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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归(五)——语笑阑珊

 第175章:风雪夜

 
看清来者只是个书生后,那些凶蛮之的人神情倒是和缓下来,粗声粗气道:“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不是客栈吗?”陆追站在门口,“我想前来投宿。”
 
“这里早就不是客栈了。”其中一人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就你一个人?”
 
“还有一位朋友,在外头。”陆追歉然,“原来这里不是客栈,那倒是在下打扰了,告辞。”
 
“这城里没有别的客栈可住。”一人在他身后高声提醒。
 
“为何会没有客栈?”陆追停下脚步,不解道,“这里是前往西北的必经之路,该有不少客商往来才是。”
 
“西边在打仗,哪里还有客商敢去。”那人狐疑,“你不知道?”
 
看他像是又要拿起那把大刀,陆追赶紧点头:“自然知道,我此番西行,就是要去楚军大营中投奔兄长。”
 
“城里的客栈都关了,你在这里凑活一宿吧。”另一人指了指楼梯,“上头有空房,不过你得自己打扫。”
 
陆追看了一眼那些明晃晃的长刀与板斧,略有犹豫。
 
“这里不是黑店,我们也没空搭理你。”那人不耐烦道,“不敢住就快些走,别站在那里碍眼。”
 
“要住要住。”陆追拱手赔笑,“多谢诸位兄台,我这就去叫我朋友进来。”
 
那些汉子坐回桌边,见他出门后,其中一人调侃:“这书生胆子倒是不小。”
 
“今夜是要降大暴雪的,他若不进来住,就只有冻死在外头。”另一人不屑道,“况且就算咱们真的是黑店,他一个酸书生,又能榨出什么油水?”
 
“这场暴风雪一来,城里总该安稳一阵子了吧。”又有人叹气。
 
听他这么说,其余人顿时沉默下来,偌大一处空荡荡的前厅里,就只剩下了火盆中炭火爆裂的细小声音,以及窗外鬼号般的狂风声。
 
“如何?”萧澜正在外头等。
 
“看样子这城里的百姓是当真遇到了麻烦,里头有十七八名男子,手中都拿着刀斧,若我猜得没错,他们八成是自发组织起来的乡民。”陆追道,“你我先住下再说吧。”
 
萧澜点头,先将马栓到后院棚子里,又放好干草与清水后,方才同他一道进了客栈。那些人依旧守着火盆坐在桌边,见他二人进来,只抬了抬眼皮随手指指楼上,也没再多说话。
 
楼梯咯吱作响,上头蒙着挺厚一层灰。推开客房门后只见满目破败,床帐一半掉在地上,连灯油里都落满飞虫。
 
“你去楼梯那里站一会吧。”萧澜道,“我先将这里扫干净。”
 
陆追四下看看:“我去弄个火盆上来。”
 
“那些人看起来脾气可不算好。”萧澜将笤帚递给他,“算了,我去。”
 
陆追摇头:“又不是去打架,讨要东西这种事,我比你更合适。”
 
萧澜挑眉:“因为你嘴皮子利索?”
 
“这是其一,其二,我至少看起来挺和善斯文。”陆追戳戳他的胸口。至于你,有时黑风煞气起来,活脱脱就是刚下山的土匪。
 
大厅一角堆着不少木炭,还有七八个空的火盆。陆追蹑手蹑脚下楼,伸手指了指那些木炭,试探道:“不知在下可否……买一些?”说完又苦着脸哆嗦,“上头实在冷得不行。”
 
那些人敷衍摆摆手,依旧不想与他多话。陆追赶紧道谢,先用铜盆装了些木炭上去,又重新下楼,往众人面前的长桌上放了些铜板:“住宿钱。”
 
四周一片死寂,意料之中的无人搭理,陆追呵呵干笑两声,转身小跑上了二层。萧澜打趣:“人家分明就不愿说话,你偏偏一次又一次凑上前去,怕是迟早会被打。”
 
“混熟了,明日才好打听究竟出了什么事。”陆追生起炭火,屋里总算是暖和了些。
 
又过了阵子,外头果然下起大雪,鹅毛一般纷扬洒落,很快就在街上积起厚厚一层。萧澜将那些破旧的被褥与床帐都丢去隔壁,又从包袱里取出毛皮大氅与厚一些的棉袍,铺了一张舒服的床出来。陆追则是把桌椅板凳都细细擦干净,又下楼去厨房里烧了热水,将茶具都清洗烫好,两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是将这间破旧的客房收拾出了模样。
 
“累坏了吧?”萧澜递给他一杯热茶,“坐一阵子,我去买些吃食来。”
 
“凑活啃口烧饼吧。”陆追拉住他,“事不过三,住店打扰他们一回,买炭火又打扰他们一回,再加上窸窸窣窣在厨房折腾半天,你此时再去,我们怕是当真要被扫地出门了。”
 
“下午的时候你就在说饿,原本还想着来城里吃顿好的。”萧澜摇头,“谁曾想会这般凄凉。”
 
“你猜这城里究竟出了什么事?”陆追问。
 
“看这风声鹤唳的架势,不管是人是鬼,对方来头都不会小。”萧澜将烧饼在火上烤到酥脆,“今晚只有委屈你了。”
 
“没饿肚子,就不算委屈。”陆追单手撑着脑袋,出神听外头风声咆哮,“这是我们遇到的第一场雪。”
 
“可惜了。”萧澜将烤饼递给他,“这第一场雪,本该待在舒服暖和的客房中,一起站在窗前看白雪覆黑瓦,桌上煮着羊肉暖锅,还要有上好的女儿红,像现在这般落魄凄凉,谁还有心赏景,也只能辜负窗外茫茫飞雪。”
 
“听着还挺有情调。”陆追啧啧,“不错啊,萧兄,有长进。”
 
“跟你学的。”萧澜一笑,“赏雪要温酒,落雨要赏花。”
 
陆追接话:“烧饼就要配清茶。”
 
萧澜配合点头,伸手拿掉他嘴角一粒芝麻:“陆公子所言甚是。”
 
触感温热,陆追看着他,心里兀然有些微微悸动——这种酸甜的感觉太熟悉,一路过来,像是已经有过很多回。
 
“怎么了?”萧澜问。
 
“没什么。”陆追双手捧着茶盏,视线飘上屋顶,“我累了。”
 
“热水就在壶中,洗漱后早些睡吧。”萧澜道,“明日倒也不用早起了,能好好睡个懒觉。”
 
“那个,就一张床啊?”陆追语调随意,欲盖弥彰,一看便没有别的想法,很单纯。
 
萧澜道:“你只管睡,我在桌边对付一宿便是。”
 
陆追和颜悦色道:“这怎么使得?”
 
萧澜却问:“为何使不得?”
 
“还要在这里住四五天呢,你就天天趴在桌上?”陆追虚伪建议,“不如我们一人睡一天床。”
 
萧澜道:“也行。”
 
陆追:“……”
 
也行?
 
萧澜替他倒好热水,又将青盐从包袱中取出,体贴入微无微不至,看起来就差将手巾拧好,双手捧到眼前。
 
对方态度太过诚恳,陆追只好将一肚子话都憋了回去,水花四溅洗完脸后,便盘腿坐在床上思考,要如何不露声色将面前这人搞进被窝。
 
床虽然不大,却也不小,两个人挤一挤便是,何苦要睡桌子。
 
陆公子清清嗓子:“我说萧兄啊。”
 
“嗯?”萧澜正在漱口。
 
“趴在桌上睡,会着凉。”陆追耐心解释,“因为天气冷。”
 
“所以我一早就说,你只管安心在床上睡,不用管我。”萧澜道,“行军打仗时雪窟窿里也能钻,我早就习惯了。”
 
这人到底还有没有的救!陆追躺回大氅拼命咳嗽,几乎要将肺也咳出来。
 
萧澜果然被吓了一跳,坐在床边将手覆上他额头:“着凉了?”
 
陆追答:“八成是。”
 
萧澜从包袱中取出药:“吃了。”
 
被他盯着看,陆公子只好勉强张嘴,将那苦死人的药丸咽下去,略吃亏。
 
萧澜将火盆也端到他床边。
 
等的就是这种时候啊!陆追往床里一挪:“上来吧。”
 
萧澜一愣:“什么?”
 
“桌边太冷了,两人凑活挤一挤。”陆追将大氅掀开一角,示意他快些钻进来。
 
萧澜笑:“若我睡觉不老实该怎么办?”
 
扯吧你就,在飞柳城也说睡觉不老实,结果我等了大半宿,什么都没等到。提及此事,陆追再度怨念丛生,索性转身背对他。
 
片刻后,身边骤然一重,是萧澜躺了进来。
 
屋中顿时变得安静起来。其实在这种茫茫雪夜中,有火盆有热床,着实很适合睡觉,两人却谁都没有困意。
 
片刻之后。
 
萧澜问:“还冷吗?”
 
陆追道:“冷。”
 
萧澜提议:“那不然我抱着你?”
 
陆追觉得自己耳边像是炸开了一道天雷,不然什么?
 
萧澜伸手,将他拥入怀中:“这样会更暖和一点。”
 
陆追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无旁骛:“的确。”
 
“睡吧。”萧澜又在他耳边道,语调温柔。
 
陆追全身僵硬,心跳如鼓:“嗯。”
 
萧澜笑笑,将手臂收得更紧。
 
陆追试探握住他的手,隐隐觉得这一幕挺熟悉,像是曾经有过无数次这般亲昵而又相互依偎的夜晚,可转念一想,自己貌似已经觊觎了萧澜整整一路,每日花痴幻想,光是春梦就做了不下十回,什么大被同眠,八成是自己意氵壬出来的也不一定。
 
第176章:闹鬼
 
这一夜窗外狂雪漫漫,几乎淹没了半座城,直到过了卯时,那仿佛要撕裂天地的风声方才停止,天色也终于放了晴。
 
一轮惨淡的日头挂在天上,更显冬日凄清。陆追依旧裹在大氅中,也未起床,只看着窗外打着哈欠道:“天亮了。”
 
“奇了怪。”萧澜道,“昨晚那么大的雪,按理来说寻常人都会闭门不出在家躲着,这城中却反而有了烟火气。”
 
陆追侧耳听了听,街上果然像是有不少行人,甚至还能听到早点摊子起油锅的声音。
 
“你再多睡一阵。”萧澜坐起来,“我去买些早饭回来,再顺便打听打听,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一起。”陆追坐起来,伸手胡乱揉了揉脸,“一个人也睡不着。”
 
萧澜点头,随手取过一边的衣服盖在他肩头,问道:“昨晚做梦了?”
 
陆追打了个激灵,紧张道:“什么梦?”
 
萧澜笑道:“我是在问你是不是做了梦,你反而问我梦到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陆追很是警惕,千万莫说我在睡着后,情不自禁将你非礼了一番,如若这样,那就只有杀人灭口一条路了。
 
“你嘴里嘀嘀咕咕,又时不时便笑一下,像是做了个挺好的梦。”萧澜将压皱的里衣丢在一边,站在包袱前翻捡,“怎么,醒来就忘了?”
 
陆追看着他肌肉轮廓分明的脊背,语调飘忽:“只有说梦话这一件事?”
 
“否则呢?”萧澜回头看他。
 
没什么。陆追立刻将目光收回,正色道:“万一我什么时候做梦打了萧兄,还请勿要见怪。”
 
“你睡觉还有这毛病呢?”萧澜凑近,吃惊道,“随随便便就要打人?”
 
陆追往后退了退:“嗯。”
 
“哟。”萧澜后怕,“那我可真得小心点,免得哪天不知不觉,就被咬一口捶一拳。”
 
陆公子呵呵干笑,心说你想得美。
 
还咬一口。
 
“起来吧。”萧澜笑着站直,“我去烧热水给你洗漱,再顺便看看,楼下那些人走了没。”
 
天气寒冷,就只有将自己裹成一颗厚粽。陆追穿着臃肿的棉袍,往手心哈了一口热气,站在窗边往下看,街上行人虽说算不上多,却也总算不再是昨夜那空荡荡的鬼城模样,只是不知为何却无人扫雪,都只靠着墙边,艰难地在积雪中前行。
 
萧澜很快就烧了热水上来,道:“楼下的人还在,不过换了一批面孔,我说大雪封山怕是要在此多住两天,他们也没多言,照旧是那副不耐烦的模样。”
 
“乡里乡亲的,也不是坏人,总不会当真将我们赶出去冻死。”陆追又问,“这西北有不扫街上积雪的风俗吗?”
 
“哪里会有这种风俗。”萧澜笑道,“积一地雪不扫,等着摔跤不成。”
 
“你说对了,我站在窗前没多久,下边已经摔了四五人,可即便摔成这样,也没人去清理积雪,也是奇怪。”陆追用热帕子捂了捂脸,觉得舒服不少,“罢了,出去看看再说。”
 
大厅里的人正在吃早饭,见他二人下来,其中一人随手一指另一张桌上的大锅,里头黏糊糊不知煮了什么东西。陆追赔笑道:“不再叨扰诸位了,我们出去吃,出去吃。”
 
“别走远了。”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人,看着也要和善些,叮嘱道,“若是见到街上人都在跑,就快些回来这客栈里。”
 
“跑?”陆追皱眉,“为何要跑?”
 
“有鬼抓人。”那人道,“别问了,吃完饭就快些回来吧。”
 
陆追点头道谢,与萧澜对视一眼,有鬼抓人?
 
“你信吗?”出门之后,陆追问。
 
“自然不信,世间哪来这么多鬼神之事。”萧澜握住他的手,“小心些。”
 
陆追一愣,看了一眼那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萧澜笑笑:“别摔了。”
 
都是武林高手,莫说这点积雪,即便是在冰刃上,只怕也能来去自如。但两人偏偏此刻就都手无缚鸡之力起来,手牵着手在雪地中蹒跚前行,快要滑倒时便互相拉扯一把,笨拙而又缓慢。
 
萧澜问:“我们老了之后,会不会也是这样?”
 
陆追咳嗽两声:“哦。”
 
他觉得自己像是中了邪,居然能从这漫不经心的玩笑话里,听出几分与子偕老,相许白头的承诺来,大抵是当真没救了。
 
“老板,”萧澜寻了个小摊,“两张油饼,再盛两碗豆腐脑来。”
 
“……”老板抬头见是陌生人,却被吓了一跳,“二位这是从外头来的?”
 
“我们要去西边军营里投奔兄长。”陆追道,“不巧赶上了暴风雪,就在长风客栈里住了下来,哦对,那里已经不是客栈了,不过里头的人心肠挺好,依旧答应收留我们。”
 
“是啊,若不是心肠好又仗义勇猛,谁会愿意冒险守着这座城。”那老板将早饭端出来,“二位慢慢吃,吃完就回去吧,莫在街上晃了。”
 
“我听说城里有抓人的鬼,”陆追压低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板连连摆手:“说不得,说不得。”
 
萧澜往桌上放了一小块碎银:“我这弟弟遇事喜欢问到底,老板就说两句吧,否则只怕这剩下的路途,他都要抓心挠肝下去,将我的耳朵吵出茧来。”
 
“这……”老板为难,见四下无人,便小声道,“这城里从三个月前就开始闹鬼,三不五时就会丢十几个人,搞得大家人心惶惶,坐立难安啊。”
 
“丢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还有,有人见过那鬼长什么样吗?”陆追问。
 
“男女都有,不过都是青壮年,老人孩子丢得极少。”老板道,“那鬼身形魁梧,得有两个人高,无论多么强壮的汉子,都能被轻易捏住脖子拎走,还刀枪不入啊。”
 
“他们来过几回,上一次来是几月几日,还有,这城里已经惶惶成这样,地方官不管?”陆追继续问。
 
“来了七八回,上一次来就是这月初,至于县令大人,也在管,却管不住啊。”老板摆摆手,“客人莫问了,吃完就快回去吧。”
 
天上再度飘起了雪,街头那些临时聚起来的小集市也很快就散去,百姓们买了日常所需的米油后,就又钻回了屋中,任屋外雪花漫天,将屋门掩埋半截。
 
萧澜也买了些米油和调料,还打算买块肉,却被陆追拉住,摇头道:“城里这般诡异,估摸也没有外头的商贩敢进来,那少得可怜的肉与菜,你我就别去抢了。”
 
“去会会这里的地方官员?”萧澜问。
 
“先回客栈吧。”陆追道,“看来即便这风雪停了,你我一时半刻也走不掉了。鬼怪抓人,还专门抓年富力强的青壮年,八成都是被虏去做苦工,若不将此事解决,只怕再过不久此处就会变为空城。”
 
萧澜点点头,两人回了客栈,将在外头买的包子馒头放在那长桌上,道:“顺便给大家伙买了些吃食,出门在外,多谢照应。”
 
依旧是早上那年长些的大叔,摆摆手道:“不必这么客气。”
 
“这天气可真冷啊。”陆追顺势坐在桌边,将那油纸包打开,又小心道,“这城里出了事,怎么也不见官府的人?”
 
“你知道出了什么事?”另一人瓮声问他。
 
陆追点头:“听外头的人说了两句。”
 
“闹鬼,官府能有什么办法。”那人吃着包子,又道,“先前也是管过的,后来却连巡捕也被抓了,刘知县无奈之下,便派了师爷出城,想要去上头求些援兵,可谁知一去两月也无音讯传回,再往后,县衙前便被丢了一套衣裳,血淋淋的。”
 
“师爷的?”陆追皱眉。
 
那人点头,也没心思再吃东西,只深深叹了口气。
 
巡捕也是这城中的后生,谁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于是众人商议后,便决定组织青壮年们一道护城,轮番在这废弃的长风客栈里守夜。
 
“街上风雪不扫,也是为了抵御这恶魔?”陆追又问。
 
大叔点点头,说那抓人的鬼虽身形高大,走路却不甚灵活,曾有人亲眼看见他们在冰面上摔成狗吃屎,消息传开后,城里的百姓便不再扫雪了,任由老天爷一层一层积出厚厚的冰障,心里也能多些安全感。
 
“原来如此。”陆追了然,又聊了两句,便与萧澜一道回了住处。掩上房门后道:“听百姓们的语气,这里的知县也不算草包,城内如此残破慌乱,他应该是当真无计可施了。”
 
“有人存心想要切断长风城与外界的联系。”萧澜道,“这种事放在村落密集的平原或许难以想象,可西北天高地广,两座城池之间往往相隔甚远,又由于战争的关系连商队也没了,诸多原因加起来,想达到这个目的并不难。”
 
“真不知这三个月来,百姓过的都是什么鬼日子。”陆追想了想,“何时去见见那位知县大人?”
 
萧澜点头:“待风雪小一些吧,你先歇一会,也不着急这一时片刻。”
 
陆追站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又叹气:“若那些妖魔今晚就来,倒也好了。”
 
“即使今晚不来,你我在这里住上十天半月,总能等来。”萧澜道,“这城里可还有上百青壮年,他们不会甘心就此收手。”
 
“若他们来了,是要抓你还是抓我?”陆追回头问。
 
“自然是我。”萧澜答,“即便光看身形,也知道抓哪个更划算些。”
 
陆追笑着摇头,伸手扯扯他的衣领:“我们一起去。”
 
“若当真有吃人的妖怪呢?”萧澜打趣。
 
陆追想了想:“也是,那算了,抓你一人便成,我不去了。”
 
“喂。”萧澜捏住他的脸,“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同林鸟才叫各自飞。”陆追将他一把拍开。
 
萧澜反问:“我们不是吗?”
 
陆追:“……”
 
嗯?
 
萧澜看着他笑,眼底温柔,五官英挺。
 
陆追觉得事情似乎不是很妙。
 
但却又隐隐有些莫名的期待。
 
萧澜突然问:“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看西北的星河吗?”
 
屋中沉寂片刻,陆追梆硬答曰:“不知道。”这般两下无言四目相接,难道不该说些别的,扯什么风景,寡淡,扫兴,没意思。
 
萧澜道:“因为先前在冥月墓的时候,你经常会偷偷跑来红莲大殿,缠着我要看星星。”
 
那一年是雨季,夜半时分即使不飘雨,天上也依旧是雾蒙蒙的,就算当真有星星,也只稀稀落落惨淡几颗,有气无力隐在云层后,像是随时随地都会消失。
 
“然后你就会等,趴在那小小的土坑里,仰头看着天空。”萧澜道,“常常一等就是一夜。”
 
陆追疑惑:“我那么看喜欢星星?”
 
“最开始我也以为是,后来想想,你应当是不想一个人回那漆黑的住处。”萧澜道,“所以就假借要看星星,缠着我陪你一夜又一夜。”
 
陆追笑道:“怪不得你说我总欺负你。”
 
“我那时困得上下眼皮打架,却又不能丢下你一人不管,于是就会乱七八糟说许多话,说东北的星星很高,西北的星星很亮,喜欢的话将来再一道去看,看个三天三夜都成,只求能将你先哄回去睡觉。”萧澜笑道,“一晃眼这么多年,我总算是有机会能带你来这西北大漠。”
 
陆追道:“你小时候,就是这么敷衍我的啊?”
 
“如何能叫敷衍。”萧澜替他换了杯热茶,“先前说过的话,我自然会一件一件兑现。”
 
“我都失忆了,又不记得你曾许诺过什么。”陆追坐在椅子上,“万一你骗我呢?”
 
“那也只有安心被我骗了。”萧澜双手扶住椅子把手,弯腰叹气,满眼惋惜,“谁让你忘了呢,嗯?”
 
第177章:县令
 
两人距离很近,陆追不自觉就往后一躲,命令:“站直了再说话。”
 
萧澜答曰:“腰疼,站不直。”
 
看着眼前人略显可恶的笑容,陆追深吸一口气,突然虚晃一招抬脚飞踹。
 
“喂!”萧澜赶紧躲开,惊魂未定道:“你谋杀亲——”
 
“我谋杀亲什么?”陆追站起来拍拍衣袖。
 
萧澜接话:“谋杀亲友。”
 
“就谋杀你了,如何?”陆追在他胸前捶一拳,“走吧,风雪停了,我们去县衙。”
 
“要以何身份?”萧澜问。
 
“先去看看再说。”陆追取过大氅递给他,又好奇道,“对了,我先前一直没问过,你在大楚军中待了一年,是以何职务?”
 
萧澜道:“你猜。”
 
“军中等级从高往低,少说也有十余级,我要如何猜。”陆追随口道,“小教头?”
 
萧澜笑着摇头:“比这还不如,我无官无职,姓名未入簿,更是一文钱的饷银也无。”
 
“白给朝廷打仗啊?”陆追围着他转了两圈,狐疑道,“理由呢?”
 
萧澜愁苦叹气:“仕途不顺——嘶,行行行我说,不准踢人。”
 
陆追道:“嗯。”你说。
 
“闲散人有闲散人的好处。”萧澜道,“军中等级森严,若真有了一官半职,那平日里想做什么事,都要先层层上报。有时候有些事情,军令不准国法不准,可却偏偏又对楚军有利,那由我这江湖客去做,朝廷也管不着。”
 
“既然对楚军有利,那为何军令国法都不准?”陆追继续问。
 
“战场局势一日百变,谁也不能事先列出所有应对之策。”萧澜又一笑,压低声音道,“而且行军打仗,有时就是比谁更缺德,这种事总不能让贺将军正大光明率军去做,毕竟还有其余小国看着呢,嗯?”
 
“所以你就是那个负责缺德的?”陆追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不错啊,萧兄,有前途。”
 
“所以等到了西北,你跟着我,可比跟着贺将军要有趣多了。”萧澜替他整好衣领,“走吧,出门。”
 
街上风雪已停,不过依旧空空荡荡,并无人烟。萧澜纵身跃上屋顶,四处看看后伸手一指:“那里是不是县衙?”
 
陆追点头,握住他的手向前飞掠,将那落满积雪的屋顶当做平坦大路,只几个腾身挪移,便已经稳稳落到了县衙前的长街上。朱红大门前两只石狮正俯卧在地,被风雪盖住大半身躯,只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头。
 
萧澜点头:“轻功有长进。”
 
陆追好笑:“听你这长辈似的口吻,是不是还要给我些奖励?”
 
“行。”萧澜爽快道,“晚上给你。”
 
陆追原本想他呛一句有何奖励只能晚上给,但话还没说口,自己的心思却先活络起来,那些不可细说的梦境纷纷涌入脑中,最后只有将话全部噎回去,愤然跃上屋顶。
 
萧澜紧随其后,偷眼打量了一下身边人的神情,识趣转移话题:“既无公务,这位刘知县应当不在前厅才对。”
 
陆追点头,与他一道去了后院。
 
西北地广人稀,长风城也是一样,虽说城池不小,百姓却不多,平日里并不需要太多衙役维护秩序,因此县衙中人手很少,想来这也是那“恶鬼”能为所欲为的原因之一。
 
这里的地方官名叫刘昀,原是西北军中一名文书,后被调任前来这长风城做县令,仔细算算已十年有余。平日里勤勤恳恳守着一方城池,既无大功也无大过,开庭审案调解纠纷,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官员。原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谁曾想好端端的,城里竟会突然闹起了鬼。在刚开始的时候,他也想过要组织起队伍,将那背后作乱的妖魔揪出来,却不料对方来势汹汹邪门得紧,几次交手下来,不仅伤了大半衙役,师爷更是至今生死未卜。无形的屏障像是一张从天而降的巨网,将长风城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他不知道对方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抵挡,只能组织起城中青壮年守在那长风客栈里,在茫茫风雪中,惴惴熬过每一个日出日落。
 
此时此刻,他正在书房内唉声叹气,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边摆着一盏粗茶,不知放了多久,早已没了热乎气。
 
陆追在窗外站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就听他少说也长叹了十几回。刘昀手中握着朱砂笔,将长风城周遭临近的城池都画了个圈,却又一一抹掉,眼底愁思更深几分,用手胡乱擦了把脸,将红色涂得四处都是,看起来有些滑稽。
 
外头有脚步声传来,萧澜揽过陆追的腰,与他一道躲进隐蔽处。那缝隙极狭窄,两人只能面贴面站着,身体也紧紧挨在一起,动弹不得分毫。
 
陆追与他对视,挤来这里作甚,为何不去房顶?
 
萧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那露在外头的大氅扯进来,顺势将人抱得更紧。
 
陆追:“……”
 
那就不去屋顶了。
 
也成。
 
来人是名中年妇人,脸冻得通红,穿着厚厚的碎花小袄,裹着御寒的头巾,是这一带常见的朴素打扮。她推门进去后见刘昀一脸朱砂,先是一乐,后又叹气:“老爷还在为那闹鬼的事情忧心?怎么把自己搞得跟个花脸猫似的。”
 
“别提了。”刘昀用袖子擦了擦脸,“我打算组织一支队伍,前往谷阳渡,请李大人调拨些人马前来。”
 
“谷阳渡?那可离这里远得很。”刘夫人担忧道,“可师爷……那些恶鬼都说了,不准任何人出城,出城者死啊。”
 
陆追闻言微微皱眉,他先前倒也猜到了这一点,可也没想到对方竟会明目张胆告诉地方官,出城者死。
 
“出城是死,不出城是慢慢死,这城里的人都快被抓完了。”刘昀摇头,“等不得了,我这就想想要怎么说,明日一早,就去长风客栈找张管事。”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见劝不住他,刘夫人将手中的碗放在桌上,“我炖了些猪蹄,你安心吃了,补补身子。”
 
刘昀皱眉:“我不是——”
 
“你就吃吧!”刘夫人打断他,声音拔高几分,“当官的就不能吃肉了?这三两口猪蹄汤,你不吃也多养活不了几个百姓,休要与我废话!”
 
夫人一凶,刘大人便怂了下来,自己吃了半碗,又将剩下的给她,赔笑道:“娘子也吃,来来,我喂你。”
 
听着屋内两人对话,萧澜低头看看陆追——听起来这刘知县像是还凑活,至少没有与那恶鬼勾结,不如先进去?
 
陆追摇头,小声笑道:“人家正吃猪蹄呢,你我现在进去作甚,再等会。”
 
萧澜道:“可我们是来商议正事的。”
 
商议正事,也不能打扰旁人夫妻这片刻温馨独处,再苦的日子也得有丝甜不是。陆追依旧站着不肯动,萧澜便也没有再多言,只是扯高大氅,将他捂得更加严实了些。
 
片刻后,刘夫人收拾好碗筷出了书房,刘昀活动了一下筋骨,周身热乎舒坦,心情也好了些。只是一转身看到那满是红圈的地图,很快就又愁眉苦脸起来,哀叹不断。
 
“刘大人。”陆追在他身后道。
 
刘昀被吓了一跳,转身惊慌道:“你们是何人?”
 
“大人莫怕,我们是来帮忙抓鬼的。”陆追解释。
 
“抓鬼?”刘昀将桌上大刀拿起来,依旧虎视眈眈。
 
明玉公子的脸与名号在王城颇好用,但在这风沙弥漫的西北小城,显然没几个人能识得,于是他扭头看着萧澜,你来。
 
“在下姓萧,此行是要回去西北楚军大营。”萧澜抱拳,“途经长风城,听说这里闹鬼,便想来会会大人,看究竟出了何事,说不定能帮上忙。”
 
“西北楚军,你是贺将军麾下的人?”刘昀问。
 
萧澜点头:“正是。”
 
刘昀又问:“身居何职,可有凭证?”
 
陆追揉揉下巴,你看看你,没混个一官半职,说出来别人都不信,很丢人。
 
萧澜道:“杨清风老将军是我师父。”
 
刘昀依旧抱有几分怀疑。陆追不得不开口道:“这位大人,你这城中一穷二白还闹鬼,我们若不是真心想帮忙,何必来赶这趟浑水?”
 
“谁说一穷二白了。”刘昀冷道,“若你与那恶鬼是一伙的,想趁机将这城中百姓都设计抓走呢?”
 
陆追摇头:“大人这就错了,我若是想将这长风城中百姓都抓走,压根就用不着设什么计。”
 
刘昀问:“什么意思?”
 
陆追掌心压上桌上那方青石砚台,再离开时,便只剩了一堆碎石尘土。
 
……
 
陆追拍拍手上的渣:“只需一夜,我就能将这城中男女老幼绑个干净,何苦来这书房里白费唇舌……刘大人这鼓着脸,是想要冲我吐口水?”
 
刘昀喉头滚动了一下。
 
“那到底要不要帮忙?不要我们可就走了。”陆追提醒他。
 
刘昀却道:“若你们当真不是歹人,那此番怕也走不掉了。”
 
“非也。”陆追摆摆手指,“你的师爷走不掉,我们想离开却轻而易举,像我身旁这位萧大侠,既能孤身闯入敌营大杀四方,将耶律星追得屁滚尿流,更逼他双手送上飞沙红蛟,区区几个恶鬼,又焉能拦得住?”
 
萧澜看他一眼,我何时有过此等丰功伟绩?
 
陆追神情淡定,唬人嘛,就随便吹一吹,你只管站着便是。
 
第178章:被俘
 
刘昀陷入了沉思。坦白来说,陆追所言的确在理,这城中现如今破破烂烂,并没有剩下什么值得被觊觎,相反还日日闹鬼,旁人该避之不及才是。思索再三,他总算退让一步,问道:“那两位想要我做些什么?”
 
“先说说看,这城里究竟是怎么回事。”陆追道,“我来时向百姓粗粗打听过,据称是有身形魁梧的恶鬼进城抓人?”
 
“是啊。”刘昀叹气道,“已经好几个月了,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怪物,刀枪不入力大无穷,一拳就能将城中最精壮的拳师打晕拖走。”
 
“可有卷宗?”陆追又问。
 
刘昀点头:“有。”
 
“先拿来看看。”陆追拉过椅子坐下,“大人也莫再犹豫了,早些将这城中的事情解决掉,我们也好早些赶去西北军营。对了,你方才说谷阳渡的事情,我也已经听到了,若我们此行当真是为探听消息而来,哪里还用得着进屋打草惊蛇,现在早该走了,是不是?”
 
刘昀微微一僵,若没记错,在说完谷阳渡之后,他还与夫人调笑了一番,这……一大把年纪难得没正形一回,却被外人听了个干净,不由面上一热,很是羞愧。
 
“咳。”陆追转移话题,“谷阳渡是何处?”
 
“是距此地数百里的一处风沙渡口,驻扎着大楚西北军的分支,由李洋副将统辖。”萧澜道,“若大漠中战事激烈,这支军队便会前来增援,其余时候则都在谷阳渡。”
 
“为何要一直待在谷阳渡?”陆追又问。
 
“那里穷山恶水,常年闹匪患。”萧澜道,“经常杀完一轮又冒出来新的一轮,百姓苦不堪言,贺将军便派了驻军常年镇守。”
 
“原来如此。”陆追了然。
 
“萧少侠原来对西北局势如此熟悉。”刘昀抱着卷宗过来,足有厚厚一摞。
 
“这么多?”陆追随手翻了两下,就见上头一条一条,记载很是详细,落款都有一个小小的“茂”字。
 
“这就是师爷,他名叫张茂。”刘昀叹了口气,“关于他失踪一事,在这一叠中,是我亲自写的。”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萧澜点起烛火,将桌上照挺亮堂。陆追将那些卷宗大致翻阅了一遍,倒是与城中百姓所言一致,都说是从三个月前开始闹鬼,刚开始的时候,县衙曾组织了一批弓箭手埋伏在高处,想要将其射杀,谁知那些怪物竟能刀枪不入,宛若周身都罩着金钟铁甲,蒲扇般的巨掌只凌空一扇,底下的人就会被震晕一片。几次三番下来,眼看着城中越来越空,官府只得下令让百姓都躲在家中,平时若没有事,绝对不可出门。
 
师爷张茂就是在那时奉命前往谷阳渡,结果至今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为何要派个文人书生前去求援?”陆追对此抱有疑虑。
 
“师爷并非文人,他是军中武夫,会拳脚功夫的。”刘昀道,“甚至还能称得上是高手。”
 
“那出城者死,又是怎么回事?”陆追又问。
 
“是一张夹在师爷血衣中的字条,一道丢在了县衙前。”刘昀叹道,“对方显然是想切断长风城与外头的联系,为了避免引起百姓恐慌,我并未将此事公开,只下了一道命令,无论是谁想出城,都需得事先报备官府,经由我同意。”
 
“大人想得很周到。”陆追合上卷宗,“我看完了。”
 
“少侠有何看法?”刘昀忙问。
 
陆追道:“大人先不必忧心,那血衣虽说看着瘆人,不过我猜师爷八成没死,甚至说不定连伤也未受。”
 
“何以见得?”刘昀追问。
 
“第一,这般大张旗鼓装神弄鬼,为的就是虏走年富力强的劳力,师爷身为武夫又强壮有力,对方想来也不舍得杀。”陆追道,“第二,若当真杀了,那为何不干脆将尸首扔到县衙门前,岂非更有震慑力,又何必只丢件破破烂烂的衣服。”
 
“也是。”刘昀点头,“少侠这话有几分道理。”
 
“不如我伪装成城中百姓,前去谷阳渡求援?”陆追提议,“要是被对方抓走,正好一并揪出幕后黑手。”
 
刘昀点头:“好。”
 
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陆追反而一乐:“大人也不多考虑考虑?”
 
“事到如今,哪里还能容我多加考虑。”刘昀起身拱手,“城中闹鬼,我身为地方官却无力保一方乡民平安,已然惭愧至极,两位少侠既是来了,我也就不再怀疑了,还请仗义出手,还长风城一个安稳才是。”
 
陆追道:“那便这么定了,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要劳烦大人出手相助。”
 
刘昀道:“少侠但说无妨。”
 
陆追道:“帮我喂两天马。”
 
刘昀:“……”
 
刘昀试探:“只这件事?”
 
陆追答:“只这件事。”
 
三日之后,两匹黑色骏马疾驰出城,向着西北而去。
 
从长风城到谷阳渡,中间隔着连绵不绝的碎石戈壁,越走便越荒凉,经常几天几夜也见不到人。这天入夜后,陆追守着火堆,嘟囔道:“忒不守信用。”
 
“什么?”萧澜问,“我?”
 
“对号入座倒是挺快,这与你有何关系。”陆追笑道,“我是在说那些怪物,我们离开长风城已有十余日,至今也不见有人来抓,再走下去,怕就真到谷阳渡了。”
 
虽说到了谷阳渡,就能将西北驻军引去城中,百姓也能暂时重获平安生活,可却绝非长远之计。一来朝廷大军不可能一直留在城中,总有离开的一天,二来即便对方当真放弃了长风城,可西北还有许多别的城池,难保不会鬼影重现。如此一想,还是需得在途中就将幕后黑手引出,一网打尽后,方能永绝后患。
 
萧澜将烤饼夹上肉干,和水囊一道递给他。
 
陆追摇头:“硬。”
 
萧澜道:“那是你不会烤。”
 
陆追抱着怀疑的态度张开嘴,咬一口后还当真挺好吃,连里头坚硬的风干肉也被烘得又酥又脆。
 
“吃完。”萧澜道,“夜半天寒,全靠着这点食物暖身子,再难吃也得咽下去。”
 
陆追歪着脑袋捧着大饼,吃得颇为心不在焉,还在想鬼怪的事。萧澜看得好笑,也没出言打断,就只坐在火堆对面看着他——即便是用易容的药水将脸染得蜡黄枯瘦,也依旧挺好看,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无论心上人变成什么模样,都要好好供在家中,千金不换。
 
“你在看什么?”陆追突然问。
 
萧澜道:“看你。”
 
陆公子心里微微一动,抬头与他四目相接。如此漫漫长夜,同守一堆篝火,似乎无论如何都该发生些什么,但可惜两人此番都有任务在身,又一个易容成了黄脸病鬼,另一个满脸都是络腮胡子,模样丑陋滑稽,着实很不适合郎情妾意你侬我侬。
 
陆追只好又不甘不愿啃了一大口饼。
 
萧澜道:“今晚怕是不能睡了。”
 
陆追问:“为何?”
 
萧澜答:“因为有人来了。”
 
陆追微微一愣,凝神听去,远处果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似乎至少有二十余人。他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又灌了一大口水。
 
萧澜笑道:“方才还说没胃口。”
 
“是你烤的,我自然要吃完,浪费了可惜。”陆追一擦嘴,又替他将脸上的胡子粘了粘。
 
天边升起一轮圆月,照亮这片广阔的银色戈壁。而在沙丘的另一边,一支马队正在缓缓冒出头,黑色身影在月光下连成一片,悄无声息快速前行,像是从天而降的鬼兵,令人后背发麻。
 
陆追站起来,手中握紧一把长刀,佝偻着腰,眼底有些惊慌。
 
萧澜一笑,低声道:“演得不错。”
 
马队很快就逼至眼前,每个人脸上都蒙着黑色布巾,领头人只看了火堆旁的两人一眼,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便挥手叫来下属,拿着砍刀与麻绳一拥而上,将他们牢牢捆了起来。
 
“你们要做什么?”陆追挣扎。
 
“带走!”那领头人简短地命令了一句,声调僵硬,像是外族人。
 
下属答应一声,将两人装进布袋甩上马背,一路狂奔向沙丘深处。
 
天很快就亮了起来。
 
陆追咳嗽两声,人依旧被装在漆黑的布袋中,他肋骨处有些疼,不过应当没有伤到筋骨,只是皮肉擦伤。那支马队跑起来像是疯了一般,狂颠乱抖,几乎要将马背上的人五脏六腑都甩出来,等到好不容易停下之时,即便是常年习武,他也依旧有些头晕难受,若换做寻常百姓,只怕早已半死不活。
 
身旁还丢着另一个布袋,里头装的是萧澜。因为不知外头究竟是何状况,两人极有默契地谁都没说话,只隔着麻布将手轻轻搭在一起,让彼此间温度传递。
 
陆追心里笑了笑,继续侧耳听外头的动静。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估摸直到中午,才终于有人前来开门,布袋口的系绳被解开,眼前豁然一亮,好半天方才适应了亮光。
 
陆追眯着眼睛,费力地看着眼前人。
 
“你们想做什么?”萧澜沉声问。
 
“你们又想做什么?”对方反问,他汉话说得挺好,只有些许轻微的口音。穿着黑衣马靴,腰间挂着两把弯月匕首,是大漠游牧者常见的装扮。
 
屋中一片寂静。
 
见他二人不说话,那人又道:“让我猜猜看,是要去谷阳渡找援兵抓鬼,是不是?”
 
陆追怒道:“果然是你们搞的鬼!”
 
对方放肆大笑:“那刘县令怕是糊涂了,送来一个师爷不记性,又白白折了你们两人。再过数月,我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怕那长风城中的劳力也会争先恐后,主动上门。”
 
还当真是为了抓劳力啊。陆追又道:“你装神弄鬼,已经杀空了半座城的人,难道还不肯收手吗?”
 
“谁说我杀人了?”那人坐在椅子上,“千辛万苦才抓回来的,我可舍不得杀。”
 
“那你到底要干什么?”陆追又问了一回。
 
那人这次倒是答得挺干脆:“挖坟。”
 
陆追本能便想起了冥月墓。
 
萧澜微微皱眉,心里有些想要叹气,自己这前半生,怎么来来回回都与坟脱不开关系。
 
他问:“挖谁的坟?”
 
那人生硬道:“新坟,挖好了墓坑,也好尽快让大楚的军队与将军们入土。”他说这话时,眼底闪着邪光,像是迫不及待在等这一天的到来。
 
陆追试探:“你们、你们是夕兰国的人?”
 
“这就与你无关了。”那人居高临下看了两人一眼,“只说一句话,是要乖乖听话做苦力,还是要做硬骨头,被拖去填天坑?”
 
陆追与萧澜对视一眼,低下头没说话。
 
那人见状,得意大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很好。”
 
“做苦工,就能活命?”陆追又问了一回,“城里的乡亲们也都没死?”
 
“自然,滥杀无辜这种事情,我不做。”那人摆摆手,径直踏出门,“在这里等着吧,会有人来接你们。”
 
屋门被落了锁,四周再度寂静起来。
 
“分明就是流氓痞子,还非要将他自己吹成枭雄,说什么从不滥杀无辜,也不怕旁人笑话。”陆追坐在地上,“不过我原以为他们是住帐篷,没想到还有房子。”
 
“大漠里可修不出房子。”萧澜提醒。
 
陆追愣了一愣,猜测:“所以你的意思?”
 
“这里必然是大楚某处城镇。”萧澜道,“所以要么他们已经像摧毁长风城那样,彻底占领了这座城池,要么至少也颇有势力,否则应当没胆子将虏来的人堂而皇之带进城。”
 
“替大楚的军队挖坟。”陆追若有所思,“会是什么意思呢?”
 
“猜不出来就不猜了,只要你表现得乖一些,只怕用不了三五天就会被带去做苦力。”萧澜道,“到那时一看便知。”
 
“嗯。”陆追点点头,“事到如今,也只有见机行事。”
 
“受伤了?”萧澜问,“怎么一直按着肋下。”
 
“皮肉伤。”陆追活动了一下筋骨,“我方才检查过了,骨头没事,就是在马背上太过颠簸。”
 
萧澜道:“给我看看。”
 
陆追一惊:“在这里看?”
 
萧澜问:“否则呢?”
 
“这个,不太好吧。”陆追捂紧衣襟,在敌营里对暗恋之人宽衣解带,听起来不单单饥渴万分,还很像脑子有病,况且先前都没有解过,这头一回无论如何也要找个诗情画意之地,谁要在破黑屋中光着膀子。
 
萧澜拉开他的腰带。
 
陆追:“……”
 
此时此刻,屋外却再度传来脚步声。
 
第179章:演戏
 
萧澜用极快的速度扫了一眼陆追肋下的伤处,血淋淋一片,虽未伤到筋骨,看起来却也有些瘆得慌。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陆追一把合拢衣襟,低声道:“别闹。”
 
萧澜替他系好腰带,咬牙道:“也不知这屋里是有他爹还是他祖宗,如此殷勤地跑来一趟又一趟。”
 
陆追撇嘴:“这样一堆糟心儿子,我可不要,谁爱要谁要。”
 
这回来的人满脸横肉,手中拿着皮鞭,像是监工,又像是打手,进屋便大声呵斥:“还傻坐着干什么?跟我走!”
 
陆追问:“要去哪里?”
 
对方不耐烦地一瞪眼,只差将“凶蛮狠毒”四个字写在脸上。
 
陆追看了一眼那骇人的皮鞭,识趣将所有剩下的问题都咽了下去,与萧澜一道起身出了门。
 
看到外头的回廊与院落,陆追更加断定,这的确应当是大楚边境的某座城池。距离长风城约莫十来天的路途,又在西北方向,那就只有两个可能性,要么是水天镇,要么是朝阳城。
 
院中停着一架马车,两人再度被蒙上眼睛捆住双手,勒令坐了进去,不知又要去往何处。
 
在先前失明的那一段时光里,陆追练就了超乎常人的听觉,他甚至能分辨出萧瑟秋风中,一片枯叶落入尘中的细碎声响。而此时此刻,即便眼前漆黑一片,他也依旧能清晰地听到马车外头的嘈杂声响,人来人往热热闹闹,有小摊主在吆喝,也有百姓在闲谈。
 
马车还未驶出城门,陆追已经知道了这里到底是何处。
 
外头的路途越来越颠簸,像是车轮正在碾过戈壁碎石。陆追斜靠着萧澜,侧耳听外头风声呼啸,呜呜嘶吼着,像是从地下升腾而起的鬼哭狼嚎,卷起茫茫无边沙与尘。
 
负责押送的看守用脚尖踢了踢他,道:“坐直了!”
 
陆追依旧贴着萧澜,哑声道:“浑身疼。”
 
看守轻嗤一声,没有再说话。萧澜却因为这三个字再度担心起来,他甚至有些后悔,就该将陆追留在长风城中,只自己一人来这敌营。
 
陆追双手被缚住,却依旧固执侧身扯住他的袖口,昏昏欲睡。反正外头除了马蹄声,就只剩下了阵阵风啸,不用想也能猜到四周的景象,倒不如养精蓄锐,睡醒再说。
 
萧澜将身子侧了侧,将宽厚的脊背给他,好让人能靠得更舒服些。
 
这回足足过了一天一夜,马车方才停下来,看守将两人推搡下车,扯掉眼前黑布,道:“进去吧。”
 
陆追缓了好一阵子,双眼才适应了光亮。晨光洒满茫茫砂石,广阔无垠的戈壁滩上,一大片帐篷正连绵起伏,如同一座又一座小小的山丘,每一顶帐篷前都站着守卫,是长辫弯刀的外族打扮。门帘统一被掀起搭在一侧,里头黑压压的,隐约可见人影绰绰,想来应该都是被强绑的大楚百姓,准备一次运往大漠深处,去挖那所谓的“新坟”。
 
得来全不费功夫啊。陆追与萧澜钻进一顶帐篷,就见里头挤了少说也有二三十人,角落分散放着四五个火盆,桌上还有些没吃完的粥饭馒头,待遇倒也不差。
 
“也对,”陆追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低声道,“还指着这些人将来帮他干活,总不能打带虐待,绑匪也是要笼络人心的。”
 
“饿不饿?”萧澜问。
 
一天一夜没吃饭,陆追早已饥肠辘辘,他抬头看了眼桌上的剩粥与馒头,叹气道:“没得挑,闭眼啃吧。”
 
萧澜走到桌边一看,粥饭只剩了一个糊底,馒头上也满是黑色指印,他心里一摇头,索性径直出了门,对守卫道:“我要找你们管事。”
 
陆追:“……”
 
喂    那守卫并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嘴里嘀嘀咕咕说了一串,听语调九成九是在骂人,手里也不耐烦地举起长刀,想将这新来的俘虏赶回帐篷。
 
刀背迎面而来,萧澜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守卫只觉得右臂一麻,像是半边身子都被卸去了力气,心里顿时有些骇然,本能往后退了两步。
 
萧澜又用外族话重复了一遍。
 
守卫更加吃惊起来,虽说近两年来边境集市频频,各方贸易往来颇多,但大多都是部族的人学汉话,还没见过几个汉人懂游牧族的语言。他一时摸不准萧澜想要做什么,却也不想再激怒这煞神,稍加思索,便示意同伴前去通传首领,自己则是挥手叫来更多人,举起刀将萧澜团团围住,以防出乱子。
 
萧澜却看也未多看他一眼,话说完后,就转身坐回到陆追身边,轻声道:“再多忍半个时辰,我保你能吃上热饭。”
 
陆追一抿嘴,问他:“怎么也不同我商量一声?”
 
“先摸摸底,”萧澜道,“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取得对方信任。我若能在这数百俘虏中当个小头目,一来方便办事,二来也好弄一顶单独的帐篷,替你擦药。”
 
陆追道:“只是皮肉伤。”
 
萧澜摇头:“皮肉伤也是伤,我心疼。”
 
陆追耳根“刷”便一红,速度颇快,即便身在敌营,也没耽误这充满暗恋情怀的窃喜与忐忑,不过嘴上该冷静还是要冷静,这样方能显得淡定从容优雅大方:“说笑了,我受这点小伤,萧兄有何可心疼?”
 
萧澜问:“我若受伤,你会心疼吗?”
 
何止是心疼。陆追想了想,险些回他一句,心如刀绞。
 
他说:“嗯。”
 
萧澜笑笑:“这便是了,你心疼我,我自然也心疼你,与伤的大小无关,哪怕只是被蚊子叮个包,我也会想找来药帮你擦。”
 
这话说得又暖又贴心,陆追不知自己该是何表情,若跟着一道咧嘴笑,像是又有些傻,于是只得再次发自肺腑道:“萧兄啊,你果真是个好人。”全大楚最好,绝无仅有的好,举世无双的好。除去心间欢喜的酸甜情绪,哪怕只论起沿途那些体贴无微的照顾,他也很想去找个木匠铺子,打一个金光闪闪的“好人”牌匾,缠满红绸缎送去萧澜家中。
 
“出来!”一声呵斥打断两人低语,守卫站在门口,举刀指着萧澜。
 
其余人都往这边看来,心里有些同情担忧,猜测着这新来的人是犯了什么错,不过在接触到守卫那满是威胁的眼神后,就很快又低下头去,生怕会引火烧身。
 
帐篷外头正站着一名身披毛皮大袍的男子,看头饰与发辫像是王公打扮,手上戴着七八枚宝石戒指,更显地位尊贵。他名叫纳木儿,算是耶律星的心腹,被派往这处戈壁荒丘将近半年,还是头回听到守卫通传,说有个俘虏想见自己。
 
他上下打量着萧澜,道:“你找我?”
 
萧澜答:“是。”
 
“胆子不小。”纳木儿用马鞭尾点点他的胸口,“怎么,想求我放你走?”
 
萧澜一笑:“阁下这般劳神费力将我兄弟二人抓来,哪有又白白放走的道理,即便我求了,只怕也不会获准。”
 
纳木儿点头:“说得不错,那你想做什么?”
 
“我这人没什么大优点,唯独挺会识时务。”萧澜道,“现如今既然被抓来此地,横竖逃不掉,倒不如想办法谈谈条件,也好让自己往后的日子过得舒坦些。”
 
“汉人讲起话来,果真绕得很。”纳木儿耻笑,“‘卖国求荣’四个字到你们嘴里,也能编出这许多花样理由。”
 
萧澜坦荡道:“并非我有意卖国,是为时局所迫,不得不出此下策。”
 
纳木儿摇头:“你这人靠不住。”
 
“阁下这话就有趣了。”萧澜回头看了眼帐篷,“这些人原本都在家过着安稳日子,却在一夜之间被绑来做了奴隶,将来说不定还要干苦工,活活累死在酷热大漠里,试问换做是谁能甘心?若此时有人告诉他们能回大楚,只怕顷刻就会一哄而散,又有谁能靠得住?”
 
“所以呢?”纳木儿饶有兴致。
 
“既然都靠不住,那阁下不妨试试我的提议。”萧澜道,“我是大楚人,知道该如何笼络大楚的人心,至少也能哄得他们心甘情愿做工,而不单单是靠鞭子驱使。作为交换条件,我只要一顶单独的帐篷,伤药,和一天三顿干净的饭食。”
 
纳木儿大笑道:“你就只要这些?”
 
萧澜道:“现在只要这些,将来的条件,将来再谈也不迟。”
 
纳木儿道:“你很会说话,不过在大漠,只靠着嘴皮子的男人是懦夫,不配得到帐篷与牛羊。”
 
萧澜看了眼方才那守卫,嘴角一扬:“我是不是只有一张嘴,这位兄台应当很清楚。”
 
守卫面色一红,低低说了几句话。
 
“方才不算,你打赢他们。”纳木儿大袖一挥,指着后头五名银刀武士,“打赢了,我就答应你的条件。”
 
萧澜点头:“好。”
 
五名武士拔刀出鞘,将萧澜围了起来,刀刃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带着凛冽的杀气。
 
陆追坐在帐篷里,不自觉就握了一下拳头。他自然知道萧澜武功高强,这样的草包莫说是来五个,即便是五十个五百个,只要给他称手的武器与战马,也能毫发无伤杀出重围。但萧澜此番既然是要取得对方信任,自然不能将底子全部暴露,势必会有所保留——所以这场比试他虽不会受重伤,可几拳几脚的闷亏,只怕在所难免。
 
果然,在抵抗了百余回合后,萧澜寡不敌众,踉跄跌倒在地,有些狼狈地败下阵来。
 
纳木儿笑得愈发狂妄,伸手将他拉起来:“我夕兰国银刀武士的拳头,滋味如何?”
 
萧澜拍拍身上的土,道:“我输了。”
 
“你是输了,不过我仍然可以答应你的要求。”纳木儿道,“会有人给你帐篷,也会有人给你干净的食物,不过你也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将来到了大漠里,这群人若是骚乱,你要付出代价。”
 
萧澜深深呼了口气:“好,多谢。”
 
两名银刀武士上前,示意他跟着一起走。萧澜冲帐篷里叫了一声,片刻后,就见陆追缩着手走出来,只偷偷扫了一眼纳木儿,就很快就又低下头,躲在了萧澜身后。
 
外头的人一直在说外族话,帐篷里的人们没几个能听懂,只能依照寥寥几个词语,加上纳木儿那看似心情不错的大笑,依稀猜出新来的两人只怕已经投敌,成了这番邦的走狗,一时之间有人鄙夷,有人羡慕,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忐忑难安,空气也更加沉闷几分,像是干枯的藤,无声缠住每一颗心。
 
萧澜将门帘放下来,道:“这戈壁没什么别的好处,就是地方够大。”哪怕是随随便便搭起来的帐篷,也是宽敞亮堂,火盆旁铺着厚厚的毡布与毛皮,烘得四周挺暖和。
 
“方才有没有受伤?”陆追问。
 
萧澜摇头:“被那几个莽汉打几拳就要受伤,你当我是豆腐捏的?”
 
“那也是吃了亏。”陆追手在他胸前按了按,不满道,“将来替你打回来。”
 
萧澜捏起他的下巴,轻轻笑了笑:“又闹小孩子脾气。”
 
四目相接,陆追心跳再度快了几分,这画面原本颇为暧昧,若再顺利些,再做些别的也不是不可能。但就在此时,他却又偏偏想起那些易容药水——顶着如此枯黄病弱又半死不活的一张脸,做什么都显得极为扫兴不搭调,顿时心下一沮丧,将萧澜推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觉得甚是吃亏。
 
有人送来了热乎乎的馒头与汤,虽说极粗糙,却总算是干净的。陆追撕了一口馒头喂进嘴里,问:“你当真打算与他们一道去大漠深处?”
 
“不然呢?”萧澜道,“既然是给楚军准备的坑,那我迟早都会遇到,倒不如提前去看看,能毁了最好,若不能毁,至少也能更知根知底些。”
 
陆追点头:“嗯。”
 
“你就该好好待在长风城中。”萧澜将最后一勺热汤喂给他。
 
陆追往后一退:“怎么,嫌我拖累啊?”
 
“无理取闹。”萧澜笑笑,“你明知道我不知那意思。”
 
陆追追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先前就说了,我心疼。”萧澜道,“半分苦也不想让你受。”
 
陆追学他道:“我也不是豆腐捏的。”
 
萧澜替他擦擦嘴:“可在我心里,你就是豆腐捏的。”
 
话说到这份上,陆公子即便再傻,也能从来觉察出几分不一样情愫来,更何况他原本也不傻。这一路朝夕相处下来,那些无微不至的体贴照顾与嬉笑低语,哪里是对朋友,分明就是对恋人。他心里自然也会有疑惑,疑惑在那段失去的记忆里,两人究竟是何关系,却又不愿挑明了问,只觉得像现在这般小心忐忑暧昧欢喜,也是另一番青涩甜美滋味,如一颗小小的芽尖正从心中冒出头,好奇看着身边那人,等待在阳光与雨露中一天天长大,最后结出甘甜的果来。
 
“给我看看。”萧澜依旧惦记着他的伤。
 
陆追捂住衣襟:“不给看。”
 
萧澜笑:“有来有往,我也让你看我的。”
 
陆追摇头:“不要不要。”你的有何好看,回回洗澡时都恨不得脱个精光,晃来晃去晃半天,早就看过了,而我不一样,我还很新鲜。
 
萧澜打开那罐伤药闻了闻,冲陆追勾勾手指。
 
陆追觉得此情此景,很像恶霸在调戏良家妇女。
 
见他站着不动,萧澜索性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强行将人拉到怀中解开了腰带。
 
陆公子表情淡定,虽然我脸黄,但是身上白啊,小腹肌肉也挺结实,没缺点。既然脱都脱了,那你不妨仔仔细细多看两眼。
 
萧澜将药膏细细推开,道:“疼吗?”
 
“早就不疼了。”陆追靠在他胸前,被他几缕头发拂在脸上,有些痒痒,于是自己“吃吃”笑出来。
 
“傻。”萧澜也笑,替他系好衣服,“睡一会?”
 
“我想找出那个师爷。”陆追道。
 
“不错。”萧澜点头,“还有心思想正事。”
 
那不然我要想什么?陆追清清嗓子,催促:“你怎么看?”
 
“为何要找出张茂?”萧澜问。
 
“按照刘昀所说,他应当是极有主见的人,在军营里见过世面,文采也不错,在这些俘虏中,可以称得上是佼佼者。”陆追道,“你我毕竟势单力薄,想杀人容易,可若想要组织起这么多心思各异,不知根不知底的大楚百姓,还真得要几个帮手。”
 
萧澜道:“好,就按你说的做。”
 
而与此同时,长风城中,陆无名正在问刘昀:“走了?”
 
“是啊,走了。”刘昀道,“临走之前,陆公子留下了马,萧大侠留下了信。”
 
“什么信?”陆无名问。
 
刘昀从书中取出一个信封来,恭恭敬敬双手呈上。上头果真是萧澜的笔迹,龙飞凤舞写了六个大字——岳父大人亲启。
 
阿六扛着大刀,默默看了眼陆无名。
 
这一路已是倍加小心,怎么躲来躲去,最后还是被我娘发现了……
 
第180章:好人
 
萧澜留下的那封书信内容挺简单,只说了两人后续的计划,让陆无名及阿六安心待在刘昀的县衙里等消息,勿要强冲出城,以免打草惊蛇。
 
“不是,”阿六还在纳闷,“我们究竟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这兔崽子,还挺精。”陆无名摆摆手,坐在桌边喝茶。
 
“那我们还要跟去吗?”阿六又问。
 
“不跟了。”陆无名道,“他二人既敢孤身入敌营,那应当已经有了完备的计划,你我此时横插一杠子,反而容易惹出麻烦。”
 
“那就一直在这城里白住着啊?”阿六搓搓手,不甘心。
 
“怎么能是白住呢,”陆无名将那封书信拍给他,“里头还写了,虽然城不能出,但若再有所谓的恶鬼前来作乱,只管往死里打。”
 
阿六还没说话,一旁的刘昀先是大喜,拱手深深作揖道:“那往后就有劳两位侠士了。”
 
“好说好说。”阿六一拍胸脯,既然是我爹的命令,那莫说在这城中住一月两月,哪怕一年两年也成。
 
晚些时候,城中的百姓也隐隐听到消息,说是来了外头的大人物帮忙,武功极为高强,此时正住在县衙里,于是心里也多了几分安全感,满天的沉沉乌云散去些许,终于透出一丝金色的阳光来,暖洋洋洒在冰面上。
 
戈壁深处,陆追正蹲在帐篷里,用铁钳将火盆里的红薯翻面。萧澜在一大早就被守卫叫去了外头,却没说明是要做什么,他有些担心,一直在竖耳听着周围的动静。炭火烧得炙热滚烫,不多时空气中的甜香味就变成了呛鼻的焦糊,直到眼睛刺痛,陆追方才猛然回神,他赶忙将烧焦的红薯钳出来,却有些懊恼自己的心不在焉——像这般恍惚不宁,只怕还没等耶律星动手,就先自乱了阵脚。
 
“你这是要点房子?”萧澜一掀门帘,险些被呛得流下泪来,赶忙将人拉到外头,“怎么了?”
 
“没什么。”陆追拍拍衣袖,“想给你弄些东西吃,结果不小心烤糊了。”
 
“糊了就出来,怎么还待在里头挨熏。”萧澜哭笑不得,“眼睛都红了。”
 
“我……”陆追揉了把脸,好让自己更清醒些。他抬头看着萧澜,只觉得像这般满脸乱糟糟络腮胡子,也挺英俊霸气,顿时觉得自己愈发没得救,分明就是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却总想这些有的没的,何为色欲熏心,此番才是真真领略到。
 
萧大公子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划入了狐媚误事的范畴,见他只愣着不说话,便又低声道:“担心我?”
 
“去做什么了?”陆追回神,问道,“怎么这么久。”
 
“去这附近看了看。”萧澜道,“一共三十顶帐篷,还有三顶是空着的,据说要满了才会动身。”
 
“那就是说他们至少还要再虏五六十人,才会行下一步棋。”陆追寻了块高地坐下,“若真如此,都不知还要在此等多久。”
 
“养着数百人白吃白喝,耶律星都不着急,你急什么。”萧澜一笑,“只管安心待着便是。”
 
“又不是什么占便宜的好事。”陆追叹气道,“不过你我初来乍到,的确不能主动跑去催促纳木儿快些动身,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打仗不就是这样?”萧澜道,“要么拼个你死我活,要么熬个你死我活,不过无论哪种,都要有耐心,急不得。”
 
陆追好笑:“看你这一派文绉绉的老成相。”
 
“不是老成,是师父教我的。”萧澜道,“行军打仗,谁都想先发制人出奇制胜,可性子太急反而容易吃亏,不如慢慢来。”
 
“找到张茂了吗?”陆追又问。
 
萧澜摇头:“这里人太多,又都被关押在帐篷里,我打算等过个十来天,混熟之后再寻他的下落。”
 
“行。”事情仿佛毫无头绪,陆追深深呼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等便是。”
 
又过了几日,萧澜逐渐发现,纳木儿虽说看起来有些憨头傻脑,像个混吃等死的贵族草包,但实际上极为精明,尤其懂得该如何操纵人心。在这二十余顶帐篷里,关押了数百大楚百姓,却只有几十银刀武士看守,不用锁链,甚至也极少用皮鞭,仅仅靠着每天三顿饭,以及一些有意散播出去的流言,就能让他们安分服帖噤若寒蝉,如同被剥夺了灵魂的傀儡,只剩下日复一日枯燥的重复,与心间充满忐忑的等待。
 
“看这手腕,他应当是耶律星的心腹。”这晚,陆追道,“交给心腹做的事,八成也是大事。”
 
“给楚军挖坟。”萧澜道,“迷阵?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可能性,总不能在大漠黄沙中挖个陷阱出来。”
 
“迷阵啊?”陆追若有所思。
 
“数年前漠北古力汗起兵叛乱,也曾在沙漠中布下迷阵,最后是被一名女子所破,楚军方能长驱直入。”萧澜道,“那位姑娘名叫云绝歌,是秦宫主的友人,只是不知她现在人在何处。”
 
“若是迷阵,我倒是可以试试看。”陆追道,“陶夫人曾教过我不少。”
 
萧澜点头:“我知道,在你未失忆之前,就曾破过冥月墓中的阵法。”
 
“我未失忆之前……”陆追坐在床边斟酌一番,道,“听小山说这坏掉的脑子,很有可能永远都不会恢复。”
 
“什么叫坏掉的脑子。”萧澜拧了热毛巾递给他,“只一些丢失的记忆罢了,能找回来更好,找不回来也无妨,我只要你身体健健康康的,其余都不重要。”
 
“不一样。”陆追将脸擦干净,“丢了一段记忆,就像丢了一段人生,你不懂这种感觉。”
 
“嗯?”萧澜蹲在他身前,笑道,“记忆丢了,可陪你走过那段记忆的人还在,陆前辈,大当家,温大人,阿六,岳姑娘,还有朝暮崖的兄弟们,这才是最重要的。”
 
“只有这些人吗?”陆追问。
 
萧澜将他的双手握入掌心,声音温柔:“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陆追看着他的眼睛,脑中飘过些许白光,像是模糊想起了一些什么,可待静下情绪后,却又再度什么都看不清,一片混沌绕在心间,带着些许湿气,凝结成滑落水滴。本该是麻痒焦虑的,可此时此刻看着萧澜,他却有着意外的平静,似乎就真的如他所说,能想起来最好,想不起来也无妨。
 
只求故人依旧在。
 
萧澜替他仔细脱掉鞋袜,捏着赤足微微使了使力。陆追顿时只觉得脊椎一麻直冲脑顶,也不知这股要命的感觉究竟是因为此人的内力,还是因为心底的春情,只得本能将腿收回踩入了木盆里,漾开一片晶莹水花。
 
萧澜笑问:“怕什么?”
 
陆追很冷静:“不怕什么,我自己洗。”
 
萧澜有意拖长语调:“可在你失忆之前——”
 
陆追震惊:“在我失忆之前,你还做过这些事?”
 
“经常。”萧澜盘腿坐在地上,单手撑着脑袋,“除了捏脚,还要捶背松骨,洗衣煮饭,喂鸡养猪。”
 
“扯吧。”陆追放下心来,将脚擦干笑道:“我才不信。”
 
“不信啊?”萧澜替他抖开被子,“不信也得信,江湖规矩,谁没失忆谁说了算。”
 
陆追裹在厚厚的被子里,看他洗漱完后吹熄烛火,却依旧困意全无。
 
“还在想失忆的事?”萧澜在他身边问。
 
“不,我是在发愁这些俘虏。”陆追道,“方才又想了想,若不能明着说服纳木儿早日动身,那可不可能制造些麻烦,逼他在这里待不下去?”
 
“提到这个……”萧澜道,“我得先向你坦白一件事。”
 
“坦白?”陆追爬起来一些,警惕道,“什么事?”
 
“陆前辈与阿六,再加上小山,这回也跟我们一起来了西北。”萧澜道。
 
“我爹?”陆追闻言果然吃惊,“什么时候来的,人在何处,你是怎么知道的,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与我们前后脚离开的阳枝城,现在应当仍在长风城中。”萧澜道,“我特意留下书信托刘大人转交,让前辈暂且不要出城,若夕兰国的人再去扮鬼作乱,只管往死里打。”
 
“打死?”陆追犹豫,“如果这样,会不会让纳木儿更加丧心病狂,反而招来更多报复,甚至是屠城?”
 
“不可能。”萧澜道,“那些银刀武士的功夫其实并不高,所谓的力大无穷,其实全靠掌心迷药。此时既有陆前辈与阿六镇守长风城,再加上叶谷主的徒弟,对方可谓毫无优势,纳木儿不会不清楚这一点,屠城更是毫无可能,除非耶律星疯了。”
 
“这样啊。”陆追想了想,“的确,我爹若留在长风城里,站在纳木儿的立场来看,八成会觉得危险正在逐渐来临,所以他最有可能做的,就是带着已有的俘虏逃向大漠深处,以免功亏一篑。”
 
“所以纳木儿最好能快些脑子发热,再派一支人马去城中抓人。”萧澜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到那时正好让他们见识见识,陆家清风剑法的厉害。”
 
第181章:捉鬼
 
这个季节的戈壁很冷,即便帐篷中有火盆,睡到半夜时,也经常会被冻醒。子时帐外狂风呼啸,萧澜取过一块柔软的小毯,将陆追的双脚轻轻包好,又将被角重新压住,再躺回枕上时,却见身侧人已经醒来,正在看着自己。桌上只点了一盏豆火油灯,摇曳欲熄光线昏黄,照得那双桃花眼底又湿又软,更添绰约暧昧。
 
萧澜问:“惊醒你了?”
 
“我还以为是在做梦。”陆追声音有些哑。
 
萧澜笑笑:“经常做这样的梦?”
 
陆追将大半张脸都缩进被子里,摇头道:“没有。”过了阵子,却又问,“你梦到过我吗?”
 
萧澜点头:“经常。”
 
没料到对方会答得如此直白,陆追反而怔了怔,只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萧澜被这单纯而又懵懂的眼神看的心底化成蜜糖,心跳悸动如同年少时的初次情动,他用力握住陆追的手,凑在唇边低低问:“想不想知道,在我的梦里你都在做什么?”
 
陆追捂住他的嘴,摇头:“不准说。”
 
“为何?”萧澜问。
 
陆追挥手扫灭那一豆灯火:“睡吧。”
 
黑暗与寂静交融,凝固成一张大网,一碗蜜糖,将两人黏黏糊糊捆绑成茧,无处可逃,却又滋味甜美。
 
萧澜试探:“是我太冒失了?”
 
陆追声音很低:“先等这件事过去吧。”
 
两人话说得模糊,却又都听懂了对方的意思。陆追转身背对他,还未来得及闭起眼睛,身后就贴上来一个温暖的怀抱,有力的臂膀环过腰间,像是要揉碎灵魂和骨骼。
 
“睡吧。”萧澜在他耳边道,“相信我,不会让你在这里待太久。”
 
陆追答应一声,摸索与他扣住十指,眼底染着笑意。
 
帐外狂风越发肆虐,在茫茫天地间卷起如雪黄沙,风刃撕扯着厚重的毡布,试图将本这不该属于戈壁的重物从根掀翻,那凄厉如鬼号的呜呜声,几乎将所有人都从梦中吵醒,惴惴不知天气究竟何时才能好转。纳木儿坐在案几后,看着那饱涨如风帆的门帘不发一言——他自幼就生活在大漠中,自然知道这个季节越往后拖,戈壁的天气就会越差,如今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尽快带着这些俘虏前往大漠深处,与耶律星会和。但如此大费周章运送一次劳力并非易事,那三顶空着的帐篷若原封不动又空着带回去,着实有些不甘心。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此外头的天也亮了起来,风声渐弱人声嘈杂,是夕兰国的士兵正在加固石桩,以抵御随时都有可能袭来的下一次暴风。
 
萧澜钻出帐篷,就见纳木儿正站在高处看着下方忙碌的士兵,于是也几步登上沙丘,问:“我们还要在这片沙海中等多久?”
 
“你急什么?”纳木儿扫他一眼,语调不悦。
 
“风暴天应该快来了吧?”萧澜继续道,“既然已经有了数百劳工,为何不能尽快让他们去该去的地方,反而要待在这里白吃白喝,无所事事?”
 
“人还不够。”纳木儿道,“当初王上问我要多少顶帐篷,我曾当着众人的面许下诺言,此时又岂可带着空帐篷灰溜溜回去。”
 
“原来如此。”萧澜了然,又问,“大人当时只说了帐篷?”
 
“什么意思?”纳木儿皱眉。
 
萧澜道:“若大人只说了帐篷,那一顶帐篷中住十个人是住,住五十个人也是住,莫说是只空了三顶帐篷,就算空三十顶,也能在一夜之间让它们变成‘有人住’。”
 
纳木儿面色阴沉:“这种小人的话,不要让我听到第二次。”
 
萧澜识趣一笑:“只是个偷奸耍滑的小把戏罢了,大人不想听,我就不提了。不过话说回来,夕兰国武士勇猛强壮,想要再去大楚抓上几十上百人,应当不难吧?”
 
纳木儿冷冷扫他一眼,转身下了沙丘,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风中。
 
“叫阿果儿来我的帐篷。”
 
……
 
长风城中。
 
阿六正唉声叹气,长吁短叹,将手中那金丝大环刀擦得锃光瓦亮。陆无名被他晃来晃去扰得心烦,不得不问:“你这又是怎么了?”
 
“一晃眼,都已经在这城里住了快一个月。”阿六龇牙咧嘴,“每日里无所事事除了吃就是睡,连骨头缝都酸疼。”
 
陆无名摇头:“吃吃睡睡,这是财主老爷才有的日子,你该好好享福才是。”
 
“爷爷。”阿六蹲在他椅子边,一双虎目闪着真挚童光,“你就放我去大漠里头吧。”
 
陆无名冷道:“做梦。”
 
阿六继续争取,打了个喷嚏:“啊,一定是爹在想我。”
 
陆无名一挥手:“出去。”
 
阿六眼底哀怨,蹲在门口呵欠连天,刚打算再去帮着县衙的人劈劈柴扫扫地,好将这一身无处可用的精力发泄掉,城中却骤然传来锣鼓鞭炮响,那是有敌来犯的信号,为了提醒行人快些回家躲好。
 
陆无名还未来得及站起来,阿六就已经“嗖”一声窜上墙头,宛若一头粗壮却又灵巧的……熊。他脚下踩风冲过长街,先将惊慌跌倒的老人扶进院里,又一手一个抱起两个娃娃送回家,同时不忘叮嘱百姓锁好木门不必惊慌。众人连连答应,透过门缝看阿六一路跑远,只觉他整个人雄壮而又勇猛,像是从天而降的保护神。
 
金丝大环刀在黯淡的阳光下,依旧能折射出刺目的光线。阿六横刀独站于城门前,身后是拿着刀剑棍棒的城中青年,身前是身材高大的虏人恶鬼——披着厚厚的皮毛,身形缓慢而又笨拙。
 
就这一副孙子的怂样,还想着要来闹事。阿六心里暗呸一声,双手握紧刀柄,怒吼一声冲了过去。那恶鬼也没料到这回城中竟还请了帮手,眼见他越来越近,便当机立断抬起那厚厚的右掌,当空狠狠扇了下来。
 
“英雄小心!”身后有人大声提醒。阿六挥刀如疾风,在迷药被洒出前,就用力朝那巨掌砍了下去。“哐啷”一声闷响后,刀刃似是没入铁器,稍稍往回弹了一下,却被阿六用更大的力气压住,一斜一刺,终于让那冰冷的刀锋尝到了鲜血的滋味。
 
那恶鬼凄声痛呼,半截手臂“哐啷”掉在地上,在雪地上染出刺目的红来。陆无名此时也赶来城门处,却并没有动手,只是看着阿六大杀四方——双方武力差距悬殊,这些笨重的恶鬼先前伤人全靠迷药与迷阵,才能无往不胜,而此时碰上早有防备的阿六后,很快便溃不成军,狼狈跌倒在地。
 
城里的后生们一拥而上,用手指粗细的麻绳将他们牢牢捆了起来。没有毛皮做伪装,这才发现原来所谓的恶鬼,无非就是些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全身都缠着铁甲,所以才能在先前的几次交锋中装神弄鬼,刀枪不入。
 
“别打死,别打死。”阿六揣着手,在人群外大声劝阻,“至少留一口气,还要审问。”
 
城中百姓虽说恨不得将这些歹人抽筋剥皮,却也极听阿六的话,只踹了几脚打了几拳,就将人扭送到了官府。刘昀看着面前鼻青脸肿血长流的四五人,吃惊道:“怎么能滥用私刑,将案犯打成这样?”
 
阿六在旁嗑着瓜子打哈哈,原先一直当这刘县令是老实人,现在看看也挺会演戏。在百姓飞踹这些倒霉孙子时,衙役个个慢慢吞吞恨不得吃个火锅扭场秧歌再来,现在却还要故作惊讶说一句“不能滥用私刑”,果真官场混久了,谁都会沾上几分油条气。
 
“速速招认!”刘昀一拍惊堂木,“究竟谁才是幕后主使?!”
 
堂下鸦雀无声,无人说话。
 
阿六在旁慢吞吞提醒:“若是不说,外头还足足等了几百名百姓,排着队要泄愤出气。这样吧,不愿供出谁是幕后主使也行,那大家就先聊一聊,先前从城中虏去的人究竟被关在哪里。先说好,关于这件事嘴再紧也没用,哪怕是将你们千刀万剐,刘大人也是必须要审出来的,如此方能给城中百姓一个交代,所以不如趁早自己说了,免得白白吃皮肉之苦。”
 
陆无名瞄这便宜孙儿一眼,倒是有了几分刮目相看的意思。这番话说得明退实进,不但粗中有细,还能将威胁表达得不露声色,的确算是颇有脑子。
 
阿六感受到爷爷的注视,暗自得意洋洋。所谓虎父无犬子,爹连温大人都敢忽悠,那以此类推,自己忽悠这些装神弄鬼的大漠莽夫,也该轻而易举才是。
 
过奖过奖,都是应该做的。
 
……
 
戈壁滩上,那些帐篷中的百姓们整齐坐在地上,正沐浴着阳光与新鲜的风——被禁锢了这许多日,难得被允许出来透透气,即便天气寒凉,也没人提出要回去。陆追远远看着众人,问:“那个穿蓝衣的人就是师爷张茂?”
 
“是他。”萧澜点头,“这为数不多的放风机会,也是他向守卫争取来的,在百姓里极有威望。”
 
“你去找过他了吗?”陆追又问。
 
萧澜摇头:“此人看起来应当是心系百姓,风骨铮铮的文人,而我此时却是个贪图荣华的叛国贼,小娃娃见了都会吐口水,若贸然去找张茂,一来他未必愿意理我,二来他也未必愿意信我。”
 
陆追点头:“有几分道理,那我去吧。”
 
“你?”萧澜提醒,“你和我可是一伙的。”
 
“我自有办法。”陆追道,“你只需找个机会,让我能与他独处半个时辰便是。”
第182章:大漠深处
 
日头渐渐落下地平线,漫天金红退去后,黑暗再度席卷这片戈壁。苍凉的风吹着砂砾,在毡布上打出“哐哐”声响,如同一群不速之客在敲门,正试图强行闯进帐篷里,将这个夜晚再度搅得鸡犬不宁。
 
夜半时分,张茂掀开门帘,扶着一名有些病弱的男子出来小解。负责看守的侍卫只是看了两人一眼,并没有跟上去——在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下,即便是最精壮的男人,若没有骏马与干粮,也逃不出无边戈壁,更何况两人中还有个病秧子,看那蜡黄枯瘦的模样,即便不跑,只怕也活不了几天。
 
“师爷。”到了隐蔽处,那男子拼命咳嗽着,胸腔像是拉开了风箱,“今晚又辛苦你了。”
 
“同我还客气什么。”张茂摇头,“走吧,回去。”
 
“我怕是坚持不下去了。”男子拉住他的手,又将声音放小,“将来、将来若先生能回去,我在老屋的槐树下还藏了些私房钱,请先生挖出来交给我娘子,让她好好将儿子抚养长大,再、再——。”男子说到此处,许是因为情绪太激动,竟一口气堵在胸口没出来,膝盖一软瘫坐在地,眼珠子也翻出白色。
 
“老王!”张茂大吃一惊,将他扶起来摇晃两下,见人依旧未醒,便要站起来去大营处喊救命,却反被一把握住手腕,一个声音低低道,“先别慌。”
 
“你——”张茂转头,看清来人的容貌,面色顿时一阴,将手抽离后生硬道,“你来做什么?!”
 
陆追也未多说话,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塞进老王嘴里,又扶起来轻轻拍了拍背:“大叔,醒一醒。”
 
药丸入口清凉酸涩,如一股清泉流过五脏六腑,冲走了原本阻塞的浑浑噩噩。老王咳嗽两声悠悠醒转,心里却依旧是空洞而又漆黑的,像是刚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只顾大张着嘴喘气,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位大哥是染了风寒吗?”陆追问。
 
张茂虽说心里对他鄙夷厌恶至极,却也清楚在这种情境下,谁有治病的药,谁就是最有用的人,便点头应道:“天气太冷,帐篷里头也不好闻,生病是迟早的事。”
 
“这些药你拿着,往后谁若有头疼脑热风寒腹泻,吃一丸能好许多。”陆追递给他一个白瓷瓶。
 
张茂犹豫片刻,还是接到手中。
 
“再过几日,只怕就要动身去大漠深处了。”陆追又道,“师爷可曾想过,这数百口人将来要怎么办?”
 
“你知道我是谁?”张茂皱眉打量他。
 
“长风城的师爷。”陆追道,“我曾听刘知县说过,师爷出身西北军,原本勇猛善战,后却因为腿伤不能再冲锋陷阵,才会回老家做了师爷。”
 
张茂敷衍点了点头,也不想与他多言,扶起老王刚想回去,陆追却又道:“还请师爷不要冲动,更不要贸然行事,否则只怕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张茂闻言身形一顿,片刻后恶狠狠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片营地确没有太多守卫,可他们却个个都是银刀武士,是夕兰国百里挑一的精兵猛将,再加上弓弩和骏马,师爷若想在此组织起百姓反抗,几乎没有任何胜算。”陆追看着他的背影,语调诚恳。
 
张茂咬牙:“什么反抗,我都说了听不懂,你休要再胡言乱语。”
 
“人心隔肚皮,想看穿并不容易。师爷觉得能信得过的人,未必就真能信得过,而那些师爷觉得不可信的,也未必就一定是坏人。”陆追道,“一名叫刘小海的男子,昨日找我大哥告密,说你正试图组织众人夜半杀看守夺粮草,好逃回大楚。”
 
张茂心里略惊,几乎将手中的老王丢在地上。
 
“放心吧,他已经没命了,报上去的理由是心疾突发。”陆追道,“出卖兄弟,出卖国家,死不足惜。”
 
张茂回头看他,在月光下一张脸惨白,不见丝毫血色。
 
“我若当真想求荣华富贵,今晚就不会来了。”陆追道,“刘小海也不会死,只需将他带到纳木儿面前,这一笔功劳就又能记到我大哥头上,师爷不会想不明白这一点吧?”
 
“你究竟是谁,又究竟想做什么?”张茂嘴唇干裂。
 
“受刘知县所托,来救诸位出这牢笼。”陆追道,“我大哥并非贪图富贵之人,也不会做投敌之事,可只有取得纳木儿的信任,才好进行下一步行动。”
 
“刘小海……”张茂拳头握了又送,心情亦是复杂,“我一直当他是亲兄弟。”
 
陆追问:“师爷将这计划一共告诉了几人?”
 
张茂道:“三人。”
 
“其余两人信得过吗?”陆追又问。
 
张茂叹气:“在今夜之前,自然是信得过。”可出了刘小海一事,他却有些茫然起来,不知谁能信得过,谁又信不过。
 
“回去就告诉你那两名兄弟,先前是你昏了头,现在想通了,计划立刻取消。”陆追道,“而后便继续装成行尸走肉活下去,不要再出任何变故,这当口能将命保住,比什么都重要。”
 
张茂问:“保住命之后呢?”
 
“我与大哥会想办法救大家出去。”陆追道。
 
“还要等多久?”张茂摇头:“你若真要救,这里是最好的地方,待到了大漠深处,只会有更多夕兰国的军队与看守,那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
 
“我大哥武功高强,单枪匹马想杀空这里的看守,甚至杀了纳木儿也并非难事。”陆追道,“可若在此动手,那大漠深处的陷阱就成了谜团,没有这些百姓做苦力,耶律星调用夕兰国的人马一样能完成,并不会有太多损失。”
 
“所以?”张茂用费解的目光看他。
 
“所以要先去大漠深处,看看那里究竟是什么。”陆追道,“有人先行探查,总好过让大楚将士们将来稀里糊涂,用命去铺路。”
 
“那这些百姓呢?”张茂又问。
 
“即便到了大漠深处,我大哥也一样能将他们救出来。”陆追道,“军队本该用来保护百姓,我们自然不会为了顾全楚军,就让百姓送命涉险。可若大家只多吃几个月苦,就能换得数千将士平安,也是一笔划算买卖。”
 
听他说完之后,张茂沉思许久,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们当真有把握?”
 
陆追点头:“是。”
 
“好吧,我听。”张茂心一横,“也会在这段时间里安抚好大家伙,让他们做出乖顺的样子。”
 
有了这句许诺,陆追总算松一口气,拱手道:“多谢师爷,那在下就先告辞了。”
 
张茂扶着老王走了两步,突然又问:“你将所有事情都说明了,就不怕我反水叛变,去找纳木儿告密求荣?”
 
陆追摇头:“师爷不像是这种小人。”
 
张茂眼底有些嘲讽:“人心隔肚皮,这句话似乎你刚刚才说过。”
 
陆追笑笑:“好吧,坦白来说就算师爷现在去找纳木儿,我也有把握能将局面扭转回来。我这人做事没别的长处,唯有一点,就是周全,往前三步往后三十步,恨不得将所有可能的后果都推一遍。”
 
“周全?”张茂也跟着他笑,眼底却多了几分真诚,低声道,“那这里所有百姓的性命,可就全仰仗两位少侠了。”
 
陆追答应一声,目送他一路离开后,方才回了自己的帐篷里。
 
萧澜正在等他:“如何?”
 
“计划之中。”陆追道,“那位张师爷果然挺讲道理,他已经答应我们,要好好安抚百姓,一切等到了大漠深处再说。”
 
“辛苦。”萧澜将他冰冷的握在掌心,“冻坏了吧?”
 
陆追道:“嗯。”所以要快些暖。
 
萧澜简短道:“上床。”
 
陆公子心情七彩斑斓略一跳跃,即便明知道这句“上床”只是单纯的躺平裹棉被,也依旧七想八想欲罢不能。躺在温暖的被窝中,寒意很快就被驱散,他双手揣在萧澜怀里,感受着掌心结实的触感和有力的心跳,眯着眼睛抬头偷瞄,打算若是某人已经睡着了,就顺势再轻薄一下别的地方。
 
萧澜正看着他笑。
 
陆追:“……”
 
陆追转移话题:“你这里有个疤。”
 
“许多年了。”萧澜道,“在冥月墓的时候,姑姑留下的。”
 
“你不是那里的少主人吗?”陆追道,“这疤可不浅,当时该伤得极重才是。”
 
“嗯。”萧澜按住他的手,“不是什么好事,不想告诉你原因,都过去了。”
 
陆追微微皱眉,却也没再问,只用指尖一寸一寸,又将那狰狞的疤痕抚摸了一遍,叮嘱道:“将来在战场上,别再受伤了。”
 
“你也是。”萧澜抱紧他,“哪怕只是破皮流血的小伤也不准有,安稳养个白白胖胖才好。”
 
行军打仗,谁还能无忧无虑养个白胖,明知道他这话是在胡言乱语,听在耳中却也异常甜蜜。陆追笑了笑,伸手环过他的腰肢:“不准再说话,睡觉了。”睡醒之后,继续打起精神去将未做的事情做完,才好早日去王城,回江南,游山玩水,不负华年。
 
……
 
一连数日,长风城中都是大雪。刘昀翻看着桌上厚厚一摞供状,摇头道:“这些恶鬼怕是当真不知道什么。”
 
“的确,”陆无名也道,“看着不像是装出来的,更何况这些赶马人本就略显愚笨,按照耶律星的脾气,也不会给他们更高的官职,更不会让他们知道太多秘密。”
 
赶马人不是真的塞外牧马客,而是一支隐藏在大漠深处的游牧部族,赤足长毛,有几分像大楚深山中的野人。他们壮硕残暴却又头脑简单,因此经常会落入其余部落的陷阱,被言周教成为奴隶。耶律星也是抓住这一特性,将这些人驯成了抓人恶鬼。
 
刘昀审问了七八回,最终也不过得出幕后主使的确是耶律星,每回在这里抓了人,都会送去西边的水天城,其余一概不知。
 
“为何要送去水天城?”阿六问,“莫非那里已经被夕兰国占据?”
 
“这还在大楚境内呢,失守应当不至于,不过那城中定然有鬼。”陆无名道。
 
“那要去看看吗?”阿六又问,“说不定我爹还在那里。”
 
“现在去看?”陆无名摇头,“你刚抓了耶律星这么多人,保不准消息传回大漠后,他会如何报复,这当口不守着城中百姓,却要去另一个地方?”
 
阿六:“……”
 
阿六搔搔头,道:“还是爷爷考虑得周全,那我不走了,就守在城门口,那耶律星若再敢派人来捣乱,我照样杀他个片甲不留!”
 
“好!”刘昀鼓掌喝彩。
 
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阿六不由便再度挺起胸膛,他是当真极喜欢这个县令,三不五时就会夸自己,句子还不重复,每回听完都觉得周身能闪出金光来,莫说是以一敌百,就是耶律星派出一整支军队,那也不在话下。
 
陆无名递给他一盏茶,面上在笑,心里却难免愁云层层,一来怕耶律星当真恼羞成怒走火入魔,不计后果前来屠城,二来也担心陆追与萧澜,不知现在他二人究竟是何状况,是否需要援兵。
 
而与此同时,另一头的水天城内,有一群人也正内心惶惶,他们便是夕兰国安插在大楚境内的棋子。外人只当这处青石大宅里住的是绸缎商人,三不五时就要运送货物出城,却不知那些厚厚的毡车里,往往装着的并非布料,而是活人。
 
“老爷。”管家匆匆跑进前厅,在一中年男子耳边低声道,“那长风城如今已经封锁了城门,外头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出不来。”
 
“一点消息都探听不到?”男子焦虑。
 
管家摇头:“着实没有办法。”
 
“这……”男子唉声叹气,“莫不是刘昀当真从外头请了什么武艺高强的帮手不成?”
 
“不好说,可那批赶马人是当真回不来了,老爷还是快些将这件事告诉纳木儿大人吧。”管家劝道,“即便是受责罚,也好过故意隐瞒不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是是是,你说得对。”男子连连点头,“我这就修书一封,你派人用最快的马,速速送去给纳木儿大人!”
 
管家答应一声,只过了半个时辰,便有一匹快马冲出城门,却并没有走官道,而是斜里插进小路,径直跑往戈壁深处。
 
……
 
大帐中,陆追正在看萧澜吃饭,顺便问:“纳木儿那头怎么样?”
 
“一切照旧。”萧澜咬了口馒头,“张茂挺配合,只要有百姓闹事,他便会第一个站出来制止,也不知究竟暗中说了些什么,至少最近营中看起来很是风平浪静。”
 
“这回真是辛苦大家了。”陆追替他盛了碗汤,“也辛苦你。”
 
“早上我不在,你一个人都做了些什么?”萧澜喂过来一勺肉。
 
陆追道:“补衣服。”
 
萧澜没听明白:“嗯?”
 
“补衣服,你衣服破了,自己不知道?”陆追指指床上,“现在已经缝好了。”
 
萧澜笑道:“你还会做针线活?”
 
“不会,以前也没做过,不过缝缝补补这种事又不难。”陆追道,“闲来无事,顺手也就做了。”
 
萧澜点头:“多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陆追单手撑着脑袋,“不过说来也是,先前还以为马上就能到楚军大营,策马驰骋疆场对阵耶律星,却没想到会阴错阳差来这片戈壁,像个小媳妇一般,做起缝缝补补的事情来。”
 
萧澜嘴角一扬:“像个什么一般?”
 
陆追火速改口:“像个地主老财一般。”
 
萧澜摇头:“不是这个,我又不聋。”
 
不聋你还要问第二遍!陆追在桌下踩他一脚,凶狠道:“老实吃你的饭!”
 
萧澜笑得有些恶劣,眼底藏着贼溜溜的光,还有几分志在必得。按理来说这种表情应当是极欠揍的,但陆追偏偏却又觉得,这一脸坏笑反而比平时更为帅气,于是也就不打人了,自我安慰恶劣一些也成,至少自己还能有这痞子一般的美色可看,赏心悦目,赏心悦目。
 
“喂!”一顿饭还没吃完,大帐外已经有人在催,“大人叫你快些过去!”
 
“好!”萧澜丢下饭碗,低声道,“我去看看。”
 
陆追猜测:“这么着急,会不会与长风城那头的事情有关?”
 
“八成。”萧澜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出了大帐,问那守卫:“我才刚回来,为何又要去,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对方不耐烦道:“你问我,我要问谁?”
 
萧澜答应一声,走了两步又问:“大人在传我去见他时,心情如何?”
 
守卫瞥他一眼:“自求多福吧,据说帐篷里的水壶都被摔了出来,若运气差,那七零八碎的茶壶,就是你的脑袋!”
 
萧澜闷不吭声,也不再问了,进大帐后就见周围果真一片狼藉,各种碎片散落一地,烛台正滴溜溜滚着圈。纳木儿坐在地毯上,见他进来后也未将怒火遮掩,而是直接问道:“那长风城中,有高手?”
 
“长风城?”萧澜摇头,“我离开之前的确没有,不过那里的县令刘昀倒是一直在寻访江湖能人,说要请去护城。大人的手下最近若是在长风城吃了亏,那八成是刘昀已经请到了帮手。”
 
纳木儿咬牙切齿,又将手中茶盏重重摔在地上——即使隔了一层厚厚的地毯,也仍旧碎得七零八落,足见他内心此刻究竟有多震怒。
 
“其实,”萧澜劝慰道,“营中这些俘虏,早已足够给大王交差,大人就是对自己太过苛求,才会失了这一步棋。”
 
纳木儿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火苗几乎要窜出脑顶,咆哮道:“究竟、那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可不能再失手了。”萧澜道:“若换成我做决定,便会选择尽快离开这里。”
 
纳木儿面色赤红,依旧怒不可遏,却又不得不认同萧澜所言。那些赶马人并非自己的下属,而是属于耶律星,此番全军覆没下落不明,最理想的解决方式,自然是率军去长风城中将人抢回来——可也的确只能想想而已。且不说自己手中此时并无军队,就算当真手握重兵,也只会更加不敢冒险,毕竟谁都不知道城里究竟藏着什么,究竟是大楚的军队,还是顶尖的高手,甚至他还觉得,那极有可能会是追影宫主秦少宇,传闻中曾孤身闯入古力汗大营,让成千上万漠北骑兵血染大漠的地府修罗。
 
手心逐渐沁出冷汗,纳木儿重新坐回地毯上,脑中有些杂乱。
 
萧澜在旁道:“大人,拖不得了。”
 
纳木儿恼怒道:“不用你提醒!”他自然知道拖不得,赶马人已被俘,自己既然救不出,就该趁早离开这里去找耶律星将事情说个清楚,那样即便会被旁人耻笑,至少不会落下玩忽职守的罪名。
 
他心里叹了口气,实打实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些听劝收手,而是要继续一意孤行,平白找来这么一堆麻烦,可世间没有后悔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三日之后,众人拔营而起,统一向着大漠深处进发。此时天气已经极寒,陆追每天都会熬了姜汤,让张茂分给百姓服下,免得染上风寒。纳木儿对此也无异议,甚至还当着萧澜的面夸了几句,毕竟这批人若是成批病倒,最后需要给耶律星交代的那个倒霉鬼,还是只有他。
 
这一路条件可谓艰苦,不过纳木儿毕竟自幼就生活在大漠中,哪里没有风,哪里有水源,稍加观察便能一清二楚。陆追看在眼中,对萧澜小声嘀咕:“你能吗?”
 
萧澜道:“师父教过一些,不过比起纳木儿来,差得远。”
 
“你还挺老实。”陆追道,“吹也不会吹一下。”
 
“会就会,不会就不会,将来好好学便是,这有何可吹的。”萧澜笑笑,拉着他坐在床边,“一连赶了这许多天路,要不要擦擦身子?”
 
陆追闻闻衣袖,问:“我臭了啊?”
 
萧澜一乐:“谁说的,我的小明玉香着呢。”
 
谁是你的。陆追瞥他一眼,扯扯衣领:“行。”
 
萧澜很快就弄了盆热水进来,又将炭火烧旺,自己方才去外头守着,免得有人闯入——且不说什么春光不春光,单凭那蜡黄的脸与雪白的身子……雪白,的身子。
 
萧大公子摸摸下巴,回味了一下记忆中的销魂滋味,纯情勾手赏月看星星自然很好,可有时,比如说此时,却难免又会觉得心里挠得慌,分明在年少懵懂时就已有了最亲密的肌肤之亲,现在却连多看一眼都不成,想起陆追每回沐浴时紧张的眼神,他就半是想笑,半是疼惜。
 
可前二十年着实太苦,失忆倒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能将那些残酷过往彻底割离。萧澜枕着手臂躺在帐前,看着天空出神,让内心燥热渐渐退去。他其实挺甘愿像现在这样,陪心爱之人将所有事都从头再来一遍,像情窦初开一般,充满耐心的,小心翼翼的,那些没有说过的暧昧情话,没有经历的暗恋酸甜,只要他的小明玉喜欢,只要他喜欢,就什么都可以。
 
“喂。”陆追将门帘掀开一小条缝,“我洗完了,你进来吧。”
 
萧澜起身,进帐就见陆追已经躺回了床上,依旧是顶着蜡黄的脸,笑起来却又分外好看。
 
萧澜用他剩下的热水草草擦了擦身子,也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熟门熟路将人抱入怀中:“今晚冷吗?”
 
“不冷。”陆追用难得热乎的脚蹭他,“舒服。”
 
“应当快要到大漠深处了。”萧澜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往后要更加小心才是。”
 
陆追点头:“我知道。”
 
“还有,”过了一阵,萧澜又道,“有一件事,我得事先告诉你。”
 
“什么事?”陆追问。
 
“你曾经在阳枝城中遇见过耶律星。”萧澜道。
 
“我知道,你说过了。”陆追道,“我遇见过他,然后呢?”
 
萧澜叹气:“我可当真是不想提这件事。”
 
“怎么了,吞吞吐吐的。”陆追趴起来一些,难免好奇,“我们之间有过恩怨?”
 
萧澜道:“他对你心怀不轨。”
 
陆追:“……”
 
陆追震惊:“还有这种事?!”
 
“嗯。”萧澜点头,“他还没继任之前,曾率人暗中前来阳枝城,想要从冥月墓的墓葬中分一杯羹,后来却误打误撞,在城里碰见了你。”
 
这种略显耳熟的桥段,戏文里似乎常有。陆追摸摸自己的脸,问:“然后就地主恶霸一般相中我了?沉迷美色无法自拔?”
 
萧澜不满,抬手在他臀上重重拍了一下。
 
“喂!”那一巴掌声音清脆,陆追耳根一热,也顾不上疼与不疼,翻身就坐了起来,炸毛道,“你做什么!”
 
萧澜问:“还要不要继续听?”
 
陆追:“……”
 
陆追怒道:“说!”
 
“他那时买了许多与你有关的话本,想要从中找出冥月墓的秘密,却又看得吃力,好巧不巧恰好遇到装成秀才到处溜达的你,就强行抓回了客栈,让你念那些书给他听。”萧澜道。
 
陆追纳闷:“他怎么老做这种强行抓人的事,抓上瘾了不成。”
 
“我那时人在冥月墓,并不知当中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等我赶到时,他已经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萧澜道,“我与他过了百余招,最终却还是让他跑了,还顺势揭下了你的面具。”
 
“在你手下逃了,这耶律星武功当真不错。”陆追想了想,又问,“那心怀不轨呢?你看出来的,还是我告诉你的?”
 
萧澜答:“都有。”
 
陆追忧愁:“那看来的确是很不轨了。”
 
“你说,”萧澜双手捧着他的脸,“上回易容就被看穿,这回会不会往事重演?”
 
“如此就惨了。”陆追道,“阳枝城好歹是我们的地盘,换成大漠深处,想突出重围有点困难。”
 
“所以往后几日,你最好开始装病。”萧澜道,“我猜耶律星此时应当还在前线,不会轻易离开,不过事有万一,倘若他真来了,你只管好好躺在帐篷里,哪里都不用去。”
 
“成。”陆追点头,“我听你的。”过了阵子,却又问:“那他会不会认出你?”
 
萧澜摇头:“我这满脸络腮胡子,眼睛也耷拉着,莫说是他,母亲也未必能认出来。”
 
陆追强调:“我就能认出来。”
 
萧澜笑笑:“你是看着我一步一步易容,如何会认不出来?”
 
陆追反驳:“可——”
 
“我知道。”萧澜捂住他的嘴,“方才是我说错话,这世间只有你一人,无论我变成什么样,都能一眼就认出来,好不好?”
 
猝不及防收到了一句情话,陆公子暗自窃喜,闷声闷气应了一声:“嗯。”
 
萧澜重新将人抱回怀里,掌心沿着脊背温柔按揉,最后停在腰上,问:“方才当真打疼了啊?”
 
陆追在被子里踢他一脚。
 
萧澜笑出声,用被子将人裹得更紧,掌心顺势包住那绵软的臀瓣,低声道:“我认错,帮你揉揉。”
 
陆追:“……”
 
哦。
 
隆冬天寒,每个人都恨不得裹上厚厚的棉衣,因此军营中那穿着单薄妖娆的红衣女子,就显得更加引人注目起来。
 
耶律星耐下性子道:“圣姑若无事可做,何不尽早回去休息?”
 
“我知道,王上嫌我烦。”红衣女子靠在软榻上叹气,“可我无事可做,却更烦。”
 
“不是只有杀人,才叫有事可做。”耶律星道:“弹弹琴跳支舞,或者学大楚的女子去绣花,圣姑不如从中挑选一样?”
 
红衣女子笑道:“王上花了大价钱请我来,怕不是为了让我绣花跳舞吧?”
 
“时机未到,”耶律星摇头,“在萧澜与陆追没来之前,我并没有任何事要让圣姑去做,绣花跳舞也无不可。”
 
“王上就不觉得日子不对?”红衣女子道,“按照这一来一往途中所耗,他二人本该在几十天前就到了,可却直到今日还杳无音讯。”
 
“途中耽搁了,或者是在阳枝城中多住了一段时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耶律星抬眼。
 
“我着急早些杀了人,好收银子啊。”红衣女子咯咯笑,“不过也是,阳枝城,江南,待在那种烟雨霏霏翠竹挺拔的地方,谈情说爱不思归,也是人之常情。”
 
“说够了?”耶律星问。
 
“没说够,不过我发现,只要一提陆明玉谈情说爱,王上保准一脸黑云。”红衣女子讥笑,“回回如此,百试不爽。”
 
耶律星将手中文书丢到一旁:“看来圣姑当真是闲得发慌。”
 
“看来王上是当真极喜欢那陆明玉了,也只有在提到他时,这平日里喜怒不惊的脸上才会出现别的情绪,有趣。”红衣女子斜靠在桌上,“王上只管放心,交给我便是。”
 
耶律星不悦:“交给你?”
 
“这回姑奶奶好事做到底。”红衣女子用手指敲敲桌子,“杀一个,抢一个,抢的那个算白送,不收银子。”
 
耶律星却道:“不必了。”
 
“怎么?”红衣女子凑近,“怕我吓到你那心上人?他是纸糊的还是豆腐捏的,如此碰不得?”
 
“你说对了,他还当真碰不得。”耶律星挥袖站起来,冷冷道,“三天后我要动身前往鹿饮泉,待我走后,劳烦圣姑高抬贵手,闲来无事不要去勾引胡达罕,他年纪大了,受不住。”
 
“我勾引那老头做什么?”红衣女子面色一僵,险些吐出来。即便要勾引,也是勾引先前在大漠中遇到过的俊美青年,谁要勾引那满脸长斑的胡达罕。
 
想一想就扫兴。
 
第183章:鹿饮泉
 
“鹿饮泉”三字,听起来实在与这片干涸的大漠搭不上调。陆追初时还以为那里至少会又一片绿洲,不过在亲眼看到后才发现,拥有如此诗情画意好名字的一处地方,也依旧是黄沙弥漫,不见天日。
 
“下车!快些!”守卫大声呵斥着,将楚国的俘虏赶入帐篷,比起先前的银刀武士,这些人看起来要更加凶蛮与狠毒,满脸横肉,嘴里更是骂骂咧咧不见厅。马车停稳后,陆追也扶着萧澜的手臂跳到地上,此时正值日暮时分,寒冷的风像一根根尖锐的针,迎面扫来争先恐后刺进皮肤,又在触碰到血液的刹那炸开,绞得全身都刺痛僵硬,行动不便。
 
二在昏暗的天地间,正遥遥矗立着许多高耸阴影,虽说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不过也能勉强猜到,那里应当就是所谓的“楚军新坟”。
 
“鹿饮泉,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陆追坐在帐篷中,守着炭火煮热水,“听起来如此清新明丽,我还当是七绝国那样的大漠绿洲,却不知原来连口水都要去十余里外驮。”
 
“因为一则民间传闻。”萧澜道,“许多年前有商人途经此处,又饿又渴昏迷不醒,懵懂中看到有梅花鹿正衔来草叶,将清凉的泉水喂到他嘴中,后来这片沙漠就有了名字。”
 
陆追摇头:“这故事若写在话本中,肯定卖不出去,百姓都喜欢仙女下凡救人,一头鹿八成没人看。”毕竟连叶谷主那头钻天入地的驴都销路惨淡,其余凡兽更不必多言。
 
萧澜鼓掌:“言之有理。”
 
“鹿饮泉,鹿饮泉。”陆追看着那咕嘟咕嘟冒泡的水,叹气道,“这里条件恶劣,大家怕是要受苦了。”
 
“我会尽快将这周围都探查一遍。”萧澜道。
 
陆追点点头,又道:“不过看外头的架势,耶律星应当没来,你不必再担心了。”
 
萧澜笑:“我?难道不该是你担心才对。”
 
陆追:“……”
 
陆追道:“我有何可担心?若是当真被认出来抢走,八成还能大鱼大肉绫罗锦缎,总好过与你在这里挨饿受冻过苦日子。”
 
萧澜语塞举手:“我投降,你赢。”
 
陆追单手撑着脑袋,似笑非笑。
 
算你识趣。
 
这一路虽说奔波劳累,不过在萧澜暗中相助下,百姓们其实并未吃太多俘虏之苦,生病的人也不多,纳木儿对此状况极为满意,倒是颇不吝啬地将功劳全归给了萧澜,又许诺只要他能继续说服百姓,令他们好好干活,那将来在见到王上时,还会有更多赏赐。
 
“耶律星的赏赐,”陆追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嘀咕,“大漠小国连年征战一穷二白,都丧心病狂地跑到冥月墓中想分一杯羹了,还能有什么值钱的赏赐。”
 
萧澜道:“不许提他。”
 
陆追往后退了退:“骂也不行?”
 
“不行。”萧澜道,“骂也只能骂我。”
 
陆追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胡话,好端端的,我骂你作甚。”
 
“总之就是不准提这三个字,”萧澜道,“听了闹心。”
 
“好吧,不提就不提。”陆追伸手,“不过我这般听你的话,有没有奖励?”
 
萧澜捏住他的手指,低头在掌心落下一个吻。
 
陆追像是被火烧到,迅速将手抽回来,倒是真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毫无征兆就做出这般亲密的举动。
 
萧澜嘴角一勾:“嗯?”
 
“你……”陆追将掌心在床上擦了两下,却越发火辣辣,宛如刚从辣椒汤里泡过。
 
萧澜轻松解释:“情不自禁。”
 
原先一直是心照不宣的暧昧情浓,虽说中间隔的纸比云锦都薄,却也至少还有些遮掩,似那云中看山雾里观花,朦朦胧胧不真不切,才能让每一回心动都百转千回,妙不可言。陆追原还想着,要等回了江南,至少也要等回了楚军大营,再细细与他将往事问个清楚,却没想在此时此刻,人都还身处敌营,萧澜只轻巧一句“情不自禁”,就让这段关系有了新的进展。
 
陆追有些懊恼,却又有些欢喜,将手裹进被毯子里看着他:“说正事。”
 
“不说,该歇息了,天大的事也要留到明天议。”萧澜拍拍身侧,“过来。”
 
陆追依言躺在他身边,心里却仍旧在想,两人平时相处时分明就挺青涩酸甜,可每每到晚上睡觉时,偏又像极了一对老夫老妻,又是暖手又是暖脚,只差将这一头乌发染成雪,便能假装已相携百年。
 
萧澜吹灭灯火,大帐内顿时漆黑一片,夜色沉寂如厚重丝绒,只有细碎的窸窣声,从被中隐约传来。
 
“你在做什么?”萧澜问。
 
“没什么。”陆追回答,十指轻缓灵巧,将两人的头发绕在一起,最后打了个小小的结。
 
丝丝缕缕,缠绕不离。
 
翌日清晨,萧澜一早便出了大帐,清晨的风比起夜间要更加凛冽,他裹着厚厚的毛皮披风在外转了一圈,对纳木儿道:“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只怕有的受。”
 
“怎么,你在担心那些奴隶?”纳木儿问。
 
萧澜道:“我是担心这批奴隶若成批病倒,延误了挖坟之事,会连累大人受王上责备。”
 
“冷自然是冷,却也不是什么滴水成冰,你裹着毛皮还受不了,是因为大风似刀。”纳木儿道,“可要做工的地方并没有风,所以并不像你想得那般不堪忍受。”
 
“没有风?”萧澜语调中写满疑惑,他扭头看了眼远处,依旧是黄沙茫茫下的参天石柱,距离此地应当不算远,却没有风?
 
见他一脸不解,纳木儿大笑两声,拍着他的肩膀离开,像是极为得意。而直到等他走远,萧澜方才收起疑色,转身回了住处,将事情大致向陆追说了一遍。
 
“没有风?”陆追道,“那应当的确就是迷阵了。”
 
“有办法吗?”萧澜问。
 
陆追点头:“有。”
 
萧澜笑:“这般爽快,想都不想一下?”
 
“天下阵法虽多变,却大多出自同宗,过去一年里,冥月墓的迷阵我已琢磨透了七七八八,想来此处的应当也不难。”陆追道,“我想出去看看。”
 
萧澜点头:“好。”
 
陆追眯眼:“看来耶律星不在,否则你也不会这般轻巧就答应让我出去。”
 
“我怎么觉得你挺幸灾乐祸?”萧澜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是,现在的确不在,不过纳木儿说在一个月后,耶律星还当真要来。”
 
“一个月后?”陆追想了想,“纳木儿是朝中重臣,耶律星却连他都放心不过,还要亲自来看,估计那迷阵应当一个月内就能完工。”
 
“我猜也如此。”萧澜道,“否则两国对垒,他身为最高统帅,理应一直镇守军中才是。”
 
“那就是说,我们至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来给耶律星准备一份大礼。”陆追使劲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先出去看看再说。”
 
萧澜扯过一条大氅,将他从头到脚都包了个严实,弄出病歪歪的样子来,方才带着出了大帐,对守卫说是领着弟弟出来透气。陆追配合咳嗽两声,沿途走两步停一步,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虚弱。此时风又更大了些,可说来奇怪,在那不远处的石柱阵上空,却依旧浮动着不少黄沙与白雾,像是脱离了这片狂风沙地,时光凝滞,不受干扰。
 
陆追道:“回去吧。”
 
“这么快就看完了?”萧澜意外。
 
“扫了两三眼,不过已经足够了,这青天白日的,总不能死死盯着看。”陆追拍拍他的手腕,“今日先到此为止,其余的留在开始动工后再说。”
 
萧澜点头,与他一道回了帐中。陆追将身上厚厚的披风扯掉,连水都来不及喝,便寻了一根木棍,在地上将那石柱与雾气的形状画了出来。
 
萧澜并未出言打扰,只是煮了一杯茶,塞进心上人略显冰凉的掌心:“暖一暖。”
 
“你方才说,这些百姓要从何时开始动工?”片刻后,陆追抬头。
 
“明天。”萧澜答,“怎么?”
 
陆追将地上的图抹平,站起来道:“依照这阵法来看,那耶律星的确是请得了高人。”
 
“从哪里看出来的?”萧澜问。
 
“一时片刻说不清。”陆追站起来,用脚将地上的画痕抹平,“不过你只需记得,这阵法当真挺厉害就对了。”
 
“那可有办法破解?”萧澜又问。
 
“破是没法破,不过倒是能捣乱。”陆追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设下一个阵中阵,在大楚将士们被困住之前,先将夕兰国的军队引进去,让他们自己尝尝滋味。”
 
萧澜笑道:“听起来有些悬乎,当真能做到?”
 
“能。”陆追颇有信心,“可你得先让那布阵之人消失,若有他在,我做任何手脚都会被发现。”
 
萧澜答应:“包在我身上。”
 
“先前还说我遇事不多想,现在换成你,却也是一样不假思索一口答应。”陆追提醒他,“这事可不好做,毫无头绪一团乱麻,都不知要花多长时间,才能从中挑一根线头出来。”
 
“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萧澜道,“放心吧。”
 
陆追深吸一口气,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楚军中最厉害的人。”
 
“只在楚军中?”萧澜点点他的心口,“这里呢?”
 
陆追不假思索:“你排第二。”
 
“第一是陆前辈?”萧澜问。
 
陆追却摇头:“第一是我。”爹又不在楚军大营,不用算进去——当然,就算当真在,那第一也还是我。
 
萧澜配合点头,深以为然。
 
他的小明玉能文能武,能煮饭能补衣,能杀敌能写诗,如此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军中还真是无人可敌。
 
更重要的是,眉眼俊雅如画,气质清雅似兰。
 
自然当排第一。
 
第184章:大沙鹫
 
往后几日,陆追找机会去了几次那已经开始动工的迷阵,将每天进展与阵型都记入脑中,回营帐后再在地上绘出雏形,手里拿着一根小棍神情专注,只有在听到帐外传来旁人的脚步时,才会迅速将其擦掉。
 
张茂道:“在吗?”
 
陆追掀开帘子:“师爷怎么来了。”
 
“只有你一人?”张茂探头,目光四处一扫。
 
“我大哥去了纳木儿的大帐。”陆追侧身让他进来,“师爷找他有事?”
 
“我就是想问问看,两位将来有何计划。”张茂道,“总不能等到大家将这石头城修建完毕,再行下一步棋。”
 
陆追道:“还真要等这迷阵修完,才能有下一步计划。”
 
张茂闻言眉头一皱,心里更多了几分狐疑与不信任。任由傻子都能猜到,这石头城将来是要用作对付大楚将士的,夕兰国不惜装神弄鬼也要虏来劳力,这般大费周章,背后目的一定不简单,对楚军的威胁亦不言而喻。他原以为这兄弟二人会设计将其毁掉,却不料看这架势,竟是打算听之任之?
 
“我有计划,可是不能在此时告诉师爷。”陆追道。
 
张茂不满:“为何?”
 
“因为事关重大,而我与师爷之间也不算知根知底。”陆追道,“若这只是我的私事,说了也无不可,可此事若关乎大楚将士,那在下就不得不小心行事。”
 
张茂瓮声瓮气道:“当真是因为这个原因?”
 
“怎么?”陆追道,“师爷信不过我?”
 
“这一路过来,你一直都在劝我,要安心替耶律星做事。”张茂道,“逆来顺受打不还手就算了,现在还要替他将这石头城修建完毕,没看出来哪里有对大楚半点好,倒是给了夕兰国不少便利。”
 
陆追哑然失笑:“所以师爷就因此怀疑我?”
 
张茂未说话,却显然是默认的态度。
 
“即便没有我,即便百姓躁动不配合,师爷觉得这石头城就不能再修了吗?”陆追摇头,“错了,百姓若不在此时表现出乖顺,就只会吃更多苦,一次两次的反抗或许会有,可等死在银刀武士手中的人一多,还会有人再出头吗?到那时,纳木儿一样会获得大批听话的奴隶——那可是真的奴隶,心中没有任何希望,也不会觉得有人会来救他们,只知道行尸走肉一般做苦力。”
 
张茂语塞,道:“我说不过你。”
 
陆追道:“我不是要强行说服谁,只是将各种利弊一一列出,师爷是明白人,自然能想通这中间的道理。我若已叛国,这般苦口婆心并不能让我获得更多好处,而我若没有通敌,那师爷为何不能安心听我一言?”
 
张茂叹气:“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陆追笑道:“就这样?”
 
“我还是听你的。”张茂站起来,“先将那些石头桩子立起来再说!”
 
陆追拱手:“多谢师爷。”
 
张茂弯腰钻出大帐,走得风风火火头也不回,看起来心里依旧有些不忿。陆追暗自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另一头,那挂着华丽帷帐的,便是纳木儿的主帐。
 
萧澜正道:“单凭这些巨石柱,就能剿灭大楚的军队?”
 
“怎么,你不信?”纳木儿问。
 
萧澜道:“说实话,还当真不信。”
 
纳木儿大笑道:“没见识,但这并不是你的错,待将来两军对战时,你自然能领略到这石城的威力。”
 
“还当真有这么厉害。”萧澜低声嘀咕一句,又问,“就是传说中的迷魂阵?”
 
“那是你们大楚的说法。”纳木儿道,“在大漠中,这叫石阵鬼城,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军队,一旦被困其中,也只有死路一条。”
 
萧澜抱拳朗声道:“原来大人竟还通晓鬼城布阵之法,在下真是跟对了人,佩服佩服。”
 
大帐中还有七八名银刀武士,纳木儿脸上挂不住,咳嗽一声道:“这石阵鬼城的布设之人不是我,而是王上从大漠深处请来的高人,名叫大沙鹫,将来你见了他,记得尊称一句国师。”
 
“国师要来?” 萧澜问。
 
纳木儿扫他一眼:“你这改口的速度倒是挺快。”
 
萧澜笑道:“听起来这位国师像是厉害角色,趁早改口,免得将来出错。”
 
“再过七日,国师就会与王上一道前来。”纳木儿道,“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了些,你务必要安抚好那些奴隶,让他们别在王上面前给我闹事。”
 
萧澜点头:“知道。”
 
“下去吧。”纳木儿道,“好生干活,石阵鬼城建好之日,我自然会替你邀功请赏!”
 
萧澜道谢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陆追依旧坐在地上写写画画,听出是他的脚步声,连头也未回,只问道:“怎么样了?”
 
“一个好消息,一个更好的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萧澜蹲在他身边。
 
陆追不假思索:“好消息。”
 
萧澜道:“我已经打听到了,那些石柱是石阵鬼城,背后之人名叫大沙鹫,是夕兰国的国师。”
 
陆追又问:“更好的消息”
 
萧澜道:“再过七天,这位国师就会率人前来。”
 
陆追点点头:“他来了,你就有机会杀了他,我也就有机会能捣乱,的确是更好的消息。”
 
“还有个坏消息。”萧澜提醒。
 
陆追将地上图案抹平:“能不听吗?”
 
萧澜道:“不能。”
 
陆追深深叹气,将耳朵凑过去:“说吧,我准备好了。”
 
萧澜道:“耶律星也要一道前来,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嗯?”
 
陆追答:“听你的话,躲好。”
 
萧澜单手搂过他的肩膀:“乖。”
 
陆追靠在他身上,试图从脑中那团模糊的白雾中找出与耶律星有关的一星半点,也好有备无患,只可惜努力半天,也依旧只是混沌一片。
 
“别担心,”萧澜道,“有我呢。”
 
陆追答应一声,抱住他的胳膊,靠着不肯起来。
 
浩瀚无边的沙海中,一支大漠马队正在向着月亮升起的地方疾驰,在夜色里连绵成一片起伏的山丘,远远看去,像是一幅正在流动的壮阔画卷。
 
这是夕兰国的马队,领头人正是耶律星,而紧随其后的黑衣男人,则就是纳木儿口中的国师,大沙鹫。只见他身形粗壮,一张脸上遍布白色斑块与黑色图腾,没有眉毛亦没有头发。鸭蛋般的脑顶被刺入了鲜红的颜色,远看像是头破血流,近看……也依旧好不到哪里去,换成胆小的娃娃,只怕会紧闭着眼睛,哭个肝胆俱裂声嘶力竭。
 
夕兰国内,极少有人不怕他,也极少有人敢与他对视。那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刚从地府的死人堆里抠出来,随便安在了脸上,才会这般毫无生气而又阴森可怖。
 
陆追书看得多,而书中的国师,大多都是白须长袍上了年岁的老头,平日里装神弄鬼养尊处优,要么枯瘦,要么贼胖,因此对于萧澜的暗杀行动倒是挺放心,每日只专心躺在床上装病。这日午时过后,外头突然传来呜呜的号角声,在一片嘈杂的脚步与喧闹里,陆追敏锐地听到了那些银刀武士们交谈的内容——耶律星与大沙鹫来了。
 
六天,比七天还少了一天,看来是当真昼夜不停。陆追侧了个身,裹着被子继续听,萧澜一早就被纳木儿叫走,想来此时应当也正在一道迎接那传说中的夕兰王。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抬高后又稳稳踏上沙地。耶律星翻身下马,大笑道:“辛苦木木了!”
 
萧澜眉心不自觉一跳,若陆追听到这一声“木木”,只怕又要吭哧吭哧笑上半天。
 
“王上。”纳木儿道,“这一路辛苦了。”说完又道,“国师也辛苦了。”
 
萧澜低着头,只用余光瞥了一眼。耶律星自不必说,可那国师大沙鹫的装扮与容貌,倒着实令人大为吃惊,哪怕在冥月墓中生活多年,萧澜也从未见过这般像地府厉鬼的人,与容貌无关,而是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如同万千阴兵齐上阵,令人骨缝生寒。
 
“走,去看看石阵鬼城。”耶律星将马鞭丢给下属,也未说要先休息。萧澜漫不经心扫了一眼他的马,膘肥体键毛发金亮,鬃毛卷曲而垂下,比起飞沙红蛟来,可谓不相上下。
 
看来夕兰国好马还真不少。萧澜心里一笑,回了自己的住处。
 
“怎么样?”陆追顶着被子坐起来,“他没认出你吧?”
 
“放心吧,他的兴趣只在石阵鬼城,看也没往我站的方向多看一眼。”萧澜道,“还有,他这回带来的马不错,与飞沙红蛟不相上下,顶多再过十天,它就又是你的了。”
 
陆追抱拳:“却之不恭。”
 
萧澜笑道:“还有,那大沙鹫与你猜的——”
 
陆追迫不及待打断:“一模一样?”
 
萧澜道:“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陆追:“……”
 
萧澜道:“比我高,比我壮,正值壮年,全身都是图腾,一脑门子血红,站在太阳下能当火把使。”
 
陆追嫌弃道:“听着有点丑。”
 
“更麻烦的是,他看起来像是恨不得与耶律星连在一起,连大帐也是同宿一处。”萧澜道,“若不想办法将两人分开,不太好动手。”
 
“同宿一处?”陆追盘腿坐在床上:“我有办法分开他们。”
 
萧澜道:“嗯?”
 
第185章:美人计
 
陆追不紧不慢道:“你先前说那耶律星对我心怀不轨?既如此,那不如我撕了这面具,找个机会将他诱入大漠深处,而后你便去杀了大沙鹫,如何?”
 
萧澜顿了顿,问:“这就是你所谓的‘有办法’?”
 
“不好吗?”陆追靠在床头,“这是最便捷的办法。”
 
“再便捷也不准,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萧澜皱眉警告,“我不可能让你出现在他面前,更别提什么孤身诱敌。”
 
陆追闷闷道:“哦。”
 
陆追又道:“你看你,将我这办法说得一文不值。”
 
“你这压根就不叫办法。”萧澜摇头,“叫异想天开。”
 
“喂!”陆追驳斥,“就不能叫舍生取义?”抛除觊觎美色这件事,单枪匹马将敌人引进大漠,放在哪一本史书中都应当波澜壮阔才是,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异想天开。
 
“好了。”萧澜打断,“这个话题到此为止,除非你想出了别的办法,否则永远也不用再提此事。”
 
陆追道:“小气。”
 
“我就是小气。”萧澜扯高被子裹住他的肩膀,“是要起来吃早饭,还是我端到床边?”
 
陆追看似仍旧不甘心:“当真不行啊?”
 
萧澜道:“你就算再问一百回,也还是一样,不行。”他这话说得不悦,脸色也算不得好看,陆追凑近仔细打量了片刻,却反而“噗嗤”一笑:“真生气了呀?我逗你的。”
 
萧澜:“……”
 
陆追道:“我就知道你定然不会答应,随便说一说。”
 
萧澜哭笑不得,揪住他的脸颊拧了一下:“随便说一说?”
 
“看你这几天一直板着脸,不逗白不逗。”陆追往起坐了坐,“不过说实话,我真有一个办法。”
 
萧澜道:“洗耳恭听。”
 
陆追双手搭过他的肩头,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又问:“你觉得如何?”
 
“有些冒险,不过可行。”萧澜沉思片刻,“石阵鬼城已经快要修建好,到那时耶律星与大沙鹫便会离开,这些奴隶也就没有了活下去的必要,我们的确要抓紧时间。”
 
“那就这么办?”陆追道,“趁早将这里的事情解决,我也想快些去楚军大营。”
 
“好。”萧澜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杀了大沙鹫。”
 
“我对你自然放心。”陆追道,“你是这大漠中最厉害的人。”
 
萧澜笑笑,取过一边的衣裳替他穿好。这日外头挺安静,陆追道:“都跟着耶律星去看石阵鬼城了?”
 
萧澜道:“八成。”
 
“那你也去吧。”陆追道,“多加小心,别被耶律星认出来。”
 
萧澜点头,耐心陪他吃完早饭,方才出了大帐。
 
……
 
看着面前高可参天的石柱,耶律星问:“国师觉得此阵如何?”
 
“有来无回,处处死门,毫无生机。”大沙鹫道,“修得极好,极妙。”
 
“当真有这么管用?”耶律星伸出手,摩挲着石柱上那些斑驳的图腾,“将来站在我们对面的,可是数万楚军。”
 
“人数再多一倍也无妨。”大沙鹫展开双臂,让风吹起宽大而又破碎的衣袖,“黄沙会掩埋他们的尸体,长风会吹干他们的鲜血,烈日会让他们变成枯骨,一切都会恢复原状,而您将永远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耶律星却摇头:“我想要的,不单单是这这片大漠。”
 
“攻下大漠,玉门关就成了危城。”大沙鹫道,“到那时,夕兰国的铁骑将长驱直入,一路往东。”
 
耶律星这才一笑:“多谢国师吉言。”
 
往东,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令世人膜拜的方向。那里不会有漫天黄沙,不会有干涸而又皴裂的大地,只有华美的建筑,丰饶的物产,还有浩荡的运河,一路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奔腾入海,浩瀚无边。
 
“王上这里请。”大沙鹫躬身,将耶律星引到了另一边。
 
“快些!”监工或许是为了在耶律星面前表功,态度要比平时残暴许多。被抓来的楚国百姓依旧在僵硬而又缓慢地搬运着巨石,脸上虽没有表情,心却依旧是鲜活的,他们都记得张茂曾经说过的话,活着就有希望,说不定在下一刻,就会有大楚的军队从天而降,带着大家重返故乡。萧澜站在远处,看着鞭子落在一名妇人身上,拳头握紧又放松。在耶律星一行人走远后,张茂方才上前扶起那妇人,一瘸一拐将她安置在了阴凉处。
 
“这些人好用吗?”耶律星问。
 
“他们都是最怯懦的奴隶。”纳木儿道,“贪生怕死,不堪一击,不及我夕兰族人的半根头发丝。”
 
“不错。”耶律星点头,“待夕兰国大胜楚军之日,国师可记头功,第二便是木木。”
 
纳木儿躬身:“多谢王上。”
 
“别再懊恼那些赶马人了。”耶律星道,“大漠深处还有许多他们的同族,这一批没了,再驯养一批便是,何至于愧疚难安。初收到木木那七八页的告罪书,我还当出了多大的事,却原来只是因为这个。”
 
纳木儿赔笑:“王上说的是。”
 
大沙鹫在旁嗤笑一声,倒是没说风凉话。不过即便如此,纳木儿心中也升腾起一股不悦来——我在与王上说话,你这地府中初钻出来的鬼,有何资格取笑我。
 
那石阵鬼城绵延数里地,耶律星与大沙鹫直到深夜才回营。陆追在门缝处看了片刻,道:“睡了。”
 
萧澜牵着他的手出了大帐,从后头绕过去:“抱着我。”
 
陆追依言环住他的脖子。
 
萧澜将人拦腰抱起,纵身向远处飞掠去,脚尖轻盈划过沙地,像是踏过最轻柔的水面,不见丝毫波纹。两人都是身着黑衣,在夜色中堪比隐身,极难被人觉察出异样。
 
陆追闭着眼睛,耳边只能听到风声,还有他的呼吸声,这是一种极奇妙的感觉,就像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了两个人。直到被萧澜放在沙地上,方才回过神,看着他笑。
 
“睡着做梦了?”萧澜打趣。
 
“不告诉你。”陆追四处看看,“这里就是平日里取水的地方?”
 
萧澜点头:“我来过一回。”
 
“真是个好地方啊。”陆追登上一座沙丘,“这一大片湖波光粼粼,到了春夏秋,说不定还会有野花与野草。”
 
“我要做什么?”萧澜问。
 
“你什么都不必做。”陆追道,“只管坐着等我便是。”
 
萧澜答应一声,倒是当真坐在了沙丘上,看他在水边忙忙碌碌。天上星空闪烁,岸边碎石也会发光,再加上湖面上的粼粼波光,竟有些分不清哪一方才是天穹。
 
而就在这一片璀璨中,陆追正将那些闪光的石块摞起来,与星河流云一道,将天地连为一体。
 
“走吧。”做完最后一步,陆追拍拍手,“回去。”
 
“好了?”萧澜问他。
 
陆追点头:“等他们明日来取水,希望是个大晴天。”
 
“看这满天星斗,想不晴也难。”萧澜道,“这就叫天助我也。”
 
陆追活动了一下腰,同时心思活络。原本觉得这里星云辉水波粼粼,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不过却又很快想起自己此时的容貌,瘦巴巴黄兮兮,顿时兴致全失——即便是失忆记不起往事,也依旧是极讲究的明玉公子,无雪不热酒,无月不赏昙,没有宜兴紫砂就不喝信阳茶,到死改不掉。
 
于是萧澜就眼睁睁看着他飞身离开,跑得比自己都快。伸出去的双手落了空,萧大公子笑着摇摇头,也追了上去。两人轻功皆是上佳,即便四处都是守卫巡逻,也挺顺利就悄无声息回了帐中,躺下没多久,东方就露了白。
 
马嘶声伴着木桶被丢上车的声音,是取水的队伍即将出发,萧澜道:“我跟去看看?”
 
“不必。”陆追道,“晚上可以到处乱跑,白天还是小心行事为好,毕竟你此时是纳木儿的心腹。”
 
萧澜头疼:“真是没想到,我这头一回做心腹,头顶上压着的还是这么一个人。”
 
“这样才对。”陆追安慰他,“你看史书中那些绝世名将,每一段生平都是精彩绝伦,能叫人连看个三天三夜。平淡安稳未尽历练,一来难成将才,二来写成话本,百姓也不喜欢。”
 
萧澜道:“绝世名将?”
 
“我不求你做什么名将,”陆追赶忙解释,“只想将这道理说给你听。”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萧澜笑。
 
陆追答:“我想让你无论做什么事,都能平安顺利。”做将军也好,当货郎也好。
 
萧澜道:“多谢。”
 
“睡吧。”陆追用双手遮住他的眼睛,“累了整整一夜,不说了。”
 
萧澜握住他的手腕,将人用被子裹紧。
 
在马车驶出营地的轱辘声中,两人一道浅浅睡去,却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凭借本能判断着外头一片嘈杂中,哪些声音代表着风平浪静,哪些声音又代表着危险来袭。
 
这日直到下午,取水车还迟迟不见踪影。纳木儿在听闻这件事时,险些将手中的茶杯捏碎:“还没回来?”
 
“是。”守卫道,“可要派人去找?”
 
“找啊!”纳木儿又叮嘱,“别惊动王上,先派自己人去找。”
 
守卫答应一声,带了一支人马悄悄离开。纳木儿略微有些焦躁,心中也是怒火不熄——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挑今天,今天也就算了,偏偏失踪的还是取水人与水车,想瞒都瞒不住,毕竟在这黄沙中断水可不是小事,傻子才会觉察不到。他在帐中胡乱转了几圈,非但没有舒缓情绪,一颗心反而挂得更高,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晚,索性心一横,拿起大氅就要亲自去找,守卫却恰好气喘吁吁赶了回来,下马后连滚带爬,上前惊慌道:“大人,鹿饮泉边像是有鬼打墙。”
 
第186章:默契无间
 
“说清楚,什么叫鬼打墙?”纳木儿拎起他的衣领。
 
来人结结巴巴,用了半天方才将事情说明白。今日一早,营地取水的马车照旧前往鹿饮泉,将桶灌满后想要折返,却被湖边那些亮晶晶的石头晃花了眼,也不知为何,脑中突然就像是灌满了浆糊,只知道驾着马儿往前跑,却又想不明白该去向哪里,待到终于从大梦中惊醒时,太阳已经落了山,木桶中的水也早已在颠簸中洒了个干干净净。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纳木儿闻言只觉诡异,踱步回到案几后,原想要将这诡异蹊跷的事情从头至尾再想一遍,却没过多久就又站起来,道,“我亲自去看看。”
 
“大人!”帐中另一名亲信在他身后道,“不如将此事禀告王上吧。”
 
纳木儿问:“现在?”
 
“是,现在。”亲信上前,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们已在此驻扎多日,可从未见过此等异像,怕是有人故意为之。”这话只说了前半句,纳木儿却很快就想明白了后半句——先前没有过,而在王上与大沙鹫来之后就有了,既然如此,那正好说明对方的目标并非自己,自己又何苦要主动跑去趟这浑水。再退一步,就算当真趟了这浑水,将问题解决了,那对方还会再来第二回第三回,到时候将这大营搅乱了,王上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办事不利,倒是稀里糊涂替大沙鹫挨了刀。
 
想及此处,纳木儿立刻就改了主意,没有再去鹿饮泉,而是径直去了耶律星的大帐。
 
陆追将门帘轻轻放下来,转身道:“计划之中。”
 
萧澜拍手:“厉害。”
 
“你猜猜看,耶律星与大沙鹫下一步会不会也如我们所料?”陆追坐在他对面的地毯上。
 
“会。”萧澜道,“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你我猜得准,而是因为他们压根就不会有别的选择。不吃饭尚且能挺两三日,可大漠里若缺了水,这些做苦力的劳工,一天都熬不过。”
 
“我给你的东西,收好了吗?”陆追又问了一回。
 
“自然。”萧澜从袖中掏出来一个小瓶子,“将来遇到大沙鹫,先将这东西劈头盖脸洒过去。”
 
“没错。”陆追点头,“这是谷主让小山带给我的防身之物,据说只要沾一点,就能奇痒难耐全身溃烂,你可要小心别碰到。”
 
“叶谷主还给你什么了?”萧澜又问,这回的声音里却多了几分坏笑。
 
陆追往后一退,警惕无比:“干什么?”
 
萧澜道:“不如我猜猜看?”
 
陆追捏住他的嘴:“你不准猜!”
 
萧澜说不出话,只看着他笑。
 
陆追踢他一脚,收回手甩甩胳膊,继续掀开门帘一角往外看,没过多久,果然就见耶律星与大沙鹫出了大帐,后头跟着纳木儿,三人神色皆是匆匆,翻身上马后很快就离开了营地。
 
“那匹马,”陆追回身,“是很不错。”
 
萧澜点头:“只管交给我。”
 
“耶律星八成会活活气死。”陆追感慨,“也不知夕兰国里究竟还有多少存货,估摸将来会被你抢空。”都说自己曾经做过土匪,但与面前这人比起来,还是很自愧不如的。
 
而与此同时,耶律星丝毫也没有预感到,胯下这匹赤金麒麟顶多再过十日,就又会变成“别人的马”,他还在看着面前星光闪烁的鹿饮泉,道:“鬼打墙?”
 
“这……”纳木儿有些想要冒汗,也不知为何白日里还是阵圈,晚上却就又正常了,于是不自觉就将目光投向大沙鹫,毕竟对方是唯一精通阵法的人。
 
大沙鹫摇头:“看不出有何玄机。”
 
耶律星眼底微寒。
 
“王上。”纳木儿匆匆下马跪地,心里暗自叫苦,“或许是取水的士兵走错了路,或许是大漠蜃影,又或许是别的原因,可我、我着实没有必要拿这件事情说谎啊。”
 
耶律星又看了一眼大沙鹫,见他依旧无话想说,便对纳木儿道:“木木起来吧。”
 
“多谢王上。”纳木儿站起来,又叹气,“这种小事还要惊扰王上,真是惭愧极了,我这就差人重新前来取水。”
 
耶律星微微点头,抬手扬鞭向着大营的方向驰去。纳木儿看了眼大沙鹫,原以为又会招来一个轻蔑讽刺的眼神,岂料对方却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箭一般紧随耶律星离开。
 
陆追穿着利落短衣躺在床上,闭目悠闲地听外头一片嘈杂,并且仔细分辨着那都是什么。先是耶律星回来,再是纳木儿训话,再往后就是骨碌碌的车轮碾过沙地,木桶在后方“哐当”碰撞,逐渐远去。
 
萧澜隐蔽在暗处,听着营帐里两个人的对话,是大沙鹫与早上取水的士兵,内容正是鬼打墙。士兵亲身经历,自然能说得绘声绘色险象环生,大沙鹫看起来虽不动声色,心中疑惑却越来越多,若按这小兵所言,那早上发生的一切绝对不会是他的臆想,也不会是什么蜃楼,倒当真挺像正经迷阵,可自己方才去查看时,却又的确什么都没有,莫非真见鬼了不成。
 
萧澜眉梢微挑。今日下午,若非他依照陆追所言打破阵法,那迷糊的马车也不会成功闯出鹿饮泉。而在马车驶远后,他又将所有石阵都推了个乱七八糟,晚些时候耶律星率人前去时,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将那取水士兵打发走后,大沙鹫又在大帐中待了许久,整个人都陷入了沉思,坐在地毯上活脱脱一尊雕像,直到听到外头的马嘶与木桶碰撞声,方才回过神来。
 
这回取水很顺利,并没有什么异像。不过纳木儿担心鬼打墙的事情还会重现,因此又打发人多去了两回,直到营地内囤积了够所有人饮用三天的水,方才松了口气。
 
晨光微熹,众人也重新忙碌起来。大沙鹫一夜未眠却睡意全无,索性出帐去了马厩,看架势是打算再去鹿饮泉。萧澜清清嗓子,站在他身后小声道:“国师。”
 
大沙鹫顿住脚步,回头看着面前这络腮胡子的塌眼男人,问道:“怎么?”
 
“我名叫阿武,平日里负责看守那些楚国的奴隶。”萧澜赶紧道。
 
大沙鹫也听纳木儿对耶律星提起过此人,因此点点头:“找我有事?”
 
“我听说了鬼打墙的事,”萧澜道,“觉得同小时候乡人讲给我的一模一样,就斗胆来找国师。”
 
“你听过鬼打墙的故事?”大沙鹫果然就来了兴趣,将手中的马缰又栓了回去。
 
“是。”萧澜道,“不如我一则一则说给国师听。”
 
“来吧!”大沙鹫带着他回了营帐,又叫下人泡了茶,“将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仔仔细细说一遍。”
 
萧澜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在许多年前,大漠中有一颗明珠。”他滔滔不绝,正如大沙鹫所要求的那样,讲得十分仔仔细细。从明珠说到狐狸,从鬼兵扯到沙女,一口气将所有陆追昨晚教他的、与大漠有关的故事都说了个绘声绘色,若放在说书馆里,估摸能赚回一个月的米面油。
 
大沙鹫听他扯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最后一个故事讲完,才惊觉自己本该在他开口说第一句话时,就将此人丢出去,免得浪费这许多时间。
 
“国师?”萧澜问,“这些故事,可还有用?”
 
大沙鹫冷哼一声,拂袖出了门。
 
“国师若不想听这个,我还有别的。”萧澜声音殷切,抱臂靠在门口看大沙鹫一路远去,眼底的笑容也逐渐凝结,最后变成了一把刀,嗜血而又贪婪。
 
“啊哟!”不远处,张茂惊呼一声,端着空盆狗吃屎跌倒在地,短暂吸引了看守的目光。而就在这一瞬间里,萧澜影子一般掠出营地,也向着鹿饮泉的方向而去。
 
先前那些乌七八糟的故事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拖住大沙鹫,好让陆追能有更多时间去布置阵法。营地里已经有了足够三日饮用的水,不会再有人轻易去湖边,除了大沙鹫——陆追断定此人一定会再回鹿饮泉,而事实也证明,他果然将人心猜得极准,大沙鹫的确对鬼打墙充满疑虑。
 
战马长嘶着停在沙丘下,有些焦躁地跺着蹄子。大沙鹫握着马缰,看着四处绵延无边的茫茫黄沙,后背不由沁出薄薄一层汗来。这里本该是鹿饮泉,可眼前的景象却分明又不是鹿饮泉。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哪里。
 
鬼打墙,鬼打墙。大沙鹫环顾四周,猛然拔刀砍到地上,利刃没入沙地,却没有翻卷出湿润的深色沙块,是最真实的幻觉。他向来自诩精通阵法,却也不知困住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想要静心好好研究,耳边偏又不适时地传来铃铛声,清脆的,细碎的,那不是大漠中常见的驼铃,更像是女子手腕上的银珠。
 
而大沙鹫所不知道的,在洄霜城里的萧家老宅,那里也曾响起过无数次这样的声音,痴傻的红衣少女被困白骨废宅二十余年,城中百姓竟无一人觉察。在陆追失忆后,陶玉儿将这阵法重新教给了他,真真假假,水月镜花。
 
陆追独自站在高处,远远看着鹿饮泉周围的弥漫黄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亲手布下那片迷阵,锁住不单单有大沙鹫,还有萧澜。
 
大沙鹫坐在地上,用食指在松软的沙地上划出纵横交错的直线,想要从这一片幻境中找到出路。然而还未等他理出头绪,身后却又传来了脚步声,与那脚步声一道逼近的,还有毒蛇游过沙丘的声音,比先前的银铃声更令人毛骨悚然。
 
萧澜手中拖着乌金铁鞭,挑眉看着面前的人。
 
第187章:迷魂计
 
“是你?”大沙鹫站起身,眼底一片阴鸷。他先是觉得这一切或许都是纳木儿的圈套,设下所谓的迷阵,派心腹来杀了自己,可当他的视线接触到那闪着寒光的铁鞭时,却很快就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最有可能是谁——那是纳木儿绝对无法笼络的力量,是楚军中的一只猎鹰,一匹野狼。
 
乌金铁鞭在沙地中炸开一片黄尘,让四周景象都模糊了起来。大沙鹫向后滑开两步,手中兀然出现一对圆月弯刀,大吼一声冲向萧澜,他虽说身形粗壮,却又有着超乎常人的灵巧,每一刀刺出都带着风响,显然是倾注了全部的力量。
 
仅仅过了数十招,萧澜就觉察到对方一直在有意贴着自己,让两人之间容不下一拳,如此一来,乌金铁鞭自然就不能伤他分毫,甚至还成了负重的累赘。他闪身想要保持距离,大沙鹫却像幽魂一般同时漂移,看架势恨不得紧紧粘在他身上。萧澜被这下三路的打法扰得心烦,索性舍弃了铁鞭,抬手就是一记老拳,以将他的脸打得歪向一边。
 
大沙鹫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两步。
 
“我夫人还在外头等。”萧澜活动了一下手腕,警告道,“若你再死不要脸贴上来,当心被他打。”
 
大沙鹫擦掉嘴边的血迹,听到“夫人”二字,心里却反而明白几分。他不觉得萧澜会布阵,毕竟两军交战已一年有余,却从未听过楚军营中有什么了不得的迷阵,所以这能困住自己的鬼打墙,只能是陆追所为。
 
这幻境中没有空气流动,若两人站定不动,那些细微的沙尘也便安静伏在地上,像一幅死寂沉沉的画。大沙鹫暴突的双目盯着萧澜,试图用满身杀机来掩饰内心的细微慌乱,他不知这不合常理的一切究竟是只因为幻觉,还是陆追当真有通天的本事,能够用阵法困住那在大漠中横行肆虐的风。
 
乌金铁鞭在空中张开利齿,是腾空而起的一条毒蛇。大沙鹫握紧弯刀全力应对,他不得不将所有疑虑暂时抛至一旁,每一招都直奔夺命而去——无论这诡异的阵法背后是死门还是活路,他都必须先杀了萧澜,方才能争取到更多机会。
 
沙尘弥漫,寒光凛冽。世界是漆黑的,只有微弱的光从云间透出,像是出自黯淡的冬阳,又像是颠倒了天地后,从炼狱中燃起的火。
 
风逐渐冷了起来,吹在脸上如细碎的针。陆追回过神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撑着坐在沙丘上,忐忑不知萧澜究竟会不会是那凶蛮国师的对手,也不知迷阵中此时究竟战况如何。
 
快结束了吧。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絮如同破碎的棉花,沉沉坠坠,压得人喘不过气,原想闭目静心片刻,耳边却突然传来了隐隐的马蹄声。
 
陆追心里一滞,站起身向远处看去,果然就见一支马队正在驰骋,不用猜也知,那定然是耶律星率人来找大沙鹫。数十匹骏马一路掠过大漠,滚滚黄沙伴着天边孤阳,那景象如末日来袭。陆追隐在沙丘后,手心一枚烟哨升腾而起,在只有风啸的大漠中,这尖锐的哨音便显得尤为刺耳起来,耶律星猛然勒紧马缰扭头看过来,在半空中炸开的烟花转瞬即逝,只留下一道青色烟痕,被风吹散在沙丘后。
 
“王上。”下属犹豫,“会是国师吗?”
 
“去看看。”耶律星调转方向,率人赶了过去。
 
白烟搅着黄沙,空气中又湿又粘,那是转瞬即逝的幻境,却足以令人胆战心惊。马队很快就停了下来,耶律星四下环顾,不知方才那短暂的烟雨白雾是怎么回事,周围下属亦是面面相觑,不敢再前行一步。
 
许久之后,耶律星咬牙道:“撤!”
 
马队沿来路折返,很快就消失无踪,那背影甚至有些仓皇。待到四野重新安静下来,陆追才稍微松了口气。大漠中并非处处都能布阵,方才那昙花一现的障眼法,也仅仅只能勉强用来唬人,若耶律星再往前走两步,他就会发现周围景象如故,并没有什么凶险阵法。
 
天色又暗了几分,远处那阴云密布的迷阵却依旧没有被打散的迹象,陆追内心忐忑,一面担心萧澜,一面又怕耶律星会带着更多兵马前来寻人,将阵法扰乱。种种念头在同一时间涌入脑海,握紧的拳头也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丝毫觉察不到疼。
 
大沙鹫向后跌坐在地,赤红的双目几欲脱出眼眶,双手痉挛着想要抓住那脖颈上缠着的毒蛇,却只能徒劳。尖锐的倒刺刺入血肉,绞断骨骼,将最后一丝生机也隔绝在外,涣散瞳仁所倒映出最后一片天,依旧挂满了黑色的云。
 
他至死也未能冲出这迷阵。
 
萧澜收回铁鞭,用一块帕子倒满药水盖在他脸上,打燃火折丢了过去,让尸体熊熊燃烧起来。待到火熄灭后,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纸,用弯刀深深钉入沙里,上头却只没头没尾写了八个大字。
 
灭门之仇,血债血偿。
 
漆黑的风吹过掌心,带来阵阵刺痛。陆追看了眼自己血淋淋的手,深深叹了口气,却也无心去包扎,只是又一次踮脚看向远方——不过这回总算没有再失望。
 
看着那熟悉的身影,陆追内心兀然涌出巨大的喜悦,感情太过浓烈,逼得双眼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不顾一切跳下沙丘向前跑去。萧澜见着心上人远远奔来,眼底也泛上笑意,索性不走了,只站在原地张开双臂,等着软玉温香抱满怀。
 
临到跟前,陆追却反而顿住脚步:“你受伤了?”
 
萧澜依旧维持姿势:“皮肉伤。”
 
“伤得重不重?”陆追着急上前,握着他的胳膊上下查看。萧澜长臂一揽,将人抱进怀里揉了揉:“管它,先让我抱一会儿。”
 
“当真没受重伤?”陆追不放心。
 
“没有。”萧澜道,“我倒是想弄些重伤,好让你更心疼心疼我,只可惜对手不争气,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又胡说。”陆追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道,“耶律星果然来了,不过你说得没错,他的确极为谨慎多疑,在进入水月幻象后,很快就匆匆离开了。”
 
萧澜问:“见到了?”
 
“没有啊。”陆追道,“我在沙丘后,他怎么可能见到我。”
 
“我是说,”萧澜换了个说法,“你看清他的脸了?”
 
陆追点头:“嗯。”
 
萧澜又问:“那想起什么了吗?”
 
陆追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我连你都没想起来,又哪里会想得起来他。”
 
萧澜甚是满意:“那就好。”
 
“……”陆追捏他一把,将人拉到沙丘后找出包袱,里头是一套衣裳,怕的就是萧澜若在打斗中受伤,还能有个掩护,不至于穿着血衣回营。
 
天色已暗,萧澜道:“转过去。”
 
陆追奇道:“你还怕我看你不成?”
 
萧澜做出腼腆的姿态来:“嗯。”
 
“快些!”陆追催促。
 
萧澜叹气道:“那先说好了,可不准心疼。”
 
陆追敷衍答应一声,亲自替他解开外袍,见里衣更是血痕斑驳,被染红了大半,心下难免一悸,问:“疼吗?”
 
萧澜答曰:“皮厚,不疼。”
 
陆追不再理会他的贫嘴,将深一些的伤口处理好后,又帮他穿好厚厚的棉袄,站起来道:“上来。”
 
萧澜受惊:“啊?”
 
陆追道:“我背你。”
 
萧澜连连摇头:“我又不是伤得走不动路,都是些皮肉——喂!”
 
陆追背着他颠了颠,命令:“抱好!”
 
萧澜沉默环住他的脖颈。
 
“你就别再运功了,免得伤口挣裂。”陆追道,“我带你回去。”
 
萧澜问:“我重不重?”
 
陆追气沉丹田:“重。”
 
萧澜:“……”
 
萧澜抱紧他:“重也不下来。”
 
陆追笑,用脑袋蹭蹭他:“睡会儿。”
 
萧澜下巴抵在他耳边,感慨道:“原来有人可依靠,是这种感觉。”
 
这句话说得轻,却搅得陆追心里又酸又甜又心疼,更是凭空生出几分保护欲来。稳稳背着他一路前往营地,熟门熟路回了营帐中。
 
萧澜坐在床边:“你有没有觉得外头有些过分安静?”
 
“意料之中。”陆追道,“大沙鹫失踪,沙漠中出现了新的迷阵,耶律星肯定大发雷霆,营地中自然人人自危,噤若寒蝉,这当口,谁还敢大声喧哗触他霉头。”
 
萧澜点头,又道:“那你猜他还会不会去找大沙鹫?”
 
陆追替他包扎伤口:“国师丢了,也能不去找?”
 
“难说。”萧澜道,“第一回去找,却被迷阵困住仓皇而逃,第二回若旧事再演,一来不知道还能不能逃掉,二来即便是逃了,也极丢人。”
 
陆追合上药罐:“若他不去找,大沙鹫的尸体很快就会被黄沙掩埋,那血书可就白写了。”
 
“耶律星不会亲自去找,却不代表不会派人去找。”萧澜道,“如你所说,那可是国师。”
 
“这么贪生怕死,还会有人替他卖命?”陆追不解。
 
“这不叫贪生怕死。”萧澜一笑,“虽说人命无贵贱,可在行军打仗时,一个将军与一名士兵,所发挥的作用是截然不同的,重要程度也是不一样的。所以在有危险的时候,士兵第一要保护的,就是将军的安全,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陆追了然,又啧啧,“没想到,你还会在我面前说耶律星的好话。”
 
萧澜慢条斯理,自己缠紧手臂上的绷带:“我像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名字都不让我提,也的确和豁达扯不上边。”陆追提醒,而且你还打了我一巴掌。
 
“好吧,我就是小心眼。”萧澜拍拍他的脸,“歇会吧,我出去看看。”
 
陆追目送他出了营帐。此时做工的人们已经回来,正在排队等着吃饭,张茂小跑到萧澜身边,低声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怎么?”萧澜道,“觉察到了?”
 
“下午的时候,有一队人马急匆匆过来,开口就问我有没有什么异常,我说没有,所有人都在做活,又问他们出了什么事,对方却什么都没说,只大概看了一眼就又走了。”张茂道,“放心,没人发现你不在。”
 
“多谢师爷。”萧澜道,“没什么大事,也波及不到大家头上。”
 
“那就好。”张茂松了口气,原本想问何时才能离开这里,却又觉得自己似乎每一回见他,都在问同样的问题,于是又讪讪把话咽了下去。
 
萧澜看穿他的想法,笑道:“放心吧,我说到做到,定会让这里的百姓尽快脱险。”
 
……
 
耶律星此番前来鹿饮泉只为石阵鬼城,因此并没有带太多人马,想要在绵延不绝的大漠里找一个人并不容易,更别提还随时都有可能会陷入迷阵。士兵们举着火把,在夜色中一声又一声呼喊着大沙鹫,期盼能得到一丝回应。而在营地中,耶律星正面色沉沉坐在案后,纳木儿站在一旁,猜测道:“既然对方也擅长布阵,那不会不会是国师的同族?”
 
耶律星没有说话,他并不知道大沙鹫在来夕兰国之前,究竟有没有结下过仇怨,倘若真是宿敌来寻仇,那未免也……想到此处,他不免有些心烦气躁,五指堪堪收紧,将手中银杯都捏到扭曲变形。
 
“王上。”纳木儿在旁察言观色,又道,“石阵鬼城快要完工了。”所以那大沙鹫即便死了,至少也留下了一件杀人利器,不算白白当了大半年国师。
 
耶律星脸色阴沉,狠狠瞪了他一眼。
 
纳木儿揣着手站在一旁,心里倒是颇为轻松。他完全不觉得楚军会突破重重暗哨找来这里,况且布阵这种事,除了大沙鹫以及他的族人,似乎也的确没有别人擅长。
 
“王上!”此时突然有人在帐外大声道,“我们、我们找到大国师了,只是……”
 
耶律星猛然掀开厚重的门帘。
 
一具尸体正躺在地上,全身被烧得焦黑,只有露出来的脸是完好的,的确是大沙鹫。
 
“还有这个。”士兵低头,双手呈上一张羊皮卷,上头的血迹已经开始发乌。
 
纳木儿侧眼一瞄,只看到“血债血偿”四个字,更是笃定了自己先前的想法,心里涌上几分窃喜来,继续揣着手看热闹。
 
第188章:撤
 
大漠中迷阵已散,一切都恢复了原貌,这更加表明对方的目的只是大沙鹫,与夕兰国并无关系。
 
“王上。”纳木儿道,“事已至此,还是早些安排下去替国师举行天葬吧,再将那石阵鬼城尽快修建完成,也好让亡故之人安心。”
 
“这事交给你来办。”耶律星挥挥手,心中依旧烦闷不堪。
 
“王上放心,我一定会将事情办妥。”纳木儿替他斟了一盏酒,又道,“有一句话或许王上不愿听,可我还是想说,国师现在走了,对我夕兰国来说,反而是好事。”
 
耶律星瞥他一眼,冷嗤道:“虽然你向来就不喜国师,本王却没想到你当着我的面,竟也能表现地如此欢欣雀跃,毫不掩饰。”
 
“王上误会了。”纳木儿赶忙道,“我的意思是,对方既然能突破夕兰国的暗哨,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杀了国师,必然是个狠角色,这么一个人,或者说这么一伙人,若现在不动手,却等到我军与大楚交战时再跑出来寻仇,那可就当真麻烦大了。”
 
“罢了。”耶律星不想再议此事:“去准备国师的葬礼吧。”
 
纳木儿答应一声,招来心腹让他去准备木棺。大漠中的葬礼并没有太多繁文缛节,营地里也没有巫师来送大沙鹫魂归天际,冬日里甚至连秃鹫都不会盘旋于半空,只有寒风吹动流沙,将那口棺材缓缓吞噬。
 
天地间重归寂静,这是一场没有眼泪的葬礼,在一片沉闷中,有人阴沉不悦,有人暗自窃喜。
 
……
 
陆追在图上点了点:“这里,记住了吗?”
 
萧澜点头,将那张做有记号的碎布揣进怀中:“记住了,放心吧。”
 
“辛苦你了。”陆追长长出了一口气,“石阵鬼城再过七日就能修完,我们终于能离开这里,前往楚军大营了。”
 
萧澜问:“累了?”
 
“倒不是累,每天都待在这帐篷中装病,除了躺着还是躺着。”陆追道,“累的是你。”
 
萧澜顺杆往上爬:“那可有奖励?”
 
陆追看了他一会,道:“没有。”即便你满脸胡子仍旧很英俊,但我的确是又黄又丑,没心情。
 
萧澜不甘心:“什么都没有啊?”
 
明玉公子决绝道:“没有。”
 
萧澜单手撑着脑袋叹气:“了无生趣。”
 
“了什么生趣,坐直了!”陆追推推他,“在我先前没失忆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一幅无赖相?”
 
“在你没失忆的时候啊,啧。”萧澜凑近,一手抬高他的下巴,表情颇有几分流氓样子,“那时候,你经常会缠着我要……嗯?”
 
陆追面上一热,想起自己目前的模样,更热。
 
我要什么?
 
萧澜却毫不在意那病黄的脸,反而更加贴近几分,只是两人这暧昧的感情还未进展到下一步,大帐门帘却被人一把掀开,纳木儿大声道:“明日——”他话只说了一半,便被眼前画面震得无法言语,险些咬了舌头。
 
陆追反应神快,只用余光瞥见耶律星的靴子,在他还未踏进营帐之前,便已用双手捂住脸,娇羞而又生气地转身扭到床边,坐下侧身一跺脚。
 
此等娇嗔的动作,若被好看的女人做出来,自然风情万种惹人怜爱,但换做这蜡黄枯瘦容貌丑陋的病鬼,纳木儿只觉得腹中隐隐不适,眼里也像是吹进了沙——完全不愿睁开再多看一眼。
 
“大人,”萧澜笑得尴尬,眼见陆追还在扭捏哼唧,便小声提议,“我们出去说?”
 
“走走走。”纳木儿满心晦气,甩袖出了大帐,耶律星还未进去就被挡了出来,纳闷道:“怎么?”
 
“就在这里吧,王上还是别进去了。”纳木儿道,“着实又脏又不雅。”
 
耶律星扫了一眼后头出来的萧澜,这时天色已暗,萧澜又低着头,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名平凡普通的大楚百姓,毫无锐气,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来是想告诉你,往后几日,石阵鬼城的修建要加快速度。”纳木儿道,“上工的时间与休息的时间,一个往前推,一个往后延。”
 
萧澜点头:“知道了。”
 
“还有,速度虽说要快,却不能敷衍了事。”纳木儿又道,“否则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心里清楚!”
 
萧澜继续道:“是。”
 
“好了,回去吧。”纳木儿将他打发走,又对耶律星道,“王上这边请。”
 
“帐内又脏又不雅,是什么意思?”耶律星问,“帐篷里还有别人?”
 
“是他所谓的‘弟弟’,一个蜡黄半死的病人。”纳木儿嫌恶道,“两人之间的关系暧昧,也算容貌登对,破锅配烂盖。”
 
耶律星一笑,倒也没再多追究。
 
大帐里,陆追幽幽道:“你再笑。”
 
萧澜趴在桌上,眼角泛泪:“方才的姿势,再做一遍给我看看。”
 
陆追怒曰:“出去出去!”
 
“真要赶我走啊?”萧澜上前抱住他,“好好好,不说了不笑了,可你方才那模样当真挺可爱,信我。”
 
陆追被他撩得哭笑不得,反手将人一个过肩摔丢在地毯上,自己一屁股重重坐上去,撑着腮帮子继续生气。
 
萧大公子趴在地上,甘之若饴做板凳,他的小明玉还是同先前一样,又软又绵。
 
往后几天,石阵鬼城的修建速度果然就加快起来。往往是天还未亮,百姓们就已经被凶神恶煞的银刀武士赶到了工地上。萧澜每一天都会带着陆追新绘的阵法,替换掉大沙鹫旧的阵图,与张茂一起神不知鬼不觉,将石阵鬼城改了个面目全非。
 
完工的日期比预料中还要再早两日,第五天的清晨,耶律星站在高处,看着那皑皑白雾下的迷阵,嘴角渗出阴冷的笑意来。
 
纳木儿道:“恭喜王上,大功告成。”
 
“修是修好了,至于有没有用,却还说不准。”耶律星扫了一眼纳木儿,“不如木木进去试试?”
 
“王上!”纳木儿大惊失色,“这……”
 
耶律星“噗”一笑:“怎么,不敢去?”
 
纳木儿跪地道:“国师生前曾说过,这迷阵只要进去,十人有九人都闯不出来,还有一人即便闯出来了,也大多伤痕累累,活不过三日。”这……我去试?
 
耶律星将他扶起来:“随口一说罢了,木木是我夕兰国重臣,本王如何会让你去送死,怎么还当真了。”
 
纳木儿松了口气,擦了一把额上冷汗,也跟着干笑:“王上见笑了。”
 
“不过这阵法,还当真要找人试一试。”耶律星道,“否则便是拿夕兰国武士的命去冒险。”
 
“有人,有人能试。”纳木儿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萧澜,眼底颇有深意。
 
“是,有人能试。”萧澜语调波澜不惊,“石阵既然已经修建完成,那些抓来的奴隶也就成了废物,他们身强体壮,又都是大楚人,甚至还要比楚军更加熟悉阵法,若连他们都闯不出来,那大楚的军队也就没有可能会从阵中逃脱。”
 
“王上意下如何?”纳木儿问。
 
耶律星微微一点头:“带他们过来。”
 
纳木儿答应一声,叫来一批银刀武士去带人。那些大楚的百姓们拼死做工多日,在昨日修建好石城后,也不敢放松休息,几乎全部睁着眼睛熬了一夜,此时个个面目憔悴,被驱赶聚集在一起,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空壳。
 
“给你们两条路。”耶律星站在高处,漫不经心道,“要么死在刀下,要么自己跑。”
 
夕兰国的武士拔刀出鞘,将百姓们团团围住,寒刃在天光下令人胆战心惊,所有的路都是死的,只有面前敞开的石阵鬼城,没有夺命刀剑。
 
“没人动,看来都想死了?”耶律星活动了一下手腕,冷笑道,“这么多人,杀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
 
“不管了!”张茂大吼一声,“跑!”话音刚落,他第一个便冲向迷阵,其余人见他跑了,也一道跟了上去,一时之间沙尘弥漫,嘈杂的声音掩盖了尖锐的风,人们争先恐后往鬼城中跑,生怕晚一步,背后就会砍来夕兰国的刀。
 
萧澜站在高处,眼看着那些百姓逐渐被白雾吞噬,身影消失无踪,喧闹的沙漠也重新归于死寂。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等着看这令人欣喜的寂静到底能维持多久,又或者在下一刻,阵法就会轰然崩塌,让这些日子的所有辛苦都白费。
 
半个时辰后,那沉沉白雾依旧聚集未散,甚至还愈发厚重起来,像是一碗浓稠的马奶。纳木儿活动了一下酸疼僵硬的关节,小心翼翼道:“王上,回去吧?”
 
“继续派人守着这里,一有异常立刻来报。”耶律星道:“三天之后若无变故,你随我一道回军营。”
 
纳木儿答应一声,扶着他下了高地,萧澜跟在两人身后,在离开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石阵鬼城。
 
若非此番发现及时,真不知这凶险之地,将来要吞噬多少大楚将士的性命。
 
陆追正在营地里等他,见到人回来,赶忙站起来问:“如何?”
 
“如你所料,”萧澜道,“没出岔子,所有百姓目前都在迷阵中,那里有张茂事先藏好的馕饼,半夜的沙地也很湿润,吃喝不愁至少能坚持七八天,也没人再能伤他们了。”
 
“幸好。”陆追松了口气,又问,“耶律星打算何时离开这里?”
 
萧澜道:“三天后,我也会在那个时候,想办法带你离开。”
 
陆追应了一声,坐在桌边暗想等将来到了楚军大营,第一要做的就是好好洗一个澡,再换身干净衣裳,否则这般又脏又丑,谈情说爱都没有心情。
 
谈情,说爱。
 
美滋滋。
 
萧澜不解:“你傻笑什么?”
 
陆追一拍桌子:“说谁傻呢?”
 
萧大公子立刻改口:“你笑什么?”
 
陆追答曰:“我替大楚立功了,自然要笑。”理所应当。
 
萧澜:“……”
 
陆追站起来,在帐篷中活动筋骨。
 
毕竟马上就要跑路,得拉拉筋,免得颠簸腰疼。
 
萧澜坐在旁边看他,一如既往觉得,很是赏心悦目。
 
三天过去,那石阵鬼城依旧死气沉沉,莫说是有活人闯出,就连一只沙鼠也不见。耶律星终于放下心来,在第四日的清晨率领大军离开了鹿饮泉,萧澜与陆追也混在队伍中——纳木儿对此并无异议,经过这件事后,他觉得萧澜的确颇能煽动人心,带回去也无妨,将来说不定还有用。大军在路上前行两日,这日傍晚,萧澜对陆追道:“准备好了?”
 
陆追一身夜行服,脸上蒙着布巾:“好了。”其实是不用蒙面的,但实在丑,丑得明玉公子连一眼都不想多看自己的脸,遮住不心烦。
 
萧澜一笑,单手拉着他出了大帐。两人悄无声息从暗处绕到马厩,赶了一夜路,所有人此时都在沉睡,萧澜像鬼影一般飘出,出手快如闪电疾风,很快就将那些守卫打晕过去。
 
金色的大马正沐浴在月光下,浑身发出柔和的光来。陆追站在一旁猥琐地搓搓手,激动,目光。萧澜一刀砍断马缰,带着他翻身而上,右手一甩马鞭,金麒麟受惊抬起前蹄腾跃而起,带着两人径直冲向了大漠深处,折返鹿饮泉。
 
沿途星月辉映,将大漠染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来。
 
易容多日,终于能将这碍事的面具撕下,陆追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反手将萧澜那满脸络腮胡子“刷拉”扯了个干净。
 
“嘶。”萧澜倒吸冷气,“你这手法未免也太狂暴了些。”脸皮都要扯下来。
 
“我喜欢,怎么?”陆追一扬眉,笑得开心。
 
“行行,你最大,你喜欢就什么样都行。”萧澜笑着用下巴蹭蹭他,“走吧,我们这就去救百姓出来。”
 
第189章:新房
 
翌日清晨,营地里众人还在安睡中,却有一声惊呼骤然传来,将梦打得稀碎。耶律星翻身警觉坐起,顺势抽出枕下长刀,一手掀开门帘:“出了何事?”
 
“王、王上!”守卫连滚带爬,跪伏在他面前,“马夫昨晚被人偷袭,金麒麟被人抢走了。”
 
“是谁干的?!”耶律星大发雷霆。
 
“这……”守卫犹豫,将目光投向另一边的纳木儿。
 
“你来说!”耶律星伸手一指。
 
纳木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心里叫苦不迭,头重重叩上沙地:“王上恕罪,是我识人不清,那抢夺马匹夜半叛逃之人,是阿武与他的病鬼弟弟。”
 
“去追。”耶律星不耐烦道,“带着金麒麟与他的脑袋一起回来见本王!”
 
“可他们不仅抢走了金麒麟,还抢走了满满三车粮草。”纳木儿观察了一下耶律星的脸色,心一横继续咬牙道,“还有,剩下的粮草与储水桶也被他们毁了一大半,余下的量,勉强只能支撑我们回军营,若现在掉头去追……哪怕想多挤出一日的粮草也难。”而在这寒冷又干涸的大漠里,没有了食物与水,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像是一记乱拳,打得耶律星哑口无言,他在盛怒之下反而有些想笑。自打出生到现在,还是头一回吃这种闷亏——被人抢了坐骑抢了粮草,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逃走,手中空握有最好的骑兵与武士,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追。
 
“王上。”纳木儿依旧跪伏在地上,“那两人还留下了一封书信。”
 
“写了什么?”耶律星问。
 
纳木儿赶紧双手呈上。
 
那封书信是陆追口述,萧澜所书。在一张破碎的羊皮纸上,潦草絮叨言辞恳切,上来先给纳木儿赔罪,又再三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将石阵鬼城的秘密泄露出去,最后拳拳表明余生只想过安稳日子,所以斗胆抢了马与粮食,还请尊贵的王勿怪。
 
耶律星看完之后不发一言,纳木儿不敢起身,亦不敢先开口。他心里清楚,现在问题的关键不在粮草,不在金麒麟,而是在于石阵鬼城,若这件事传入楚军耳中,那这大半年的心血可就都白费了。想到这里,纳木儿更是懊悔,懊悔自己识人不清,轻易就被花言巧语所蒙蔽,可事已至此,再多懊悔也于事无补,他不知耶律星会作何决断,只能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每一刻都是煎熬,如同身处油锅。
 
“撤。”良久之后,耶律星终于下了命令。他神情平静,甚至听不出声音里包含有多少怒意,可周围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在危急时刻被迫做出的选择,事情只怕远未结束。
 
……
 
陆追挥手一扬马鞭,金色大马四蹄腾空,在空中飒飒而过,远看如同踏着风与云,漂亮的毛发在阳光下发出柔和的光芒,膘健的身形没有一丝赘肉,结实而又精壮。陆追畅快跑了好一阵,方才收紧马缰,笑着看向身后,大声喊道:“快一些!”
 
萧澜带着几车粮草,半天才“哒哒”赶上来,道:“还当真不等我啊?”
 
陆追道:“谁让你跑得慢。”
 
“这可都是干粮,沉着呢。”萧澜靠在米袋上,又问,“耶律星当真不会追上来?”
 
“我们留给他的那些粮草,若不想饿肚子,就要快马加鞭往回赶,说不定即便这样,路上也要饿两天,更别提是派人来追。”陆追道,“耶律星不是草包,他不会想不明白其中利弊。”
 
萧澜点头,将水囊丢给他:“嘴都干了,多喝两口。”
 
“你昨晚怎么不问我,为何不干脆将所有粮草都掀翻,让耶律星饿死在大漠里?”陆追翻身下马,坐在他身旁的木板上,也舒舒服服靠着米袋。
 
“考我?”萧澜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若都掀翻,耶律星可就没有了犹豫的本钱,即便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只有派人来同我们抢粮食。”到那时,夕兰国数百武士分散前往各个方向寻人,虽说也有可能会找不到,可一旦找到了,就是一场关乎生存的恶战,两人此番的目的是救百姓出来,而非孤身杀敌,因此纷争能免则免。留下仅够糊口吊命的粮草,让耶律星不敢用夕兰国武士的命冒险,这是最好的选择。
 
陆追笑道:“嗯。”
 
“你聪明,我也不傻。”萧澜向后仰躺下,嘴里又低低说了一句什么,语速挺快,陆追没听清:“嗯?”
 
“我没说。”萧澜半闭着眼睛,惬意。
 
“你分明就说了。”陆追往后挪了挪,一屁股坐在他肚子上,“说!”
 
萧澜眉间笑意更甚,多坐会,挺好。
 
陆追一拳打在他胸口。
 
流氓。
 
金麒麟一声长嘶,带着几匹驾车战马在大漠中疾驰,潇洒飘逸,顶风而行。
 
石阵鬼城中,张茂给排队的百姓发完最后一张干硬的馕饼,便又重新靠回石柱下,看着头顶的白雾深深叹气。
 
“师爷。”一名年轻人坐在他身边,将半张饼塞进他手里,“你都一天没吃饭了,垫垫肚子吧。”
 
“我没事。”张茂摇头,“你自己吃,吃不了就留到明天,明天再吃。”
 
“师爷若是饿倒了,还有谁来替咱们主持大局。”年轻人道,“吃了吧,哪怕吃一口也成。”
 
见他说得恳切,张茂也没再推辞,道谢后费力地撕下一口,慢慢嚼着。粮食的香气很快就充满整个口腔,勾起无数馋虫,他狼吞虎咽又咬了一口,却因为吃得太急切,险些被噎住。
 
“师爷,师爷你慢点吃。”年轻人将水囊递给他,里头是众人半夜用衣服从沙地中吸出来的水,虽说污浊,却至少能维持生命。
 
张茂沉默地吃完半块馕饼,这两日除了发放食物,他不敢再同百姓多说一个字,生怕会有人问起何时才能离开这白雾弥漫的鬼城,也不敢想象在食物耗尽的一天,若阿武还没有来……若他没有来,局势会变成什么样。
 
张茂后背再次冒出冷汗,他渴望着能听到马嘶声,听到叫喊声,听到有人能告诉自己,救兵来了,楚军来了。
 
“有人来了!”远处有人大喊。
 
张茂猛然打了个激灵,内心瞬间涌上狂喜,赶忙撑着站起来往前跌跌撞撞走了两步,却忽然又有些犹豫,生怕那声呼喊会自己的幻觉,等赶过去后,依旧还是这不见天日的白雾迷障。
 
“有人来了!师爷!有人来了!”呼声更加嘈杂,此起彼伏,欢欣鼓舞。
 
“救兵来了!”
 
“有人来救我们了!”
 
“粮食,有粮食!”
 
“师爷!”先前那年轻人亦是狂喜,一把拉起他就往过跑。人群正不断涌向那欢呼的中心,陆追骑在金麒麟上,笑着看周围人群,萧澜站在他身前,一手牵着马,一手不断挡开涌来的百姓,以免陆追被抛到天上。
 
“……你们是?”张茂被人搀过来,看清两人的容貌后,却有些意外与犹豫,不是阿武?
 
“是我。”萧澜摸了摸下巴,“先前易容,如今将那满脸的络腮胡子撕了,师爷可别不认我。”
 
“原来如此。”张茂心下一松,险些站立不稳,喜极而泣道,“可算来了,大侠可算来了。”
 
“我是来送粮食的。”萧澜道,“没有战马,单靠着双腿,大家走不出这大漠。”
 
周围的人逐渐重新安静下来。
 
“这些粮食,足够所有人在这里多坚持一个月。”萧澜继续道,“我会尽快折返楚军大营,让军队带来马车,接大家离开这鬼城。”
 
无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眼底有犹豫,有失落,却也有信任与希望。
 
“师爷。”陆追道。
 
“我知道。”张茂点点头,扯着最后几分力气对百姓喊道,“现在出去,我们也走不出大漠,既然这两位大侠都给咱们送来了粮食,那我们就再多坚持一个月,一个月后,就能回家了!”
 
“大家相信我们。”陆追也道,“只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亲自来接诸位回家!”
 
“好!”沉默片刻后,有人先大声答应。
 
很快,第二人也站了出来,第三人,第四人,所有人,而在一片呼喊声中,又有人大声道:“出去之后,我们不回家了,就留在军营里,一起杀敌!”
 
“对!不回去了!”
 
“我们留下,大家伙一起上战场!”
 
看着那些年轻而又亢奋的脸庞,陆追与萧澜对视一眼,心头灼热而又滚烫,血液奔流,直教每一寸灵魂都燃烧起来。
 
众人齐声高呼,目送两人离开了鬼城。张茂拿起匕首,在那石柱上又刻下深深一道痕。一个月,三十天,三十天后,他虽腿有残疾,却也渴望能重回军营,同所有人一起,驱除外敌,守护河山。
 
“驾!”萧澜一手揽过陆追,另一手紧握马缰,向着日出的方向奔去。两人同骑一匹金麒麟,影如同一支身燃烧的利箭,斩断呼啸的旷古长风,踏云飞沙,只在身后留下一片绵延不绝的茫茫烟尘。
 
玉门关。
 
贺晓道:“老将军啊,这萧少侠何时才会回来?”
 
“这么着急回来作甚。”杨清风坐在院里晒太阳,“在江南多住一阵子。”
 
“可这还打仗呢。”贺晓递过来一盏茶,“朝中太傅大人送来密函,当中又提到了萧少侠,说务必要多加历练,看这意思,将来是要委以重任的。”一直待在江南不回来,也不是个事啊。
 
“快了快了。”杨清风道,“按照澜儿的性格,若小明玉那头没事,他定然会昼夜兼程赶回来,我且问问,你新房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贺晓一拍桌子,“新房新褥子,大红绣鸳鸯,箱子都是金丝楠木,不过陈老财只肯借我三个月,老将军看着点,可千万不能丢。”
 
“挺好挺好。”杨清风站起来,“走,先去看看。”
 
第190章:回
 
西北地势广阔,修的宅子都挺大,这处新房也不例外。红木大床上铺着厚厚的锦缎被褥,被面上用金丝细细绣出鸳鸯来,五色璎珞系住床帐,喜庆吉祥,连那金灿灿的楠木衣箱上也捆着红绸,看起来万事俱备,只差一对新人入洞房。
 
杨清风称赞道:“的确不错。”
 
“可这会不会太草率了些啊?”贺晓心里没底,“说媒下聘都略过也就算了,连陆无名陆大侠都不在,没有请柬没有喜宴,就这么稀里糊涂办了喜事?”
 
“谁告诉你要办喜事?”杨清风退出卧房,将门重新锁好。
 
贺晓闻言纳闷,不办喜事,那这处宅子是要拿来做什么?
 
杨清风解释:“这正儿八经的成亲拜堂,只怕要到西北战事结束,那谁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不如先让小明玉住一住大红新宅,也好让他高兴高兴。”
 
……
 
“吁。”萧澜勒紧缰绳,抱着怀中人翻身下马,“我们到了。”
 
“原来这里就是玉门关。”陆追看着前头的壮阔美景,感慨道,“若非亲眼得见,哪怕在家看再多诗与画,恐也难以领略这巍峨参天的吞云气魄。”
 
“喜欢吗?”萧澜一手牵着马,一手拉着他往城中走,“这一路也累了,到家什么都别管,先好好睡一觉。”
 
陆追答应一声,又道:“贺将军与你师父杨清风前辈,此时也在将军府中?”
 
“在。”萧澜道,“在你失忆之前,经常会同师父喝茶谈天下棋,颇有几分忘年交的意思,所以只管放松心情,不必紧张。”
 
“那贺将军呢?”陆追又问,“凶吗?”
 
“不凶,他只在打仗时勇猛,平日里倒是一点脾气都没有,还惧内。”萧澜在他耳边低声道,“这话你听听就好,可不准说出去,否则若传入大楚数万将士耳中,大将军颜面何存。”
 
陆追笑着推推他:“说出去又如何,惧内又不丢人。”
 
“行,你说了算。”萧澜也笑,替他将衣领整了整,上前叩响门环。
 
管家打开门后,见外头站着的竟是萧澜,顿时大喜过望:“少爷可算是回来了,早上杨老前辈还在念叨,快些进来……哟,这位就是陆公子吧?”
 
“正是。”陆追行礼,“不知该如何称呼?”
 
“我姓王,是这将军府的管家。”老王笑道,“公子这一路奔波风尘仆仆的,该累狠了,快回屋洗个脸喝杯茶,我这就去通传贺将军与杨老前辈。”
 
陆追道谢之后,便与萧澜一起回了住处,推门却见桌上到处是灰,地上横七竖八滚着圆凳与笤帚,便笑着打趣:“你不在时,被土匪抢了?”
 
“这……”萧澜哭笑不得,即便自己出门远行,也该帮着拾收拾吧,为何搞得像七八十年没人住一般。他将陆追拉到院中,道:“你先坐会儿,我这就找人清理。”
 
“找什么人,这一路过来,将军府里也没见几个下人,扫地擦桌子而已,自己来吧。”陆追挽起袖子,“反正身上也脏脸也脏,不在乎了,将房子弄干净再洗澡。”
 
萧澜握住他的手:“你看你,就没跟对人,千里迢迢来了西北,还得自己扫地。”
 
“我可没说要跟你。”陆追将手抽回来,塞给他一个木桶,命令道,“去弄些水来。”
 
萧澜笑着答应一声,先将地上的杂物都归拢好。陆追也寻了一把新一些的笤帚,只是拿着还没扫两下,外头却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快放下!”
 
那喊声来的毫无征兆而又声嘶力竭,陆追被惊了一跳,本能就扔了笤帚,萧澜也一把将他拉到身边护住,再看院外,却是杨清风与贺晓一道跑了过来。
 
……
 
萧澜道:“师父。”
 
陆追茫然道:“出了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你看你,扫什么地。”杨清风笑容满面,“弄得一脸灰。”
 
陆追用手背擦了擦脸,试探道:“杨前辈?”
 
“怎么还叫我杨前辈。”杨清风不满,“先前是怎么叫的?”
 
“师父。”萧澜道,“明玉还没有恢复记忆。”
 
“……”杨清风凑近看着陆追,“还想不起来啊?我这眉毛,这半边眉毛,你也想不起来?”
 
陆追吃惊道:“我揪掉的?”还做过这么缺德的事呢。
 
杨清风摆摆手:“不是你,也罢,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只要那糟心的寒毒解了,过去的烦心事忘了也成,正好从头开始,与澜儿好好过日子。”
 
“师父。”萧澜咳嗽两声,又出言打断,“既然来了,不如帮忙打一桶水,这院中的灰都能埋人了。”
 
贺晓笑道:“这院不用扫了,早就准备了一处新宅子,就等着你与陆公子来睡。”
 
陆追:“……”
 
贺晓道:“来住,来住。”
 
“好端端的,准备什么新宅子?”萧澜心中涌起不详预感,然而并没有人回答他,贺晓与杨清风都是喜气洋洋,连陆追也对新宅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迫不及待就跟着一道出了院门。绕过一片树林后,杨清风伸手推开门,道:“喜不喜欢?”
 
“喜欢。”陆追看着面前的青瓦白墙,虽不知这里与方才那院落究竟有何区别,但既然是长辈悉心准备的,他还是高兴道,“多谢前辈。”
 
“叫什么前辈,以后叫我杨伯伯。”杨清风拍拍他身上的土,“快去歇着吧,我今晚亲自下厨弄一条红烧黄河鲤,吃个新鲜,别处没有。”
 
陆追笑道:“嗯。”
 
“那先去洗洗吧。”贺晓也对萧澜道,“我在前厅等你,最近局势平稳,不必担心。”
 
萧澜点头,目送两人离开后,就拉着陆追的手回了卧房。一推屋门,两人顿时都被那满眼的金红震了一下,安静许久后,陆追迟疑开口:“这是……抢了谁家的新房?”
 
萧澜哭笑不得,只想将那多事的师父另一边眉毛也剃掉,见陆追站在门口半天不敢进,只有深吸一口气道:“没事,也有可能是府里没了新褥子,临时买不到合适的,只有喜被。”
 
“是吗?”陆追用手摸了摸那垂下的同心结,“不然你住这里,我去住你那宅子。”这大红大绿七彩线绳,着实心里没底,总觉得睡一晚后,翌日清晨就会拖家带口,子孙满堂。
 
“好了好了,沙地泥坑都能睡,还怕这大红褥子。”萧澜佯作镇定,将他按在椅子上,“多看两天就习惯了。”
 
陆追苦着脸,喝一口茶觉得味道不对,揭开茶壶盖,里头不是毛尖不是普洱,而是一大把莲子红枣。
 
萧澜及时道:“买喜被,送茶。”浪费不得,随便喝喝。
 
下人此时恰好抬进一桶浴水,萧大公子如释重负,立刻道:“你先沐浴,我去找贺将军说事,马上就回来。”
 
“不等我一道去吗?”陆追话说出口,却又觉得军情紧急,的确不该等自己,于是主动挥挥手,叮嘱一句:“早去早回。”
 
萧澜替他掩上房门,转身去了前厅。杨清风正在院中看着那匹金麒麟,艳羡道:“你从哪弄来的这大宝贝,飞沙红蛟呢?不要了?”
 
“先说清楚,那房子是怎么回事?”萧澜揪住他的胡子。
 
“你这是什么逆徒。”杨清风拍掉他的手,喜悦而又神秘道,“怎么样,小明玉喜不喜欢?”
 
“喜欢什么什么,站在门口不敢抬脚,生怕那是别人的婚房。”萧澜脑袋直疼,“他记不起来先前的事,也记不起来与我的关系。”
 
“记不起来,你就主动告诉他啊。”杨清风震惊,“从江南到西北,这么远一段路,你难不成一直忍着没说?”
 
“这是我自己的事,总之师父以后不准插手。”萧澜警告,“记没记住?”
 
杨清风依旧难以理解,并未惋惜不已:“真是可怜小明玉,怎么跟了你这么个……人。”
 
“说正事。”萧澜道,“这马是耶律星的。”
 
“怎么又是耶律星的?”杨清风一愣,“你去哪抢的?”
 
“说来话长。”萧澜道,“先派人送一封书信去长风城吧,陆前辈他们在那里。”
 
而在那喜气洋洋的婚房中,陆追正泡在浴桶里,舒服而又惬意地发着呆。这一路两人昼夜兼程,莫说洗澡,就连睡觉也是一件奢侈的事,他天性喜洁,虽说在大漠中可以不管不顾,可一旦有了条件,还是更喜欢将自己收拾得干净清雅,一尘不染。
 
足足换了两回浴水,陆追方才擦干身上水珠,屏风上搭着新衣,料子绵软剪裁也合体,是萧澜在一年前就买好的——难得逛一回街,看到喜欢的就买了,在柜子里攒了能有十七八套,春夏秋冬一应俱,只等心上人来穿。
 
擦干头发后,陆追站在床边,盯着那红艳艳的被褥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抵挡不住诱惑,掀开一个小角钻了进去。厚实软和的棉絮依稀残存着阳光的味道,温暖包覆住每一寸肌肤。陆追打了个呵欠,闭着眼睛原只想眯一小会,却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再睁开眼已是天黑,四周寂静,只有床头红烛跳跃燃出微光。
 
“醒了?”萧澜问他。
 
陆追被惊了一下,这才发现身边居然还躺了个人,于是意外道:“什么时候来的,我为何一点都没有觉察到?”
 
“在自己家中,还要什么警惕性。”萧澜笑笑,“都多少天没好好合眼休息了,偶尔犯一回懒,算不得什么大事。”
 
也是。陆追伸了个懒腰,道:“想喝水。”
 
“一直给你温着呢。”萧澜下床,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他手中,“那红枣茶我换了,这是西北特有的苦麦茶,喝了也不耽误睡觉,很香的,要豪饮才有趣。”
 
陆追一口气灌下一杯,道:“炒过粮食的味道,是很香。”
 
“还要吗?”萧澜问。
 
陆追点点头,又问:“贺将军那头怎么样了?”
 
“在听完石阵鬼城之事后,将军勃然大怒,已经派兵暗中去了长风城,看看究竟还有多少大楚的城镇,被耶律星封锁消息肆意妄为。”萧澜道,“至于那石阵鬼城,你当真要自己去?不如留在这里吧,我去便是。”
 
“不,你留下。”陆追道,“耶律星已经回了军营,他此番损失惨重,气急败坏下还不知会做出什么决定,战事随时都有可能会爆发,你要打仗,至于石阵鬼城那头,只管交给我。”
 
萧澜道:“你要一个人去?”
 
陆追笑道:“我自然不是一个人去,而是带兵去。若没有你,我也曾是独闯江湖的游侠,如何会身娇体贵到时时刻刻都需要人保护。”
 
萧澜握住他的手:“我考虑一下。”
 
陆追与他扣住十指:“嗯。”
 
床头烛火跳动,陆追一头黑发柔软散在红枕上,眼里落满了融融光晕,鼻梁笔挺,唇角微微扬着,笑起来像三月春风四月柳絮,还有些懒洋洋的。
 
萧澜翻身将人压住,低头轻轻吻了下去。
 
第191章:花烛
 
这个亲吻来得毫无征兆,陆追在惊愕之前,双手却已经不自觉环住他的肩膀,微微仰头迎了上去。
 
萧澜低笑一声,手臂将他抱得更紧,直到将那柔软的身体牢牢锁在怀中才安心,他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耐心亦早就消磨干净,唇齿间的滋味太过甜美,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脱匣而出的猛兽,在心上人身边焦急徘徊,沉沉嘶吼。
 
“萧澜!”陆追一把握住他要解开腰带的手,心里有些无措和慌乱。
 
“乖,别让我再等了。”萧澜单手将他的头发抚好,在那白皙的耳后不断细碎啄吻,一声声低唤着他的名字,像是耍赖,又像是在撒娇。
 
年轻的身体中热血奔流,即便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悸动。陆追侧着头无力挣扎,心里一片白雾,眼前的景象也逐渐变得模糊起来,而在这一片茫然里,唯一清晰的只有耳边不断传来的缠绵情话,低沉暗哑,让他整个人都战栗酥麻,在喘息里染上层叠哭意。
 
萧澜微微撑起身体,将碍事的衣服悉数抛出床帐,布料被撕碎的声音有些刺耳,陆追本能受惊地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又被重新含住唇瓣,舌尖有些霸道地侵入,吻得分外绵长缱绻,直到呼吸迷乱,心也一并沉沦。
 
萧澜舔掉他眼角一点泪光,低声道:“别怕。”
 
陆追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大红的床帐轻纱,跳动的龙凤对烛,还有喜欢的人,在这一片美好到如同幻象的光晕里,他竟当真生出几分洞房花烛的期待与窃喜来。
 
床帐层叠垂下,遮住一点绮丽满园春情,先是和风徐徐,后头却像是六月惊雷降暴雨,床铺摇晃几下,一罐飘着花香的药膏顺着脚踏滚落在地,滴溜溜打着转,半天不见停。
 
绵延不绝的梦境终于变成了现实,陆追张着嘴大口喘息,眼角的绯红一直染到脖颈后背。在滚滚袭来的快感中,他已经没有了任何思考的能力,却又有几分隐藏不住的慌乱,不知为何这一切都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而又顺理成章,更怕结束之后,发现所有事情又是一场水月镜花的空梦。
 
萧澜双手死死握紧他的肩膀,额前碎发被汗染湿,瞬间袭来的滚烫温度几乎点燃了整个世界,陆追半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像一条刚刚被巨浪抛上岸的鱼,没有力气,也没有声音。空气里一片寂静,许久之后,萧澜将他软软的身体重新抱在怀里,低头吻了吻那依旧泛红的脸颊,轻声道:“还好吗?”
 
陆追胡乱答应一声,将脸整个埋进他怀中,也不顾身体粘腻难受,许久之后方才缓过一口气,微微抬起头看着他。
 
萧澜笑笑,弓起手指,用指背缓缓蹭过他的鼻子,又低头亲了一下。
 
陆追犹豫道:“我们……”
 
“我们一直就在一起。”萧澜抱紧他,“从小就在一起,只有你和我。”
 
一直以来的疑虑被印证,不算意外,陆追自然也不生气,他用力扯住枕边人的头发,懒洋洋道:“看不出来,一肚子坏水。”
 
“嗯。”萧澜握住他的手,“就是这么坏,好让你再重新喜欢我一回。”
 
“现在不喜欢了。”陆追一扭头。
 
萧澜翻身压住他:“不准不喜欢,我还就赖上你了。”
 
陆追笑着想躲,却反而被抱得更紧,几番挣扎下来,情欲重新被点燃,萧澜靠坐在床上,双手拖住他的脊背,再度深深亲吻上去。
 
屋外安宁静谧,连风也刻意绕过这处小院,不忍打断两人。后半夜时,陆追缩在萧澜怀里,睡得香甜而又安稳,唯在此时,他想暂时放下战事,只在梦里留下这处挂满同心结的小院,红绸红木,喜庆圆满。
 
翌日清晨,萧澜看了眼身边还在熟睡的人,轻手轻脚下床,先去叮嘱厨房熬了些粥,又去前厅商议去石阵鬼城救人之事,只是还没说几句,就被杨清风撵道:“下午再说,下午再说。”
 
“是啊,不急于这一时,下午等陆公子醒来之后,再议此事也不迟。”贺晓也笑道,“况且我这就得去军营了。”
 
萧澜站起来:“也成,那我就先回去了,晚些时候,再带明玉去军营中找将军。”
 
贺晓满口答应,与杨清风一道目送萧澜离开,两人都极有默契,谁也没提昨晚的烤全羊没人来吃这件事。
 
大家都懂。
 
毕竟洞房。
 
待萧澜回到住处时,陆追已经醒了过来,正站在桌边喝茶。
 
“隔了一夜,怎么也不让人泡壶新的。”萧澜上前扶住他,一手搭在额头试了试:“有些烫,好好躺回去。”
 
“喝点水就好了。”陆追咳嗽两声,嗓音依旧沙哑,“你去找贺将军了?”
 
“将军去了军营,你再多睡一阵,下午我带你去找他。”萧澜将人打横抱起,重新放回床上,又关切道,“有没有哪不舒服?”
 
陆追坐着往后挪了挪,冷静道:“嗯。”
 
萧澜道:“我看看?”
 
陆追立刻道:“不准。”
 
萧澜笑:“脸红什么?”
 
陆追又侧身往边上一挪,贴着墙道:“饿。”
 
“粥马上就送来了。”萧澜道,“先垫一垫,晚上再将你那顿烤全羊补回来。”
 
陆追问:“就白粥啊?”
 
萧澜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一乐,又凑上去将人搂进怀里,黏黏糊糊小声道:“怎么,新媳妇回家第一个早上,要吃红皮鸡蛋和莲子汤?”
 
陆追一拳砸到他胸口。
 
萧澜配合做出痛苦的表情,压着人倒回床上,又低头吮吻一番,方才放开他的舌尖,道:“给我看看。”
 
陆追扯过被子想将他捂住,却反而被握住手腕,两人笑着滚作一团,将那原本就皱巴巴的床铺蹭得更加不成样子,方才气喘吁吁道:“不准动了!”
 
萧澜抱着他:“嗯,不动。”
 
“我不想再躺着了。”陆追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你带我去城里走走吧。”
 
“腰不疼?”萧澜问,“身子也不难受?可不准骗我。”
 
“我没事。”陆追道,“一直躺着,才是腰酸背疼,屋子里还闷。”
 
“成。”萧澜捏着他的指尖,凑在嘴边亲了亲,“我带你出去逛逛。”
 
既然要去街上逛,那白粥也不用多吃,要省着肚子吃别的。陆追穿着一身干净清爽的白衣,跟萧澜一道出了将军府,隆冬天寒,街上的人并不算多,不过早点摊子也有七八个,萧澜端过来一碗酿皮,道:“有辣椒,少吃两口尝个滋味,我去给你买肉夹馍。”
 
陆追答应一声接到手中,待萧澜回来时,碗里已经是底朝天,连醋汁都被喝了个干净。
 
今儿倒是胃口好,萧澜哭笑不得,又将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他:“小心烫。”
 
“这种专出美食的好地方,耶律星居然想抢走。”陆追一边走一边吃,“当真不可原谅,令人发指。”
 
萧澜道:“我不会让他得逞,大楚数万将士也不会答应。”
 
“风景也好,不过这兵荒马乱的,看再好的景致也少了几分心境。”陆追坐在街边茶棚里,“说说看,若耶律星一直不发兵,贺将军打算如何应对?”
 
“现在不是耶律星不发兵,而是他一直在吊着大楚。”萧澜道,“目前两军对战主要是在沙河一带,越过沙河再往后,就是传说中的无人绝境,即便再富有经验的商队也不敢闯入。”
 
“所以大楚将士也不敢闯?”陆追问。
 
“夕兰国的骑兵对大漠地形与天气都极为熟悉,他们最想做的,就是将大楚军队诱到大漠深处。”萧澜道,“贺将军行事稳重,若没有七成以上的把握,他不会松口让楚军主动进攻,所以双方才会一耗就是数百天。”
 
“你呢,你怎么想?”陆追看着他,又问。
 
“我也不想让大楚的军队去冒险,石阵鬼城你也见识到了,大漠黄沙茫茫一望无际,谁也说不清哪里就会藏着第二座鬼城。”萧澜道,“犯不着白白送命。”
 
“那就继续像现在这样耗着?”陆追让他咬了一口手中的肉夹馍,“两年三年,看谁能熬得过谁?”
 
“我有另一个想法。”萧澜道,“不过只说给你听,连师父也不知道。”
 
陆追笑:“这么神秘?”
 
“不是神秘,而是不成熟,不成熟的战术,只能说给你一人。”萧澜道,“有些异想天开,你听听就好。”
 
陆追坐直点头:“嗯。”
 
萧澜拉过他的手,在掌心放了一枚小石头:“这是夕兰国大军目前所在的位置。”
 
陆追侧着头,看他在自己手上指指点点,说这里是什么,那里又是什么,夕兰骑兵,楚军大营,还有能用做天然屏障的高山,极仔细,也极有耐心。
 
最后,萧澜问:“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陆追道,“为什么不告诉杨前辈?”
 
“你觉得好,是因为不熟悉这一带的地形,纸上谈兵自然能无往不胜。”萧澜道,“可真正要做起来,难于登天。”
 
“那也要告诉前辈,他行军作战经验丰富,说不定会有解决问题的好主意。”陆追道,“总好过你一个人先天马行空,又逐一否定,”
 
“我没否定,只是想将事情计划得更周全一些。”萧澜道。
 
“有现成的师父为何不用,否则每年的过年的两条腊肉岂不白送了。”陆追握着他的手站起来,“听我的,下午就去找师父。”
 
萧澜笑:“你再眉飞色舞一阵,我可就要得意忘形了。”
 
陆追道:“所以?”
 
“行,听你的。”萧澜将他的手攥在掌心,郑重道,“将来家中事情无论大小,都由你做主,我保证指东不往西。”
 
陆公子趁机道:“再吃一碗酿皮。”
 
萧澜皱眉道:“又冷又辣,不准吃。”
 
陆追:“……”
 
刚才说什么来着。
 
骗子。
 
第192章:红罗刹
 
吃完早饭后,两人也没着急去军营,就在城中漫无目的到处走,手牵着手,遇到有人的时候便松开。萧澜笑道:“怎么,还怕被别人看出你我的关系不成?”
 
“还打着仗呢,不准太张扬。”陆追看着路边一处斑驳旧屋,“这里曾经是书院?”
 
“能看出来?”萧澜点头,“是,在世道安稳时,许多文人都喜欢来玉门关,跟着商队一路西行,去亲眼看看大漠中的壮阔美景,因此城中有不少书院,只可惜近几年关了大半。”
 
“这账也得一并计到耶律星头上。”陆追道,“不过一个大漠中的游牧小国,估摸将来就算投降了,也没什么值钱货好赔。”
 
萧澜道:“不准提他。”
 
陆追:“……”
 
陆追道:“可我们马上就要去军营。”等在哪那里见了贺将军,不单单要提,只怕还要提许多次。
 
“那也是下午的事,现在不准提。”萧澜扣住他的手指,“听了闹心。”
 
“没看出来啊,”陆追啧啧,“原来你心眼这么小。”
 
萧澜道:“所以?”
 
所以那就不提了。陆追从街边小摊上买了双巴掌大的小布鞋,随手塞进他怀中:“送你了,权当补偿。”
 
看着那红红绿绿的老虎鞋,萧大公子欣然接受,道:“留着将来给儿子穿。”
 
陆追头皮发麻道:“你说阿六?”
 
“算命的都说你我将来会子孙满堂,儿子自然不该只有一个,不过既然第一个是你挑的,那第二个得归我选。”萧澜道,“别的不说,至少要同你一样好看。”否则两个儿子带出门,都是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看着脑袋疼。
 
陆追一撇嘴,虎背熊腰怎么了,我觉得我选的儿子挺好,结实,粗糙,省钱,好养。
 
再往前走,就是青石砌成的城门,西北一年四季都有狂风猎猎,石砖上也被割出许多深浅不一的伤痕,陆追看着面前的城墙,心中突然就涌上许多感慨,只觉岁月沧桑苍穹浩渺,这雄伟壮阔的玉门关,曾亲眼目睹过多少政权交迭,它们或鼎盛一时,或沉寂无闻,却终也敌不过长河浩浩历史流转,最终都变成黄沙漫天。
 
“在想什么?”萧澜问。
 
陆追握紧他的手,纵身一跃踏上城墙,飞掠到了最高处。这里视野要更加开阔,风却也大了一倍不止,直吹得人站立不稳发丝飞扬,衣袖像是饱涨的风帆。
 
“不嫌冷?”萧澜问。
 
“前头是大漠,身后是大楚。”陆追趴在石墙上,“怪不得文人写诗都喜欢往边关跑,到了这种地方,哪怕是目不识丁的莽夫,只怕也会背一句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萧澜打趣道:“如此说来,我却连莽夫都不如,在玉门关待了一年多,莫说是写诗,书都没看两本。”
 
陆追笑道:“可你房中有不少书。”
 
“都是替你准备的,不单单有书,还有衣物茶具棋盘古琴,你喜欢的,将军府里全部都有。”萧澜道,“茶叶都替你买好了,新茶还没上市,不过有云南最好的普洱陈饼。”
 
“这么好?”陆追靠在他肩头蹭了蹭,突然又叹气,“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想起来先前的事情。”
 
“很重要吗?”萧澜问。
 
“我们从小就在一起,”陆追道,“一定有很多有趣的,好玩的事情,就这么忘了,总觉得有些可惜。”
 
“不单单是有趣好玩,你先前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伤。”萧澜道,“所以当知道你会失忆的时候,我们其实都觉得,这也并不完全算坏事,老天将所有坏的东西都一并带走,只留下一张白纸,好让你一醒来就有亲朋好友围在身边,衣食不愁无病无忧,自在过着糖堆里的日子。”
 
陆追笑笑:“嗯。”
 
“走吧,我们出城。”萧澜道,“若时间来得及,还能顺便去楚军大营中白蹭一顿饭。”
 
陆追拍拍他的肩膀,表扬:“持家有道。”
 
萧澜楼过他的腰肢,在城墙上一跃而下,将守城老兵吓了一大跳。
 
待两人抵达大营时,果真四处都是袅袅炊烟。萧澜拉着陆追径直钻进一处帐篷,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还有一套白瓷茶具,陆追笑问:“你的地方?”
 
“是。”萧澜按着他坐在案几后,“我当初从江南来西北,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你最喜欢的这套茶具,想你的时候,就学着自己泡茶喝。”
 
陆追搂住他的肩膀:“这么喜欢我啊?”
 
“嗯,”萧澜与他抵着额头,又蹭了蹭鼻子,“喜欢得要死。”
 
门帘被人“哗啦”一把掀开,而后便是一片嘈杂惊呼,更不知是谁,一声“啊哟”喊得百转千回抑扬顿挫,如同村头唱戏。
 
陆追被惊了一跳:“什么人?”
 
“副将周尧,先锋官佘莽,还有一大群别的兄弟,将来一个一个介绍给你认识。”萧澜道,“不过现在你若不想出去,我就将他们打发走,免得吵吵嚷嚷闹心。”
 
“喂喂!”帐篷外头有人抗议,“一听你回来,我们可是连饭都没吃就赶来了。”
 
“就是,没人来看你,我们是来看陆公子的。”佘莽扯着嗓门喊,其余人也跟着一道起哄,毕竟军营里一群老光棍,好不容易来了一位据说颇招姑娘喜欢的翩翩佳公子,自然要跟着学一学,也好早日讨个老婆。
 
陆追笑着捶他一拳:“走吧,出去。”
 
“出去可以,不过这些人都是痞子,说话口无遮拦惯了,你若听得不高兴,只管用拳头招呼。”萧澜掀开门帘,用充满威胁的眼光看了一圈外头的人。
 
“什么叫痞子。”佘莽不满,当场撸起袖子就想吟诗一首,但半天也只想起来了鹅鹅鹅,只好又将袖子放了回去,用胳膊肘捣了一下身边的人,老周,你来。
 
周尧:“……”
 
来个屁。
 
萧澜嫌恶:“你们打算挤眉弄眼到何时?”
 
陆追也跟着笑,抱拳道:“在下陆追,见过诸位。”
 
“陆公子,久仰久仰。”周尧将萧澜推开,热情道,“仓促听到消息,也来不及准备好酒,只备了一桌宴席,这边请。”
 
“来来来。”佘莽亲自牵过一匹马,“公子请。”
 
陆追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拱上马背,一群人欢欢喜喜跟着跑,萧澜哭笑不得抬腿跟上,一处大帐里正酒肉飘香,昨晚没吃到烤全羊,今日就有大块大块肥美的肉串补回来,也不亏。
 
“好重的孜然味。”陆追撸下来一块肉,“什么东西?”
 
萧澜在他身边,小声道:“好东西。”
 
陆追一边费力嚼一边道:“嗯?”
 
萧澜从牙缝里往外挤字,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羊的,那个地方。”
 
陆追表情一僵。
 
萧澜笑得不怀好意。
 
陆追将手中肉串火速丢进他盘子里,那个地方?
 
“当真要我吃啊?”萧澜拿起来,“喏,我补过头了,吃亏的是你。”
 
陆追顿觉很不妙,伸手:“还我!”
 
“不还。”萧澜一口咬掉一半。
 
陆追:“……”
 
不能细想。
 
不忍直视。
 
一顿饭毕,众人高高兴兴告辞,只等着战后卸甲归乡娶媳妇。陆追问:“你吃了多少那玩意?”
 
萧澜道:“挺多。”
 
陆追沉痛扶住额头。
 
萧澜抱过他,凑近还未来得及亲一口,却又火速放开。下一刻,贺晓就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大笑道:“老远就闻到酒肉香,这可过分了,一口渣滓都没给我剩下。”
 
“将军。”萧澜站起来,又对他身后的人道:“师父。”
 
“还想着晚上再补一只烤全羊,不曾想中午就吃上了。”杨清风将手中的纸包递给陆追,叮咛,“给你买了些酸杏,若是这几天肉食吃腻了,拿来清清胃。”
 
“多谢前辈。”陆追接到手中,很是感激。先前还在担心来西北会不会不适应,可仅仅过了一夜,就有了亲如一家人的师父与朋友,往后的日子,想来也该极精彩才是。
 
“玩够了,也该说正事了。”贺晓坐在椅子上,“石阵鬼城,二位有何打算?”
 
“明玉带兵前往大漠,去将那里的百姓接出来,阵法是他一手布设,旁人闯不进去。”萧澜道。
 
“那你呢?”杨清风问。
 
萧澜看了眼陆追:“尚未决定好,我想同往,明玉却要我留下。”
 
“我也不同意明玉一个人前去。”杨清风摇头。
 
萧澜嘴角一扬。
 
杨清风继续对陆追道:“师父陪你去。”
 
萧澜:“……”
 
萧澜道:“那徒儿呢?”
 
“你随贺将军一道,他还有别的事情需要你去做。”杨清风道,“明日动身,就这么定了。”
 
陆追点点头:“是。”
 
萧澜心里叹气,行吧,也成。
 
洞房花烛第三天,便要重新独自一人孤枕眠,亏得自己不是文人,否则若愁思满腹写起诗来,只怕玉门关的纸都不够卖。
 
“将军要去做什么?”陆追问。
 
“耶律星从大漠深处请来了一队援军,据说个个都身怀绝技。”贺晓道,“头目是一名女子,无人知她姓甚名谁,只知绰号红罗刹。”
 
“女子?”萧澜心下一动,“我在大漠茶棚里遇到的那个?”
 
“十有八九,”贺晓道,“听闻这伙人不分善恶,不辨是非,只肯为钱卖命。”
 
“只肯为钱卖命,做事又毫无操守?”陆追一拍手,“那就好办多了。”
 
毕竟若论起有钱,谁能比得过冥月墓,只需抬个筐随便一挖,莫说是请一个红罗刹,就算将红橙黄绿青蓝紫罗刹都请个齐全,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如此一算,耶律星此番怕是要亏个血本无归。
 
第193章:分头行动
 
“公子的意思,我们也用钱收买?”贺晓询问。
 
陆追点头:“能直接将这伙人击退自然最好,但若对方确实不好对付,那花钱免灾倒也不是不行。毕竟那只是一群为钱卖命的杀手,对大楚并没有太多实质性的威胁,而我们目前最该做的,是集中力量对付耶律星。”
 
杨清风也道:“我同意明玉的看法。”
 
贺晓看起来依旧有些犹豫,陆追又道:“若将军也觉得此法可以,那银子由我来出。”
 
贺晓闻言略微吃惊,道:“这数目怕是不少。”
 
陆追笑笑,道:“再多也无妨。”
 
贺晓:“……”
 
他先前只隐约听到过,皇上此番出兵南海,军费有一半都是出自陆家,却万万没想到除了那笔巨资,陆追竟还能将西北战事也揽在身上。想及此处,贺将军投向萧大公子的目光里立刻就多了几分殷殷情意——这般有钱又仗义的媳妇,你小子千万要看好,若被人抢了,我和你拼命。
 
萧澜一笑:“如何?”
 
贺晓点头:“那就暂且这么定了。据我得到的消息,半月之后,这群人会去月牙湾,不过究竟是去做什么,目前还无从知晓。”
 
“月牙湾,那是什么地方?”陆追插嘴。
 
“是一处沙谷,数百年前或许曾经有过水湾,不过现在早已被风沙掩埋。”贺晓道,“距离此处快马加鞭,约有十日的路程。”
 
“我与将军商议,这次想让澜儿率人去月牙湾,看看对方是何方神圣,又究竟有何阴谋。”杨清风道,“也好心里有个底,将来遇到了,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陆追看了萧澜一眼,点头:“嗯。”
 
“至于石阵鬼城,就有劳老将军与陆公子了。”贺晓道,“不过耶律星那头诡计多端,为防万一,大家还是暗中行动为为妙。”
 
待到众人商议完,贺晓与杨清风离开时,外头已是晚霞灼灼。举目望去,半边天穹都被染成漂亮的红色,云边透出金光万丈,像是一场绵延不绝的火,将天与地都悉数点燃。而在这火光的尽头,又是一线深沉的墨蓝,一轮圆月白得几近透明,周围零零缀着几点星芒,彼此闪烁,缱绻落在大漠尽头。
 
眼前景象太过壮阔,陆追久久站在大帐门口,只想将此时此景牢牢铭于心间。这片神奇而又美丽的大地,理应被写入诗中留在画里,让世人为之惊叹沉醉,而不该是现在这样,四处都是军队与长刀,让弥漫的战火冲淡了晚霞与星光。
 
“在想什么?”萧澜揽住他的肩膀。
 
“没什么。”陆追看着他,“这里真的很美。”
 
“再往西,就是扎努沙漠,那里更美。”萧澜道,“待到仗打完后,我带你去看。”
 
陆追笑着点头:“嗯。”
 
“回去吧。”萧澜替他拉高披风,“明日就要动身了,今天早点休息。”
 
陆追与他扣紧十指,一道翻身上马疾驰出营,楚军战士们看到后,纷纷鼓掌起哄,传说中的陆公子终于来了大营,无论如何也要表示欢迎。
 
贺晓原本打算在晚上摆一桌酒,替众人践行,却被杨清风拦住,只让厨子做了几道清淡小菜送去院中——两人好不容易才回来,这一分别又要将近一个月,只余下这一晚,旁人着实不该打扰。
 
“酒?”陆追闻了闻,“似乎很烈,前辈也不怕你我喝醉?”
 
“师父知道你是有分寸的人。”萧澜替他斟酒,“这是烧刀子,喝一口尝尝就好。”
 
陆追抿了一小口,皱眉道:“你平日里就是喝这个?”
 
“嗯。”萧澜一饮而尽。
 
“够了够了。”陆追将他手中的空杯夺下,“以后不准喝了。”一来伤身,二来万一养成习惯,往后天天酗酒发疯还了得。
 
“现在就开始管东管西了?”萧澜握住他的手,打趣道,“完了,这成亲后还了得。”
 
“成什么亲。”陆追抽回手,“好好吃你的菜!”
 
萧澜凑近:“喂我。”
 
陆追往后一退:“想得美。”地主老财什么样,我还指着有人来喂。
 
萧澜索性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拽到自己怀中,又盛了一勺菜递到嘴边:“嗯?”
 
陆追哭笑不得:“你腻不腻。”
 
“不腻,恨不得一辈子都粘着你。”萧澜将勺子放回盘中,又把人抱得更紧,“先前你受伤的时候,我就在想,等你什么时候醒过来,伤好了,我就弄个山明水秀的大宅子,再在院中堆个棉花小窝,让你舒舒服服躺着,什么都不用做。”
 
“我到底是怎么受伤的?”陆追问。
 
“前辈没告诉你?”萧澜继续喂他吃东西。
 
陆追摇头:“爹说是他失手伤了我,可似乎也不像真的。”
 
“当真想知道?”萧澜道,“与冥月墓有关,姑姑不想让我们在一起,便设计用蛊虫将你我分开,当时你被情蛊噬心,谷主说只有让你忘了我,他才能下手解毒。”
 
“怪不得,”陆追靠在他怀中,“我醒来之后,连陶夫人也没提起过你。”
 
“飞柳城的那处屋宅,原本就是依照你的喜好所建。”萧澜道,“原本想着将来要一起去,可事有凑巧,你倒自己先住了进去,不过也成,省得我还要费心去拐。”
 
陆追笑着捶他一拳,道:“早知道是你的,我才不去住。”
 
“不是我的,是我们的。”萧澜将他放在椅子上,又叮嘱道,“此番去石阵鬼城,务必小心。”
 
“该小心的是你。”陆追替他夹了一筷子菜,“记住我说的话,若是与那伙人正面对上,没必要弄得两败俱伤,只管开价,天价也无妨。”
 
萧澜点头:“知道。”
 
明早就要分头行动,这个晚上,两人谁也不舍得先睡,床头一盏微亮的烛火,刚好能照出一床晕晕暖色,四周很是寂静,闭起眼睛就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与玉门关外那苍凉回旋的风。
 
翌日天还未亮,陆追便同杨清风一道,从北门悄然离开,与城外早已整装待命的军队会和,带着车马粮草,前往大漠深处的鹿饮泉救人。几个时辰后,萧澜也前往楚军大营,佘莽刚从练兵场回来,见到他后老远就扯着嗓门吆喝:“怎么就你一个,陆公子呢?”
 
“生病了。”萧澜道。
 
“生病了?”佘莽闻言担心,赶忙上前道,“怎么刚来就病了,可要请军医去看看?”
 
萧澜叹气:“水土不服,床都起不来了,还是让他安心躺着吧。”
 
佘莽先是点头,后又埋怨:“陆公子都病了,你还来军营里做什么,最近耶律星那孙子又没折腾出风浪,你快些回去陪着,这里有我们守着,不会出事。”
 
“那就多谢了。”萧澜欣然接受,抱拳道,“告辞。”
 
“快走。”佘莽挥挥手,揣着袖子看他一路离开,眼底光芒很是慈祥。
 
毕竟是弟兄中第一个有了媳妇的人。
 
艳羡艳羡。
 
晚些时候,军营里都在传,果真是江南来的豪门公子,锦衣玉食惯了经不住这大漠风沙,刚一来就卧床不起,上吐下泻水米不进,怎么听怎么惨。
 
“萧兄已经焦头烂额,这几天就别再去烦他了。”佘莽道。
 
一众将领连连点头,深表同情。
 
……
 
“驾!”大漠深处,陆追骑着金麒麟一骑当先,快如闪电,其余战马受头马鼓舞,也迈开四蹄腾云驾风,比计划时间更早三日便到了鹿饮泉。
 
这日黄昏,张茂还在数那石柱上的刻痕,盘算着剩下的粮食够乡亲们吃几天,突然就听到有人大喊,说大楚的军队来了,救兵来了,登时大喜过望,也不要人搀了,一瘸一拐便跑了过去。陆追远远看见,大笑着挥手:“师爷!”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啊。”张茂热泪盈眶,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周围百姓也是欢呼一片,当下便分批登上马车,在大楚军队的保护下,轰轰烈烈共同踏上返程。
 
……
 
“王上。”这日天边残月如刀,红罗刹赤足踏过柔软的沙地,媚声道,“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沙丘上观天象?”
 
耶律星未曾回头,只道:“圣姑为何不去月牙湾?”
 
“有我的族人去探查就够了。”红罗刹道,“王上似乎不欢迎我?那我带来的消息,王上想必也不愿意听了?”
 
“我既付了银子,圣姑也该按规矩做事,这与我态度如何、欢不欢迎,都没有关系。”耶律星生硬道,“说。”
 
“无趣。”红罗刹坐在他身边,道,“萧澜与陆追回来了。”
 
耶律星眉头猛然一跳。
 
“你那心上人一来就病了,此时正躺在玉门关将军府里,萧澜也在。”红罗刹道,“我三日后就去替你杀人,至于另一个,当真不要顺路抢回来?”
 
耶律星冷冷道:“这话圣姑似乎问过一回。”
 
“行,我不碰他,留给你碰。”红罗刹咯咯一笑,眼底百媚横生,“只带那萧澜的命回来见你。”
 
第194章:险象
 
贺晓与杨清风平日里都是住在大营中,将军府里空空荡荡,除了几位老仆,并无多少闲人。这日子夜时分,一个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落在树梢,姿态灵活,比鸟雀更轻盈。
 
府里很安静,举目望去漆黑一片,连灯火也没亮几处。红罗刹按照先前探得的消息,一路径直飞掠前往北边一处小院,那里一样也是寂静的,隆冬天寒,更是连虫豸鸣叫也无,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她先凝神听了片刻,面色却是一变,不再屏住呼吸,而是几步登上台阶“哐啷”推开门,黑洞洞的前厅像是一双黑漆漆的眼,正幽幽与她对视,惨淡月光撒进窗棂,桌上蒙了薄薄一层尘土,茶具也用布套罩着,看起来已经至少半个月无人住过。
 
混迹江湖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耍,红罗刹眼底寒光一闪,转身出了小院。
 
……
 
午后,耶律星正在大帐中翻看军情,门帘却被人一把掀开,如此粗鲁而又大胆的行径,料也不会再有第二人。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来者空荡荡的双手,便嗤笑道:“看来圣姑此行并不顺利。”
 
红罗刹开门见山道:“我们被骗了。”
 
耶律星皱眉:“什么意思?”
 
“萧澜与陆追的确来了玉门关,可压根就不在将军府中,也不在楚军大营。”红罗刹道,“所谓水土不服,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隐藏他们真实的行踪。”
 
“那他二人去了何处?”耶律星闻言站起来。
 
红罗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却道:“王上那丢失的金麒麟,现如今似乎在萧澜手里。”
 
耶律星兀然握紧拳头:“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将军府的马夫,此事千真万确。”红罗刹道,“不过王上也不必着急,那马被喂得膘肥体壮,似乎日子过得甚滋润,将来寻个机会,与飞沙红蛟一道抢回来便是。”
 
耶律星却没心情与她斗嘴,鹿饮泉发生的事情再次一幕幕浮现于他脑海中,来路不明的两名大楚俘虏,先是卖命干活博取信任,修建完石阵鬼城后,又在一夜之间夺马逃离,仅给自己留下勉强糊口的粮食。当时只顾震怒,现在仔细一想,如此缜密而又周全的计划,实在没有可能是出自普通百姓之手——那分明就该是萧澜与陆追。
 
一直费心苦苦寻找的人,竟从自己手掌下从容离开,这份屈辱已远超遗憾,耶律星握紧拳头,他本想先冷静下来,满腔怒火却反而越烧越烈,只恨不能立刻重回一个月前,回到鹿饮泉的石阵鬼城,去提醒那时大意草率的自己,敌人就在身边。
 
“王上。”红罗刹道,“你可否能猜到他们去了何处?”
 
耶律星道:“鹿饮泉。”
 
“鹿饮泉,石阵鬼城?”红罗刹又问,“何以见得?”
 
“圣姑也与本王一道同行吧。”耶律星并未多加解释,而是大步出了帐篷,朗声道,“来人!”
 
“王上!”守卫上前。
 
“传令下去,”耶律星道,“第五骑兵营即刻整队,今晚随本王一道出征!”
 
守卫心里微微吃惊,却不敢不多问,伏身领命匆匆离去。红罗刹依旧靠在大帐门口,道:“王上当真不打算将事情原委说给我听听?至少也能多个人一道分析,万一这只是障眼法,他们其实并未去鹿饮泉呢?岂不是白跑一趟。”
 
“不可能。”耶律星道,“我了解他。”
 
一个萧澜再加一个陆追,即便纳木儿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对付得了。两人此番乔装被俘,明显是有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探听鹿饮泉的秘密。石阵鬼城想来早已被动了手脚,否则萧澜一不会配合修建,二也不会眼睁睁看着百姓往里冲,而当初抢自己的那几车粮草,只怕也早已送了过去。
 
按照鹿饮泉与楚军大营的距离,若自己快马加鞭,应该还有机会将他们拦截在天麦沙漠的尽头。想到这里,耶律星狠狠一甩马缰,让胯下黑色战马顶风疾驰,直向大漠深处冲去,在他身后紧紧跟随的,则是夕兰国最精锐的骑兵营,玄衣铁甲,长刀光寒。
 
而与此同时,萧澜也正潜伏在一处山包后。月牙湾听起来像是水湾,却处处干涸皴裂,只有无数或高或矮的沙丘连绵起伏,在夜色中像是一片静止的海,连浪花也凝结在半空。
 
松软的沙地被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坑,一群异族打扮的人正在缓慢地向前走,一阵风迎面吹来,扬起的不单单有沙尘,还有几丝熟悉的味道。
 
萧澜微微皱眉,火药?
 
那伙异族人将这一圈沙地都踏了个遍,方才转身离开。夜色是最好的掩饰,呼啸的风也掩去了脚步声,并没有人发现不远处的萧澜,他们更不会知道,在距此不远的另一片沙地中,还隐藏着数百楚军,正虎视眈眈,一触即发。
 
前头逐渐变得嘈杂起来,燃烧的火把照亮了沙地,许多木桶正整齐摞在一起,火药味浓厚到呛鼻。萧澜微微抬手,示意身边的人也停止前进。
 
“萧少侠。”一名副将道,“看对方这架势,是要将这批火药暂时埋藏在这里,一来行军前进时少些负担,二来也是留个后手。”
 
萧澜沉思片刻,道:“后撤,听我的命令行事。”
 
副将答应一声,又叮嘱:“萧少侠务必小心,这些火药数目庞大,威力不容小觑。”
 
萧澜点点头,单手握住乌金鞭梢,从另一侧缓缓接近对方。营中众人都在忙碌搬运,并没有谁察觉到这位不速之客的闯入,萧澜在沙丘与黑夜的掩护下,很快就将这片营地的状况摸了个一清二楚。
 
“萧少侠。”副将见他回来,赶忙道,“怎么样?”
 
萧澜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道:“记住了?”
 
副将连连点头,转身向着楚军营地的方向跑去。萧澜脱下外袍,先在里头裹上了一团沙土,又用布条横七竖八捆了个结实,做出一个巨大而又沉重的布球来。他从怀中掏出火折,登上高处看了一眼那依旧在忙碌的夕兰国大营,或许是为了方便搬运,所有火药桶都被搬到了一起,士兵们正在将防潮的毡布铺好,打算把木桶裹起来方便埋藏。
 
月光在此时渐渐明亮起来,周围景象也变得更加清晰几分。一名夕兰国的小头领忙碌许久,坐下刚想休息片刻,抬头却见远处的沙丘上似是有人影闪过,慌得他赶忙站起来,再度看过去时,那里偏又恢复了先前的空空荡荡,只有风,唯有风,不耐烦地卷起尘与沙。
 
看花眼了?他心里有些疑虑,想了片刻,还是打算过去看个究竟——方才那一闪即逝的身影太过真实,实在不像是自己的幻觉,而事实也很快就证明,那的确不是幻觉,而是的的确确有人正埋伏在暗处。
 
黑色身影自沙丘后一跃而起,手中蛇形长鞭斩风落下,先是切碎月光,后又猛然从地上卷起一个巨大的火球,熊熊燃烧的,冒着黑色的浓烟,像是传说中地狱守门恶兽的巨眼,从半空中急速飞过。那小首领眼睁睁看到头顶的天空亮了又暗,零星掉落的火星所来的灼热温度,让他瞬间就明白过来即将要发生什么,顿时骇然万分,撕破了嗓子大吼:“小心!”
 
紧随他喊声的,是震耳欲聋的炸药声,此起彼伏神雷天降,在漫漫黄沙中绽出一场惊天动地的焰火,沙尘先是如礼炮一般冲到半空,后又像雨一样纷纷落下,同时溅落在沙丘中的,还有鲜红的血。
 
萧澜捂着耳朵隐在沙丘后,直到最后一声巨响停歇,方才起身重新跃上高处。身后星火连绵杀声震天,是初赶来的大楚军队,他们潮水一般涌向残存的敌军,以不可抵挡的无敌姿态,将其悉数吞没。
 
对于楚军而言,这是一场不战而胜的对决,而对于萧澜来说,事情还远未结束。他翻身骑上一匹战马,闪电般穿过那依旧冒着浓烟的营地,手中长鞭闪出寒光,毒蛇般卷住前方一人的脖颈,带着他高高飞至半空,几乎将喉管与骨头绞得粉碎。
 
“还要跑吗?”萧澜挡在众人身前。
 
“杀了他!”对方打头一人愤怒嘶吼,手中不知何时已落了一对圆月弯刀,没有片刻停顿,便饿狼般扑向萧澜。其余人也一窝蜂涌了上来,只恨不能生出利齿,将面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撕扯吞噬干净。
 
萧澜侧身一避,让对方看清了自己身后熊熊燃烧的火把,也看清了烈火掩映下数百上千的大楚将士,每一把刀剑,都折射出刺目的光。
 
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对峙,对方哑声凶狠道:“你想要什么?”
 
“想请诸位跟我走一趟。”萧澜道,“顺便提醒一句,这不是交易,阁下没有别的选择。”
 
“若我们不答应呢?”对方虚张声势道。
 
萧澜只微微一抬手,立刻便有数百张弓箭被拉满弦,寒光点点,齐刷刷对准众人。
 
诚如对方所言,此情此境,也的确没有别的选择。许久之后,不断有武器沉闷落入沙地,这伙人沉默举起双手,眼底都闪着不甘。
 
“很好。”萧澜笑笑,又宽慰道,“诸位放心,大楚军营的待遇,不比夕兰国差。”他一边说,一边有楚兵掏出沉重的铁锁木枷,将俘虏“哐啷”一声锁了起来——令萧大公子的话登时就没了任何可信度。
 
“你笑什么?”返程途中,萧澜问。
 
副将喜不自禁:“跟着萧少侠打仗可真是痛快,杀能杀个酣畅淋漓,不吃亏不憋屈,而且还从未输过一场。”
 
“这话私下说说便成,可别让我师父听到。”萧澜指着他警告,“否则又要念叨,说不吃亏不憋屈是江湖人的打法,罚我继续抄兵法。”
 
“是。”副将笑道,“我去前头看看。”
 
萧澜点头,自己也一扬马鞭,指挥大军的前行速度更快几分——早一天回去,说不定还能接到初从鹿饮泉回来的心上人。
 
……
 
天边卷起滚滚黑云,陆追勒紧马缰,道:“要起风了?”
 
“就在这里安营扎寨吧。”杨清风道,“看这天气的确有些不妙,先躲到明日再说。”
 
陆追答应一声,下令众人各自寻好避风处,先将帐篷搭建起来,又趁着狂风尚未至,抓紧时间生火煮粥,早早就混饱肚子钻被窝,也好等着天明风止之后再继续赶路。
 
后半夜时,大漠中果然就刮起狂风,若非众人早有准备,只怕连帐篷都会被掀飞到半空。陆追睡意全无,裹着毯子听了一夜外头低沉的咆哮声,自从来到大漠,他还是第一回遭遇这种极端的天气,杨清风却说不必太过担忧,说这肆虐而又骇人的风声,顶多一夜就会停。
 
果然,随着天色一点一点发亮,风声也一点一点消失,陆总算追松了口气,收拾好毛毯刚打算钻出帐篷,外头却又传来了新的低沉咆哮——不过这一次不是风,而是隐隐雷动的马蹄,听声音,少说也有数百匹战马。
 
“报!”先锋官策马折回,大声道,“前头,前头有夕兰国的军队!”话未说完,人就已经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浑身是血。陆追飞身一把将他接住,单手按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箭伤,沉声叮嘱:“忍着!”
 
箭羽被大力拔出,陆追抬手封住他的两处穴道,又将伤口紧紧包扎好,扶着到了自己的帐篷中,叫来一人暂时照顾。再出去时,杨清风已指挥军队挡在了百姓前方,长刀铁盾,铸成一道铁壁铜墙。
 
“前辈。”陆追策马上前,与杨清风并肩而立。
 
“是耶律星。”杨清风小声叮嘱,“此人诡计多端,你多加小心。”
 
耶律星?陆追微微皱眉,还以为是夕兰国一支巡逻队,却没想到竟然会是耶律星亲自带兵。他看着前方那支黑压压的军队,粗略估计人数应当是楚军的两倍,这么一来,硬碰硬八成会吃亏,更别提在大楚军队的身后,还有数百赤手空拳的无辜百姓。
 
天地之间气氛肃穆,透过弥漫的黄沙,耶律星看着不远处的陆追,眼底除了贪婪,更多的却是疑虑。红罗刹也看出异样,皱眉道;“萧澜不在?可别调虎离山,趁着王上不在,率军去攻营了吧。”
 
耶律星猛然握紧缰绳,疾驰几步行至最前,再看一遍,也依旧没有萧澜的身影。
 
陆追倒是对耶律星颇有兴趣,先前在鹿饮泉的时候,萧澜恨不得天天用被子将他裹起来,连大帐门都不准出,因此这算是他失忆后,头一回知道这饥渴流氓长什么样——饥渴流氓四字,是萧大公子说的,回回提起时都语调幽幽,想记不住也难。
 
“萧澜呢?”耶律星沉声问。
 
陆追略略意外,不说对方颇为觊觎自己,可为何此时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垂涎,反而开口就问萧澜在人何处——话说回来,我心上人在何处,与你何干?
 
“看来我又白来一趟,姓萧的不在。”红罗刹叹气,活动了一下手腕,懒洋洋道,“王上考虑加银子吗?若是翻倍,这一仗我也能帮着打一打。”
 
耶律星并未搭理她,陆追却在对面一笑:“他若不肯,我倒是愿意替姑娘翻倍。”
 
耶律星:“……”
 
“陆公子?”红罗刹愣了愣,旋即咯咯一笑,“你知道我是谁?”
 
陆追点头:“自然。”
 
“听到没有,陆公子愿意出双倍的银子。”红罗刹啧啧,“王上?”
 
看着对面陆追志在必得的姿态,耶律星生硬道:“三倍。”
 
红罗刹捏着袖子娇嗔道:“陆公子,有人要出三倍。”
 
陆追抬手扬出一道光亮:“他出多少,我都加倍,这小东西,先送给圣姑当个见面礼。”
 
红罗刹抬手接住,一粒珠子在掌心里滴溜溜打转,即便没有日光,也依旧异色生辉,耀眼夺目。
 
“圣姑慢慢考虑。”陆追笑笑,“今天做不了决定,就等着明天,后天,圣姑考虑多久,我就等多久,不着急。”
 
“我就喜欢公子这样的,有钱大方,还生得俊俏。”红罗刹将那宝珠收入袖中,眼底百媚横生,“这我可得慢慢考虑,那今日就先告辞了。”
 
陆追爽快道:“圣姑慢走。”
 
红罗刹调转马头,手中马鞭一甩,红衣很快便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边。
 
杨清风:“……”
 
财大气粗,财大气粗。
 
“杀!”耶律星不想与他废话,更担心当真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只想速战速决赶回大营。陆追眼底只寒光一闪,清风长剑已铮鸣脱鞘,这段日子以来他虽未曾与人真正交锋,练武却不曾有过半分懈怠,这回正好拿耶律星练练手。箭雨刀山银枪光寒,双方军队在号角声中冲向对手,用冰冷的铁刃砍出一条条路,血染黄沙,杀声震天。
 
耶律星一刀挡开那逼至眼前的长剑,顺势反手攻上前,陆追不得不暂时弃了金麒麟,飞身跃起在空中腾挪,双手握紧剑柄,直直插了下来。
 
耶律星后退两步,眼底阴狠:“你当真想杀了我?”
 
陆追并没有回答他,出手反而更快几分,直到重新将金麒麟夺回,方才道:“你先率人犯我大楚,方才又一见面就打听我相公在何处,我难道还该对你手下留情?”
 
耶律星问:“你方才叫他什么?”
 
陆追反应神快:“你这老流氓想占我便宜?”
 
耶律星倒是被他绕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那闪着寒光的长剑已再度逼至心口。
 
两人厮杀正酣不分胜负,而在战场上,楚军却逐渐处于劣势,连杨清风也受了伤。陆追看在眼中,心里逐渐焦虑起来,耶律星见状一笑:“若肯投降乖乖跟我走,我就放过他们。”
 
陆追将他打得后退两步,回身想要去看看杨清风的伤势,没走两步却又被缠住,只得打起精神重新应对。另一侧,楚军也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此时却听张茂突然一声大吼:“乡亲们!拼了!”那声音巨响如雷,浑厚更甚战斗号角,残疾的腿一高一低,却跑得比任何人都快,其余百姓受他鼓舞,也纷纷大吼着冲向前线,从地上捡起刀与盾,与军队一道砍杀敌人。
 
“还要与我为敌吗?”耶律星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将人狠狠拉到面前,“拖得越久,楚军只会伤亡越多,这些你费尽千辛万苦救下的百姓,总不会忍心让他们白白送死吧?”
 
惨叫声不断传来,陆追咬牙道:“让你的人停手!”
 
耶律星一笑:“答应跟我走了?”
 
陆追吼道:“先让你的人停手!”
 
与此同时,另一声咆哮也在天边炸开:“混蛋!放开我爹!”
 
阿六身骑高头大马,正以雷霆万钧的气势穿云斩沙滚滚而来,陆无名紧随其后,而在两人身后,则是潮水般的楚国大军。
 
看到援兵,楚军的身体里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再度变得勇猛无畏起来。陆追顺势飞身掠起,重重一脚踏在耶律星肩头,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耶律星踉跄后退两步,忍着剧痛猛然发力,劈手夺过金麒麟的缰绳,一刀刺向陆追胸口,逼得他不得不闪身躲开,而就在这极短暂的时间里,耶律星已腾身翻跃上马背,向着大漠深处逃去。
 
陆追紧走两步,一剑将偷袭杨清风之人砍飞,大喊道:“爹!”
 
陆无名答应一声,片刻未停便去拦截耶律星。陆追将杨清风扶起来,问:“前辈怎么样?”
 
“没事。”杨清风挣扎着动了一下,“腿受了伤,别管我。”
 
“爹,爹你没事吧?”阿六匆匆下马跑过来。
 
“照顾好前辈。”陆追将人塞给他,自己继续前去杀敌。有了援兵加入,楚军很快就夺回主动权,见战事胜负已无悬念,陆追匆匆跨上一匹战马,想要去大漠深处寻耶律星,还没走两步,却见陆无名已空手折返。
 
“爹。”他策马迎上去,“被他跑了?”
 
“中途杀出来一个诡异的红衣女子,放了毒烟将人救走了。”陆无名道。
 
陆追微微皱眉,看来也不是用钱就能买?
 
“可惜了。”陆无名叹气,“方才若能擒到他,这仗也不用打了。”
 
“一国之主,敌军统帅,哪能随随便便就被俘。”陆追安慰,“能剿灭夕兰国一支骑兵营,也算没有白来这一趟,不过爹怎么来了?”
 
“贺将军探得消息,说耶律星在数日前已经离开大营,率军深入大漠,我们猜到他或许是为了对付你。”陆无名道,“幸亏来的及时,否则你怕当真会吃亏。”
 
“不单我吃亏,还有这么多百姓呢,当初好不容易才救下来的。”陆追翻身下马,“军医来了吗?”
 
“小山来了,喏,就在前头。”陆追道,“你呢,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陆追摇头,“走吧,先去看看杨前辈。”
 
战场一片狼藉,夕兰国的俘虏被用绳子挨个捆起来,正抱头蹲在阴凉处。杨清风的腿伤已经被处理好,张茂也正在指挥百姓帮着楚军一起收拾东西,最后将伤员小心翼翼抬入马车,重新动身上路。
 
在一处沙丘后,红罗刹按了按他肩膀的淤肿,讥笑道,“你那意中人对你,可是半分情面也不留,骨头都裂了。”
 
耶律星道:“他愿意出更多的银子,你为何要救我?”
 
“听你这口气,反而像是在赶我。”红罗刹拎着他架上马背,“没错,陆明玉的确能出更高的银子,可我还是要帮你。”
 
耶律星道:“理由。”
 
“一个男人,容貌却生得那般清秀,长得太美也不成,姑奶奶看了心烦。”红罗刹在他的马臀上踢了一脚,“往好处想,至少这金麒麟回来了,王上也不算血本无归。”
 
……
 
又过十日,楚军终于顺利折返营地,陆追翻身下马,还未来得及站定,萧澜已经将他接到怀中:“有没有受伤?”
 
“没有,”陆追扯扯衣裳,低声道,“你先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陆无名:“……”
 
阿六:“……”
 
萧澜将人放回地上,掩饰道:“陆前辈。”
 
“去马车里看看你师父吧,他受伤了。”陆无名扬扬下巴。
 
萧澜闻言倒真被吓了一跳,赶忙去马车里探望,见他只有小腿受了刀伤,方才放下心来,亲自指挥车队入城,先将一众伤员安置到了医馆中,又将其余的百姓交给周尧,让他分批编制入军队。陆追则是去向贺晓汇报与耶律星的那场对战,待两人分头忙完,已是深夜时分。
 
“那我就先回去了。”陆追道。
 
“公子早些歇着吧。”贺晓亲自将他送到门外,就见萧澜正站在院中等,臂弯搭着一件大氅,为了挡这寒冬的风。
 
“说完了?”萧澜抖开披风,将他牢牢裹住。
 
“嗯。”陆追还在惋惜,“你是不知道,爹爹这回差点就能活捉耶律星。”
 
萧澜摇头:“下回再也不放你独自一人行动了。”
 
陆追握住他的手:“你猜那耶律星一见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萧澜不悦道:“他说什么?”
 
陆追道:“他问我你去了何处。”
 
萧澜:“……”
 
陆追撇嘴:“我当时险些以为你又在哄我。”
 
萧澜不解:“我哄你什么?”
 
“看也不看我一眼,开口就打听你的下落。”陆追感慨,“这哪里是觊觎我,分明就是觊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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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窗外有人
 
萧澜扯住他的耳朵:“胡言乱语。”
 
“松手松手。”陆追拍他两下,“还没说你那头,怎么样了?”
 
“剿灭了一小股夕兰国的军队,还有,耶律星请来那大漠深处的异人,也被我顺道抓回来四个。”萧澜道,“他们去月牙湾是为了埋藏火药,恰好被我撞到,索性就一把火点了。”
 
一把火点了?陆追竖起大拇指:“厉害。”
 
萧澜又道:“若早知我这头这么顺利,就该——”他原本想说就该让陆追带人去月牙湾,换自己去石阵鬼城,可话还没说出口,却又觉得那点炸药的活也挺危险,同样不舍得让心上人去做,便又咽了回去。
 
“就该什么?”陆追问。
 
“没什么。”萧澜将他抱起来,“不说这些糟心事了,明日再议也不迟。”
 
“可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陆追举起手指,“就一件,最后一件。”
 
萧澜点头:“说。”
 
“我碰到那伙人的头目了,圣姑红罗刹。”陆追道,“她倒是如传闻中一样,妩媚妖艳,生得颇有几分姿色。”
 
萧澜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用天价买她倒戈,”陆追道,“结果她先假意答应,最后却还是将耶律星救走了,看来那传闻也做不得真,又或者……你说她会不会干脆看上耶律星了?”
 
萧澜配合点头:“有可能。”
 
“要真这样,那就麻烦了。”陆追趴在他肩头,深深叹气,“原本是用银子就能解决的小问题,现在又得用刀用剑用脑子,算我们亏。”
 
“你可当真是有钱。”萧澜好笑,“先提醒一句,陆家家底子再雄厚,像你这般大手大脚下去,迟早也有掏空的一天。”
 
“我在王城还有酒楼呢,阿六说了,财源滚滚日进斗金。”陆追双手扯住他的脸颊,“至于冥月墓里的东西,一大半已经上交国库,另一小半也是迟早要送进宫的,如此算来,我现在挥霍的可都是朝廷的银子,怎么样,你是不是立马就不心疼了?”
 
萧澜抱着他走进小院:“再告诉你一件事。”
 
陆追道:“嗯?”
 
“冥月墓里除了银子,还有一条暗道,通往掩仙山下真正的主墓穴。”萧澜道,“数百年来从未有人涉足过,先前你我曾有约定,要在战后一道将其打开,让里头的珍宝重见天日。”
 
“也就是说墓里还有钱,我还能再接着霍霍?”陆追眼睛发光。
 
萧澜在他屁股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教训道:“不能了!”
 
陆追笑着拱拱他:“凶什么,逗你的,我知道掩仙山下才是真正的帝王墓葬,爹早就告诉我了。”
 
“好了,不准再说这些。”萧澜将人放到椅子上,“我叫热水给你沐浴,早些休息。”
 
陆追环顾四周,漫不经心,轻描淡写:“连日赶路,累了,不是很想洗。”
 
萧大公子道:“我帮你洗。”
 
陆追满意拍拍他的肩膀,不错萧兄,很上道。
 
下人很快就送来热水,陆追舒舒服服泡在里头,叹气道:“在沙漠里头的时候,做梦也想要这么一大桶热水。”
 
萧澜拍拍桶壁:“腿出来。”
 
“哗啦”一声,陆追一条湿漉漉的腿搭上桶沿,地主老财一般向后仰躺去。
 
萧澜笑笑,用手巾细细擦过他的每一寸皮肤,最后低头亲了亲。
 
陆追很喜欢此等搓澡服务,半趴在桶壁上专心致志欣赏萧大公子的美貌,暂时不想自拔。
 
萧澜这回极有耐心,先将他洗得白白净净,仔细擦干后抱到床上,又取了干净的里衣伺候穿好,方才态度良好地询问:“怎么样,还周到吗?”
 
陆追打了个呵欠:“嗯。”
 
“那有没有奖励?”萧澜凑近。
 
“嗯?”陆追强撑着睁开眼睛,“你洗太久,我都困了。”
 
萧澜忍笑:“哦。”
 
不说话了!陆追拉高被子捂住头,几乎瞬间就睡了过去。在大漠中连日赶路,回来后又忙了一下午,晚上再被他泡在热水中又擦又洗,直将这些日子积攒的困倦都一并唤出,脑中浑浑噩噩纯白一片——此番回到家中,终于不用时时刻刻提高警惕,担心会有人偷袭,他握着萧澜的手,只想就这么睡到地老天荒。
 
梦境甜美静谧,莺飞草长的江南,有满目苍翠,还有婉转鸟鸣,一声又一声,清脆悠扬。
 
陆追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趴了一会,鸟叫声却没有随着梦境一道消散,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猛然睁开眼睛看向身边,却是萧澜在吹一枚精致草哨。
 
……
 
“嗯?”萧澜伸手捏捏他的耳朵,笑道,“怎么醒来了又趴回去。”
 
“我还以为回江南了。”陆追侧头看着他,“你编的?”
 
“是。”萧澜道,“小时候我经常吹草哨给你听。”
 
陆追搓了搓脸,挪起来一点靠在他怀里:“我是不是又起晚了?”
 
“又没什么事,何必赶着早起。”萧澜道,“不过得吃点东西再睡,不然要饿肚子了。”
 
“谁说没什么事,军营中分明就有一大堆事。”陆追使劲伸懒腰,喝完一大杯水后,又重新蜷回被窝里,“真舒服。”
 
萧澜翻身压住他,低头亲了一下。
 
陆追:“……”
 
陆追道:“你这人怎么一点预兆都没有。”说来就来,还亲得很缠绵,幸亏我反应颇快,张嘴速度感人。
 
萧澜轻笑一声:“想不想要?”
 
陆追声音比他更低:“想。”
 
话音刚落,衣服便被脱了个干净。两人笑着闹做一团,萧澜捞起他的身体,突然道:“师父与陆前辈他们还在院外等,我们速战速决。”
 
“什么?”陆追五雷轰顶,睁大眼睛道,“喂喂你……喂!”
 
“声音小一点。”萧澜一把捂住他的嘴,却没有停下动作。
 
陆追双手卡住他的脖子,从牙缝里往外挤字:“你方才分明就说没什么事!”
 
“没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萧澜在他耳边道,“早上已经盯着你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再不给我,真要疯了。”
 
陆追心里又气又急,一想到爹与儿子都在外头等,更是头皮发麻,连腰腿也软了几分。他一拳打向萧澜胸口,却也没几分真力道,半推半就间,整个人已被他颠弄到语不成声,最后只能咬住被单,只求别被外头的人听到声响。
 
萧大公子办事极有效率,这回时间虽说短了些,却也没耽误质量。完事之后,陆追陷在枕被堆中,双眼泛红腿脚虚软,颤抖道:“去弄些冷水来。”
 
“大冬天的,要冷水做什么。”萧澜靠在他身边,懒洋洋不肯动。
 
陆追怒曰:“敷眼睛!”否则这一脸纵欲过度,出去后我爹打死你    萧澜盯着他笑,很是暧昧。
 
陆追有气无力,对准脸就是一巴掌。
 
萧澜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骗你的。”
 
陆追:“……”
 
陆追挖挖耳朵:“你说什么?”
 
“这还没成亲呢,我即便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让岳父大人因为这种事在外头等。”萧澜将他揉进怀里,“方才表情还挺可爱,真被吓到了?”
 
这种事情也能随便骗?陆公子深吸一口气,撑着起来便是一顿暴打,萧澜也不避让,甘之若饴全盘接受,最后将人一把锁入怀中,赤裸的肌肤在摩擦中再度变得滚烫,陆追双手撑在他结实的胸前,颇为不甘,却也不舍得就这么走。
 
再往后,便是细碎婉转的呻吟,低低哑哑,绵延不绝。
 
于是原本打算早起的陆公子,这日直到中午才被放下床,洗漱之后神清气爽推开门,迎面便是一张笑容满面的大脸:“爹,你起来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陆追后退两步,坐在回廊下的软垫上。
 
“外头有几个小胖娃娃,还挺可爱。”阿六道,“原本爷爷一直在陪着他们玩,后来见爹一直不起床,便说要进来看看,可不知为何,没多久却又气冲冲地走了。”
 
陆追面色“刷”一白:“你再说一遍?”
 
阿六老老实实道:“后来就又气冲冲走了,对了,爷爷还说了,让你们起床后立刻去找他。”
 
萧澜:“……”
 
萧澜:“……”
 
萧澜:“……”
 
陆追扶着墙:“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晕。”
 
“那怕是着凉了。”阿六果断一拍大腿,抱着他就往屋里走,“躺着吧,今日别起来了。”
 
陆追憔悴虚弱:“那爹找我的事……”
 
阿六坚定道:“让我娘去!”
 
萧大公子冷静道:“我也晕。”
 
阿六转头看着他:“你再晕也要去。”
 
陆追扯高被子捂住头,大难临头各自飞。
 
萧澜哭笑不得,对阿六道:“让厨房煮些面条给明玉,清淡的汤汤水水多弄些。”
 
我知道知道。阿六挥挥手:“快去吧,让我爹好好休息。”至于你,看爷爷那黑风煞气的脸,想来一定是会被揍一顿的,我就不跟着看热闹了,免得无辜被溅得一身血。
 
第196章:收买
 
待萧澜寻过去时,陆无名刚从杨清风房中出来,说他已经吃完药睡了,伤势无碍不必担心。
 
萧澜点头,强作淡定道:“多谢前辈。”
 
“说说看,”陆无名转身进到前厅,“先前时间紧迫,我也未来得及细问,你从月牙湾带回来的那四人究竟是何来路,可有详加审问过?”
 
“暂时没有。” 萧澜道,“明玉先前说过,耶律星既然愿意花大价钱请这些人,那想来也是有真本事的,若能为我所用自是最好,因此一直关押在客院内,好吃好喝供着,想等明玉与师父回来之后再做定夺。”
 
“有真本事,是说这些人功夫极高?”陆无名吹去茶碗浮沫,随口问道。
 
“他们很识趣,见我身后有数百大军,就主动投降了。”萧澜道,“只与我粗略交手,不过武功稀松平常,在中原武林排不上号。”
 
“武功稀松平常,那就是强在别处了,”陆无名推测,“不过我这回与那红罗刹倒是过了几招,她的功夫不弱,而且邪门得紧。”
 
“传闻中红罗刹见钱眼开,做事毫无操守,可此番不知为何,她却独独拒绝了明玉的银子,反而将耶律星救走。”萧澜道,“两人应当关系匪浅。”
 
“红罗刹既然不好被收买,你带回来的这四个与她是同族,也难说,还需尽快审问才是。”陆无名清清嗓子,一派长辈威严,“明玉这些天也累了,让他再好好多歇一天,明日一早,就来前厅议事。”
 
听岳父刻意加重了“明日一早”四字读音,几乎要“咣咣”砸到地上,萧大公子冷静道:“是,澜儿记住了。”
 
“好了,你也回去吧。”陆无名站起来,背着手头也不回往外走——是得赶紧走,否则再多待一刻,只怕自己就会忍不住将这兔崽子暴打一顿,真到了那时,儿子又要生气,这么一算,竟来回都是自己吃亏,更是脑袋生疼。
 
不如眼不见为净。
 
卧房内,阿六正说说笑笑挑蜜饯给陆追吃,突然听到院中脚步声起,父子二人反应神速,一个将盘子迅速放回去,另一个扯过被子直直躺平,动作一气呵成,堪称配合无间。
 
萧澜靠在屋门口,挑眉道:“接着装。”
 
阿六表情焦虑,大声道:“爹,爹你快醒一醒!”
 
陆追:“……”
 
你这什么演技。
 
萧澜笑着上前将人扶起来:“不闹了,再睡下去就真该晕了,我带你去院里透透气”
 
陆追道:“肚子饿。”
 
“我这就去让厨房准备饭菜。”阿六极其识趣自己消失。萧澜用手背蹭蹭他的脸:“怎么也不自己先吃点东西,这都什么时候了,我不是说——”
 
“爹有没有打你?”陆追打断他。
 
萧澜摇头:“看在你的面子上,逃过一劫。”
 
“是吗?”陆追先是松了口气,后又怒道,“都是你的错!”也不知道我爹都听到了些什么,简直天雷滚滚想撞墙,即便他不打你,我也想打你。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萧澜态度良好,裹着他到院内晒太阳,又道,“前辈还说了,让你今天再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就去前厅议事。”
 
“你带回来的那四个人?”陆追问。
 
萧澜点头:“正是。”
 
“也别明早了,吃过饭就去吧,这兵荒马乱的,多拖一天就多件事情。”陆追又道,“回来的路上听爹说,长风城与水天城,还有周围其余城镇都已经恢复了平静,耶律星的眼线也被悉数拔除,百姓们总算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耶律星这回算是白忙一场,石阵鬼城没了,被他抓获的百姓摇身变成大楚士兵,反而助了我们威风,死了一个国师,丢了四名援军,还被你打碎了骨头。”萧澜道,“这么多闷亏加起来,他八成会活活气死在营中。”
 
“可金麒麟也被他抢走了。”陆追遗憾道,“是我没看好。”
 
萧澜道:“下回再替你夺回来便是。”
 
陆追笑道:“说得这么轻巧?”
 
“一匹马算什么,只要你想要,我能将这整片大漠都给你。”萧澜握住他的手,凑在嘴边亲了亲,“星星月亮,都摘给你。”
 
“我只想要飞柳城的宅子,谁要他的沙漠。”陆追抽回手,“不过耶律星诡计多端,他知道我想要那匹马,下回交手时八成会故意在马身上做手脚,你可得多加留意,不可因小失大。”
 
萧澜点头:“嗯,记住了。”
 
阿六站在院门口,先是趴在门缝上偷摸看了一眼,见两人正靠在一起小声说话,并没有什么非礼勿视的不良画面,方才放心咳嗽两声,而后笑容满面推开木门:“爹,吃饭了。”
 
三个盘子四个碗,这顿午饭当真挺丰盛,当中一碗油滋滋的红烧肉,还加了卤蛋与豆结,萧澜感慨:“你来之前,李婶做饭可没这么下功夫。”
 
“我来之前,你与师父就天天吃糠咽菜啊?”陆追夹给他一块肉。
 
“也不是,不过李婶是贺将军的远亲,年纪大了做事自然手脚慢,平日里也就简单炒几个小菜。”萧澜道,“我先前说什么来着,你这模样,放在哪家婆婆婶婶眼中都是宝,我可得看紧些,免得又有人跑来说媒。”
 
陆追笑,伸手敲了一下他的筷子:“好好吃你的饭!”
 
……
 
“婶子,不行啊,已经成亲了。”贺晓正在费劲解释,“能听见吗?陆明玉陆公子,已经成亲了,有媳妇!”
 
李婶上了年纪又有耳疾,听了半天方才听清,于是追问:“娶了谁?”
 
贺晓气沉丹田,大声道:“萧澜!”
 
“萧兄可真是有福气啊。”楚军大营中,周尧一干人也正在艳羡感慨,众人前两日刚刚知道,原来陆追并没有水土不服,而是假借卧床之名掩人耳目,暗中率领大军前往大漠深处解救百姓,一举摧毁了石阵鬼城。
 
也对,大名鼎鼎的明玉公子,若按照江湖传闻,先在冥月墓中摸爬滚打十几年,又在朝暮崖自立山头扯起大旗,家财万贯武功高强,怎么可能会是个病秧子。
 
佘莽道:“萧兄果真嫁得好。”
 
周围一圈将士齐齐点头,深以为然。
 
毕竟江南豪门。
 
……
 
“走。”陆追酒足饭饱之后又喝空一壶茶,方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干正事。”
 
“要去将前辈与将军也一并请来吗?”萧澜问。
 
“暂且不要,这回先探探对方的底,人多反而容易让他们提高警惕。”陆追道,“你也不必进去,在门外等我便是。”
 
萧澜微微皱眉。
 
陆追凑上去,在他唇上贴一个亲吻:“乖,听我的。”
 
萧澜环住他的腰:“我是担心你。”
 
陆追道:“嗯。”
 
萧澜哭笑不得:“嗯是何意?”
 
“放心吧,我有分寸。”陆追牵着他的手往外走,“只在你面前,我才会懒洋洋任由捏扁捏圆,旁人可占不到半分便宜。”
 
萧澜趁机在他腰下掐了一把。
 
陆追向后踢一脚,纵身跃上屋顶,鸟雀一般向前掠去。
 
那被俘的四人此时正坐在院中,沉默看着头顶一方蓝天,彼此间也不说话。陆追悄无声息落在墙头,道:“打扰诸位了。”
 
其中一人抬头,看着那被阳光笼罩的年轻人,面无表情道:“原来是明玉公子。”
 
陆追跳入院墙,拍拍手上的灰,意外道:“阁下认识我?”
 
对方继续冷冰冰道:“夕兰国主的大帐内,公子的画像挂得比军机图更显眼。”
 
陆追:“……”
 
这位大叔,这种事就不用这么大声了,还有人在外头等我,被听到了又要吃醋发飙。
 
院内寂静,那四人此刻都在打量陆追,原以为画像是有意美化,可一旦见到真人,却又觉得画像反而失了颜色,那呆板刻画的线条,何及面前真人半分清雅灵动。
 
“诸位何必对我这般虎视眈眈呢,”陆追拖过一把椅子坐下,耐心讲道理,“大家都是生意人,只要付银子爽快,就该心平气和,有说有笑才对。”
 
对方疑惑:“你想同我们做生意?”
 
陆追指尖只一弹,一枚鲜红的宝珠便已滴溜溜滚落桌上,光芒落入四人眼底,化成一片贪婪的火,他们争着将那碧血珠夺在手中,喜道:“这……”
 
“价值连城。”陆追单手撑着脑袋,另一手敲敲桌子,“怎么样,我这订金付得可有诚意?”
 
“这只是订金?”那四人语调顿时更加热切。
 
“陆家财大气粗,岂是区区一个沙漠小国所能比。” 陆追轻嗤一声,“怎么样?”
 
“好。”四人异口同声,虽未经商量,回答却出奇一致。
 
“当真不再考虑了?”陆追向后一靠,嘴角一弯,“不过有句丑话要说在前头,数日前我在石阵鬼城,也想用同样的方法让贵教圣姑倒戈,谁知她虽收了我的银子,却还是坚持要帮耶律星,这可有些不厚道。”
 
“我们不会。”对方爽快道,“我们不像那蠢婆娘,做生意还要挑三拣四。谁给的银子多,我们就跟谁。”
 
“是吗?”陆追微微点头,又道,“那第一件事情,我就要诸位帮我分析分析,为何红罗刹即便放弃金山,也执意要帮耶律星。”
 
“她不喜欢小白脸。”对方直爽道,“尤其是比她好看的小白脸,长成你这样的,她更是理都不会理。”
 
陆追又问:“所以她喜欢耶律星那样的?”
 
对方却摇头:“耶律星太过粗犷,她喜欢俊美潇洒的天涯客,就如你男人那样。”
 
陆追:“……”
 
大叔你这样直白是不是不太好,而且怎么会连这种事情都知道?
 
第197章:合作
 
萧澜在外头听到这句话,虽有哭笑不得,更多的却是疑惑。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陆追也问道:“红罗刹见过萧澜?”
 
对方摇头:“见是没见过,不过这么多年来,她相中的男人大多一个模样,在这一点上倒专情得很。”
 
萧澜又想起了那大漠中的酒娘,鬼魅一般出现又鬼魅一般消失,除了红罗刹之外,应当不会再有第二人,既然见过却又不认得自己,那应当是从未上过战场?正在他暗自推测之际,陆追像是与他心有灵犀,又问道:“大楚与夕兰国这一年加起来,也打了十几场大小不一的战役,红罗刹就从没遇到过萧澜?”
 
“圣姑不上战场。”对方道,“也极少与我们同行,她只孤身杀人。”
 
陆追趁机问:“杀谁?”
 
对方答:“萧澜。”
 
陆追闻言微微皱眉,似是有所疑惑。对方见状主动解释:“耶律星此番愿花重金,就是为了买萧澜的命。”
 
“那若红罗刹将来见到萧澜,而萧澜又愿意出比耶律星更多的银子呢?”陆追道,“大楚与幽幽泉并无宿怨,若能两方获利自是最好,也省得兵戎相见,伤了和气。”
 
“这就不好说了。”对方道,“那婆娘心思琢磨不定,没人能猜得准她所思所想,不过说句老实话,你即便有再多银子,也不大可能收买得了她。”
 
陆追问:“为何?”
 
对方直白道:“倘若她当真看上了你男人,除了银子,只怕还要共赴巫山快活一番,方才愿坐下来谈其余事。”
 
陆追:“……”
 
那大家还是兵戎相见吧。
 
萧澜暗自一笑,不用看也知他此时表情,再往后,陆追果真就不再提收买一事,而是将话题转向了面前四人。耶律星既然愿意花重金请这些人出山,除了杀手红罗刹,其余人也该各自有些不同的本事,才能有底气如此漫天要价,据说在大漠深处的幽幽泉,珍珠玛瑙黄金翡翠几乎堆积成山。
 
陆追态度友好:“还未请教诸尊姓大名?”
 
“我叫穷目。”一人道,“能在最混沌的黑暗与黄沙中辨明方向,即便是最厉害的迷阵幻象,也困不住我。”
 
“我叫聚水,这大漠中,没有我找不到的水源。”另一人道,“只要用手摸一摸沙子,再看一看风的方向,就能找到绿洲与甘泉。”
 
“若如此,那我这笔银子付得可当真是值。”陆追心里啧啧暗喜,又将目光投向另外两人,看身高模样与穿着打扮,应当是一对双胞胎兄弟。
 
果真,那两人一个名叫海沙,一个名叫海风,若论起本事,海沙自言曾修得辟谷之术,数十天水米不进仍能踏沙而行,速度堪比飞沙红蛟。至于海风,却一直沉默站在一侧,除了偶尔学哥哥说几句话外,眼珠子一直盯着地上,旁人说话也不理睬,像是痴傻儿一般。
 
陆追问过一回,见没有得到回应,便也没有再强求。此番能得此三人相助,已然算是意外之喜,莫说替海沙白养一个弟弟,即便将他祖宗八辈都好吃好喝伺候了,那也只赚不赔。
 
事情商定,陆追又约好去大漠的日子后,便爽快付了一笔定金,那四人争着平分了,也不遮掩,就坐在桌边喜不自禁数起银票来,将赤裸裸的贪婪悉数写在脸上,连陆追是何时离开都未注意。
 
萧澜依旧在院中等,陆追径直上前牵住他的手,两人直到出了小院,方才异口同声道:“你怎么看?”
 
陆追笑道:“你先说。”
 
“我是想问红罗刹,”萧澜道,“对于她,你怎么看?”
 
“按照这些人方才所言,那该是大漠中数一数二的高手。”陆追道,“你以后务必要多加小心。”
 
萧澜凑近:“嗯,要叮嘱我的就只有这些?”
 
陆追与他对视片刻,幽幽道:“红颜祸水。”说完又扯住他的耳朵,“上回在大漠深处遇见那妖女,除了煮面热酒,她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再从头到尾给我细说一遍。”
 
“我说可以,你可不准吃醋。”萧澜道,“我劝她换个营生,她却让我娶了她,还说若娶了她,就不会有人再欺负她。”
 
“我就知道,”陆追刨根问底:“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萧澜道,“喏你看,她当时也并未死缠着要我留下,反而极爽快就放行,八成已经换了口味,看不上我这种了,反而喜欢……耶律星那样的?”
 
“要是这样,那她就该千方百计来杀我了。”陆追摸摸他的侧脸,语重心长。
 
萧澜顿了顿,那当我什么都没说。
 
今日难得大晴天,眼光暖洋洋洒遍整座将军府。萧澜怀里抱着人,也不舍得放到地上,干脆一路带着往住处走,穿过一片花园后,陆追凑近仔细看了看,道:“你出汗了。”
 
萧澜不以为意:“嗯。”
 
陆追道:“我有这么重?”
 
萧澜回答很上道:“在我心里,全天下加起来也没你一个人重。”
 
可惜明玉公子不为所动,反而道:“花言巧语。”
 
“这叫甜言蜜语。”萧澜低声道,“来亲一个。”
 
陆追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还未靠近,却又猛然一把推开,萧澜也火速将人放下地,伸手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裳,沉着冷静道:“既然如此,那不如现在就去找陆前辈。”
 
“好。”陆追点点头,与他一道淡定转身,而后便满脸“意外”道:“咦?爹,这么巧!”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陆无名狐疑打量两人,心里充满浓浓担忧。
 
陆追赶紧道:“我们方才去审了那四名俘虏,刚打去找爹与贺将军。”
 
“不是说好明日再去吗?”陆无名松了口气,替他整整被风吹乱的头发,“怎么现在就去了?”
 
陆追道:“保不准哪天耶律星就会发疯,早一天是一天吧,那四人果真如传闻中一样,见钱眼开,挺爽快就同意与我们联手对付夕兰国。”
 
“那红罗刹呢?”陆无名问。
 
陆追摇头:“她不行,收买不得。”
 
陆无名疑惑:“可据说她是所有人中最贪财的一个,为何你如此断定她就收买不得?”
 
陆追解释:“因为她不单贪财,还好色。”
 
萧澜表情淡定,暗自伸手在他腰上不轻不重掐了一下,权当警告——在岳父面前,不准乱说话。
 
陆无名猜测:“她果真看中了耶律星?那就怪不得了,要拼死从我手中将人带走。”
 
陆追却摇头:“没有。”
 
萧澜心里涌上不详预感:“明玉!”
 
陆追手往身侧一指,眼底充满担忧:“那些俘虏说,红罗刹喜欢这样的。”所以爹你听到了吧,很抢手的,往后要帮我好看一些,千万别让妖女绑了去。
 
萧澜:“……”
 
陆无名:“……”
 
四周突然就安静下来,略微尴尬,萧澜只好道:“前辈放心,我会时刻提高警惕。”
 
陆大侠觉得自己并不是很想讨论这件事,于是转移话题,又问:“那四人也是杀手?”
 
“他们可比杀手有用得多。”陆追四下看看,“贺将军呢?”
 
陆无名道:“在大营里,那头事情多,这三天估摸不会回来了。”
 
“那我们也去军营中。”陆追道,“耶律星负伤归营,对方定然士气大挫,我方又有帮手加入,不乘胜追击打他一仗,都对不起老天爷赏好机会。”
 
“这般有底气?”陆无名看着他笑道,“也好,那我们这就出城。”
 
三匹战马疾驰出了巍峨城门,陆追心里暗自庆幸,有了打仗这种大事,想来早上那一番莺莺燕燕的不可描述,他爹也就会在忙碌中忘个七七八八,顺利逃过一劫,甚好甚好。
 
日暮时分,军营里正是热闹的时候,众人见到三人前来,都大声着打招呼。贺晓闻讯也从练兵场回来,笑道:“那小大夫可当真是神,看着闷不吭气,看病治伤一个顶十个,大家都挺喜欢他。”
 
“叶谷主的徒弟,自然不会差。”陆追翻身下马,也跟着笑道,“放在江湖里头也是一等一的小神医。”
 
“诸位这么晚前来军营,是有事找我?”贺晓又问。
 
陆追点头:“进帐说吧,与幽幽泉那些俘虏有关。”
 
侍卫在案几上点起烛火,又烧了几个火盆进来,将大帐内弄得暖暖烘烘。处在这般舒服的环境下,又听陆追说那四人各自身怀绝技,都已经答应同大楚合作,贺晓自然心情大悦,却又难免有些顾虑,不知这听起来神乎其技的本事究竟是真是假。陆追也点头道:“我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已与他们商议好,要在明日亲自前往大漠一试。”
 
“那此事就交给陆公子了。”贺晓关切道,“可要带些兵马?”
 
“这倒不用,不过我还有一事。”陆追道,“若明日证实这些人所言非虚,楚军可否主动出击一回?现如今耶律星有伤在身,又刚折损了上百桶炸药与数百人马,石阵鬼城也已成了摆设,正是敌方士气低迷之时。”
 
“这……”贺晓眼中收敛喜色,换了几分犹豫,摇头道,“怕还要从长计议。”
 
第198章:大漠深处
 
陆追问道:“将军在担心什么?”
 
“一旦正式开战,冲在最前方的,那是成千上万名年轻的大楚男儿。”贺晓道,“若没有周全的作战计划,我不会让他们轻易涉险。”
 
陆追微微皱眉,还想再说什么,萧澜却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便也只好将话暂且咽了回去,只与众人又商议了几句明日去大漠的事,就各自回了住处。
 
“方才为什么不让我说?”陆追坐在地毯上,手中抱着一杯清茶。
 
“说什么?贺将军是要周全的作战计划,不是要我那异想天开的攻敌之法。”萧澜将厚重的门帘系好,方才坐回他身边,又替他添了些热水,“说了也没用。”
 
“这么没底气?”陆追晃晃他,“不像你的脾气。”
 
“什么该是我的脾气?横冲直撞,还是只顾一时杀个快活?”萧澜笑笑,将他抱到自己身前,伸手环住道,“师父总说我看起来像个江湖客,不像行军作战的将士,我虽偶尔也会顶嘴不忿,却也知道他老人家说得没错,我单枪匹马独自一人,只需想怎么能赢,哪怕只有一成胜算,都愿意去试一试。可贺将军不同,数万将士的性命都握在他手中,自然不能像我这般天马行空,随心所欲。”
 
“我知道。”陆追握着他的手,“可我觉得你那个想法的确很好,上回就没说,这回又没说,难不成当真只同我一个人说不成?”
 
萧澜侧过头,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亲吻。
 
“喂,”陆追用后脑勺撞撞他,“我在说正事。”
 
“你觉得很好,是因为你相信我一定能做到,可贺将军未必,甚至连师父也未必这么想。”萧澜道,“我先前同你说的事,整个计划的关键都在我一人,我成功了,楚军便能势如破竹勇不可挡,可我若输了,后方将士无异于羊入虎口,所以贺将军必然不会同意,懂了吗?”
 
陆追想了想,扭头看着他:“那你能做到吗?”
 
萧澜道:“七成把握。”
 
陆追靠在他肩头,又想起了楚渊对贺晓的评价,忠厚有余勇猛不足,做事太过瞻前顾后,这么多年无功无过,不能说差,却也算不得好。陆追也知道,楚渊之所以会派萧澜与杨清风来西北,就是想要打破西北军这遇事犹豫不决的老毛病,可破除陈规的代价,却极有可能会是血与牺牲,他本能地不想让萧澜来背负这一切,便也跟着一起沉默起来。
 
“好了。”萧澜在他耳边哄道,“不想了,明日先去试试那几人的本事再说。”
 
陆追叹气:“这么一看,还是做个浪荡江湖客要更洒脱些的。”
 
萧澜捏捏他的耳朵:“茶要凉了。”
 
“陶夫人说,是我执意要让你来西北的。”陆追靠在他肩头,犹豫道,“你喜欢这样的日子吗?”
 
“喜欢。”萧澜点头,“先前在冥月墓时,的确没有谁能管得住我,做事也不必再三考虑,看似洒脱随性,可那样随心所欲的日子,过得其实也不算快活。”
 
陆追与他扣住十指:“嗯。”
 
“我从未想过要一步登天,一战成名。”萧澜道,“像现在这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跟着师父与将军潜心学习,虽说看起来笨了些,却每天都能往前走一小步,更别提还有你陪在身边,当真已经足够了。”
 
陆追笑:“你若算笨,那这天下可就没几个聪明人了。”
 
“嘴这么甜?”萧澜捏起他的下巴,打趣道,“给我尝一下。”
 
“不给。”陆追捂住他的嘴,“今晚要住在军营中吗?”
 
“你想住的话,自然可以。”萧澜道,“正好晚上还能一道出去看星星,你心心念念的,漂浮在大漠上空的浩瀚银河。”
 
“那……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了吧?”陆追又问。毕竟按照这军营中众人的热情程度,想要有情人独自牵手散步似乎有些困难 ,倒是极有可能会演变为一场浩浩荡荡的赏月观星大会,说不定还会有篝火与羊腿,连空气中都飘满孜然味。
 
一想到这一点,陆追立刻泄气,道:“还是在在这里待着吧。”
 
“放心吧,没人会打扰我们。”萧澜一笑,“沙地很柔软,躺起来像是在云朵与棉絮里。”
 
陆公子仔细想了想,看星星为何要躺在沙地里,站着分明也能看。
 
“好不好?”萧澜咬住他的耳垂。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明示,陆追万分期待,冷静道:“嗯。”
 
临出发前,萧澜挑了两块厚实的毯子带着,又取过大氅将陆追从头到脚包了个严实。虽说丢了金麒麟,飞沙红蛟却被陆无名带回了玉门关,此时它正在月光下悠闲吃着夜草,远远见到两人过来,立刻仰起头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前蹄也不断刨着草料。
 
果真神驹,善解人意。陆追翻身上马,亲热地挠了挠它的鬃毛。红色大马高傲仰起头,轻快而又灵巧地跨过栏杆,带着两人一路出了营地,夜巡的佘莽看在眼中,感慨万千,这么晚还要去营外勘察,当着是尽职尽责,令人动容。
 
大漠深处,陆追小小惊呼一声,笑着与他一道滚落在沙地里,这个夜晚当真是美到令人沉醉,没有风沙,只有清澈的天幕,深蓝的,墨黑的,甚至还缠绕有几丝鲜红的云,晓月繁星,高洁清爽。
 
萧澜问他:“冷吗?”
 
陆追摇头:“不冷。”
 
“不冷就要做坏事了。”萧澜双手拖住他的腰肢,将人扣紧在怀中,声音里有调笑,也有几分试探与悸动。
 
“我在想,”陆追捧住他的脸颊,“从江南到西北,这一路你究竟是怎么忍过来的?”
 
萧澜与他抵住额头:“我也想问在这段路途中,你一路痴痴暗恋……唔……”
 
“想得美。”陆追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谁要痴痴暗恋你。”
 
萧澜扯高大氅将他牢牢罩住,手却探入衣襟一拉一扯,衣摆旋即散开,露出细滑而又柔韧的肌肤,从前胸到腰腹,都是线条优美,找不到一丝赘肉。
 
双手再往深处,陆追声音便明显战栗旖旎起来,整个人软绵绵跨坐在他身上,厚实的毛皮披风下,是紧密贴合的滚烫肌肤,那温度能燃烧理智,也能燃烧掉整个世界。仰起头喘息时,更有漫天星河落入眼中,是映出微光的冰雪,也是幽静迷离的昙花,世间唯有一人能赏,转瞬即逝,美妙绝伦。
 
萧澜吻掉他的眼泪,低哑道:“我怕是迟早有一天,会为你发疯。”
 
陆追身体一僵,双手抱紧他的脊背,喘息愈发破碎不堪。在不久之前,他分明就还在小心翼翼的暗恋着这个人,哪怕一次手指触碰都会窃喜许久,可此时此刻,此时此刻却又已亲密至此……他半睁着眼睛,任由对方索取或是赐予,直到最后世界混沌,万物模糊。
 
这场情欲太过任性纵情,以至于过了许久,陆追被洗到空白的大脑方才逐渐找回理智。他蜷着躺在毡布上反思,觉得自己有些纵欲过度,萧澜却只顾替他将皱巴巴的衣服抚平,并不肯出言安慰一二。片刻之后,还是陆追忍不住先开口,道:“腰疼。”
 
萧澜手下一顿:“这个姿势也会腰疼?”
 
陆追道:“和姿势没关系。”
 
萧澜将他抱起来,打开水囊一点一点喂水:“那和什么有关系?”
 
陆追道:“我们今天,”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方才继续道,“从早到晚。”
 
“累了?”萧澜握住他的手。
 
这不是累不累的问题。陆追撑着坐起来一些:“你就不腿软?”
 
萧澜摇头:“没有。”
 
陆追:“……”
 
那为何我有些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以后不会了。”萧澜抱紧他拍了拍,声音里带着几分笑,“就惯着我今天这一天,嗯?你方才也说了,从江南到西北忍了这一路,总该给些甜头哄哄。”
 
陆追捏着他的耳朵,轻轻搓了搓。
 
“看,”萧澜握着他的手指向远方,“那片星海,好不好看?”
 
陆追懒洋洋道:“摘一个给我。”
 
萧澜掰开他的拳头,还当真往手心里放了一枚小小的星星,是用银子打出来的,很小,很亮。
 
陆追笑出声,拱拱他道:“原来你早有预谋。”
 
“那是。”萧澜道,“若论哄媳妇的本事,我也是能在江湖中排前十的。”
 
“不想回去了,”陆追看着前头,“真想就这么坐到天亮,看太阳会从哪一边升起来。”
 
“那可不行,要着凉的。”萧澜道,“顶多再过小半个时辰,你就得跟我回去休息。”
 
“嗯。”陆追敷衍答应一声,人却依旧缩在他怀中不肯动,过了一阵子,又突然道:“若是先放过耶律星的粮草营呢?”
 
萧澜闻言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却有些哭笑不得,这般缠绵温存的时刻,见他突然不说话了,还当是在回味方才的滋味,却原来是在……想战事?
 
第199章:儿子
 
萧澜想出攻敌的方法其实并不复杂。在耶律星大军的驻扎之地,有一依靠巨石与木柱搭建成的了望高塔,守卫森严布控严密,日夜都有士兵持刀巡逻,这也是楚军无法对其发动突袭的主要原因。毕竟对方占据了制高点,只要大楚的军队从地平线上一冒头,对方立刻就能有所准备,唯有悄无声息先将这些人干掉,大楚才能神兵天降,攻其不备。
 
而萧澜是想先率十余名高手,在攻下了望塔之后,暂时乔装成夕兰国守卫,以免被人察觉。自己则孤身深入敌营,一把火烧了对方的粮草营,楚军趁乱攻入,一举歼灭夕兰大军。
 
这计划说起来简单,要做到却并不容易,在夕兰国大军的身后,就是一望无际的连绵沙丘,没人知道后方是否还埋伏着兵马,更没人知道那里是否还藏有第二座石阵鬼城,若耶律星弃营率众后逃,楚军追击则有可能陷入圈套,可若不追,这群人一旦隐入沙漠,往后只会更加神出鬼没,难寻其踪。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必先烧掉粮草营?”萧澜问。
 
陆追点头:“粮草是行军打仗重中之重,必然会有重兵把守,那里人多眼杂夜明如昼,稍有不慎就会被敌方察觉,况且按照耶律星的谨慎程度,大漠深处难保不会藏着别的供给,如此一想,有些不划算。”
 
萧澜点头:“的确。”
 
“你看,这里是大营。”陆追站起来,用清风剑鞘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满天星辉光芒银白,将四野照得很亮,萧澜从身后扶住他,将披风拉得更高:“不难受了?”
 
陆追用胳膊肘捣他一下:“说正事。”
 
萧澜笑笑:“嗯。”
 
“若能事先率军穿过这片沙漠,绕到敌营后方,彻底斩断其退路,就能让耶律星逃无可逃。”陆追道,“比起你孤身一人深入敌营,这个办法要稳妥许多。”
 
“穿越这片沙漠?”萧澜捏捏他的下巴,“你可知这是何处?”
 
陆追摇头:“我只记得你说过,越过夕兰国大营再往深处,才是死亡之境,这里也不行吗?”
 
“这片沙漠无人能入,是老天爷修的鬼打墙。”萧澜道,“处处都是蜃楼重影,指北针也会受到干扰,天空时时刻刻都挂着幻日,据说还有人看到过九个太阳。”萧澜道,“到了夜晚,就是鬼哭狼嚎一般的风啸,狂风恨不能卷起每一粒沙,将所有闯入者都深深掩埋。”
 
“若无人能闯出,那这些传说又是哪里来的?”陆追问。
 
“师父告诉我的。”萧澜道,“这些传闻由来已久,可他年轻时偏偏不信邪,也曾派出一支军队想要横穿这片沙漠,结果数百人进去,只有一人精疲力竭爬了出来,被路过的驼队所救,可惜送回大营后,也没能救回来。”
 
“是吗?”陆追皱眉。
 
“这里是师父的伤疤。”萧澜道,“耶律星之所以会选此地安营,也是看中这道老天爷修的屏障。”
 
“那若明日——”陆追话还没说完,远处却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连成串的火把像是一条游走的蛇,蜿蜒向着两人的方向赶来。
 
“是大楚的巡逻队。”萧澜挥挥手,权当打了个招呼。
 
陆追踮脚:“似乎还有我爹。”
 
正说话间,另一头的陆无名也看到了沙丘的两人,顿时脸色一白,手一拉便收紧了马缰。
 
“陆大侠,”身侧一人见他似是惊慌,赶紧解释道,“是萧少侠与陆公子。”
 
我自然知道那是谁。陆无名心里五味杂陈,催促道:“走走走,换一条路。”
 
“为何要换一条路?”守卫不解,“萧少侠还在同我们打招呼。”
 
是吗。陆无名定定神,又往远处看了一眼,果然就见萧澜正在挥手,旁边站着的儿子也很淡定,两人衣衫整齐,并没有什么不妥的举动。
 
……
 
“爹。”陆追等不及,自己策马奔了过来,道,“你怎么也来了。”
 
“老前辈说想四处看看,就跟我们一道出来了。”守卫笑道,“没想到这么巧,恰好遇到了陆公子。”
 
“我们在商议作战的事。”陆追道,“爹要一道过来听吗?”
 
这般正经?陆无名心里倒是有些意外,毕竟如此清风皓月绵延沙岭,一对有情人三更半夜来了,却不谈情谈战事……他登时就觉得,儿子还是相当不错的,是自己将事情想得太复杂,很不该。
 
“谈什么战事?”他问。
 
巡逻队见他父子二人像是还要说一阵子,便先行离开。陆追将方才与萧澜议论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道:“爹觉得如何?”
 
“太过冒险,而且也不算可行。”陆无名摇头,“且不说要如何攻下了望高塔,单论这片无人生还的沙漠,你要如何应对?”
 
“刚刚才说到这里,”陆追道,“先前是没有办法,可现在我们既然有了幽幽泉那三人,能在迷阵中辨明方向,又能找出水源,那蜃影幻日与失灵的指北针,对我们而言也算不得威胁。”
 
陆无名看向萧澜:“你呢?也这么看?”
 
“理论似乎可行,不过还要详加商议,数千将士穿越沙漠,若幽幽泉众人稍有二心,那楚军就是有去无回。”萧澜道,“大意不得。”
 
陆无名点点头,又对陆追道:“在这一点上,澜儿考虑得要比你周全。”
 
陆追点头附和,又道:“多谢爹夸奖。”
 
陆无名:“……”
 
萧澜忍笑,又道:“天色也晚了,先回去吧,不管怎么说,也得先让那幽幽泉四人前往大漠深处一试再说。”
 
陆无名翻身上马,陆追也与萧澜骑上飞沙红蛟,骏马疾驰而归,这一回飞沙红蛟却被寻常战马远远甩在身后,回到大营已是天色微明,陆追扶着腰站在帐中,表情很是纠结——如此颠簸一路,整个人都散了架,偏偏还要时不时回答爹的问题,苦不堪言。
 
“快给我看看。”萧澜扶着他坐在地毯上,“有没有颠出毛病。”
 
陆追哭笑不得,道:“什么叫颠出毛病。”
 
萧澜一边替他揉腰,一边感慨:“幸亏岳父来得晚,否则岂非刚好抓个正着。”
 
陆追:“……”
 
“睡一会吧。”萧澜道,“天亮之后,我们中午再回去。”
 
用热乎乎的水擦过身子后,陆追躺在被窝里,道:“真舒服。”
 
萧澜笑笑,用手指蹭他的脸:“行军打仗的硬板床,一翻身都要咯吱响,哪里算得上舒服。”
 
“我又不挑。”陆追环住他的脖子,也跟着笑,“只要有你在,什么样的日子也不苦。”
 
“嗯。”萧澜抱紧他,“我也是。”
 
只要有心爱之人陪在身边,大漠也好,雪山也好,哪里都好。
 
陆追睡得挺香甜,萧澜却毫无困意,借着床头一点零星烛火,他仔细看着身侧人的睡颜,听帐外狂风啸啸,忍不住就伸手将他拥入怀中,陆追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反被一双温暖的大手遮在眼前,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叮嘱:“没事,接着睡。”
 
陆追胡乱答应一声,在他怀里睡得愈发安稳,当真直到中午才醒来。萧澜早已准备好了热水与餐食,还有一小罐梅子蜜饯,算是大漠里的稀罕货。
 
裹在厚厚的披风里,陆追几乎是被他拥着抱到了桌边。日上三竿才起床,脚不用沾地便有人伺候洗漱更衣吃饭,什么叫地主老财,什么叫富户员外。
 
“你傻乎乎在笑什么?”萧澜将包子递给他。
 
陆追答曰:“舒坦,高兴。”
 
“只这样就高兴了?”萧澜嘴角一弯,“等成亲之后,我还打算变着花样将你宠上天,那时你岂不是天天要喜极而泣。”
 
阿六在外头止住脚步,将这句话默默背了一遍,将来留着哄媳妇用。
 
陆追敲敲茶碗:“你敢偷听我说话。”
 
“没有啊。”阿六大感冤枉,掀开门帘道,“爷爷让我来叫爹,说若已经起床了,就一道回将军府,他也想见见那些幽幽泉的人。”
 
“不单单是见吧,”陆追咬了一口馒头,“没说别的?”
 
“说了。”阿六也进来坐在桌边,眼中光芒烁烁,“爷爷今早同我提了爹的计划,说依他来看,若想试出那些幽幽泉的人是否当真有本事,哪里用得着派兵马,只需要让众人去无人之境里头走一遭,若能平安出来,自然就能证明一切。”
 
陆追点头:“好主意,一举两得。”
 
“爷爷还说,让我跟进去。”阿六又道,“免得那些人使诈。”
 
“你一人?”陆追皱眉,“不准!”
 
萧澜在旁暗自一乐,这表情这语调,还当真有几分岳父在平日里训斥他的风范。
 
“为啥啊?”阿六纳闷,“我刚才听了还挺高兴,来西北这么久,总算是有了正事可做,再无所事事晃下去,我每日能去茅房尿上十几回。”
 
陆追一口茶险些全部喷了出来。
 
阿六嘿嘿道:“爹。”
 
“你呢,你怎么看?”陆追看向身侧之人。
 
萧澜道:“爱财之人,大多惜命,否则赚了银子也没人花。若幽幽泉众人肯答应,那自然是有足够的底气能回来,阿六即便同往,也不会有危险。”
 
陆追:“……”
 
说得这般轻巧,果真不是你亲儿子。
 
萧澜问:“怎么,担心?”
 
那自然是担心的。陆追又看了一眼阿六,又高又壮一个人,站在大帐门口能将日头遮个严严实实,肩头扛着上百斤的金丝大环刀,似可劈海斩浪,威风凛凛。
 
……
 
那也还是一样要从长计议。
 
萧澜笑着替他添满热茶,阿六虎目闪烁,十分指望……娘,能帮忙再说两句好话。
 
被这四道火辣辣的目光盯着看久了,陆追只觉如芒在背,只想举起笤帚,将这闹心的两人都赶出去。
 
第200章:杀手
 
巡逻的楚军在大帐前来来回回路过,都会往这头疑惑多看一眼,不知这寒风嗖嗖的,为何会有两个人蹲在门前不进去。
 
阿六手中捏着一把瓜子,问:“你觉得我爹会答应吗?”
 
“为何不答应?”萧澜拍了拍手心的瓜子皮,“只要他有把握能收买幽幽泉众人,这个计划就没有任何问题。”
 
“那怎么直到现在还不叫我们进去?”阿六道,“冷。”
 
萧澜提议:“不如你先进去看一眼?”
 
阿六果断摇头,你倒是挺精明,我才不去。过了一阵,又用胳膊肘捣捣他,喜滋滋道:“若我爹实在担心我,不如你去。”毕竟我小,要更加金贵一些。
 
话音刚落,陆追便在身后道:“咳。”
 
“爹。”阿六笑容满面转身。
 
陆追手一指:“还是你去。”
 
阿六:“……”
 
萧澜颇有内涵拍拍他的肩膀,现在知道谁更金贵了吧,我。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也没有理由再拖延。众人当下就回了将军府。而幽幽泉四人在听完陆追的话后,极爽快就点头答应下来,看起来没有丝毫犹豫。陆追不得不提醒:“据说那是一片鬼域,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只是寻常人的鬼域罢了,对我兄弟而言,不过就是一片普通的沙丘。”穷目道,“就在数月前,为了打消耶律星的疑虑,我们才刚刚去过一回。”
 
“若要去那种地方,银子翻倍。”就在此时,一直就闷不吭气盯着地的海风却突然插了一句话。经他提醒,其余三人也纷纷道:“是,翻倍。”
 
坐地起价啊这是,阿六蹲在门外没事做,便掰着手指算了算价格,觉得颇为垂涎。陆追点头:“若诸位能顺利穿越那片鬼域,除了双倍的酬劳,还有这串七色鸳鸯眼,也一并相赠。”
 
那四人眼底顿时冒出火来,视线皆被他手中那串晶莹剔透又华光溢彩的宝珠所吸引,关于冥月墓的种种传闻再度涌上心间,没有人知道在那尚未完全打开的墓穴中,究竟还藏有多少这般世间罕见的珍宝,他们甚至希望陆追能有更多的任务,更多的麻烦,让他们来一一解决,好赚取更多轻松酬劳。
 
陆追问:“可以了吗?”
 
海沙道:“成交!”
 
“不过还有句丑话,要说在前头,诸位若是骗我呢?”陆追收回那串鸳鸯眼,苦恼道,“只在那沙地边缘待着,等到十天半个月后再出来,我也辨不得真假。”
 
“这就简单了。”穷目拍着胸脯道,“你派人跟着我们便是。”
 
“好主意。”陆追恍然一笑,又看向萧澜,吩咐道,“去找王教头进来,他自幼在海边长大,没有任何在沙漠中生存的经验,若连他都能穿过鬼域,那楚军自然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萧澜答应一声出了门,不多时便带着所谓“海边长大的王教头”回来。阿六穿着一身楚军短打,粗声粗气道:“陆公子,找我来有何事?”
 
“交给你一个任务,”陆追道,“跟着幽幽泉诸位英雄,去穿越敌营旁的那片无人沙海。”
 
阿六闻言脸色一僵,小心翼翼道:“公子,那片沙海……那片沙海,我……”
 
陆无名在旁一呲牙,这结结巴巴的,演起来还挺像回事。
 
“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放心吧,四位英雄不会让你有事的。”陆追许诺,“若你能安然折返,我便去请求将军,让你连升三级,光宗耀祖。”
 
阿六沉默片刻,又小心问:“若我出不来呢?”
 
陆追耐心道:“那我就请皇上在你老家修建一座忠烈祠,也会派人照顾你的母亲与妻儿。”差不多就可以了,儿子。
 
阿六抱拳,悲怆而又坚定地应下此事,直到出了房门,还沉浸在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情怀里,暂时不想自拔。
 
萧澜在他腿弯处踢了一脚,将人利索赶了出去。片刻之后,陆无名与陆追也一道出来,两人穿过一片花园,陆无名才道:“你还挺关心那便宜儿子。”
 
陆追笑道:“他与我之间的关系越单纯,危险就越小,否则不说别的,哪怕仅仅是被这幽幽泉四个人绑架了,我也得花一大笔银子去赎。”
 
陆无名点头:“你考虑得很周全。”
 
“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月。”陆追又道,“但愿在这一个月里,耶律星能忙着好好养伤,别出其余岔子。”
 
……
 
沙海,夕兰国大营。
 
耶律星臂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正赤身坐在床边,双眼依旧看着前方,也不知是在看地形图,还是在看旁边挂着的陆追画像。
 
军医小心翼翼替他将上衣披好,躬身道:“王上这次骨伤颇重,想要完全养好,至少也要两个月。”
 
“出去吧。”耶律星脸上并无表情。
 
军医答应一声,退出大帐后走了没两步,就见红罗刹正在往这头走,于是好心提醒道:“圣姑,王上今日心情不好,你还是别进去了。”
 
“王上心情不好?”红罗刹道,“我心情却更不好。”
 
军医:“……”
 
军医叹气,小声道:“圣姑又何必要往炮口上撞呢。”
 
红罗刹却不想与他多言,自己掀开门帘进了大帐。耶律星并未抬头,只道:“圣姑找我有事?”
 
“我族人丧命月牙湾,王上不打算给个说法?”红罗刹坐在他对面。
 
“既然答应出山做事,往后的日子就是刀口舔血,行军打仗,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会丢掉性命。”耶律星道,“圣姑不会不清楚这一点吧?”
 
“那他们就白死了?”红罗刹问。
 
“他们死了,本王比你要更加惋惜。”耶律星道,“白花花的银子,连个响都没买回来。”
 
红罗刹眉头一皱,自己拿起桌上凉茶一饮而尽。
 
“不过话说出来,此番陆明玉与萧澜分头行动,圣姑却没探到消息,害我白白损失了一支骑兵队,数十车火药,是否也算失职?”耶律星继续问。
 
“那我也在陆无名手中救了王上的命,两不相欠。”红罗刹重重放下茶杯。
 
“两不相欠,很好。”耶律星点头:“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我不想再听。再提醒一句,萧澜已经回了将军府,圣姑也该去干正事了。”
 
红罗刹冷嗤一声,拂袖起身出了大帐,只留下一阵香风,呛得人鼻子痒痒。
 
……
 
“明玉,”萧澜在衣柜里翻,“我的狐皮大氅呢?”
 
陆追坐在桌边写字,随口道:“临行前给阿六了。”
 
萧澜:“……”
 
萧澜道:“怎么也不事先同我先说一声。”
 
“一件衣服而已,怎么,舍不得啊?”陆追抬头,“据说那片沙地夜晚极冷,给他御寒,你若舍不得,将来再要回来便是。”
 
“舍得舍得。”萧澜连连点头,“莫说是衣裳,除了我这个人,家中米面粮油金银铜铁随你给。”
 
“别说,我还当真有些担心。”陆追放下手中狼毫,愁苦道,“昨晚觉都没睡好。”
 
萧澜盯着他看了一阵,突然一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我像什么?”陆追没反应过来。
 
萧澜道:“慈母。”
 
陆追:“……”
 
陆追:“……”
 
陆追:“……”
 
明玉公子挥挥手:“你,出去出去。”闹心。
 
“还真将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地主家傻儿子?”萧澜握住他的手腕,“你亲自教的功夫,又是山大王出身,走到哪里都是让别人流血的主,而且最关键的一点,这世间谁能有他运气好,说不定此行非但不会吃亏,还能替你捡个宝回来。”
 
陆追一撇嘴:“成,借你吉言。”
 
“我要去军营练兵了,你呢,要不要一起去?”萧澜问。
 
“不了,我要替贺将军将这些文书整理好。”陆追道,“你今晚要住在营地吗?”
 
萧澜点头。
 
“那我过几日再来陪你。”陆追道,“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萧澜咬住他的手指:“不舍得不管。”
 
陆追主动将侧脸凑过去。
 
萧澜往窗外看了一眼,蠢蠢欲动:“做点坏事?”
 
“想都不要想,青天白日的。”陆追赶紧坐直,“快些走!”
 
萧澜道:“不走。”
 
陆追想了想:“那我就去找我爹告状。”
 
萧澜:“……”
 
陆追起身,从柜子里找了另一条大氅塞给他,而后就利索将人赶了出去。
 
一天到晚精虫上脑。
 
不做。
 
腰疼。
 
如此过了七天,陆追总算将贺晓要的文书都整理整齐,站在院中活动了一下筋骨,刚打算去军营中找萧澜,杨清风却先一步回来,说前几日在玉门关外,巡逻队捡到了一个逃荒的老婆婆,看着有些疯疯癫癫。
 
“逃荒都往江南逃,哪有往大漠里头跑的。”陆追狐疑,“不会有问题吧?”
 
“若说是被不孝儿女赶出来的,倒也有可能。”杨清风道,“缺了一条胳膊,在家中也做不了活,可不得遭白眼虐待。”
 
“别放在军营中了,带来城中善堂安置吧。”陆追摇头,“军机要地,不明不白的人不能留。”
 
“所以澜儿今天亲自将她带回来了。”杨清风道。
 
“为何还要他亲自送回来?”陆追纳闷,先前不是说从早到晚都要练兵,忙得饭都没时间吃,还有空做这种事?
 
“可别提了。”杨清风道,“那疯婆婆一见到澜儿,就哭着喊着往上冲,嘴里心肝宝贝一阵乱叫,除了他,谁说话也不听。”
 
陆追后背一麻:“啊?”
 
杨清风继续道:“或许是当成儿子了吧。”
 
陆追:“……”
 
陶夫人知道这件事吗?
 
第201章:臂老妪
 
西北虽不如江南富庶,城内善堂却修得极其舒适阔气,只因这玉门关内青壮男子大多身在军营,平日里无暇照顾家人,地方官员便从为数不多的朝廷拨款中,硬挤出一部分建了这“福寿堂”,将城中老人齐聚一处,平日里有专门的杂役伺候病人,饭菜也烧得软烂可口,算是费了一番心思。
 
陆追自打来了城中,闲来无事时也会拎着几包点心去探望老人,因此管事的都跟他挺熟,见到后纷纷笑着打招呼,说萧少侠此时正在后院。
 
一个小娃娃自告奋勇,将他带了过去。陆追还没等靠近院落,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阵嘈杂声,萧澜正忙不赢从门里跑出来,看起来颇有几分惊魂未定的意思。
 
“出了什么事?”陆追紧走几步迎上前。
 
“你怎么来了?”萧澜握住他的手腕,“没事,是那位老婆婆,方才贴在我身上不肯走。”
 
陆追闻言微微皱眉,往敞开的院门里看了一眼。就见树下正坐着一个灰衣老妪,裹着厚厚的棉袄与头巾,侧脸看不清容貌,只在脸上有着沟壑万道,灰白的头发被风吹散几缕,看着分外凄凉落魄。
 
“走吧。”陆追没再多言,只拉着他一路到了前厅里,方才问道,“什么来路?”
 
“疯疯癫癫的,也说不清话。”萧澜道,“只扯着我嘴里胡乱叫,在军营中时引得众人都在笑,没想到在善堂里也不消停。”
 
陆追将他的胳膊从上捏到下,道:“回家。”
 
“怎么了?”萧澜问,“一脸严肃的。”
 
“往后别让人轻易碰你,靠近也不行。”陆追道,“耶律星要杀你,保不准迎面走来的谁就有问题,你何以粗心至此,竟然让陌生人贴到身上?”
 
“担心她给我下毒?”萧澜摇头,“我自幼在墓穴中长大,什么没见过。”
 
“那也不行。”陆追道,“我已经同杨前辈说过了,他会盯着那老婆婆,至于你,现在就和我回去。”
 
萧澜投降:“听你的,不过我身上若当真被下了毒,你是不是也该离远些?像这般亲亲热热拉着袖子——”
 
一句话还没说完,陆追就松了手,速度贼快。
 
屋中寂静许久,萧大公子道:“伤心了。”
 
陆追道:“谁让你胡乱在外头被人摸。”
 
萧澜哭笑不得:“这话听起来不像中毒,倒像是我被妖女占了便宜,你在同我吃醋。”
 
陆追提醒:“要杀你的也是妖女。”
 
“所以你怀疑是她?”萧澜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军营外离奇出现的疯癫人,不管是老是幼是男是女,都不值得全然信赖。”陆追翻身上马,“记住了?”
 
萧澜点头:“夫人教训的是。”
 
陆追:“……”
 
萧澜识趣:“好好好,说正事。”
 
陆追策马扬鞭,飞沙红蛟一路出了善堂,只留下萧澜一人,骑着善堂的老骡子慢悠悠回了将军府。人还没进门,就被拉着扒了个精光,泡在药浴中洗了个干干净净。水花四溅沾湿眼睫,陆追凑近仔细看了看,奇道:“原来你睫毛这么长。”
 
萧澜道:“所以?”
 
陆追道:“好看。”
 
萧澜笑道:“好看就亲一个。”
 
“不亲。”陆追坐回小板凳,继续替他擦拭身体。结实的肌肉在布巾与热水下,逐渐泛出红来,萧澜靠在桶壁感慨:“夫人这狂放不羁的手法,真好比铁匠锻刀,砂纸磨墙。”
 
陆追兜头蒙过来一块大毯子,替他将头发擦干,又道:“好了,出来。”
 
萧大公子作风一如既往,“哗啦”一声就站了起来,肩头搭着毯子也不擦,流氓一般道:“明玉。”
 
陆追打开屋门吩咐:“去请小山大夫过来。”
 
“我就在这呢。”小山将手中果子丢下,拎着药箱就往里走,“来了来了。”
 
萧澜大惊失色,扯过衣裳便闪身到屏风后。
 
陆追忍笑,对小山道:“喝茶吗?”
 
“不喝了,萧少侠怎么了?”小山关切,看方才那龙精虎猛的跑姿,也不像是哪里出了毛病。
 
“没什么。”陆追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道,“虽说可能性也不高,不过看一看多少能更安心。”
 
小山了然,恰好此时萧澜也穿戴整齐出来,老老实实坐在床边被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所幸最后并没有什么事,没毒,没蛊,也没有其余乱七八糟的烦心物。
 
陆追这才松了口气,亲自将小山送走,回屋就见萧澜正站在桌边倒茶喝,于是上前就在腰里掐了一把:“你倒是心大。”
 
“媳妇事事操心,自然会惯得我衣来伸手。”萧澜拦腰将他一把抱起,放在桌面上坐好,双手撑在两侧,“这下放心了?”
 
“我真没同你胡闹。”陆追道。
 
“我知道,自然知道。”见他眉间忧虑不散,萧澜总算是收了调笑,将他揽在胸前蹭了蹭,叹气道,“真当我傻啊?来路不明一个老婆子,哭着喊着要我抱她喂他吃饭,我如何会半分心也不留?早就有所防备。”
 
陆追抬头看他。
 
“方才都是逗你的。”萧澜道,“她的出现的确蹊跷,我也怀疑过那是否就是红罗刹,所以才会任由她贴上来,不过似乎还真是一位独臂的老婆婆,并非年轻人乔装。”
 
“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你都别再见了。”陆追道,“只管安心在军营中练兵,若阿六他们能顺利回来,那两军马上就会开战了,耽误不得。”
 
“我知道。”萧澜点头,“明日一早就回去。”
 
“至于这位老婆婆,交给我吧。”陆追道,“若当真有问题,善堂里也留不得。”
 
萧澜叮嘱:“自己多小心。”
 
“安心。”陆追摸摸他的侧脸,“不说了,这几天练兵也累了,晚上我煮面给你吃,好不好?”
 
“夫人亲自下厨,求之不得。”萧澜抱着他放到地上,“那我要吃什锦炒面,还要小炒牛肉配烧酒,不多喝,就三杯。”
 
“来。”陆追笑着拉住他的袖子,“打下手。”
 
一对小情人说笑打闹出了小院,暂时忘却外头的纷乱战火,将自己关在了小小的柴米油盐里。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灶膛里火烧得正旺,面汤咕嘟咕嘟翻滚沸腾,另一口锅里,牛肉丝被滚烫的油爆得泛白,一大把辣椒与花椒撒下去,连空气也变得引人垂涎。
 
陆无名在院墙外站了一阵,也笑呵呵离开,打算找个馆子去喝上两杯,见到街上的小娃娃就都带着,买糖糕买糖葫芦,像个寻常人家的祖父一般,膝下围了奶声奶气一大群。
 
这头满是人间缭绕烟火气,另一头依旧飒飒冷风过耳畔。红罗刹悄然隐入城门,却没有去将军府,而是直奔城中善堂。背巷内空无一人,她刚打算飞身跃入,却被人一把握住肩头,向后推攘到更隐蔽处,这一切几乎只发生在一瞬间,而她竟毫无还手之力。
 
那独臂老妪呵呵笑道:“这么久不见,你还是这般马虎大意。”
 
“你怎么会来大漠?”红罗刹咬牙。
 
“我想你了。”独臂老妪坐在台阶上,也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根牙签,剔自己那残缺的牙,“听说你要杀那萧澜?”
 
红罗刹道:“我的事,不劳你插手。”
 
“不行,那萧澜长得俊俏,我不能不管。”独臂老妪道,“你今年多大了,还记得吗?”
 
红罗刹自己挣开被封的穴道,气恼看着她。
 
“我喜欢的,你应当也喜欢。”独臂老妪继续道,“既然遇到了,不如就嫁了吧。”
 
红罗刹提醒道:“有人买命,要我杀他。”
 
“杀了他,那买命的耶律星的可会娶你?”独臂老妪问,“若肯,那你就杀吧。”
 
红罗刹转身朝外走去。
 
独臂老妪也未阻拦,手只一抬,红罗刹便踉跄向前几步,狼狈趴在地上。
 
“跑什么,与你那不知道是谁的爹一样,就知道跑。”她蹒跚上前,“那萧澜长得当真是又俊又英气,你若不让他做相公,我就让他做你爹。”
 
红罗刹忍无可忍,一掌打向她脸上:“你快回中原去吧!”
 
“我回什么中原,别说为娘没提醒,那萧澜功夫可不低,你想杀他还欠些火候。”独臂老妪站起来,“我若不来,你现在怕是已经死了。”
 
“那你帮我去杀了他。”红罗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肿痛的手腕。
 
独臂老妪嘿嘿笑道:“莫忘了,我从不杀生。”
 
“你的确不杀生,只让我替你杀生。”红罗刹摇头,“行了,我要走了。”
 
“这玉门关的日子不错。”独臂老妪在她身后道,“我打算长住下了。”
 
红罗刹纵身一跃,身影须臾便消失在层叠屋顶下,只余下一道疾风,卷起灰尘与沙。
 
而与此同时,在那片无人之境中,阿六正在背对着幽幽泉众人,将一卷羊皮纸胡乱往怀里塞——他原本只打算半夜起来解个手,但一泡尿还没尿完,就浇出一张不知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忽闪忽闪,也来不及细看,先藏着再说。
 
由不得旁人不羡慕,运气就是这么好。
 
第202章:小心肝
 
翌日清晨。
 
陆追被洒进屋内的阳光唤醒,又眯着眼睛躺了好一阵子,方才撑着坐起来,身侧之人天未亮就已经离开,只在床头留下一个小小的动物木雕,是他最拿手的小玩意,每一处棱角都被打磨平滑,虽未上漆,握在手中也挺圆润。陆追笑着将它收起来,准备待两人将来成婚后,专门弄个大柜子放这些东西,江南的花,王城的楼,大漠的骆驼,如此诸多摆在一起,就像将那些遗忘的、未忘的往事又统统走了一回。
 
他打算今日去福寿堂中看看那位稀奇古怪的老人家,至少也要弄清楚其身份来历。善堂管事见到他后,老远就笑着迎上前来:“这大冷天的,陆公子怎么也不穿厚一些,可是来看那位老婆婆的?”
 
“她今日怎么样?”陆追问。
 
“好着呢,早起吃了一大碗面,又问了问萧少侠去了何处,之后就一直坐在院中晒太阳。”管事道,“这阵估摸还在院子里,我领公子过去。”
 
陆追点头道谢,与管事一道去了后院。那老婆婆果真正坐在枯树下晒太阳,听到有人来了,连耷拉的眼皮子也不抬一下。
 
“老人家。”陆追半蹲在她对面,“可还习惯这里的日子?”
 
独臂老妪半眯着眼睛,似是在来回打量他,却也不说话。
 
见她面上神情不悦,陆追一笑:“看来我是打扰老人家休息了。”
 
“知道就快些走。”独臂老妪语调多有不耐烦,继续垂着头打盹。
 
此等白眼待遇,陆追还是头一回享受到——毕竟先前明玉公子无论走到哪里都颇受欢迎,尤其是婆婆婶婶,握着手就不肯松。不过他也不生气,这种时候对方的情绪与话语越多,给自己的线索也就越多,因此照旧笑道:“我可没有得罪老人家。”
 
“怎么没得罪我?”独臂老妪嘴角一扯,“光凭你这文弱书生的长相,就不讨我这老婆子喜欢。”
 
这话听着耳熟,陆追心里一乐,极有耐心地继续解释:“这就错了,在下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相反,功夫还挺好。”
 
“我管你功夫好不好,长成这模样,就该是讨人嫌。”独臂老妪伸了个懒腰,昏昏欲睡。
 
陆追摸摸自己的下巴:“那老人家喜欢什么样的长相?萧兄那样的?”
 
“对。”独臂老妪咧牙一笑,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像钩子似的,瞬间闪着精光问道:“我那小心肝小宝贝,什么时候再回来看我?”
 
陆追:“……”
 
陆追道:“他在军营里,来不了了,往后老人家有什么事,只能找我一人。”
 
独臂老妪往后一缩膀子,摇头道:“我不找你,你这脸斯文白净,一看就相当惹人讨厌,让人恨不得用水瓢磕你祖宗。”
 
“老人家说话三思啊,”陆追不急不慢提醒道:“我这人脾气不好,若被骂多了,可是会打人的。”
 
独臂老妪闻言非但不惊,反而嘿嘿笑起来,道:“你吓唬我?”
 
她话音刚落,陆追便一掌迎面劈来,虽明显是虚晃一招,可那独臂老妪却也没做任何掩饰,佝偻枯瘦的身体只微微一拧,便从石凳上滑开,像一条灵活的老鲶鱼,转眼就又坐到了台阶上。
 
心里大致有了谱,陆追抱起手臂,单刀直入道:“老人家与红罗刹是何关系?”
 
独臂老妪故作神秘:“我不告诉你,你叫萧澜来,他来了,我就说。”
 
陆追挪过石凳坐好,气定神闲:“爱说不说,我偏不叫。”
 
独臂老妪气恼,用力丢过来一把瓜子皮。
 
陆追也不躲,拍拍衣袖继续道:“红罗刹被耶律星收买,要杀萧澜,老人家既然喜欢看他那张脸,不如帮帮忙?”
 
“我不帮。”独臂老妪摇头,“我就是来看热闹的,谁也不帮。”
 
陆追问:“看热闹?”
 
“是啊,看热闹。”独臂老妪撑着站起来往屋里走,突然又回头阴阴笑道,“你放心,我不杀人,只想抱抱外孙。”
 
“那红罗刹是——”陆追一句话还未说完,屋门便被“哐当”锁上。他站在屋外暗自回想,方才看对方那一闪身的脚力,便知功夫绝对不会弱,再加上与红罗刹如出一辙的审美,估摸不是外婆就是娘,在这种关头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人,他实在很难不担心。
 
匆匆回到将军府后,陆追先将此事大致说给了陆无名,又道:“看她腰间的破烂腰带,绣纹出自晋地绣娘,口音听着也相似,不像久居大漠之人,中原武林可有这么一号人存在?”
 
“独臂老妪,闻所未闻。”陆无名摇头,“武功当真有这么好?”
 
陆追道:“估摸与爹不相上下,她并未隐瞒自己的功夫,甚至连身份也只懒洋洋隔了一层纸,我猜得应当八九不离十,她与红罗刹关系匪浅。”
 
“这可就蹊跷了。”陆无名道,“一个要杀澜儿,一个又满嘴宝贝心肝往上扑,若真是母女,她们就该先打上一架。”
 
“爹继续去善堂盯着吧,我去军营。”陆追道,“等明日再回来。”
 
陆无名答应下来,拍拍他的肩膀叮嘱:“你也多加小心。”
 
军营中,萧澜从练兵场回来见时间还早,便想去附近再看一看。此时正是夕阳漫天霞光缱绻,飞沙红蛟四蹄踏风,带着滚滚烟尘转眼就没入大漠深处,跑得极为无拘无束,萧澜也未多加阻拦,只任由它纵情肆意迎风而行,直到人与马都累了,方才仰面躺在沙地上,舒服地闭起眼睛。
 
此刻万物空旷,苍生寂静,连风也不再撕扯天地,本该是十分惬意的,可就在这一片暂时凝固的惬意里,却偏偏有一道夺命寒光倏忽而至。
 
萧澜反应极快,一个鲤鱼打挺腾身跃起,乌金鞭梢只“当啷”一声脆响,就缠上了一柄弯月短刀。
 
在日暮的最后一瞬,两人都看清了彼此的容貌,红罗刹心里只微微一意外,便重新纵身攻上,招招都是夺命死手——若换做平时,她或许还会垂涎这结实身躯与俊美的面孔,至少也要先引诱对方做够人间快活事,再带着他的脑袋去领银子。可今时不同往日,一想起昨夜那条背巷,她就整个人都心浮气躁起来,只想快些完成任务远走高飞,将那惹人厌的独臂老太婆远远甩在天边。
 
乌金铁鞭与弯刀不断碰撞相缠,在将暗未暗的夜色中带起串串火花,空气中弥漫着厚厚黄沙,还未等到落地,就又炸开新的一层。身为大漠中最好的杀手,红罗刹的招式并非高得离奇,可却极为诡异,诡异到每一个初次与她交手的人,往往都是尚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就被逼到了生死一线。
 
萧澜却是例外。
 
他抬手一鞭,将那柄弯刀打落在地,黑色的鞭身毒蛇一般咬上她的腰肢,将人从半空重重扯回了沙地中。
 
红罗刹嘴角溢出鲜血来,她伏在地上,一头黑发垂下额头,弯弯曲曲落在沙里。
 
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萧澜才方一回头,陆追便大喊一声:“小心!”
 
萧澜本能侧身一仰,两把匕首带着锐响擦过耳侧,红罗刹扑了个空,反被他一掌击落在地,这回却是当真爬也爬不起来。
 
“没事吧?”陆追急忙翻身下马,几步小跑过来。
 
“没事。”萧澜握着他的手,又看向地上的人,“你杀不了我的。”
 
“杀不了,就回去三倍退银子给雇主,不做生意便是。”红罗刹抬眼看他,又恢复成大漠茶棚里的妩媚模样,“可公子为何不杀了我,莫非怜香惜玉不成?”
 
陆追:“……”
 
不怜。
 
萧澜心里摇头,拉着陆追翻身上了飞沙红蛟,另一匹战马也撒腿跟上,共同向着月升之处滚滚而去。
 
“当真没受伤?”陆追问。
 
“我没事。”萧澜道,“她不是我的对手,功夫其实也算不得高。”
 
“功夫算不得高?”陆追不解,“可爹与她交过手,还说武功诡异邪门得紧。”
 
“只是诡异反常,并非绝世高手,这两点并不矛盾,而且我猜她应当不会与同一个人交第二次手。”萧澜勒紧马缰,“我今晚过了数百招,已经将她的武功路数摸了个七七八八,这种功夫第一回过招能凭快杀人,第二回却只有被杀的份。”
 
“不管怎么样,你没事就好了。”陆追道,“方才我远远看到,可真吓了一跳。”
 
“因祸得福,”萧澜蹭他的脸,“有没有发现你这眼睛失明后再治好,却像只能夜视千里的小豹一般,竟连这暮色时分的两把弯刀也能看清。”
 
“你下回不准一个人再来大漠了。”陆追用胳膊肘顶顶他,“记没记住?”
 
萧澜答应一声,从身后拥着人:“还没问,你怎么跑来军营了?”
 
“那疯癫癫的老太婆,该是红罗刹的亲戚。”陆追道,“我猜的,不过至少能有七成把握。”
 
“这也能猜到?”萧澜并未质疑他,只继续道,“说说看。”
 
“她说话语调与红罗刹如出一辙,都讨厌我的脸,喜欢你这英武模样。”陆追底气十足道,“这般不识货的人,寻遍世间都没几个,有也该是亲戚。”
 
萧澜笑道:“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拐着弯夸自己?”
 
“不过那老太婆看起来倒像是能拉拢的样子。”陆追提议,“不如你去试试看?小心肝。”
 
萧澜不满:“你这就把我卖了啊?”
 
“怎么能是卖呢。”陆追反驳,“你看你这脸,既然都长了,又这般英俊潇洒,不用白不用,兵法有云,美人计也是计。”
 
萧澜道:“美人?我?”
 
陆追淡定道:“嗯。”
 
萧澜在他屁股上捏一把:“我这五大三粗都叫美人,那你是什么?”
 
陆追答曰:“美人的相公。”一听便知日日都能软玉温香,十分令人羡慕。
 
第203章:羊皮卷
 
正午时分,善堂中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那独臂老妪吃过饭后,便坐在台阶上一个人晒太阳,不住低着头打盹,好几回都险些栽到地上,却又不肯回屋去睡,说是要等人。
 
“还等萧少侠呐?”管事暗自摇头,在她耳边大声道,“萧少侠在军营里头,忙得很,顾不上这头。”
 
“谁说顾不上,那不是来了吗?”独臂老妪双眼直勾勾盯着前头,笑出一脸深深皱纹来,又悄悄问道,“我今日,好看吗?”
 
“好看好看。”管事只当她脑子不清楚,嘴里随意敷衍两句,回头却见萧澜当真正在往这头走,手里还拎着点心匣子,只是陆追却不在身侧,只有他独自一人。
 
“你看,我就说这小心肝放不下我。”独臂老妪撑着站起来,抚弄了一下鬓边发,学做出小女儿的情态来。管事哭笑不得,也不知这疯癫的小老太太何时才能清醒些,扶着她出了院门,道:“萧少侠。”
 
“这里交给我吧。”萧澜将点心递给他,“替老人们买了些吃食。”
 
“你只管给旁人送,怎么也不知道给我送些?”独臂老妪埋怨。
 
萧澜直白道:“我有话要同前辈说。”
 
一听他叫上了“前辈”,管事心里恍然,猜测这估摸又是江湖中事,于是赶忙告辞。萧澜径直进到院中坐下,道:“昨晚红罗刹来杀我了。”
 
“看你这毫发无伤的,应当没吃亏。”独臂老妪围着他转了两圈,又啧啧道,“我早就说了,她决计不是你的对手。”
 
萧澜道:“前辈就不担心?”
 
“我为何要担心。”独臂老妪阴阴笑道,“没了一个女儿,我就同你再生一个儿——”
 
“前辈!”萧澜出言打断,眼底有些警告的意思。
 
“凶什么。”独臂老妪坐回石凳上,脸上继续挂着疯癫而又意味不明的笑容,“陆明玉可不傻,有我这个大麻烦在,他哪里会让你杀我的女儿。”
 
“我不想与幽幽泉为敌,也不想与前辈为敌。”萧澜道,“前辈既是大楚人,可否帮忙劝劝令千金,莫再助纣为虐。”
 
“她已经输给了你,按照规矩,这笔生意也就废了,还会赔一大笔银子,”独臂老妪道,“往后亦不会再来找你,还要我说什么?”
 
萧澜倒了一杯茶,没说话。
 
“哦,我懂了。”独臂老妪凑近,“你是担心我,担心我会出手帮她,所以来当说客?”
 
“前辈武功高强,行事诡异,又来路不明。”萧澜将茶杯递给她,“若换做平时也就罢了,偏偏现在大楚与夕兰国战事一触即发,令千金又身在敌营,我自然会多想一些。”
 
“是你多想,还是陆明玉多想?”独臂老妪看着面前的茶杯,却不肯出手去接,撇嘴道,“我不喜欢陆明玉。”
 
“前辈喜不喜欢不重要,我喜欢就好。”萧澜笑笑,“若是喜欢他的人太多,我反而要发愁。”
 
独臂老妪闻言愈发不满:“你这是来做说客的,还是来表达爱意的,就不怕我听烦了,一怒之下跑去耶律星的大营?”
 
“前辈早就说了,只想看热闹,不愿管闲事,跑去敌营作甚?”萧澜摇头,“况且在那里可没有这般悠闲的逍遥日子,人人都要干活卖命,一想便知无趣得很。”
 
话头都被堵了回去,独臂老妪愤懑“哼”了一声,转身背对不再与他搭话。
 
“前辈。”萧澜敲敲桌子,实心实意道,“不帮忙可以,别捣乱,成不成?”
 
“那你得每天都来看看我。”独臂老妪讲条件,“每天都来,我就不捣乱。”
 
“我身在军营,如何能每天都往善堂跑。”萧澜道,“不过三不五时来探望前辈,还是能做到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得来看我。”独臂老妪扭头,又小声叮嘱,“千万别带着陆明玉。”
 
萧澜一笑:“好。”
 
“你说说,像你这般年轻俊俏,说话又好听的男人,老天爷怎么就不能多捏几个呢。”独臂老妪定定看了他一阵,又哀哀抚脸叹气,“我年轻貌美时,拢共也没遇到几个,即便是运气好碰到了,也是中看不中用,像个——”
 
“前辈,”萧澜将茶杯硬塞过来,制止了她的胡言乱语,“你打算何时去劝令千金回来?”
 
“劝她回来做什么,回来了还要和我抢男人。”独臂老妪摇头,嫌弃道,“让她独自回幽幽泉去吧。”
 
“也成。”萧澜道,“前辈的家事我不管,可往后若牵扯到战事,今日我可就算提前打了招呼。”
 
“我知道,你放心。”独臂老妪嘿嘿笑道,“若哪天你当真与那小婆娘起了争执,我肯定向着你,我帮你打她。”
 
“好,一言为定。”萧澜看看天色,“时间已经不早了,那晚辈就先告辞了。”
 
“别走啊。”独臂老妪道,“不陪我一道吃个饭?”
 
萧澜道:“我还要去军营。”
 
“去军营,就不吃饭了?”独臂老妪嘴里絮叨,“还是说,你又要去陪陆明玉?”
 
“什么时候这场仗打完了,我就陪前辈吃饭。”萧澜站起来,“告辞。”
 
“行,去吧去吧。”独臂老妪叹气,“你们男人,就会哄女人。”她言语听似颇为不舍,一直目送萧澜的背影消失,方才啧啧摇头,自顾自笑了起来。
 
善堂对面,陆追正坐在茶楼二层,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端着茶杯,昏昏欲睡。
 
“困了?”萧澜掀帘进来,坐在他对面。
 
“今天天气可真好,暖烘烘的。”陆追活动了一下筋骨,“怎么样?”
 
“你猜得没错,红罗刹与她确实是母女。”萧澜道,“两人间的关系也猜不出是好或者不好,不过看她行事作风,不像是会投靠耶律星,却也不像是会为我所用。”
 
“是吗?”陆追向后靠在椅背上,“若真这样倒也好了,可我总觉得,她不会就此消停。”
 
“所以呢?”萧澜问,“你打算怎么做?”
 
“先派人盯着善堂,往后再看看有没有机会,能从她嘴里多套些话出来。”陆追道,“在如此紧要关头从天而降一个高手,却白白养着不能用,未免太过可惜。”毕竟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往后再去见她时,要多加留意。”萧澜提醒,“她今日重复了好几回,不想见你。”
 
陆追道:“原来我这般讨人嫌。”
 
萧澜配合道:“嗯。”
 
陆追学他前几日,哀哀道:“伤心了。”
 
“没事,旁人嫌你,我不嫌就成。”萧澜捏住他的脸颊,往两边扯了扯,“照样八抬大轿娶进门。”
 
陆公子面不改色打掉他的手,心里暗自盘算,这场破烂仗究竟何时才能打完——毕竟宜嫁宜娶的黄道吉日也不多,一年就那么十几二十个,浪费不得。
 
夕兰国大营,红罗刹将满满一袋金珠丢在桌上,道:“按照规矩,三倍。”
 
“没想到,”耶律星摇头,“居然连圣姑都不是那萧澜的对手。”
 
红罗刹懒得多做解释,更不想提起那所谓的娘亲,转身就向大帐外走去。
 
“圣姑,”耶律星在他身后道,“若圣姑肯留在军中继续替我做事,这些钱你可以都拿回去。”
 
“不必了。”红罗刹并未回头,“还有一条线索,算我临走前白送王上的人情,大楚军营最近多了一名帮手,王上最好多加留意,她可不好对付。”
 
“帮手?”耶律星皱眉,“是谁?”
 
红罗刹语调波澜不惊:“一名疯婆子,武功盖世,杀人如麻。”
 
“阿嚏!”福寿堂中,独臂老妪打了个喷嚏,继续盯着头顶那方蓝艳艳的天,断续唱着晋地小调。
 
桃花红,杏花白。
 
郎骑竹马绕床来。
 
“驾!”陆追一甩马缰,飞沙红蛟长嘶一声,膘健身姿越发轻盈灵巧,似是一道烟沙滚滚没入大楚营中。
 
“回来了?”他翻身下马,还未来得及站稳,便匆忙问道,“阿六也回来了?”
 
“放心吧,毫发无伤,而且看起来颇为眉飞色舞。”萧澜扶住他,“我早就说了,你儿子福大命大,运气天下第一。”
 
“那就好。”陆追总算松了口气,随他一道回了大帐,掀帘就见那幽幽泉四人果真正在里头喝茶,阿六更是喜气洋洋,不像是刚从迷阵中回来,倒像是三月状元踏春归。
 
“陆公子。”海风一抱拳,道,“咱们兄弟如约返回,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
 
“诸位真是天赋异禀。”陆追看了一眼阿六,“王教头?”
 
“是。”阿六站起来,也喜道,“这四位英雄的确厉害,那迷阵里头成天黄沙弥漫弥漫,风嗷嗷狂吼,白天有三个太阳,晚上有三个月亮,我晕头转向得很,莫说是辨明方向,就是多看一阵子都要昏。”
 
“然后呢?”陆追问。
 
“然后多亏这四位英雄啊!”阿六道,“我只管闷头跟着他们走,方向与水都不用愁,后来还真轻轻松松就闯出迷阵,进到了敌营后头的赫赫沙漠,在那里远远望去,甚至都能看到敌军做饭时冒出的白烟。”
 
陆追点点头,由衷对四人道:“佩服。”
 
“银子。”海风说得简短而又干硬,依旧低头看着地面,只伸出一只手来要钱。
 
陆追爽快道:“日落之前,我会差人全部送来,诸位此行也辛苦了,今日就趁早休息吧。”
 
阿六演得尽职尽责,此时仍不忘插一句嘴:“那我呢?”
 
“你随我来。”陆追道,“王教头此行有功,想要什么奖励,但说无妨。”
 
阿六跟在他身后,喜颠颠大声道:“那我要给我爹建一座庙。”
 
陆追面不改色,直到回了自己的住处,方才转身踢了傻儿子一脚,笑骂道:“你爹还没死呢,修什么庙!”
 
阿六嘿嘿一躲,自己盘腿坐在地上倒茶喝,渴。
 
“说说看,那四人当真有这么厉害?”陆追蹲在他对面。
 
“千真万确,有好几回我是真觉得要完,爹你是没见到,那里头的风沙跟海啸似的,打着卷儿劈头盖脸往下砸,再加上乱七八糟好几个太阳,谁能受得了。可他们却不慌不忙,照旧吃吃喝喝,睡醒了就接着赶路,还真就穿过去了。”阿六竖起拇指,“不服不行。”
 
“态度如何?”陆追又问,“欺负你了吗?”
 
“没有没有。”阿六连连摆手,“大多数时间都是闷不吭声,虽然不热情,可也挺照顾我。”
 
“这就对了。”萧澜道,“收钱办事,是他们的风格。”
 
“这么说来,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陆追道,“所以我们可以向贺将军提议,试试你的计划了?”
 
萧澜点头:“嗯。”
 
“等等,还有件事。”阿六从怀中掏出来一个布包,“我还在那片大漠里,捡到了一张图。”
 
陆追:“……”
 
萧澜看他一眼,嘴角一扬,我说什么来着,你儿子天下第一运气好。
 
“是什么?”陆追伸手。
 
“别别别,爹你千万别碰,我拿着。”阿六赶紧躲开,“你只管看。”
 
“我为何不能碰?”陆追不解,“有毒啊?”
 
“不是有毒。”阿六清清嗓子,低声严肃道,“埋在薄沙里,我半夜尿出来的。”
 
……
 
萧澜:“噗。”
 
陆追果断将手缩了回去。
 
阿六嘿嘿干笑,又道:“这上头乌七八糟的,我是一个字都看不懂。”
 
“是什么?”萧澜将烛火挑得更亮。
 
陆追摇头:“不认识。”
 
“连爹都不认识?”阿六遗憾,“嘿呀,那我岂不是白揣这一路。”
 
“不算白揣,至少还有一幅画能看。”陆追道,“这是桃花?杏花?还是梨花樱桃花,模模糊糊的,看不出来。”
 
“管他什么花,也不像是有用的东西。”阿六嫌弃道,“爹你还要吗?”
 
“要,怎么不要。”陆追拍拍他的肩头,“包好给我。”
 
阿六答应一声,将那羊皮纸包得严严实实,却也没递给陆追,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娘手里,深沉叮嘱:“拿好。”往后我爹要是想看,由你来摊开。
 
萧澜:“……”
 
“好了,去歇着吧。”陆追笑道,“先不用管别的,舒舒服服睡两天再说。”
 
阿六答应一声,打着呵欠离开。陆追又煮了一壶新茶,问萧澜道:“贺将军何时回来?”
 
“他同师父都在先锋营。”萧澜道,“不过按照将军的性格,应当不会立刻答应。”
 
“我知道。”陆追道,“可不管答不答应,至少也要先说出来,嗯?”
 
萧澜点头:“好,听你的。”
 
营地上空升起袅袅炊烟,士兵们也纷纷卸甲归营,准备吃饭。贺晓站在高处看着众人,感慨道:“再过一个月,就又是除夕了。”
 
“两年。”杨清风道,“时间过得可当真是快。”
 
他虽并未多说其它,贺晓听了却觉得面上有些发热。楚军人数是夕兰国骑兵的数倍,武器盾牌亦是精良,如此占尽优势却始终抢不到先机,只能被动守着玉门关,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也亏得皇上此时人在南海,无暇顾及这头。想到此处,他不自觉就看了眼身侧的杨清风,当年战无不胜用兵如神,据说吃一点亏都要十倍讨回,脾气应当是极为火暴的,也不知他看到现如今这温吞局面,心里到底会怎么想。
 
“走吧,”杨清风道,“我们也去吃饭。”
 
贺晓欲言又止,他觉得自己应当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深深叹了口气,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
 
“好!”周尧大声喝彩,嘴里叼着一个馒头,不耽误双手鼓掌。
 
陆追稳稳落在地上:“周副将怎么来了?”
 
“我路过。”周尧道,“都说陆公子是中原武林一等一的高手,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打一套拳活动筋骨罢了,称不上一等一。”陆追随口问,“对了,听说周副将是西北人?”
 
“是啊,祖祖辈辈都在这一片黄沙地。”周尧道,“怎么,陆公子有事?”
 
“那这几个字,周副将认得吗?”陆追合剑回鞘,在沙地上随意写了一句话。
 
“勉强认得。”说来也巧,周尧还真就点了头,“像是一首歌谣。”
 
第204章:计谋
 
“桃花红,杏花白。
 
郎骑竹马绕床来。”
 
周尧将那羊皮卷细细看过,道:“这就是一首普通的童谣,还随手列了一些货物明细,应当是过往商队遗落下来的,里头提到了永康府的茶叶,推算起来,该是三四十年前的东西。”
 
陆追有些疑惑:“何以见得?”
 
“先前商队西行,都是贩卖江南与蜀地的茶叶,价格昂贵。直到约四十年前,有人发现西北陇州永康府的茶叶也不差,价格相对便宜,路途也缩短了数倍,因此很快就流行起来。”周尧道,“再加上这上头还提到了碧窑的坛坛罐罐,时间不会错差太大。”
 
陆追点头,又问:“不过既然是近期的东西,为何又要用这种古老的文字书写?”
 
“这不是古文,是速记法。”周尧笑道,“早年的商队经常用,而且为了保密,每一本账目的写法都会稍做改变。不过近些年商路大开,货物的价格与渠道都不再是秘密,这种文字也就没有谁再用了,我也是闲来无事,才会同老人学了一些皮毛。”
 
“原来是这样。”陆追了然,“我知道了,多谢周大哥。”
 
“举手之劳,何以言谢。”周尧摆摆手,“不过公子是从哪里得来这张旧纸?”
 
“大漠里头捡到的。”陆追道,“还以为与战事有关,没想到只是一张商队的账目,看来是我想得太多,还白白耽误周大哥许多时间。”
 
“没有的事,那我就先走了啊。”周尧道,“晚上还要去巡逻。”
 
待他走后,陆追方才对萧澜道:“数年前八成是有商队不慎闯入了那片沙漠绝境,才会留下这张纸。”至于商人们的命运,不想也知。
 
“往后将这羊皮纸带回大楚吧。”萧澜道,“烧成灰烬撒入黄河,至少也能一路流过故土。”
 
“心肠真好。”陆追戳戳他的胸口。
 
“那是你教得好。”萧澜凑近亲他一下,“打小就逼着我念书,比夫子还严厉。”
 
陆追先笑着躲开,后又侧身靠在他肩头,晃晃悠悠。
 
福寿堂内,管事愁眉苦脸,扯过被褥将床上人盖得严实,央求道:“可别再唱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桃花杏花的,吵得隔壁老李恨不得搬回家住。
 
独臂老妪趁机道:“我那小心肝小宝贝——”
 
“明天就来,明天就来。”管事连忙哄一句,看着她终于不再闹了,方才松了口气,暗道这福寿堂里所有老人加起来,可都没这一个劳心劳力。
 
至于独臂老妪的具体身份,陆追在后来也曾问过那幽幽泉四人,却并没有得到答案。人人都说红罗刹在十六岁时才去往幽幽泉,从未提过前尘往事,更别说什么父母双亲。
 
“当时红罗刹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为何你们都肯听她的?”陆追又问。
 
“她功夫好,路子广,视财如命,幽幽泉的家底一半都是她赚的酬金。”穷目解释,“而且所谓圣姑,不过是学中原武林立个门派,说出去好听罢了,她可从不管东管西,大家只管一道捞银子。”
 
十六岁就孤身闯大漠,又从不提往事,照此来推,这母女二人的关系应当也不会太亲近。陆追离开大帐后独自站在沙丘上,又将方才穷目的话仔细琢磨了一遍。
 
萧澜冷不丁从身后将他抱起来,笑道:“想什么呢,傻乎乎的。”
 
“想那独臂老人。”陆追道,“穷目方才说,红罗刹这么多年来从没提过往事。”
 
“不愿提的,大多是伤心事。”萧澜道,“先别想了,随我去先锋营吧。”
 
“东西准备好了吗?”陆追问。
 
“都在这里。”萧澜扬扬手中的包袱,里头有两人连夜绘制的大漠地形图,还有楚军发动进攻后,各种突发事件的应对之法,分门别类极尽详实。
 
然而即便已经详细至此,贺晓在看完整个计划后,却依旧沉默不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帐外人声鼎沸,是练兵场传来的口号,慷慨激昂山呼海啸,与帐篷内的沉沉死寂形成鲜明对比。杨清风坐在一把椅子上,神情悠闲不紧不慢,倒真像个养花种草的小老头一般。萧澜与陆追站在屋中,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也不知这是何种情绪,但就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不痛快。
 
“站着干什么,坐吧。”杨清风道打发萧澜,“去,自己搬一把椅子来。”
 
“将军?”陆追试探。
 
“催什么,我同澜儿说了多少回,行军打仗急不得,怎么连你也犯了这毛病。”杨清风一招手,慢条斯理道,“过来,陪师父一起坐着等,等将军慢慢想,慢慢想明白了再慢慢说,不急。”
 
萧澜心里暗自一愣,带着几丝不确定,又看了一眼杨清风——他说这话时虽笑眯眯又慈眉善目,态度可亲似是处处维护贺晓,可不知为何,语调听在耳中却无端就有些刺耳,甚至有些……刻薄。
 
陆追也觉察出几分端倪,再看贺晓,却还在盯着那地图看,像是全然没有听到三人的对话。
 
“饿了吧,不想等就都去吃饭。”杨清风又道,“今日算你们两个小崽子运气好,厨子在煮羊肉汤。”
 
“也行。”陆追拉住萧澜的手腕,“那我们就先去蹭顿饭吃。”
 
杨清风乐呵呵一摆手,继续不紧不慢喝茶。
 
两人离开大帐,走了老远一截路,陆追方才道:“怎么回事,吵架了?”
 
“不知道。”萧澜疑惑道,“按理来说不应该,贺将军平日里对师父极为尊敬,而且这兵荒马乱的,寻常人起争执也就算了,大军统帅还不至于如此不分轻重。”
 
“那是为什么?”陆追想了一阵子,又道,“慢慢想慢慢说,什么都是慢慢吞吞,师父这么说,会不会是存心在激贺将军?”
 
经他这么一提醒,萧澜倒也反应过来。西北军在这里不进不退干守将近两年,连自己都有些憋屈,更别说是师父——若换做是他当年,只怕早已率军杀入了盆地最深处。
 
“师父虽说是皇上亲自派来西北,可毕竟毫无官职,”陆追道,“即便有再多想法,贺将军最后不点头也是白搭。”
 
“那你觉得,这回师父能说动他吗?”萧澜问。
 
“谨慎有谨慎的好处。”陆追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道,“至少不会输。”
 
不输就没有大的过失,也没有大的风险,除了大军饷银劳民伤财一些,边关百姓穷苦忐忑一些,也不会有其余更严重的后果。如此多耗几年,耗到夕兰国熬不下去先行撤兵,边境就又会恢复短暂安稳,百姓继续在胡匪的抢夺中胆战心惊过日子,如此日复一日,直到西北部族再度强大集结,那么局面就又会回到此时此刻。
 
虽然历史本质就是一个又一个轮回,可有的轮回轰轰烈烈,有的轮回却憋屈窝囊。陆追觉得在这何种时候,自己颇能体会皇上的心情——每年大把大把的军费拨出去,西北的局势却没有任何改变,大将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压根不愿主动出击,小小一个夕兰国就能牵制住大楚几万兵力,这种事情多想几回,只怕头发都要多白几根。
 
“吃饭吗?”萧澜问。
 
“没心情。”陆追道,“不想吃”
 
萧澜一笑,又问:“那若师父这回依旧说不动,你打算怎么办,不吃不喝了?”
 
陆追盘着腿坐在地上,单手撑住脑袋:“我能怎么办,顶多催你回王城去考个武状元,等将来有了一官半职,再重回这西北打仗。”否则两个吊儿郎当江湖客,即便有十成十的胜算,插手军务也是不妥。
 
“为夫仕途不顺,”萧澜忍笑摸摸他的脑袋,“真是委屈夫人了。”
 
陆追撇嘴:“嗯。”
 
领不到饷银就算了,遇事还做不得主,跟了你实打实挺吃亏。
 
萧澜伸手让他靠过来,脑袋也抵在一起。刚来西北时自己尚且稚嫩,的确跟着贺将军学了不少东西,包括他的爱兵如子与小心谨慎,可两年之后的此时此刻,他是当真热血沸腾,想要去大漠深处酣畅淋漓厮杀一番——不是争强好胜,也不是为名为利,只是单纯不想浪费这老天爷给的绝好机会。
 
天时地利人和,若是白白浪费,未免太过可惜。
 
陆追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按过骨节,最后叹气:“罢了,先吃饭去。”
 
“师父来了。”萧澜道。
 
陆追闻言抬头,果然就见杨清风正朝这边走来,于是赶忙站起来:“如何?”
 
杨清风道:“你猜。”
 
陆追沮丧:“看来还是维持老样子。”
 
“贺将军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晚上再说吧。”杨清风拍拍他的肩膀,“走,师父先带你们去吃饭。”
 
“前辈就想个办法吧,”陆追道,“再这么耗下去,南海那头都打完了,我们八成还在这里吃羊肉。”
 
“真到那时,皇上势必会对西北有所动作,说不定就能开战了呢。”杨清风捋了捋半边眉毛,大步朝前走去,“走走,吃饭。”
 
“真要干等啊?”陆追扯住他的后领,将人拽回来,“谁知道南海要打多久,万一五年八年十年呢?”
 
杨清风一乐:“怎么,急着回家嫁澜儿?”
 
陆追道:“对。”
 
杨清风:“……”
 
你还挺爽快。
 
“吃什么饭,不准吃。”陆追索性扯着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皇上派前辈来,就是要让西北局面有所改变,贺将军即便再温吞难缠,前辈这回也要想出一个办法。”
 
杨清风拽了两下袖子,也没能拽回来,只好求助看向萧澜。
 
萧大公子抱着手臂站在媳妇身后,视若无睹。
 
不管,管不住,不敢管。
 
惧内。
 
杨清风哭笑不得道:“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是打算饿死我这老头不成。”
 
陆追双手撑着脑袋看他,嗯。
 
杨清风勾勾手指。
 
萧澜迟疑蹲下:“师父当真有办法?”
 
你这阵倒是挺机灵。杨清风咳嗽两声:“逼夕兰国先出兵。”
 
“除非耶律星脑袋进水,才会带着骑兵硬闯玉门关。”陆追皱眉,“他现在最想做的事该是将楚军诱入大漠深处,那里才是他的地盘。”
 
杨清风一乐,道:“我且问你,若现在贺将军听到消息,说耶律星要出兵,他会如何看待此事,是否会同你一样,觉得耶律星脑袋进了水?”
 
陆追摇头:“若没有十成十的把握,耶律星不会主动出击,若他先动了,那必定是有绝对的胜算。”
 
杨清风笑道:“然后呢?”
 
“我明白了。”陆追一拍手。
 
萧澜也道:“耶律星是否当真打算出兵不重要,只要让贺将军觉得他要出兵,对我们而言就足够了。”行军打仗,最怕就是落个后手错失先机,在敌方充满不明危险且蠢蠢欲动时,楚军唯有主动出击,才是最稳妥的选择——贺大将军最喜欢的,稳妥。
 
“现在可以放为师去吃饭了吧?”杨清风道,“再迟一些,汤都没了。”
 
陆追站起来:“我给师父剔肉剥蒜。”
 
“剔肉剥蒜,这阵倒是孝顺了。”杨清风揣着手,用胳膊拱他一下,“不过这接下来的主意,可就要你来想了,莫再缠着我这老人家。”
 
“成。”陆追爽快道,“前辈只管安心吃羊肉,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办。”
 
包票虽打得爽快,不过真要想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办法也不简单,毕竟即便贺晓再温吞,那也是西北军的统帅,见多了大世面,轻易唬不住,而且谨慎之人往往还有另一个毛病,就是多疑,如此一想,事情便更加棘手起来。这日直到临睡前,陆追还坐在火盆边,盯着那红红的木炭出神。
 
萧澜将一块热乎乎的手巾蒙在他脸上:“去洗漱。”
 
陆追答曰:“不想动。”
 
萧大公子叹一口气,认命替他擦手擦脸,又递了青盐与温水过来,最后将人抱到床边脱去鞋袜,又将脚丫子也仔细擦了一遍。
 
陆追道:“好人好人。”
 
萧澜躺在他身侧。
 
陆追自觉骑在他肚子上。
 
萧澜:“……”
 
“你说说看,”陆追道,“如何才能让耶律星有所动作?”哪怕只是派出一小股人马骚扰一下边境,至少也能给自己一个借口与契机来夸大事实。
 
萧澜双手扶住他的腰,免得人掉下去。
 
陆追继续道:“不然来个人抢我也行。”
 
萧澜皱眉:“不准!”
 
陆追道:“小心眼。”
 
萧澜扯过被子,三下五除二将他裹得严实。
 
陆追陷在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暗中,内心充满浓浓惆怅,只是随口说一句,也不用立刻就将自己连头到脚都包起来吧。古人金屋藏娇至少还有个金屋,你倒是省钱了,只要一床破棉絮就能藏。
 
萧澜将人放回身边,命令道:“闭眼睛。”
 
闭什么眼睛,气都喘不过来,陆追双手费力扒拉半天,方才将头伸出来:“呼……”
 
萧澜“噗嗤”一笑,侧身撑着看他。
 
陆追道:“我又想到一个办法。”
 
“考虑好再说。”萧澜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若再来一个像方才那样的馊主意,明早你怕会起不来床。”
 
是吗。
 
陆公子淡定抱着被子坐起来。
 
那我就更要说了。
 
第205章:分头行动
 
陆追道:“说说看,耶律星现在最想要什么,又最怕什么?”
 
萧澜想了片刻,答曰:“最想楚军主动出击,也最怕楚军主动出击。”
 
陆追笑道:“我就知道,你同我想的定然一样。”
 
若楚军主动出击,就势必要先深入大漠腹地,而那里是耶律星的地盘,他自然巴不得对手主动送上门——还未开战就已占得先手,试问这种便宜谁会不喜欢。可换一个角度来说,大家又谁都不是傻子,若一方明知对面危险重重却还硬要往上冲,不是疯了便是另有克敌妙计,表象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危险,往往无人能知。所以才会说耶律星在此时此刻,最想楚军先出手,也最怕楚军先出手。
 
“猜对了,然后呢?”萧澜将灯光挑得更亮一些。
 
“你在西北军中待了两年,虽说没有混到官职,威望应当还是有一些的吧?”陆追问。
 
萧澜笑笑:“嗯。”
 
“那假如你想带着一小队人马前往敌营附近,有可能避开贺将军吗?”陆追道,“我是说,完全不让他知道。”
 
“可以。”萧澜道,“从佘莽手中调人便是,他手下的飞羽集本就驻扎在敌营附近,负责收集情报。”
 
“负责收集情报?这倒更好办了。”陆追道,“你就带着他们去夕兰国大营附近晃悠,三不五时冒个头,其余什么都不必做,云山雾罩越神秘越好,一定要让耶律星疑窦丛生坐立难安,到那时他虽未必会出兵,可却必然会有所动作。”无论这动作是派人围剿、重新布控抑或别的古怪招数,只要能传到贺晓耳中便成。
 
萧澜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点头道:“可以一试,那你呢?”
 
“我留在将军府。”陆追道,“一来守着贺将军,免得出乱子,二来我还想再去善堂当一回说客。”
 
“行。”萧澜道,“就按你说的做。”
 
“让我爹也与你同往吧。”陆追又道。
 
萧澜一僵:“岳父?”
 
“否则我不放心,那毕竟是耶律星的地盘。”陆追道,“两人至少能相互照应,这件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趁早省省力气。”
 
萧澜建议:“不如换成阿六?”
 
“不行。”陆追不假思索,一口拒绝,“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萧澜问:“何事?”
 
陆追答:“陪我。”
 
萧澜:“……”
 
“所以你只能听我的。”陆追捏住他的下巴,“记住了吗?”
 
萧澜将人拥入怀里,做出愁眉苦脸的姿态来:“这阵倒是有几分世家公子横行霸道,不讲道理的纨绔模样。”
 
“我爹又不会吃了你。”陆追道,“怕什么。”
 
“自然怕,怕我万一哪里做得不好,岳父大人一怒之下,不肯答应亲事了怎么办。”萧澜与他抵住额头,“岂非白白在墓里守了二十多年?”
 
他说这话时,两人正离得极近,呼吸交融湿热暧昧,让人不自觉就想闭起眼睛,可在双唇即将贴合的刹那,陆追却突然一侧首,道:“睡吧。”
 
萧澜手臂锁在他腰间,并不打算就此将人放走:“如师父同意我们的计划,那明日就要动身了。”少则一月,若往长里说,或许连除夕都要分开过。
 
陆追缩了一缩,依旧犹豫:“可我总觉得在这八面漏风的帐篷中,有些太过荒唐。”万一被人看到呢?大漠深处虽说幕天席地,可那里至少不会有旁人出现,哪里会像这阵,外头三五不时就有巡逻卫兵经过,更有狂风呜咽呼啸,将门帘吹成饱涨的帆,若什么时候系带断了,门口又恰好路过一队人……想及此处,陆公子道:“那我就骑着骆驼出走他乡。”
 
萧澜并未接话,只用被子裹住两人,又将那豆丁大的灯火也吹灭。四周立刻黑了下来,身体旋即紧密贴合,陆追勉强挣扎两下,却反而被一把捞起腰肢,衣物不知何时已变得松松垮垮,勉强挂在身上,该遮的地方一处也遮不住,想到此时此刻被褥中的大好春光,萧澜呼吸粗重,从身后将人抱紧,亲吻愈发火热。
 
厚重的棉被隔绝了视线,却隔不住一波一波涌上的绵绵春情。陆追手指紧紧抓着枕头,将自己整个缩进被子里。黑暗能带给他短暂的安全感,以及在这一片黑暗中,他也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之人的每一次动作,缓慢的,有力的,是世间最甜美的折磨。
 
在这种事情上,萧澜向来就极其温柔,这回也不例外,哪怕在最应当失控的时候,也依旧是体贴而又细心的,他捏起陆追的下巴,将所有声音都淹没在交接的唇瓣中,手臂亦一直紧紧拥着那战栗的身体,好让对方能有足够多的时间,在自己怀里慢慢平复下来,再精疲力竭沉沉睡去,继续做有花有草,落英缤纷的美梦。
 
翌日清晨,陆追醒得很早,早到连先锋营里都是一片寂静,只在远处有隐约锅碗碰撞的声音。
 
“在想什么?”萧澜替他将头发理顺,又俯身在鼻尖上落下一个亲吻。
 
陆追道:“想昨晚。”
 
“昨晚?”萧澜闻言一笑,翻身将人压住:“我昨晚表现如何?”
 
“别闹。”陆追扯住他的耳朵,提醒道,“等会还有正事要做。”
 
“怪不得古往今来,无数英雄豪杰都折在美人手中。”萧澜盯着那双隔水泛雾的桃花眼看了一阵,又抱着人耍赖,“若你这阵肯多陪我一个时辰,天大的正事也先由它去。”
 
陆追哭笑不得,又被他没来由折腾半天——像个讨糖吃的小孩一般,直到将便宜占够了,这才肯起来穿衣洗漱。陆追靠在被褥中看他,腰酸背疼腿脚乏力,半晌后实在忍不住,道:“无非大三岁罢了,为何体力会错差这么多?”
 
“这和年龄没关系,”萧澜替他穿好鞋袜,慢悠悠道,“同上下有关系。”
 
陆追用另一只脚踢他。
 
“别动。”萧澜握住他的脚踝,侧首先印上一个吻,方才道,“我这人骨头硬,别磕疼了,嗯?”
 
登徒子什么样,就你这样。陆追一把将人拍开,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筋骨,方才神清气爽出了大帐,恰好杨清风也正在四处巡视,见到他后笑道:“这一脸精神气,看来昨晚应当睡得挺好,正好,随我一道吃饭去。”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陆追开门见山道,“关于我们昨天说的那件事。”
 
“说说看。”杨清风捋捋眉毛,赞许道,“我就知道,你定然会有主意。”
 
陆追将自己的想法大致讲了一遍,又问:“不过,佘莽靠得住吗?”
 
“靠得住,他啊……”杨清风四下看看,方才道,“比起贺将军,佘先锋倒是更愿意跟着澜儿,他二人脾气相投年龄相仿,打仗的风格也一样,都是风风火火,不愿多吃半分亏。”
 
“那就成。”陆追放了心,“师父觉得如何?”
 
“你与澜儿办事,我自然放心。”杨清风道,“自己决定吧。”
 
“行。”陆追笑道,“多谢前辈。”
 
这日吃过午饭后,陆追便独自一人回了将军府,陆无名稀里糊涂就又被打发前往大漠深处,心里颇为怨念,而且这股怨念还挺浓稠,直到与萧澜碰面都仍未散去,暗道古来只有红颜祸水,看你这又高大又威猛的,却原来也挺祸。
 
萧澜:“……”
 
先前说什么来着,岳父的确不好对付。
 
玉门城内,福寿堂中。
 
陆追跨进院子,笑容无比和善;“老前辈。”
 
断续哼唱戛然而止,独臂老妪身子一侧:“你来做什么?”
 
“也不用这般嫌弃我吧?”陆追双臂撑着石桌,“喏,我来时还特意买了点心。”
 
“我不要。”独臂老妪道,“你拿走,换我那小心肝来送。”
 
“你那小心肝不在关内。”陆追坐在石凳上,捏着点心慢条斯理自己吃。
 
独臂老妪从鼻子里“哼”一声,也不再理他,而是继续唱着沙哑歌谣。陆追起先没放在心上,可听了没几句,脑中却猛然一响,桃花红杏花白,这……有些耳熟啊。
 
“你这表情,是见了鬼不成?”独臂老妪眯眼打量他。
 
陆追这回挺实在:“前辈唱的这首歌谣,我听过。”
 
“想同我套近乎?”独臂老妪摇头,“换个法子再来吧。”
 
“或者说不是听过,是看过。”陆追道,“前几天有人从沙漠中带回来一张残缺的羊皮纸,上面有速记账目,还有这首歌谣,桃花杏花,郎骑竹马。”
 
“羊皮纸……那羊皮纸现在何处?”听他如此一说,独臂老妪情绪却陡然激动起来,声音也放大几分,枯瘦的五指一把拉住陆追手腕,力气之大,像是要将骨头也捏个粉碎。
 
“在将军府,”陆追道,“前辈若是想看——”
 
“我看,我想看,你去拿来,快些拿来!”独臂老妪语调一声比一声尖锐,“不,我同你一起去,一起去!”
 
“那这首歌谣呢,”陆追将手使劲抽回来,问道,“什么来路?”
 
“这歌谣,这歌谣……”独臂老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连珠似炮道,“那是什么沙漠?哪一片沙漠?距离这里多远?现在还有人吗?”
 
陆追犹豫片刻,摇头道:“无人绝境。”
 
独臂老妪嘴唇颤动:“死、死了?”
 
陆追叹气:“我并不想隐瞒前辈,不过的确凶多吉少。”
 
独臂老妪怔了片刻,看着像是要哭,后头却又无端笑起来,语调僵硬道:“我一直以为他死了,却原来真的死了。”
 
陆追问:“是商队吗?”
 
“是商队的主人,”独臂老妪道,“他年轻时,长得好看极了,又英武又俊秀,腰间挎着长刀,顶有钱,也顶能喝酒。”
 
陆追是个极好的倾听者,他点了点头,道:“嗯。”
 
第206章:齐
 
“他姓齐,是晋地大户人家的少爷,那阔气,那威风。”独臂老妪慢慢回忆着往事,“我从未见过那么好看的男人。”
 
陆追替她斟满一杯茶。
 
“那时我已经二十五了,他还只有十八岁,带着商队想要穿过牛峰沙漠,却迷了路,稀里糊涂就闯进了胡匪的窝里。”独臂老妪呵呵笑起来,“你且说说,哪里会有这么蠢的人?”
 
陆追问:“前辈当时也在那胡匪帮中?”
 
“我不单单是在胡匪帮中,还是那里的大当家。”独臂老妪道,“其余人要杀他,我却不答应,好吃好喝供着他,答应在风沙季节过后,就送他回玉门。他高兴极了,一天到晚跟在我后头,还叫我姐姐,说要带我去南边的长干城里喝好酒。”
 
看着她眼底的华光,陆追也跟着一道轻轻笑。大楚的富家少爷与大漠中的女匪头目,听起来虽说颇为传奇,却只可惜,这故事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了一个好的结局。
 
果真,独臂老妪说着说着,表情便逐渐黯淡下来。在风沙季后,她如约将情郎与商队护送到了玉门关,痴痴看着马队逐渐隐没在黄沙尽头,只等着来年桃花开时,他会来接自己回乡。
 
“其余人都笑我,我也不在乎,一天天挺着肚子等他,等啊,等啊,一等就是五年。”独臂老妪道,“五年过去了,我才想着,他原来是骗我的,只想哄着我送他回家,回家了,就不管我了。”
 
“前辈没有去找过他吗?”陆追问,“或许他曾来过,却又迷路了呢?”
 
“晋地那么大,你且说说 ,我要去哪里找?”独臂老妪笑得古怪而又自嘲,“他从来就没有细说过,他就是不想我去找他。”
 
陆追又试探:“那首歌谣呢?”
 
“我自从出生就一直在大漠,从未见过桃花与杏花,他就编了这首歌谣唱给我听,天天唱,日日唱。”独臂老妪道,“自他走后,我在大楚从南走到北,却再也没有遇到过一个声音比他更好听的男人。”
 
陆追又替她斟满茶杯。
 
“无人绝境……”独臂老妪双目无神看着前头,“你说说看,他会不会是想来找我,却没能穿过那片沙漠?”
 
陆追道:“有可能。”
 
“蠢,蠢啊。”独臂老妪呵呵笑起来,“就一直这么蠢,回回都迷路,怎么就回回都迷路呢?”她声音嘶哑,说着说着,笑便又成了哭,呜呜咽咽,整个人都跌在地上,看起来枯瘦干瘪,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的光华与灵魂。
 
陆追心里叹气,没多劝,只道:“我去将那羊皮卷取来给前辈。”
 
独臂老妪并没有理他,只在嘴里自顾自继续哼唱,桃花红,杏花白,郎骑竹马,绕床来。
 
晚些时候,陆追将那张羊皮纸送了过来,用丝绢裹着,同时不忘诚恳而又愧疚地叮嘱,说是先前没注意,被骆驼尿淋了一淋,前辈只留个念想就好,千万别……别睹物思人,拿来贴在脸上。
 
阿六也垂手站在陆追身后,跟着干笑。
 
独臂老妪收起羊皮纸,也没再多言,颤颤巍巍回了卧房蒙头大睡,睡了三天三夜后醒来,就又恢复往常的聒噪,吵着要吃肉喝酒,见到陆追也照旧一脸嫌弃,只问萧澜何时才会回来。
 
陆追坐在石桌旁,吃着点心道:“说不准,估摸还得有一两个月。”
 
独臂老妪用残缺不全的牙嗑着瓜子,嘴里嘀咕抱怨,烦得很。
 
陆追单手撑着脑袋,该吃吃该喝喝,气定神闲。
 
大漠深处,萧澜正将水囊递给一名士兵,道:“怎么没去吃饭?”
 
“萧少侠。”那士兵赶忙站起来,“有些头晕,没胃口。”他嗓音沙哑面色发红,看着像是染了风寒。萧澜递过来一瓶药,道:“今晚好好睡一觉吧。”
 
“多谢萧少侠。”对方接到手中,又赶忙解释,“只是小毛病罢了,不会误事的。”
 
“病了就好好歇着,不必强撑着做事。”萧澜拍拍他的肩膀,“快回去睡吧。”
 
那士兵答应一声,转身回了帐篷。萧澜独自登上沙丘,对陆无名道:“今晚怕是要起风,前辈也早些休息吧。”
 
“方才在说什么?”陆无名问。
 
“哦,没什么。”萧澜道,“他染了风寒,我让他不必守夜,早早打发回去歇着了。”
 
陆无名随口道:“他便是临出发前,佘莽说要你多加关照的那个年轻人?”
 
“是,他叫齐岭,原是晋地有钱人家的公子,却不愿子承父业,反而自幼就立志要参军戍边。”萧澜道,“极有主见,佘先锋挺喜欢他。”
 
陆无名点点头,又叮嘱一句:“过几日行动时,要多加小心。”否则我那傻儿子又要生气,一想就头很疼。
 
夜色很快便席卷了整片沙漠,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此时此刻,大多数人都已经睡去,而在夕兰国的主帅营中,却依旧有烛火在跳动。
 
胡达罕坐在地毡上,正对耶律星道:“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约莫再过五日,就能带来见王上。”
 
耶律星点头,道:“辛苦叔叔。”
 
“王上,”见他心情似是不错,胡达罕又趁机道,“先前的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
 
耶律星一笑,道:“我还以为叔叔又要劝我,将这画像取下来。”
 
胡达罕顺着他的目光,也瞥了眼帐中陆追的画像,陪着一起笑道:“王上既然喜欢,那就一直挂着吧。”否则光说这连月来一次又一次的失利,火憋在心里出不来,怕是又有人会吃亏——有这画像在,至少能让他神情和缓些许。
 
萧澜的名字在夕兰国的军队里,已经成为了不详的征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在战场上遇到他,就永远都不会有好事发生,流血、失败、牺牲——甚至连王上也逃不过这魔咒一般的定律,初次交锋就被夺走飞沙红蛟,再次见面,又毁了耗费巨资搭建出来的石阵鬼城,更连带着将国师的性命也赔了进去。至于这一回,虽说夺回了金麒麟,却又伤了胳膊,当然也有人说这伤并非萧澜所为,而是王上心心念念的陆明玉,可那又有什么区别呢?非但没有挽回颜面,反而让整件事情听起来越发糟糕倒霉三分。更别提那月儿湾的火药,被炸死的士兵与幽幽泉向导,以及刺杀失败,反而臭着脸骂人的红罗刹,这诸多事情,不管哪一件哪一桩,想起来都分外憋屈窝囊。
 
于是夕兰国军营便被笼罩在了一片愁云惨雾里,而在这一片死气沉沉中,唯有胡达罕每日依旧忙碌,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耶律星道:“叔叔回去歇着吧。”
 
“是。”胡达罕站起来,“王上也早些休息。”
 
耶律星微微点头,亲自送他出了大帐,自己却并没有睡觉,而是继续坐在案几后,看着前方的军机图与另一侧陆追的画像,白衣飘逸,俊秀儒雅——他的眼底依旧有倾慕与赞叹,就像初见时一样惊为天人,可除了这些,在两年的战役与风沙打磨下,生长更多的却是不甘与怒火。他已经在萧澜手中吃了太多次亏,心里也像是长出一棵挂满利刃的枯树,对杀戮与雪耻的深深渴望已根植在血液里——他不单单想要夺走陆追,更想在萧澜面前,夺走他心爱的人。
 
晨光浸染着每一颗沙砾,每一缕风。陆无名问道:“一夜没睡?”
 
萧澜笑道:“自然不是,不过见前辈昨天胃口不好,所以我便早起熬了些粥。”
 
陆无名:“……”
 
萧澜将碗递过来:“明玉也极喜欢吃。”
 
陆无名喝了一口,就寻寻常常一碗白粥,没味,不稠,贼寡淡,于是不由悲从中起,那小崽子多少也是在王城开过大酒楼的人,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临了却被这一碗米粒都能数清的稀粥骗走,老子真是情何以堪。
 
萧澜自觉道:“手艺不好,以后多练。”
 
陆无名几口喝完,道:“走吧,出发。”
 
萧澜答应一声,招呼其余人翻起黄沙,将安营扎寨的痕迹掩埋干净。
 
由于众人此行的目的并非打仗,而是装神弄鬼,因此一路前行都极为小心。这日暮色时分,在一片飞溅不散的弥漫黄沙里,一名男子突然策马冲出,表情惶急万分,只顾蒙头苍蝇般向前狂奔,而在他身后,则是数十名骑着战马的夕兰国士兵穷追不舍,嘴里大喝大叫,似乎是在让他停下,可前头那人又哪里肯听,非但没有停,反而用力一踢马腹,催促它再快些跑。夕兰国打头那人看在眼中,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右手索性从背后箭筒抽出三支箭羽,弯弓满月急射而出。
 
尖锐的箭矛割裂空气,一路带起的细风将黄沙也斩成两段,眼看那寒光就要没入男子的脊背,却突然有一条铁鞭当空而至,堪堪扫断了夺命利箭。
 
齐岭一溜烟躲到萧澜身侧,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那一小支夕兰国骑兵急急勒紧马缰,总算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他们看着前方不远处那跨马而立的杀神身影,以及在他身后,幽灵般接二连三从沙尘中冒头的楚军,手心逐渐沁出冷汗来。
 
第207章:你怕甚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对决,陆无名甚至都没有出手,只是骑在马上远远看着那烟尘喧嚣的战场,他将敌人留给了萧澜,萧澜却也将敌人留给了手下的士兵——毕竟难得有一次实战练手的机会。
 
齐岭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将一名敌军斩于马下,后又紧走两步,原想去别处继续杀敌,却不料先前那人竟是诈死,趁他不备恶狼一般扑上前来,将人重重拖倒在地。齐岭猝不及防,眼看那闪着寒光的弯刀已经逼至眼前,自己却手脚都被牢牢压制住,原以为这回必死无疑,那压在身上的人却陡然一沉,一头栽到了他胸前。
 
萧澜将齐岭从地上拉起来:“没事吧?”
 
“多谢萧少侠。”齐岭惊魂未定,“是我太大意了。”
 
其余楚军奋勇厮杀,很快就将敌军悉数剿灭。萧澜简短吩咐:“处理干净。”
 
众人答应一声,在松软的黄沙中合力刨出一个大坑,潮湿的褐色砂砾被翻卷上来,深深掩住了血与杀戮的气息,而再过两个时辰,这片沙地的水汽就会被日光蒸腾干净,让一切都恢复如初。
 
“驾!”萧澜扬鞭策马,飞沙红蛟昂首长嘶,踏风奔向大漠深处,其余战士紧随其后,沿途带起滚滚烟尘,一直没入天的尽头。
 
……
 
“王上!”日暮时分,有一骑兵急急冲入大营中,他神色焦虑惶急,在下马时更险些跌倒在地,跌跌撞撞扑进大营,跪地道:“报王上,阿果儿所率的巡逻队,像是……像是失踪了。”
 
耶律星闻言猛然站起来:“失踪?”
 
“本该昨日傍晚就回来的,可直到现在也不见踪迹,派出去寻的人都回来了,一无所获。”骑兵继续道,“一个人,一匹马都没找到。”
 
“那为何现在才来报?!”耶律星震怒。
 
骑兵跪伏在地,低声道:“阿果儿先前也曾因为喝醉了酒,率部在外头过了一夜,所以……还请王上恕罪!”
 
“混账东西!”耶律星怒问,“纳木儿呢?他手下的巡逻队出了事,他人在何处?!”
 
“回王上,木木大人已经亲自去找了。”骑兵赶忙道,“还未回来。”
 
“可有其余异状?”耶律星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又问。
 
“没有,也没有发现楚军的下落。”骑兵小跑跟在他身后,“不像是敌军来袭。”
 
“不是敌军来袭,阿果儿为何会凭空消失,莫非他还会迷路不成?”耶律星还未说话,胡达罕便已迎面走来,他面色似是刷了一层黑漆,语调亦是梆硬冰冷。骑兵低头噤声不敢多言,耶律星问:“叔叔怎么看?”
 
“我亲自率人去找,”胡达罕道,“王上却不可离开此地,以免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好。”耶律星点头:“叔叔也要多加小心。”
 
胡达罕自幼就在沙漠中长大,能弯弓射金雕亦能徒手斩野狼,对这片广袤沙地的每一粒沙,每一条河,甚至每一片云都了若指掌,若连他都找不到阿果儿,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巡逻队已经真真切切,彻彻底底消失在了这片沙漠里。
 
然而麻烦远远不止这一件。仅仅过了两天,就又有人来报,说在骆驼峰亲眼见到了鬼影,黑茫茫一片,像是有一百人,一千人,甚至更多,深更半夜踏月而歌,令人毛骨悚然,再定睛一眼,却又已经不见踪影。
 
耶律星面色深沉,眉宇间似是能拧出水来。
 
胡达罕道:“王上不如先去军中看看?人已经带来了。”
 
耶律星从神思中回神,问:“来了?”
 
胡达罕点头,又道:“即便近来当真是楚军在装神弄鬼,有了这些武士,我们也能在战场上将便宜讨回来。”
 
天色渐晚,在大漠最深处,齐岭正解开裤带,嘴里哼唱着一首含糊不清的歌谣,酣畅淋漓解决问题。岂料那淋淋漓漓的事情还未完,脖颈上就已架上一把银刀,一名女子冷冷道:“你在唱什么?”
 
齐岭魂飞魄散,僵着身体问:“你是谁?”
 
“先回答我的问题。”女子又重复了一遍。
 
齐岭道:“家乡小调。”
 
女子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将人掀翻在地。
 
齐岭就地一滚,抬手就拔出腰间长刀,警惕地看着面前红衣女子。
 
“你姓齐?”红罗刹问。
 
齐岭道:“我姓王。”
 
红罗刹微微皱眉。
 
齐岭看准时机,双手高高举起大刀便杀了过来,只是还未等他靠近,就已经被一袖扫飞至半空,胸腔闷痛,险些吐出一大口血来。
 
“救命啊!”他扯着嗓子叫。
 
红罗刹冷笑一声,抱起手臂看着他。
 
不远处人声嘈杂,萧澜率人赶到后,看清对手倒是有些意外:“怎么会是你?”
 
红罗刹冷冰冰道:“路过。”
 
齐岭爬起来,踉跄躲到萧澜身后,道:“她要杀我。”
 
萧澜道:“她为何要杀你?”
 
齐岭大声问:“对啊,你为何要杀我?”
 
红罗刹道:“因为你唱歌难听。”
 
齐岭:“……”
 
“她若想真杀你,你也不会有机会嚎一嗓子救命。”萧澜道,“没受伤吧?”
 
齐岭活动了一下筋骨,摇头,心里却依旧忿忿。
 
“我走了。”红罗刹转身想要离去,却被半柄清风剑拦住。
 
她后退半步,凉凉道:“你儿子烦人,你却更烦人。”
 
萧澜在身后道:“姑娘为何会来这里?”
 
“路过。”红罗刹转头看着他,“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是路过。”
 
萧澜瞥了一眼身侧依旧脚步虚软的齐岭。
 
红罗刹又道:“我说了,他唱歌难听。”
 
齐岭小声道:“她方才还问我,是不是姓齐。”
 
萧澜问:“你唱什么了?”
 
齐岭道:“啊?”
 
萧澜道:“我问你,唱什么了?”
 
齐岭老老实实道:“桃花红,杏花白,郎骑竹马绕床来。”
 
萧澜闻言微微皱眉,那张羊皮卷?
 
红罗刹有些不耐烦:“你究竟让不让我走?”
 
萧澜道:“不能。”
 
红罗刹拔剑出鞘。
 
萧澜道:“我们在此有任务,既然被姑娘撞见了,那至少要等这回任务结束,还请见谅。”
 
红罗刹啐了一口,骂道:“姑奶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齐岭活动了一下钝痛的手腕,也颇想骂娘,鬼知道,半夜尿尿居然也能尿出个妖女,这破烂运气。
 
红罗刹问:“你要在此待多久?”
 
萧澜道:“少则五日,多则十天。”
 
红罗刹合剑回鞘,道:“我饿了。”
 
萧澜笑笑,差人带她去吃东西,自己则是亲自送齐岭回了帐篷,道:“方才那歌谣,是谁教你的?”
 
“没谁特意教过,家里的小孩都会唱,一起玩着玩着也就学会了。”齐岭不解,“莫非其中还有什么玄机不成?”
 
“我可否再问一件事?”萧澜道,“或许有些冒昧。”
 
“萧少侠但问无妨。”齐岭点头。
 
“佘先锋说齐家世代经商,曾无数次穿过大漠,前往西域各国做生意,极为显赫。”萧澜道,“我却想问在这些年里,齐家的商队可有出过意外?”
 
“出过,怎么没出过。”齐岭道,“遇到过土匪,也在西边被地头蛇讹诈地血本无归,连我爹也遇到过意外。”
 
萧澜问:“是什么?”
 
“是我出生前的事情了,只能奶奶提过几句。”齐岭道,“我爹年轻时,曾与小伯伯一道西行去贩丝绸,半月后到了大漠腹地,在那里却遇到了一伙胡匪。”
 
对方极其凶残,见人就杀见人就砍,齐家兄弟二人在慌乱中抢了一匹马,双双逃向大漠深处,才侥幸在长刀下捡回一条命。
 
“然后他们两个人就吵了起来。”齐岭道。
 
萧澜不解:“吵架?”
 
“是啊。”齐岭道,“我爹抱怨小伯伯,说都是他招惹的土匪,放着官道不走,偏要绕路寻人。我小伯伯当时不满二十,脾气也犟得很,非说自己不会看错人,两人闹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我爹醒来之后,小伯伯却已经不见了。”
 
“去了何处?”萧澜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齐岭道,“只知道在几年后,爹又亲自去了一趟大漠,再回家时,就替小伯伯立了个衣冠冢,正入了齐家的祖坟,我猜他应当还打听到了一些事情。”
 
萧澜点头:“原来如此。”
 
“萧少侠若还想知道更多,就等这次回玉门关吧。”齐岭苦恼道,“我爹又要来。”
 
萧澜道:“来劝你回去?”
 
齐岭搔搔头,干笑道:“他一直就不愿我来西北。”
 
“行,先谢过了。”萧澜站起来,“睡吧。”
 
“那妖女呢?”齐岭问,“莫非和齐家有什么仇怨不成?”
 
“有纠葛,却也未必就是仇怨。”萧澜道,“待我将这件事情弄清楚后,再告诉你。”
 
齐岭点头:“好。”
 
一夜时间很快就过去,朝阳初升时,红罗刹举起右臂,迎着太阳看腕上那串七彩琉璃珠。萧澜坐在她身侧,道:“最近还有情报卖吗?”
 
红罗刹道:“我没兴趣同你做生意。”
 
萧澜道:“若不想要银子,那我拿一件事与你换。”
 
红罗刹问:“何事?”
 
萧澜道:“昨晚与你交手的年轻人,的确姓齐,晋地人,世代行商。”
 
红罗刹漠然道:“这算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萧澜笑笑:“当真不算?”
 
红罗刹瞥他一眼,原打算再反驳两句,却不知为何又骤然没了兴趣,最后只将手中一粒石子丢进火中,漫不经心道:“耶律星大营中有客人。”
 
萧澜问:“是谁?”
 
红罗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去了另一头。
 
玉门关内,独臂老妪正在盘问:“你昨日为何没有来?”
 
陆追一乐:“原来前辈现如今还盼着我来?”
 
独臂老妪冷嗤道:“你若没来,难保又会去勾引我那宝贝小心肝,一脸狐媚之相。”
 
陆追纠结道:“我这脸还能与狐媚扯上关系?”
 
独臂老妪拧起他的侧脸,掐出红印后方才松手,又道:“你站起来,我看看身段。”
 
陆追依言照做。
 
独臂老妪打量他片刻,道:“我教你一套功夫。”
 
陆追客气道:“前辈神功盖世,这怎么好意思。”
 
独臂老妪道:“不学罢了。”
 
陆追立刻道:“学!”
 
“我有条件。”独臂老妪道,“我教你功夫,你学会了,就去王城抓一个顶好的男人来,让他与我女儿成亲。”
 
陆追蔫蔫坐回石凳:“这种事怎么好强求,我不干。”
 
独臂老妪抬手想打他。
 
“别啊。”陆追一躲,“前辈若当真想早日抱外孙,大楚军营中有多少大好男儿,个个都不比你那小心肝差,不如说服令千金离开幽幽泉,来参军吧?”
 
独臂老妪心情一言难尽:“你脸皮还真不薄,这种话也好意思开口说。”
 
陆追谦虚道:“过奖。”
 
独臂老妪吐出瓜子皮,继续与他一道晒太阳。
 
陆追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功夫呢?”
 
独臂老妪道:“不教了。”
 
陆追:“……”
 
“怎么?”老妪白他一眼,“只准你们男人骗女人,不准我骗回去?”
 
“不敢。”陆追态度良好,“前辈尽管骗。”
 
独臂老妪继续闲闲嗑瓜子,陆追也照旧掏出一本书,摊在石桌上消磨时光。只是看了还没两页,却见管事匆匆进来,小声道:“陆公子,贺将军来了。”
 
独臂老妪眼皮抬了抬。
 
陆追吃惊道:“贺将军来了善堂?”
 
“是啊。”管事道,“就在前厅里。”
 
陆追只犹豫片刻,便站起来道:“我这就过去。”
 
“坐下!”独臂老妪道。
 
陆追:“……”
 
“让你坐下,急急忙忙赶着去投胎?”独臂老妪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对管事道,“你,去告诉那什么将军,让他来这小院里头,我这老婆子要看看他。”
 
管事为难看向陆追:“这……”
 
独臂老妪握住陆追的手腕,重重往石桌上一砸,烟尘骤起,那厚厚的石块竟是从中间断成两截,轰隆砸在地上。
 
管事被吓得几乎跳起来:“陆公子没事吧?”
 
“看到没有,我若不放他走,他就走不得。”独臂老妪竖起眉毛。
 
陆追无奈道:“那就烦请管事转告将军吧。”
 
“好好好,我这就去。”管事赶忙点头,匆匆往外跑去。眼见他背影消失了,独臂老妪方才松手,吹了吹手背上的灰尘。
 
陆追问:“前辈手没事吧?”方才一下,他的手腕完全被包在那枯瘦的掌心里头,并未受任何伤。
 
“你做了什么亏心事?”独臂老妪眼皮一抬,“听到通传就犹豫踟蹰,莫非那贺将军是来讨债的?”
 
第208章:相助
 
陆追道:“前辈还是放我去前厅吧。”
 
独臂老妪拍拍衣襟上的瓜子皮,道:“我却偏不放,坐下!”
 
陆追:“……”
 
独臂老妪继续道:“你方才还在说,大楚军营中到处都是小心肝那般英气的男人,我正好看看究竟是与不是。”
 
陆追道:“可贺将军已有妻有子,即便前辈相中了,也娶不得令千金。”
 
“那不碍事。”独臂老妪道,“看一看这大将军什么模样,也就能大致猜出军中将士是何气度,若是个窝囊废,带的兵八成也是一窝熊。”
 
这话说得有些绝对,却也在粗俗中有几分道理。陆追笑道:“前辈真是个有趣的人。”
 
独臂老妪道:“你还没说,为何要躲着这将军?可与我那小心肝有关?”
 
陆追道:“我没躲啊。”
 
独臂老妪眼睛一眯,挥手便是一个耳光打过来,亏得陆追反应快,身姿轻灵一飘,人便已经到了屋顶。
 
独臂老妪大笑道:“好俊的功夫。”
 
陆追道:“一言不合就打人,前辈这习惯不好,得改。”
 
独臂老妪道:“你下来。”
 
“我不下来。”陆追道,“我去前厅了,前辈可不准乱跑。”
 
独臂老妪这回却也听了他,闲闲一坐道:“成,你去吧。”
 
陆追又叮嘱了一回:“不准出这小院。”
 
独臂老妪摸出一把瓜子,斜瞥他一眼。
 
陆追纵身一跃下了院墙,从小路绕去了前厅。独臂老妪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而后才呵呵一笑,对跨进院门的男人道:“你就是那贺大将军吧?”
 
贺晓方才已从管事嘴里听到,说这老人一拳就能震碎石桌,连陆追也不是她的对手,因此态度挺恭敬,道:“陆公子不在吗?”
 
“他啊,去茅房了。”独臂老妪道,“过阵子就回来,将军先坐。”
 
“好。”贺晓坐在石凳上,又看了一眼那满地的碎石废料。
 
独臂老妪问:“你是将军,可知我那小心肝去了何处?”
 
贺晓一愣:“谁?”
 
独臂老妪道:“我那宝贝小心肝,萧澜,萧澜去了哪里?”
 
贺晓:“……”
 
贺晓道:“飞羽集。”
 
独臂老妪又问:“那是哪里?我不知道,你解释给我听。”
 
贺晓道:“隶属先锋营的一支队伍,专门负责打探消息。”
 
“哦,原来是去打探消息了。”独臂老妪道,“何时回来啊?”
 
贺晓道:“说不准。”
 
独臂老妪埋怨:“你这将军是怎么做的,却连部下何时归来都说不准?”
 
贺晓哑口无言,不是无话可对,而是这些问题,原本都是他准备问陆追的,现在却被这老妪抢先问了一遍。他也想知道萧澜为何会在飞羽集迟迟不归,那是楚军距离夕兰国大营最近的距离,稍有不慎,便有可能会挑起战事。
 
独臂老妪又道:“你手下可还有小心肝那般的男人?模样俊俏,身体精壮的,莫要一阵子就全身疲软,败下阵来。”
 
贺晓看着她,做什么……一阵子?
 
独臂老妪单手撑着石桌,凑近他道:“我这老婆子——”
 
“前辈!”陆追健步如飞,从外头“嗖”冲进来,一把将她按回石凳上,“坐好!”又气喘吁吁道,“将军,久等了。”
 
贺晓道:“久倒是不久,不过陆公子为何这般慌张?”
 
独臂老妪也嘿嘿道:“从茅房回来了?”
 
陆追:“……”
 
陆追道:“对。”
 
他方才独自去了前厅,却被管事告知将军早已经来了后院,这才反应过来,为何方才老太太会那般爽快就放行,只好又憋着一口气跑了回来。
 
“我与将军相谈甚欢,你也不必着急。”独臂老妪递给他一盏热茶,打发道,“去,再去茅房蹲一会儿。”
 
陆追问:“你与将军谈什么了?”
 
独臂老妪道:“也没什么,就问了问将军,我那宝贝小心肝现人在何处,在做什么,又打算何时回来,省得你骗我。”
 
陆追道:“那将军怎么答?”
 
“在飞羽集,探听敌营动向,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独臂老妪嘴一撇,又吐出来一片瓜子皮,“无趣得很,不如你去,你去将我的心肝换回来。”
 
陆追道:“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是啊。”独臂老妪不满道,“这位将军说的,你且说说,哪有这样的将军?将我的小心肝派出去,却不打算叫回来。”
 
贺晓道:“此番并非本将派他执行任务。”
 
“是,将军没派。”陆追也跟着解释,“他本就是闲散江湖客,平日里若战事危急,便跟随大军一道出战,若局势平稳,就在各个军营中混吃混喝,十天半月也不见踪影。”
 
“那现在的局势,是危机是缓和?”独臂老妪又问。
 
陆追道:“将军都能亲自来善堂,自然是缓和。”
 
“缓和好啊。”独臂老妪啧啧,“缓和了,我那小心肝就能平安无事,早些回来。”
 
陆追未再与她搭话,而是问贺晓:“将军找我有事?”
 
贺晓有些语塞,他来原本就是打算问萧澜人在何处,为何在飞羽集迟迟不归踪迹全无,又究竟何时才打算回来,可话还未来得及说,却已被这疯癫癫的老妪抢先盘问了一遍,又向陆追复述了一遍,此时此刻,总不能再将相同的问题反问个第三回?
 
陆追道:“将军?”
 
贺晓道:“十日之后,若萧少侠还未归来,怕是要劳烦陆公子亲自去请,这军中还有些要事需他去做。”
 
陆追点头:“好。”
 
“那本将就先告辞了。”贺晓站起来,“陆公子不送。”
 
陆追手腕被独臂老妪紧紧扣住,抽了两下没抽动,想送也送不得。
 
待到贺晓走后,独臂老妪才松开手,道:“这大将军可当真不怎么样,还不如我这土匪头子有气魄。”
 
陆追坐回石凳:“前辈当真只与将军说了关于萧澜的事?”
 
独臂老妪咧着缺了牙的嘴一乐:“怎么,你还担心我会与他谈情说爱不成?”
 
陆追:“……”
 
“我替你解了围,不说声谢?”独臂老妪又问。
 
陆追双手捧给她一杯茶:“多谢前辈。”
 
“谢就不必了,你给我说说,我那小心肝当真去捣乱闯祸了?”独臂老妪将耳朵凑过来。
 
陆追道:“我不说。”
 
独臂老妪抬手就打。
 
陆追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一时之间,善堂内乌烟瘴气,鸡飞狗跳。一名大腹便便的男子刚跨进门槛,就听前头传来一阵老太婆的哀叫,顿时惊了一跳,不确定地又问了一回:“这里当真是善堂?”不是刑堂?
 
“是是是,齐老爷有所不知,这善堂内前几日住进来一名疯老太,时不时就会凄厉叫出声,可你说咱们也不能因为她病她疯,就将人赶出去不是。”管事赶忙解释,又糊弄道,“已经请了大夫在看了。”
 
齐老爷了然:“原来如此。”
 
管事满脸赔笑,这可是财神爷,晋地数一数二的大员外大善人,连此番来军营中看儿子,都不忘顺便捐资修葺城中福寿堂,菩萨心肠。
 
“借过借过。”陆追自狭窄小路迎面冲来,躲闪不及,只得握着齐老爷的胳膊转了半个圈,调换位置后继续向前跑去,转瞬就消失无踪。
 
……
 
管事赶忙又道:“这是城里的富家公子,也与齐老爷一样是善人,这阵跑得飞快,应当是要去帮着买药。”
 
齐老爷恍然,又道:“果真是军营,连善堂内都是风风火火。”
 
“陆明玉!陆明玉!”独臂老妪一路寻来,嘴里大喊,“小贼崽子!躲哪儿去了?”
 
齐老爷惊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这婆婆脾气不好,八成与人吵架了。”管事额头冒汗,道,“我们绕着走便是。”
 
独臂老妪与两人擦肩而过,转头看一眼,忽而不满道:“你这死鬼,还挺挡路。”
 
齐老爷挺着肚子:“……”
 
管事心力交瘁,欲哭无泪。幸而独臂老妪也未多言,又一路骂着去找人。这回齐老爷有了经验,还未等管事解释,便道:“理解,八成是军营中退下来的伙夫大婶。”所以才会骂人骂出了习惯。
 
管事讪讪贴笑:“是是是,齐老爷说的是。”
 
陆追一路跑出善堂,却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军营中。杨清风道:“这一头汗,跑过来的?”
 
“方才贺将军来善堂找我了。”陆追道。
 
“贺将军去找了你?”杨清风有些意外,“我只知他回了将军府,去善堂……是为了澜儿?”
 
陆追点头:“被我与那独臂婆婆一道糊弄了过去,不过将军也说了,顶多十日,人若再不回来,就让我去亲自寻。”
 
“十日,澜儿那头也差不多了。”杨清风道,“这里毕竟是西北军的地盘,你想要彻底瞒住贺将军,其实并不现实。”
 
陆追皱眉:“那……”
 
“放心吧,师父既然答应让你去做,就有答应的底气。”杨清风道,“这其中的道理,我先不解释,你自己慢慢领悟,悟不通了,再与澜儿一道来找我。”
 
陆追想了想,点头:“好。”
 
“有件事你要弄清楚,那是将军,再谨慎再胆小,也是威风堂堂的西北统帅。”杨清风笑道,“可不能太小看他。”
 
陆追点头:“明白。”
 
……
 
大漠另一头,陆无名正道:“你要去敌营?”
 
萧澜道:“据说耶律星请了高人,我想去看看。”
 
“只凭红罗刹一句话?”陆无名将烤饼递给他。
 
“她是这大漠中消息最灵通的人。”萧澜道。
 
“那你可曾想过,万一她此番是与耶律星串通,故意引你上钩呢?”陆无名又问。
 
萧澜摇头:“这种可能性并不大,甚至微乎其微。”
 
“不大,却也有。”陆无名道,“不可掉以轻心。”
 
萧澜试探:“那前辈的意思?”
 
“回去。”陆无名道,“不必以身涉险,明玉还在等你。”
 
只一句话,萧澜心里却被搅出圈圈波纹,脑中也出现画面,他的小明玉在等,在玉门关里等,在洒满阳光的小院中等,白衣墨发飘逸俊雅,像高爽的风与清新的香。
 
他拧开水囊,掩饰道:“嗯。”
 
陆无名:“……”
 
老子就随口一说,你傻笑个屁。
 
第209章:变故
 
“不去?”晚些时候,红罗刹也听到了这件事,嗤笑一声道,“我原以为你是英雄,却原来也这般多疑胆小,贪生怕死。”
 
“我虽不是什么英雄,这却也不是贪生怕死。”萧澜坐在沙丘上,“而叫惜命。”
 
红罗刹看着远处,长长的眼睫染上暮光,反问:“命有何可惜?”
 
“身为杀手,命在姑娘手中或许没什么,只是黄金和珍珠。”萧澜笑笑,“可我得好好保着这条命,给在家等我的人一个安心。”
 
红罗刹没再接话,只是闭起眼睛,沐浴着这大漠中的风与阳光。
 
萧澜道:“太阳快下山了,姑娘还是回帐篷里吧,否则要着凉了。”
 
红罗刹漠然问:“你们男人,都喜欢这般见一个撩一个?”
 
萧澜闻言失笑:“早些休息莫染风寒,这话我对陆前辈说过,对这支队伍里的许多人都说过,顶多算是一句友人关切,为何听在姑娘耳中,却有了别的意思?”
 
红罗刹闭起的眼睛微微一颤,将睫毛上的光华悉数抖落,红日终于隐入地平线,四周也变得风瑟哀凉起来。她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有些无措却又僵着未动,听出了别的意思,自然是因为自己心间本就有别的意思,虽不及爱慕,一颗心却也曾为深夜茶棚中的侠义肝胆、青年的俊朗英武暖过片刻——哪怕那只是短短一瞬,转眼就疏忽而散。
 
“齐家——”
 
“耶律星请到了墓园武士。”红罗刹打断他。
 
“什么?”萧澜皱眉。
 
“墓园武士,听过吗?”红罗刹扭头看着他,眼底又恢复了冷漠与冷静。
 
萧澜有些不可置信:“怪物?”
 
“残暴成性,所以才会被传成怪物。”红罗刹道,“不过与幽幽泉一样,他们只是大漠中的一支游牧部族,由于魁梧高大狰狞凶残,又嗜血成性,所以在数百年前,被其余部族联合起来先绞杀大半,后又将剩下的都驱入大漠深处,从此音讯全无。”
 
萧澜问:“一共有多少人?”
 
红罗刹道:“三百,与其说是怪物,他们更像是野人。”
 
萧澜道:“三百?”
 
“别小看这三百人。”红罗刹提醒他,“无论是你或者你的军队,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萧澜推测:“所以耶律星是打算主动开战?”
 
红罗刹道:“他的野心,从来就不单单在这片大漠。”
 
萧澜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姑娘。”
 
“你方才要说什么,齐家?”红罗刹又问。
 
萧澜道:“前些日子机缘巧合,楚军捡到了一张前人留下来的残破羊皮卷,像是商队的账目,上头随手写了几句歌谣,就是齐岭唱的,桃花杏花,郎骑竹马。”
 
红罗刹没回答他。
 
萧澜道:“不如姑娘随我们一道回去吧?那位独臂的老婆婆还在城中善堂。”
 
红罗刹跳下沙丘,转身回了大帐,只留下一句话散在夜风中。
 
“在就在了,与我何干。”
 
……
 
“这与我何干。”玉门城,福寿堂,那独臂老妪也正在不屑。
 
“这善堂中还有其余婆婆,还是要顾着些其他人的。”陆追坐在桌边打呵欠,“否则我就只有重新找一座宅子,来安置前辈了。”
 
独臂老妪坐在床上哐哐砸墙,一脸不悦。
 
“不准再吵了啊,也不准再唱了。”陆追一头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实在不愿睁开,嘟囔着昏昏欲睡——这老太太也不知怎的,最近天天晚上又叫又唱,隔壁老李看起来已经快犯了心疾,于是陆公子只好亲自来守夜,被一连折磨三天,困得七荤八素。
 
夜深人静,独臂老妪盯着他看了一阵,突然就嘿嘿笑出来,那饱经风霜的面容皱起来狰狞扭曲,在这凄风冷夜里像是要吃人的狼婆婆,可若仔细一看,眼底的光却又像是看到小辈的寻常婶婶。她从旁边拿了一条棉被,抖开盖在陆追身上,又天还未亮,就揪着他的耳朵出了卧房,一路到了一处空地。
 
陆追冻得哆嗦,蹲在地上凄凄道:“干啥?”
 
老妪迎面一掌打来。
 
陆追向后一步滑开,稳稳落在枯树梢头。
 
“拔剑。”独臂老妪道,“让老婆子试试你的功夫。”
 
陆追衣袖扫断寒露,一柄清风长吟。
 
独臂老妪哈哈大笑,佝偻的身形却有着异常的灵巧,这是她头一回使出武器,那是一张天蚕丝制成的网,处处都是毒针与刺,散开时铺天盖地,合起时又是一条毒鞭。陆追曾多次与萧澜过招,对这亦刚亦柔的武器多有心得,沉着应对,数百招还未分出胜负。
 
独臂老妪收招落地:“不错,你的功夫不比我那小心肝差。”
 
陆追亦合剑回鞘:“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独臂老妪丢过来一本书:“这便是我方才使的功夫,名叫气死和尚,你拿去自己学,五天之内学不会,便来我这里领打。”
 
陆追笑道:“这名字?”
 
“这名字怎么了?”独臂老妪反问。
 
陆追点头:“贴切。”打斗之时只顾着往对方身上贴,又摸又掐纠缠不清暧昧不明,的确能气死清心寡欲的对手。
 
不过他倒从未想过,这独臂老人竟会当真教自己功夫,待她回房后,陆追索性席地而坐,借着黯淡晨光一页一页将那秘籍看下来,是一套极简单的功夫,却也是一套极诡异的功夫,招式变化出人意料,若是练好了,论威力并不会比磅礴的陆家剑法差——两人方才的对战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平白得了一本秘籍,不练白不练。陆追天资聪颖,三天就已将招式套路记了个全,独臂老妪看他打过一遍,嗑着瓜子摇头道:“不够下流,和尚气不死。”
 
陆追谦虚道:“我继续努力。”
 
独臂老妪一边往回走,一边埋怨道:“我来这玉门关都多少天了,还未出去好好逛过。”
 
陆追在她身后大声道:“我这阵回将军府还有些事,下午的时候,再来接前辈出去逛。”
 
若论起年岁,这独臂老婆婆的年纪应当也不算太大,顶多五十出头。中午时分,陆追在忙完手里的事情后,一边往善堂走,一边盘算要不要带她买些新衣新首饰,将来再养胖些,说不定也是个富贵的样貌。路过一家裁缝铺子,还特意叮嘱让老板晚些关门,又驻足看了看玉器行,方才策马去了福寿堂,可人还没进门,就见小厮惶急狂奔出来,看着他后像是看着救星,大哭道:“公子,快,快,出事了啊!”
 
“出什么事了?”陆追赶忙翻身下马,“别急。”
 
“就是那独臂老婆婆,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疯了一样要杀齐大善人啊!”小厮脸色惨白。
 
“齐大善人是谁?”陆追一边匆匆往里跑,一边问。
 
“是晋地大商户,来西北军营里看儿子的,原还想着要捐资给福寿堂,可……”小厮紧跟着他,“公子可千万要将那疯婆劝住啊!”
 
晋地商户,姓齐?陆追跑进小院,就见里头满满当当站了十几人,管事看起来已经快要昏过去,其余人都在劝,屋顶上的独臂老妪却听若无闻,而在她身边被挟持的中年男子,已是抖若筛糠语不成句。
 
“陆公子——”管事一句话还未说出口,就被陆追制止,道:“交给我吧。”
 
此时此境,这话听起来简直犹如天籁。管事赶忙答应,又叮嘱两句,方才一步三回头地带人出了小院。陆追跃上房顶,小心赔笑像是在哄小娃娃:“这又是在做什么啊?”
 
“这……我哪知道。”齐老爷哆哆嗦嗦,吃着午饭就被抓上屋顶,一句话都没说上。
 
“老前辈。”陆追上前,蹲下搀住她的手臂,小声道,“有什么事,我们下去再说,成不成?嗯?”
 
“他们说你是晋地来的,齐家人,经商。”独臂老妪却未理他,只是定定盯着面前的男子。
 
“……是,是啊。”齐老爷道,“大姐,我没得罪过你吧?”
 
“你却不是他。”独臂老妪喃喃道,“一点都不像。”
 
“我不是谁?”齐老爷一边说,一边向陆追投去求救的目光。
 
“齐风止,你不是他。”独臂老妪道。
 
这回却是换做齐老爷吃惊:“你认识舍弟?”
 
陆追心下一喜,扭头看向那独臂老妪,然而这欣喜还未维持片刻,便又听齐老爷犹豫道:“莫非你、你……你就是阿风生前要找的那人?”
 
即便是早已猜到的结果,听到“生前”二字,也依旧是九天玄雷当头起,独臂老妪干涸的眼球颤动两下,整个人险些滚下房顶。
 
陆追趁机一把扶住她,另一只手抓过齐老爷,带着一道落在院中。
 
齐老爷看着面前枯瘦而又饱经风霜的老妪,讪讪不知该如何言语,他觉得自己应当是认错了人,可还未等他想明白,独臂老妪却已经问道:“他死了吗?真的死了?”
 
齐老爷点点头。
 
独臂老妪坐在石凳上,嘶哑地笑起来,眼底浑浊,声音干如渡鸦。
 
“你当真就是那那个……大漠中神仙一样的姐姐?”齐老爷又试探。
 
“神仙一样的姐姐,他是这么说我的?”独臂老妪低低问。
 
“是啊,”齐老爷道,“又漂亮又热情,心肠也好,在大漠里救了他,给他食物,给他跳舞,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阿风在家时天天说,日日说,缠着爹娘也说,恨不得回来的第二天,就去大漠中接她回家。”
 
两行眼泪滑下布满沟壑的脸,老妪定定坐着,吩咐道:“你将所有事情都说一遍,他回家之后的所有事情,全部说一遍。”
 
齐老爷叹了口气,道:“他已经走了许多年。”
 
那回兄弟二人西行前往大漠,不仅仅是要去行商,更是要去下聘,可在经历了漫天风沙与夺命胡匪后,所有货物与马匹都被掠夺一空,只剩下两条命,两个人。
 
“也是我的错,竟在那种时候和他起了争执。”齐老爷懊恼不已。
 
独臂老妪怔道:“胡匪?”她嘴里重复着,又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该去接他,我就该去接他的。”那年月,大漠中有多少夺命鬼,自己不怕,商队如何能不怕,怎么就忘了呢。
 
陆追心里叹一口气,去屋里泡了热茶出来。
 
“吵过架后,阿风一怒之下自己跑了,我猜是要去找你。”齐老爷道,“在我初被救回家时,还一直心存侥幸,觉得他或许也被人救了,或许跟着别的商队去了西域,或许过阵子就会回来,可谁知这一盼就是三年,一直就杳无音讯。”
 
在这三年里,齐家派出了多少人,几乎掏空了半个家底去大漠里头找,却一直也找不到。直到后来齐老爷——当时的齐家大少爷亲自率人又去找了一回,方才打探到一些消息。
 
“阿风是被夕兰部落的人赶到了无人绝境中。”齐老爷擦了把眼泪,“有人亲眼看到的,那些人骑着马,也不杀,就像捉弄老鼠一样捉弄他,还说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威胁要将他当成女人来用,阿风不堪受辱又无路可逃,最后索性自己冲入了风沙里。”
 
陆追有些意外:“夕兰国?”
 
“是。”齐老爷深深叹气,“现在岭儿投身军营,若能多杀几个敌人,也算是为他那从未见面的叔叔报了仇。”
 
独臂老妪面如死灰,枯瘦的手紧紧抠入枯瘦的树,血顺着灰白的枝干流下来,陆追看得心里不忍,齐老爷也小声劝道:“你……你且节哀吧,人都走了,有缘无分啊。”
 
独臂老妪却未说话,只在心里汩汩涌出血来,透过一双浑浊的眼,她像是又看到了许多年前,在大漠里,在星空下,那文质彬彬的华美少年,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说繁华的商路,说热闹的长干,说诗说酒说花,说那个自己完全陌生的世界,说与子携手,相伴白头。
 
她撕心裂肺地凄切喊出声来,像是要将所有悲痛都散在天际。善堂中其余人都被惊得魂飞魄散,胆小的躲进屋中,胆大的跑过来看究竟,却只来得及瞥见一抹灰色的身影,从眼前一晃而过。
 
“前辈!”陆追在他后头追。
 
独臂老妪冲出善堂,翻身上了停在那里陆追的战马,双腿一踢马腹,红色闪电般冲出城门。沿途带翻无数小摊,引来一片咒骂,守城的兵士挡在前头想要拦住她盘问,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嘴边溢出鲜血,活活没了半条命。
 
“前辈!”情急之下,陆追只有从街边随便拉了一匹老马,可又哪里会是大漠战马的对手,待他冲出城门时,眼前已是空空荡荡,只余半目烟沙。
 
“糟了。”他暗骂一声自己,又掉头策马赶往楚军大营。周尧看到他后笑道:“又来蹭饭啊?”
 
“蹭什么饭。”陆追腾身下马,急急道:“将军呢?”
 
“在大帐内,怎么了?”周尧吃惊。
 
“怕是要开战了。”陆追一边跑一边道,“我闯祸了。”
 
第210章:算计
 
“先等等。”周尧一把拖住他的胳膊,小声问,“你日日待在将军府中,能闯什么大祸,老实说,可是萧兄那头出了乱子?我听说他一直就在飞羽集。”
 
“当真是我。”陆追拖着他跑,“此事说来话长,你快带我去见将军。”
 
两人匆匆前往主帅营,掀帘却见守城的卫兵也正在里头。贺晓看到陆追后招招手,道:“来来,正好我这听得云里雾中,说说看,你追的那老婆子究竟是谁,追到了吗?”
 
见陆追亲自来了,守城的卫兵也就躬身退了出去。待营帐中只剩三人,陆追道:“没追到,那老婆婆无名无姓,却武功高强深不可测,我猜他此番怕要去夕兰国军营里报仇。”
 
“夕兰国报仇?”贺晓皱眉。
 
周尧更是稀里糊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追整理思绪,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又愧疚道:“是我太过疏忽大意,才会捅出这大篓子。”
 
“这……”周尧看了一眼贺晓,按理说一名老妇人独自杀去夕兰国大营,若她真如陆追所言那般武功绝世,能将敌营搅个天翻地覆,对楚军来说倒是好事。而若她功夫平平命丧敌营,那耶律星也不至于为了这件事就要出兵大楚,如此一想,似乎也不大会有太过严重的后果。
 
于是他问道:“陆公子在担心什么?”
 
贺晓替他答道:“担心战事。”
 
周尧:“……”
 
贺晓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似笑非笑:“耶律星要面对的不单单是这回的老妇人,还有这一个多月来的萧少侠,想必他现在早已焦头烂额,只差最后一根稻草压上背,否则你当老佘为何待在飞羽集不肯回来?”
 
周尧搔搔头,这才依稀辨过来。
 
陆追面上有些发烫,先前是想逼贺晓主动出兵,却不料一切小动作都在这位大将军眼皮子底下,他此时甚至有些分不出,前几日贺晓来善堂那一回,究竟是当真着急,还是……只演一场戏。
 
“我知道了,公子也不必追那老妇了,先回营帐歇着吧。”贺晓道,“容我再想想这件事。”
 
“是。”陆追点头,还想问一两句,却又觉得在忐忑之时,多说多错,便告辞离去。待他走后,周尧道:“将军——”
 
“先别说。”贺晓抬手制止他,转身坐回案几后,“去将所有的副将都叫来。”
 
看这架势,是当真要开战?周尧心里先是一惊,后却又狂喜,狠狠吐了口唾沫,转身就朝外跑去,在玉门关外憋屈了两年,他娘的可算是等到了金戈铁马这一天。
 
听帐外人声嘈杂,陆追坐在毡垫上,面前一盆炭火早已熄灭,却也没心情去点。过了一阵,门帘被人一掀,杨清风乐道:“怎么,这黑乎乎一片,你这是被将军关了禁闭?”
 
陆追心不在焉道:“嗯。”
 
“还当真愁上了。”杨清风替他换了个暖呼呼的火盆,又往里慢条斯理塞了几个山芋。陆追问:“我没闯祸?”
 
“怎么没闯祸,这阵所有副将都在主帅营中,你说你闯没闯祸?”杨清风问。
 
陆追用胳膊肘捣他一下:“那前辈还有心情又笑又吃。”
 
“你先前在处理冥月墓的事情时,可有主见得很,又多谋又果敢,现在怎么反而胆小起来。”杨清风摇头。
 
陆追道:“我失忆了。”
 
杨清风道:“失忆只是忘却前尘事,又不是将理智与神智都一并失了去,照我来看,你不是失忆,而是关心则乱。”毕竟冥月墓即便再恢弘浩大珍宝如山,也是陆家私货,毁了顶多惋惜,却不至于祸国殃民。而西北战事却恰恰相反,哪怕只出一丝纰漏,吃亏的也是大楚,更何况还有个萧澜夹在其中,一时间会手足无措,也是人之常情。
 
陆追将头埋在膝盖中不吭气,杨清风笑笑,继续拿着火钳翻山芋。待到烤得焦黄流糖香气四溢时,陆追伸过来一只手:“饿了。”
 
“小兔崽子。”杨清风笑骂一句,递过来道,“小心烫。”
 
陆追啃了一口,又甜又糯。
 
“想明白了?”杨清风一边剥皮一边道,“你先前让澜儿做的所有事,目的都是为了逼贺将军主动出兵,而现在众位将领正在商议的,恰是出兵之事,目的也算是达到了,你该高兴才对,愁眉苦脸作甚?”
 
陆追道:“不一样。”
 
杨清风问:“什么不一样?”
 
陆追答:“责任。”
 
先前的计划,萧澜人在暗处,尽可将所作所为都推给鬼怪幻象,逼得耶律星先有所动作,楚军便可以顺理成章反攻。而现在却成了大楚先派人前去挑衅,如若不胜,罪责难逃。
 
“你还怕担责?”杨清风吹吹手上的灰,“居然会为这些事紧张。”
 
陆追顿了片刻,理直气壮道:“先是萧澜,后又是独臂婆婆,我也算是一手挑起这场战争,还紧张不得了?”
 
“瞧把你本事的。”杨清风替他将脸上的黑炭擦掉,“能以一己之力挑起战争的,不是佞臣就是美人,你算哪个?”
 
陆追:“……”
 
“哦,我忘了,那耶律星也要抢你回去。”杨清风又一乐,“不过想让他为了你向大楚宣战,这张皱巴巴的小脸还差些火候。”
 
陆追胸闷:“前辈还是好好吃你的山芋吧。”
 
“贺将军该感谢你。”杨清风道。
 
陆追道:“嗯?”
 
“我早就说了,你与澜儿私下的举动,他即便看不到,也能猜得到。”杨清风道,“想要派人去飞羽集将澜儿叫回来,又或者干脆抓回来,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可他顶多也就是去善堂装模作样找了找你,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还没想明白?”
 
陆追不假思索:“将军也想开战。”
 
杨清风笑道:“懂了?”
 
陆追微微皱眉,也不知自己该是何心情,还说是出了名的忠厚老实懦弱谨慎,可剥下这层皮后,这位贺大将军肚子里的心眼原来也不少。他应当早就想要开战,也认同萧澜先前的攻敌之法,迟迟不肯下令,只是怕输了会担责而已,所以才会放任萧澜去飞羽集,才会对他在大漠深处的所作所为视若无睹——想逼耶律星先出手的,除了自己,一直就还有这位贺将军。
 
盘中的炭火继续燃烧着,爆裂出一朵又一朵小小的花。陆追道:“前辈。”
 
杨清风道:“嗯?”
 
“若是……我是说如果,”陆追试探,“将军会将所有责任都推干净吗?”他没说输,不过也不必说,杨清风懂了便成。贺晓如此小心翼翼谨慎万分,若此战当真失利,装神弄鬼挑起一切的是萧澜,放走老婆婆的是自己,他不怕担责,却想知道若真有那一天,贺大将军会如何选择。
 
“赢了便成。”杨清风道,“行军打仗自然要考虑周全,可若周全过了头,反而容易疑神疑鬼,被束住手足。贺晓在这一点上吃亏无数次,你与澜儿莫要学他。”
 
陆追犹豫片刻,点头:“嗯。”
 
“走吧,别闷在这帐篷里了,我们去大漠里看看。”杨清风站起来。
 
陆追答应一声,两人从军中牵出两匹战马,一前一后出了营地。大漠深处红霞满天落日融融,陆追绕着沙丘跑出几里地,方才畅快躺在地上,微闭着眼睛道:“可惜没有酒。”
 
杨清风呵呵笑道:“有人来了。”
 
陆追道:“马蹄声,是大楚的巡逻队吗?”
 
杨清风道:“是啊。”
 
陆追撑着坐起来,也未回头,只继续看着眼前美景。微风扬起他几缕黑发,又被暖阳染上一层浅金色,凌乱落在肩头,宛若画中人。
 
杨清风一甩马缰,向着前头奔去。
 
“前辈要去哪?”陆追问。
 
杨清风没有回答他,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疾。飞沙红蛟四蹄踏风,一路向他腾空奔来,矫健身姿搅得落日余晖与风沙都晃动起来,天地间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一片朦胧中,唯有马背上的人是清晰的,英姿勃发,俊美潇洒。
 
陆追猛然站起来,萧澜早已翻身下马,上前将他一把抱在怀中,在耳边低笑:“来接我的?”
 
身后众人纷纷打马绕行,陆大侠亦是。
 
虽然并不是很想绕。
 
陆追道:“我爹——”
 
“嗯?”萧澜在他唇角落下一个亲吻。
 
其余人背影已经远去,陆追拉着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怎么了?”萧澜觉察出异样,“看着一点都不高兴,谁惹你了?”
 
陆追想了想:“一肚子话。”
 
“一肚子话就慢慢说。”萧澜带着他坐下,“不着急。”
 
陆追嘴一瘪:“我闯祸了。”
 
“什么祸?”萧澜揽过他的肩膀:“没事,相公替你扛着。”
 
陆追又道:“那独臂老婆婆跑了。”
 
“为何要跑?”萧澜道,“我好不容易才劝红罗刹一道回来,还想着能母女团聚。”
 
陆追叹一口气,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道:“师父说贺将军一直在等你我闯祸,闯出祸,他才能出兵收拾烂摊子。将来即便真出了事,你也是皇上派来的,懂了?”
 
萧澜笑笑,并未计较这些,只道:“可我们的目的也达到了。”
 
“我总觉得……”陆追将脸埋在他胸前,“也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
 
“这世间也就我一人,肯乖乖让你算计了。”萧澜捏捏他的脖颈,“偶尔吃一回外人的亏,不算什么,不哭哭。”
 
陆追仰头:“来亲一下。”
 
萧澜很是配合。
 
“你呢?”陆追单手抚上他的侧脸,“还没问,行动顺利吗?”
 
“顺利,而且红罗刹还送了一个消息,耶律星请到了三百墓园武士。”萧澜拉着他站起来,“走吧,先回大营。”
 
陆追吃惊道:“传说中的怪物?”
 
“我也不知那究竟是什么,所以要先去问问贺将军与师父。”萧澜带着他上马,“至少要比那些话本传闻更靠谱。”
 
第211章:出战
 
听闻那独臂老妪已独自一人杀去了耶律星大营,红罗刹眼底情绪有些晃动,却又很快就遮掩过去,只凉凉道:“她功夫极高又心思诡谲,那些夕兰骑兵不会是她的对手。”
 
“我们要去主帅营中商议战事,姑娘可愿一道前往,再说说那墓园武士?”萧澜问。
 
“我知道的所有事,都已经告诉你了。”红罗刹道,“也不想再同任何人做生意。”
 
萧澜点头:“那姑娘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我。”
 
红罗刹站在桌边,未答话,也未看他。
 
其余人都已等在主帅营中,不过一提到传闻中的墓园武士,即便是西北土生土长的周尧,对其也是知之甚少。素来只闻湘粤茂林高山间偶有野人出没,却没想到在这黄沙大漠中竟也有,况且一两个倒也就罢了,三百?
 
“红罗刹应当不会说谎,退一步讲,即便她当真与耶律星有私下交易,也该设法让我们麻痹大意才是,而非谎称敌营中有这么一拨人,反而让我们提高警惕。”萧澜道。
 
“墓园武士。”贺晓沉吟片刻,又问,“幽幽泉的四位高人,可曾听过这些怪物?”
 
陆追摇头:“已经问过穷目,一无所知。据称幽幽泉众人分工不同,情报全靠红罗刹一人。”
 
“管它是什么,也只有在战时多加注意了。”周尧道。
 
陆追看了萧澜一眼,也认同周尧的看法,因为除此之外,的确没有更好的选择。若红罗刹所言为虚,在夕兰国大营里并没有这么一群野人,那楚军原本就打算开战;若红罗刹所言为实,耶律星的确请了三百墓园武士,那就更要主动出击,先发制人。所以无论如何,这场仗怕是非打不可。
 
大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等贺晓下一句话。
 
陆追觉得有些紧张,仗是要打了,可他也不确定贺晓究竟会不会采纳萧澜提出的建议,先派兵暗中穿过无人之境,再与楚国大军前后夹击,围剿敌军。
 
一旦心中有了忐忑事,时间也就过得分外缓慢起来,就在陆追觉得自己耐心即将耗尽之时,贺晓终于打破凝结沉闷,对周尧道:“从今日起,西北第十三、十四、十五军,便交由你手中。”
 
这是大楚最为精锐的三支部队,原本只听命于主帅一人。周尧心里诧异,不过还未等他问出口,贺晓便紧接着又道:“五日之后,你与萧少侠先行率军出发,共同穿越无人之境。”
 
周尧心里一喜:“是!”
 
陆追闻言亦是松了口气,贺晓此时看向两人,语调放缓些许,又似是多有叹息:“此战可就仰仗二位了。”
 
萧澜抱拳:“定当竭尽全力。”
 
这晚,众人在大帐中一议便是三个时辰,直到红烛燃尽最后一截,跳动的豆火也化为一缕幽幽青烟,方才各自散去,约定明日再谈。
 
恰是子夜,陆追坐在床边,满脑子都是战事,困意全无。
 
萧澜将他塞进被窝里:“要着凉了。”
 
“先前一直在说打仗,可当真要打了,我反而心里没底。”陆追侧身看着他,“你可一定要小心。”
 
“我当然会小心。”萧澜握住他的手,“不过我不在身边,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知不知道?”
 
才刚回来,五日后便又要分开,一对小情人谁也没说话,就只靠在一起,听外头风声猎猎。陆追原本想与他同行,最后却又不得不留在营中——在顺利穿越无人之境后,整个计划顶多只算完成一小半,若不能在悄无声息中攻下敌方了望塔,楚军便不能神兵天降,那设想中的“前后夹击”自然也就成了空谈,惊动了耶律星,位于赫赫沙漠中的萧澜反而会有危险。
 
这攻了望塔的任务,陆追交给谁都不放心,甚至连亲爹也不成,只能自己做。
 
萧澜捏捏他的耳垂:“三日后就是除夕了。”
 
“嗯。”陆追回神,叹气道,“只可惜世道不稳,连过年也没什么喜庆心情。”
 
“世道再不稳,年也要过。”萧澜道,“说说看,想要什么?”
 
“这满眼黄沙连天,我想要什么,你就当真能给?”陆追勾住他的脖子,地主老财一般懒洋洋吩咐,“那我要三月江南柳,五月春城花。”
 
“你就是三月柳,五月花,哪里还用由我费心来找。”萧澜将他压在床上,顺势抵住额头,“自己看看镜子便是。”
 
情话说得太过顺口,又太过顺耳,明玉公子心里微微窃喜片刻,却又很快就清醒过来,双手用力撑住他的胸口:“油嘴滑舌,当我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萧澜笑:“这叫甜言蜜语。”
 
掌下结实的肌肉跳动,一盏油灯昏黄,照得身上人愈发眉目英俊,倜傥挺拔。小别理应胜新婚,况且这短暂相聚后,便又是另一个小别,陆追搂住他的脖子,闷不吭气便将人拉了下来。
 
没有床帐红纱,被子落在地上,甚至连桌上半点豆火也未来得及灭,将满室荡漾春情与千军万马阻隔开来的,就只剩薄薄一层毡布帐篷。在这仿若置身天地旷野间的场景里,两人反倒生出几分背德的快感来,陆追有些急切地与他唇舌相缠,一双桃花眸中水波横生,声音压抑低哑又婉转动听,如同一把燎原火,烧得萧澜周身血液沸腾,直冲脑顶。
 
哪怕即将面对再次分别,至少在此时此刻,一切都是圆满的。
 
陆追握住他的手指,两人黑发相缠,如新婚之夜结发礼成,相许白首。
 
天边明月高悬,清辉洒满整片军营。
 
虽说年关将至,可战事在即,众人自然也不会有心情过年。除夕当天军营里杀了几十头猪,将士们就算是吃了年夜饭。又过两日,萧澜与周尧也在清晨时分离开大营,正式率军前往无人之境。
 
这日午后,陆无名在外头道:“明玉。”
 
“爹。”陆追掀开帘子,“有事?”
 
“怎么连午饭也不去吃。”陆无名皱眉,“还当真茶饭不思上了?”
 
“我在看地形图。”陆追笑着侧身,“等会大家都吃过了,我去捡两个馒头便是。”
 
“有爹在,莫说是这一处了望塔,即便是耶律星本人,也能生擒回来。”陆无名坐在桌边,“你只管安心。”
 
“明日就要出发了。”陆追叮嘱,“那耶律星武功不高,可下三滥的招数却不少,爹一定不能掉以轻心。”
 
“歪门邪道太多的人,难成气候。”陆无名拍拍他,“放心吧,此战大楚必胜!”
 
翌日东方初露白,大漠中的白雾尚未散去,楚国大军便已集结完毕,数百旌旗在西北长风中猎猎展开,年轻的将士们神情肃穆,手中紧紧握着长刀与盾牌,黑沉沉的铁甲与黑沉沉的丘陵连为一体,举目千里无际。天地间风云涌动,除风声外,其余竟是雅雀无闻,数十万大楚男儿豪情万丈,只等号角声起,便可振臂高呼,追随主帅一起踏上茫茫征程。
 
陆追佩剑跨马立于大军之侧,身穿铁甲头戴银冠,少了几分儒雅倜傥江湖气,多了几分戎马金戈的勃勃英姿。来西北营中大半年,他一直当贺晓是个温吞怯懦的老好人,可最近发生的诸多事情,却让他对这位贺大将军刮目相看——至少一个软弱老实之人,断然带不出这般满怀雄心又勇猛强悍的部队。无论他先前是故意纵容也好,别有用心也罢,至少在此时此刻,大家的目的是一样的,共同击退入侵者,还百姓一个清平盛世,安稳富足。
 
号角声高亢嘹亮,数十万楚军呼声如雷,直上九霄,撕裂苍穹。
 
……
 
阿六笑容满面道:“红姑娘。”
 
红罗刹道:“我不姓红。”
 
阿六及时改正:“姑娘。”
 
红罗刹一抖马缰,想要将这烦人精甩远一些,却不多时就被追了上来。她耐心消失殆尽,抬掌道:“找死!”
 
“我也不想跟着姑娘。”阿六一躲一缩,“可我爹说了,我这一路什么都不用干,只准做这一件事情,做不好还要罚。”
 
红罗刹道:“你跟着我,我也没有更多线索与情报告诉你。”
 
“没有就算了。”阿六赶紧道,“况且我也不是为了探听情报而来。”
 
红罗刹转身与他幽幽对视。
 
片刻之后,阿六后知后觉,慌忙摆手道:“姑娘千万别误会,我已经成亲了,有媳妇!”
 
红罗刹“嗤”一声:“姑奶奶也看不上你这莽汉。”
 
你看不上那就最好了,若你看上了,我才要脑袋疼。阿六继续策马小跑,不远不近一直跟着她,红罗刹满心纷乱,也无暇再与他计较这些鸡毛蒜皮,一路也相安无事。阿六倒是去问过他爹两三回,这般一直跟着红罗刹到底有什么用,不过却也没得到确切答案,只说让跟就好好跟,只要不把人跟丢,回大楚后给岳姑娘的聘礼翻三倍,好好在老丈人面前抖抖威风。
 
阿六嘿嘿搓手,这感情好。
 
于是红罗刹便只有继续一路翻白眼,双目将他活活戳成漏斗筛子。
 
第212章:装神弄鬼
 
大军行进数十日后,时时刻刻围着红罗刹转圈的人,除了阿六,还多了一个齐岭。他已经从父亲嘴里知道了当年那段往事,也知道了这红衣姐姐就是自己的堂姐——世代经商的家族里,突然出了一个行踪诡秘的大漠杀手,他自然又好奇又忐忑,一面为前尘旧事惋惜,一面又有些隐隐约约的兴奋,只要一闲下来就踮着脚往过瞅,目光比阿六还要灼灼。
 
阿六问:“吃肉吗?”
 
红罗刹冷冷道:“不吃。”
 
阿六又道:“是齐岭让我送来的,你真不吃啊?那我可吃了。”
 
红罗刹不胜其烦,索性转身背对他。
 
阿六哼着小曲儿啃肉,心情好。
 
如此一连数日,齐岭三不五时就会送些吃食过来,自我感觉与姐姐的关系已经十分亲密无间,逢人便得意吹嘘。
 
红罗刹 :“……”
 
这日暮色时分,陆追一手端着面碗,一手拿着棍子在沙地上划楞,陆无名在他头上敲了一下,道:“吃饭就好好吃,三心二意。”
 
“爹。”陆追问,“杨前辈呢?”
 
“在贺将军那头。”陆无名手里端了一个小碟子,“看你最近没什么胃口,刚刚去伙夫那讨了些咸菜末,借着下饭吧。”
 
陆追将碗伸过去,陆无名看了一眼后笑道:“这鸡刨一般的小坑,看你扒拉了许久,原来只吃了一口面,同小时候一个毛病。”
 
“小时候是挑食,这回是想事。”陆追略略冤枉,一边辩解,一边将地上的痕迹用脚抹掉,那是过几日楚军的行进路线。想要让数十万大军悄无声息穿过大漠,一夜之间出现在耶律星面前,显然是一件不大可能做到的事。因此众人商议之后,决定将大军拆为数路,由佘莽率领先锋营正面行进,吸引敌方注意力,其余军队则是暗中尾随,在茫茫风沙的掩护下,伺机而动。
 
父子二人在这头亲热说笑,另一边,红罗刹面无表情跳下沙丘,朝反方向走去。
 
阿六端着碗小跑跟上,笑容满面,毫无怨言。
 
陆无名见状道:“你这儿子还当真有两下子。”
 
陆追一乐:“何以见得?”
 
“红罗刹原本杀人不眨眼,最近却生生被他缠得没了脾气,”陆无名道,“不像杀手,倒更像是个闹脾气的刁蛮小姐。”
 
“这爹就说错了,不单单是阿六,还有齐岭,还有诸多大楚将士呢。”陆追又吃了一口面,笑道,“一水的糙老爷们,这阵好不容易来了个姑娘,长得还挺漂亮,大家自然高兴,吃个烤全羊都要挑最好的腿肉送过去,人心都是肉长的,被焐热了不稀罕。”
 
齐岭笑容灿烂:“姐姐。”
 
红罗刹简短有力道:“滚。”
 
齐岭:“……”
 
好凶。
 
这晚月色皎皎,夕兰国大营中正一片寂静。耶律星站在高岗上,看着不远处一处大的沙坑,里头血迹斑斑,是那些墓园武士平日里训练的地方。如同传闻中一样,他们不像是人,甚至不像是野人,当真更像是怪物,嗜血凶残,没有痛觉,浑浊的眼底永远闪烁着狂躁与怒意,似乎只有靠着无穷无尽的杀戮,才能让心中烦闷纾解些许。
 
“王上。”胡达罕也匆匆登上高岗,“刚刚前哨传来消息,有一支楚军此时已经行进到了胡杨沟,由先锋官佘莽率领,约两万余人,看方向是冲着我军大营来的。”
 
“两万楚军?”耶律星皱眉,“贺晓是疯了吗?”
 
胡达罕道:“我也觉得此事不合情理,已经打发他们继续去查探了,一有消息会即刻上报。”
 
“除了佘莽呢?”耶律星问,“还有谁?”
 
胡达罕道:“未见其余将领,陆明玉与萧澜似乎也未同行。”
 
“楚军诡计多端,不可掉以轻心。”耶律星沉思片刻,道,“吩咐下去,全营加强防备。”
 
“是。”胡达罕又道,“我倒是还有一个想法。”
 
耶律星道:“叔叔请讲。”
 
“既然这回对方来了两万人,我们不妨先放出去一些墓园武士,让他们试试水。”胡达罕道,“也顺便挫一挫大楚的气焰。”
 
“好。”耶律星点头:“那此事就交给叔叔了。”
 
胡达罕答应一声,两人还未来得及走回营帐,前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枚信号弹飞升而起,是有敌来袭的信号。
 
胡达罕大惊道:“莫非除了那两万人,大楚还派出了其余部队?”
 
“不像,信号弹只有一枚。”耶律星翻身上马,向着骚乱处奔去。
 
军营里头鬼哭狼嚎,惨叫一片。所有人都没有弄清楚,这从天而降的佝偻黑影究竟是人是鬼,他们在睡梦中被惊醒,抓过床头长刀还未来得及抵抗,就已经被砍去了胳膊,再一低头,又恰好看到一把钢刀穿过胸口。熊熊烈火点燃了帐篷,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在西北风的助力下,不多时就已经有十余个帐篷被大火吞噬,独臂老妪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枯瘦的手像是夺命的爪,向着马背上的人狠狠抓去。
 
“保护王上!”众骑兵大喊着。耶律星拔刀出鞘,将独臂老妪打落在地,其余人纷纷涌上前去,又重新与她缠斗在一起。胡达罕此时也赶了上来,看清局面后略微吃惊道:“只有一人?”
 
“只有她一个人。”耶律星道,“不过功夫不低。”
 
胡达罕一招手,立刻便有弓箭手团团围上。更多的士兵也飞扑过去,像是吸血的虱子一般叮在那独臂老妪身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她彻底制住。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熊熊燃烧的大火也已熄灭,焦黑的残迹还在冒着青烟,各种桌椅与木桩滚落一地,受伤的兵士们在医帐前排成长队,痛呼不绝。此等惨状,若说是刚被一支军队洗劫过倒也罢了,可偷袭者却只有一人,还是个独臂驼背的老太婆,传出去何止是丢人,简直就是颜面扫地。耶律星看着面前被五花大绑,却依旧在破口大骂的妇人,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独臂老妪惨笑着看他,却又偏偏不说话了,只狠狠啐了一口。
 
耶律星想起红罗刹在离开之前,曾经说过楚军大营中有一名高手,凶狠毒辣杀人如麻,也是老太婆,应当就是面前这人。可如此一推,他反而有些分辨不出大楚究竟想要做什么——先派一个老太婆来偷袭,再派出一支区区两万人的军队,让这两拨人排着队白白送死?
 
胡达罕也有些费解,他差人先将那独臂老妪带了下去,又道:“王上怎么看?”
 
“佘莽的军队还有几日能到此地?”耶律星问。
 
胡达罕道:“七日,可要派人率军迎战?”
 
“不必离开大营,就在原地守着,以免落入楚军圈套。”耶律星道,“再加紧训练那些墓园武士,准备迎敌。”
 
胡达罕答应一声,下去做准备。耶律星独自出了大帐,看远处红日喷薄而出,眼底却始终只有一片沉沉余烬。
 
……
 
周尧狠狠吐了口嘴里的沙子,看着天边高悬明日,从未觉得这太阳如此他娘的招人喜欢过。身后数万大军也是一脸喜色,只差将那幽幽泉四人抬起来抛上天——自古有进无出的无人绝境,众人在出发前都是抱了必死的心态,谁曾想在风沙中漫无方向艰苦跋涉几十天后,还当真能顺利钻出来。
 
萧澜也松了口气,对周尧道:“辛苦。”
 
“也不知大军那头怎么样了。”周尧坐在沙地上,往赫赫沙漠的方向远眺一眼,恨不得这阵就能看到贺晓发出的信号弹,前后夹击对夕兰国大军展开攻势。
 
“先找个僻静处安营扎寨吧。”萧澜拍拍他的肩膀,“此行任务已经完成一半,剩下的,就只有安心等待了。”
 
而另一头的先锋官佘莽,几日后也顺利抵达目的地,排兵布阵于夕兰国大营的正前方,战旗挥动呼声震天,虽只有两万人,却活活吼出了二十万的架势。由于这一切实在太过莫名其妙,因此双方虽说实力悬殊,夕兰国大军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在胡达罕的命令下严防死守,并未主动发起攻击。
 
“这帮孙子。”佘莽骂一句又一抬手,对面夕兰国大军纷纷握紧盾牌,还当他是要下令进攻,谁知片刻却只有两人骑马而出,未持任何兵刃,反而“哗啦”展开手中一卷锦帛,开始大声朗诵起来。
 
夕兰国军中虽也有不少人通晓汉话,却无一人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再一看他二人装束奇异,赤足散发,满身铃铛身插鸡毛,脸上还涂着油彩,完全不像是将士,于是便赶忙向耶律星上报,说是敌军有巫师在阵前念咒。
 
烈日灼灼,烧得人心窝子都疼。马背上那两名闽中来的士兵嗓子冒烟,心里也很苦,原来这还是个苦差事。
 
第213章:终战前夕
 
在临战前一天,这两名闽中的兵士被传进大帐时,还是一头雾水,本以为是有什么特殊任务要执行,不料陆追二话不说,先让他二人念了一篇孙子兵法。
 
佘莽在旁听得全神贯注,然而即便他再贯注,也愣是没听清这二人嘴里嘀里嘟噜的,究竟哪一句和瞒天过海有半分关系。陆追听完后倒是抚掌称赞:“不错不错。”
 
那兵士奇道:“陆公子也懂我们家乡话?”
 
陆追答曰:“一句也没听懂。”
 
兵士:“……”
 
“明日到了阵前,你们什么也不用做,就骑马出去用家乡土话念这帛书。”陆追将卷轴递过来,“声音越大越好,若能传遍敌营,回来后我亲自去大将军面前替二位请赏。”
 
还有这好事呢。两名兵士受宠若惊打开锦书,上头是陆追先前在江南写的劝降书,自是洋洋洒洒情感充沛,令人闻者落泪,可兵士却依旧心虚,连说这闽中土话连南方隔座山的乡民都听不懂,更别提是北方,更别提是大漠部族——估摸同念咒也差不了多少。
 
“要的就是他们听不懂。”陆追又叮嘱一句,“千万别听懂。”
 
“记住了?”佘莽也问。
 
那两名兵士齐齐点头,虽不知原因,但骑马冲出去念这锦书,做起来倒是容易得很。
 
陆追极为满意,如此还嫌不够,第二天又将他两人打扮一番,弄得稀奇古怪满脸又红又黑,放在亲娘面前估摸也认不出来。
 
那劝降书写得不算长,两人念完一遍念第二遍,一连念了三遍,敌营中才有三支火流星迎面射来。但一来距离挺远,二来还有风阻力,长箭只在空中燃烧到半途,便软绵绵掉到了地上。楚军大营中此时也传来一声唿哨,两名闽中兵士当机立断,调转马头冲回了自家大营。
 
“放人!耶律星沉声下令。
 
木栅门被打开,十名墓园武士如出闸野兽一般冲了出来,蒲扇般的大脚在黄沙中踩出深坑,面目狰狞眼神可怖,所到之处黄沙弥漫。陆追易容成普通兵士混在千军万马里,远远看见这些怪物,心里也是微微吃惊。佘莽此战并不想当真与敌方交手,因此果断下令弓箭手准备。数百兵士长喝一声拉开弓弦,闪着冷光的箭矢暴雨般急射而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可那些墓园武士却视若无睹,反倒迎着箭雨冲上前,双手只一撕一扯,几匹战马便惨叫着跪在地上,将背上的兵士摔落在地。
 
楚军将士见状骇然,他们也算身经百战,却不知原来这世间当真有人能刀枪不入。
 
“闪开!”陆追见势不妙,踏上马背大喝一声,整个人像春日雨燕般灵巧跃起,手持一把鎏金大弓,脚尖刷刷踩过阵前千军万马,右手顺势从背后抽出三支利箭,在空中便拉开弓弦,带着千钧之力向那些墓园武士刷刷射去。
 
这一回,闪着银光的利齿顺利没入肌肉,将那些怪物撕裂出黑红的血来,墓园武士捂着滴血的双眼扑倒在地,楚军将士欢声雷动,金鼓声声。
 
耶律星站在高台上远远看着他,手兀然握紧。
 
最后一支利箭也没入墓园武士的眼眶,陆追稳稳落回马背,佘莽也高声下令:“收兵!”
 
钲鼓长鸣,楚国大军井然后撤,扬长而去。
 
……
 
看着沙地中那汩汩的血液与十具尸体,夕兰国大多普通士兵都心中生悸,不知对方这回究竟是何意图。这一小股楚军不远千里冒险赶来,却不主动出击,甚至连打赢了都不乘胜进攻,似乎仅仅只是为了念咒做法,顿时都觉得甚为惶惶——更别提大漠部族本就崇尚巫术与图腾。
 
“不如去问问那独臂老妪?”胡达罕提议。
 
耶律星点头,与他一道去往关押人犯的大帐,守卫一听通传却是大吃一惊,说就在刚刚不久前,红罗刹自称奉王上命令,已经将人犯带走了。
 
“糊涂!”胡达罕闻言震怒,“她早已被王上逐出了大营,你怎可还信她胡言?”
 
守卫跪倒在地面色煞白,耶律星却抬手制止了胡达罕继续训斥,只派出人马去追。他当初在挽留红罗刹时,有不少兵士都在场,既然分开得异常和平,那对方再被请回来也不意外,只能怪自己太过疏忽,被她钻了空子。
 
几路人马踏着烟沙出了大营,却哪里还能看到红罗刹的身影。而在大漠深处,一辆马车此时正踏风疾行,阿六一挥马鞭,三匹大马跑得如同闪电奔雷,车厢内,齐岭正在小心翼翼替那老妇人——也就是自己的婶婶敷伤药,红罗刹则是抱臂坐在一旁,脸上一如既往没有任何表情。
 
“你就是……你是齐家人。”独臂老妪虽伤势颇重满身是血,却也顾不得自己,只借着窗户外的天光打量他,一次次喃喃重复,“长得同他很像。”
 
“嗯。”齐岭咧着嘴笑,“婶婶。”
 
这一句亲热的呼唤,叫得独臂老妪热泪盈眶,可却又想起自己已然苍老憔悴年华不再,又如此狼狈仓促地见了小辈,心里顿时颓然,索性捂着脸,小声呜呜哭泣起来。
 
“婶婶,你别哭啊。”齐岭被吓了一跳,赶忙扶着她哄,哄着哄着,自己却也感同身受起来。红罗刹先是冷眼看着他两人涕泪涟涟的认亲戏码,最后实在被吵得脑仁子疼,抬手就将齐岭粗暴丢到一旁,自己撕扯开布条,替她处理伤口。
 
齐岭蹲在一旁,眼底的光更灼热几分,就说果真是大漠中排名第一的杀手,不单情报网了得,功夫了得,胆识与智谋也都很了得。他嘿嘿笑起来,又往过蹭了蹭,讨好道:“姐姐。”
 
红罗刹冷冷瞪他一眼。
 
齐岭暗自握拳,今天没有叫我滚,有进步    暮色时分,三人也绕回了楚军大营。夕兰国追兵无功而返,惴惴不安向耶律星汇报,说对方早有准备,大漠中连一条车辙都没有留下。
 
“莫非对方装神弄鬼,就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好将这独臂老妪救回去?”胡达罕猜测。
 
“楚军大营那头情况如何?”耶律星问。
 
“两万人都驻扎在枯沙泉,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胡达罕道,“只在营地中间燃起了一个巨大的火盆,里头填满了胡杨枯枝与火油,不知是为了做什么。”
 
耶律星坐回帐中,越发猜不透楚军的目的,再一想起白日里那独自冲出万军的轻灵身影,目色便愈发暗沉起来。
 
佘莽看着被照到红艳艳的天穹,很心疼那些火油。陆追安慰道:“既然要装神弄鬼,便要做足全套戏码,若非佘先锋不肯,我还想再弄些人来跳大神。”
 
可赶紧别了。佘莽坐在火堆旁:“这已足够了,耶律星生性多疑,我们这又是念咒又是做法开坛,他就算不信,也更加不会轻易下令出兵。”
 
陆追在棍子上插了一个地瓜,塞进火堆里烤。
 
“红罗刹的娘怎么样了?”佘莽又问。
 
“伤势不轻,齐岭与红罗刹在照顾她。”陆追道,“据说孤身一人掀翻了敌营十几座帐篷,杀得是血流成河。”
 
佘莽竖起大拇指:“老英雄。”
 
“我去看看她。”陆追站起来,“佘先锋也早些睡吧,明早还要继续出兵。”
 
至于要继续出兵作甚,那自然是接着装神弄鬼,天色初明,楚国大军就又一次整齐列队,在沉沉白雾中吹起号角。
 
这回夕兰国大营早有准备,投石车在营前排成两行,壕沟内火油熊熊。可偏偏楚军这回又不肯往前了,只远远冒个头,照旧派出那两名闽中兵士,在阵前扯着嗓子喊——敌军看不清楚不打紧,听不清楚也不打紧,只要知道楚军又在做法,那就足够了。
 
念完三遍劝降书后,佘莽满意一抬手,鸣金收兵。
 
……
 
第三天。
 
第四天。
 
五天之后,连老天也帮忙,三更半夜的轰隆隆降下春雷,还下了几片稀稀拉拉的雨与雪。
 
于是隔日夕兰国士兵再看时,那楚军阵营前的巫师多了何止十倍,排成一字长蛇阵,嘴里嗡嗡嗡念着也不知是何咒语,此起彼伏高亢了亮,像是一群老鸭子在嗡嗡叫。
 
“杀!”一声大吼之后,夕兰国大军突然滚滚而出,向着楚军大营冲来,率军之人正是胡达罕。在这一连多日之后,他几乎已经快要相信了,楚军是真的在做法,否则实在很难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一切,于是他便说服耶律星,索性冒险出兵一探虚实。
 
那些巫师见势不妙,掉头就溜,楚军也再度鸣金收兵,整齐有序向着大漠深处跑去,只留下数千弓箭手,用寒光箭雨暂时逼停了胡达罕。
 
这支两万人的军队除了作战骁勇,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士兵与马个个都跑得贼快,一溜烟。若说这时胡达罕想追,那也是能追到的,毕竟大漠战马也不弱,可对方摆明了是要诱自己深入,而前头已不是夕兰大军的地盘,还不知埋有什么陷阱,他只有再度下令,整兵回营。
 
没有人知道楚军要做什么,事实上连那些被抓了壮丁的闽中士兵也是稀里糊涂,不知自己这样涂着油彩念劝降书究竟有何用。只有陆追在一天又一天算日子,又从红罗刹嘴里套出情报,说敌营中此时早已流言纷纷,都在议论大楚请来的巫师极厉害,能呼风唤雨,降下毒雾。
 
陆无名道:“你这扰乱军心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陆追双手捧着茶杯,他自然不指望能用这些把戏糊弄过耶律星,但这却也不重要,只要夕兰国的兵士们能疑神疑鬼,又对这一切见怪不怪疲于应付,能稍微放松戒备,就已足够了。
 
是夜,一封书信被快马加鞭送去主帅营。
 
三日之后,贺晓亲笔送来回信。
 
——三月十五,全军出战。
 
第214章:意外
 
距离三月十五尚且还有一段时间,陆追倒也没闲着,每天带着一小股人马清早出去,直到傍晚才回来。楚军也由先前的准时出兵念咒,变成了隔三差五去一去,那些闽中士兵演出了经验,不单能扯着嗓子抑扬顿挫尖叫,还能在马背上手舞足蹈一番,不知从哪找来的银铃叮叮乱响,身上鸡毛漫天乱飞,莫说是敌国军队,即便是寻常百姓见了,也会忍不住想将这些聒噪之人打一顿。
 
对面的胡达罕也依稀猜出了门道,对耶律星道:“会不会是楚军在故弄玄虚?”
 
耶律星问:“目的呢?”
 
胡达罕道:“先乱我军心,后伺机而动。”
 
耶律星点头:“有陆明玉在,楚军会装神弄鬼,不奇怪。”
 
“可我们总不能一直如此被动。”胡达罕道,“那两万人像苍蝇一般,即便什么都不做,天天只在耳边嗡来嗡去,也烦人至极,更别说背后或许还藏着别的阴谋。”
 
“我已经派人将呼兰找回来了。”耶律星道,“他今晚便会率军出发,前去楚军大营一探。”
 
呼兰虽只是骑兵营的一名小统领,却颇受耶律星重视,只因他所统率的军队行动敏捷又勇猛多谋,算是在崇尚暴力抢杀的夕兰国军队中,为数不多有脑子、懂智取的人。
 
是夜寒意刺骨,月黑风高,呼兰带着耶律星的命令,与二百骑兵一起暗中离开大营,穿越风沙前往楚军驻扎地。这条路对他们来说可谓轻车熟路,莫说天边尚有残星照明,即便是四野茫茫漆黑一片,也一样能顺利摸到目的地。如此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后,呼兰却突然勒停马缰,眼底也闪过一丝惊慌。
 
其余部下也纷纷停住脚步,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似乎迷路了。这本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呼兰翻身下马,用脚狠狠踩了一下地上的砂砾,却像是踩到了棉花。
 
所有人都惊慌起来,纷纷从马背上抽出火把点燃,想看看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可天地间除了沙还是沙,还未等他们找到出路,很快就又有人发现,这里没有风,一丝风也没有。
 
“是楚军的圈套!”有人大呼。
 
呼兰踩着脚下那虚幻不实的沙子,手中握着长刀,准备抵御随时都有可能会冲出来的敌军,可直到他头昏眼花膝盖虚软,四周也依旧凝固成茧,没有楚军,没有风,没有一丝声响。他与他的两百骑兵,像是被囹圄在了另一片大漠,另一个时空。
 
天色逐渐露出白来,夕兰国大营中,胡达罕一语不发面色沉沉,耶律星靠坐在狼皮阔椅上,单手撑着额头:“叔叔不用等了,看来呼兰是不会回来了。”
 
没有等来呼兰,却再度等来了念咒的楚军,对方看起来一切如常,鸡毛铃铛一样不缺,还多了几根破拐杖,直指上天贯通雷电——似乎并没有在昨夜经历任何风雨变故。
 
而直到三日后,呼兰才依稀听到耳边传来了脚步声,面前停下一个人,他挣扎着抬起头,刚好看到一双清澈黑亮的眸子,面上蒙着纱,露出宽袖的手指白皙修长,声音如同春日边境田中鸟雀,说的话却不怎么讨人喜欢。
 
“全部都带回去。”陆追吩咐,“这个看模样是统领,多加两条绳子,捆牢一些。”
 
呼兰一头栽进沙丘中,彻底晕了过去。
 
而在他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同手下两百骑兵一道成了大楚的俘虏——或者说是一百九十七名骑兵,因为陆追特意放了三个人回去给耶律星报信。
 
胡达罕道:“幻象?”
 
那三名士兵跪伏在地,只说这几日都被困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沙漠中,待到醒来时,同伴已经踪迹全无,呼兰统领也已消失不见,不知是被大楚抓走了,还是……已经被流沙掩埋干净。
 
“莫非楚军近日所作所为,当真就是为了诱我们出战,好落入迷魂阵中?”胡达罕猜测。就如同那被毁的石阵鬼城一样,一旦闯入,便是有进无出。
 
片刻后,见耶律星并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他又宽慰道:“只要我们不再主动出击,那无论大漠中还有多少迷阵,都不足为惧,王上不必忧心。”
 
耶律星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待到四周都安静下来后,他坐在案几后,心里却骤然升腾起另一种想法,他意识到自己这回似乎做出了一个不怎么正确的选择——在一统大漠,被万人敬仰尊称为王之后,胜利逐渐冲昏了原本清晰的大脑,再加上贺晓统帅的西北军一直就保守胆怯只守不攻,这也让他更加不可一世起来,野心像是被春雨浇灌的枯藤,一路以不可遏制的姿态,疯狂蔓延到了大楚。
 
可是太早了,实在太早了。虽然自己在二十岁时,就已经取得了古力汗年近四十才取得的成就,可当年在一统漠北后,古力汗又用了整整十年休养生息,直到四十八岁才联合众部出兵大楚,自己却在二十一岁时便迫不及待挥戈南下。而在初时热血褪去后,一切都显得那么毛躁而又不堪一击,石阵鬼城,大沙鹫,幽幽泉,火药库,骑兵营,以及刚刚失踪的呼兰……楚军似乎永远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自己悉心经营的一切都打得粉碎。
 
接二连三的失败会让人暴躁失控,可也会让人反思与成长,他想做后一种人。
 
牙帐的墙上画着墨痕,数一数,今天恰好是三月十四。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又不自觉落在陆追的画像上,想起恬淡江南春雨霏霏中,那人又猥琐又驼背,揣手蹲在台阶上,对自己投来充满忧郁与怨念的幽幽一瞥,耶律星不由便笑出声。他闭起眼睛,想了想在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若自己那时当真能一统天下,率军踏平大楚王都,还能不能在泱泱人海中,一眼找出这个或许已经生出皱纹与白发的……明玉公子。
 
周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依旧是个没有风月的夜晚。
 
夕兰骑兵的大营前,一直就燃烧着无数熊熊火把,能将天也照亮半边。
 
陆追悄然隐在暗处,像一只夜色中的黑猫。经过多日的观察,他已经得出了守卫交接的规律。果然,在寅时过后,又有两名士兵从营帐中出来,打着呵欠准备上塔接岗,而就在他们路过一片沙丘时,眼前却突然扫过一阵疾风,还未来得及感觉到脑后钝痛,就已经瘫软昏死过去。
 
过了片刻,又有两人从沙丘后出来,踩着咯吱咯吱的木梯上了了望高塔。
 
先前的守卫嘴里嘀咕了一句,像是在抱怨为什么现在才来,陆追一边赔笑一边靠近,在对方看清自己的容貌之前,便已手起掌落,干净利落地将一切异动都掩埋在了呼啸风中。
 
与此同时,陆无名也将另一名守卫拖到隐蔽处。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攻占了望塔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只需等贺晓率军杀来,彻底结束这场不愠不火,却又劳民伤财,让边关百姓咬牙切齿的平叛之战。
 
时间过得很慢,即便此番行动极为顺利,陆追的拳头也一直不自觉紧紧握着——这是一场需要多方配合的战争,充分的信任、无间的默契,还有经过精准计算的时间衔接,三者缺一不可。他此时尚不知道贺晓是否会如约赶来,也不知道萧澜是否已经埋伏在了赫赫沙漠,在这场终极之战尘埃落定前,他不敢放松任何一丝警惕。
 
天色将明未明,大多数人都尚在梦中,胡达罕却已经被传到了耶律星的牙帐中。
 
“撤兵?”他觉得自己应当是听错了什么。
 
“是,撤兵,回夕兰国。”耶律星道。
 
胡达罕再三确认,却都只能得到这同一个答案,他震惊道:“王上是疯了吗?”
 
“尚未长满羽毛的苍鹰,永远也杀不死一只猛虎。”耶律星道,“即使它正在沉睡,即使我能用尖锐的爪子拔掉它一撮胡子,可猛虎终究是杀不死的,而当它开始流着血反击的时候,我只能趁着翅膀还未受伤,飞回巢中。”
 
胡达罕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不多时,便有号角声响彻整片军营,将士们纷纷从睡梦中爬起来,初时以为有敌来犯,可冲出大帐后,四周依旧是静悄悄的,只有王上独自站在高高的沙丘上,面色淡然,任由风将他的大氅吹成一对黑翼。
 
眼看脚下夕兰国大军突然开始整合集结,陆追心里闪过一丝慌乱。远处地平线的尽头,楚国大军已经黑压压冒出头,以连绵战车的姿态滚滚碾来,按理来说这处制高点被自己占据,敌营应该对此毫无觉察才对,可……他掌心不由沁出冷汗,莫非当真这么巧,夕兰国大军也打算在今天发动进攻?
 
了望塔下有人在大声叫,陆追这些日子也同萧澜学了些漠北文,听出对方是在叫自己快些下去。
 
“快些!”见塔上二人站着不动,那人又不耐烦地大喊了一声。
 
陆无名沉声道:“我去。”
 
陆追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第215章:大漠之战(上)
 
此时夕兰国军营中早已乱成沸水,四处都是嘈杂的呼喊声与点名声。陆追也跟着含糊答应一句,作势与陆无名一道往下走了两步,那底下的官兵见他二人已经下来了,便也掉头去了别处唤人,父子二人又趁机猫着腰两步折返最高处,俯身隐蔽在了木栅后。底下的大军已经集合了一大半,看架势是当真要倾巢而出,陆追虽有些意外与紧张,却更明白到了这种时候,已然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对方想要做什么,只要自己能牢牢占据这处制高点,那就能为楚军争取到更多胜算。
 
“一切小心。”陆无名拍了拍他的手。
 
“他们究竟要做什么?”陆追看着下方,“当真被佘莽逼疯了,打算孤注一掷反扑不成?”
 
“若如此,那倒真要庆幸了。”陆无名道,“否则就凭佘先锋那两万人,想要抵挡夕兰国十余万骑兵,且不说最后胜与败,至少也是伤亡惨重。”
 
“可这实在不像是耶律星的性格。”陆追又透过缝隙往下看,想要找出对方真正的目的,按理来说派出探路的队伍有去无回,任谁都该加倍提高警惕才对,就这般轻易出兵,实在有些过分古怪。
 
远方楚军的身影已经越来越清晰,而就在此时,一名夕兰国的兵士也匆匆跑来通传耶律星,说墓园武士那头出了些乱子,胡达罕请他速速过去处理。
 
“出了什么乱子?”耶律星跃下高岗。
 
“大人在集结那些武士的时候,其中一人突然发狂,像是中了楚国的迷魂药。”兵士一边跟在他身边小跑,一边气喘吁吁道,“我们已经用铁索将他捆住,可暂时还不知道其余武士会不会也跟着一起发疯,大人极为担心。”
 
此事听起来可大可小,若往好处想,就是一名武士突然发了狂症,可若往坏处想,当真是楚军派人下了迷药,三百墓园武士一起发疯……想及此处,耶律星不由就加快脚步,而待他赶到墓园武士的住处时,就见地上果然已经狼藉一片,甚至连几顶帐篷也被掀翻大半,一名墓园武士正被铁链缚在地上狂躁呜咽怒吼,胡达罕则是狼狈站在一旁,手臂也挂了彩,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叔叔。”耶律星上前,“怎么回事?”
 
“疯了。”胡达罕惊魂未定,示意他自己看,“眼珠暴凸,的确像是中了毒药,这可如何是好?”
 
耶律星伸手,刚想将那不断痛苦呻吟的武士翻过身来,却冷不丁对上了两道凶蛮目光,清醒而又充满杀机,绝对没有任何中毒后的涣散,铁索旋即“哐啷”跌落在地。耶律星猛然意识到情况不对,却也为时已晚,那高壮的武士正山一般重重砸过来,环抱禁锢住了他的手臂,与此同时,更多的墓园武士也冲上前,扯住他的双腿反向一扭,巨大的拳头迎面打来,只三两下,耶律星已是满嘴流血眼前发黑,瘫软在了地上。胡达罕的亲信这才拿着绳索上前,将他结结实实捆了起来。
 
“若不想开战,王上就在这里安心待着吧。”胡达罕整理了一下衣服,半蹲在他面前,似笑非笑道,“我还要感谢王上,替我将这数十万骑兵都集合起来。”
 
“你赢不了的。”耶律星头脑昏沉,血已经糊住了半边眼睛,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滔天怒意,相反是平静的,带着一丝沁入骨髓的寒意,“数十万大军的性命,此时都握在你手里。”
 
“攻陷大楚王都的无上荣光,也握在我手里。”胡达罕“啪啪”拍着他的侧脸,轻佻狞笑着,“王上还年轻,可叔叔却老了,再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到那时,只怕我早已动弹不得,或者……早就死在了你手里。”
 
“你会后悔的。”耶律星道,“至少在现在,夕兰国的骑兵远非大楚西北军的对手,只在此防守或许不会输,可若要主动进攻,必死无疑。”
 
“呸!”胡达罕站起来,一脚将他的脸踩进泥地里,“若非你一直犹豫不决,早在两年之前,我们就该率军攻入玉门关,或许现在已经打到了洛阳,何至于会守在此处日日吃着黄沙。”
 
耶律星含糊道:“疯子。”
 
“王上尽管放心。”胡达罕放开他,在临出大帐前又回头道,“我不会杀了你,非但不会杀你,还会派奴隶好好伺候你,我要让你亲眼看见,夕兰国的铁骑——”
 
“报!”胡达罕话还未说完,却有人在帐外高声打断他,那近乎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破音的高亢与惊慌,“大人!楚军杀来了!”
 
“又是那两万疯子?”胡达罕不以为意。
 
“放开我!”耶律星心知不妙,怒吼挣扎着想要脱困,却反而被身旁的叛军捂住口鼻压住手脚。胡达罕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出了大帐。
 
“杀!”数十万楚军将士振臂高呼,手中长枪直指天穹。
 
如雷霆般骤然炸开的声音将夕兰国大营震得平地一抖,正在整队的漠北兵大惊失色,纷纷扭头看向远处,就见在天的尽头,黑压压的楚军如同从天而降,正巨浪般向这边呼啸扑来,战旗猎猎战鼓威鸣,长枪与银盾折射出刺目寒光,像是要将九重天阙也斩开裂口。
 
没有人事先接到过任何预警,胡达罕几步登上了望高塔,上头早已没有了守军,只有两具被剥去外衣的僵硬尸体。再看远处,楚军的先遣部队已然突破夕兰骑兵的第一道防线,而在他们后方,还有更多的、源源不断的军队从地平线上冒头,那绝非两万人,而是十万,十五万,二十万,甚至更多。
 
胡达罕后背沁出冷汗,他不自觉就往后退了两步,见他久久不语,身边亲信不得不出言提醒:“大人?”
 
“吩咐下去,全军用最快的速度整队!”胡达罕匆匆道,“准备出战!”
 
“将军!”陆追骑着一匹夺来的战马,夹着风沙停到贺晓面前,“敌营在一个时辰前突然开始全军列队,现在怕是已经集结完毕。”
 
“被发现了?”贺晓问。
 
“不好判断,”陆追道:“看起来似乎应该如此,可他们整合的速度却又拖拖拉拉,我暗中观察许久,觉得那不像是为了迎战,更像是要宣布一件什么事。”
 
“既然整队拖拖拉拉,那便说明敌方并无防备,不足为惧。”贺晓道,“此行辛苦陆公子了。”
 
“分内之事。”陆追调转马头,又朗声道,“请将军下令,我愿为先锋,助左翼军攻破敌营!”
 
贺晓点头:“多加小心。”
 
陆追一踢马腹,黑色战马长嘶一声,带着他风驰电掣没入漫天黄沙中。杀声已起金戈长鸣,夕兰国的兵士们架起投石车,无数燃烧着的火油弹冒出熊熊黑烟,先是高高冲向天际,后又一路掉落着火星砸入大楚军中,有人在倒下了,却有更多人迎风踏火突出重围,将手中银枪狠狠刺进了敌军的胸膛。
 
战争将每一个人的双眼都激成赤红,战马如闪电般在战场上来回穿梭,踏破飞沙。这是一场惨烈却又毫无悬念的战争,夕兰国骑兵虽说误打误撞得以提前整队,也勉强算是有所准备,可这仓促拉起的防线在计划周密的大楚铁骑面前,依旧脆弱到如同琉璃杯盏,轻易就能被撕开裂纹与豁口。
 
鲜血冲刷着砂砾,将脚下的土地也染成深色。
 
战场后方,纳木儿一刀将面前看守砍倒在地,冲入大帐替耶律星解开绳索,嘶哑吼道:“楚军杀来了,我送王上冲出去!”
 
“战况如何?”耶律星问。
 
“贺晓亲自率领西北大军,整整二十万人。”纳木儿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胡达罕吩咐骑兵排成一字长蛇阵抵挡楚军,却反而将薄弱处暴露在外,我们已经输了,彻底输了!”
 
“告诉他们,投降!”耶律星大脑剧痛,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往外走,哑声道,“留住性命再说。”
 
“王上!”纳木儿见他竟还要往战场上去,一时间又怒又急,身旁亲信此时倒是机灵,见局势紧张,索性大步上前一拳将耶律星打趴在地,扛在肩头便腾身上马,率部向着大漠深处逃去。
 
“都给我杀!”胡达罕骑在马背上高声下令,有些狼狈地穿过正在燃烧的战旗。陆追狠狠一甩马缰,手中清风剑只寒光一闪,便已除掉面前所有障碍,胡达罕见他竟远远朝自己杀来,顿时慌得赶紧调转马头,呼来贴身卫队一道逃往远方。
 
耶律星不见踪影,胡达罕弃营而逃,夕兰国的将士们自是人心惶惶,顷刻就变成了一盘散沙,而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有人跪地投降,也有人拼死杀出血路,跟着胡达罕一道冲向大漠深处。
 
“明玉呢?”陆无名远远大吼。
 
“往西去追胡达罕了!”有兵士高声回答他。
 
“驾!”陆无名来不及窝火,也来不及骂儿子,骑着马便寻了过去。这时大漠中已是狂风卷黄沙,连天上刺目的日光在穿透这层层阻碍后,也只剩下温吞黯淡的软黄。
 
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下,即便是最膘肥体键的战马,也不得不放慢脚步艰难前行,疾风夹杂着细小的砂砾,噼里啪啦打得人睁不开眼,而即使勉强睁开眼睛,举目所及之处也不过身前数尺,依旧茫茫一片。陆追索性勒紧马缰闭起双眼,想要凝神分辨出风送来的马蹄声,却猝不及防听到了一阵刺耳的尖锐长鸣。
 
那是楚军已全面攻陷敌营的信号,也是夕兰国重要首领已突出包围,率部逃窜往大漠深处的讯息——为了提醒镇守在赫赫沙漠后方的萧澜与周尧。
 
“成了!”周尧大喜过望,狠狠拍了下萧澜的肩膀。
 
“走!”萧澜翻身上马,高声下令,“出发!”
 
第216章:大漠之战(下)
 
即便此时暮色未至,天地间却也依旧暗如黄昏。在呼啸狂风中,每一步前行都变得艰难无比,呼吸夹裹着砂砾与沙尘,戳得肺隐隐生疼,兵败的打击与极端恶劣的环境交织在一起,让这支散乱而又庞大的队伍愈发沉默萎靡,只是跟在胡达罕身后,拼着最后一口气向西逃亡,只要能顺利穿过赫赫沙漠,那么就还能有一线生机。
 
只是老天爷却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越来越狂躁的风吹起更多沙尘,让视线变得更加模糊不清。队伍中开始有伤病弱者掉队,也有人开始狠毒咒骂,而就在众人都惶惶不安之际,却又有人发现,胡达罕不见了,与他那匹能日行千里的战马一起,消失无踪。
 
自然不可能是被风沙掩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带着亲信又跑了——将身后这零散的军队视作累赘,唯恐楚军追过来时目标太大。
 
“呸!”一名副官狠狠骂了一声,自己策马前往领头的位置,继续带领众人前行。可还未等他们走出两里地,就近乎于绝望地发现,在前方不远处竟然还守着一支楚军,一眼望不到头的黑金战旗在长空中猎猎作响,打头之人虽未穿盔甲,可那一身黑衣一条铁鞭,却更让人胆战心惊——在夕兰国的大营中,还没有人不知道萧澜的名字。
 
想要投降的,在贺晓率军攻破大营时就已经跪地请降,这一批人既然追随胡达罕一道杀了出来,那便都抱了一颗要回大漠的心。因此还未等副将下令,夕兰国的兵士们便已经举着刀杀了过来,他们并不想击败楚军,只想替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周尧也看出端倪,手握大刀骂道:“哪里有这般好事,想打了就集结成军来侵我边境,输了又想不付代价就跑路,真当自己是九天仙女下凡,人人都要忍让惯着不成!”
 
萧澜道:“这里交给你了。”
 
周尧没听清:“啊?”
 
“胡达罕不在,耶律星也不在。”萧澜夹紧马腹,让飞沙红蛟一路冲入阵中,随手抓过一名夕兰国的士兵一问,对方此时正恨胡达罕恨得咬牙切齿,因此痛痛快快就交代了其逃跑的方向,再问耶律星,却又摇头说不知道,在开战后就没见过他露面。
 
“王上,王上被胡达罕给杀了!就在今天早上!”有一名逃军眼看大刀已砍到了面前,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也大喊起来,“我听铜木说的,他是胡达罕的亲信!”
 
萧澜扬手一鞭,将他卷到自己面前:“说清楚!”
 
“我……我也不知道。”对方粗着一口生涩的汉话,惊魂未定道,“今早王上号令大军集结,可后来他却消失了,是胡达罕下令开战。有人说王上已经死了,死在了墓园武士的手里,胡达罕一直就想报仇。”
 
死了?萧澜将手中降兵丢给副官,自己驱马前去追胡达罕,无论此事是真是假,也只有先找到他,才能找到答案。
 
天色越来越暗,风沙也渐渐小了起来。陆追自半空腾身跃起,手中利刃斩风破尘,白色衣袖卷起一道强大内力,将面前那高壮的墓园武士震得向后倒退两步。
 
“胡达罕呢!”陆追问。
 
那落单的墓园武士咆哮一声,举起蒲扇巨掌迎面扇来,见他双眼浑浊发黄,嘴里又哼哈含糊说不清话,似是又蠢又无神智,陆追倒也未恋战,飞起一脚将之踹到一旁,便又翻身上马向前追去。
 
此时风沙已经完全停了下来,太阳也只剩一个圆圆的红圈挂在西头,黯淡的,灰败的,死气沉沉的。
 
陆追穿过一片低矮起伏的沙丘,拿出怀中的指北针,想要判断天边那诡异的日光究竟是不是幻象。而就在他一低头的刹那,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阵风声。三名墓园武士自不同的方向飞扑而来,像先前击晕耶律星一样,想将他也压倒在地。
 
陆追反手一剑,将其中一名武士砍得后撤两步,自己则趁机缩身一退,避开了其余人的攻击。在站定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要面对的,远不止面前三人,在不远处的胡达罕身边,至少还围着十余名墓园武士,个个都是表情凶蛮,虎视眈眈,除此之外,更有十余名弓箭手弯弓满月,正在用锋利的箭矢对着他。
 
“陆公子。”胡达罕此时占据上风,倒是不慌不起来,甚至还笑出声来:“怎么,这是显我走得太过狼狈,想要送个人头当临别赠礼?”
 
他这般一说,其余卫兵自是跟着狞笑起来,而那些墓园武士虽智力低下,但照样学样,也嘿嘿嘿得异常猥琐欢乐。陆追心情很是复杂,这般洋相出尽的一群人,还想着要谋朝篡位当皇帝,若是传出去,大楚也一样很丢脸。
 
“杀了他!”胡达罕目色一厉沉声下令。陆追几乎是在同一个瞬间拔地跃起,手中清风剑带着寒光扫开面前墓园武士,另一手扬出五枚夺魂钉,直直飞向胡达罕的命门——这是萧澜教他的功夫,也是萧澜亲手替他打造的暗器。
 
胡达罕没料到他出手会如此快速,躲闪不及,索性随手抓过身边一名副官,朝着半空便扔了过来,将那夺魂钉悉数打落。他年轻时也算漠北第一武士,臂力自是无穷,而在副官的惨叫声中,其余随从与护卫不自觉就后退两步,以免下一个轮到自己倒霉。
 
陆追手起剑落,将箭雨悉数斩断,身姿轻盈毫发无伤。而正在围攻他的墓园武士反倒被射中大半,即便皮糙肉厚不知痛楚,可依旧不满地转身向着胡达罕大吼,那神情像是要将他撕裂。胡达罕不得不下令,让弓箭手暂停射杀,否则若惹得这些蠢货当真狂躁起来,无异于自找麻烦。
 
陆追一连打倒十余名墓园武士,眼看还剩最后一人,胡达罕心中慌乱起来,转身扬鞭就想逃离,迎面却冷不丁骤然射来一支利剑,在暗沉沉的天光掩映下,带着铁锈气息,直直穿过了他的咽喉。
 
鲜血喷射而起,陆追将那名墓园武士重重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胡达罕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而在前方不远处的烟尘黄沙中,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正策马而立,周围稀稀拉拉像是跟了不少人。
 
耶律星?陆追心里略微有些诧异,他也是在战场上听到消息,说夕兰国的王上已经被王叔给杀了,现在看来应当也只是个谣言。纳木儿远远看着陆追,狠狠道:“我们将他抓了,带回去做人质。”
 
“我有重伤在腿,你不是他的对手。”耶律星将手中大弓丢给他,调转马头命令,“走!”
 
“王上!”纳木儿心中遗憾,扭头却见另一名墓园武士正在悄然接近陆追,顿时暗自一喜,想着要捡个现成的便宜。
 
“站住!”陆追大喝一声,想要策马再去追耶律星,却毫无防备被人一把从身后抱住,那禁锢像是越收越紧的铁链与与钢圈,勒得骨头缝也生出剧痛。后头是呵呵的出气声,半张丑陋的大脸凑过来,原来是方才落单的那名墓园武士。
 
被他牢牢压住动弹不得,陆追心中懊恼,早知如此就不该为了争取时间,将这怪物草草放走。眼看他已经张大嘴咬了下来,暗黄的牙齿上挂着粘稠唾液,陆追猛然一闭眼睛,全身再度发力想跑,却被对方那坚硬如铁的头颅重重磕了一下后脑,眼一黑就迷迷糊糊趴了回去。
 
那墓园武士单手扯住他的头发,露出白瓷般的脖颈来,张嘴就要再啃一口皮肉,却突然全身一僵,过了许久,方才不可置信地缓缓低头,看着胸前那不知何时穿透心口的半支夺命铁箭。
 
萧澜飞身下马,将墓园武士一把扯开,抱着陆追拍拍侧脸:“明玉?”
 
纳木儿势不妙,赶紧骑马离开,须臾就消失在了漆漆夜色里。
 
陆追迷迷糊糊被他唤了许久,方才睁开眼睛,看清眼前人后嘴一撇:“胳膊断了。”
 
“带你回去。”萧澜将他扶起来,“还有哪不舒服?”
 
“嗯……”陆追迷迷糊糊答应一句,又在他肩头趴了会,突然打了个激灵,“耶律星!”
 
“他在何处?”萧澜问。
 
陆追用另一只手一指,却旋即又抓住他的衣袖,昏沉道:“不准去。”
 
萧澜看了眼那漫漫无边的风沙,又看了眼怀中双眼紧闭的陆追,伸手将他从肩膀到小腿都捏了一遍,确定只有胳膊骨伤后,方才将人小心翼翼抱上马背,带着向营地疾驰而去。
 
“明玉!”此时,陆无名也恰好骑马赶到,见陆追正靠在萧澜怀中,登时大惊失色,上前急急问道,“哪里受伤了?”
 
“左臂骨折,头上还有个包,估计是在石头上磕了脑袋,才会昏迷不醒。”萧澜将人打横抱起,“正好,前辈先带他回军营吧。”
 
“你呢?”陆无名问。
 
“胡达罕虽死,可耶律星却跑了。”萧澜道,“若放他回漠北,后患无穷。”
 
“你孤身一人?”陆无名道,“不准去。”
 
“他被胡达罕背叛,身边并无多少护卫。”萧澜将人交给陆无名,“前辈放心,我自有分寸,追不到也不会冒险深入腹地,自会尽快折返。”
 
陆无名还想说什么,萧澜却已经掉头离开,飞沙红蛟四蹄踏风,虽身形膘键肥壮,却似是能在沙地中飒飒而飞,寻常战马又哪里能追得上。陆无名心中深深叹气,又低头看了眼怀中脸色惨白的儿子,这一帮小崽子,可当真没有一个能听话省心。
 
“驾!”萧澜躬身伏在马背上,手中长鞭凌空呼啸,将前方一人从马背上扯下,纳木儿滚在地上狼狈大喊:“保护王上!杀了他!”
 
护卫兵纷纷扑了上来,却又哪里是萧澜的对手,不出十招便已悉数惨叫着滚落在地,飞沙红蛟继续向前冲去,不多时便将耶律星截在途中。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轮明月高悬,将满目黄沙照得泛出银白色。这景致本该是孤独而又寂静的,此时却偏偏被血腥与铮鸣所惊扰,耶律星手中的圆月弯刀被乌金铁鞭狠狠咬住,传来的震颤让他整条臂膀都开始发麻。萧澜手中猛然发力,将他整个人都从马背上拖了下来,在砂砾中砸出一个深坑。
 
耶律星肋下传来剧痛,浑身动弹不得,嘴角也溢出鲜血来。他抬头看着萧澜,眼底有一丝惨笑:“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是大楚赢了。”萧澜将他丢上马背,只冷冷回了一句,单手握住两条马缰,向着月升星起处折返而去。
 
楚军仅用极小的伤亡,就赢得了这场西北之战的全面胜利,将士们自是士气高涨,熊熊燃烧的篝火几乎要将明月的光芒也隐去。歌声嘹亮人声喧闹,只有在路过医帐时,才会刻意压低嗓音。陆追躺在大床上,额头上也不知搭了一块什么玩意,药味浓郁,冲得人几乎要干呕吐出来。
 
他有气无力道:“萧澜。”
 
没人回答。
 
又叫:“阿六。”
 
依旧没人回答。
 
过了一阵,继续道:“老李!”
 
陆无名在旁忍无可忍,怒斥道:“连老李都想起来了,就不知道叫一句你爹?”
 
“……”陆追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哼哼唧唧道,“爹。”
 
又道:“老李不是打杂的吗,我渴了。”
 
陆无名又气又笑,倒了一杯温水给他,看着喝完后问:“头还疼吗?”
 
“不疼,想吐。”陆追靠回床头,“萧澜呢?”
 
“他去追耶律星了。”陆无名道。
 
陆追猛然睁开眼晴,整个人都清醒过来:“去追耶律星了?”
 
“是。”陆无名点头。
 
陆追急急问道:“谁让他去的,回来了吗?”
 
陆无名与他对视片刻,轻描淡写道:“还没。”
 
陆追一捶床,掀开被子就要往下跑:“我要去见贺将军!”
 
“去见什么贺将军,贺将军还忙着——”陆无名慢条斯理伸手去拦,岂料儿子鞋也没穿就往外跑,速度贼快,顿时目瞪口呆,很想骂娘,再顺便骂一骂那素未谋面的亲家公,据说是个温吞的老实商贩,怎么偏生出个土匪般好战的熊儿子,还顺带将老子的乖儿子也带坏了,脑壳疼。
 
“明玉。”见他衣衫不整远远冲来,萧澜被吓了一跳,赶忙解下披风将人裹进怀里,“怎么了这是?”
 
陆追:“……”
 
萧澜皱眉,在他面前晃晃手:“又傻了?”
 
陆追道:“你回来啊。”
 
“嗯,我回来了,刚从小山的医帐替你取完药。”萧澜将他抱起来,“脑袋受了伤,胳膊也挂着,怎么鞋也不穿就往外跑?”
 
“你回来见过我爹了?”陆追问。
 
“当然见过,还与前辈一道聊了半天你醒来后的病号伙食。”萧澜道,“这里也没多少新鲜蔬菜,只有吃些地耳叶了,你可不准嫌苦,回玉门关后,我就给你买糖吃。”
 
陆追搂着他的脖子回头,森森看了眼营帐门口的爹。
 
陆大侠一把扯过大孙子,挡在了自己面前,第一回觉得这又高又壮实的身板,还挺有用。
 
第217章:记忆
 
萧澜将人带回营帐,又问:“伤处还疼吗?”
 
“晕头晕脑的。”陆追坐在床边,“别管我了,先说战事。”
 
“还能有什么战事,仗都打完了。”萧澜拧了一条受尽,替他将双脚擦干净,“胡达罕已死,耶律星与纳木儿被俘,不日就会由贺将军亲自押往王城,待皇上从南洋班师回朝后,再做处置。”
 
陆追道:“嗯。”
 
“怎么看起来无精打采的。”萧澜捏捏他的手,“头晕?”
 
陆追答曰:“想吐。”
 
萧澜赶忙寻了个大盆举在他面前,眼神很是关切。
 
陆追:“……”
 
陆公子发自内心道:“不然我还是不吐了。”
 
萧澜哭笑不得,又关切担忧,坐在他身边道:“我再去将小山请来?”
 
“脑袋上被撞了个大包,会晕也是情理之中,就别麻烦军医了。”陆追手脚并用爬回床上,“我躺会儿就好。”
 
“真不该是该罚你还是夸你了。”萧澜用被子把人裹住,抱在怀里道,“单枪匹马拦住了胡达罕与耶律星,算是大功一件,按道理该赏,可不计后果就敢独自追出去,搞得满身是伤不说,还险些被墓园武士掳走,在我这可是要挨打的。”
 
陆追迷迷糊糊敷衍:“欠着。”
 
萧澜笑了笑,又道:“过一阵子再睡,先吃点东西。”
 
“不吃。”陆追嘀咕一句,依旧觉得全身都不舒坦,胳膊疼,腿疼,头疼,又想吐,腹中亦是胀痛难耐,外头还刮着狂风,从帐篷缝里呼呼溜进来,吹得脸颊冰冷。他哼唧一句,倒是分外思念起江南飞柳城那细如牛毛的雨雾,和柔软舒适的大床来。
 
萧澜抚着他的背,耐心哄道:“过几天你胳膊好些了,我就带你回玉门关安心养伤。”
 
“这头不要紧了吗?”陆追睁开眼睛。
 
“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可也不是非我不可。”萧澜道,“你比较重要。”
 
陆公子慢吞吞道:“比较重要。”
 
萧澜纠正:“最重要。”
 
陆追拍拍他的侧脸权作夸奖,自己继续裹在被子里打盹。萧澜见他实在困乏没精神,便也不再说话了,只在粥饭送来时将人晃醒,喂着吃了小半碗。晚些时候小山也跑过来,又将陆追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一遍,还是说并无大碍,熬过这头晕眼花的头几天,往后多加休息便是。
 
话虽这么说,可萧澜也依旧不敢大意,索性将手头上的事情都暂时交了出去,自己一直陪在陆追身边,一整晚看他醒醒睡睡好几回,眉头也锁在一起,像是做了许多个噩梦。
 
“你说你,”眼看天色初明,萧澜替他将半湿的头发拢好,又在耳边咬了咬,“仗都打完了,还要让我这么担心。”
 
陆追睫毛晃动两下,慢慢睁开眼睛,却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的脸仔细看了大半天。
 
“睡傻了?”萧澜握住他的手,“天都亮了,闷不闷,我带你出去看看?”
 
陆追单手撑着坐起来,命令:“你,坐直。”
 
萧澜好笑:“怎么了?”
 
陆追靠在床头:“我想起来了一些先前的事情。”
 
萧澜闻言先是一喜,后又略略有些不祥预感:“你……想起什么了?”
 
陆追直爽道:“想起在王城山海居时,你拿着这么长一把刀要杀我。”一边说,一边双手一比划,这么长。
 
萧澜震惊:“匕首哪有这么长?”说完又觉察出不对,却已经晚了一步,明玉公子怒而拍床:“你还当真要杀我?”
 
萧澜:“……”
 
萧澜道:“你听我解释。”
 
萧澜又道:“你这样不对,不能故意给我下套。”
 
陆追盘腿坐在床上,地主老财一般道:“说!”
 
“那阵我被姑姑与药师所骗,以为你是冥月墓的仇人。”萧澜态度良好,“一时鬼迷心窍,才会提着刀去王城。”
 
陆追继续指控:“你还让我睡那破船的地铺。”
 
“最后你不也没睡?反而哄得我吃了不少亏。”萧澜试图握住他的手,又连哄带骗道,“乖,你再努力一把,想起点别的事情来,生死相许海誓山盟那种,成不成?”
 
陆追抽出手:“我还想起你在冥月墓后山,率领一大群人要杀我。”
 
萧澜:“……”
 
陆追狐疑打量他:“你没骗我吧?什么海誓山盟,当真有过?我怎么觉得你时时刻刻都要杀我。”
 
萧澜觉得自己很想吐血,忘了也就忘了,怎么想起来时还能偏挑坏的想。眼见陆追越躲越远,他索性也爬上床,一直将人堵在角落。
 
陆公子道:“非礼了非礼了。”
 
萧澜硬是将他的手拉过来:“可我那阵也失忆了,你不能怪我。”
 
陆追道:“哦。”
 
陆追又道:“不是很相信。”失忆也能扎堆。
 
“那我要做什么,你说,我做什么你才能信我?”萧澜举手发誓,“要天上的星星,我也能给你摘下来。”
 
陆追上下打量他:“真的?”
 
萧澜点头。
 
陆追轻描淡写:“先把衣服脱了。”
 
萧大公子不问缘由,迅速照做,赤裸的肌肉线条优美,上头几条浅色伤疤非但不煞风景,反而更多了几分金戈铁马的男儿气概,更加撩人。
 
陆追伸手摸了摸那结实的小腹。
 
萧澜问:“脱完了,然后呢?”
 
陆追吩咐:“再说几句好听的。”
 
“好听的是什么?”萧澜凑到他耳边,“说你失忆前最喜欢听的话?”
 
陆追道:“好。”
 
萧澜揽过他的腰肢,顺势用舌尖卷住那柔软的耳垂,低沉的嗓音还没说出几个字,陆追就已经手脚并用将人往床下赶,官兵在不在,这里有流氓,趁着别人失忆就十分不要脸的那种。
 
“小心胳膊。”萧澜将人带到怀中,笑道,“不闹了,好好跟我说,你都想起了些什么?”
 
陆追一撇嘴:“我偏不说。”
 
萧澜瞄了一眼他松垮垮的领口:“当真不说?”
 
陆追清清嗓子:“爹!”
 
萧澜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陆追眉眼弯弯,趴在他肩头蹭了蹭,过了许久方才道:“我都想起来了。”
 
萧澜微微一僵,哑声问:“真的?”他语气里头包含着一丝不确定,“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
 
“嗯。”陆追闭上眼睛,“所有的事情。”
 
在失忆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想,将来假如往事还能重回脑海,自己究竟会是喜出望外还是百味杂陈,可现在当真想起来了,却又觉得心间反而挺平静,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醒之后,梦中的人依旧在身边,没有阴谋算计,没有战火流离,一切都很好。
 
那就当真是很好。
 
萧澜拖住他的后脑,深深亲吻下去。
 
军营中袅袅升起炊烟,远方隐隐有嘹亮的军歌声传来,天边骄阳灼灼,附近的牧民们听到楚军得胜的消息,也从四面八方的村落里驾着马车赶来,带着家中舍不得吃的美酒与干肉,载歌载舞欢天喜地,一庆贺便是整整三天。
 
陆追在大帐内听得心里痒痒,也想出去喝一杯酒,却被萧澜强行制止,只准远远看一眼,就这还怕吹风着凉,恨不得用披风将脑袋也裹起来。陆追一屁股坐在沙丘上,道:“有没有人夸你?”
 
萧澜问:“夸我做什么?”
 
“先想出克敌之计,又请来幽幽泉众人,还率军穿越赫赫沙漠,伏击擒回叛军首领,该夸你的理由太多了。”陆追道,“我自然想去听。”
 
萧澜笑道:“可我却只想听你一人夸我。”
 
“我若夸你,就不夸战绩了。”陆追对着夕阳伸出手,想要抓住远方那脉脉红光,“要夸就夸那旁人不晓,只有我一人知道的本事。”
 
萧澜拍拍他的肩膀:“比如?”
 
陆追一撇嘴:“比如那时候,你才多大一点?”
 
萧澜扯住他的脸颊:“哪个时候,哪个方面?”
 
陆公子仰头看天,黑发白衣,淡然清远。
 
不说。
 
你猜。
 
……
 
远方,齐岭正揣着手,在一处大帐前头徘徊,半天也没敢进去。红罗刹在他背后冷冷道:“你找我?”
 
“啊呀!”齐岭先是被惊了一跳,回头又傻笑,“姐姐。”
 
红罗刹道:“闪开。”
 
“我……我明日就要随军回玉门关了。”齐岭道,“姐姐要跟我们一道回去吗?婶婶也要回善堂的,陆公子说了,让她在那里安度晚年。”
 
“我不去。”红罗刹拒绝。
 
齐岭失望道:“哦。”
 
齐岭又道:“那你是要随幽幽泉的人,一道回大漠深处吗?”
 
红罗刹道:“不知道。”
 
齐岭跟在她身后:“那既然没想好,不如回家里看一看吧。”
 
红罗刹凉凉道:“我哪里来的家?”
 
“怎么没有,太原城的齐府,那不是你家吗?”齐岭认真道,“若是奶奶见到你,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她可喜欢孙女了,而且姐姐长得还漂亮,比府里的姐姐都好看。”
 
红罗刹进了大帐。
 
齐岭站在门口巴巴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一句回音,只好又讪讪道:“那你一个人去大漠深处,要小心一些。什么时候想回家了,太原城青木街的齐府,就在城西一株老柳树下,很好找的。”
 
红罗刹垂下眼帘,站在桌边收拾包袱。
 
齐岭又道:“连贺将军也在称赞,说姐姐杀敌勇猛,还事先提醒大楚要注意那些墓园武士。”身为弟弟,与有荣焉。
 
红罗刹将包袱系好,总算肯向他投来一瞥。
 
齐岭后退两步,觉得八成又要挨打,便自觉道:“我不说了,不说了,你……多保重。”说完就想走,可到底不放心,转头接着问一句:“银子够吗?若不够,我还有一些攒下来的月钱。”
 
红罗刹出帐打了个唿哨,一匹骏马自远处飞驰而来,稳稳停在她面前。
 
齐岭继续小声道:“吃过饭再走吧。”
 
红罗刹翻身上马,回头看着他:“再说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齐岭赶忙大声报了一遍。
 
“以后若是有谁欺负你,或者遇到了麻烦,就拿这个去玉门关百鬼山。”红罗刹丢过来一个晶亮的小物件,“找吴帮主,记住了?”
 
齐岭赶忙一把接住,那是一根玲珑玉簪,上头点缀着栩栩如生的蝴蝶,平日里经常落在她乌云般的长发间。再抬头看,那红色的娇小身影却早已疾驰远去,消失在了天的尽头。
 
幽幽泉其余四人得了大笔赏银,也收拾行囊满意离去。这晚,陆追问道:“那海风当真什么本事都没有,只能靠他哥哥吗?”
 
萧澜替他剥开花生:“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嗯。”陆追道:“总觉得那兄弟二人之间,像是有挺多故事。”
 
萧澜点头:“在穿越无人之境时,我倒是听穷目提过两句,说海沙的命都握在这个弟弟手中,两人早就变成了一个人。”
 
“还有这种事?”陆追果然很有兴趣,“来来,接着说。”
 
“说什么?”萧澜喂他吃东西,“然后我就没再问了,别人的家事,打听这么清楚作甚?”
 
陆追:“……”
 
倒显得我很多事一般。
 
萧澜盯着他仔细观察了一阵,及时举手认错:“再有下回,我一定将他的祖宗八辈都打听清楚,回来一五一十说给你解闷。”
 
“闭嘴。”陆追将他推开,单手郁郁撑着脑袋,又问,“你什么时候才肯放我出去做事情?”
 
萧澜却问:“你要做什么事?”
 
陆追诚恳道:“大小事情都是要有一些的,总不能天天躺在这里,吃了睡睡了吃。”胖了,你知道吧,长肉。
 
“先前就说过等打完仗,要将你弄个小糖窝捧在手心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萧澜忍笑,“这才过了几天地主日子,就吃不消了?”
 
陆追下巴磕在桌上,郁闷道:“嗯。”
 
“不然带你回江南?”萧澜用指背蹭蹭他的侧脸。
 
“现在?”陆追有些意外,坐起来道,“不是先回王城吗?”
 
“皇上与温大人,还有大当家他们尚在南海,让师父先随贺将军班师回朝,等我们去了江南,再往王城也不迟。”萧澜道,“好不好?”
 
陆追握住他的手,爽快道:“听你的。”
 
那便先回江南。
 
第218章:回南
 
十日之后,楚国大军拔营而起,在贺晓的率领下离开西北玉门关,一路前往王城,杨清风亦与之同往。沿途百姓争先恐后夹道相迎,每经过一处村落与城镇,四野都是欢歌一片,战乱既歇,余下的便只有绵绵无尽的安宁和乐,只等一场霖霖春雨降下,牧场中就会长出丰美的青草,商路也会重新畅通,而这片曾经被战火席卷的大漠,也会再度焕发出勃勃生机。
 
善堂中,独臂老妪正坐在屋顶上晒着太阳,头发与衣裳都干净整齐,眼神也是平静的。而在不远处的官道上,一辆宽敞的马车正在轻快前行,驾车之人是阿六,萧澜骑着飞沙红蛟紧随其后,而在他身后还跟着另一匹战马,通体泛金精瘦结实,正是先前遗失的金麒麟——当日在胡达罕丧命后,它也受惊逃向大漠深处,亏得萧澜在战后又带着人去寻了三回,才总算将其重新带了回来。马车内,陆追正懒洋洋靠在软榻上翻一本诗集,手边摆着香茶点心八宝果子,脚下塞着暖炉,当真如先前所说,是被萧澜用棉花糖窝供了起来,四处都是软和的,连空气里也泛着甜。
 
蔚蓝天穹尽头,几缕白云高远,随风绵绵延延。
 
一行人越往南走,天气便越暖和起来,翻过大山渡过白河,举目豁然处,正是细雨霏霏水网如织的画里江南,时节恰逢初夏,万物苍翠,一片勃勃生机。
 
阳枝城里,陶玉儿正在院中晾晒衣裳,突然就听外头的岳大刀高声惊呼了一句,便叹气埋怨:“一个大姑娘家,我说了多少回,不能总这般一惊一乍,又看到什么了?”
 
“阿六,是阿六,还有公子他们回来了!”岳大刀踮着脚使劲挥帕子,想要跑过去,却又觉得这身衣裳还是旧的,又急急跑回院中,问:“夫人,你看我这打扮,好看吗?”
 
“好看,当真是澜儿他们回来了?”陶玉儿闻言也喜出望外,将木盆胡乱放在地上,连手也来不及擦就往外走,门口却已经传来笑声,陆追翻身下马大声道:“夫人!”
 
陶玉儿赶忙答应一声,看他与萧澜牵手进来,身后跟着阿六与陆无名,四人虽有些风尘仆仆,却都是满脸笑容。岳大刀按捺不住心间喜悦,将先前学来的矜持与羞涩都丢到脑后,小雀儿一般跳进阿六怀里,引来众人哄笑。萧澜上前道:“娘。”
 
“可算是回来了。”陶玉儿握住他的手,“仗打赢了?”
 
“赢了。”萧澜点头,“楚军大获全胜,西北边境也重新恢复了安宁,我们是来接娘亲去王城的。”
 
“赢了就好,没受伤就好。”陶玉儿又拉过陆追,笑道,“别站在院中了,快进屋歇着,晚上让天香楼送一桌子菜过来,我们就在家里庆贺接风。”
 
陆追答应一声,与萧澜一道回了住处,虽说卧房一年多没住人,可陶玉儿与岳大刀每日都会清扫,倒是挺干净清爽,连茶罐里都是今年新采的眉山嫩芽,滚烫的开水注入紫砂壶,满屋子都是清香。
 
晚些时候,铁恒听到消息,也带着铁烟烟登门拜访,不单单抬来了美酒佳肴,还将家里的厨子也一并带了过来,极有做客的诚意。这一顿酒喝得宾主尽欢,直到夜深方才各自散去,陆追裹着一身微醺醉意被萧澜带回卧房,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傻了?”萧澜刮刮他的鼻子。
 
陆追靠在浴桶壁,脸颊通红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
 
“是。”萧澜替他将湿发拢好,“在冥月墓里给你讲那些胡编乱造的故事,就好像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事情,可一晃眼,我却已经当真带你去了西北大漠。”
 
陆追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将来还要去更多地方。”
 
萧澜道:“你将来想去哪里都成,不过有一件事情,要摆在第一位,做完我才能安心。”
 
陆追问:“打开冥月墓?”
 
萧澜摇头:“成亲。”
 
陆追:“……”
 
哦。
 
“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告诉我,想在哪里成亲便是。”萧澜握住他的手,“其余的都交给我。”
 
陆追淡定道:“王城。”
 
萧澜点头:“我明日就派人北上,先去做准备。”
 
陆追问:“准备什么?”
 
“聘礼,屋宅。”萧澜道,“要成亲了,我总不能还让你住在山海居里,住在丞相府里也不成,我对王城不熟悉,你可有喜欢的宅子?”
 
“你决定就好。”陆追捏住他的耳朵,“高门豪宅也好,深巷小院也好,没有下人不要紧,院墙破旧也成,只要是你与我两个人的家,什么样的我都喜欢。”
 
这话说得又认真又温柔,萧澜握住他的手腕,将人一带拉进怀中,心里涌上万般柔情,再低头看看那被水雾晕染的卷翘睫毛,与微微泛着红意的白皙肌肤,觉得自己像是捧了一件精致而又珍贵的玉雕,可却又不尽然,怀中人虽有玉琢一般的容貌与心思,却又没有一丝玉石的易碎与脆弱,相反却是坚韧的,顽强的,像是一棵生机勃勃的苍翠小竹,风吹不断,霜覆不弯。
 
“你在想什么?”陆追用湿漉漉的手捏住他的下巴。
 
萧澜将人打横抱起,用毯子裹到了床上。
 
陆追眼眸微湿,指尖一寸一寸沿着他的喉结缓缓下滑,萧澜握住那纤细手腕,顺势将掌心贴在胸口,低哑道:“这里装的都是你。”
 
陆追一撇嘴:“本来就该都是我。”
 
“那这里呢?”萧澜吻着他的胸膛,“装的是谁?”
 
陆追清清嗓子,淡定道:“多了去。”毕竟世家公子风流倜傥,你得排队。
 
萧澜双手滑过他的后腰,配合道:“那我可得好好表现,争取能在你心里博个一席之地。”
 
陆公子大度道:“好说好说。”
 
床帐晃动两下,一个小小的玉罐滚到脚踏上。陆追问:“你新换了药?”
 
“嗯。”萧澜在他脖颈处吮吻,“那卖药的说你定然会喜欢,还说只消用过一次,便会食髓知味,日日对我朝思暮想。”
 
……
 
听起来有些过分氵壬荡啊,遇到了卖身的江湖骗子?
 
陆追抬脚踢他,吩咐:“先别动,拿过来给我看一下。”
 
萧澜自然是不会听的,非但不听,反而一把捂住他的嘴,将接下来的事情做得越发尽职尽责勤勤恳恳,身体力行向陆公子证明了一把,那药当真是好药,不吹,奇效。
 
陆追泪眼婆娑:“睡吧。”
 
萧澜手指轻捻,低笑一句:“这下心里能有我的位置了?”
 
陆追抱拳求饶:“都是你,都是你。”
 
萧澜揽过他的脊背。
 
陆公子又虚弱又崩溃:“都是你了还不给睡?”
 
“给睡啊。”萧澜咬住他的耳朵,“怎么不给睡,随你怎么睡。”
 
……
 
我说的不是这种睡。
 
陆追闭上眼睛,万念俱灰。
 
长途跋涉,难道不该好好休息。
 
这一夜风急雨骤,催得人骨头缝里发酥,脑袋也是甜腻昏沉,纵情不知身处何地,只把乱七八糟的旖旎梦境做了一个又一个,待到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已是正午骄阳灼灼,墙外亦嘈杂一片——只怕上街吃个午饭都嫌晚。
 
萧澜推门进来:“醒了?”
 
陆追目光幽幽,又重新躺了回去。
 
萧澜笑道:“生我气了?”
 
陆公子怒斥:“不知餍足!”色欲熏心什么样,就你这样。
 
“那也是你太讨人喜欢。”萧澜扶着他坐起来,“娘亲炖了鸡汤,吃不吃?”
 
“吃!”陆追靠在床上。
 
“放心,我对外只说你染了风寒,又水土不服。”萧澜按按他的鼻子,“不丢人。”
 
“那药向谁买的?”陆追盘问,“老实交代。”
 
萧澜爽快道:“合欢子。”风月大师,一出手便不同凡响。
 
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明玉公子活动了一下手腕,下次若是碰见,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揍一顿再说。
 
院中静悄悄的,其余人都是一大早就去了后山冥月墓。陆追吃过午饭后,也同萧澜一道寻过去,就见伏魂岭上的官兵比起先前来只多不少,陶玉儿也说官府每隔三月都会多派一批人马前来,远远一望,漫山遍野都是黑压压的军队,莫说是江湖中人,即便是江洋大盗盗墓高手,只怕也是一样不敢靠近。
 
“能往里头钻的,也有只有空空妙手了。”陶玉儿道,“那老头已经将里头拆了个七七八八,不过主阵门倒是没碰,只日日心心念念,盼着你赶紧回来带他见世面。”
 
“要进去吗?”萧澜问。
 
陆追点头:“嗯。”
 
萧澜笑着冲他伸出手。
 
陆追自然而然便与他十指相扣,两人并肩而立,再看面前那光影浮动的镜花阵,却也不再似先前凶险,更像是一道门,一道将过去与现在连接在一起的门——而当初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也要见到的那个人,如今也终于站在了自己身边,掌心温度相互传递,将每一处曾经留下的伤痕都轻轻抚平。
 
萧澜叮嘱:“下台阶要小心。”
 
陆追道:“嗯。”
 
阿六跟在后面,也赶紧学一句:“下台阶要小心。”
 
岳大刀蹦蹦跳跳,三步并作一步走,不以为意道:“这有何可小心的。”
 
阿六:“……”
 
那我也想牵手。
 
你就不能稍微学学我爹。
 
第219章:主墓
 
重回这暗无天日的漆黑墓穴,两人都有些恍如隔世之感。空置两年之后,那些原本生长在墓穴坑底的红花已经密密麻麻蔓延上来,连石壁缝隙里也顽强地染上一片血色,幽静无声斑驳陈腐,骤然看上去,倒真像是修罗地府一般。
 
陆追用食指蹭了蹭那滑腻的墙壁,道:“这里已经越来越潮湿了。”
 
“地下的水线也在上涨,我听妙手前辈说的,好多地方已经去不得了。”岳大刀道,“不过主墓穴那里倒是挺干燥,即便冥月墓当真垮了,也损坏不到那里。”
 
“妙手前辈呢?”陆追问。
 
“应当在西边的大殿中,他在那里搭建了一个机关室。”岳大刀跑到最前头招手,“这边,我带公子过去。”
 
墓道湿滑不堪,四处都是发霉的气息,“叮叮哐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若有似无鬼泣一般,若是不知情者身处此境,只怕会以为那是小鬼在锯骨头。
 
细说起来,空空妙手倒也算是有本事,他双手虽不再灵活,也握不得精巧工具,却硬是重新设计打造了一副钢爪出来,使用时只消用手腕与牙齿配合,便能捏钳勾穿,破解机关自然比不得先前下手如飞,可至少不再是个废人,日子也是疯疯癫癫自得其乐。这阵他正在仔细研究那桌上木匣,突然就听耳边有人叫了句“前辈”,声音耳熟之极,心中不由大喜过望,抬头一看,那高大威武之人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孙儿,又能是谁?
 
“你看,我就说萧少侠马上就要回来了吧,你还非不信。”岳大刀脆生生道,“这下相信了?”
 
空空妙手满脸堆笑,拉过萧澜不问别的,先将他的双手拉过来仔仔细细摸了一遍,确定没伤筋骨没落病根,方才放下心来,扯着人就往墓穴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问:“这两年里,你可有好好研究我给你的那机关术?”
 
萧澜点头:“早已烂熟于心。”
 
空空妙手闻言又是一喜,脚下越发急切,到了最后一截路,众人几乎已经是跟着他在跑。阿六小声嘀咕:“这都两年多了,怎么老头还是这般疯魔,也不见清醒呢?”
 
“我也劝了,可压根就劝不动。”岳大刀道,“想让他晒晒太阳,可一出冥月墓就生病,回来这阴森森的地方,倒是生龙活虎得很。”比如说这阵,跑起来一群人也追不上。
 
穿过沉寂的铁虎军后,那条长廊依旧金碧辉煌,两侧的红莲灯盏似有灵性,感受到陆家的后人来了,便亮得更加灼灼明艳,光芒反射在鎏金的龙柱上,让四周更如白昼。空空妙手这才松开萧澜的手腕,用近乎贪婪的目光看着陆追手中那个红木匣,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去吧。”陆无名道,“自己多加小心。”
 
陆追点头,上前与萧澜一道步入那开启的大门,走到长廊尽头后,将匣中那两个红莲盏郑重放置到了缺失处。看着机关严丝合缝扣在一起,两人心里皆有些忐忑,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后头的岳大刀却已经小声惊呼了一句——原来在红莲盏归位后,那片红光便在墓穴顶部映出一个类似阵法的图案来,线条纵横交错精妙绝伦,即便是最熟练的匠人,只怕也要用笔细细描摹上数月方能拓印下来,而暗影浮动聚焦处,正是阵门所在。
 
萧澜道:“我来。”
 
陆追点头答应,却并未退后,依旧与他并肩而立。乌金铁鞭夹风带响划过半空,鞭梢如灵蛇般咬住阵门,脚下大地随着这重重一击也一并震颤起来,咆哮自大地深处隐约传出,如猛兽脱匣,又似洪水长吼,岳大刀这阵总算是有了些小姑娘的模样,怯生生躲在了阿六身后。而当这一切都重归寂静时,众人面前已经多了一道暗门,又黑又窄,只可容一人勉强侧身而过。
 
“嗖”一道身影凌空闪过,是空空妙手先猴儿一般钻了进去。
 
陆追:“……”
 
陆追大声道:“前辈,你小心一些。”
 
没有回应,只有回音,想来那老头八成已经蹿出了半里地。
 
陆无名也跟了进去,萧澜握住陆追的手,叮嘱道:“别碰到墙。”即便没毒,那也脏,这般白白净净的,沾一身灰不好看。
 
看他二人视线交错小声交谈,岳大刀又是害羞又是佩服——这种环境都能情意绵绵,不服不行。眼看两人已经钻了进去,她也赶忙拉着陶玉儿跟上,这暗道在外头看着狭窄,里头倒越走越宽敞,约莫一里地后已是开阔明亮,耳边还有风声传来。
 
“真好看。”岳大刀环顾四周,欣喜道,“像是走在亮闪闪的星星里。”
 
“墙壁上都是星眼,只在古书中见过的宝石,价值连城。”陆追道,“看这墙上,少说也镶嵌了数千枚。”
 
萧大公子再次认识到了,他的小明玉的确很有钱。
 
“快些!”空空妙手在前头催,他心里急切,可越急切,这条闪着星光的暗道就越长,即便众人都是武夫,也足足走了七八个时辰,方才抵达路的尽头。
 
陆追拍拍手上的饼渣,幸亏早有准备带了干粮,否则怕是要饿晕。
 
“喂,你这老头!”陶玉儿在后头不满道,“嘴里说着要将这墓留给澜儿开,却原来只是为了骗红莲盏?看你这急切摸索的饥渴模样,哪里有半分长辈的慈爱可言。”
 
空空妙手僵了一僵,不甘不愿将身体从那石门上挪开,把位置让了出来。
 
“你开还是我开?”萧澜问,“这是陆家的先祖,外人不好失礼打扰。”
 
“你还算外人?”陆追拍拍他的胸口,“不过也是,还没成亲,我来吧。”
 
萧澜护在他身侧,原以为这一道门与先前一样,只需推开便是,可没曾想陆追一掌下去,里头竟是万箭齐发,密密麻麻如夏日雷雨,亏得众人眼疾手快身手灵活,在第一时间就四下散开,方才没有被射成筛子。
 
陆追:“……”
 
萧澜心有余悸,将他挡在身后道:“接下来再遇到什么,你也不准碰了。”失礼就失礼,打扰就打扰,哪怕陆家先祖半夜三更会来梦里痛殴自己,也认了。
 
陆追抿嘴一笑:“嗯。”
 
空空妙手从背篓里掏出一个人头大小的空心铁球,抬手丢了进去,里头也是装了机关,不是直溜溜滚进去,而是左右摇摆胡冲乱撞,像是一个喝醉酒的莽夫。而在铁球经过处,无数机关弹射开来,一时间迷烟箭羽毒虫交织,顷刻就将这处幽静大殿变成了夺命魔窟。
 
众人疾步撤到了通风安全处,又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前头方才重新恢复了平静。阿六心里有些发毛,暗道原来盗墓也是技术活,若换做自己这莽撞的性格,只怕早已死了好几回。
 
“不会再有机关了吧?”岳大刀小声问。
 
“按理来说不会。”空空妙手道,“再往里若再设机关,就不是防外人,而是坏风水了。”
 
不过话虽如此,众人也依旧不敢大意。陆追牵着萧澜的衣袖,贴墙闭气穿过那毒雾蒙蒙的大殿,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四周这才又重新明亮起来——这明亮可不比先前那冥月墓的长廊,也不像刚才那镶满星眼的暗道,而是要更加璀璨夺目,气势磅礴。
 
阿六目瞪口呆:“乖乖,龙王爷的水晶宫啊。”
 
陆追也蹲下来,用掌心摩挲过铺满金色巨石的地面,也不知那究竟是何材质,半透明透着光,沁凉滑润。再看四周,哪里像是墓穴,完全就是一处宏大威严的大殿,十九级台阶直通王座,黄金在这里已经变成了最寻常的装饰物,巨龙栩栩如生攀在汉白玉的石柱上,眼睛皆用宝石镶嵌,鳞片也是金子与黄玉交错拼接。
 
若非亲眼所见,恐怕这世间无人会相信,在掩仙山底下,竟然会埋藏着一整座皇宫——这里不单单有黄金堆砌成的金銮殿,再往里走,还有插满血珊瑚与翠玉枝的御花园,湖水是用西洋明镜打造,红玉雕刻的锦鲤,黄石雕刻的黄鹂,个个都是活灵活现。除此之外,还有御膳房与御书房,御膳房中玉缸盛满圆润珍珠权作米粮,而在御书房里,则是陆追心心念念的,码放整齐的各类典籍与经文,因为保存得当,因此竹片与羊皮卷都并未腐朽,字迹也是清晰的。
 
空空妙手呆呆看着四周,浑浊的老眼落下两行泪来,疯子一样呵呵笑着,他觉得自己此生当真值了,能亲眼见到这般神仙幻境,当下立刻死了也成。
 
“要帮你将这些书运出去吗?”萧澜问。
 
陆追点头:“问问妙手前辈吧,他有经验,别在运送中碰坏了。这些看起来有些破旧的竹片,可比外头那金山银山值钱多了。”
 
“还要再往里走走吗?”萧澜又问,“这回也算是惊扰了先人的宁静,我们去磕头陪个不是,免得他们生气,半夜跑到你梦里数落教唆,不肯答应这门亲事。”
 
“你信我。”陆追戳戳他的胸口,“即便你再磕头,我祖宗八成也还是不会答应这门亲事,说不定等不及夜半梦回,这阵直接就从棺材里爬起来要掐你。”
 
萧大公子问:“为何?”
 
陆追淡定往他的肚子瞥了一眼。
 
萧澜提醒:“按理来说,应当你生。”而我,只负责让你生。
 
陆追:“……”
 
“不然我再努力一把?”萧澜揽过他的腰肢,“你也听话争点气,快些……嘶。”
 
陆追收回拳头,吩咐道:“你,去将阿六叫过来。”生什么生,现成的儿子,人高马大虎背熊腰虎虎生威,一把金丝大刀扛在肩头,双腿叉开一站,祖宗若是不喜欢,那一定是祖宗的错。
 
“阿六呢?”萧澜出门问。
 
陶玉儿抱着手臂一扬下巴:“跟着陆无名,去拜先祖了。”
 
第220章:历史
 
主墓虽已打开,遗失的白玉夫人雕像却依旧毫无影踪,萧澜手中握着先前从那荒废庙宇中寻到的宝珠,也不知能作何用途。不过虽有谜团未解,可众人此番并不想过多打扰逝者宁静,更不想带兵将这既恢弘又精巧的建筑翻个稀巴烂底朝天,因此只将那些典籍画卷与金银珠宝分批运了出去。
 
空空妙手心中不甘,还想着要往更深处走,却被萧澜强行带了出来,于是不悦骂道:“我教给你的那些本事,都学到狗肚子里了吗?在这陆家的坟里不用,你还想去何处用?还不快快都挖开来。”
 
阿六在旁抽抽嘴角,暗道你这老头,怎么一门心思要刨我爹的祖坟,他原以为世人都爱明媚灿烂的阳光高地,现在看来,还真有人独独爱往阴森潮湿的坟坑里钻。可空空妙手再爱钻,这回也拗不过其余人,在将该运的东西都运出来后,陆追便重新关上了墓穴,让一切都重归寂静,也让先祖能继续在这隐蔽而又奇奢的大殿中,安稳长眠。
 
半个月后,官兵押送黄金再度北上,百姓闻讯纷纷赶来看热闹,眼见那沉甸甸几乎要卡进地里的车辙,一来羡慕,二来也感慨世家公子就是世家公子,按理来说这些也算是陆家祖产,却眼睛不眨就白白送了国库——据说那陆公子只给自己留下了一车书册一车画卷,泛着一股子霉味,下人躲都躲不及,他却喜欢得很,日日泡在里头,连门也不出。
 
“明玉。”萧澜道,“该起床了。”
 
“什么时辰了?”陆追趴在被子里,迷迷糊糊不想睁眼。
 
萧澜道:“日上三竿。”
 
陆追打了个呵欠,爬起来却也不想穿衣服,又一头栽进了萧澜怀中。
 
“看你这几日精神萎靡的。”萧澜抚顺他的头发,“我可冤枉,娘亲今早还拐弯抹角提醒,让我莫要仗着年轻体力好,就不知节制,为所欲为。”
 
陆追:“……”
 
“有谁能信,自打那些书运出来,你就碰也不让我碰你一下?”萧澜双手扯住他的脸颊,耍赖道,“说说看,要我还是要那些书?”
 
陆追道:“都要都要。”
 
“不准。”萧澜道,“只能要一个。”
 
陆追往后缩了缩,那还是要书,书中自有黄金屋、颜如玉、千钟粟,无论哪个听起来都挺好,而你,只有人高马大一个人,扯身衣裳都嫌费布料。
 
萧澜直直躺在床上装死:“伤心了。”
 
陆追越过他想爬走,却反而被勾散腰带,敞露出白皙而又瘦削的前胸来。
 
萧澜道:“你勾引我。”
 
陆追扯过枕头拍他:“松手!”
 
萧澜翻身将人压住,一双手大肆从肩摸到腿,虽说他的小明玉有些瘦,可习武之人即便再痩,皮肤下也依旧是结实的肌肉,而且该软乎的地方也一样挺软,肉没少长。陆追被他光天化日揉来揉去,耳根几乎要滴出血,双眼水雾蒙蒙喊停,手脚并用就往床下滚。
 
“喂喂!”萧澜一把将人接住,笑着敲敲鼻梁,“哪有你这样的,也不怕掉下去?”
 
陆追衣衫不整躺在他身下,道:“三天后。”
 
“这种事还能欠着?”萧澜捏捏他的下巴,又低头亲了一口。
 
陆追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你也陪我去看书,好不好?”他这句话语调又乖又讨喜,声音又好听,萧澜叹气:“莫说是陪你看书,哪怕是你要我写一本书,也只有答应。”
 
但答应归答应,萧大公子在陪他誊抄了一早上古书后,还是依旧很想睡,单手撑着腮帮子,恨不得找个火小木棍将眼睛支棱起来。陆无名与陶玉儿路过院门时,恰好看到陆追正坐在树荫下奋笔疾书,眼神认真专注,笔下行云流水,而萧澜则是趴在他对面,睡得昏天黑地,分外香甜。
 
陆无名嫌弃道:“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儿子。”
 
陶玉儿:“……”
 
陆追并未觉察到外头有人,事实上他已经完全将自己淹没在了这浩如星海的书卷里,他先前只知在千百年前,这片土地上的国家曾经无比昌盛富足,可书中呈现给他的,却又不单单只是一个兵强马壮百姓安稳的东方大国,更有一种与当下截然不同的文明风貌,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有着最盛放的诗歌,最陆离的思想,最精巧的工匠,人人皆能踏板行歌,各种创造层出不穷——他甚至觉得若非战火席卷,白玉夫人墓中那艘能腾飞而起的大船,或许当真能翱翔于天。
 
合上书卷后,陆追头皮发麻,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惊叹,惋惜,还有震撼之后带来的反思,种种情绪相加,他甚至连指尖都有些颤抖起来。
 
萧澜恰好在此时握住他的手,嘟囔:“饿了。”
 
陆追与他十指相扣。
 
“怎么了?”萧澜坐起来,“一手冷汗,不舒服?”
 
陆追摇头,道:“你让我靠一会。”
 
萧澜问:“头晕?”
 
陆追将脸贴在他胸前,道:“先去吃饭吧。”
 
“当真没事?”萧澜皱眉,“要不要请个大夫看一看?”
 
“我没事。”陆追道,“晚上我讲个故事给你听。”
 
萧澜看了他一会,点头:“好。”
 
街上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陆追在烟火缭绕中走了一阵,方才逐渐平静下来。萧澜问:“吃点清淡的?”
 
陆追道:“要吃肘子。”
 
萧澜倒是意外:“这大夏天的,怎么突然要吃这般油腻的东西?”
 
“跟大人学的。”陆追道,“时间久了没见到大哥,还当真有些想。”
 
“南海捷报频传,放心吧,战事结束也就是这一年的事。”萧澜拉着他上了酒楼,“我们在这里住到秋天,天气凉快些了,就动身去王城。”
 
陆追点点头,饥肠辘辘,拿着筷子咽口水。
 
“你看,”萧澜替他倒茶,打趣道,“书也看不饱吧?最后不是还得靠我带你出来吃饭。”
 
“自谦了。”陆追伸手过去揪揪他的耳朵,“不单单是这个,你还能做许多事情,书都做不了。”
 
萧澜问:“比如呢?”
 
“比如,”陆追啃了一口猪蹄,“在家吃完饭洗碗,在外吃完饭结账。”书就不行,得萧兄你亲自来。
 
于是周围百姓竖起的耳朵又落了回去。
 
还当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略微失望。
 
这种事情,果然还是要听秦宫主与沈公子,据说动不动就讨论施法降雨,玄妙得很。
 
难得将他哄出书房,萧澜在吃完饭后,又硬是拉着人去城外走了一圈,直到月上梢头星辉遍野,方才牵着手回了家中。
 
陶玉儿替两人换了新的熏香,要多安神就有多安神,老板吹得天花乱坠,听起来比迷药还好使。
 
萧澜将香炉放回去,哭笑不得道:“看来娘亲还真当我是纵欲过度了。”
 
陆追勾勾手指:“过来。”
 
萧澜上床拥着他:“不如辜负一下这蒙汗药?”
 
“不做。”陆追扯住他的头发,“说正事。”
 
“逗你的。”萧澜笑,“要说什么故事给我听?”
 
“那些书里记载的历史。”陆追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床帐外烛火轻晃,熏香不单能催人入眠,也能让不想睡的人心绪宁静,陆追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春日里流过山间的泉水,又像是一支灵巧的笔,只用寥寥数语,就在萧澜脑中描绘出那千百年前的繁华乐土。
 
最后一任君王的荒诞,最终招致了群雄并起,全国动乱,战争毁灭了一切,不单令百姓流离失所,也让许多凝聚着前人心血的思想、发明与史料,都悉数焚毁在了滔天大火中。再往后,根据史书记载,新上位的君主为了稳固江湖,采取了更加黑暗疯狂的压制手段,朝野内外人人自危,思想趋于雷同僵化,这片土地自此也就被彻底笼罩在了沉沉阴霾中,满目疮痍,文明倒退,直到百余年后才逐渐缓过气来——可缺失了前人的宝贵经验,即便最贤明的君主,也未能再重现那恢弘万千的鼎盛时代。
 
没有什么比战争更为可怖,因为那不单是一人的生死,甚至不单是一个国家的存亡。
 
“没有人会喜欢战争。”萧澜拍拍他的后背。
 
“可也必须有人去冲锋陷阵。”陆追趴在他胸口,“就像这回西北之战,即便没有耶律星,也还是一样会有别人。”那是人与生俱来的贪婪,有人选择压抑,也有人选择追随它前行。
 
战争会一直存在,哪怕是最在和平的年代。
 
“我知道。”萧澜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嘴角一弯,“每一个楚军将士都知道。”
 
陆追与他对视片刻,突然拉下床帐就亲吻过去。
 
萧澜笑着一躲:“这般毫无征兆?”
 
“嗯。”陆追解开衣扣,“突然就色欲熏心,你配合一下。”
 
萧澜学他一撇嘴:“累了,不配合,而且你早上才说了,三天后。”
 
陆追裹着里衣道:“那我就霸王硬上弓。”
 
萧澜欣慰:“求之不得。”
 
陆追:“……”
 
你这看着还挺高兴。
 
话既是说出口,想反悔自然是不行的,于是这夜,萧大公子一直便舒舒服服靠坐在床上,看怀中人鬓发微湿,起伏间亦香艳妩媚,如此一番浪荡,翌日自是安稳好眠,直到中午还未醒。
 
陶夫人心口发闷,很想去徒手拆了那家香料铺子。
 
第221章:冬雪王城
 
在陆追将那些书册画卷全部誊抄临摹完后,时节也恰好刚过立秋,众人便重新购置马车收拾行李,一路北上前往王城。
 
虽已过了炎夏,可秋阳依旧灼灼似火,走在官道上被暴晒的滋味不好受,再加上南海战事尚未平歇,皇上反正也不在宫里,因此一行人倒是不着急赶路,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直到隆冬降雪,方才终于抵达王城。
 
大当家与二当家都不在,可也没耽误山海居宾客盈门的好生意。小二忙得脚不沾地,刚将这一桌的菜上齐,余光便看到又有一群客人上了楼,赶忙满脸堆笑迎上去:“几位——”一句客套话还没说完,他却又愣在原地,揉揉眼睛再一看,面前这笑吟吟的白衣男子,不正是这山海居的二当家?
 
“怎么,不认得我了?”陆追将白色大氅脱下来,笑道,“去,弄些酒菜来。”
 
小二喜极而泣,一边连声答应,一边将众人迎到雅间内。几片细雪飘进窗棂,陆追捧着热茶啜饮一口,感慨道:“一转眼都三四年没回来过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陶玉儿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也有些感慨,暗想这一别三四年,先前那米油行怕是早就变成了落满灰尘的废墟。只有岳大刀无忧无虑,脆生生问萧澜,那处新买的宅子在何处。
 
“金玉坊饮马胡同,在哪里?”萧澜问陆追,“离这里应当不远吧?”
 
“不是不远,是近得很。”陆追笑笑,“喏,看到那处宝塔了吗?后头就是饮马胡同,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挑得不错。”
 
“王城可真热闹。”岳大刀趴在窗口,“怪不得那些四面八方的商人,都喜欢往这里跑。”
 
“吃过饭后,让阿六带你出去逛一逛吧。”陆追笑道,“往西还有一处集市,那里更热闹。”
 
几人说话间,小二已经上齐了菜,依旧都是陆追爱吃的口味,当中一只油汪汪的大蹄髈,说是温大人在临走前特意叮嘱的,若是二当家回来了,头一顿饭一定要吃这八宝酱蹄髈,不吃不行。
 
“有什么讲究?”陆追问。
 
小二笑着摆手:“没讲究,这是大人研究出来的新菜,朝中大人与江湖里的朋友都吃过了,就只剩下二当家一个人还没尝。”说完又压低声音,“皇上吃了都说好。”
 
陆追夹了一筷子:“想起来了,这是当年我与大人一起翻残破古书,看到里头有记红玉蹄髈的酱法,就一起研究了三天,只是菜谱还没写成,我就南下去了洄霜城。”或者说,是被某人绑架去了洄霜城。
 
萧大公子淡定道:“挺好吃。”
 
陆追在桌下踢他一脚,眼底带笑。
 
一顿饭吃完,身上也暖和了起来。从山海居到饮马胡同,也不用骑马,走路穿过两条小巷便是,萧澜新买的宅子不临街,门口也不气派,只有三四级青石板的台阶通向一扇朱红木门,青色屋檐上落满积雪,在暖融冬阳的照射下正化成水,一滴一滴溅落在地。的确如陆追先前所说,是个隐匿在王都繁华喧闹中的清静之地。
 
“来。”萧澜牵着他的手,踏过石板进了小院,木门“吱呀”声打碎寂静,一阵暗香迎面袭来,是墙角一株寒梅,正独自开出满树红花。
 
“喜欢吗?”萧澜问。
 
陆追点头,他先前只知饮马胡同里挺安静,却不知原来还有这处别有洞天的幽深宅院。新雇的老管家笑着接过行李,又带着其余人去了客院,只留下萧澜与陆追二人,手拉手穿过花园,一道回了卧房。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萧澜抱着他放在桌上,“这两天看看还缺些什么,正好和年货一起置办。”
 
陆追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想要说话,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心里实在有太多太复杂的感情涌出,在江湖中愁云惨雾漂泊半生,此番终于得以拨云见日,再也不会有分离、追杀与病痛,在飞柳城有家,在阳枝城有家,在王城也有家,夏有繁花冬有白雪,他想不出自己还缺些什么,似乎一切都变成了最完满的圆,余生也只剩快活无忧。
 
“哭什么?”萧澜微微皱眉,拇指蹭过他泛红的眼眶。
 
陆追道:“高兴。”
 
萧澜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在发间温柔落下一个亲吻。
 
晚些时候,王城的百姓们听说陆公子回来了,也带着腊肉点心与鸡蛋前来串门,媒婆更是争先恐后坐着轿子往金玉坊跑,生怕晚了肥肉会被别人抢走,可谁知却都扑了个空。阿六笑容满面态度良好,揣着袖子站在门口接客,找我爹?我爹和我娘出去逛了,要三更半夜才会回来,来来来大家进屋喝茶啊,喝茶,别客气。
 
媒婆险些背过气,出去游历三四年,回来这就有媳妇了?也不知是哪个江湖里的狐狸精。
 
西边集市里,萧大公子正牵着陆追的手,一个一个小摊挨个仔仔细细逛过去,即便寒风料峭,也依旧悠闲惬意。
 
一个月后年关临近,南面也有好消息传来,楚项叛军已被悉数剿灭,楚军大获全胜,南国边境亦重获安稳,于是原本就热闹万分的王城,更是因此多了几分喜庆,百姓纷纷涌上街头载歌载舞,连树上都缠满了各色锦帛,宛若春日百花盛开。
 
除夕当夜,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守岁,八盘凉菜配好酒,火锅里还咕嘟咕嘟煮着羊肉,陆无名微醺独酌,另一边,是陶玉儿与陆追在说着家常包饺子,阿六拉着岳大刀在门前点爆竹,噼里啪啦红雪纷纷,让整座小院都染满祥和之气。
 
大年初八,陆追起了个大早,独自进了皇宫——这也是楚渊给他的特权,可以自由出入藏书楼,想待多久都成。萧澜原本想一道过去,却被严词拒绝,明玉公子揣着手瞥他一眼,道:“你又不爱看书。”
 
“可我爱看你啊。”萧澜从身后抱住他,“你看书,我看你,两不打扰。”
 
那就更不成了,陆追将他一巴掌拍开,自己整整衣裳上了轿子。被你这两道目光直勾勾盯着,书一定是看不下去的,说不定还要做些别的事情,那可是在皇宫,若是哪位老大人恰好进来撞到,估摸会受惊昏厥。
 
于是萧澜只好蹲在门槛上,双手撑着脑袋,郁郁看马车远去。
 
大过年的,为何要跑去皇宫看书。
 
我也在外头给你建一座书院成不成。
 
宫里的小太监都认得陆追,很快就准备好香茶点心,恭恭敬敬退了出去。屋门一关,四周便更加寂静起来,陆追登着梯子攀到最高处,一本一本名录仔细看过去,总归闲来无事,他想找找历年关于玉雕的记载,说不定能寻到白玉夫人雕像的下落。
 
各类书卷浩瀚如海,粗看也有两万余本,莫说是要从中找一段记录,即便是书堆里藏个大活人,想找到也并非易事,不过好在陆追也不赶时间,一壶茶一卷书,慢吞吞也能翻上一整天,直到内侍进来提醒,才发觉外头已是月上中天。
 
“陆公子就歇在宫里吧。”小太监扶他起来,“明早再来也方便。”
 
“那可不成。”陆追道,“还有人在等我回家。”
 
出了崇阳门,果然就见官道上正有人驻足而立,被月光将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陆追笑着跑过去:“我忘记时间了。”
 
“我也刚来没多久。”萧澜抱着他翻身上马,“书看完了?”
 
“没完,明天接着来。”陆追活动了一下筋骨。
 
萧澜下巴抵在他肩头,耍赖道:“那明日我要跟着,你不准赶我走。”
 
陆追敷衍答应一声,又嘟囔:“肚子饿。”
 
“这般没出息,连顿御膳房的饭也没混上?”萧澜笑着打趣,解下大氅严严实实裹住他,“走,带你去小街吃馄饨。”
 
飞沙红蛟四蹄踏雪,在暗夜中疾驰出一道暗红色的光来。馄饨摊的老板手脚麻溜煮出两大碗馄饨,又添了一勺辣油,在这风雪长夜中,吃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在昏黄油灯下吃得有滋有味,后头却悄无声息出现一个光头胖和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陆追回头看了他一眼,问小摊主:“有素食吗?”
 
“有有有,豆腐白菜馅儿的。”摊主又煮了一碗,招呼那大师过来吃。和尚倒也不客气,三两口吃完后,硬是要给陆追算一卦,就当馄饨钱。
 
陆追摇头:“不必了。”
 
胖和尚却很坚持,扯着袖子不让走,而且或许是因为刚吃饱了肚子,力气还挺大。
 
陆追只好将手伸出来:“那多谢大师。”
 
胖和尚问:“公子想算什么?”
 
陆追想了想,道:“我最近在找一样东西,大师觉得我可能找到?”
 
胖和尚果断一拍大腿:“能能能。”
 
萧澜在旁抽抽嘴角,街边装瞎子的道士都知道要先摇头晃脑一番,你倒好,上来就是能能能,怪不得落魄到连饭都混不上。
 
第222竟 玉华村
 
在算完卦后,胖和尚又死乞白赖问陆追讨了些散碎纹银,方才拍着肚皮大笑离去。那馄饨摊的老板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插嘴道:“公子可真是好心人。”
 
“小哥先前见过这位大师吗?”陆追问。
 
“见过,他已经来好几天了,自称是金光寺的高僧,还给皇上和西南王算过卦,吹得天花乱坠,可也没几个人相信。”老板道,“看着就像是骗子。”
 
是吗?陆追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和尚的背影此时已几乎消失在了薄雾里,嘴里唱着莲花逍遥曲,高亢嘹亮,引来街巷两旁犬吠鸡鸣,骂声一片。
 
萧澜问:“方才还没说,你要找什么?”
 
陆追道:“白玉夫人的雕像。”
 
萧澜意外道:“我以为你早就忘了,怎么还心心念念在惦记?”
 
“不是心心念念惦记,也不是非找到不可。”陆追解释,“可最近横竖无事可做,不如去宫里翻翻书喝喝茶,即便最后找不到,至少也能消磨时间,长长见识。”
 
“无事可做?”萧澜抱着他上马,“楚军大捷,皇上估摸夏末秋初就会班师回朝,到那时赵大当家与温大人也会一道回来,说好了要在王城成亲,留给你我准备的时间可没多少。”
 
“这才初春,年都没过完呢,成亲最快也是在冬天,你急什么。”陆追笑道,“摆几桌喜宴罢了,难不成现在就要订菜买酒?”
 
“不管。”萧澜耍赖从身后抱住他,“看别人成亲时都忙得脚不沾地,我们也要忙一些,心里才踏实。”
 
陆追拱拱他:“那你要怎么忙?山海居是现成的,连酒楼都不用挑,不如明日我陪你去布行挑红锦红绸?”
 
这语气听着有些像是相公在哄刁蛮娘子,萧澜一乐,在他耳边嘀咕:“怎么现在倒是反过来了,我着急娶,你却不着急嫁。”
 
陆追抬抬眼皮,反问:“我先前急过?”
 
“没急过。”萧大公子很上道,“一直都是我剃头挑子一头热。”
 
陆追抿抿嘴:“嗯。”我不急,因为我又新鲜,又值钱。
 
萧澜一抖马缰,飞沙红蛟四蹄轻快“哒哒”小跑,带着两人回了深巷小院。家中一片寂静,旁人都睡了,两人便也刻意放低了声音,轻手轻脚回到房中,方才笑着一起滚在软榻上。
 
萧澜问:“头晕不晕?”
 
陆追不解:“好端端的又没着凉,我为何要头晕。”
 
“看了一整天书,还不晕?”萧澜拉着他坐起来。
 
“看一整天书,理应神清气爽,思想澎湃才是。”陆追戳戳他的侧脸,“一看书就晕的,那是你。”不是我。
 
“所以你看,明天才要带着我一起进宫。”萧澜把脑袋架在他肩膀上不肯走,“我也想学一学如何看书,好不这么粗鄙。”
 
陆追道:“站直站直。”
 
萧澜道:“不!”
 
陆追:“……”
 
萧澜索性将半边身子都压了过来。
 
忒沉。
 
陆追踉跄两步,只好认输:“行行行,带你带你。”说完又叮嘱,“宫里不能乱来,藏书楼中也不能乱来,宫里的藏书楼就更不可乱来,记没记住?”
 
萧澜乖乖点头:“嗯。”
 
但“嗯”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翌日清晨两人早早就去了皇宫,陆追照旧随手抽出一本书看得有滋有味,萧澜在旁陪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开始如坐针毡,遂上半身都趴在案几上,双臂直挺挺伸过来,戳陆追的肚子玩。
 
明玉公子面不改色,赶苍蝇一般将这登徒子赶去了角落,又道:“整理不好,不准吃饭。”
 
须臾之后,萧澜沉默无声挪到陆追身边,寻了个好位置躺好,又将脑袋强行枕到他腿上,开始惬意打盹。陆追哭笑不得,暗想这不学无术的赖皮模样还真是从小到大从未变过,这藏书楼中不冷,他也便由着萧澜去睡,自己继续伴着茶香悠闲看书。玉器自古就是文人雅士追捧之物,因此相关记载也不算少,手边厚厚两本书还没翻完,刚刚睡醒的某人却又开始不老实,将脸深深埋在他小腹处:“香。”
 
陆追扯着他耳朵抱怨:“你头怎么这么沉,腿都麻了。”
 
萧澜顺势拥人入怀:“我帮你捏捏。”
 
“醉翁之意。”陆追挣开,只将一条腿架在他肩头:“就坐在那不准动,捏吧。”
 
萧澜依言握住他的脚踝,从小腿一路捏到膝盖往上,他自然不会没分寸到在这里乱来,只想逗一逗对面的人,可眼见自己的手已经越来越放肆,陆追却还是只顾着看书,压根就不抬一下头,于是不得不咳嗽两声,以作提醒。
 
明玉公子依旧纹丝不动。
 
“真成书呆子了。”萧澜放下他的一条腿,认输,“成,我不打扰了,晚上再来接你回家,好不好?”
 
陆追却道:“我找到了。”
 
萧澜闻言一愣,又有些不确定:“找到什么了,白玉夫人?”
 
“嗯。”陆追目有喜色。功夫不负有心人,还当真让他找到了一段记载,说在百余年前,曾有人在鄢州玉华村中见过一尊白玉雕像,衣着素净,面容清雅,神态安详,庙前香火萦绕,却又没说是哪位菩萨。
 
“这画像,”萧澜仔细看了一阵,“的确与壁画中的白玉夫人有几分相似。”
 
“鄢州,离这里不过半月的路途。”陆追提议,“去看看?”
 
萧澜笑道:“你想去,我自然会陪着你,不过再心急也得等到正月十五过完,哪有大过年往外跑的道理,岳父与娘亲也不会答应。”
 
陆追点头答应,又抱着一摞书爬上梯子。萧澜站在下头道:“都找到线索了,还要看书?”
 
“找一找鄢州的州府志,”陆追稳稳跳在地上,“你不想陪我了啊?”
 
萧澜从鼻子里往外挤字:“不如我先出去吃碗面。”
 
陆追嘴一瘪。
 
萧澜立刻道:“陪。”
 
陆追道:“看你这一脸不甘不愿。”
 
“我怎么可能不甘不愿?”萧澜拉着他坐到软榻上,“来来来,慢慢看,看多久我都陪着你,保证不乱摸。”
 
陆追这才“嗯”了一句,在他怀中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美滋滋又看起书来,留下萧大公子一人继续昏昏欲睡,屁股长刺,度日如年。
 
正月十五元宵节时,恰好也有一封信送到了山海居,却是海碧写来的。她大病缠身,近些年虽有所好转,却也经不住出海远行之苦,因此在收到陆无名的书信后,知道儿子安然无恙,冥月墓的事情亦已了结,虽心中欢喜,却也不能前来王城看着儿子成亲,只嘱咐他要好好照顾自己,还送来一对玉佩权当贺礼,又在最末叮嘱陆无名,要好好替儿子办喜事,早日归家。
 
“你看,我爹还是挺喜欢你的,他肯定在写给娘的书信里,将你好好夸赞了一番。”陆追将那封信仔细收好,又将玉佩系在萧澜腰带上,“还挺好看。”
 
“岳父岳母自然要喜欢我。”萧澜单手抱起他,“走,带你去逛花灯会。”
 
这是一年之中王城最热闹的一个夜晚,再加上楚军在西北与南海两场战役中皆大胜而回,自是喜上加喜,闹中添闹。各色花灯汇聚成海,将天上星河也衬得失了颜色,舞肆歌坊的妙龄佳人走上街头踏雪行歌,所到之处笑如银铃裙摆翻飞,游人如织比肩接踵,想往前走一步都吃力,萧澜将陆追护在怀中,好不容易才将他带到一个僻静之地。
 
陆追蹲在地上笑得起不来,手中举着半截糖葫芦——这是方才好不容易才买到的,可人多一挤,这糖葫芦就戳到了另一人嘴边,对方也不客气,张嘴就咬掉了大半截,而后就大摇大摆说笑离开,看也不看两人一眼,淡定得很。
 
萧澜将另外半截丢掉,抽出手巾帮他擦擦手,也笑道:“下回若是再见到这人,讹他十串回来。”
 
“来。”陆追拉着他的手,纵身一跃掠上高塔,这里原是不准游人登顶的,可若换成明玉公子,那守塔的兵士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二人在上头赏美景,躲清闲。
 
此时恰有一队火龙路过玉带桥,引来百姓欢声雷动,焰火在墨蓝色的天穹中绽放盛开,映照着这整座繁华王都,也映照着万千人家的昏黄灯火,脉脉暖意连绵,直到夜色深处。
 
陆追靠在萧澜怀中,惬意悠闲,再无所求。
 
三天后,两人便离开王城,一路去了鄢州玉华村。
 
一匹飞沙红蛟,一匹金麒麟,都是日行千里的良驹,因此只用了不到十日,两人便抵达玉华山下,再一看那又窄又陡的山路,陆追这才知道,为何那写书的文人会称玉华村为隐世桃源——这般难走的山路,想不隐也挺难。
 
两人将马与行李寄存在附近的城镇里,在翌日清晨动身进山,一路跋涉又在山中露宿两晚,直到第三天的日落时分,方才见到远处升起袅袅炊烟,阵阵白雾。
 
陆追坐在一块石头上,道:“连你我都要走上三两天,换做寻常人,在山中困个七八日也不奇怪。”
 
“给我看一下。”萧澜捏起他的下巴。
 
陆追纳闷:“干什么?”
 
“没沾灰,挺白净。”萧澜道,“成,这小模样想到村里混一顿饭,还是绰绰有余的。”
 
“是吗?”陆追摸一摸自己的脸,被他牵着手一路进了村。
 
这玉华村位置偏僻,也难得有外头的客人来,更别说是两位华美英俊的年轻公子,因此在村口就被人拦下来,问要找谁。
 
萧澜淡定将陆追推到前头。
 
陆公子态度良好:“我们是在山中迷路了,想要过来讨一碗水喝。”
 
“这大冬天的,你们进山做什么。”那汉子嘀咕一句,可见这两个人的衣着打扮富贵潇洒,也不像是歹人,便也带着进了村子里,又给了些热水与馒头。
 
“看来我这姿色也不怎么样。”待到那汉子走后,陆追深沉叹气,“莫说是肉了,连一碟咸菜都没混到。”
 
两人说话间,村长也听到消息,特意过来看这两名外乡客。结果一推门就见陆追正在单脚踩着桌子哗哗数银票,手法娴熟,恁厚一摞。
 
……
 
“两位贵客,”村长笑容满面迎上来,“吃好喝好了?”
 
“挺好挺好,这馒头不错,又软又香。”陆追随手抽出一张银票,看也不看就拍进他怀里,直爽道,“多谢款待。”
 
村长受宠若惊,笑得几乎合不住嘴:“听说两位是迷了路,才会来这玉华村?”
 
“是啊,这山路可真难走,腿都要断了。”陆追皱眉抱怨,“也不知要怎么才能回去。”
 
“这好办。”村长道,“再过两天,村里的小伙子们也要下山,去临近的镇子里买米买布,到时候两位跟着一道就是,保管不会再迷路。”
 
“如此甚好。”陆追果然喜上眉梢,又询问,“那我们在这里住上两日,不打扰吧?”
 
“不打扰,只要不嫌这村子里简陋就成。”村长连声道,“先坐着喝杯茶,我这就吩咐下去,替两位收拾住处。”
 
既然是贵客,那自然不能放在外头住,而是要安顿在自己家中才安心。一处干净土屋,桌上煮着红糖红枣水,床上铺着碎花小蓝布,虽说简陋,主人家的心意却也是实打实的,待到村长离开后,陆追方才道:“怎么样,我像不像个纨绔子弟?”
 
“像。”萧澜替他倒了一杯甜滋滋的茶,“寒风嗖嗖的,先暖暖身子。”
 
陆追双手抱着暖炉不想动,只拿眼睛瞄他。
 
萧澜又气又笑,将茶杯递到他嘴边喂:“当真要惯坏了。”
 
那就惯坏吧,陆公子得意抖腿,宛若城中地主老财。
 
一壶热枣茶喝完,外头的天色也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子夜时分半空又飘细雪,村里便更加寂静无声起来,大家伙都在酣然沉睡,只有两个黑色身影,像是踏风一般在四处幽行。
 
玉华村不大,想要找到一座庙就更简单,两人甚至都不用打亮火折,只循着空气中一缕香火气,便顺利摸到了庙宇前。
 
虽说先前已经猜到这玉华村中八成会有白玉夫人像,可如此冷不丁就撞入眼中,陆追也依旧被惊了一跳——只见在漆黑夜色中,一尊玉像正在发出柔和的光,眉目间依稀可见那壁画中的绝色姿容,却又没有半分轻佻妩媚,而是宁静的,安详的,想来舒云在雕刻之时,也是倾注了自己所有的美好愿望,想与她一道隐居孤岛,想让她日日都如此安宁。
 
透过这跨越了千年的玉像,便似乎能看到那段焚毁于战火中的苦苦痴恋。过了一阵,陆追不由便叹了口气,又道:“若能将这玉像带回奴月国,也算是成全了一对有情人。”说着却也有些惋惜,惋惜在找到白玉夫人遗体时,众人还未能知晓这段情缘,否则或许当真能将她本人带回情郎身边。
 
“走吧。”萧澜道,“先别惊动村民,明日再说。”
 
陆追点点头,与他一道折返住处。
 
这一夜过得挺快,翌日清晨,村民们听说村长家来了贵客,都纷纷赶来瞧稀罕,再一看还是两位英俊的富家公子,心里就更喜欢,甚至还有婶婶拉着陆追,当场就要说个媒。
 
萧澜:“……”
 
又来?
 
“好说好说。”陆追暗中使力,将自己的手不动声色抽回来,笑问:“这村子里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在屋中待了一夜,闷得慌。”
 
“这村子小得很,没什么好玩的地方。”婶婶道,“就连过年也只能去庙中烧香,什么集市啊花灯会啊,统统只听过,没见过。”
 
“那我们也去烧一炷香。”陆追道,“求菩萨保佑保佑。”
 
“那可不是菩萨,是我们这村子的祖先。”婶婶又笑道,“比仙女儿还好看,走吧,两位公子见了便知。”
 
“祖先?”陆追闻言倒是被惊了一下,若说白玉夫人是奴月国的祖先倒也罢了,怎么这玉华村也奉她为先祖,没道理啊,可想虽这么想,却也不好见都没见就迫不及待发问,只得先跟着一道去了那处庙宇。
 
在日光照射下,白玉雕像要比夜半时分更加华贵,更加温润,也更加清晰——这一清晰,陆追倒是看出了端倪,在白玉夫人右手掌心有一处凹陷,若说大小尺寸,恰好能将萧澜在掩仙山捡到的那玉珠放进去。
 
“为何说这玉像是玉华村的先祖?”萧澜问。
 
“这就要说到几百年前了,或者是一千年前也没准。”村长清清嗓子,“据说当时有一群妙龄少女,在绵延战火中无处可逃,便躲到了深山里,与同行的几名士兵一起开荒种地,修屋建房,后来才慢慢有了这玉华村。”
 
萧澜又猜测:“所以那这玉像,就是少女其中之一?”
 
“这倒不是。”村长摆手,“这玉像是少女们一道带来的,据说是恩人,也是主人,没有这玉像中的活菩萨,少女们怕是早就命丧敌营,所以才会为她修建庙宇供上香火,世世代代延续了下来。”
 
陆追问:“她叫什么名字?”
 
“这就不知道了。”村长道,“没传下来,不过我们都称她为白玉娘娘。”
 
陆追点点头,看着面前的白玉雕像,推想在陆府连连兵败大厦将倾时,或许白玉夫人不忍再见更多女子受苦,便偷得解药,将这群自己的影子都放了出去。被放走的少女们既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自然不至于毫无生存能力,她们在乱世中东躲西藏,偶有一日进了掩仙山,见到了舒云放置的白玉雕像,以为是陆府主人所设,便索性将玉像搬走,一路北上来到了这玉华村,从此隐姓埋名,耕田织布,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当然,这只是一种推测,可发生在千百年前的事情,谁又能全然说得清楚呢?就好比白玉夫人,有人说她刁蛮骄纵,也有人说她善良单纯,舒云奉她为此生挚爱,权宦却只当她是廉价玩物,别有用心之臣利用她布下迷魂阵来蛊惑陆府主人,陆府的主人也用她来笼络山贼匪首,同一个人,放在不同的环境中,便是截然不同的身份,截然不同的命运。
 
一场滔天战火焚毁大地,也让一些事情成为了永远的秘密,任凭后来人如何推论与猜测,真相也永远是深埋而不可触及,只在千百年前沉默遥望,寂寂而立。
 
“公子,公子?”村长在他面前晃晃手,纳闷道,“你这是在看什么?”
 
陆追回神,开门见山道:“我能将这玉像带走吗?”
 
一语既出,四周的人都惊了一下,要带走这村子里的祖宗?
 
“实不相瞒,”陆追道,“这玉像的主人与先祖颇有渊源。”
 
“有何渊源?”村长明显不信。
 
陆追道:“给我。”
 
萧澜倒也知他所想,也没问,直接就将那圆润的珠子放进了他的手中。
 
陆追疾步上前,将那玉珠嵌入了白玉夫人掌心,他原本只想给众人看看,自己的确拥有这玉像的一部分,往后才好接着商谈,可不料在玉珠入槽后,那白玉雕像却缓缓绽出更加柔和而又华美的光芒来,眉目间灵动娇俏,仿佛在顷刻间就有了生命。
 
村民纷纷哗然后退,萧澜也将陆追拉到身后。
 
“没事的。”陆追却道,“舒云亲手雕的心上人,又岂会让她有杀气。”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那玉像中并无暗器射出,反而隐约传来乐声,轻音袅袅如三月春风,闭上眼睛就是一场落樱缤纷的林间花雨,美人腰佩璎珞赤足起舞,淡施粉黛,水袖轻舞。
 
是迷魂阵,却不似引魂局那般阴狠,而只是一场思慕情人的小把戏,只要玉珠落回美人掌心,便是一场只有一人能赏的袅袅歌舞,安宁和乐,再无乱世流离。
 
陆追猜不到舒云在将这玉像放置庙中前,究竟独自看了多少场美人起舞,又究竟落了多少孤苦涕泪。想及此处,他不自觉便握住萧澜的手,觉得自己先前所受之苦与这一对恋人比起来,似乎也算不得什么,时逢乱世命若浮萍无力回天,那才是真的惨烈,真的绝望。
 
四周鸦雀无声,村子里的人被面前幻境所震撼,皆张大嘴不出一言,直到萧澜将那玉珠取出,乐声舞姿渐隐,方才陆续回过神,却也不知要说什么,只呼啦啦倒在地上,虔诚跪拜起那显灵的玉像来。
 
陆追又问了一回:“我能将这玉像带走吗?”
 
“能,能。”村长连连点头,结结巴巴道,“我这就准备红布金缎,公子……公子可当真是神人啊。”
 
“我可不是什么神人。”陆追扶起他,“多谢村长,也多谢诸位乡亲,愿意让我送这玉像回家。”
 
两日之后,两人跟随村里的后生一道,将玉像运下玉华村,暂时安置到了王城一处空宅中,又派人出海送信给舒一勇与姚小桃,叮嘱他们尽快来接这白玉雕像,若是时间来得及,应当还能喝一杯喜酒。
 
明玉公子的喜酒。
 
除了媒婆与爱说媒的刘大人,王城里的百姓闻讯都挺高兴,见到萧澜也是笑容满面,心说这英雄与英雄站在一起,也不比美人差许多。盛夏时节,杨清风也终于从闽地老友处回了王城,还顺带给陆追带了一罐子蜜饯,说是土特产。
 
陆追不明就里,高高兴兴收了礼物,岂料第二天萧澜就不见了人影,日日被杨清风拉着去宫里共商兵法,同看兵书,直到三更半夜才放回来,通宵也是常有的事。
 
这波亏了,血亏。
 
陆追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痛定思痛,自我反省,为何闲得没事要收那蜜饯,吃完牙疼,还换来长夜漫漫,孤枕难眠。
 
长吁短叹,短叹长吁。
 
而就在陆公子的哀哀叹气声中,天气也一日凉似一日,蝉声渐微,漫山苍翠也被红霞寸寸浸染,最终变成了灼灼艳色,与此同时,王城百姓又迎来了一件欢天喜地的大事。
 
皇上回来了。
 
第223章:同归
 
王城外,秋南山,山腰有一处凉亭,初春能观花,盛夏能纳凉,而到了这无尽丹霞染红霜的秋天,就正好用来给一对有情人对坐小酌,顺便再看远处人头攒动车马粼粼,宛若巨龙游过山间。那是得胜归来的大楚军队,由天子统率,今日进城。文武百官一早就侯在了城门前,百姓亦自发站在街道两旁,准备迎接回家的将士。陆追原本也是想挤到最前头的,结果人实在太多,连自家山海居也被食客堵了个严严实实,萧澜索性便带他出了城,寻到这处凉亭专门给他看热闹。
 
陆追却郁郁道:“离这老远,人都像蚂蚁一般,有何看头?”
 
萧澜问:“莫非你还想仔仔细细看清每一名大楚将士的高矮胖瘦?”
 
陆追:“……”
 
萧澜替他添了一杯酒,笑道:“城里人挤人的,哪里有此处自在,再喝一杯?”
 
“不喝。”陆追单手撑着脑袋,“再喝要醉了。”能在这秋风霜林中得一场酩酊醉,虽说也是趣事一件,但有你在很难说了,估摸风雅不起来,与风流也没关系,倒是极有可能下流。
 
萧澜凑近:“那亲一个。”
 
陆追单手在桌上一拍,清风剑被震得脱鞘而出:“先打赢我再说。”
 
“打赢你,可就不单单是亲一个了。”萧澜悠闲提醒,“考虑清楚。”
 
话音未落,三尺长剑已逼至眼前,他侧身一闪,手中乌金铁鞭腾云斩风,带出一道虚幻光影——当真是兵器谱上排行前列的武器,战场上能杀敌,霜林中能穿行,百余招后,萧澜右手一扬,柔软鞭身轻巧缠上陆追腰肢,将他拉得向前踉跄两步,而后便是软玉温香撞满怀。
 
“不打了。”萧澜将人抱住,“动静再大一些,对面山上的军队该以为我们是刺客了。”
 
陆追笑着拍他一掌:“下回不准赢我。”
 
“我保证,”萧澜举起右手,“稳输。”
 
自家媳妇,莫说是输一回,输一辈子都成。
 
这天直到日暮西山,两人方才手牵手回了王城,赵越与温柳年还在宫中没有回来,而在饮马胡同的小院里,则是一早就挂起了灯笼,阿六在院子里撑开一张饭桌,厨房里煎炒烹炸沸腾喧闹,八盘凉菜先摆上桌,锅里还炖着鸡,香味能一直飘到巷子尽头。
 
温柳年饥肠辘辘,腹如擂鼓,迎着饭香一路小跑。
 
赵越哭笑不得,这是三天没吃饭还是怎的。
 
陆追与萧澜早早就站在大门口,亲自将两人笑迎到家中,阿六一边开酒坛,一边撺掇岳大刀去摸一下这位丞相大人的手,据说是文曲星下凡,摸了将来就能生状元。
 
陶玉儿替温柳年盛了一碗汤,又招呼赵越多吃些菜,众人说着南海与西北的逸闻趣事,欢声笑语,喜乐融融,而比这处小院更热闹的,则是整座王城,百姓自发将接风宴摆了一场又一场,直到半个月后方才撤去街上桌椅。
 
而也是在半个月后,楚渊才终于处理完堆积公务,有空召见萧澜与陆追。在此之前,他已看过了所有关于西北之战的奏报,对萧澜自是欣赏有加,因此当晚便与西南王一道在宫中设下宴席,又召文武百官前来作陪,一时间金云殿内美酒飘香丝竹萦绕,宫女们云鬓高耸,素手捧着羊脂玉盘,莲步轻移穿梭席间,环水高台上,西域舞姬身姿曼妙反弹琵琶,腰间璎珞翻飞,宛若出自壁画,一颦一笑,皆美不胜收。
 
盛世自当如此,却也不该仅仅如此。三日后,陆追将自己整理誊抄的各类典籍制度上呈楚渊,由农工商法四个方面,将千百年前那繁盛而又强大的东方古国重新复原于纸上,详尽细致,栩栩如生。除此之外,更有一本他亲自编写的烽烟集,以陆府的兴衰起落为主线,串联起了那整个黑暗而又压抑的时代,群雄割据狼烟四起,将士们的鲜血将大地也染成深褐,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死于非命者数以万计,生命如同最卑微的蝼蚁被权贵肆意践踏,亦不知有多少“白玉夫人”,被生生扼杀在了最好的如花年岁中。
 
楚渊阅罢之后喟然长叹,连称陆家有大功于天下,两日之后颁下诏书,赐陆追良田千亩锦缎千匹,封盛国公。再过三日,府中又迎来一道圣旨,萧澜征战西北功勋卓着,封长安将军,官居三品。
 
一时间,陆府门前车马粼粼宾客络绎,将小小的胡同塞了个水泄不通。阿六揣着手笑容满面,礼就不用送了,不送了啊,大家喝杯茶赶紧走,我爹他还在忙。
 
忙着成亲。
 
吉日定在九月初八,宜嫁娶,宜嫁娶,宜嫁娶。
 
陆追初时尚且悠闲自得,觉得成亲这种事,只要有一对新人,有长辈朋友,有屋宅喜宴,便能热热闹闹办下来,着实没什么需要慌乱,可眼看着距离成亲之日越来越近,他却也无缘无故莫名其妙,跟着旁人一道紧张起来,看到裁缝上门就觉得八成是喜服破了,看到金匠又觉得肯定是玉冠被偷,连山海居一条鱼发了臭,也会忧心忡忡问一句是不是食材准备多了,都坏了,不如赶紧再重新订一批。
 
萧澜哭笑不得,带他回了卧房:“你这是来故意捣乱的?”
 
怎么能是捣乱呢,明玉公子很冤枉,我分明就极想帮忙。
 
“什么都不需要你做,交给我便是。”萧澜握住他的手,“只管安心在家里养鸟养花,下棋看书,再嘬一嘬你的茶壶,好不好?”
 
陆追背起手:“听起来像个小老头子,我不干。”
 
“那写字的活交给你?”萧澜又提议,“请柬和对联。”
 
这挺好,陆追欣然答应,下午的时候,就打发阿六去街上买来了上好的云方徽墨。既是写请柬,那自然就不能龙飞凤舞,得一个字一个字认真来,岳大刀又替他泡好清茶,点好熏香,连椅子上也铺了软垫,总算将人留在了这舒舒服服的小院里,不再背着手到处溜达插话,搞得大家都颇为慌乱。
 
百余张请柬写完,陆追又写了两副喜联,落笔之时,巷外小童正在追逐打闹,院中四处都是艳艳红色,天边亦是金霞灼灼,丹桂飘香风散四野,美好到不像话。
 
按照规矩,在成亲前夜一对新人要分开,陆追也就暂时搬到了丞相府,他原以为自己会醒一夜,可脑袋方一沾到枕头,就有睡意席卷而来,于是就闭着眼睛迷迷糊糊想,是啊,为何还要失眠呢?所有苦难与伤痛都已经成为往事,余生便只有长乐安稳,这般无忧无愁,哪里还用辗转反侧,自当裹着大被,睡他个日上三竿。
 
宅外,萧澜靠着墙壁,仰头看天边繁星烁烁,眼底落下一片温柔银河。
 
翌日清晨,陆追是被一阵鞭炮吵醒的,眼一睁就有一群人哗啦啦涌进屋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惊得他险些跌下床,也不知是被谁一把拉起来,稀里糊涂就套上了喜服,玉冠束发金带缠腰,越发衬得面容白皙身姿挺拔,温柳年围着他左右看了两圈,称赞道:“若让刘大人看到,怕是又要呜咽三五天。”
 
刘大人叫刘大炯,朝中二品大员,家中适龄待嫁的孙女侄女外甥女一大群,眼巴巴盼望了陆追三五年,岂料最终还是落入了旁人手中,可不得捶胸顿足,涕泪涟涟。
 
这头乱,萧澜那头就更乱,偏偏阿六还记不住什么时辰该做什么,马刚牵来就开始放炮,差点将飞沙红蛟吓得窜出家门,顿蹄仰头一声长嘶,让门口喜婆受了惊,手中一盘合欢花瓣全部洒在了地上,眨眼就被来往忙碌人群踩成脏兮兮的红泥,陶玉儿见了又高声叫人来擦,嗓音尖锐,吵得众人头晕眼花,越发焦虑。
 
正阳街上,百姓也一早就涌出家门,准备寻个好位置看热闹。楚渊虽说节俭,却也不是吝啬,大笔一挥赐下百余匹红锦,热热闹闹搭在了街道两旁的树梢枝头,装扮出一条喜庆吉祥的长街来,又下旨在三日之后,百姓可自行将红锦取回家中,裁衣做衫,顺便沾沾一对新人的喜气。
 
听着外头闹哄一片,陆公子独自抓过一把瓜子磕,早上也没人给饭,只有一碗粥果腹,这阵正饿得慌。
 
“爹,你怎么这阵还吃呢!”阿六急急忙忙冲进屋门,“快快,擦擦嘴。”
 
陆追问:“来了?”
 
话音刚落,鞭炮声便骤然响起,院外眨眼冲进来一群人,打头的自然是萧澜,他眉目俊朗英姿勃发,如星眼底带着浅笑,看着坐在桌边的人,也未说话,只冲他伸出右手。
 
陆追也笑,笑得如同三月春风,看着面前人的双眼,恍惚间却又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回到了那温情夏夜,在阴冷潮湿的冥月墓中,也是面前这人,握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用稚嫩而又认真的语调说了一句,将来我带你走。
 
带你走,带你去塞外,带你去雪原,带你去大理看花,带你去中原逐日,带你去做人世间一切逍遥而又快活的事情。
 
一转眼,已是往事如烟,幸而在苦难之后,一切都是最圆满的模样。
 
“这么多人呢,哭什么。”萧澜低笑,用拇指轻轻蹭掉他的眼泪。
 
陆追将脸埋在他胸前,哑声道:“嗯。”
 
萧澜拍拍他的后背,索性将人打横抱起,在一片欢闹声中带出了门,翻身跃上飞沙红蛟,如同闪电奔雷一般,直向金玉坊而去。
 
身后众人惊了一惊,待到反应过来时,一对新人早已不知所踪,便赶忙吹着唢呐打着鼓追上前去,看这吵吵闹闹一大群人跑过长街,引得两侧百姓愈发高兴,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管跟着笑便是。
 
“吉时,吉时可不能提前啊。”喜婆在后头扯着嗓子叫。
 
陆追却不想管什么吉时不吉时,他被萧澜紧紧锁在怀中,闭上眼睛之后,耳边便只剩下了飒飒风声,心里头太过畅快,畅快到他甚至不想管这条路究竟是通向何方,只想与心爱之人余生都共骑一匹马,在天地间逍遥踏过春花秋月,夏雨冬雪。
 
归家下马之前,萧澜不忘在他耳边落下一个安慰浅吻,是此生唯一的珍宝,也是唯一的眷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新人对拜。
 
三拜之后,便是百年好合,永结同心。金丝缠酒盏,玉杯曳华光,一道灼热入喉,将过往所有坎坷都燃为一把烈火,而在荆棘焚烧殆尽后,唯有一对蝴蝶冲出余烬,翩然华美比翼齐飞,恩爱两不忘,白首不相离。
 
这场喜宴直到深夜方才散去,陆追靠在床边昏昏沉沉,半是醉意,半是困倦——或许还有白日里被锣鼓唢呐吵出来的嗡嗡声,估摸要绕个三五日。
 
萧澜轻轻关上屋门。
 
陆追抬起眼皮问他:“你喝醉了吗?”
 
“都是水,你说醉没醉?”萧澜蹲在床边,将他的双手握在掌心,笑道,“看你看得心醉神往,倒是有可能。”
 
陆追道:“油嘴滑舌。”
 
“累了?”萧澜坐在床边,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歇一会儿。”
 
“这可真是个体力活。”陆追嘟囔,“又不给饭吃,还要一早就起来,拜完这个拜那个,衣服比铠甲还沉。”上头也不知绣了多少金丝银线,抽出来买米能吃好几年。
 
“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忍一忍。”萧澜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去桌边端了两杯酒,“累就早些歇着,不过这交杯酒可得喝。”
 
陆追乖乖接过那红艳艳的酒杯,又与他绕过手臂,四目相接时,却没来由就一紧张,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萧澜问:“傻了?”
 
陆追抿抿嘴,仰头一饮而尽。
 
萧澜好笑,捏着他的下巴晃晃:“这是交杯酒,喝得这般气壮山河做什么,要去上阵杀敌?”
 
陆追往后退了一步。
 
“还是……”萧澜却不肯放开他,单手将人揽入怀中,继续在耳边低语,“还是要在这红纱帐中,让我见识一番你有多厉害?”
 
吐息暧昧,陆追险些被那湿热气息勾得膝盖发软站立不稳,眼前景象一晃,已是整个人都跌入云锦被中。
 
玉扣松散,层层衣衫覆落在地后,帐中就只余下春光无边。萧澜将他的手压在枕侧,十指缓缓相扣,低头用微凉的唇覆住那一抹绯红,意料之中引来身下人一阵战栗。陆追睫毛颤抖似蝶,很快便染上了一层朦胧水雾,如飞柳城外霏霏烟雨,又湿又软。
 
萧澜环紧他纤韧的腰肢,攻城略池肆意进退,听耳边声声婉转低吟,再坚不可摧的心,此时此刻也悉数化为绕指纤柔,只想给他更多,也只想要他更多。
 
陆追半撑起身体,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扬起的脖颈纤白如玉,一头黑发滑落肩头,遮住斑斑吻痕,掩没绯绯桃色。
 
芙蓉帐暖,情意绵绵。
 
数月之后,众人动身离开王城,一路乘船出海,前往星落仙山。暮春三月,岛上正是烟岚缭绕云霞薄薄,百鸟鸣于花间林里,高楼玉台精巧林立,不似汪洋孤岛,倒像江南古镇。海碧一身素衣站在码头,只远远看见陆追,便已泪如雨下,再一见陶玉儿,想起墓中那些岁月,更觉恍如隔世,岁月苍苍。
 
海碧身后另有一对中年夫妇,还未等她介绍,岳大刀便已经脆生生叫了爹娘,欢快跑了过去。阿六顿时就紧张起来,扛着金丝大环刀不知该不该跟过去,下船时还险些跌倒,看得陆追直叹气,这般扭扭捏捏,哪里像是朝暮崖下来的土匪,就不能霸气一些。反而是岳大刀,大大方方把人拉到了前头,张嘴就说要嫁,吓得岳夫人险些当场就昏过去。
 
一家人重聚仙岛,自是和乐融融。海碧也极喜欢萧澜,闲暇时分,经常会与他一道谈天说笑,当然,内容大多与陆追有关,从王城山海居到苍茫朝暮崖,一件件一桩桩,萧澜都只挑好的说,伴着清茶果点,经常一聊便是一整天。
 
待到盛夏来临,岛上又热热闹闹办了另一场喜事——阿六与岳大刀的喜事。两人辈分稀里糊涂,聘礼嫁妆也是稀里糊涂,却唯有一件事不糊涂,一个非她不娶,一个非他不嫁。
 
岳大刀身穿凤冠霞帔,偷偷将盖头掀起一角,看喜轿外那骑马相随的结实背影,眉眼俏丽,面飞红霞。
 
再过三月,众人辞别陆无名与海碧,重新扬帆起航,迎着朝阳踏上归途。
 
朝暮崖,深雪隆冬。
 
万丈悬崖峭壁上,有一人正负手而立,衣袂翻飞黑发逐风,伴着孤阳浅雪,清雅秀丽,如仙人下凡。
 
萧澜一路寻来,用披风将他裹住:“怎么一个人跑这来了?”
 
“想出来看看雪。”陆追随手一指,“那处山洞,能看见吗?”
 
萧澜点头:“想去?”
 
“不想,大哥不准我去。”陆追笑道,“初来朝暮崖时,我好不容易才寻得这处山洞,又花了大力气将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原本想用来看书喝茶发呆,只是还没过两个月,就被大哥硬抢去讨好温大人,你说他缺不缺德?”
 
萧澜从身后环住他:“我再替你寻一处。”
 
“不用了。”陆追握住他的手,摇头道,“我当初要这山洞,只为能安安静静想你,现如今你就在我身边,还要它做什么?”
 
萧澜怔了片刻,也跟着笑:“也对。”
 
一世不过短短数十载,恩爱缠绵尚嫌不够,又哪里舍得再让他再去什么山洞沟壑,只想将余生都像这般锁在怀中,结发执手,片刻不分。
 
山中再度飘起小雪,天色也逐渐变暗,两人便离开悬崖,手牵手慢悠悠往回走。过了一阵,陆追像是累了,蹲在地上耍赖,萧澜只得将人背起来,叹气道:“你看,就说迟早会被我惯坏。”
 
陆追笑着搂住他,发间落下星点残雪。
 
一双璧人渐行渐远,背影终是隐入茫茫风雪深处。
 
天地唯余纯白一片。
 
剔透晶莹,无暇无染。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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