”
 
阿六虎目含泪,我也很无辜。
 
“去吃饭吧。”陆无名拍拍他的肩膀,看起来颇为漫不经心,就好像方才全然没有坐立不安过。
 
全家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哄,陆追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坐在前厅里喝茶,过一阵子,又踢对面的萧澜一脚:“都是你的错!”
 
萧澜点头:“我诚恳道歉。”
 
油嘴滑舌。陆追放下茶杯:“你说我早就想去西北?”
 
萧澜点头:“不过后来你受了伤,不得不暂时留在阳枝城中,说好了先休息一年,我此番回来就是为了接你。”
 
陆追看向旁边,阿六与岳大刀齐齐点头,对的对的,他没骗你。
 
……
 
陆追没说话,只从陶玉儿手中接过汤碗:“多谢夫人。”
 
“你先前最想做的事,就是同澜儿一道征战西北。”陶玉儿坐在他身边,“澜儿先前只想守着冥月墓,是你告诉他人活一世,要去更多的地方看看,要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
 
陆追看了眼萧澜。怪不得会被此人一句话就说动,原来当真心心念念了许多年。
 
“东西已经替你收拾好了,三日后就出发吧。”陶玉儿道,“去西北大漠,去做你一直想做的事情。”
 
陆追终于点头:“嗯。”
 
萧澜在对面无声抱拳,有些事情,果真还是要娘亲出马。
 
按照众人先前的商议,陶玉儿会与岳大刀留在阳枝城中,免得冥月墓那头又出事端。陆无名则是与阿六一道,同往西北。
 
不过说是同往,却并没有事先告诉萧澜与陆追,而是等他们动身两日后,方才暗中跟了上去。倒也不是为了什么大原因,而是只觉得这一对小情人分开实在太久,此番到西北后又要面对绵延战火,满打满算,也只有途中这一段时光能安稳独处,还是莫要打扰为好。
 
飞沙红蛟疾驰似雷电奔云,穿过一座又一座城镇,自东南向西北,从丘陵到高原,将时间刷刷抛在身后,不知不觉间,举目景象已从满地落叶变成霜雪飞飞。
 
“今日就在这城中休息吧。”萧澜勒紧马缰,“看天色半夜要落大雪。”
 
陆追道:“穿过这座城,往后三五天都是山路,若当真下起大雪,只怕我们要被困在此处了。”
 
“那也不能冒着风雪翻山。”萧澜翻身下马,“这段日子一直在赶路,若能趁机歇两天,也成。”
 
陆追点头,与他一道进了城门。或许是因为风雪太大,又或许是因为时间太晚,街上空荡荡的,店铺门口也没几家点着灯笼,只有狂风将那木招牌吹得哐哐直响,更显凄冷。
 
陆追皱眉:“我怎么觉得不大对劲?”
 
萧澜道:“天还没黑,百姓就都躲进了家中,要么闹鬼,要么就是有比鬼更狠毒的人。”
 
“打听一下吧。”陆追将马缰绳递给他,自己推开一间客栈的大门,问道,“有人在吗?”
 
话音未落,便有一群人呼啦啦拍桌站了起来,手中拿着砍刀与斧头,虎视眈眈,凶神恶煞。
 
陆追微微诧异,土匪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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